《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第1章 大明皇帝疯了 八月,北京,紫禁城。 历经盛夏酷热,才迎金秋飒爽。 司礼秉笔太监王岳心情并没有感到舒爽,反而变得更加压抑。 让王岳压抑的原因很简单,这座皇宫的主人,或者说整个大明天下的主人,大明皇帝朱厚照,疯了! 在最近七天的时间内,朱厚照已经跳进金水河中几次。 这位从小就有些怕水的皇帝陛下,一改往日性情,看到河水就奋不顾身的往下跳。 每一次被锦衣卫救起后,皇帝陛下眼神不是感激,反而是深深的失望。 锦衣卫面面相觑,若是在平时自己救下的皇帝,封侯拜相都有可能,怎么现在像做错了事情一般? 宫中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朱厚照是天子是真龙,龙自然喜水,往水中跳似乎并无不妥。 还有人说皇帝陛下是被水鬼招了魂,才一遍遍义无反顾的跳入水中。 甚至有人说朱厚照是被妖怪附体了,才会如此反常。 王岳听到这些谣言后,当众杖毙了两个宦官,五个宫女,才把流言压了下来。 此时的金水河旁,人影闪动,密密麻麻站着至少三百人。 小皇帝又一次跳进了河中! 王岳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朱厚照,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河水阴冷,陛下回宫换件干净的衣服吧,若真是伤了龙体,就大事不妙了。” 被称为陛下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眼神冰冷,心中默默念道:“看来是真的回不去了!” 寒风骤起,王岳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他继续劝道:“陛下,起风了,陛下龙体要紧,咱们回宫吧!” 少年面色渐渐趋于平静,他望着河水,像是望着一个多年不见的挚友,满是不舍。 他心中一声长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走吧。” 看着少年缓缓向前的背影,王岳思绪万千。 前几日陛下游湖不慎落水,虽然锦衣卫及时将他救出,可这个能骑一日马,拉两胆弓的少年皇帝,竟然昏迷了半日。 醒来后,身体倒是无恙,可脑子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不但屡次趁着空档,反复跳入水中。 就连有件棘手的大事,也抛之脑后。 天象示警,内阁三位阁老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刘瑾等八人,以安天怒。 陛下看到奏章后惊恐不安,为之流泪,甚至茶饭不思。 当时就曾有意,让司礼监前去内阁进行协商,可自从落水后,陛下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至于惊恐不安,茶饭不思等症状,也随着这次落水,消失不见。 王岳本就是太子府邸旧人,十分了解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气秉性。 天资聪慧,活泼好动,任性妄为,沉迷玩乐。 可如今却变成了沉默寡言,心思深沉。 落了一次水,为何这么大的变化? 王岳说不清也道不明。 莫非真像宫中传言的那样,陛下是被妖怪附体了? 王岳猜的不错,此时的朱厚照已经变了,不过不是妖怪附体,他的灵魂,来自于几百年后的现代,他叫朱寿。 倘若后世的牛马,如鲤鱼跃龙门般穿越到一个皇帝身上。 每日山珍海味如影随形,每晚美女佳人常伴左右,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可朱寿不同,他年少聪慧,成绩优异,在高中时,就被保送进了最高学府。 毕业后顺利进入到了体制内,历任税务、工商等职位,凭着良好的表现和优异业绩,刚满四十就已经在某市主政一方。 前段时间来北京开会,与某位领导把酒言欢之后,趁着酒劲醉游故宫。 谁知一不小心,失足落入了金水河中,等他醒来时,就来到几百年前的大明。 努力奋斗多年,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换作是你,能甘心吗? 这也是朱寿不断跳入金水河中,想回到现代的原因。 尝试了几次之后,都失败了,朱寿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哪怕他心中再有许多不甘,也只能无奈接受。 朱寿心里十分清楚,从今日起,朱寿将不再存在,他是朱厚照,也只能是朱厚照。 正在往前走的朱厚照隐约听到几声嘈杂。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到锦衣卫脸上眉宇间的阴云,朱厚照瞬间明白了刚才喧哗的原因。 锦衣卫一次次奋不顾身救自己,并不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心,更多的还是前途和银子。 之前自己一心想回去,可以不理会众人的情绪。 毕竟自己真要回去了,他们再有怨怼之心,那也是朱厚照的事。 朱厚照欠下的人情不还,与我朱寿何干? 可如今不一样了,既然自己回不去了,就不能让这些人再生怨恨,要不然以后自己真遇到困难了,谁还愿意为自己奋不顾身? “锦衣卫众人这几日跟着朕,不计个人安危,数次救朕于危难,着实辛苦,大伴,去内帑支取银两,给每人赏赐一百两。” 锦衣卫听到有赏赐,眉宇间隐藏的阴云瞬间消失不见。 王岳看着近三百人的锦衣卫,心中泛起了嘀咕。 一个一百两,这三百人,就是三万两啊! 王岳走到朱厚照寿面前,低声说道:“陛下,如今内帑空空如也,哪里还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陛下可能忘了,先帝的陵墓都是东拼西凑,才勉强竣工。 陛下登基时,按照常例要赏赐大臣,可太仓库根本没有余钱,到最后,还是内阁几位阁老上书请免,这件事这才作吧。 前些时日。陛下大婚的花费也是一降再降。” 残存不全的记忆,在朱厚照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太仓无钱,内阁几人上书, 今府库空虚,加以强寇,在边军需方急……臣等受遗辅政,当与国同忧,岂可独受厚赏。 千里当官只为财,能让这些文官,自动放弃赏赐,可见大明朝财力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 “先帝真是给朕留了一个烂摊子。” “陛下可不兴这么说,陛下谦和虚心,宽仁待人,乃是少有的明君,如今朝中都在赞誉,先帝在时,本朝呈现了中兴之象。” 弘治中兴? 我信你个鬼! 谁见过一穷二白,国无余财的中兴盛况? 藏富于民,别逗了? 朱厚照虽然对历史了解不多,可也知道基本上的规律。 在朱厚照看来,这个世上只有两种模式,要么藏富于国,要么藏富于官。 在这片土地上,哪有真正的藏富于民,不过后世学者无脑鼓吹罢了。 “赏赐朕已经说出口了,不能食言,至于银两如何发放到锦衣卫手中,你自己想办法。” “陛下,这……”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会告诉朕,你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东厂督主,连区区几万两银子,都无法凑齐吧。” 王岳心中有些委屈,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每人一百两的银子,是不是有些多,如今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只有四十多两。” 朱厚照看了王岳一眼,淡淡说道:“咱们大明朝的官,什么时候靠俸禄吃饭了?” 第2章 试探 王岳目瞪口呆,想要张口说话,却发现被朱厚照这句话震得无言以对。 朱厚照却不理会这么多,大明自太祖立国,对贪腐六十两银子以上,剥皮实草,都不能阻挡官员的贪腐问题。 如今过了一百多年,好多制度早已经名存实亡,流于形式,若说官员都清正廉明,鬼才相信?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贪腐,朱厚照倒是不担心。 历朝历代,愿意做事能做事者,有几个是白玉无瑕的正人君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百姓并不怕官员贪腐。 在你贪腐的同时,给老百姓办实事。 你不能吃着饭,砸锅啊! 像海瑞那种白玉无瑕,持身公正的士大夫,能在这种局面下担当大任吗? 若自己将一国之相的交于他,能海晏河清,人心归服吗? 真正能做事的人,必然是能在淤泥中打滚嬉戏,又能在庙堂之上坐而论道。 真正让朱厚照担心的是,是不断失衡的政治失态。 大明立国不久,就建立了以勋贵和文官为支柱的并行体系。 两大支柱,相互制约,最后集权于皇帝。 在英宗之前,这种体制运行还算平稳。 可土木堡之变之后,英宗北狩,大明勋贵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政治上勉强维持的局面,瞬间轰塌。 朱厚照知道,就算没有经历土木堡,这种力量也早晚会失衡。 原因很简单,勋贵只是时代的产物,他们往往出现在王朝初期。 随着政局的稳定,勋贵就会逐渐平稳,最终在繁华中不断消磨曾经的热血,变得难堪大用。 可文官集团却完全相反,他们在乱世时,并没有多少立足之地。 可随着政局的稳定,在科举取士的制度下,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会进入到朝局之中。 一个日薄西山,逐渐腐朽。 一个朝气蓬勃,不断纳新。 这两股力量最终的悬殊,会越来越大。 自从成化开始,皇帝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差距,所以成化皇帝,才会不断重用太监,来维持这种平衡。 可惜这种平衡,来到弘治时,彻底失去了掌控。 文官集团的权势,已经到了大明的一座高峰。 按照这样的局势,进行发展。我非相、实乃摄的内阁大学士横空出世,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朱厚照想要控制局面,能够依靠的恐怕也只有宦官。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回到文华殿,朱厚照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坐在软榻之上,开始随意翻看奏章。 刚看了上面的几封,朱厚照胸膛中就莫名燃起了火焰。 内阁几人上的奏折,虽然措辞不同,可都是表达的同一个意思。 天灾不断,天象示警,乃是自己不修德行所致。 若想避灾,除了听内阁的谏言之外,还需要下旨自省! 奏折中还列举了他数条罪状。 沉湎骑射、游玩无度! 久旷圣学、视朝渐晚! 私设官田,扰民无数! 宠信宦官,祸乱朝政! 朱厚照有些心烦意乱,他放下奏章,淡淡问道:“如果朕没有记错,这已经是内阁这几日来,第三次上书了吧?” 王岳应道:“陛下记得不错,正是第三次。” “大伴,这件事你怎么看?” “三位阁老,忧心国事,劝诫陛下,乃是老成持重之言。 陛下年纪尚幼,应该多听三人的忠义之言,才能有所进益,成为像先帝那样的明君。” 像先帝那样的明君? 朱厚照心中冷笑。 “看来你的意思,也是让朕下旨自省?” 朱厚照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落在王岳耳中却如同一个炸雷一般,轰鸣不已。 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掌控东厂,看起来位高权重。 可对于皇帝来说,他就是一个家奴,不论这个皇帝如何年幼,如何根基薄弱,都是如此。 当年汪直何等权势?到最后皇帝的一纸诏令,就黯然回到南京,无人问津。 王岳慌忙伏倒于地,表情惶恐且无辜。 “陛下明鉴,臣只是心忧陛下安危,才劝陛下听从阁老之言。 骑射虽能强健身体,但毕竟是武事,稍有不慎,就能让身体受到损伤。 陛下贤明睿智,乃古往今来少有的圣君,垂拱而治,就可以成就万世之名,实在不必亲身犯险。” 避重就轻,言辞恳切,表情惶恐,恰到好处。 能在这深宫生存下来的,演技果然精湛。 垂拱而治?不费力气就能使得天下太平,朱厚照不相信。 权力就像是一场角力赛,自己一旦松手,文官的权势就会肆无忌惮的野蛮生长。 真到了文官权势滔天的一天,自己这个皇帝,恐怕就真成了傀儡了。 鉴于朱厚照前世的经历,他内心深处永远不会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傀儡。 既然已经无法在前世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只有在这个时代,将他变为现实。 “起来吧,朕岂能不知道你的心意,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大伴何必如此紧张?” 朱厚照表情淡然,眼神却带着一丝意外。 似乎是在告诉王岳,朕说啥了,就让你如此紧张。 同样都是久经宦海,谁还不是演员? 王岳看着朱厚照眼中的表情,心中稍定,这才符合他心中对于朱厚照的认知。 年少轻狂,任性而为。 “大伴啊,三位阁老的做事风格想必你也了解,看他们这次的态度,若朕不给他们一个答复,恐怕他们不会消停。” 大明文官的做事风格,朱厚照很清楚,今日是几位内阁上奏书,明日就可能是六部尚书。 他们或为同年,或为乡党,为了清名,悍不惧死,这股强大的政治力量,足以让皇权忌惮。 对于朱厚照的担忧,王岳心知肚明。 “以臣看来,三位阁老之所以上奏疏,其意并不是让陛下下旨自省,而是能期盼着陛下远离弓马骑射,亲贤臣,远小人,成为一代英主。” 亲贤臣,远小人?这话朱厚照很耳熟。 王岳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朱厚照心生警惕。 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发表言论,这不是文官一贯的作风吗? 王岳身为一个内臣,莫非与文官有牵扯。 想到这里,朱厚照心生惧意。 似朱厚照这种身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从来不怕外部的风险。 哪怕鞑靼明日集齐十万大军,攻破北京城,朱厚照也无性命之忧。 只要他脸皮够厚,下令迁都,他身边的文臣、武将,会一路护送自己,离开北京,去寻找一个安全所在。 而朱厚照在宦海中沉浮多年,是真正的强者。 而对于强者来说,脸皮恰恰是他最不看重的。 只有那些弱者,才会为了所谓的脸面,而望而却步。 在这个高位之上,真正的危险,只在萧墙之内。 天子号称真龙,但他毕竟不是真龙,同样会流血,会死亡。 后期的那位道君皇帝,何等权谋,何等手段,还不是差点死在几位宫女之手? 在朱厚照的固有印象中,王岳持身公正,刚正不阿,就连先帝也对他多加赞誉,这才授予要职。 穿越过来的朱厚照,微一沉吟,就明白这八个字的评价,恐怕言不符实。 能在阴暗的内宫之中,一步步脱颖而出的,都跟刚正不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若是此人真与文官有牵连,自己又如何自处?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朱厚照决定开始试探。 “如今朝廷之中,谁是贤臣,谁又是小人?” 第3章 暴风雨要来了 朱厚照的问题,让王岳心情激荡,他很想说出一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变得沉默了许多,让王岳心中有些忌惮。 若是在平时,王岳必然会不假思索说出那个名字。 可如今的情况,却变的有些复杂。 多年生活在阴暗的角落中,让王岳养成了敏感的直觉。 在弄不清朱厚照的真实意图之前,王岳不敢有任何放松。 “谁忠谁奸,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一个内官,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祸从口出,适当闭嘴,有时候往往会事半功倍。 内阁的计划和意图,王岳很清楚,他虽然答应内阁首辅刘健暗中相助,可朱厚照突然的变故,让他不得已更加谨慎。 在没有清楚朱厚照内心的想法前,王岳并不准备把自己过早陷入到旋涡之中。 “大伴觉得刘瑾此人如何?” 对于王岳模棱两可的答案,朱厚照并没有选择结束话题,而是将试探进行到底。 “刘瑾不但能言善辩,通晓古今,在这深宫之中,也算是难得。” 皇宫之中虽然设有内书堂,专门教导宦官读书,可想要进入内书堂,却并不容易。 聪明伶俐,年龄适合,都是基本条件,更重要是身后的干爹足够硬气。 若是没有足够硬的后台,哪怕你才如甘罗,智如曹冲,到最后也只能泯然众人。 若是想要从内书堂脱颖而出,难度丝毫不亚于科举取士。 刘瑾长于市井之中,年长之后才净身入宫,比起真正从内书堂走出来的人,学问自是不如,可市井的沉浮,也造就了他察言观色,能言善辩的本领。 正是这些本领,才让他逐渐走到了朱厚照面前。 王岳对于刘瑾的评价看似不错,其中话中却隐藏着另外一种味道。 内臣中皇帝最看重的品质是绝对忠心,唯命是从,还能够守口如瓶,守住皇家隐秘。 能言善辩就意味言多,言多则必失隐秘。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得起天子信任? 王岳隐藏的意思,虽然对刘瑾带着几分敌对,但却正好符合王岳的身份。 王岳和刘瑾不和,在宫中并不是秘密。 如今刘瑾在宫中靠着给朱厚照献上狗马鹰犬逐渐受宠,对于刘瑾这个后起之秀,王岳自然十分忌惮。 这个不难理解,卑躬屈膝,毫无尊严生活了大半生,好不容易进入了司礼监,走到了宦官权力的顶峰。 品尝过权力了滋味后,谁又愿意轻易失去? 他身为宦官,与那些文官士大夫不同。 文官失去权势,可以回归乡里,守住良田美妾,同样能富贵一生。 可宦官一旦失去权势,就只能重新回到污泥之中,被新上位的太监,踩在脚下。 刘瑾学识不如王岳,甚至不如很多人,但在权力的道路上,学识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眼看王岳滴水不漏,朱厚照知道简单的试探,很难达到效果。 不论那个时代,能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都不是愚笨之人。 朱厚照当即决定停止试探,意图太明显,不但难于达到目的,还有可能让对方警觉。 一旦对方感受到危险,狗急跳墙,那真得不偿失了。 “大伴所言甚是,刘瑾倒也伶俐,可若是与大伴想比,却是失了一些稳重。 朕即位不久,朝中诸事繁杂,以后还需要大伴多加辛劳,为朕解扰啊!” 朱厚照这番话,十分客观,若说起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王岳自问不是刘瑾的对手。 可刘瑾毕竟较自己年幼,论起稳重得体,王岳自然能轻松胜出。 既然拿不准对方的态度,春风化雨就是最好的方式。 “陛下言重了,为陛下尽忠,本就是臣份内之事,哪敢言辛劳二字。” 朱厚照呵呵大笑,伸手扶起王岳,轻轻抚起背道:“大伴,你我君臣一心,后世必成一段佳话。” 看着王岳脸上满是感动之色,朱厚照知道刚才的一番话,已经起了作用。 王岳平复情绪,仔细琢磨着刚才朱厚照话中意思。 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若是觉得这些奏章不妥当,不必理会,可以还之前一样,把奏章留中即可。” 朱厚照淡淡一笑,若是在之前,留中或许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此时的朱寿已经改变了看法,他刚来到这个时代,不是来苟延残喘,混吃等死的,而是要在这个时代成就一番事业。 既然想要有一番作为,就不能一味退缩。 正面与文官集团抗衡,是早晚的事,既然不能避免,那就要勇敢面对。 “内阁既然想知道朕的想法,朕就逐条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这件事就由大伴前去传达吧。” “是!” 朱厚照拿起刘健的奏章,看着他提出的几条罪状,可以逐条答复。 “骑射为朕所喜,又能强身健体,若想让朕放弃骑射,朕不会同意。” 太祖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 太宗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 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幅陨之广,远迈汉、唐。 能成就大功业的,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 如今北有鞑靼屡屡叩关,抢夺物资; 南有安南袭扰边境,民不聊生; 西有哈密厉兵秣马,蠢蠢欲动; 东有倭寇袭扰沿海,残害生灵。 面对四方蛮夷袭扰的局势,朱厚照岂会放弃骑射,自废武功? “日讲、经筵乃圣人之学,不可荒废,让先生按时前来讲学,朕洗耳恭听。 至于刘阁老说上朝渐晚一事,可是恢复旧制。” 对于日讲、经筵在朱厚照残存的记忆中,非常排斥。 这也难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整日面对硕学通儒讲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怎么可能会心存欢喜? 此时的朱厚照对于经筵之学并不排斥。 前世他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对这套东西,早已经深入骨髓。 他非常清楚想要站得住,立的稳,摆门面,装样子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国库空虚,内帑渐尽,宫中耗费巨大,若没有钱粮进项,如何维持,皇庄不可撤销。 至于宦官扰民一事,可在每个皇庄内只留下宦官一人,校尉十余人,其余人等皆调回宫内。” 府库空空,国无余财,自己一位九五之尊,想要赏赐锦衣卫些银子,都难于实现,这让朱厚照如何能安心? 手有余财心不慌,不论是天子和平民,这个道理都同样适用。 “宠信宦官,祸乱朝政,如今朝局都内阁辅助,有六部协理,几个宦官更能翻起什么浪花,这天下有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难道都是太监坏的吗?” 王岳心中咯噔一声,哪怕内阁几人拿出天象来说事,陛下依旧没有惩罚刘瑾的意思。 同时他还在朱厚照话语中,听出了非常浓烈的不满意味。 王岳小心翼翼说道:“陛下不必动怒,若是因此让龙体受损,那得不偿失了。” “刘瑾等人忠心有加,并无过错,若朕无端处罚,这内宫之中,谁会愿意为朕效命。” “去吧,将朕的话,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告诉内阁,若他们还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过来,朕就在此处,聆听他们的高见。” 朱厚照态度之强硬,让王岳很不适应,这还是那个诺诺无言、双目含泪的皇帝陛下吗? 看陛下的意思,是对于内阁提出的意见,丝毫不让啊? 内阁那些人的脾气秉性,王岳很清楚,自己只有把陛下的这些话,告知几人,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 王岳走出文华殿外,看着天上微风渐盛,乌云密布,缓缓叹道:“暴雨真的要来了!” 第4章 允执厥中,顺天应人 王岳把皇帝口谕带到文渊阁,内阁首辅刘健听完,脸红筋涨。 昊天之下,皇权最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敬畏的只有上天。 几人以天象进行劝诫,本想着是板上钉钉之事。 皇帝号称天子,如今上天都发话了,你一个当儿子的竟然无动于衷。 不论天子还是百姓,一旦失去了敬畏之心,所有的一切恐怕都会失去了法度。 “先帝勤勉有加,宽仁大度,即便是与上古贤君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到了陛下,这里,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古仁君,当修德明礼,任贤使能,如此天下才能大治。 陛下如此热衷骑射,宠信奸佞,岂是明君之象? 我三人即刻进宫,即便是死谏,也要让陛下诛杀刘瑾,回归正途。” “刘阁老,此事万万不可,陛下已经有些不满,若此刻再去劝诫,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觉得,此事应该徐徐图之,若真是僵持起来,惹怒了陛下,恐怕会对阁老不利。” 陛下虽然年幼,可看他言语行事,绝不像先帝那般宽仁厚道,言听计从。 若真是惹怒了他,他发起疯来,你们这些文官权势再大,难道敢行霍光之事,将陛下废黜了不成? 刘健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这件事他已经谋划了许久,如今箭已离弦,刀已出鞘,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至于自身安危,刘健丝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能把天子规劝上正途,自身安危,又何足道哉? 岂不闻义之所至,有死而已吗? 到底是一个宦官,即便手握权柄,也没有丝毫节气。 这大明天下,终究是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毕竟他在内心深处,如何看不起这些宦官,批红的权力,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 若真是把他们惹毛了,站到文官的对立面,那接下来所有的事情,将变得非常困难。 刘健缓缓踱步,眼神抑制不住的有些狂躁,他扫了一眼在桌案前,淡定饮茶的李东阳,问道:“宾之,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东阳身形消瘦,其貌不扬,如果不是在文渊阁,谁也想不到这个年近耳顺之年的老人,会是大明朝的内阁次辅。 “元辅,王公公所言有理,陛下毕竟年少,有些贪玩,也是人之常情。 此事不必着急,只要我们倾心辅佐,慢慢规劝,总会让陛下成为像先帝那样的一代贤君。” “宾之,你难道不记得宫中那些传言了吗?那刘瑾想做王振,陛下却不能成为英宗。 要不然凭着如今的底蕴,即便你我想成为于少保,也难以让大明逃过劫难。” 刘健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当初英宗继位之时,大明有着几代人积攒下的底蕴和实力,即便三大营的精锐损失殆尽,依旧可以在短暂的时间内,组织起足够的兵力来守卫京师。 可如今什么情况,刘健太清楚,英宗之后,国势日下,若不是先帝勤勉,稍稍挽住颓势,恐怕此时已经有了亡国之象。 即便是先帝贤明,百官用兵,大明依旧积病重重,刘瑾在这个时候,鼓动陛下练习骑射,准备亲征鞑靼。如何能不让内阁忧心? 毕竟当年英宗北狩的教训,并没有过去多久。 如今的陛下和英宗还真有些相似,年少登基,心高气傲,热衷军事,宠信宦官。 李东阳接口说道:“元辅,慎言……” 把陛下比作英宗,那是不是就意味当今陛下也有北狩之灾。 这段话如果被人利用,不但不能扳倒刘瑾,还有可能让事情难以收场。 刘健也知道刚才有些过于气愤,言语有失,他和李东阳一体,自然能够绝对信任。 可眼前的宦官王岳则不一定,他和自己结盟,并非是为了国家安危,社稷稳固,而是为了害怕刘瑾有一天的恩宠超过自己,危及到自己地位。 只听李东阳继续说道:“幸亏此处只有我和王公公两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希贤这一片忠君为国的心意,恐怕会被陛下误解。 王公公,你说是吧?” 杜绝别人是背后动心思的办法,就是把他彻底拉下水,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王岳看着李东阳人畜无害的表情,心中一阵忌惮。 内阁三人中,谢迁善于言辞,刘健善于决断,只有李东阳性格慢吞吞的,言语也不多,且什么事都跟在刘健的身后。 王岳原本以为此人虽然为内阁次辅,能力恐怕要排在末等。 可是他没有想到,此人竟然如此有能耐,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拉了进来。 若此刻不明确表态,之前达成的默契就会轰然倒塌。 “李阁老所言极是,刘阁老忠君为国之心,朝中尽知,必然不会有人多想。” 刘健此时早已经回过神来,刚才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此时听到王岳的话,一颗悬着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多谢公公体谅,刘瑾蛊惑陛下,危及社稷,我早晚必除之。” 看着如此有决心的刘健,王岳面露微笑。 这些文官的手段,王岳很清楚,别看他们都饱读圣贤书,可真要下起手来,比谁都黑。 由这些文官持续向陛下施压,就算不能诛杀刘瑾,陛下也早晚会将刘瑾冷落。 为了一个宦官,与文官作对,无论如何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刘阁老,我今日前来,除了替陛下传话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阁老。” 刘健一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是何用意,只能顺着话岔应道:“公公请讲?” “陛下念及近日锦衣卫忠勇,当众开口赏赐五万两,如今内帑之中已无余钱。 如今刚刚过了夏收,太仓库银两充足,所以我想请阁老给韩尚书打声招呼,让我从太仓库中,先把银两借出来。 一旦内帑充足,就将这笔钱归还,不知阁老可能行个方便?” 刘健闻言,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今一年的税收,约七百万两白银,而北方边境一项支出,就需要六百万两。 即便不算其他支出,也仅仅剩余一百万两! 你王岳一开口,就想借去五万两,这多少让刘健有些为难。 最让刘健担心的是,这笔钱说是借,可真正让内帑还时,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王公公,大明的制度你也清楚,我虽然内阁首辅,也无法强制从户部支出银两,此事还需要韩尚书点头答应才行。” 刘健这番话,也是实情,大明自太祖取消宰相之后,六部长官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永乐皇帝由于政务繁重,成立内阁,协助处理文书。这一时期的内阁,说到底就是皇帝秘书。 后期随着朝局的发展,内阁获得了票拟权,成为了决策中枢。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内阁在行政制度上的天然缺陷。 “此事我自然知晓,只需要刘阁老手书一封,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自与韩尚书进行沟通。” 如果按照刘健的本意,他必然会果断拒绝。 可此时他正与王岳成为同盟,共同对付刘瑾,或此时不答应王岳的要求,很可能会把王岳推向对立面。 相对于刘瑾的危害,区区五万两银子,就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刘健来到几案旁,片刻就写下一封手书。 王岳拿到手书,眉开眼笑。 “刘阁老仗义相助,我先行谢过了,若无其他事,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向两人行个礼,转身就向外走去。 见王岳想要离去,刘健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而李东阳则是站起身来,笑呵呵将王岳送到文渊阁外。 等李东阳走回来时,刘健明显有些烦闷。 “为了对付刘瑾,我向王岳妥协,真是有违圣人之道啊!” 李东阳淡淡笑道:“圣人之道,在于变通,两害相权取其轻,此事元辅办的并无不妥。” 听到李东阳这番话,刘健心神稍定。 “宾之,刘瑾这件事,你当真认同王岳的观点,要徐徐图之?”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刘瑾本性已显,此人一天不除,陛下就一日不能回归正途。 可此事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陛下的决心,若陛下一心除奸,即便是一个小吏,也能将刘瑾斩杀。” 对于这个观点,刘健并不认同。 “内宫之内有王岳相助,如今我们只需再说服勋贵,何愁陛下不会让步?” 文官集团,功臣勋贵,司礼宦官,这三股势力,已经涵盖了大明朝所有的力量。 若真这些人集体向天子施压,天子即便心中再不情愿,恐怕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元辅,若得英国公相助,自可事半功倍,可宫中还有一人,我们也不得不进行联络。” 刘健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 “宾之,是说张太后?” “正是。” “此事我已经谋划,于乔善于言谈,此事就交给他去办。 张太后平时就对陛下的行为十分不满,有子乔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张太后并非难事。” 李东阳缓缓点头。 “若是再得张太后相助,这件事就可事半功倍,只要陛下罢黜刘瑾等人,我觉得此事就可以了结。” 对于这个观点,刘健显然不同意。 “刘瑾等人巧舌如簧,奸猾无比,若不能将他们全部铲除,一旦他们死灰复燃,到时候就悔之晚矣!” 李东阳有些担心。 “凡事过犹不及,若一味逼迫陛下,我担心会适得其反。” “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乾,使若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 此事不必再议,若不能除去刘瑾,陛下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见刘健态度坚决,言辞犀利,李东阳心中微微一叹,不再多言。 他虽然为内阁次辅,权柄不小,可真要和内阁首辅有分歧时,还是内阁首辅一言而决。 “元辅言重了,你我本是一体,自然要同进共退,若陛下真要怪罪,我们一同归乡便是。” 刘健缓缓点头,激动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宾之,陛下既然愿意重开经筵,此事还要仰仗滨之多费心思。 说服太后,联络朝臣这些事,就由我与子乔来办吧。” 李东阳心中苦笑,他自然明白刘健这番安排的含义。 无非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坚,说服朝臣时会出现纰漏,这才找了一个日讲、经筵的借口。 “经筵之事,我已有计较,子充、介夫二人持身正直,学识渊博。 让他二人在经筵之上,多多教导陛下,总会让陛下慢慢收回贪玩之心。” 刘健缓缓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对于靠经筵就能让天子收回贪玩之心,他根本不抱有任何希望。 朱厚照这段时间的表现他最清楚,沉迷游玩,越发荒诞。 如果朱厚照仅仅喜爱玩闹,不理国事,刘健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毕竟天子垂拱与士大夫治天下,才是正途。 天子是管安坐于内,万事听取大臣谏言,这才是明君之道。 先帝在世时,就是这般作为,还是成就了海晏河清,万民归心。 先帝也凭借卓越的功勋,成为了比肩汉文帝、宋仁宗一般的存在。 怕就怕像陛下这种身无才学,腹无良谋,却爱任性胡为。 总想着起一支劲旅,扫平一切,成就万世之威名。 可他哪里知道,万世威名并不在刀戈戈壁之外,而在圣贤典籍之内。 牧养万民最重要的就是八个字,允执厥中,顺天应人。 第5章 斗法 仁寿宫内,张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悠闲吃着点心。 张太后三十多岁,容貌依旧光彩照人。 往事浮上心头,她眼神中明显有了一些复杂神色。 弘治皇帝在世时,对她百般迁就,后宫之后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嫔妃。 这种情况不但在皇家从没有出现,即便是一般的豪门大族,也鲜有此类事情发生。 世人都在称赞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古今少有的神仙眷侣。 张太后身在其中,却感受到一丝苦涩。 “三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是戏文中的桥段罢了。” 张太后低声呢喃,即便是杨玉环进宫之后,李隆基还不偷偷摸摸去宠幸旁人。 这世间哪有不偷腥的猫,更何况这只猫身边还有无数的肥鱼? 身在后宫这么多年,张太后早已经看透了一切。 恩爱缠绵,你情我浓,不过令人心乱的假象。 真正能让她的心安的是权势,只有权势在手,才能让她一直站在云端,也才能让张家长久不衰。 弘治崩逝后,他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权势自然也更进一步。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更加心安才是,可在他内心深处,总是莫名的生出一丝担忧。 这份担忧的来源正是当今的天子,他的儿子朱厚照。 朱厚照出生在弘治四年,刚即位时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本以为小小年纪,会安分守己,勤勉宽仁。 谁知道竟然耽乐嬉游,任意妄为。 此子顽劣,为之奈何?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 正在张太后哀叹之际,一个宦官前来禀告,说谢迁前来问安。 内阁三人中,张太后对于谢迁印象不错,除了此人善于言谈之外,在大明朝臣中,相貌也最是周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在那个时代,好看的外貌都是加分项。 “请进来!” 一会功夫,谢迁就从外走出了进来。 谢迁今年五十多岁,长时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还要小一些。 他走上很恭敬的给张太后请安。 “拜见太后,臣观太后气色不昌,可是身体抱恙?” 张太后淡淡应道:“我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事。 谢阁老今日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谢迁行礼说道:“太后明鉴,今日臣前来,确有要事,禀报太后。” “谢阁老是先帝老臣,速来受到先帝敬重,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谢迁拱手道:“太后,陛下在刘瑾等人的蛊惑下,已经有了亲征鞑靼之心。” “亲征鞑靼?”张太后明显被这几个字,震得有些无语,过了片刻,才缓和过来,“胡闹,简直是胡闹。 鞑靼残暴,陛下身系社稷,岂能亲身犯险。 若真有三长两短,置大明江山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这件事真是刘瑾的主意?” 见张太后动了怒气,谢迁心中喜悦。 “千真万确,刘瑾此人野心极大,臣听说,他常常以王振为目标,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好一个刘瑾,平时我看他倒也聪明伶俐,没想到竟然有如此野心,这样的人,岂能让他留在陛下身边。这件事你们给陛下提醒了吗?” “臣等已经多次给陛下上书,请陛下将刘瑾野心之人,直接斩杀。 可陛下不但不听,反而对刘瑾等人愈发亲近,臣不得已,才来惊扰太后。” “事关社稷安危,倒也由不得陛下胡闹,这件事让我给陛下说吧。” 谢迁连忙行礼。 “多谢太后,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禀报太后。” 张太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慢说道:“说吧。” “太后,刘文泰的案情,内阁呈交给陛下后,陛下一直留中不发,臣担心此事再有反复,所以想请太后……” 张太后眼神闪过一丝寒芒。 “此案经英国公和马尚书审理过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能有什么反复?” 谢迁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连忙应道:“太后,是臣失言了。臣只是担心,刘文泰一直拖着不结案,恐怕会让其余太医人心惶惶。 太医身负皇室安危,若他们心怀忧虑,恐怕会伤及大明根基。” 张太后面色稍和。 “阁老也是几朝老臣,岂能不知道后宫不能干政,刘文泰的事,你们自去与陛下陈说,哪里需要我这个老妇人在此饶舌。” 谢迁尴尬一笑,也就明白了张太后话中的含义。 一个结交内官的罪名,哪里还需要太后去劝说? 为了大明江山,张太后去劝说陛下,全天下都会夸赞她心怀社稷,功满人间。 可刘文泰不同,不管他罪名有多轻,可毕竟事涉先帝,张太后若是前去谏言,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留下口舌。 这个道理,张太后能想明白,历经几朝的谢迁岂能不明白。 他之所以在张太后面前装慌乱,装尴尬,无非是想让张太后诛杀刘瑾之心更加坚定罢了。 等谢迁从仁寿宫出来后,张太后饮了几杯茶,正要准备唤身边的宦官,去把朱厚照请过来。 可谁知道此时,却听到有人禀报。 陛下来仁寿宫了! …… …… 听到这个信息,张太后有些意外。 自从朱厚照登上皇位之后,除了一些重要节日,很少来仁寿宫。 今日谢迁前脚刚走,他就来到仁寿宫,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眉头微蹙,满是疑惑,这就是朱厚照进来时,看到的张太后模样。 朱厚照假装看不见,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礼数周全,即便是最懂礼数的老学究,才挑不出任何毛病。 “孩儿拜见娘亲!” 张太后眉头并没有舒展,淡淡问道: “皇儿今日来仁寿宫,可是有什么事?” 言语冷淡,并没有多少慈爱之色,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 后世的史书中虽然对两人的关系描述不多,但从只字片语中,也能让人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想起前两年的郑旺妖言案,朱厚照不禁心中怀疑,莫非自己真不是张太后亲生,是从外面抱来的孩子? 事涉自己,朱厚照当时格外关心,这件事在当时闹的沸沸扬扬,案子是经过弘治皇帝亲审,才定下的基调。 事后朱厚照仔细查看了卷宗,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可此时的朱厚照,有了后世的记忆,自然能轻易看出不同。 历史上朱厚照落水回宫后,面对病重的儿子,张太后态度冷漠。 不仅不催促太医费心医治,还和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商量起了储君的人选。 虽然说皇室之中,亲情淡薄,可朱厚照还是不相信,若自己当真是他儿子,她会对自己如此凉薄。 结合到后世的记忆,朱厚照心中笃定,当初的郑旺妖言案,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身世之事迷雾重重,太过复杂,此时的朱厚照无暇深思。 如今朝局之中,暗藏汹涌,内阁几人来势汹汹,自己想要在与他们争斗中,稳居上风,得到张太后的支持十分重要。 “孩儿昨日梦到了父皇,父皇对我殷殷叮嘱,让孩儿好生孝敬娘亲。 娘亲在这宫中若有半点不适,一定要及时告知孩儿。” 态度恭谨,言辞恳切,一副孝子模样。 听到这番话,张太后思绪飘动,弘治皇帝弥留之际,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回响。 朕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十日成婚。 至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东宫,…… 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 先生们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个好人。 先帝弥留之际,没有提他日夜治理的江山,没有提他爱惜怜悯的黎庶。 但他却清楚记得与自己成亲的日子,生下皇子的日子。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先帝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自己和这个儿子。 “唉!”张太后悠悠长叹,“你父皇心存仁厚,乃是天下难得明君。 可惜天不假年,刚三十多岁,就因病崩逝。” 说完这句话,张太后眼角含泪,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朱厚照正想规劝两句,却发现张太后突然之间敛了愁容。 “听说你正在训练士卒,准备亲征鞑靼,此事是真是假?” 来仁寿宫前,朱厚照经过了详细的推演,他早已经料到内阁会在张太后身上做文章。 此时听到张太后的问话,倒也并不慌张! 朱厚照心中镇定自若,脸上却适时出现了一丝诧异。 “娘亲这是哪里听来的?” “这件事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我只要不是聋子,总会听到一些风声的。 你平时喜欢胡闹也就罢了,那鞑靼都是些未开化的野人,凶残弑杀,即便军中宿将,对上他们也是胜少败多。 你不要以为自己能骑的烈马,拉的硬弓,就狂妄自大,认为凭着这些就能横行天下。” 朱厚照仔细聆听这番言语,虽然态度依旧冷淡,满是指责,但话语中蕴含的关心却十分强烈。 这一点,朱厚照倒也不意外,无论朱厚照的身世如何曲折,两人都是一个共同利益体。 只有朱厚照在皇位上一天,她都是地位尊崇的皇太后。 朱厚照一无兄弟,二无子嗣,一旦带兵出征,落得个英宗北狩的下场。 大明的皇位,就有可能易主。 那些文官自然无所谓,只要态度积极,获得一个拥立之功,还是非常轻松的。 可她张太后却不一样,即便他态度再坚决的投靠新君,地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尊崇。 征伐鞑靼,别说之前的朱厚照心有此志,即便如今来自后世的灵魂,同样对此非常认同。 一个小小的鞑靼,就打的大明朝,收缩在长城沿线,苦苦防守。 这种事情,但凡有血性的中华儿女,谁能忍受? 在朱厚照的意识中,他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自然要效仿秦皇汉武的故事,成就万世功业。 朱厚照目前虽有寇能往,我亦能往的豪情,可限于目前的情况,也不得不暂时隐忍。 既然目标短时间无法做到,又何必把他挂在嘴上。 真正要去做的事,连神明都不要说!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如今孩儿刚继承皇位不久,政事还不熟悉,哪有心力去征讨鞑靼…… 就算我真有北征之心,如今我大明的财政,想必娘亲也清楚,入不敷出,哪里能还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事?” 张太后闻言,沉默不语。 朱厚照的生性好动,不喜约束,若是按照他的性情,北征鞑靼,还真有几分可能性。 可正如朱厚照提到的那样,大明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别说筹集起一场大规模的物资,就连士卒的军饷、大臣的俸禄都难以正常维系。 在这样的局面上,想要北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能这样想,我也放心了不少,我听闻刘瑾很有志向,一直以王振为目标。 王振你我都清楚,若不是他费心蛊惑,当年英宗又何至于落得北狩的下场! 这样一个有野心的奴婢,还留在身边干什么?派人直接将他打杀也就是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说道:“娘亲放心,这件事孩儿晓得轻重,即便他刘瑾想当王振,可我却不是英宗。” 对于叫门天子,朱厚照满是疑惑。 三十万明军精锐,在土木堡,几乎损失殆尽,这让人着实不能理解。 后世有一位编筐出身的将军,有一句名言,朱厚照深表认同。 别说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头猪。想要把他们全部抓住,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到的。 土木堡之变,后世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内部争权和外族侵略也存在疑问。 但可以肯定的是,三十万明军精锐这个数字,过于夸大。 当时江浙和胡广皆有战事,明军精锐四处征战,京城之中根本调不出这么多的兵马。 张太后有些沉默,朱厚照的回答,虽然委婉,但很明显已经拒绝了她。 张太后愈发冷冽。 “事涉大明的江山社稷,可由不得皇儿胡闹!” 自己不想杀刘瑾,就变成了胡闹,这张太后显然已经被文官洗脑。 朱厚照并不担心,而是把早已经想好的话题,说了出来。 “并非是孩儿胡闹,这件事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让孩儿细细讲给娘亲听。” 见张太后点头示意,朱厚照才不紧不慢说道:“前两日孩儿收到李梦阳奏书,他弹劾两位舅舅侵占民田,骚扰百姓,纵奴伤人,草菅人命……”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仪态淡然的张太后,瞬间站了起来。 “哼!什么横行不法,不过是多占了些无人耕种的荒地罢了? 别说你两位舅舅,身份如此尊贵,就说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家中不是阡陌千里? 怎么这种事到了我们张家,这个李梦阳就一直抓住不放? 当年先帝在位之时,他就多次在你父皇面前谏言,如今皇儿继位不久,他又来旧事重提,真当张家好欺负不成? 这件事藐视皇亲,无君无父之人,皇儿就应该不直接把他抓进大牢,依律治罪。” 张太后这番话说的的确不错,大明朝的土地制度发展到了现在,早已经兼并成风,富者阡陌千里,贫者无立锥之地。 无数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就别说其他地方,光京城周边就聚集着无数的流民,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一口生计,可以白日杀人,无所顾忌。 眼看张太后激动,对李梦阳生出了怨怼之意。 朱厚照心中不禁感叹,在她心中真正在意的,只有张家。 大明第一扶弟魔,名不虚传! 不过这件事,也总算是让朱厚照找到了她的弱点,既然有了弱点,剩下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此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父皇在时,李梦阳就因此事被下过狱,如今为什么还敢肆无忌惮,旧事重提?” 想让别人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并不是一味陈述,适当提出问题,让对方来解答,才能润物细无声。 “皇儿的意思是有人给他撑腰,这个人是谁?” “孩儿刚处理朝政不久,朝中复杂的关系,还没有理清楚,想来这个人,必然位高权重,要不然李梦阳也不敢这般有恃无恐。” “刘健,我想来必然是他,上次李梦阳被抓入监牢后,就是他带头给你父皇求的情。 事后我还听说,李梦阳与刘健攀起了关系,说两人是同乡。” 听到张太后主动说出了刘健的名字,朱厚照心中暗喜。 自己不惜抛出李梦阳,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个名字。 朱厚照继续装糊涂。 “如果孩儿没有记错,李梦阳是庆阳府人氏,刘健是河南府人氏,两地相距何止千里,这同乡从何说起?” “这一点皇儿你可记错了,李梦阳的确出生在庆阳府,可他十岁时就随他父亲回到了扶沟。 其父还在周王府任教授,他说与刘健同乡,也并无不妥。” “原来如此,孩儿一直蒙在鼓里,今日听娘亲一说,孩儿才明白其中缘由。 有刘阁老为其撑腰,怪不得敢一再弹劾舅舅。” 在朱厚照有意无意的鼓动下,张太后眼神中满是怒气,对于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张太后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当初先帝在时,他就不把张家看在眼里,如今他被先帝授予顾命,想必更是如此了。 “刘健受先帝顾命,辅助皇儿,这才过了多久,就把矛头对准了我们张家。 这件事不能轻易过去,皇儿要对他严加惩戒才是。” “刘健毕竟是三朝老臣,又授予顾命,无端惩戒,恐怕会对朝局不利。” “什么是无端惩戒,他授意李梦阳,弹劾你两位舅舅,还不是大罪? 你舅舅你还不知道,仁孝端正,忠实厚道,是当世少有的好男儿。 怎么到了刘健眼中就成了横行不法了?” 朱厚照闻言,心中苦笑,不论是在朱厚照残存的记忆中,还是前世所了解的明史,张氏兄弟跟仁孝端正,忠实厚道都搭不上任何关系。 如果朱厚照没有记错,纵观大明一朝。 如果评选出一个口碑最差的外戚,张氏兄弟得第二,没有人敢得第一。 不过这一点朱厚照并不关心,在政治斗争中,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不瞒娘亲,刘健历经三朝,朝中官员多是他的门生故吏,若处理不当,大明朝廷恐怕会陷入一场危机。” 张太后一声冷哼,并没有马上回答,很显然刚才对于刘健的权势,张太后也不得不认同。 她缓缓饮了一杯茶,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是要处置刘瑾吗?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己身上? “刘瑾一个奴婢,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娘亲你想啊,刘健等人连舅舅都敢诋毁,何况是一个刘瑾?” 从仁寿宫出来时,朱厚照发现张太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缓和。 朱厚照不知道自己提供的理由,张太后会不会相信。 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朱厚照就已经知道,她退出了这场争斗。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这句祖训,对张太后的限制不大,可张氏兄弟却是她的命门。 如果她真要下场,朱厚照调转枪头,张家就得不偿失了。 张氏兄弟什么德行,张太后心知肚明。 横行无忌文官或许还能忍受,可操控盐引,却是让文官深恶痛绝。 毕竟利润这就么多,凭什么你张家独占其中好处? 第6章 老狐狸 皇城出了东华门,有一处府邸。 府邸红砖青瓦,巍峨雄伟。 府邸门外有宽大的匾额之上,镶嵌着四个鎏金大字。 英国公府。 在英国公府的议事厅内,刘健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稍有兴致看着院内的一处景色。 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在这北京城,有这种江南格局的院落并不多,英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 一旁的谢迁面容清瘦,长须飘飘。 茶书清香,在议事厅内不断飘散,他却提不出半点兴趣。 “元辅,咱们都等了一盏茶了,英国公还没有出来,他到底是何用意?” 按照他对刘健的了解,这么长时间的等待,早已经变得不耐烦了,哪还有闲心在这里端坐饮茶。 刘健又饮了一杯茶,才谈谈说道:“于乔,这江南的洞庭茶饮后回甘,清香留齿,别有一番风味,你确定不好好品鉴一番?”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若英国公不愿意相助,此事又该如何?” 刘健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前几日偶然风寒,头疼欲裂,勉强才能起身,让两位阁老久等了。” 一位老者从门外走来,只见他须发皆白,约有六十多岁年纪,身体高大,眼神威严。 两人还礼,刘健接口道:“不知英国公身体抱恙,还来叨扰,倒是我二人有些失礼了。” 来人就是英国公张懋,当年其祖父张玉为燕王朱棣麾下第一大将。 奉天靖难时,在东昌之战时,为救朱棣力竭战死。 其父张辅平定安南叛乱,被朱棣封为英国公。 如今张懋任职中军都督府,又协掌京营,可以说是勋贵第一人。 三人客套一番之后,刘健开始进入了正题。 “陛下即位不久,日渐松懈,如此下去,恐对朝局不利,此事英国公如何看?” “陛下年幼,有些贪玩,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朝中有几位阁老辅助,这大明天下又能出什么乱子?刘阁老是否有些担忧过度了。” 对于张懋的回答,刘健并不意外,如今朝局之中,波涛汹涌,暗流涌动,张懋身居要职,岂能没有察觉? 自己此番前来的用意,他必然已经知晓,刚才迟迟不出来,想必是在苦思对策。 “若是一味游玩,但也出了大乱子,可陛下宠信宦官,对刘瑾等人信任有加,言听计从,恐怕不是盛世之兆。” 张懋应道:“刘瑾本就是东宫府旧人,巧舌善言,一直都被陛下所喜。如今陛下登基为帝,对其委以重任,倒也合情合理!” 看着张懋一直不温不火,迟迟不表态,谢迁有些焦急。 “刘瑾此人品行低劣,奸猾无比,若是让这样的人一直跟在陛下身边,陛下必然会误入歧途。 英国公乃是三朝老臣,历来受天子恩典,难道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张懋淡淡一笑,“天子任用内臣,从太祖立国时,就有先例,我一个武夫,需要担心什么?” “刘瑾如今掌管五千营,据我所知,他正在暗中查空饷之事,若这件事被他添油加醋,报到了陛下面前,陛下会如何决断,想必英国公也应该知晓?” 张懋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明军制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早已经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卫所糜烂,将领腐败,训练废弛,军户逃亡。 即便是京城几大营和团营,也有大量军户逃亡,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吃空饷。 张懋为人豪奢,日常花费巨大,光靠英国公府的一些产业和俸禄,显然不能支撑这样的花销。 而盘剥士卒,吃空饷就成了进钱最快的手段。 不过张懋并不担心,他身居高位,这种敛财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即便陛下查到了此事,也断然查不到自己头上。 “我久在军中,多见老弱之卒在外养病,吃空饷这件事,我却从没有耳闻。” 刘健淡淡一笑,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 军中吃空饷问题由来已久,屡禁不止,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你掌管军事,竟然说不知道? 刘健从怀中掏出一几张薄纸,递给张懋,笑着说道:“国公请看。” 张懋接过薄纸,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这是那个宵小之徒,竟然诬陷我?” 刘健笑道:“我等自然相信国公的为人,可国公你想啊,若被有人之心将这些事情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年幼,难免心疑。 若陛下派人前来查证,即便是最后查无实证,恐怕也会对国公的声誉造成影响。” 这一招又打又拉,很是高明,看着张懋的神态,谢迁在心中忍不住对刘健发出一声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 他悠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甜,的确是好茶。 张懋眼神闪烁不定,看似还是气愤,其实在心中已经盘算得失。 空饷之事,自己并没有出面,即便他们证据再充足,只要自己矢口否认,就难给自己定罪,最多不过担一个失察之名罢了。 想到这里,张懋心中逐渐平定。 “我持身公正,效忠大明之心,日月可鉴,即便有些污名,也顾不得了。” 谢迁本以为刘健拿出的证据,会让张懋乖乖就范,可听到这句话,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英国公,你……” 刘健却丝毫不慌,眼神中没有失落,反而生出几分敬佩之色。 不愧能屹立朝堂这么久,始终不倒,光这份淡然就已经胜过了许多人。 “英国公遵守法度,实在乃是我辈楷模,可若人人都像英国公这般,何愁我大明不兴盛。” 刘健不知何时,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张懋定睛看去,认得是一份供词。 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刚才回复的淡然,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阁老,这是何意……” 刘健淡淡说道:“数十条人命,若是闹将起来,即便英国公地位尊崇,恐怕也难以善了。” 张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阁老好手段,竟然将这件事翻了出来。” 刘健淡淡笑道:“这并不是我手段如何了得,实在是令孙做事,太过莽撞,占了他们的土地,也便罢了,为何要闹出这些人命? 他们虽然无权无势,但无端失去了性命,自然不会罢休,如今把供词逐级递到了刑部,刑部岂能坐视不理? 英国公府地位尊崇,刑部的官员不敢造次,这才委托我前来问一问英国公,这件事,英国公准备如何处理?” 张懋望着茶叶在热水之中不断沉浮,不由得心生感慨。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不涉政务,哪里知道这些门道,一切听从阁老吩咐!” 刘健抚须而笑,智珠在握。 “事涉人命,想要善了,英国公多出银两将这些人好生安抚,若是他们感念国公恩义,主动撤去诉状,刑部自然会顺利解案。” 张懋倒也不迟疑,痛痛快快说道:“我这就让人把五千两银子送到阁老府上,安抚百姓之事,就拜托阁老了。” “好说,好说,你我同朝为官,有事自当一体!” 张懋站起身来,行礼说道:“多谢阁老。” 刘健并不起身,只是挥手示意张懋不必多礼。 “少年人嘛,总会有一些热血,这原本并不是坏事,可就怕被有心之人鼓动,犯下错事。 陛下的年纪与令孙相仿,我一直担心陛下被奸人所惑,做出一些荒唐的行为,到时候恐怕就追悔莫及了。” “阁老心忧社稷,实在让人敬佩,我这就上书规劝陛下,让陛下亲近贤臣,远离奸邪。” 此时刘健站起身来,呵呵大笑。 “英国公心忧社稷,真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 等刘健两人离开后,张仑从屏风内走了出来,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愤慨。 “爷爷,那些土地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是刁民无端生事,这件事别说到了刑部,即便到了陛下那里,我也丝毫不惧。” 张懋淡淡一笑。 “孙儿,你当真认为我是因为十几条人命、几份供词,就改变立场,决定相助文官的吗?” 张仑目瞪口呆,一时分不清什么情况。 “爷爷……” 张懋看着一脸茫然的孙子,淡淡笑道:“那些刁民在我们眼中,就是鞋底的尘埃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十几条人命,就是十几条蝼蚁,就算陛下知道,也会一笑了之。 我之所以答应他们向陛下上书,是为了咱们国公府的未来,不得不向文官靠拢。 先帝在时,内阁就挟天子操控朝局,不但控制了边镇的兵力,连京营也被兵部节制。 当今天子年幼,即便并不安分,到最后恐怕也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未雨绸缪,借着这件事,主动向他们靠拢。” 张仑有些担忧。 “爷爷,自从陛下落水之后,性情变了许多,若万一陛下掌握主动,我们这次站队文官,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懋呵呵大笑。 “我一直说的是我向他们靠拢,可并没有让你也站队文官。” “爷爷的意思是……” “你如今在宫中担任锦衣卫勋卫,守护陛下安危,乃是职责所在。 忠君尽职,是我英国公府立身之本,孙儿你可千万不可懈怠!” 张仑若有所悟。 “爷爷教诲,孙儿记下了!” 第7章 左右逢源,见风使帆 朱厚照有些烦闷,今日出现他案头之上的,除了内阁三人的奏疏之外,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大明英国公张懋。 从心里上来说,朱厚照对于张懋的上书,有些意外。 他实在没有想到勋贵力量,也参与到这场斗争中。 随着兵部开始掌管京营,勋贵也失去了建国初期独挡一面的气概,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与兵部协管京营,在京城之中有着不俗的势力。 文官集团虽然稳居上风,可对这股势力也不敢小觑。 若是这两股势力,站在统一战线,自己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目前的局势远比自己想的还要严峻几分。 前世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坚不可摧的同盟,所谓的同盟说到底无非有着共同的利益罢了。 一旦利益出现偏差,同盟就会瞬间瓦解。 文官目前的诉求,不可能是因为自己贪玩,而是借着刘瑾,不断把手伸向兵权。 他们不惜让自己诛杀刘瑾,来断绝所有出现的可能性。 可张懋的诉求是什么? 权柄? 自己一旦从文官手中夺回兵权,还有可能会对勋贵重新任命,到时候他们的权柄只会更大。 地位? 只要还是大明的天下,他们世袭罔替的地位就牢不可破,他们犯不着和文官结盟,与自己对抗。 为了天下社稷?黎民安危? 想到这个理由,朱厚照不禁自嘲一笑,对于这些含着金钥匙长大达官贵人来说,这几个词应该非常陌生。 他们自幼生在豪门,被锦衣玉食,暖玉温香麻痹着精神,怎么可能在意这天下百姓的死活? 这些百姓在他们眼中,是蝼蚁,在污泥,根本不屑一顾。 莫非是看自己年幼,在这场权力争斗中,根本毫无胜算,所以他向文官主动示好? 剪不断,理还乱。 朱厚照缓步走出文华殿门口,红日东升,琉璃瓦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 朱厚照不禁心生感慨,这座皇城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尔虞我诈,权谋争斗。 只有这一座座宫殿,安静祥和,年复一年感受着和煦的阳光。 一个侍卫躬身行礼。 “臣张仑拜见陛下。” “张仑?”朱厚照脸上带着疑惑,很明显对于张仑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跟在身后的王岳低声提醒道。 “陛下,此人乃是英国公张懋之孙,目前在宫中担任勋卫一职。” 听到张仑与张懋还有些关系,朱厚照饶有兴致打量着眼前的张仑。 脸上稚气未脱,看这模样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张懋刚给自己上书,张仑就在自己面前当值,是巧合?还是有意如此? “既是功臣之后,不必多礼!” “谢陛下!” “陛下,臣有一事,要禀告陛下。” “说吧!” “陛下,事关机密,臣只能单独给陛下禀告。” 王岳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愉,但只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朱厚照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大伴先退到一边吧!” 等王岳退下后,张仑行礼说道:“臣向陛下弹劾一人,此人世受皇恩,为大明之重臣。 他不思忠君报国,整日躲在一旁计算利益得失,这样的人,陛下若不加惩戒,如何扬大明之风。 “此人是谁?”朱厚照几乎下意识问出了这个问题。 “臣的爷爷,英国公张懋。”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脸上笑容玩味。 大明以孝治天下,张仑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自己的面前,弹劾自己的爷爷。 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 “据朕所知,英国公是三朝老臣,颇为忠勉,你所说的费心算计,到底所为何事?” 张仑倒也不迟疑,将当日刘健去英国公府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听了半天,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刘健这步棋,不可谓不精妙,一旦拉拢到勋贵和他们保持统一战线,向自己施压,就算自己心中也不愿意,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可从如今的情况看,张懋很显然并不准备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中。 清楚了张仑的目的,朱厚照心中的烦闷,无形中舒缓了几分。 “英国公是朝廷肱骨之臣,朕素来敬重,他如此选择,想必也是希望朕能励精图治,中兴大明。” 明知英国公蛇鼠两端,朱厚照也只能选择拉拢,毕竟此时他最重要的敌人是文官, 现阶段他是要做,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朱厚照伸手拍了拍张仑的肩膀,面色和煦。 “难得你如此忠心,就跟在朕身边效命吧。” 张仑心中喜悦,却并没有意外。 在府邸时,张懋就已经告知了可能出现的结果。 “蒙陛下信任,臣必效死命!” 王岳站在不远处,躬身而立,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两人的表情动作都落在他的眼中。 自从张仑来到朱厚照身前时,王岳就十分担心。 拉拢张懋是刘健的计划之一,如今这个计划刚刚启动,张仑就出现在陛下面前,由不得王岳不心存警觉。 随着事情的发展,王岳在心中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陛下轻拍张仑的肩膀,明显带着嘉奖。 张仑面露喜色,喜不自胜。 这个画面出现在王岳面前时,王岳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就听到朱厚照正在喊他。 “王大伴。” 王岳听到朱厚照的呼喊,急忙快步上前。 “陛下,唤臣所为何事?” “朕问你一件事,你要明明白白回答朕?” “陛下若有所问,臣不敢隐瞒。” 朱厚照沉吟片刻,问道:“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浮动。 把东厂的人手都散出去,监察百官,这件事,你可能做到?” 王岳沉默片刻,慢慢应道:“不敢欺瞒陛下,先帝在时,诸法皆归于有司,如今东厂能做到,更多是护卫陛下安危。” 朱厚照眼神冷冽,失去了东厂的侦缉功能,东厂就成了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 “陛下突然生出这种想法,可是因为最近内阁频繁上书所致!” 朱厚照望着宫殿一角,沉默不语。 王岳继续劝诫道:“陛下若不喜三位阁老,无论是另行任用还是罢黜,都是陛下一言而决。 陛下是天子,即便不用东厂监控百官同样也能控制朝局。 先帝在时,任贤使能,朝局平稳,百姓安乐,朝中诸公无不赞誉。 臣以为,陛下圣明无双,只要效仿先帝,必能使大明中兴。” 朝中诸公无不赞誉,在朱厚照看来,这根本不是褒奖,而是贬低。 作为一个当权者,想要有一番作为,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朝中诸公满意,那四海黎庶呢? 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王岳所提议的罢黜内阁,来控制朝局,朱厚照同样没抱太大希望。 两方观点对立,冒然使用强权,只会使局势更加恶化。 如今军权、财权,都在文官手中,一旦恶化,大明就面临停摆的可能性。 这种局面,很显然并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希望看到的。 政治斗争不是拳击场,不需要拳拳到肉,直击要害。 政治斗争是温水煮青蛙,是妥协,是同存。 “先帝在时,多次赞誉你公正无私,刚才你这番言论,足见先帝没有看错你。” 朱厚照话语中虽然满是赞赏,可心里却十分不满。 欲治军者,必先选将。 很显然,王岳并不是朱厚照心中想的那个人。 想让东厂在京城重地无孔不入。东厂厂公,不能说心狠手辣,但最起码不能是个满口仁义的君子。 能在大明朝堂中叱咤风云,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想要对付他们,满口仁义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后世有一个很有深度的电影,里面的一句台词,让朱厚照非常认同。 想要对付贪官,就要比他们更奸猾。 正在朱厚照苦恼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奴婢刘瑾,拜见皇爷。” 朱厚照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正在躬身站着一个中年太监。 伏倒在地,态度恭敬! “起来吧!” “谢皇爷!” 刘瑾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 “皇爷安排的事情,奴婢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眼神带着几分笑意,看向王岳。 都是在宫廷内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 接下来刘瑾说的话,乃是陛下交待的密旨,既然是密旨,就应该主动回避。 王岳冷冷一笑,身子似乎没动,却把目光看向了朱厚照。 朱厚照正在沉思,并没有第一时间觉察。 等到气氛突然变得沉默,朱厚照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王岳一眼,王岳瞬间会意。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告退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 等王岳走后,朱厚照仔细打量后世被广为传播的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刘瑾态度恭谨,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诚惶诚恐的神色。 这显然超出了朱厚照对于刘瑾的认知,能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内,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巅峰,不可能是一个胆小怯懦之人。 在权力的游戏中,同样适用丛林法则,想要站的更高,就必须比别人更凶残,更狠辣。 从后世资料中,他记得刘瑾因为不得志,挥刀自宫,入了皇宫。 挥刀自宫,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细细品味,却十分可怕。 在朱厚照的记忆中,敢向自己挥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狠人。 岳不群、林平之是如此,东方不败同样是如此。 朱厚照甚至认为刘瑾的狠辣,显然超过了他们三人。 他们三人是因为绝世秘籍在手,挥手自宫后,就可以练成绝世武艺,在江湖中扬名立万。 可刘瑾不同,他并没有葵花宝典在手,即便挥手自宫,也不能让他成为绝世高手,迎接他还是未知和迷茫。 敢为了一个未知的目标,就敢向自己挥刀的人,无论如何都与胆小怯懦不沾边。 基于上面的知识,朱厚照很快就明白了刘瑾这样表现的原因,假象,一个能让自己放心的假象。 “说吧。”朱厚照自然不会去揭穿他,只是淡淡问道。 刘瑾再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答道:“五千营在册人数为一千二百人,实际在营只有五百一十三人,其中老弱为二百八十六人,青壮有二百二十七人。” 朱厚照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朱厚照知道自从建立团营后,老营的将士日渐糜烂,可他实在没想到,竟然糜烂到这种程度。 在营人数竟然不足一半,还有一半是老弱之卒。 从五千营的情况看,团营的空饷也好不到哪去。 自己之前就曾下令,在京营中选出几万精锐,分队进行操练。 此事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恐怕进展的也不会太理想? “这么多空饷,都是谁在吃,都查清楚了吗?” “回皇爷的话,各级军官,都有染指。” 腐败啊,大明这才建国多少年,竟然腐败到如今这种程度? 当初太祖立国时,对贪腐之风深恶痛绝,反贪腐超过六十两银子,都被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即便在这样的高压屠刀下,贪腐之风依旧屡禁不止。 弘治宽仁,对文官一再顺从,在这个环境下,贪腐就如同雨后春笋吧一发不可收拾了。 军纪竟然白败坏到如今这种程度,这样的军官,这样的士卒,又怎么可能在鞑靼作战中获胜? 朱厚照强压心中的怒气,淡淡问道:“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对于这个问题,刘瑾没有过多思考,显然在心中已经想好了答案。 “此事牵涉太多,若是全部处置,五千营就无人可用了。 奴婢思来想去,想把首恶重重处置,其余人等从从轻发落,让他们以后不可再犯,皇爷觉得可妥当否?”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点头,别看刘瑾学问不高,可是深谙斗争之道。 斗争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更多的人,而是让更多的人,都能为自己所用。 “首恶严惩,从犯不办,这个方式可行。” 见朱厚照对自己很认可,刘瑾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皇爷,朝鲜刚送来的几个乐舞,舞姿华美,身段更是没得说,就连像奴婢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皇爷若是见了,必定喜欢。” 刘瑾说完这句话,本以为朱厚照会眼神焕发出神采,然后让自己把这些人带过来。 谁知道朱厚照听了之后,不发一言,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 这突然间的沉默,让刘瑾有些不适应,可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朱厚照身边,说道:“皇爷可是身体疲累了,让奴婢给皇爷松松肩。” 如今朝局内外,要求严惩刘瑾的呼声非常高,刘瑾身在内宫之中,权势不小,不可能听不到这些消息。 可自从来到殿内,竟然只字不提,倒也让朱厚照很是意外。 “朝中的消息,你都听说了吗?” 第8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听到朱厚照的问话,刘瑾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脸上,顿时泪如雨下。 从笑容满面到泪如雨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造作之感,很显然刘瑾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皇爷,奴婢冤枉啊,那些文官说奴婢以声色犬马迷惑皇爷,真是无稽之谈。 皇爷威武雄壮,乃是当今大明天下第一奇男子,又不是想奴婢这种没卵子的东西,喜爱声色,乃是人之常情。 那些文官都多大年纪了,家中三妻四妾还不知道满足,还时常流连青楼之地,怎么到了皇爷这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刘瑾虽然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可说起话来,吐字清晰,逻辑性非常强,很显然眼泪也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厚照的表情,只见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这让刘瑾心中十分吃惊。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今日坐在自己面前的朱厚照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若是之前的朱厚照,自己这一番丝滑小连招,朱厚照早已经伸手把自己拉了起来。 可今日的朱厚照古井无波,表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刘瑾心中虽然惊讶,却并不慌张。 “那些文官仗着先帝宽仁,权柄滔天,愈发张狂。 可是他们都忘了,皇爷才是这天下的主人,皇爷是君,他们是臣。 他们一个饱读圣贤书,口中说着君君臣臣,可私下里却干着逼迫皇爷的勾当,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圣贤之道吗?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要奴婢的性命,奴婢就算是死,也不愿意看到他们逼迫皇爷。 皇爷保重,奴婢这就去吊死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说完,向朱厚照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就向外走去。 刘瑾在这一瞬间连续说了三段话,每一段都很有深意。 他先是说喜爱声色乃是人之常情,让这件事合理化。 紧接着他就谈论合理化的东西,文官还来前来插手,显然是多管闲事。 顺势他说君君臣臣的道理,让朱厚照明白文官的施压,不过以奴欺主罢了,根本不足为虑。 到最后见朱厚照不为所动,就来个釜底抽薪,准备上吊自杀。 这期间,朱厚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刘瑾表演。 他想要看看,眼前的刘瑾能力如何,能不能成为对付文官一杆枪。 如果他能力一般,即便与自己关系再亲厚,自己也不敢将重任交给他啊! 从刚才这段表演看,刘瑾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 脸皮厚,心黑,见风使舵,善于掩饰…… “多大年纪了,还要死要活的,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让你死,你就不准死!” 正在向外走去的刘瑾,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决然的表情之上,顿时换成了感激。 他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激的眼泪开始流下。 这套动作丝滑连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若没有私下里千锤百炼,断然不能如此娴熟。 “皇爷说的是,奴婢的这条命永远都是皇爷的,皇爷心疼奴婢死,奴婢就跟在皇爷身边,为皇爷效命!” “把眼泪收起来,朕有事要问你。” 本来还泪如雨下的刘瑾,听到这句话,眼泪就如同闭闸的河水,瞬间变得无影无踪。 “皇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几日,朕身体不适,举止有些荒诞,宫中内外可有人,可有人传朕的闲话?” 刘瑾有些犹豫,若把那些流言,都说出来,会不会惹的皇爷龙颜大怒。 “回皇爷的话,的确有些言语,不过都是说皇爷乃是真龙之身,龙游于水,乃是正理。” “大胆说出来,朕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你。” 见朱厚照是这种态度,刘瑾不敢犹豫,就把那些流言,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厚照听着宫中传的妖怪,龙王,陷入沉思。 流言四起,短时间内或许并无大碍。 若长时间不加引导,必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消灭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扼杀,而是制造出一个更大的流言。 一旦流言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前的真相就会慢慢淹没在废墟中。 “朕前些天,被真武大帝托梦,真武大帝为朕开启灵智。并告诉朕,朕按照他的要求,跳进河中一次,就为大明延长寿命五十年。” 在这个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无论从那个角度讲,他都需要神化自己。 神话不但能消除的流言,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作用。 自己穿越过来,虽然占据了这具身体,但两人性格却差异不小。 如果不用这种玄妙的手段来掩饰这一切,被人发现异常,是早晚的事。 “当年有传言,周文王拉车带姜太公八百步,姜太公就保佑周朝存在八百年。 皇爷如今得真武大帝托梦,大明江山必然绵延万年,皇爷也必定会内圣外王,成就万世之基业。 奴婢能碰上皇爷这样的主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是祖坟冒火,奴婢跟在皇爷身后,好好伺候,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 皇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奴婢觉得,皇爷可以京城之中,选一处福地。 在这福地之上建一座真武大帝庙,将这件事刻录其上。 让咱们大明朝的百姓啊,都知道皇爷是真武大帝选中的天授之人,以彰显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啊!” 看着刘瑾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朱厚照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他对于自己的荒诞言论,非但没有疑问,就连替自己宣扬的方式,都想要好了。 此人心灵通透,不但揣摩上意,就连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想好了。 这样的人,那个领导不喜欢? “这番话有些道理,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吧!” 刘瑾喜出望外,俯身下拜。 “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奴婢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皇爷之万一。” “起来吧,在朕的面前,不用动不动就下拜!” 刘瑾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些许喜悦。 “不让奴婢下拜,那是皇爷心疼奴婢,若是奴婢自己不知道礼数,失了上下尊卑,那就是奴婢的死罪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 “如今内阁动作频繁,朕想秘密重启当年汪直西厂之事,你觉得如何?” 刘瑾一听,热血瞬间上涌,皇爷此番想问,莫非是想让自己掌管西厂? 西厂虽然存在的时间不长,可他的权势却在东厂之上。 东厂不敢查的,西厂敢查! 东厂不敢杀的人,西厂敢杀! 一句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种滔天的权势,谁不心动? 虽说汪直的结局,比较可惜! 但他毕竟站到权力的巅峰,享受其中的过程,即便到最后被千刀万剐,又有什么关系? 碌碌无名,纵有百年之寿,又有什么意义? “圣明无过皇爷,若西厂还在的话,这些文官,哪还敢如此猖狂?” “既然是密密重启,此事就不可太过张扬。 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来担当这个差事的?” 刘瑾心中咯噔一声,既然是询问自己人选,就不是想让他直接参与。 推荐人选这种事情很有讲究。 “最了解奴婢们的还是皇爷,在皇爷面前,我不敢妄言。” “大胆说,在朕面前,不必隐瞒。” 刘瑾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要掌控西厂,这个人必然要沉稳老练,果断敢为,富有智谋,精通武艺,具备这四种条件的人,奴婢觉得必然可以胜任。” 话到了此处,朱厚照已经明白了刘瑾的用意。 前世朱厚照久在官场,深谙其中门道。 历来推荐给领导推荐人选,这种事情就十分难办。 若是贸然说出一个名字,领导可能会怀疑你两人私交甚笃,你有假公济私之嫌。 等到这个人无法胜任时,领导还会认为你识人不明,迁怒于你。 正确的做法,分为三步,踢皮球,谈标准,列名单。 如今刘瑾已经走完了第二步,如果自己所料不错,下一步刘瑾必然会列出几个名单供自己选择。 朱厚照淡淡而笑,没有接口。 刘瑾沉吟片刻,向前一步说道:“谷大用勇猛无比,做事尽心。 张永沉稳老练,敢于任事。 魏彬忠心耿耿,富有智谋。 这三人,奴婢觉得都能为陛下提督西厂。” 列名单,事情的发展和朱厚照想的一模一样。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此事容朕思量一番,你先退下吧!” 第9章 查不出问题,我就创造一个问题 刘瑾向朱厚照行礼后,缓缓退出。 在文华殿之外,还站着几名太监。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若是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竟然是个宦官。 他见刘瑾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干爹,前几日,那些腐儒上奏章,诬告干爹的事,皇爷可曾怪罪?” 此时刘瑾已经一改刚才的唯唯诺诺,他挺直腰板,声音中气十足。 “皇爷不但没有怪罪,还交代了新差事。” 那人闻言,喜出望外。 “干爹你忠心耿耿,皇爷岂能不知,皇爷对干爹信任有加,岂是那些腐儒三言两语能挑拨的。” 刘瑾走到众人面前,环顾一圈,眼神冷冽,声音也逐渐变得冰冷。 “你们几人暗中去查查内阁,看看他们可有不法行为。 若几人持身公正,就去查他们亲朋故友。 我就不相信,这几个老家伙会是白璧无瑕。 若是谁给办砸了,咱家就把他乱棍打死,然后再丢出去喂狗。” 几人听的不寒而栗,他们对于刘瑾的手段十分清楚。 别看他在看皇帝面前和颜悦色,经常带着一副腼腆的表情,像极了刚入宫的乡巴佬。 可他的手段,却是极为毒辣,他说到做到,若真把事情办砸了,他们几人必然能活命。 “干爹放心,跟着干爹做事,小的们等岂敢放松,若是谁敢不用命,我魏彬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干爹当球踢。” 魏彬跟随刘瑾的时间最长,清楚知道刘瑾的秉性, “好,好啊。”刘瑾连声赞赏,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这件事,就交给你魏彬去办吧。 你要记住一件事,咱家只要结果,至于你用什么手段,那是你自己的事。” “干爹放心,我定然让干爹满意。” 等众人都离开后,刘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如今朝局的形势已经明朗,文官要对自己下死手。 如果不是皇爷维护自己,此时他恐怕已经人头落地。 可在内阁的不断施压下,这种维护,能持续多久? 刘瑾心中七上八下,根本没有答案。 即便自己在巧舌如簧,深得皇爷喜爱,可说到底终究是个宦官、是个家奴。 他只是皇权下的一枚棋子,一旦棋子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就会瞬间成为一个弃子。 刘瑾从来不介意成为棋子,能成为棋子意味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有利用价值,自己就能翻身,就能逆天改命! 刘瑾缓步向前,心中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皇爷变了! 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之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刘瑾在文华殿外,感觉到一种无形威压。 这种感觉刘瑾太陌生了,以至于他恍惚间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皇爷。 皇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有如此的变化? 刘瑾想不通。 所谓的真武大帝托梦,刘瑾根本不相信。 他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只相信权势,相信权谋。 正是这样的信念,才支撑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从这次与朱厚照的谈话中,刘瑾已经敏锐感觉到了朱厚照对于内阁的不满。 要不然也不会想重新建立西厂。 既然这种不满情绪已经产生,自己为什么趁机烧上一把火。 只要把这团火,烧的够旺,自己才有机会逃出性命。 自己想要摆脱内阁的攻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内阁拉下马。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刘瑾并没有多少耐心,在第二天夜里,他就找到了魏彬。 “内阁那几个腐儒,可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魏彬面露难色。 “回干爹的话,那几个腐儒手脚干净的很,目前还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不过干爹不用担心,小的们都在用命,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刘瑾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孩儿们都辛苦了!倒让咱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魏彬看到刘瑾脸上的笑意,额头之上冷汗直接,他太清楚刘瑾的手段,每当脸上出现笑意时,就是他怒气值最高时。 他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干爹宽限些时日,此事必然能有结果。” 刘瑾脸上笑意渐浓。 “事关生死,那还有时间慢慢探查,找两个办事不利的,把他们的头,给咱家拧下来。” 魏彬见自己逃过一劫,磕头如捣蒜。 “干爹放心,我这就去办!” “去支取些银子,好生安置他们的家眷,唉!说到底都是苦命人,别让人觉得咱家不讲情面!” “干爹对孩儿们疼爱有加,在这宫殿之中谁不知道。若是谁敢乱嚼舌头,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刘瑾看了他一眼,悠悠叹道:“若说办事灵活,的确不是你所长,可要说到忠心,这些人都不及你。” 魏彬谄媚一笑。 “孩儿自知能力低微,办事不能及干爹心意,也就知道在忠字上多下功夫了。” “好,好啊!在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就是一个忠字,起来吧。” 魏彬如遇大赦,缓缓爬了起来,恭敬站在一旁。 刘瑾看了魏彬一眼,慢慢说道:“干爹我也不瞒你,之所以让你去查内阁的不法勾当,并不仅仅是为了铲除他们,还有一件天大的富贵,落在我们面前。” 魏彬唯恐说错,不敢接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聆听。 刘瑾喝了一杯水,才缓缓说道:“皇爷有意要重启西厂,询问我提督西厂的人选。 我虽然把你的名字报了过去,但我心里明白,在皇爷心中,你只能排在第三位。 若不趁机做出一番功绩,皇爷必然不会把提督西厂的重任交到你手中。” 魏彬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落下。 “干爹对我一再提携,可是我天生鲁钝,辜负干爹的一片苦心了。 我这就是带人继续去查,就算是死,也要把内阁那个老腐儒的尾巴揪出来。” 刘瑾挥挥手,淡淡说道:“刘健等人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如今的高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你们查不到他们的破绽,也在情理之中。 从目前的情况看,短时间很难有成效,算了,这件事不用去查了。” “可是,干爹……,若是不把他们那些腌臜事,揪出来,我恐怕……” 刘瑾望着远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既然查不出问题,那我就创造一个问题。” 第10章 怀疑的种子 刘瑾来到文华殿内,看到坐在桌案前,翻阅奏章的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惊异。 这段时间,他时常陪在朱厚照身边,自然清楚朱厚照的作风。 这个时辰,朱厚照要么在射箭,要么在玩闹,肯定不是在批阅奏章。 如今是什么情况?莫非真是真武大帝启智,让皇爷转了性子? “奴婢刘瑾,拜见皇爷!”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章,抬头问道:“深夜来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皇爷圣明,奴婢刚才探听到一个消息。 李东阳与右都御史杨一清,书信频繁,交往密切。 书信对皇爷多有不敬,奴婢恐此事对皇爷不利,这才深夜前来告知皇爷。” 听到杨一清的名字,朱厚照瞬间变了脸色。 “总制三镇军务的杨一清?” “正是此人!” 朱厚照思绪飘动,自己刚继位不久,鞑靼犯边,明军大败。 杨一清此时带兵前来救援,才击退了敌军。 事后朱厚照还专门对杨一清进行赏赐,并对他进行了勉励。 勉励他在边镇之上,继续发光发热,再立新功。 总制三镇军务,很简单的六个字,朱厚照作为君王,十分了解其中的含义。 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大明建国时,太祖分封诸子,设立十三塞王来统辖漠南诸卫所,防御蒙元的入侵。 建文登基后,为了杜绝藩王的危害,开始削藩。 他一口气连削了几名藩王,让朱元璋在北方的防御政策,出现了一个缺口。 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登上帝位,为了防备有其他诸王,仿效自己,再来一场清君侧,也对诸王多加限制。 他不断削弱诸王的权限,不让其节制卫所,就连诸王的护卫,也是一再削减。 到了仁宣时,漠南诸卫所也逐渐废弃或内迁。 大明建国才刚刚过了几十年,朱元璋设置了防御体系,就彻底陷入了崩塌。 九泉之下的朱元璋如果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大骂子孙不孝? 斯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大明的防御体系已经被破坏,可北方的威胁却始终存在。 后世之君为了抵御外族的威胁,只能不断调整防御体系。 到了弘治时,在绵亘万里的北部边防线上确设立九边重镇的防御格局。 九边重镇,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 为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偏头、延绥、宁夏、固原、甘肃。 大明最重要的九座军镇,杨一清一人就节制三镇。 可是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说大明边境中谁的权势最盛,杨一清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这样一个人物,与内阁交往密切,难怪朱厚照会心中忌惮。 看来朱厚照脸色微变,刘瑾心中暗喜。 他本想炮制几人贪财的证据,可一想到如今大朝朝局,有几人不贪财?也就放弃了想法。 可就算把他们贪腐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剥皮实草,那都是老皇历了,在如今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发生,能训斥几句,就已经是重责了。 刘瑾察言观色,正要趁机点上一把火,将内阁淹没在人流的浪潮中。 谁知朱厚照脸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内阁与边将来往,历来都是君主大忌,李东阳都久经官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爷所言甚是,怪在怪在此处,李东阳位高权重,常在君主左右,岂能不明白君主的忌讳? 可是他们依旧如故,书信来往频繁,这分明是不把皇爷放在心上。 如今他们心中对皇爷心存怨恨之情,两方联合,到时候真要出大乱子了!” 说到此时,朱厚照已经明白了刘瑾话中的意思。 不得不说,刘瑾真是聪明伶俐。 他巧妙把目标引到内阁与外臣的联络上,然后通过这一点,来激起自己的猜疑之心。 若是自己没有半点后世的经验,很有可能会被刘瑾说动。 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两边轻视自己的想法肯定有,但若是他们有谋逆之心,朱厚照自然不相信。 “李杨两人私下里是什么关系?这一点可查清楚了?” 刘瑾神色平和,在来见朱厚照之前,他就对朱厚照可能出现的疑问,详细进行了推演。 只见他不慌不忙,慢慢应道: “回皇爷的话,这一点奴婢已经查明了,杨一清与李东阳两人早年同在黎淳门下学习,两人关系莫逆。 李东阳对他这个小师弟,非常爱护,杨一清也对李东阳这个师兄,言听计从。” 剪不断,理还乱,文官之中关系错综复杂,让朱厚照有些头疼。 “两人既然为同门,有些书信来往,也属正常,若说他们有不臣之心,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 “皇爷仁德无双,是君子之风,可万一……,皇爷,此事不可不妨啊!” 刘瑾欲言又止,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大明边境局势危险,即便他们对自己不满,朱厚照也不会仅凭猜疑之心,就将杨一清撤换。 “杨一清身兼重责。西北防线,正是因为他的节制,才能在鞑靼的进攻下,防御完备,朕相信杨一清断然无不臣之心。” 刘瑾慢慢劝道:“皇爷所言甚是,奴婢只是害怕……, 若真有那么一天,京城猝不及防,到时候危及皇爷的安危,我等可就百死莫属了。” 刘瑾又何尝不知道,一边是内阁重臣,一边边境大将,仅凭自己三言两语,一些不确凿的证据,不可能让朱厚照直接将他们动手。 特别是朱厚照的性格变化之后,刘瑾更是降低了这种期望值。 刘瑾只需要在朱厚照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要有这个种子,到了合适的时机,就能让他生根发芽。 朱厚照虽然明白了刘瑾的用意,可却不能完全否认刘瑾所说的合理性。 京营糜烂,可具体糜烂到什么程度,朱厚照并不清楚。 若真像刘瑾在五千营中,查到的空饷数目,京营就不可能有多大的战斗力。 当务之急,是稳固京营的战斗力,让地方杜绝这种可能性,才是为君者应该做的。 天底下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个是太阳,另外一个是人心。 作为一个当政者,应该是防微杜渐,防范于未然。 用实力建立起稳固的防线,而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品德之上。 如今摆在朱厚照面前的,或者摆在大明帝国的面前的,两个急需的问题。 一个理财,二是整军。 可要做成这两件事的前提条件,却是要跟内阁或者文官争权。 只有掌握所有的权势,才能推行这一切。 第11章 行霍光事,也并非不可能 文渊阁。 刘健这两日心情不错,以至于每日早晨都能多吃两个小笼包。 想着小笼包汁水浓郁,入口喷香,刘建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前两日,他与谢迁去劝说张懋,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还是成功说服了张懋。 按照他与张懋的约定,张懋的奏章此刻已经送到了天子的案头。 刘健甚至不用思考,就能想象这两日天子的状态。 焦急万分,惶恐无比。 虽然他位居天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大明最有权势的文武力量,一齐请命,这种架势,即便是翻遍大明历史,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今摆在天子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斩杀刘瑾等人,以安众人之心。 为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官宦,与文官与勋贵抗衡,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朱厚照虽然年幼任性,却不是愚钝之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刘健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坐在金銮殿上的少年天子,就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正在刘健洋洋自得间,谢迁从外面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几分不自然。 “元辅,大事不好了。” 刘健坐在软榻之上,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大事?如今天下哪还有什么大事? 西北边境有杨一清统兵,鞑靼虽然屡次进犯,却没有寸进。 长城防线始终在我大明手中,只要长城不失,大明天下就无虞。 朝局之中,众人齐心,在与天子的争执中,稳居上风。 内外一片清明,如今的现状已经接近于先帝在位时的景象。 四海宴清,万里无事! 当年太祖乘时应运、戡乱摧强,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可惜他只是善于平天下,却不善于治天下。 在他治下,官员形同囚徒,毫无尊严,动辄剥皮实草,闹得人心惶惶。 这种情况,即便是翻遍史册,也鲜有其闻。 仅洪武一朝,惨死在屠刀之下文官,就数不胜数。 严刑峻法,尚可理解是为了国家大计,黎民安危。 可废除宰相,就是单纯的帝王心思在作祟了。 丞相是百官之首,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是国家安定的根本,怎么能轻易废除? 大明的天子,已经经历了数代,有几个真正贤明的? 若真让他们独自治理天下,不出数年,这座天下必乱。 能让这座天下安定的根本是文官,是内阁,是宰相。 刘健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在不久的将来,他必能恢复宰相制度。 大明也将进入一个新时代,一个文臣治理天下的时代。 “于乔,不必如此慌乱?有我等在此坐镇,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谢迁来不及喝上一口水,直接说道:“王公公派人从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恢复西厂,监察百官!” “恢复西厂,监察百官?”刘健表情微微有了变化,“此言当真?” 谢迁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曾给王岳说过此事,被王岳拒绝。 本以为陛下会因此死心,谁知道这两日陛下频频召刘瑾到御前。 每次都商议半日,若不是为了西厂之事,谁会相信。” 刘健重重一拍桌案。 “昏聩,昏聩啊,刘瑾老奸巨猾,狼子野心…… 我等一再所请,陛下不但不将他诛杀,竟然还想任用他建立西厂,来监察我等,真是岂有此理? 先帝何等仁厚,怎么到了陛下这里,竟然会出现如此荒唐之事。” “今日的刘瑾,比当年的汪直又阴毒几分,若真让陛下把西厂建起来,又不知有多少同僚被无辜戕害?” 刘健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于乔不必慌张,如今朝局和成化时已经完全不同,即便陛下有这种想法,只要我等一心,西厂就建不起来。 我等先去劝诫,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倒行逆施,只要诸位齐心,未必行不了霍光之事。”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天子之位,为有德者居之。 陛下若是不贤,朱家那么多子孙,总会有一两个贤明之人吧。 即便朱家成年子弟都被醇酒美人磨灭了意志,找一个总角之年的孩童,终归不是难事。 这样一个孩童,长在自己身边,只要自己用心辅佐,倾心教导,何愁成为不了一代明君。 当世之人,看自己废黜天子,必然会非议不停,骂声一片。 可为了大明江山、天下黎庶,倒也顾不得这些骂名了。 当年的周公,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还不是一样会恐惧流言日。 等孩童到了亲政年纪,自己还政天子,悠悠青史,自有公论。 谢迁看刘健眼神坚定,不似玩笑,不禁心中惴惴。 身为人臣,霍光是无数人夜深人静时的终极梦想。 当年寒窗苦读之时,谁内心深处没有幻想着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成为霍光。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若真把这种事提上计划,谁心中不胆寒? “元辅,兹事体大,万不可随意决断!” 刘健冷冷说道:“先帝临终时,付我大事,我即便身死,也不愿看着朝局败坏!” 谢迁一阵沉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如今兵部掌控的京营,王岳控制着东厂,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心向文臣,可以争取。 算来算去,陛下并没有掌控多少武装力量。 若是说动太后,谋划得当,奉太后诏书废黜天子,也不是全然不可为? 可朱厚照毕竟是天子,如果发现苗头,登高一呼,那我们这些人可就是彻彻底底的反贼了。 自己身死也就罢了,家族也会在动荡中,被全部屠戮,消失不见。 谢迁沉默片刻,才慢慢劝道:“事情刚有苗头,尚有缓转的余地,何至于此?” 刘健淡淡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如此,如今只能寄希望,陛下能够接受我等规劝,及时回头吧。” 第12章 大明要亡了? 文华殿内,朱厚照坐在软榻之上,看着面前三人,面露微笑。躬身行礼。 这三人在朱厚照的原有印象中,都是熟面孔。 内阁次辅李东阳,大理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费宏,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李东阳看了一眼日晷,行礼说道:“陛下,日讲时辰已到。” 朱厚照点点头,应道:“开始吧。” 日讲与经筵不同,形式上随意很多。 今日朱厚照穿过常服,黄色交领长袍。 长袍之上,有一条金龙,在云雾之中穿梭,时隐时现。 腰间束带,是从苏州送来的上好丝绸,束带之上,一块和田出产的汉白玉,镶嵌其上。 尊贵之上,又带着几分高雅之色。 朱厚照在这身衣服的映衬下,显然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随着朱厚照一声令下,李东阳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了讲述。 “大学之道,在于明德,……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朱厚照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是《大学》第一章的内容,这段内容,前世时多次诵读,倒也并不陌生。 李东阳诵读完之后,就开始解释,儒家经典注解各有不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 如何解释,全靠自己理解。 朱厚照静静听李东阳讲解一部分,感觉没有多少新意,心思渐渐飘到了九霄之外。 “上自天子,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应该以修养品性为根本。” 李东阳的讲解,断断续续飘入到朱厚照左耳中,又随着些许的清风,从右耳飘散而出,最后在空中化成一个无形的烟雾,消失不见。 虽然李东阳讲解的内容,没有再入朱厚照的耳朵,可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懈怠,时不时点头,与李东阳的讲解进行呼应。 这副表情,落入李东阳眼中,心中也不禁暗自赞叹。 前日陛下说恢复日讲时,李东阳还以为他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学习时,必然会有所懈怠。 可谁知自己讲解时,陛下不但全神贯注,还时不时点头,对自己讲解的内容,表示认可。 这种情况在之前的日讲中,从来没有遇到过。 朱厚照天性好动,往往日讲刚刚开头,朱厚照就已经坐立不安了。 今日陛下是什么情况?莫非真是因为内阁的上书,让他改了性情? “陛下,臣已经讲完了,陛下若是有疑惑,让臣来给陛下解惑。” 朱厚照收回思绪,慢慢说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至理名言也,朕也深以为然,并无疑惑。” 李东阳点了点头,刚才自己讲的那番话,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这次日讲间隔了这么久,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日讲的选题,是李东阳精心挑选的,目的就是借着朱厚照的疑问,顺便来一番劝诫。 可谁知道朱厚照并没有按照设想的那样,满是质疑。反而对于自己学到的观点,深表认同。 李东阳到嘴边的话语,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缓缓行礼说道:“陛下聪慧过人,真是社稷之福!” 说完这句话,李东阳目视费宏,缓缓退下。 费宏走上前来,缓缓开口,讲的却是《资治通鉴》秦纪的内容。 从沛公与项羽与怀王约,先入关者为关中王,讲到项羽破釜沉舟,攻破咸阳,秦朝二世而亡。 这段历史,朱厚照也十分熟悉,本以为到了二世而亡时,秦纪的讲述,已经结束。 可谁知道费宏却并没有停止了意思。 “初,中丞相赵高欲专秦权,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 指鹿为马,好家伙! 看来《资治通鉴》这篇文章,是费宏精心挑选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内阁都在请求诛杀刘瑾等人,他把这篇文章拿出来。 费宏讲完指鹿为马的故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自古创业难,守业更难,当初秦王扫六合,气势何等恢弘。 可仅仅因为一个宦官赵高专权,就将秦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宦官自古就是为祸之道,此事还请陛下戒之。” 朱厚照淡淡说道:“费先生讲的话,朕记下了,此事朕当深以为戒,费先生可还有要教朕的吗?” 费宏知道朱厚照宠信刘瑾,自己含沙射影,影射刘瑾,朱厚照必然会雷霆大怒。 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不但没有反驳,反而直接承认其中的错误。 这样一来,倒是让费宏有些不知所措,他沉默片刻,行礼应道:“陛下,臣今日日讲已完。” 李东阳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杨廷和,他们三人中,若论与朱厚照关系亲厚,非杨廷和莫属。 杨廷和从皇太子出阁读书时,就一直跟在朱厚照的身边,他文采斐然,安静慎重,深的朱厚照的尊敬。 朱厚照不论为太子,还是为帝王,见到杨廷和从不直呼其名,都是以先生称之。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内阁才选定杨廷和来发动这临门一击。 李东阳看着缓缓走上前的杨廷和,本以为他讲事先说好的甘露之变,可是他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讲了《礼记》檀宫中一篇。 苛政猛于虎。 这篇文章虽然生动准确,可与他们所谋划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反而有些暗讽官员的苛政了,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你杨廷和为了取悦当今圣上竟然要与百官为敌? 即便你真因为此事,得到天子的重用,难道真的不怕身败名裂吗? 李东阳有些想不通,以他对杨廷和的了解,他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杨廷和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李东阳的目光。 他上前缓缓说道:“陛下,苛政之祸,更胜虎患。 愿陛下革新制度,行仁政,才能使万民安顺,天下太平。” “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整个过程,朱厚照表现的温和谦让,无可挑剔。 按照正常流程,日讲到了此时,应该可以结束了。 李东阳上前走了两步,缓缓行礼。 “若陛下无疑惑,臣等告退。” “诸位慢行!” 等三人退出后,朱厚照看了看时间,觉得这次日讲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他虽然年轻,但也有些疲累,刚要伸伸懒腰,只见杨廷和去而复返。 “陛下,大明如今危如累卵,若不革新,大明恐怕就要亡了。” 第13章 革新? 大明就要亡了? 这句话让朱厚照刚刚疲惫的身躯,精神一振。 他坐直身体,望着杨廷和道:“先生何出此言?” 杨廷和身体挺拔,目光炯炯。 “如今民生穷苦,府库空虚,京城内外,流民四起; 西北诸边,敌骑猖獗,战则无备,守则无粮; 风俗倾颓,纪纲废弛,赏罚不明,法令不行; 诸司弊政,日益月增,百孔千疮,难以补救。 凡此种种,若不革新,难道还不是亡国之象?” 革新? 这个词让朱厚照有些兴奋,这件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 可如今这种局势下,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尚且难于推行,你杨廷和有多大能力,能办成此事? “先生说的时弊,朕也有所耳闻,若是推行这些革新,必然需要雷霆手段才能完成。 如此重任,本朝之中,谁能胜任?” 历朝历代,推动改革者,鲜有善终的,秦朝商鞅是如此,唐朝的王叔文同样也是如此。 而愿意推动革新者,必然有不顾自身安全,舍生忘死的精神。 当年宋神宗登基之初,有感于北宋的积贫积弱,立志变法。 等他物色变法的人选时,几乎问遍了他认为所有的名臣,得到的答案却出奇的统一。 顺乎天命,宜静不宜动。 直到找到了王安石,他才挑起改革的大旗。 不论王安石是否是最合适的人选。 光这种不惧福祸,敢于改革的精神,在大明如今这座天下中,谁有? 杨廷和聪明睿智,见识卓越,若真有勇于改革的精神,朱厚照不介意退居幕后。 “当今天下除了陛下之外,无人能担起重任,此事需陛下亲力亲为,才能见得成效。” 朱厚照平静淡然,这个答案倒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枝,杨廷和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也在朱厚照的预料之中。 既然你不愿意躬身入局,为何又在自己面前提起革新之事。 朱厚照沉默不语,暗自思忖杨廷和这么做的用意。 目前的局势,杨廷和虽然身在局外,肯定也明白目前的形势。 朱厚照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性。 杨廷和虽然没有占据中枢,但敏锐的政治觉察性,已经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态度。 这段时间看似文官集团在全面进攻,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忽略了自己是天子。 一旦没有退路之时,自己可以不计任何代价,直接掀翻桌子。 而一旦与内阁全面决裂,内阁三人的位置必然难保。 内阁三人致仕,空缺的位置,杨廷和岂能不心动? 说到底也是为了手中的权势!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淡淡一笑。 “朕刚当上帝位,国政尚在学习,革新之事,朕从没想过。” 杨廷和有些迷糊,不应该吧? 他跟着朱厚照的时间最长,朱厚照的脾气秉性他最清楚。 朱厚照身居东宫时,就活泼好动,想法新奇,断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他登上帝位后,这种表现更加明显。 喜爱骑射,缺席经筵,核查空饷,调整兵制! 若是没有这么多任性行为,如今内阁几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观察着朱厚照说话时的表情,见到朱厚照一脸真诚,不似作伪,更是让杨廷和丈二摸不着头脑。 莫非陛下真的转变了性情,要不然今日日讲时,也不会变得如此谦和。 “陛下乃当世英主,只要能看到弊病,必然会有所行动。 若陛下有志向,革新弊病,臣愿意为陛下鞍前马后,为陛下效死。” 图穷匕现,露出真实的想法。 朱厚照笑道:“先生忠心,朕最清楚不过,革新之事,容朕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杨廷和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行礼说道:“臣这革新五策,愿抛砖引玉,请陛下预览。” 原来是早有准备,怪不得刚才信誓旦旦。 朱厚照看着这个历史上名动天下的重臣,笑意盈盈。 杨廷和出生于天顺三年,这个年少成名的才子。 到了今年,已经四十七,还是詹事府少詹事,虽然这个位置,紧挨天子,有很大机会,向上攀爬。 但毕竟只是机会,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入不了天子的法眼,再等上几年,也就到了致仕的年纪了。 朱厚照饶有兴致打开了奏疏,大致看了一眼,顿时心中了然。 不得不说,杨廷和不愧是当世大才,这几条建议,虽然没有涉及到度田和商税,倒也切中时弊。 “盐引之制,由来已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详细讲讲。 朕怎么记得先帝在时,曾调整过一次盐引制度,这才过了多久,盐业制度就不能用了吗?” 杨廷和清理嗓子,慢慢说道:“大明立国之时,蒙元残余势力,屡屡犯边,不断南下,为了抵御蒙元进攻,大量军力屯于北方。 人多,所需的粮食也就多。 可偏偏北方战乱不断,产粮不足。 南方虽然相对富庶,可要将粮食送到北方,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太祖思考之后,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开粮纳中,也简称开中法。 即由户部利用食盐的专卖权,根据边境战备粮储物资的盈缺情况,对商人进行招标,往边镇输送军需物资。 然后按实际输送情况支付同等值数量的官盐盐引,使商人获得官盐并合法销售。” 朱厚照点了点头,慢慢说道:“开中法既能解决边镇缺粮问题,又不用朝廷耗费心力,倒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杨廷和应道:“陛下圣明,正如陛下所言,开中法在建国之初,不但解决了边镇的粮食问题,甚至有些商人为了高额的利润,自筹资金,招募劳力前往边镇建立坞堡进行开垦。 这样一来,边镇大量的荒地被开发,再加上坞堡本身就自带防御功能,无形中也增加了北方的防御力量。” 朱厚照听着杨廷和讲解,缓缓点头。 “太祖思虑深远,远非常人所能及。” 杨廷和说道:“开中法虽好,可还是存在漏洞。 太祖在时,严刑峻法,让权贵不敢伸手,可自从太祖崩逝后,开中法就成了权贵和利益集团严重的香饽饽。 到了先帝之时,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 权贵随意向皇帝讨要盐引,造成盐引的派发量,大大超过了盐业的产能范围,这也迫使商人空有盐引,却无盐可领。” 听到这里,朱厚照对于盐引制度,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经是好经,不过是和尚给念歪了。 这种事情,在封建社会,并不是稀罕事。 为官者具有无上的权威,若是没有强有力的监督制度,想要官员遵守法纪,爱惜百姓,只能寄希望他们的道德修养。 而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先帝接受叶尚书的建议,从开中法变成折色法,想必正是源于此?” “陛下圣明,折色法不需要盐商运送粮食到边镇,只需要缴纳同等价值的银两,就可以获取盐引。 这种做法,看似国家的税收出现了增长,可从长远看,恐怕会引起巨大危机。 商人趋利,若是不需要他们运送粮食到边境,之前他们在边镇开垦的土地,必然会重新荒废,大量荒废土地会重新削弱边境的防卫力量。 如我所料不错,不出数年,边镇军需紧张,军费就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到时候凭如今税收,必然难于维系。” 朱厚照暗中点头,能在历史中一步步走到高位的人,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今日杨廷和已经预料到,日后大明边镇必然军费紧张。 朱厚照熟读历史,自然明白明朝后期出现的局面。 仓无数万石之储,军无半年之饷,二百年来未有此极穷之时。 为了维持这个局面,崇祯只有不断向农民增加税收。 到最后,官逼民反,大明天下也在李自成的铁骑下,退出了历史舞台。 “以先生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第14章 谈论盐法 见朱厚照想自己问计,杨廷和不慌不忙应道:“以臣之见,开中法本无弊病,只不过用人不贤罢了。 若是陛下启用贤明之人,来推行开中法,必能实现太祖当年的效果。” 朱厚照听了开中法的详细缘来之后,已经大致了解此法的利弊。 当杨廷和提出恢复开中法的建议时,朱厚照不以为然。 世间没有亘古不变之事,自然也无万世不改之法? 开中法虽能解决明初弊病,却未必能解决如今的问题。 先不论其他,如今盐引泛滥,当务之急,势必要控制盐引发放。 可若是严格控制供应量,商人获取盐引后,必然会囤积食盐。 一旦食盐供应不足,价格就会大涨。到时候恐怕会民意沸腾,天怒人怨。 “此事涉及朝廷根本,容朕思量一番。” 尽管朱厚照努力在隐藏情绪,但还是让杨廷和感觉到了,朱厚照对自己提的方案不感兴趣。 这让杨廷和更加疑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在杨廷和看来,这绝不可能。 朱厚照在皇太子时,虽然聪慧,可十分贪玩,读书就不用功。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过是读过几本儒家经典罢了。 至于经济学的典籍,别说涉猎,恐怕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怎么可能会有食盐之法? 杨廷和还要再谏言,却看到朱厚照慢慢端起了茶杯。 杨廷和瞬间会意,躬身行礼说道:“日讲之后,臣又叨扰了许久,陛下想必有些倦了,请容臣告退。” 朱厚照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先生给朕献上的策论,朕闲暇时,会仔细研读。” 杨廷和不再多言,行礼后离开了文华殿。 看着杨廷和离去的背影,朱厚照重新拿起奏疏看了两遍。 杨廷和提出几个问题,也给出了解决方案,虽然方案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可这种结果并不是朱厚照的想要的。 他从后世而来,来到这个世上,想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万古无一。 不是小修小补,去做一个守成之君。 以杨廷和的才智,朱厚照绝对相信,杨廷和能给出更好、更具颠覆性的建议。 可惜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也不能完全怨杨廷和,毕竟想要大刀阔斧进行革新,必然会得罪固有阶级的利益。 这些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有时候,改革更需要的是勇气,破釜沉舟、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勇气。 杨廷和慢慢向殿外走去,心情有些低落。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一番谏言,必然能让朱厚照对自己赞赏有加。 可谁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满腹经纶,风华绝代的少年天才,如今已经年近半百。 心中的功业未建,只剩下满眼寂寥。 这样的局面,杨廷和不甘心。 可如今他除了等待,似乎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刚走到殿外,杨廷和就发现李东阳还没有离去,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候。 杨廷和走上前,行礼问道:“李阁老是准备去觐见陛下吗?” 李东阳缓缓摇头,目光深邃,似乎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透。 “我在等你。” “等我?”杨廷和故意装了有些诧异,“不知阁老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李东阳直言不讳说道:“介夫不讲甘露之变,却讲了苛政猛于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日讲虽然形式简单,但讲课的内容,却是需要内阁严加审核。 关于审核,内阁给出的理由很官方,是为了陛下思想纯正,怕陛下被奸邪之言所蒙蔽。 可明眼人谁都知道,内阁无非想通过这种方式,在潜移默化中,对天子产生影响。 对于这个答案,杨廷和早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倒也不慌不忙。 “陛下性情我最清楚,阁老讲完《大学》、费宏讲完指鹿为马之后,我在陛下眼中看到一丝不耐烦。 此时若是我继续讲甘露之变,一旦惹怒了陛下,恐怕会适得其反。 内阁想要清除刘瑾,在我看来,此事应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要不然恐会适得其反。” 李东阳缓缓点头。 “介夫觉得刘瑾这个人,是除之而后快,还是将他从陛下身边驱离?” “天子乃至情至性之人,若是将想将刘瑾斩杀,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不如将他暂时从陛下身边驱离,就能杜绝他对于陛下的影响。” “若只是将刘瑾驱离,陛下念及旧情,对刘瑾重新启用,这件事恐怕又回到了原点?” 杨廷和满不在乎说道:“只要刘瑾离开陛下的视线,杀刘瑾就像杀一条狗,有何忧虑?” 李东阳缓缓点头,他素来知道杨廷和的才华和见识。 这些年杨廷和看似官职不高,在李东阳的授意下,可每一次对他的任用,都颇有深意。 詹事府少詹事,这个官职虽然没有实权,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教导皇太子读书。 皇太子是储君,是大明天下未来的主君,只要与皇太子搞好关系,一旦储君登基,何愁不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很显然杨廷和凭借着出色的能力,成功赢得了朱厚照的信任。 李东阳轻抚胡须,双目含笑。 此人沉稳老辣,见识不凡,很有自己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若我等徐图刘瑾之事不成,无奈归乡,未来能安大明天下的,必是此人! “陛下日讲之时,谦和有礼,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李东阳随意说着。 杨廷和猛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李东阳的手臂,说道:“李阁老难道也觉得陛下有些不一样?” 见杨廷和有如此大的反应,李东阳有些吃惊。 听杨廷和话语中,带着一个也字,显然他也感受了不一样。 感受到李东阳诧异的目光,杨廷和感觉有些失态,他慢慢松开李东阳的手臂,慢慢说道:“陛下性情有变,我担心之前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传言?真武大帝梦中开智! “介夫饱读圣贤书,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难道也相信那些传言?” 杨廷和有些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若不是真武大帝启智,陛下的变化,又如何解释?” 李东阳诺诺不能言。 “或许陛下看来我等苦心劝诫,慢慢变了性情,这也说不定。” “绝无这种可能。”杨廷和斩钉截铁说道,“自古以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陛下的性情,分明有一种历经沧桑般的沉稳。 与之前轻佻好动,完全不同。岂能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李东阳也没了章法,虽然他觉得此事隐隐有些奇怪。 宫中那些流言,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李东阳无法确定。 显然这件事绝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此事的真相到底如何? 饶是他善于谋略,可遇到这种情况,也有些仿徨无计。 就算他不相信这样的传言,可架不住其他人,都相信这样的传说。 这个时代的文臣自幼苦读圣贤书,看似明悟心性,对于鬼神之道,也深信不疑。 君不见,每次考试前,文昌帝君庙前,香火鼎盛,来来往往,哪一个不是读书人? 第15章 没有空饷,谁去拼命啊 等李东阳回到文渊阁时,明显感受里面的气氛有些诡异。 平时潇洒坦然的谢迁,正在文渊阁内,来回踱步。 他看到李东阳回来。 快步走了过去,说道:“宾之,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李东阳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善谈者,总是夸大问题,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出了什么大事,莫非是家中种的那边菊花开了?” 谢迁神色严肃。 “我的宾之啊,这次真不是与你调笑,陛下要重启西厂,监察百官,元辅准备若劝诫不成,就联络众人行霍光之事。” 李东阳心中一惊。 行霍光事,这四个字,听说虽然简单,可若想要成功,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搞定了。 如今陛下虽然刚刚亲政,地位虽不稳固,可毕竟是先帝独子,秉承先帝遗旨登上的帝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冒然行霍光事,必然有人借着此事生出祸乱,到时候天下必然动荡。 从刚才的日讲的情况看,陛下性子变了不少,敏而好学,温纯有礼,若是好好辅助,何愁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何至于此?元辅在何处?” 谢迁不言语,伸手指了指。李东阳会意,缓步向着文渊阁内走去。 进入房间内,只见刘健正在桌案前,俯身查看。 在他的桌案上,已经堆满的如山的册子。 李东阳走到近前,看清了里面的内容,兵马粮册。 “元辅,兵马粮册三月初已经核对过,如今再拿出来核对,可是有什么错误?” 大明祖制,每年二月各处兵马所需粮草,汇总到兵部,再由兵部核对到报到内阁。 经内阁票拟后,送到司礼监,披红,用印后,拨付粮草。 这一套流程已经运行百年,各方都已经熟稔无比,根本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刘健抬起头说道:“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重建西厂,要监察百官。 可是我刚才仔细一琢磨,这件事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等廉洁自守,持身公正,原没有什么所担心的,可单单这兵马粮册,恐怕会落下把柄。” “元辅担心的是空饷?” “不错,若是京营之中,查出些问题,可以推到英国公身上。可若是查到了杨一清,倒是一件棘手的事。 陛下刚刚即位,心气不小,总是想着成就一番事业。 可他终究是少经人事,不懂其中门道。 若是没有空饷存在,谁愿意在苦寒边境之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些鞑子拼命? 若是没有将士用命,大明江山怎么可能如此安稳?” 李东阳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他们久经官场,又执掌内阁多年,哪里会不知道空饷的存在? 为什么明明如今的国库入不敷出,他们都对空饷之事,闭口不提。 大明军制,骑兵月粮二石,普通士卒月粮一石,有家室发盐二斤,无家室发盐一斤。 这么低的收入,较之贱民中的仆役也没有高多少。 正如刘健刚才说的那样,要想让这些人为了这点军饷去拼命,非常不现实。 杨一清之所以能在北方边境屡屡抵御鞑靼的进攻,说到底无非就是每遇战事,就把一部分空饷的银两,当做赏银发给士卒。 “陛下想要杜绝空饷,必然要改变军制,要不然就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了。” “改变军制?”刘健嘿嘿笑道,“这里面牵扯的情况太多,别说陛下刚登大位,政令生疏。 即便是先帝复生,想改变这大明军制,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能改变如何军制,就一定能让大明长久不衰吗? 再好的制度,不出数年,就会弊端丛生,漏洞百出。 真想成就一番功业,关键无非就是选贤任能。 真以为建立西厂,将百官监视起来,使官员如奴隶,就能让大明繁荣昌盛吗?” 提起西厂,刘健愤懑难平,他不等李东阳回应,继续说道:“既然陛下不听劝诫,一意孤行,我这就去联络百官,共同给陛下上书。 若陛下还执迷不悟,那我也只能辜负先帝的重托,走最后一步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元辅,今日日讲时,陛下谦恭有礼,虚心纳谏。 我恍惚间,在陛下身边,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不瞒希贤,刚才回来时,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不是我等将陛下催促太急了,才让陛下生出怨怼之心,生出了西厂的念头。” “以宾之的意思,此事敢当如何?” “陛下偏爱刘瑾,如果我们徐徐图之,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局面。” “刘瑾野心勃勃,若徐徐图之,让他在陛下身边,早晚进言,必成大患。” 李东阳不急不慢,缓缓说道:“今日我观陛下,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一些轻狂,这样的人,心中必有主见。 我觉得就算刘瑾在陛下身旁,也不见得能左右陛下的想法。” 刘健放下手中兵册,站起身来,有些不可思议,打量着李东阳。 “宾之,我们久在先帝身旁,可以说是看着陛下长大成人的。 陛下什么秉性,你我最清楚,他虽然聪慧,却生性好动,少年轻狂,沉稳这两个字从何说起? 你不会被陛下表面的假象给骗了吧?”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毅。 “我从天顺八年,在朝中任职,到了今日,已经四十二年了。 在识人方面,还算是有些见识,我观今日陛下胸有成竹,眼神笃定,却不是心思轻狂之人。” 若是其他人,说起这番话,刘健早已经将他轰出去。 可李东阳不同,这不仅仅是李东阳是次辅。 更为重要的是,李东阳识人的本事,在朝中独树一帜,就连内阁首辅的刘健,也自愧不如。 见李东阳如此肯定,刘健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 “照宾之的意思,之前陛下种种轻狂任性之举,都是伪装?” 伪装两个字刚出口,刘健就觉得不可能。 纵观大明一朝,若是论地位最稳固的太子,除了懿文太子之外,就数当今陛下的位置,最是稳固。 先帝只有陛下一子成年,先帝百年之后,除了把帝位传给陛下,别无选择。 所以从头到尾,陛下根本就没有伪装的意义和可能性。 就算要在先帝面前伪装,也是朝着沉稳练达方面伪装,怎么会满是贪玩和任性? “伪装我觉得不至于。”李东阳没有过多思索,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很有可能与宫中的传言有关。” 真武大帝启智? 刘健缓缓摇头,对此并不认同。 在这些传言,刘健早已经听过,在他心中,不过是朱厚照胡闹的又一表现罢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宾之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皇帝在百姓眼中或许是神圣的存在,但在刘健心中,不过是生在皇家的一个孩童罢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口。 刘健说的话自然很有道理,可问题就在于,陛下的变化,他都看在眼中。 这种巨大的变化,又该如何解释? 第16章 联络 从紫禁城往东行三五里,就能见到一座座宽阔贵气的宅院。 排列有序,鳞次栉比。 这一块宏大的建筑群,就是北京人口中的东城。 能在东城居住的人,多是大明的达官贵人。 在这群建筑群中,与其他豪奢的装扮不同。 这座宅院装饰简单,与其他宅院相比,甚至有些寒酸。 宅院的门口,除了两个破旧的石狮子,空无一物,就连一般人家常见的灯笼都没有见到。 掌管大明财富的户部尚书韩文,就住在这座宅院之中。 刘健站在这座宅院门前,心中不禁暗赞。 清正廉洁,真是大明朝的官员典范。 派人通报后,刘健并没有等太久,就见韩文急匆匆走了出来。 刚见到刘健就开始行礼。 “阁老恕罪,让阁老久等了。” 刘健哈哈笑道:“贯道,你我之间又何需这般客套?” 贯道是韩文的字,他虽是山西平阳府人氏,可祖籍却在河南安阳,与洛阳籍的刘健是同乡。 两人同在朝中为官,又有同乡的情谊,这些年互相照拂,算起来也是政治盟友。 韩文不再客套,哈哈一笑,将刘健迎了进去。 两人分宾主坐定,刘健开始步入正题。 “贯道,你身居庙堂,自然明白如今的局势,套话我就不说,当今之局,贯道觉得应该如何破解?” 韩文沉默片刻,坚定说道:“内阁多次上书,陛下竟然置之不理,很明显是不愿意惩治刘瑾,若此番下去,大明危矣。 当今之局,我等只有据理力争,才能让陛下让步。 一旦我等后退半步,大明朝的政治可真就变天了。” 刘健抚掌赞道:“贯道此言,正合我意,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贯道商议此事。” 韩文不慌不忙几案之上,拿出一封奏疏,递给刘健说道:“元辅请看,给陛下陈情的奏章,我早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元辅一声令下,我就奏请陛下。” 刘健接过奏章,看了一遍,连声称赞。 “言辞诚恳,直击要害,引经据典,以古喻今,好啊,好,几日不见,贯道文章见长。” 韩文连连摆手。 “这封奏章是李梦阳所写,我不敢居功。” 刘健点头,原来如此。 通篇奏章,劝诫的语气很是激进,明显就是李梦阳的风格。 对于李梦阳这个人,刘健自然不陌生,他文采斐然,精诗善书,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全才。 当初这小子初入政坛时,就干了一件大事,弹劾张皇后兄弟两人。 弘治皇帝的性格平和,他的逆鳞并不多,张家就是其中一个。 朝中那些老狐狸,谁不知道张氏兄弟,横行不法之事,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开口, 就是怕触犯了弘治的逆鳞。 果然弘治皇帝因为这件事,大怒,直接将李梦阳抓入了牢中,要将李梦阳治罪。 大臣见到这种情况,纷纷劝诫。 本来对文官言听计从的弘治皇帝,竟然一改往日的随和,任谁来求情。都无动于衷。 直到刘健出马,才将李梦阳救了出来。 本以为刚出监牢,李梦阳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谁知道,此人在街上遇到张鹤龄,直接上前,用马鞭打掉了张鹤龄的两颗门牙。 实话实说,对于李梦阳的才华,刘健十分欣赏,可对其的行事风格,却并不认同。 政治不是儿戏,应该分清轻重缓急。 对于重要之事,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后退半步。 可对于一些细微之事,适当闭眼,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而像李梦阳不顾一切的性格,必然难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脱颖而出。 从李梦阳弹劾打掉张鹤龄门牙之后,刘健并没有刻意关注他。 至于传言的同乡、门生之类流言,刘健听到之后,也是一笑置之。 对于刘健来说,这种传言实在不值得他耗费精力。 如果刘健知道某人在前一段时间,巧妙利用这种流言,让他和李梦阳捆绑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大意。 刘健放下奏章,慢慢说道:“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元辅请讲?” “陛下落水之后,性情大变,我担心以我等几人之力,难以让陛下改变主意。 还需要贯道去联系其他各部同僚,一起上书,这样才能成事。” 韩文点了点头。 “此事我义不容辞,其余几部还好,可是吏部焦芳那里,我也并没有多少把握。” “焦芳虽然粗鄙无学,难道当真敢枉顾天下的利益,维护刘瑾吗?” 韩文有些无奈。 “像他这种左右逢源之人,具体能做出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 刘健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愤怒,对于这个同年,刘健十分看不上。 像这种衣冠禽兽,也能身居高位,真是读书人之耻。 刘健虽然愤怒,却无可奈何,他虽然不齿焦芳的人品,可是此人经过投陛下所好,已经从吏部左侍郎,升任为吏部尚书。 若是吏部左侍郎,刘健可以置之不理,可如今他为吏部尚书,刘健却必须重视。 明代中央设置六部来统领百官。而吏部被公认为六部之首。 这个不难理解,甭管你能力如何,想要升迁调动,没有吏部的老爷们点头确认,即便是工作能力再出色,也得在山沟里待着。 后世流行一句话,通俗易懂,很能说明吏部的作用。 领导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吏部就是那个领导。 刘健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他重新做回软榻,慢慢说道:“此事你只管去说,我就不相信,我们一起请命,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文官为敌。” 韩文点了点头,知道此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六部一起上书,按照规矩还需要吏部最上面。 若是这次上书,吏部不参与,对天子的威慑,必然会大大降低。 韩文微微一叹,事到如今,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焦芳能够顾全大局。 为大明社稷着想,为天下黎民百姓考虑,与文官站在一起,共同对抗皇权。 第17章 分歧 怀着忐忑的心情,韩文来到了焦芳府邸。 焦芳笑呵呵把他迎进了书房。 “韩大人,今日莅临鄙处,不知有何见教。” 韩文微微行礼,把自己带焦府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 焦芳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韩大人的意思,是准备联络六部九卿一起上书陛下。 此事涉及人数太多,想要将他们聚齐谈何容容易? 敢问韩大人,此事进行到那个程度了?” 韩文有些得意。 “焦大人无需担忧,其余诸部都已经联络完毕。 只等焦大人做出决定,我们六部就可以一起向陛下上奏疏。 若陛下收到奏疏后,还不能决断。 我等就在大朝会时,当面向陛下陈情。 若陛下不能答应,我等绝不会罢休。 只能以死,让陛下做出让步!” 焦芳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此事太过重大,我还需要思量一番。” 韩文明显有些着急,他走前一步,劝道:“焦大人,这件事我等万不可让步,一旦让步,多年的努力,恐怕就会功亏一篑。” 焦芳有些不以为意。 “皇帝崇信内臣,自太祖立国时,常有先例。 如今陛下毕竟年幼,有些贪玩,也在所难免。 我等身为人臣,慢慢规劝即可,若逼迫太急,陛下一旦动怒,我等作为臣下,又该如何自处?” “若仅仅是因为贪玩,我等诸人又何必如此着急? 焦大人应该知道,刘瑾可不是一般宦官,他们陪陛下玩闹,也就罢了,可偏偏忖度圣意,鼓动陛下领兵出征。 当年英宗北狩的事,难道焦大人忘记了吗?” “英宗是英宗,陛下是陛下,先不说如今的局势已经大变,就说如今陛下弓马娴熟,聪慧多智,就远胜当年的英宗。 韩大人为何如此武断,陛下若是带兵出征,就一定重复英宗北狩的旧事?” 见焦芳态度坚决,韩文眼中满是失落。 “焦大人,你我同为文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我等忌惮的是什么?难道焦大人你不明白?” 焦芳心中嘿嘿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愿闻其详!” 韩文清了清嗓子,沉思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当年太祖以宰相胡惟庸乱法为由,废除宰相,将所有权力集中于君权,这种制度看似合理,其实却存在着极大的漏洞。 天子必须代代贤明,才能使天下安宁,四海太平。 焦大人熟读史书,应该知道代有贤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想要维持大明政局稳定,天子居于内,宰相居于外,才是正理! 英宗北狩之后,我等文官不断努力,将军权与皇权暂时剥离,才有了几十年的太平。 如今刘瑾要说动陛下北征,军权又会重新回到陛下手中,若此例重开,大明天下恐怕会有倾覆之危。” 焦芳冷冷说道:“韩大人非议太祖之制,又贬低陛下之能,难道不怕陛下怪罪吗?” 韩文站起身来,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我年纪已老,死有何憾?若此事能成,我愿一死以报国家!” 焦芳显然没有想到,平时谦虚谨慎的户部尚书,语气会如此刚烈,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焦芳才缓过神来,慢慢说道:“都是些书房私话,即便真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多半会一笑了之。 韩大人忠心为国,我向来十分敬佩!” 对于焦芳的夸赞,韩文不动于衷,他盯着焦芳问道:“焦大人,如今已经形势危急,焦大人到底如何决断,还请明言?” 焦芳面露难色,慢慢说道:“事涉天子,我无非决断,请韩大人容我思虑几日。可好?” 韩文面色有些不愉,但想在这个关键时候,还不能给他撕破脸,只能淡淡说道:“好,既然如此,请容我告辞。” 韩文走出焦府,口中依旧愤恨难平。 他本以为凭唤凭着自己一番苦心劝说,焦芳必然会顾全大局,与其他五部一起联名上书。 谁知道,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晌,此人依旧仍无动于衷。 焦芳再三犹豫,已经表明了他态度。 韩文心中虽然愤恨,却无可奈何。 最后站在焦府门前,愤恨说道:“即便没有吏部的助力,此事也必然成功。 你焦芳自绝于文官,即便短时间获得陛下信赖,又岂能长久?” 韩文这番话,虽然为怨怼之言,却并不是危言耸听。 吏部权势再大,毕竟不能手眼通天,此事过后,必然会被文官集体针对。 一旦处置了刘瑾,文官必然会把矛头转向焦芳,到时候就算焦芳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于全身而退。 书房内的焦芳正在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也罕见的有些凝重。 他变相拒绝韩文,自然明白其中的后果。 可是焦芳并不担心,在他看来,文官看似气势庞大,却不见得能获得胜利。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单单是面对的刘瑾,更是面对的天子。 在如今这种制度下,皇权根本无法限制,当年之所以能在先帝前面分权,不过是因为先帝怯懦轻信罢了。 如今天子是年幼,可从天子的种种表现看,他并不是先帝那般的顺从,一旦天子动怒,文官必败。 如今天子之所以不动手,很大的可能性,他想逐步瓦解文官的势力。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天子如今挡不住文官的逼迫,做出让步。 可天子毕竟会长大,一旦心智成熟,想起今日这种事,再回来清算,又有几人能逃过煌煌天威? 至于韩文表现出的决死之心,在焦芳看来也十分可笑。 寒窗苦读数十载,经历无数沉浮才到了如今的地位,真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舍身忘死? 这种舍生忘死的故事,不是都在书中和戏文中吗? 在现实生活,谁又真正见到过? 你韩文若真有这样的精神,就应该去到陛下身前死谏,又何必四处联络,拉拢同僚来给陛下施压? 若死谏时,陛下不同意,你大可撞死在陛下身前,这样还不一样青史留名? 焦芳一声冷笑,很显然并不相信韩文有这样的魄力。 若是倒退几十年,年轻的韩文给自己说这番话,焦芳必然相信。 年轻时总是热血沸腾,愿意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献出生命。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当年的棱角早已经磨平。 当年不计后果的热血青年,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谋算得失的政治家。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焦芳走出书房,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备车!” 第18章 我太想进步了 内阁联合六部九卿一同上书! 刘瑾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朱厚照时,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谁知道,朱厚照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坐在那里淡然处之。 这倒不是朱厚照故意如此,实在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早有所料。 倒是有个问题,更是让朱厚照感兴趣。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的?” 刘瑾心中震撼不定,但在朱厚照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回皇爷的话,是焦大人不愤内阁对陛下威逼,出于公义,前来告知奴婢的。” 出于公义?朱厚照笑容玩味。 可能吗? 一个吏部尚书,若真是不愤这种行为,想要告发此事,也是来向自己告密,怎么会找到刘瑾? “当真是出于公义吗?” 朱厚照言语平淡,似乎随口一问,又似乎是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不相信。 刘瑾瞬间跪倒在地。 “皇爷恕罪,奴婢为了活命,一直联络焦芳,让他给奴婢传递消息。奴婢这条贱命,本死不足惜,可一想到这些文官,欺辱陛下,陛下就算是死,也不能甘心。” 朱厚照缓缓在殿内踱步,鞋底踩在地板之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就像一击重鼓,落在刘瑾心中。 无尽的威压似乎在这一刻充斥的全身,刘瑾不禁有些战栗。 在这一刻,在刘瑾心中,朱厚照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久经沉浮,杀伐果断的君王。 “皇爷……,奴婢该死,请皇爷恕罪!” 一个吏部尚书,发现问题,第一时间不是向皇帝汇报,而是给一个宦官通风报信,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朱厚照虽然有心扶持用刘瑾对抗文官,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刘瑾欺上瞒下。 刘瑾就是自己手中的一把刀,也只能是一把刀。 政治不是游戏,政令虽然集中于君王,但想要政令通达,却需要无数人来执行。 若是没有支持自己的下属,自己的政令就有可能形同虚设。 历朝历代,皇帝的诏令不出紫禁城的还少吗? 难道焦芳主动来投靠,朱厚照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起来吧,之前就给你说过,你我君臣一体,此处又没有外人,别动不动就跪在地上。” 刘瑾一时摸不清朱厚照的真实态度,他缓缓抬头,看到朱厚照那样人畜无害的脸。 “皇爷,奴婢有罪啊!” “起来说话。” 刘瑾站起身来,等待朱厚照指示。 “你速让焦芳过来见朕!” 刘瑾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前去找焦芳。 趁着这个功夫,朱厚照重新推演目前的局面。 朱厚照一直知道,文官之间并非铁桶一块,不过他一直把目光盯在了内阁三人之中。 可谁知道,竟然有一个吏部尚书,前来投靠,这对于朱厚照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正在朱厚照愣神的功夫,刘瑾一路小跑来到了朱厚照身前,躬身行礼。 “皇爷,奴婢已经把焦大人,请了过来,他正在殿外等候。” “请进来。” 朱厚照说完,回身走到软榻之上坐下。 正在此时,焦芳从殿门口一路小跑走了过来。 说是小跑,可跟走却差不了多少。 焦芳须发皆白,可精神矍铄。 看焦芳的步伐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岁。 这个年纪在后世,也到了公园遛鸟的年纪了。 他还能奋斗在尔虞我诈的第一线,真是令朱厚照敬佩。 看着焦芳满是红晕的脸庞,朱厚照不禁在心中赞叹。 人们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最好的催情剂。 “老臣焦芳拜见陛下。” 朱厚照脸带笑意。 “焦尚书不必多礼,来人,给焦尚书搬来一个凳子。” 一旁伺候的宦官,连忙去给焦芳搬凳子。 焦芳却有些惶恐,他将六部的计划,透露给刘瑾。 看似站在了皇帝这一边,可是这中间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身为吏部尚书,朝廷大员,遇到问题,没有第一时间向天子禀报,却去私自联络一个宦官,这件事可大可小。 若是天子私交内臣的罪名,不但如今官位难保,想要全身而退,恐怕都将成为一种奢望。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在陛下面前就坐?” “卿累朝耆德,闻望隆重,又岂能当不起一个座位。” 听到朱厚照的赞许,焦芳心中镇定了几分,看来这次找自己前来,并不是为了治罪。 “老臣不过是痴长了几岁,哪里当得起陛下如此赞誉。” 朱厚照挥手示意,焦芳坐下。 焦芳又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将半边屁股坐到了座椅之上。 朱厚照见他坐定,开始步入正题。 “朕只是想任命一个内官,可内阁却一直上书,让朕斩杀刘瑾,想要一起给朕上书,这件事若非焦尚书前来告知,朕还蒙在鼓中。 若这大明朝中都想卿这样的忠心之士,何愁大明不兴。” 焦芳答道:陛下,刘公公忠心为君,乃是少有的忠臣,再说任命内官,乃是圣心独断之事,哪里用的着内阁来说三道四? 刘健此人身负陛下之恩,居于内阁之首,本应当协助陛下,处理政事,统御百官。 可是他不但如此,还协众威逼陛下,这种行为,那里是人臣之道? 陛下,除了刘健,谢迁陛下也不可不防,别看此人整日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陛下天恩虽然浩荡,却难教化余姚这样的穷乡僻壤,以臣愚见,南人奸诈,做些小官,尚可勉强胜任,若真是出将入相,可就本性必现了。” 焦芳情绪激动,火力全开。一上来就把两人批的体无完肤,若不是朱厚照端坐于上,朱厚照甚至觉得他会爆粗口。 他不但厌烦谢迁,甚至就连整个南方,也一块否认,妥妥地域黑的鼻祖。 对于焦芳,朱厚照有些了解,他出生在南阳府泌阳县人,就是后世的驻马店泌阳。 天顺八年考中进士,让与当时的内阁首辅李贤为同乡,被引为庶吉士,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故此庶吉士号称“储相”,能成为庶吉士的都有机会平步青云。 庶吉士满九年,按照惯例,焦芳可以升任学士。 可彭华,认为他粗鄙无形,不学无术,根本不能晋升学士。 最后焦芳放狠话,虽然成为了学士,却也被下放到地方。 带着怨恨,在地方摸爬滚打十年后,为孝宗进讲时,明白流畅,得孝宗赏识,调回了北京。 后又成为了吏部左侍郎,每每上书发表见解,都被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谢迁压制。 马文升和谢迁都是南方人,再加上之前的彭华。 从此之后,焦芳对于南方人的印象恨之入骨,常常公然大骂。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自然没有南北之分,南人、北人,长江、黄河都是我中华民族中的一员,哪有什么亲疏远近? 见朱厚照没有搭话,焦芳继续说道:“陛下,刘健等人若不能用命,陛下尽可罢黜之,臣虽然年迈,但根骨尚健,愿为陛下鞍前马后!” 焦芳直接选择明牌,倒有些出乎朱厚照的预料。 朱厚照正要开口,却见焦芳已经站起身来,扑倒在地。 “陛下,老臣句句乃是肺腑之言,陛下若是不相信,臣愿撞死在玉阶之上,以正其白。” 第19章 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龄 “爱卿忠君之心,朕岂能不知,先起来坐下说话。” 听到朱厚照对自己的称呼,焦芳心中暗喜。 刚开始称呼我为卿,如今又称为爱卿,这是不是说明,我在皇帝的心中的地位,已经有了大的提升。 “多谢陛下。” 焦芳站起身来,复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坐在凳子之上。 刚才他还能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个时候的凳子上的屁股就剩了四分之一。 这个时候的焦芳,身子前倾,看起来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 从进入大殿之内,刘瑾一直站在原地,躬身而立,并没有说话。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看到焦芳如此大的年纪,从椅子到跪倒地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某些细节处理,就连自己都有些自愧不如。 刘瑾不禁对这个过了耳顺之年的老头,多了一些佩服。 在这个年纪,还在矢志不渝的精进技能,自己刚过不惑,耳聪目明,不正是奋进的年纪吗? 朱厚照慢慢说道:“爱卿的心意,朕已经知道了。 朕登基不久,朝局动荡,正需要爱卿这样股骨之臣,过来襄助。 如今局势已经出现僵局,不知爱卿可有妙计?” 见朱厚照想自己问计,焦芳情绪激动。 “陛下,此事说来简单,他刘健能联络朝臣,给陛下施压,陛下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朝臣进行分化。 别的臣暂且不提,单说臣的吏部,臣就已经严令,不准许任何人给陛下上书,谈论此事。” 朱厚照淡淡一笑,并没有搭话。 焦芳这种办法,虽然能震慑住一部分人,但对于大部分人并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原因很简单,如今这个时代的文官,个性强烈,常常以清流自居。 一旦发现问题,必然会不顾一切上书,至于所谓吏部尚书,根本无法威慑他们。 不过有焦芳支持自己,已经无形中削弱了文官的力量。 “陛下若觉得单一个吏部,力量还是薄弱,臣愿意为陛下去联络其他五部,臣就算是死,也要让其余五部回心转意。” 见焦芳越说越离谱,刘瑾忍不住开口说道:“焦大人说服吏部,已然不易。 当真有能力,能说服其他五部? 皇爷面前,可不兴信口雌黄。” 焦芳在朝中的口碑,刘瑾最清楚,向来为那些所谓的清流所不容。 他们不但看不上焦芳,还对他极尽污蔑之事,若非如此,焦芳又怎么暗中与自己联络。 被刘瑾当众说穿心思,焦芳心中虽然窘迫,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刘公公,不是我夸口,我为官多年,六部之中也多有门生故吏,若将他们发动起来,想要说服其余五部之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瑾本以为自己给他找好了台阶,他会沿着台阶,顺势而下。 可没想到这个老杀才,不但不退缩,竟然一路向上爬去。 焦芳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站在你面前的皇帝陛下,绝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年。 年少轻狂,偏听偏信。 如今的天子,彻底变了性情,他变得颇有城府,沉稳老辣。 若是之前的天子,发现被骗,最多对你骂上几句,如今看陛下的手段,恐怕绝不会如此简单。 见焦芳屡次夸下海口,刘瑾倒也不好再次反驳,只能望向朱厚照。 见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愤怒表情,心中稍定。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想来陛下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迁怒一个大臣。 刘瑾念头没落,就听到朱厚照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人看法不同,若是朕让爱卿把这些人全部劝回,那是强人所难。 爱卿只需要暗中约束好门生故吏,就是对朕的一大助力。” 朱厚照身为天子,自然有天子的手段。 真是较起真来,他可以直接让刘健等人罢免。 朱厚照之所以不如此粗暴,不过是为了大局罢了。 一旦处置不当,引得百官罢工,大明的朝局就会瞬间陷入瘫痪。 治理国家,不是玩游戏。 不是按下一个按钮,发布一个命令,帝国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一起响应。 他需要层层传递,层层重视,这个命令才能有效的执行。 若是没有百官进行配合,自己下达政令的政令也就成了儿戏。 历朝历代,政令不出紫禁城的天子还少吗? 若是政令都能通达,后世的神宗,又何必大规模的派出税监? 如今焦芳只要能约束住一部分人,一旦闹将起来,倒也不会使朝局停摆。 “陛下如此体谅老臣,真是让臣心生感动,臣即便是死,也难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值此危难之际,臣若不能为陛下分忧,臣心难安啊!” 焦芳说完这句话,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下。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见到焦芳的表演时,也不禁暗自赞叹。 若自己与他易地而处,眼泪倒是没有问题,但要像他这般丝滑连贯,细节婉转,恐怕自己也做不到。 此人能纵横朝堂几十年,演技果然不是盖的。 不过此时的朱厚照却不担心这些,相对于这些老狐狸,他有身份的加持,即便演技生涩不少,同样可以应对自如。 “既然如此,朕还真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陛下只管吩咐,即便是让臣上刀山,下火海,臣也绝不皱眉!” 朱厚照从书案之上,拿出一本材料,递给焦芳。 焦芳双手接过材料,刚看了几眼,就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意。 “陛下放心,这件事臣必然办妥!” “好啊,爱卿忠字当头,真是社稷之幸。若此次事成,朕必然不会亏待爱卿!” 焦芳心中暗喜,陛下这般说,是不是就说明,就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成为内阁中的一员? 他苦心奋斗几十年,受尽白眼和冷落,不就是为了进入内阁吗? 如今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如何不让他心生欢喜? 他心中虽喜,脸上却依旧含有泪光,脸上感激之情不减反增。 “陛下……” 焦芳重新拜倒在地,喊了一声陛下,竟然感动的说出来话来。 朱厚照在桌案之上,开始书写,很快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老成端谨,中外素闻。 “爱卿如此忠君护国,朕岂能没有表示,朕亲书几个字,赠予爱卿。” 焦芳一屁股爬了起来,双手接过赐予他几个大字,满是泪痕的脸上,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陛下书法飘逸,隐隐似一条巨龙盘旋其上,即便是比肩当年的王右军,也不遑多让。” 前世的朱厚照书法造诣不高,可品鉴水平倒有了几分大家风采。 他看着刚刚写出的几个字,一言难尽,这种书法水平在古代只能算是入门,实在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没有想到到了焦芳口中,竟然比肩书圣的存在? 第20章 捧杀 王岳最近的心情有些复杂。 从目前的局势看,文官相互联络,气势汹汹,大有图穷匕见之势。 可让王岳担心的是,朱厚照并无疏远刘瑾之意,反而频频将刘瑾招到御前。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真会为了一个刘瑾,与整个文官作对? 按照他对于局势的了解,但凡懂得一些利益得失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可陛下呢? 王岳有些不确定,自从上次落水之后,陛下就有些反常。 性情大变,就连处理事情的风格,也变得不急不躁起来。 这么大的变化,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最近宫中有一条流言,传的沸沸扬扬,陛下在睡梦中,被真武大帝启智。才会三番五次,来到水中。 对于玄学之事,王岳本来并不排斥。 可真武大帝启智这种事情,有点超过了王岳的心里预期。 他看着朱厚照长大的,距离太近,往往会失去以往的神秘。 黎民口中的天子,在王岳眼中不过是生长在皇家的普通孩子罢了。 “老祖宗,刘阁老派人给老祖宗送来一封信。”正在王岳胡思乱想之时,司礼监太监范亨走了进来。 王岳接过书信,打开看了一眼,就走到烛火旁,将纸张点燃。 等纸张燃尽,王岳才缓缓说道:“看来刘健也感受到了陛下的压力,要不然也不会想到出这个手段。” 范亨接口道:“刘瑾这个贼子,最是奸猾,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事到如今,竟然还不处置他。” 王岳暗自揣摩天子心中的想法,也渐渐品出了一些门道。 “陛下不处置刘瑾,不仅仅是因为此人善于钻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文官势大,后期不好控制。” 范亨有些疑问。 “陛下年纪轻轻,怎么会有了这番心思? 非要控制文官,这些文官的手段,我们都清楚。 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可私底下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若想将他们控制,可不是宠信一个刘瑾,就能做到的。 老祖宗,难道陛下真如之前传言的那样,想效法先祖,踏平鞑靼,扬名漠北吗?” 他们都是宫中老人,从成化年间,就来到这座皇宫之中,人老成精,宫中的情况,自然也知道。 成化皇帝在时,与文官争斗的十分激烈,在朝堂之上整日争执不断,政局就非常不稳定。 到了先帝时,先帝宽仁,善待文官,朝堂之上才安静了不少。 成化皇帝与先帝,他们两人政绩到底如何,范亨说不清楚了,不过有一点,他非常明白,成化皇帝刚故去时,百官私下庆幸不已, 可到了先帝时,百官痛惜,如丧考妣。 当今陛下传承的是先帝的衣钵,只有按照先帝的作法,必然能使得朝堂之上一片和谐。 王岳缓缓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踏平鞑靼,这句话说出容易,可真正做起来难如登天。 当年太宗年少习兵,何等英雄,六出漠北,就是想肃清北方,让大明天下再无边患之苦,可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劳民伤财暂且不说,漠北依旧屡屡侵边。 陛下虽然精于骑射,可毕竟长于宫中,哪里知道战争的凶险? 偏偏刘瑾这个奸贼,抓住了陛下年少好战的心里,用这个理由来蛊惑陛下,真是该杀!” 范亨应道:“老祖宗说的有理,刘健给老祖宗来信,可是诛杀刘瑾之事有了进展?” 王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若真有这么容易,刘健岂会给我来信,他此时在外联络朝臣,还担心陛下不会同意,这才来信,让我们在内给他呼应。” “呼应?他想让我们如何呼应?” 王岳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 “刘健让我等利用天象在宫中制造更大的动静,来配合他们的行动。” 听到这个要求,范亨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道:“之前我等利用天象,暗中散布消息。 ……陛下虽然一时惊惧,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如今再故技重施,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效果。” 王岳点头。 “我担心的也在此处,陛下沉稳老练,若不相信,必然起疑心,若让陛下抓住把柄,到时候可就弄巧成拙了。” “此事老祖宗不必担心,我与牟斌交情匪浅,让锦衣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能够做到的。” “牟斌虽然同样不愤刘瑾的行径,但毕竟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若陛下向他施压,他岂能为了你保守秘密?” 范亨想了片刻,觉得有理。 “若依照老祖宗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 王岳沉吟片刻,慢慢说道:“我们不但不能制造不利的刘瑾的流言,但还要在宫中传播有利于他的言论。 你速去宫中传播,就说刘瑾才智无双,忠肝义胆,天子想要有一番作为,非重用刘瑾等人不可。” “老祖宗,如果这样的话,万一陛下听信了这些传言,真把我等罢免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范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与刘瑾关系逐渐明朗了,若此时再助力刘瑾,让他更进一步,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此事你不必担心,如今陛下心思深沉,不但不会相信,反而是疑心刘瑾为了上位,故意在宫中散播谣言。 一旦陛下对刘瑾起疑,就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范亨眼神放出光芒。 “老祖宗,这个计谋好啊,为臣者,若是让君王心中起了疑心,到时候刘瑾必然……” 范亨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意思不言自明。 “老祖宗智谋超群,是真正的大智慧,不像刘瑾这种人,只有小聪明。” 对于这种马屁,王岳习以为然,自然不会太过在意。 生活不易,全靠演技。好话人人爱听,不论范亨说的是真是假,王岳都感觉很受用。 “快去办吧,记住,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无论成与不成,都不能牵扯到你我身上。” “老祖宗放心,此事我必然办妥!” 第21章 福祸相依 刘瑾脸上难得有几分放松,他身为内官,却私自结纳焦芳,无论如何都是大罪。 如今皇爷虽然训斥了自己几句,并没有深究,事后还对焦芳大加赞赏。 见微知着,从这件事就可以说明,内阁上书要求惩治自己,皇爷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不难理解,内阁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皇爷想要有一番作为,必然不可能任其发展。 自己就是看到了这样的契机,才不断在朱厚照面前进言,获得他的信任。 内阁联络六部公卿一起给陛下上书,这件事刘瑾不仅不担心,还隐隐有一些欣喜。 皇爷刚刚继位,总有些少年心性,文官逼迫越紧,皇爷内心就越抵触。 从这个层面上来分析,文官越强势,自己的地位越稳固。 说不定到最后,西厂督主的位置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一旦自己掌控了西厂,司礼监必然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自己当年为了拼个前程,不惜挥刀自宫,目标就是司礼监。 如今大好局势,就在眼前,让刘瑾如何不高兴? 刘瑾端起一杯酒,饮上一口,刚准备放下酒杯,却见魏斌已经来了门外。 魏斌没有来得及行礼,声音却已经传了出来。 “干爹,大喜……,大喜啊!” 刘瑾放下酒杯,神色不变。 “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想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一定要稳重得体,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要不然被有心之人抓住,之前所有的努力,就会成为一场空。 我本以为,事教三遍,你总会有些长进,谁知你还是如此莽撞,让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魏斌一听,惊恐代替的喜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干爹教训的是,我知错了,请干爹责罚。” 刘瑾看着自己这个一手扶起来的干儿子,淡淡问道:“什么喜事?起来说吧!” 魏斌缓缓站起身来,应道:“皇爷对干爹信任有加,如今宫内都传遍了。 他们都说,干爹能力出众,忠心耿耿,皇爷只有得到干爹的相助,才能中兴大明。 干爹在宫内的威望如此之高,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取代王岳,进入司礼监。” “宫中当真都在传这些话吗?”刘瑾虽然极力控制着情绪,但从他的眼神中,已经出现了一丝恐慌。 “千真万确,在干爹面前,我怎么胡言乱语……” 魏斌本还想趁机再拍刘瑾的马屁,谁知道看刘瑾不但没有任何笑意,脸上的神色还越来越凝重,当下识趣住口不言。 沉默片刻,刘瑾缓缓开口。 “宫中都在夸我,这不但不是喜事,而是祸事啊!” 魏斌一脸迷茫。 “干爹何出此言?” 刘瑾不急不慢说道:“你想啊,如今皇爷之所以看重我,不过是想用我来抗衡内阁。 可皇爷一旦发现这些言论,必然会以为是我恃宠而骄。 得到一点恩赐,就得意忘形,这样的人岂能付之大事。 若真在皇爷心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瑾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自然明白权力的法则。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普通人是如此,对于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君王首先看到的是价值,如果没有价值,君王哪怕看上一眼,都是多余。 魏斌有些听不懂,怎么好端端的一件事,硬是成了这般模样。 在宫中被人夸赞,竟也成了一件坏事。 刘瑾一双眼睛,已经洞察了魏斌的情绪。 “是不是还想不明白,那我问你,如今在这宫中,是我的权势大,还是我王岳的权势大?” 魏斌应道:“王岳的权势大,不过将来肯定是干爹的。” “这就对了。”刘瑾不紧不慢说道,“你仔细想想,王岳在这宫中一手遮天,怎么会放任夸赞我的话,四处流传。 如果我预料不错,这番话很有可能是出自王岳之手。 如今连你都听说了,皇爷必然也已经知晓。” 此时的魏斌,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干爹,若皇爷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对干爹不利?” “皇爷知道后,必然会起疑心。 不过不用担心,从来就是福祸相依,说不定通过这件事,我们就能扳倒王岳。” 灯光下,刘瑾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魏斌总觉得刘瑾笑的有些让人胆寒。 …… …… “臣听到这些传言,很是气愤,刘瑾一个奴婢,得陛下一点恩宠,就四处散播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实在是有损陛下圣德。” 王岳义愤填膺,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刘瑾大卸八块。 朱厚照饶有兴致听着关于刘瑾的一切,脸上始终笑意不断。 等王岳说完,朱厚照才淡淡问道:“刘瑾当真给人说,朕离开他,就会毫无作为?” 王岳应道:“陛下,臣刚才说的这些,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听刘瑾亲口说,如今宫中都传遍了,想必这件事不会有假。” 朱厚照佯怒道:“好一个狗奴才,朕对他如此信任,他竟敢如此狂悖。 来人,把刘瑾给朕喊过来。” “刘瑾善于言谈,陛下将他叫到身前,当面对峙,他不但不会承认,还可能会被他三言两语,蒙混过关。 以臣之见,陛下要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可以找人先询问一番,一旦确认了这件事,等到刘瑾前来,就由不得他狡辩。” 朱厚照缓缓踱步,看似在深思,要不要去找人盘问。 其实私底下却在盘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按照朱厚照对刘瑾的了解,他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如今内阁上书,誓要斩杀刘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刘瑾聪明的话,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还敢如此高调,在宫中大放厥词。 刘瑾能在大明朝弄权这么长时间,很显然不是愚笨之人,他断然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陷害。 “依大伴之见,朕应该找谁前来询问?” 王岳思索片刻,躬身应道:“陛下,锦衣卫负责宫中防卫,宫中传言四起,他们必然能得到消息?” 第22章 鱼饵 提到锦衣卫,朱厚照脸上泛起意味难明的表情。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负责保卫皇宫安全,他们历来也不涉党争。 此时王岳主动提到锦衣卫,到底是何用意? 莫非这件事,连锦衣卫也牵扯到其中? 想到这里,朱厚照大脑一片空白。 政治斗争,不分对错,不分是非,没有道德,没有底线,评判事物的唯一标准,就是对手是谁? 如果是自己人,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是对手,那就只能无中有生,吹毛求疵了。 若锦衣卫真参与其中,自己哪还有半点安全感? “传牟斌前来见朕。”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说他奇怪,并不是指的为人,而是他的身世。 大明已经立国一百多年,政治生态已经稳固。 牟斌出身寒微,从一个底层锦衣卫,一步步走到大明的权力中心,无论如何,都可以称得上传奇。 “臣拜见陛下!” “牟斌,朕问你,最近宫中可有什么传言?” 牟斌应道:“宫中确有传闻,说陛下被真武大帝启智,开启灵智,大明中兴就在陛下手中。” 朱厚照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的传闻?” 牟斌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 “陛下,这皇宫之中,人多嘴杂,每天都会有一些闲言碎语,臣不知道,陛下问的是哪一个?” “关于刘瑾的传言有吗?” 牟斌点头应道:“禀陛下,确有刘瑾的传言,大意是说刘瑾如何得陛下赏识,陛下若想中兴,非得重用刘瑾不可。” 王岳躬身而立,看似古井无波,心中却已经如同惊涛骇浪。 文官与陛下的斗争日趋白热化,他也不得不从冷眼旁观开始小心入局。 从目前的局势看,文官已经完全掌握主动,只要时机合适,就会发动全面攻击。 陛下虽然有些想法,但毕竟年幼,哪里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当初先帝也算是一代明君,还不是对文官尊敬有加? 若是自己此时还洁身自好,弘治朝的李广,就是自己的例子。 刘瑾颇得陛下欢心,若是再进一步,必然是占据自己的位置。 除去刘瑾,也符合自己的核心利益。 于公于私,他都得让陛下疏远刘瑾。 一旦在陛下心中坐实了刘瑾狂妄自大的形象,陛下就会对他慢慢疏远。 在这皇宫之中,一旦失去了权势,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司礼监与牟斌交情不浅,当年牟斌之所以能平步青云,离不开司礼监的暗中相助。 对于这些牟斌心知肚明,局势到了如今这个阶段,司礼监很明显想借自己的手,将刘瑾推向深渊。 王岳本以为这件事有牟斌作证,如今有牟斌作证,陛必然会深信不疑。 谁知道自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既然听说了此事,可知道这番话,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牟斌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惊奇,才缓缓说道:“臣不知!” 对于刘瑾,牟斌也没有好印象,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一旦上位,很有可能对自己动手。 按照原来的计划,对于朱厚照的这个问题,牟斌会第一时间给出肯定答案。 可到了朱厚照深邃的眼神时,牟斌一阵心虚,莫名其妙说出了另外一个答案。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心中稍定。 不过他并没有掉以轻心,而是继续说道:“派人去查,若真刘瑾私下发出狂悖之言,朕绝不会饶他。” “臣遵旨!” 看着牟斌离去,朱厚照逐渐平静下来。 他故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是为了麻痹牟斌,让他因为真对刘瑾心存愤怒。 自己已经抛出了鱼饵,就看鱼儿会不会上钩了。 “圣明无过陛下,让牟指挥使去查证一番,才不会冤枉了刘瑾。 刚才臣没有去查证,就在陛下面前进言,请陛下恕罪。” 王岳见计划落空,适时拿出自己的态度。 朱厚照淡淡说道:“你也是担心朕被人蒙蔽,何罪之有?” 王岳行礼又道:“陛下,日前彗星出现,按照旧历,陛下指派了英国公和驸马都尉蔡公,前去祭告天地、宗庙。 诏书下到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张懋卧病在床,无法成行,特意上书给陛下请罪。” 朱厚照没有接过奏折,淡淡问道:“英国公得了什么病?可曾派太医前去诊治?” “说是染了风寒,加上英国公年岁已长,有些沉重。 刚得到的消息,就来向陛下禀告,还不曾派太医前去诊治,我这就去太医院,带着太医前去给英国公诊治。” “朕亲自带御医前去吧。”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风寒之症,传染性极强,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万不可以身犯险。” 朱厚照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英国公乃是三朝老臣,功勋卓着,如今身染重病,朕岂能不去探望? 不必多言,传旨吧!” 这个时代并没有消炎药,因感染风寒而失去性命者,不可胜数。 朱厚照之所以敢去探望张懋,并不是不爱惜生命。 朱厚照是一个穿越者,鉴于穿越者的特性,他对于自己的生命十分看重。 之所以要执意前往,乃是已经料到了张懋口中的风寒之症,不过他置身事外的手段罢了。 张懋上书,张仑向自己投诚之后,张懋就一直称病在家。 这中间打的算盘,朱厚照非常清楚。 他想两边押注,不想向自己靠拢,就只能用称病,来搪塞自己。 这种想法虽好,可惜朱厚照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政治斗争向来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中间根本没有灰色地带。 左右摇摆,首鼠两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落日如同一把火烧的圆盘挂在天边,整个皇城在余晖的照耀下,多了几分神圣意味。 朱厚照走在这座雄伟巍峨的宫殿群,身后跟着整齐有序的锦衣卫,路过的宫女宦官纷纷紧张且带着几分惊慌向自己行礼。 整日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是街头的乞丐,恐怕也会莫名生出几分豪气。 朱厚照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巧妙的隐藏了这份情绪。 在外人看来,此时的朱厚照也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稳重。 第23章 软硬兼施 朱厚照站在英国公府邸前,打量着阔气的府邸,饶有兴致。 他早就听说过英国公府豪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示意他前去敲门。 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虽然没有了当年的威势,可毕竟是天子亲军。 大明朝一等公爵的府门,很轻易的被敲开。 英国公带着一行人,躬身行礼。 “不知陛下驾临,失了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并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听闻英国公染了风寒,朕特来探望。 不知英国公如今身体如何,让太医给英国公诊治一番吧。” 张懋应道:“陛下,刚才听闻陛下前来,一时惶恐,病已经好了大半,就不劳烦太医诊治了。” “既然如此,随朕来书房,随朕来书房,其余闲杂人等,都散去吧。” 书房内,张懋看着朱厚照脸色冰冷,对于他的来意,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但他还是故作不知,行礼说道:“陛下若是有事找臣,直接命臣进宫即可,陛下亲临府邸,让臣如何能心安?” 朱厚照不给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道:“英国公上的奏书,朕看了,朕今日请你前来,就是有事要问问你。” 张懋自从上书后,就一直等着这一天,所以脸上并没有复杂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 “陛下,臣一片忠贞之心,日月可鉴,若是陛下不纳,尽可放置一旁。” “忠贞之心?日月可鉴?难道英国公当真把朕当成三岁小儿了吗?” 张懋是三朝老臣,威望很高,即便是成化和先帝在世,都是对他和颜悦色,一心拉拢。 朱厚照态度突然变得严厉,让张懋心中一震。 前两日张仑回来时,向他说明了见到朱厚照时的情景。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陛下对张仑极尽拉拢。 如今陛下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间变了态度? 不等张懋说话,朱厚照继续说道:“你九岁袭爵,宪宗在西苑检阅骑射,你三发连中,得宪宗赏识,赐于金带。 任命你为掌管都督府事,后又让你掌五军营。 宪宗对你倚用愈崇,称赞你资性严明,才识优长。 先帝继位后,让你总督府京营之任,领经筵国史之班。 朕继位后,也将你视为大明的诸葛武侯,难道英国公真要罔顾朕的苦心,和文臣一起给朕施压吗?” 朱厚照来英国公府时,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对面这样的人物,一味退让,恐怕难以让他改变立场。 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在他面前展示肌肉。 让张懋看到自己的潜质,他才会乖乖就范。 刚进入书房,朱厚照就已经看准了位置,他站在灯光旁,眼神凌厉,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之上,让他显得无比伟岸。 张懋身体被影子笼罩,心里莫名升起了巨大的压力。 黄昏,灯光,背影,微风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朱厚照的算计当中。 与这样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狐狸进行博弈,没有一点手段,根本无法做到。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张仑兼并土地,草菅人命,你与内阁一块上书,来给朕施压,你来说说,你英国公府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厚照从怀中掏出那本奏书,扔在张懋脚下,发出一阵轻响。 声音虽轻,可落在张懋的心中,却如同重鼓一般,让张懋心中震撼。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张懋情绪明显没有刚才的稳定,“草菅人命,是空穴来风。 至于和内阁一块逼迫陛下…… 即便借老臣一个胆子,臣也不敢欺君犯上啊!” “草菅人命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你盘剥军士,坐吃空饷。这件事你又如何解释?” “陛下,臣冤枉啊,定然有人见臣权重,故意栽赃与我,还请陛下明查。” “明查?”朱厚照缓缓走了两步,在张懋面前停下了脚步,“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天衣无缝吗?” 朱厚照把一本簿册,递给张懋。 “好好看看吧。” 张懋接过薄册,刚看了两眼,就瞬间白了脸色,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重责!” 吃空饷这件事历来就是军中大忌,即便陛下不惩处自己,只要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别说英国公的荣耀,即便是英国公的传承,都难以保证。 张懋眼神有些慌乱,自从朱厚照拿出这些证据后,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两边下注,已经成了虚妄。 “重责?你想让朕如何重责?” “陛下,臣糊涂,臣世受皇恩,不该观望,陛下但有所命,臣必尽死力。” 看到匍匐在地的张懋,朱厚照心中长舒一口气,经过自己一步步的施压,终于击溃了张懋心中的防线。 大明当年立国,以勋贵和文官为大明的根基,这才过了多少年,勋贵竟然腐朽到如今程度? 堂堂的勋贵第一人,竟然用空饷来中饱私囊,这是何等的无奈?又是何等的让人气愤? 朱厚照心中虽然气愤,可并不能真的处置张懋。 政治讲究的是平衡,一旦自己处置张懋,本来就是薄弱的勋贵力量,就会再次削弱。 此消彼长,文官集团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藐视皇权。 “朕听闻英国公家十分豪奢,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这家中的茶杯,都是宋朝的汝瓷吧?” 张懋有些茫然,他有些不太明白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朱厚照提起这件事,用意何在? 此时的他已经见识到了朱厚照的手段,自然不敢再有所隐瞒。 “陛下慧眼,臣家中确有一些上好瓷器,若是陛下喜欢,臣马上安排人,送入宫中。” 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些瓷器,英国公自己用吧,朕对这些不感兴趣。 如今国库空虚,内帑之中也几乎见底,似英国公这般财大气粗,真是让朕羡慕啊!” 张懋额头有些汗珠,他已经大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可如今皇帝为刀俎,自己为鱼肉,自己岂能不乖乖就范? “陛下,臣愿意拿出一万两,为陛下分忧。” 区区一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英国公太客气了,朕虽无余财,也不能要你府上的银两?” 听到朱厚照拒绝,张懋心如明镜,敢情陛下是嫌少啊!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份,臣愿意拿出三万两,还请陛下不要推辞!” 朱厚照淡淡笑道:“若朕真拿了英国公府上的银两,群臣必然会议论纷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以势压人,到时候你让朕如何自处?” 张懋欲哭无泪,难道不是吗? “为陛下尽忠,是臣心甘情愿的,哪里谈得上以势压人? 此事天知地知,哪里还会让文官知道,就算有文官有所耳闻,臣也自有一番说辞。” “不妥,不妥。” 朱厚照缓缓踱步,很显然对于张懋的说法,并不认同。 “陛下,臣愿意为内帑送上十万两,若陛下再推辞,就是怀疑臣一片忠心,臣这就撞死在大殿的石柱之上。” 此时的张懋匍匐在地,脸上表情严肃,额头青筋暴露,若是没有看到他脸上满是汗水,恍惚间,朱厚照还以为他真是一心为公的忠贞之士呢? 很显然,十万两白银,已经到了英国公能承受的极限,若是自己再继续压榨,恐怕会适得其反。 朱厚照走上前,扶起张懋,温言说道:“英国公你何止如此?难得你一片忠心,这银两朕就先收下了。 不过朕可以再次言明,这钱算朕向你借的?一但内帑充足,朕就还给你。” 张懋被朱厚照勒索走十万两银子,心中刀绞,可面上却不得不满脸堆笑。 “陛下这样说,让臣如何自处?” 向天子去要债,自己敢吗? “此事就这样定了,英国公不必多言。” 见朱厚照面色坚定,张懋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礼,表示服从。 朱厚照缓步在书房内踱步,等他转身身来,面色严峻。 “你虽忠心为君,可空饷之事,朕却不能不罚,这样吧,朕罚俸半年。” 罚俸,对于英国公来说,可以说是最轻的处罚了,毕竟身居高位,有几人是靠俸禄吃饭的? 第24章 弹劾 英国公张懋出席祭天地,宗庙之事,很快在朝中传开了。 刘健面色凝重,他已经得到消息,是陛下亲临英国公府邸,这才有了这次出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很明显,张懋已经被陛下说服,重新投入了皇权的阵营。 相比于张懋的改变主意,一个念头更让刘健担心。 英国公这个人他十分了解,虽然读书不多,可是人老成精,对朝局的方向把握的十分准确。 要不然也不可能屹立三朝,都始终不倒。 此时他改变主意,是否意味着他心中,已经对陛下非常认可。 若不是对陛下有十足的把握,他断然不会跟改变主意。 张懋到底在陛下身上看到了什么样的潜质,竟然让他改变了主意? 张懋态度的转变,虽然让刘健有些气愤,但他并没有慌乱。 除去刘瑾,孤立皇权,这件事情的关键核心在于文官集团。 只要这个基本盘还在,自己就依旧能立于不败之地。 “元辅,几位御史准备在明日大朝会时,弹劾我等,揽权欺君。” 刘健冷冷一笑,揽权欺君?真是笑话,先帝临终托孤我等,我等岂敢不尽心用命? 不过他很快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我已经知会张敷华,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不得生事,怎么还会有人如此不识时务?” 如今文臣明面上的大敌是刘瑾,可私下里谁都明白。 他们的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天子。 刘瑾说到底不过是天子的爪牙,只有将这些爪牙斩断,才能彻底遏制天子的任意妄为。 皇庄自天顺朝开始兴起,过了几十年,一共才建立了五处,可朱厚照仅仅登基了一个月,就建立了七处皇庄。 如果皇庄的问题,文臣还能忍受。 可不断向内外派出太监,政令不经内阁,随意发布,就让内阁非常抵触。 凡事有法,若国家失了法度,没有了制约,大祸不远矣。 谢迁脸上带着几分愤慨。 “这些人的来历,我都已经查清楚了,他们都是弘治十二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焦芳。” “焦芳?”刘健眼神怒气十足,显然这件事在他预料之外,“他为了明哲保身,不愿意上书,我可以不怪他。 若是为了自己前途,与刘瑾眉来眼去,置数代人的努力而不顾,那就别怪我等手下不留情面了。” 正如那日韩文对焦芳说的那样,抑制皇权,重用文官治理天下,才是长久之道。 为了这个目标,无数人对皇权发起了试探,很多人惨死在屠刀之下,才换取了如今的局面。 文官占据着权力中枢,掌控着全局,刘健怎么会容忍焦芳来破坏? “你速去通知张敷华,让他多派御史,在明日大朝会时,率先对焦芳进行弹劾,只要打倒了焦芳,这些人必然会看清形势,乖乖闭嘴。” “明日朝会,本计划众人一起上书,弹劾刘瑾,若是转过来弹劾焦芳,刘瑾这件事,又该怎么办?” “只能先放一放了。”刘健微微叹气,有些无奈,“我等之所以能让陛下让步,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齐而已。 若是焦芳在其中倒戈相向,即便我们一齐上书,也难以形成之前的威势。 当务之急,是除去焦芳,焦芳不除,大事难成啊!” “元辅说的有理,焦芳此人品行卑劣,狡诈似狐,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恐怕有些困难,希贤准备用什么样的罪名,让焦芳服罪?” “这件事我们不用管,那些御史自然会有办法。” 大明朝的御史刘健最清楚,他们中有还有一部分,信奉着太祖当年的风闻奏事。 只要听到风声,他们就城外饿了无数天的流民,看到馒头后不顾一切的扑上去。 毕竟人也不会放弃一个千载留名的机会,对于这些这么一群怼天怼地愣头青。刘健向来没有多少好感。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若是坐而论道,就能国家长治久安,繁荣鼎盛,那么御史们的功绩,足以比肩圣贤,配享太庙! 虽说御史的行为难入刘健的法眼,可这并不意味着刘健会忽略的他们作用,将他们放置一旁。 对于成熟的政治家来说,好恶从来不是用人的第一标准,价值才是。 天还还没有亮,刘健就早早起床。 自从朱厚照即位后,刚开始还算勤勉,能够维持早朝的形式。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被刘瑾等人蛊惑,日渐玩乐,竟将早朝抛之脑后。 这几日,内阁上书,陛下才同意了恢复早朝制度。 停止了一段时间的早朝重新恢复,让这次早朝显得极为隆重。 刘健刚入宫门,就听到一声问好。 “元辅,您早啊,几日不见元辅,元辅愈发精神了。” 刘健借着灯笼下的光,顺着声音看去。 正是御史台左御史张敷华。 张敷华出身名门,其父张洪,身为御史,随英宗出征。为救皇帝,身先士卒,杀敌无数,最后因寡不敌众,被也先擒获,坦然赴死。 张敷华虽因其父的功绩,进入的国子监,可他品行高洁,政绩突出,颇受文官赞许。 “公实说笑了,我年过七旬,诸事繁杂,愈发疲惫,早就有了含饴弄孙之心。 可一想到先帝临终时,将陛下托付与我,我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理政事。” “元辅是我大明朝的支柱,若元辅回去致仕,进入内阁之人很有可能会是焦芳。 若真是到了那个时候,大明的天,可真要塌了。” “此人功利之心太盛,且毫无风骨,若不能将焦芳扳倒,必然会后患无穷。” “元辅所言极是,他也勉强算个读书人,真不知道,这些书他读到了哪里?” 刘健眼神中有些轻蔑,心中冷笑。 他粗陋无学,个性阴狠,算个屁的读书人。 若读书人都像他这样,大明天下也将没有任何希望。 不过这番话,刘健并没有说出口。 若自己也说出这般粗陋无品的话,岂不是与焦芳相同? “弹劾焦芳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元辅放心,已经安排妥当。”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午门。 此时的午门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朝臣,他们他们按照官职大小,有序排开。 众人见刘健前来,都躬身行礼。 “阁老!” “拜见阁老!” …… …… 刘健缓步向前,一直走到队伍最前头,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回头看向李东阳。 说道:“时辰已经到了,为什么还没有诏命过来,不会跟上次一样,陛下贪玩误了时辰吧。” 李东阳应道:“元辅放心,刚才王公公就派人前来,告知陛下正在更衣,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去。” 刘健还想说话,只见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百官入朝!” 第25章 恢复早朝,大殿喧闹, 今日恢复早朝,朱厚照慢慢起床。 他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适应。 虽然前世他也是个工作狂,可这个点多是应酬后,回去的路上,哪里还有心情去处理政务? “陛下,百官已在奉天殿前等候,陛下可以动身了。” 奉天殿外,朱厚照沿着台阶缓缓而上。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官员侍立在一旁,在朱厚照走上时,依次行礼。 朱厚照一步步走到奉天殿正中间,坐在正中间龙椅之上。 鸿胪寺一人缓缓走出。 高呼一声:“入班。” 声音高远,传到殿外, 两旁文武缓缓走进了奉天殿,在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和之前朱厚照在前世看的清宫戏不同,文武大臣仅仅是躬身、拱手,并没有跪倒一片的景象。 “圣躬万福!” 来自天南海北的大明朝臣,虽然口音不同,却在此刻汇聚成了同一句话。 朱厚照第一次感受这种场面,顿时生出了无限豪情。 恍惚间,朱厚照似乎觉得那句圣躬万福来自来自富饶美丽的江南; 来自风吹草低的大漠; 来自辽阔万里的海域; 来自驼铃阵阵的西域。 这就是九五之尊,就是御极天下的感觉吗? 尽管在前世已经品尝过了权力,朱厚照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太过美妙。 怪不得有人说,悠悠青史,写的就是四个字,争当皇帝! 这样礼节反复四次,才渐渐停止。 鸿胪寺的官员率先而出,向朱厚照汇报了请假官员的名单。 名单不长,那人说完之后,不等朱厚照做出批示,就自顾自退到一旁。 这时王岳在朱厚照身侧,向前走了一步,高声说道:“边境之上,可有奏报?” 自洪武皇帝立国不久,就确立了这套流程,之所以把边境之事放在前面,初衷是张国威而昭武功。 可这些年来,边境奏报显然已经变了意味,鞑靼屡屡叩边,攻守之势异也。 如今在到这个环节,百官并没有彰显国力的想法,反而有了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 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谢迁缓缓走出,行礼应道:“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边境太平无事,并无奏报。” “奏事!” 说完这两个字,王岳缓缓退到一旁。 刘健在文臣的最前方,趁着行礼的间隙,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朱厚照身上。 自从朱厚照落水之后,这是刘健第一次见到朱厚照,这段时间,他听到最多的就是朱厚照的改变。 对于这种论调,刘健半信半疑。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想要改变性格要么经历大磨难,要么有超凡卓绝的意志力。 这两点,稚嫩的朱厚照显然都不具备。 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刘健对于朱厚照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挑剔。 他望着朱厚照时,发现朱厚照那双眼睛,似乎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之下,刘健竟然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看了些许沉稳,些许深邃。 刘健下意识的有些慌乱,朱厚照的所展现出的气质,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难怪李东阳言之凿凿,陛下果然有了一些不同。 正当刘健低头沉思间,针对焦芳的弹劾,已经开始。 一个年轻御史,正在大殿内侃侃而谈。 年轻御史口若悬河,态度坚决。一脸正气,话语间透过对焦芳的鄙夷。 御史话语刚落,又有十几名御史,接连而出,对焦芳进行弹劾。 最后右都御史屠勋,站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附议! 焦芳道德败坏,贪腐无度,任人唯亲,若是不加严惩,恐有损大明国威。 臣请陛下,为正纲纪,将焦芳治罪,才能上合天道,下和人心。” “焦尚书,对于这些弹劾,你可有话说?” 朱厚照并不着急做决定,而是将话题引了过去。 焦芳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臣冤枉啊,臣掌管吏部,为国举才,乃是臣的本分。 怎么到了这些人的口中,就成了任人唯亲之举了。 臣一心为公,不曾有半分私心,陛下明鉴!” “好一个一心为公,焦大人好色人尽皆知,流连烟花之地也就算了,竟然对令郎的妾室,也行了不轨之事。” “屠勋,你道听途说在,辱我清白,真是可恶,要是在敢在此狺狺狂吠,就休怪我无礼了。” 屠勋还想再说话,却见焦芳已经挽起了衣袖,向他走来。 “陛下……”屠勋这句话,刚一出口,焦芳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脸上。 “七孙,看我不打死你……” 这一拳实在有些意外,不光屠勋没有想到,就连在场的众人都一时震惊的无与伦比。 屠勋本来比焦芳还年轻十几岁,若真是光明正大的进行对战,焦芳未必是对手。 可焦芳不讲武德,竟然趁屠勋说话之时,进行偷袭。 他一拳之后,并不停手,拳头如同暴风骤雨般向屠勋打去。 奉天殿是议论朝局之地,向来注重礼仪规矩。 大明建国一百多年,除了在土木堡之后,在这座大殿之上发生过类似的拳击事件外,还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件。 刘健面色还算平静,但拳头紧握,因为用力过度,指间隐隐发白,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时他的怒气值,已经到了顶峰。 “陛下面前,做出此等行为,成何体统?” 谢迁嘴巴微张,显然没有想到焦芳会如此生猛。 能够立在这朝堂之上,谁还没有经历过几次弹劾。 面对弹劾时,激动者有之,愤怒者有之,怒骂者也有之,可动手打人者,谢迁从没见过。 内阁三人中,李东阳最是平静,看着依旧在挥动老拳的焦芳,高声喊道:“各位同僚,齐心上前,将两人拉开。” 听到有人指挥,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一齐上前,将两人分开。 焦芳虽然被分开,却依旧在用嘴炮进行攻击。直到一个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他才闭上了嘴巴。 “陛下有令,若再敢喧闹,以大不敬论罪!” 焦芳听到王岳的声音,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非是臣故意如此,实在是辱臣清白,欺人太甚,臣才忍无可忍,跟他动手的,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端坐在上,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上朝。 他本以为这个时代,饱受儒家思想熏陶,会与后世有所不同。 谁知道看了今日的场景后,他才明白,自古以来,中华民族的血性都在骨子中,从来没有消散过。 屠勋生于正统十一年,到了今年,已经年满六十,而焦芳比他还年长十几岁。 如此高龄,动起手来,还能身形矫健,动作连贯,让朱厚照都暗自敬佩。 “屠御史,刚才你所说的内容,可有实据?” 屠勋捂住红肿的脸,有些委屈。 我们是御史,不是刑部官员,不需要实际证据,向来都是风闻奏事,至于有没有实证,那需要陛下安排人前去查证。 他心中虽然腹诽,倒也不敢当着这么多的人,说出这个理由。 这倒也不是他全然顾忌朱厚照天子的权势,太祖为了限制了御史的权力,在《大明律》中明确规定,御史上奏,需掌握真实证据。 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众人都是凭着感觉做事,但说真是论起真来,也是于法不合。 “陛下,臣刚才所奏的那些事,早已经传的纷纷扬扬,人尽皆知,若陛下有所疑惑,让人一查便知。” 第26章 朝堂论法 “你这样说,就是手中并无实证了?” 朱厚照的话让屠勋有些尴尬,他下意识把头转向刘健。 刘健身为首辅,自然明白朱厚照有意偏袒焦芳。 不过他并不担心,在此之前,他已经知会过张敷华,张敷华岂能没有任何应对? “陛下,我等所奏都是实情,这些就是凭据, 请陛下预览!” 在朱厚照的示意下,有宦官快步将奏书呈了上来。 朱厚照大致看了一眼,证词物证俱全。 “此事,容朕日后详查后,再做决断!” 张敷华义愤填膺。 “陛下,且不说这些证据是否属实,但说焦尚书在这奉天殿中,行此无赖之事,就有违人臣之风范。 若不加以严惩,陛下威仪何在?大明的律法又何在? 臣请陛下,立刻剥夺焦芳的官职,将他赶出大殿,永不录用。” 张敷华这番说的极为高明,不但替屠勋解了围,还将矛盾重新聚焦到焦芳身上。 刚刚焦芳在大殿之上,口出污秽之言,手行无赖之事,这些行为就发生的眼前,众人都看在眼里,不会还要日后详细查吧? “陛下,臣今日行为无状,实在是迫不得已,这些御史血口喷人,想将臣置于死地,很显然是受人指使。” 焦芳能走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不糊涂,他巧妙将矛盾扩大,暗指这些人徇私结党,来给自己摆脱嫌疑。 他说受人指使时,眼睛一直盯着刘健,这其中的含义十分明显。 焦芳的这些动作,都被刘健看在眼中,让他如何不气愤? “焦尚书如此行径,凡是正直之人,都难以接受,还需要谁来指使?” “刘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御史上来就弹劾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看着气急败坏的焦芳,刘健淡淡一笑。 “我受先帝遗命,忝为顾命,不要说这件事,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那个能与我脱得了干系?” “你……” 刘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将焦芳噎得无言以对。 从刚才的两人的对决看,很明显刘健更胜一筹。 与人对决时,一旦动了情绪,就已经落了下风。 真正的骂战时,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境界。 以自己不怒,对方暴怒为最高。 焦芳被众人攻击的原因,朱厚照心知肚明。 所谓的生活作风问题,无非就是由头。 后世有一句话很有名的话,想要击垮对方,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道德层面上进行攻击。 这些御史,虽然没有听过这句话,但很明显已经领悟了其中的精髓。 在这个关键时候,焦芳拒绝上书,而被众人针对。 面对这种情况,朱厚照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朕许久不曾临朝,今日临朝,竟然遇到了这么荒唐的一幕。 刘阁老,焦尚书,朕问你们,如今这大明是不是已经万里承平,再无一事了? 若真是如此,你们两个自可寻得僻静处,吵个三天三夜。 当你们吵完之后,朕再来开这个早朝。” 佯装愤怒,故意将刘健和焦芳都训斥了一番,借此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眼见朱厚照动了怒气,两人倒也不敢再坚持,只能躬身在旁不再说话。 本以为镇住了两人,这件事就会顺利结束。 谁知道户部尚书韩文,站出来高声说道:“陛下,殿内论理也是常态,我觉得几位御史和刘阁老所说并无不妥。 倒是焦尚书动手打人,实在有违人臣之道,还请陛下严惩!” 韩文说完,身后有几人,同时站出来附和。 “韩尚书所言有理,请陛下严惩焦尚书,以正朝纲!” 见有人继续追着此事不放,屠勋更是胸闷难平。 “陛下,臣按照大明法度,向陛下奏事,谁知道竟然被焦芳一阵毒打,若陛下不为臣做主,臣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按下葫芦浮起瓢,朱厚照脸色微寒。 “屠御史,事出有因,你想让朕如何做主,刚才虽然是焦尚书先动的手,可你并没有一味挨打。 在朕看来,你们各有受伤,算是互殴,岂能让朕因为这件事,单独处置。” 互殴?这个词把屠勋说的一愣。 不过仔细琢磨一番,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陛下,臣是被逼无奈,若是刚才不还手,臣此刻恐怕已经死在了焦芳的拳下。” “被逼还手也是还手,闵尚书,你熟知《大明律》,你来说说,朕刚才说的,可正确?” 从文臣中走出一人,大目丰凖,须髯微白而长,正是刑部尚书闵珪。 今年闵珪已经七十六岁,他见朱厚照年少贪玩,并非明君之象,就以年老为由,多次请辞,不过都被朱厚照留了下来。 对于焦芳,他并无多少好感。 可刚才朱厚照问自己那番话,却正和了《大明律》精髓。 看朱厚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并非信口开河,这让闵珪有些不解。 在他眼中,朱厚照年少贪玩,就连寻常儒家经典都没有通读,怎么涉及刑名之学? 他缓缓抬起头来,正好与李东阳四目相对。 他与李东阳交好,自然明白了李东阳眼中含有的深意。 是想让自己借着这个机会,将焦芳的罪名坐实。 他在心中犹豫片刻,终究不愿意放弃一生秉持的原则。 “陛下所言极是,《大明律》中的确有此项规定。” 听到这个答案,李东阳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知道闵珪这一生的行事风格。 于执法议狱时情理兼顾,以仁恕为务。 朱厚照得理不饶人,看着屠勋冷冷说道:“屠御史,刚才闵尚书所言,你还以为朕处事不公吗?” 屠勋摸着红肿的脸庞,欲哭无泪。 “陛下,臣不敢。” 说完这句话,向朱厚照行礼后,退到了一旁。 “此事暂且作罢,众卿可还有所奏?” 张懋站在武将之首,虽然并没有言语,但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 面对纷纷扰扰的局面,朱厚照三言两语,就占据了上风,纵观先帝一朝,这样的局面也罕有所见。 陛下如此年少,就如此果断,当真有明君之象。 自己幸亏已经转变了立场,要不然英国府世袭罔替的爵位,还真有可能在自己手上断绝。 想到这里,张懋隐隐有些后怕,不知不觉间竟然连后背都湿透了。 正当张懋认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时,一个声音,在大殿上重新响起。 “陛下,《大明律》对此项虽有规定,可焦尚书无视陛下,率先在殿内动手。 这件事若陛下不惩治,以后在朝堂之上,恐怕再不是论理之处,而是变成了演武场?” 第27章 开源节流,引出流民 户部尚书韩文,眼神坚定,态度强硬,很显然并不准备让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看着有些挑衅意味的韩文,朱厚照并不着急。 他重新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韩文问道:“如何惩治焦尚书,容思量一番,自会决断。 看到韩尚书,朕正要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大同御史欧信上书,大同各路十六城堡,每岁仓储,通夏税、秋粮及屯田子粒共四十二万六千三百石,军马岁用粮料乃至八十五万一千三百七十余石,这还不包括从外地所调来的军队,所需的粮食。 这么大的缺口,最少还需要四十万两银子,用来购买粮食,才能到度过难关,敢问韩尚书,这件事你可能办妥?” 刚才还斗志昂扬的韩文,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 “陛下,大明税收如今刚刚入库,臣已经算了一遍,除去紧要的开支,太仓库的存银,已经不足四十万两,本部的存银也只有八万两。 若将这些银两都拨给大同,太仓库就见底了,先别说再有其他要紧之事,即便是各位同僚的俸禄,都难于维持。” 这个结果,自然在朱厚照的预料之中。 “那以韩尚书之见,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韩文沉默片刻,才缓缓应道:“陛下,河南、山东的粮仓之中,还有些许余粮,可暂将这些粮食,运到大同,以解燃眉之急,后续所需银两。 可让各地乡绅捐纳官职的银两,用作此处,即可让大同度过难关。” 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看着大殿内的众人。 “管子曾言道,上卖官爵,十年而亡,若大明朝按照这样的速度,卖官鬻爵,敢问韩尚书,还能支撑多少年?” 韩文应道:“陛下,捐纳官职,在成化时已有先例,并非是臣所创,再加上所卖的官职,多是虚职,臣以为对大明长治久安并无损害。” 朱厚照冷冷而笑。 “好一个没有损害,将卖官之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你韩尚书是第一人。 朕再来问你,除了这一项措施之外,你可还有良策,为国聚财?” 面对朱厚照的责问,韩文倒也不慌不忙。 “陛下,自古以来,每每遇到入不敷出时,无非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韩尚书说的好,如何开源?又如何节流,你细细说给朕听。” 韩文不慌不忙应道:“开垦日多,为何田税却日渐减少,究其原因无非皇室占据大量土地。 仅淳安公主,已经有赐田三万亩,仍贪得无厌,索要土地。 以臣之见,各类庄田收归官府,命巡抚招民佃种。 按每亩征三分的科则收税输入国库,如此这般,国库必然会大大充裕。” 朱厚照冷冷笑道:“土地大量兼并,难道只有皇室宗亲在侵占吗? 韩尚书,你扪心自问,满朝公卿有几人没有多占土地? 又有几人按照实际田亩交税的? 若让宗室退回土地,满朝公卿是不是也该把土地退回来?” 在朱厚照看来,此时土地兼并成风,满朝大臣与宗室的的区别,无非是一个明抢,一个暗占。 韩文心中微震,他本想着借着朱厚照询问户部财政收入时,将宗室侵占的土地的问题给解决。 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不但不加辩解,还直接把满朝文武拉了进来。 对于这个观点,韩文并不认同,最起码在他所接触了范围内,并没有听说过有人强占土地。 即便是有人多置田产,也不过都是农民无力耕种,自愿将土地出售。 既然是自愿出售,就与强占无涉。 “陛下所言,臣并没有耳闻,若真有人罔顾国法,侵占土地,自有刑部将他们治罪。” 朱厚照心中冷笑,大明朝的文臣就是这副德行,严于待人,宽以律己。 说起大明朝宗室侵占土地,滔滔不绝,头头是道。 可只要一牵扯到自身,就一问三不知,相互隐藏,相互包庇。 朱厚照目光环顾满朝文武,最后将留在了刑部尚书闵珪身上。 “闵尚书,可曾查到有人侵占土地?” 闵珪缓缓摇头。 “陛下,臣并没有听闻。” “如此说来,倒是朕道听途说了?如今这天下有多少宗室,又有多少流民? 远的先不说,就在这北京之外,都有无数流民聚集,难道他们都是被宗室侵占了土地吗? 要不要朕派人把那些流民都请到这大殿之上,当着诸位的面,朕亲自问问他们的土地,到底是被何人谁占?” 京师之地,流民窜动,不是长久之道,万一这些流民被有心之人利用,京城必然大乱。 如何处理这些流民,朱厚照早已经动了心思,今日就算韩文没有站出来,他也会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朱厚照虽然年幼,可话语高亢,坐在龙椅之上,自有一番威严。 见朱厚照要把流民带过来,逐个询问,韩文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见场面渐渐失控,刘健站了出来。 “陛下,奉天殿乃是大明朝议政之处,将流民引到大殿之中,我大明朝的威严何在? 况且那些流民多青皮无赖,若来到此处,胡乱攀咬一番,让诸位为大明尽忠的文武,如何自处? 臣请陛下三思,若陛下真想了解其中原委,可令刑部派出人员,先将这些人细细甄别一番。 若真有人无端占据土地,陛下再将他们治罪也不迟?” 这番话,说的很有学问。 先说人数太多,不合礼制。 再说流民之中有青皮无赖,会胡乱攀咬。 即便真问出些问题,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搪塞。 最后更是主动请缨,让刑部前去甄别。 只要刑部的人介入,所有的局面,就会完全进入了刘健的掌握。 流民众多,牵扯人数必然很广,百官本来都惴惴不安,听到刘健的应对,心中大定,纷纷站出来支持。 “刘阁老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李东阳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陛下天资聪慧,怎么会突然提出让流民来到奉天殿的想法? 这种做法,不但单纯,还非常不符合实际。 朱厚照面色不变,心中却颇为喜悦。 自从韩文说出宗室侵占土地后,朱厚照就一步步把事情往清查上引领。 如今听到刘健主动提出,朱厚照借坡下驴。 “让流民来到这大殿之中,的确有些不妥,如此看来,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自从韩文不依不饶之后,朱厚照就非常强势,如今突然服软,大部分文官都觉得陛下定然是抵抗不住众人的压力,不得已做出让步。 可李东阳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从刚才的表现看,陛下说这番话,必有目的。 “就依刘阁老之言,刑部派出人手前去查问。此事牵扯太大,王岳。” “臣在。” “司礼监派出人手,同刑部一起去调查此事,务必将此事调查清楚。” 王岳和刘健对视一眼,两人都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惊骇。 倒不是司礼监一块过去,此事就会出问题,实在是从陛下刚才的处置看,哪里还像一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皇帝,分明是一个步步算计的权谋之君。 不过刘健对此并不担心,他与王岳算是政治盟友,即便这件事,司礼监牵扯到其中,他也并不担心。 “闵尚书,如今城外的流民大概有多少人?” 闵珪应道:“回陛下,足有万人。” 朱厚照淡淡问道:“这么多人,刑部想要逐个排查,人手可足够?” “陛下明鉴,人手的确紧缺。” “英国公?” 张懋出列行礼。 “臣在。” “你从团营中调集五千精锐,跟着邢尚书去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臣遵旨!” 第28章 如何节流,直指宗室 文官,司礼监,勋贵。 三方势力都参与到这场探查兼并土地的中,陛下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在思考的李东阳,猛然之间,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 难道陛下要度田? 这怎么可能? 刚才还以为陛下有谋略的李东阳,瞬间觉得朱厚照有些单纯。 纵观历朝历代,很多开国之君,想要度田都难以成功,更何况是如今的大明。 大明已经立国一百多年,在制度形成成例的同时,各方面都已经稳固下来。 若是想在全国范围内度田,就是要得罪所有固有阶级的利益。 这不是一城一寨,而是整个大明。 如今陛下年幼,且不说他刚刚继承皇位,威望不足,即便他有当年太宗皇帝的风采,恐怕也难以成功。 刘健见朱厚照拉上司礼监和勋贵,一同处理这件事,也已经领会了朱厚照的用意。 想要度田?在刘健眼中,就如同天方夜谭,根本不切实际。 刚对朱厚照的印象有一丝改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 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当年光武帝是光复大汉,是何等威望?度田的结果还不是举国皆发,到最后不了了之。 刘健回头望去,只见李东阳正要上前,很显然也看出了陛下的心意。 四目相对,刘健给了李东阳一个眼色。 李东阳瞬间会意,刚踏出半步,又悄悄退了回来。 陛下太年幼了,若不让他栽个跟头,根本就不会明白执掌一个国家,是如何艰难? 异想天开,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谁都能做到。 可想要真正使得大明昌盛,万民安定的治国之道,却是要结合实际,脚踏实地,才能有一番作风。 这对于从小就在锦衣玉食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子来说,很显然是个难题。 户部尚书韩文同样隐约猜到了朱厚照的用意,他有些不可思议看了朱厚照一眼。 度田,度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在朝的文武公卿谁能幸免,既然陛下如此不留情面,那自己也只能撕开这层窗户纸了。 “陛下,说完开源,臣还要说说节流。” “说吧!” “陛下身负天下之望,既然要节流,陛下就应当率先做出表率,如此这般,才能在天下推广。” “让朕如何表率?是让朕裁撤宫女,还是节衣缩食? 韩尚书,当着这满朝文武大臣的面,你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看着朱厚照不依不饶的态度,韩文眼神坚定。 “陛下当真让臣说?” 朱厚照点头。 “说,大胆的说。” 既然撕破了伤疤,就要一口气把脓包挤出来。 韩文站立大殿正中,中气十足。 “陛下,太祖当年规定,凡朱家子孙,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光供养宗室的钱,就占国库十分之二…… 长此下去,大明必然有一天会被拖垮。 若陛下若想节流,第一步就是要缩减宗室子弟的供应。” 自以为在这场争论中占据上风的朱厚照,听到这番话,瞬间变得沉默起来。 前世信息爆炸,即便朱厚照并不以史学见长,也在某些视频介绍下,知道了明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财政危机。 造成财政危机的原因,除了土地兼并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被后世称作养“朱”计划的大明宗室。 靖难之役后,朱棣对大明宗室限制愈发严格,大明宗室失去了政治地位,只能用生育来维持自己存在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明宗室虽然只有两千九百八十人,可其高额俸禄供应,已经让财政有些吃紧。 自己趁着早朝先烧起一把火,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把火烧来烧去,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朱厚照知道宗室传承的危害,也佩服韩文的眼光独到。 可此时的他却不能对宗室开刀,他为了站稳脚跟,与文官针锋相对,已经被文官所忌惮。 若再一口气,将宗室得罪干净,他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持。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这个皇帝之位,很有可能会顷刻间易主。 “供应皇室乃是太祖当年亲定,太祖在皇明祖训中殷殷交待,让后世之君不得违背,韩尚书今日这般说,是想陷朕与不孝吗?” 既然在这个问题上被拿捏,朱厚照只能拿出皇帝威严、太祖的遗训开始玩赖。 韩文不卑不亢。 “陛下,臣刚才所言,都是为了国家大计,若陛下想要节流,第一项就必须缩减宗室供应。” 朱厚照有些无奈,很显然,皇帝的威严在这些文官眼中,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这一项不必再议,关于节流,你可还有其他谏言?” 朱厚照本以为韩文会顺势提出一些让自己减少用度,裁撤宫女之类的谏言。 “除此之外,臣并无其他!” 韩文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了一旁。 这场奏对到了现在,也就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厚照成功利用开源的话题,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想要度田的信号。 他想要先用这个信号,来试一试大明天下的反应。 而说到节流之时,韩文通过缩减皇室宗亲开支,让朱厚照无言以对。 这场君臣奏对,看似朱厚照气势磅礴,咄咄逼人,其实在根上也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 韩文想通过朱厚照的雄心,不断缩减宗室的影响力。 而朱厚照是想在开源一途,增加商税,矿税。 在节流一事上,想裁撤冗官,精简吏制。 两人说了半天,也都没有让对方如愿。 朱厚照已经见识到文官的难缠,他们掌握中枢,见识过人,怪不得能限制皇权。 不过朱厚照也从这一次的谈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刚才在大殿发言的几人中,几位御史和韩文,与刘健意见一致,态度坚决。 特别是户部尚书韩文,态度坚决,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刑部尚书闵珪,倒是态度缓和不少。 其余人等的微表情,朱厚照也都看在眼中。 李东阳眉头微蹙,很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他踏出半步,想要提醒,却被刘健制止。 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东阳还是担心自己年少轻狂,不知道轻重,真闯下难以收拾的祸端来。 杨廷和在一旁洞若观火,努力在压制的自己的情绪,在这种场合下,想要谏言,又碍于自己的地位,只能作罢。 文臣的表情各异,也在说明了,文臣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刘健身为内阁之首,想的自然是维护文官的权势。 杨廷和想努力稳固提升自己的地位。想要稳居地位,必然需要天子点头。 在这个节点上,他必然会向坐在金銮殿上的天子示好。 至于等他爬上高位之后,会不会生出刘健此时的想法,这都是后话了。 第29章 单独召见,意图拉拢? 这场君臣奏对,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朱厚照显然还没有适应半夜起来,与人谈工作的生物钟,显得有些疲累。 他目视王岳,王岳当即会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清一清嗓子。喊上一句有事奏事,无事退朝的官话,这次早朝也接近了尾声。 百官行礼后,就顺着奉天殿缓缓退出。 刘健当先在前行走,左右两侧跟着是李东阳和谢迁。 刘健面色有些不愉,这次弹劾焦芳,本以为势在必得,可谁知道他此人竟然如此粗陋,当殿动起了手。 这招看似粗鄙,但也成功将众人的目光,从焦芳的贪腐,转变成了不遵礼法。 陛下最后出来一锤定音,用《大明律》中的互殴对这场闹剧,定了基调。 刘健为官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互殴这个词。 “宾之,你熟知《大明律》,当中真有互殴的律令吗?” 刘健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东阳没有迟疑,立即应道:“确有其事!” “毫无道理,凡事总的分个先后依据不是?这条法令不是明摆着涨施暴者的气焰吗?” 刘健心中愤慨,看来这大明天下,需要更改的不仅仅是制度。 “《大明律》也多有不合时宜之处。是时候让《大明会典》尽快颁行了。” 《大明会典》是对于《大明律》的修订,经过数代文官努力,终于在弘治十年编纂完毕。 这本法典还没有公布于世,弘治皇帝就因病崩逝。 如今出现这种事情,更是让刘健坚定了决心。 “倒也不全是如此。”李东阳解释道,“这条法令,原本就是想避免事态扩大。 若是奖赏苦主,恐怕黎庶心中生出私斗之心。” 刘健不以为然,淡淡说道:“我中华能屹立这世间千年,靠的可不是一味忍让。 怪不得如今对阵鞑靼时,败多胜少,原来是黎庶早已经被法令磨平了心性。” 李东阳无奈苦笑,与鞑靼对阵时处于守势,绝不是一个法令能够涵盖的。 其中原因错综繁杂,三言两句很难说清楚。 当年秦国商君变法时,也曾对私斗严令禁止,这才让秦国军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最终使秦国强盛。 国家立法,一脉相传! 刘健身为内阁首辅,这些道理岂能不明白? 如今之他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陛下偏袒焦芳,心中难平罢了。 李东阳还想再说话,却听到身后有人呼喊。 “李阁老留步!” 几人顿时止步,回身望去,却见王岳正急匆匆赶过来。 或许是走的有些急了,王岳额头之上明显有些汗珠。 李东阳迎上一步,行礼问道:“王公公,唤我有何事?” 王岳站定身体,喘了几口气,才行礼应道:“李阁老,陛下有请,让阁老去文华殿叙话。” “这次陛下都召见了谁?” “只有李阁老一人。” 李东阳虽然没有回头,但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 内阁三人中,刘健为内阁之首,善于决断,威望甚隆,是文官中的领袖。 谢迁巧舌善言,联络内外,沟通百官,在朝中多有赞誉。 自己虽然位居次辅,由于长期居于幕后,参与谋划,在陛下眼中,光芒倒显得比两人暗淡一些。 陛下若是召内阁议事,召见谁都比自己有说服力。 “陛下可曾说,召臣去文华殿所为何事?” 王岳应道:“陛下没有说,只说让阁老速速前去,陛下在那里等候阁老。” 李东阳心中有些疑惑,他沉默片刻,也没有想明白陛下的用意。 李东阳回头望了一眼刘健。 刘健云淡风轻,挥手说道:“宾之,既然是陛下相召,不可迟疑,速速前去吧。” 李东阳点头答应,跟着王岳急匆匆而去。 刘健望着两人的背影沉默不语,谢迁走到他身边说道:“陛下绕过元辅,单独召宾之,这件事有些蹊跷啊!” 刘健冷哼一声,淡淡说道:“有这么蹊跷的,不过是看到焦芳主动投诚,让陛下看到了希望,想通过这种手段来分化我等罢了。” “若真是如此,陛下真比之前变化了不少,之前一味任性玩闹,哪里会这种心思?” “到底是年轻,还以为我大明朝都是像焦芳那样的无耻败类吗?” 对于李东阳,刘健有着十足的信心。 李东阳品厚学高,是大名官员中的楷模,岂能让陛下三言两语,就乱了阵脚? …… …… 文华殿内。 朱厚照早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明黄长衫下,少年天子的目光炯炯,显得颇有神采。 在大殿下首,早就摆上了一个几案,几案之上,点心精美,茶香四溢。 李东阳有些吃惊,看殿内的布置,不像是君臣的会晤,倒像是老友的相聚。 “臣李东阳,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李东阳开门见山,倒也没有多少迟疑。 今日上朝之后,君臣之间剑拔弩张,这个时候来见陛下,总会让其他人多些遐想。 朱厚照淡淡笑道:“阁老先坐下,今日请阁老前来,有要事相询。” “陛下,既然是有要事,陛下可派人召来元辅和子乔,我等齐心协力,有些事情才好决断。” “此事与其他两位阁老无涉,你先坐下,饮上几杯茶,自会明了。” 李东阳心中虽有疑惑,却一时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在按照朱厚照吩咐做了下来。 趁着李东阳饮茶的功夫,朱厚照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岳,严肃说道:“王大伴,你带着所有的宦官、宫女,全部退出殿外,朕与阁老有要事相商。 记住,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王岳躬身行礼,就带着下人离去。 走到李东阳身前时,他有意无意看了李东阳一眼,见李东阳眼神中也有了一丝吃惊异,这才放下心来。 从李东阳的表情看,显然不是李东阳向陛下靠拢,而是陛下临时起意的一场谈话。 可这番君臣奏对的目的是什么? 王岳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其中含义。 拉拢! 第30章 东拉西扯,意图不明 如今君臣因为刘瑾的争端,日趋白热化,双方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朱厚照虽为天子,可毕竟登基不久,根基浅薄。 内阁三人,多次以致仕相逼,朱厚照也只能默默承受。 这倒不是说朱厚照善于隐忍,实在是形势所迫。 内阁三人身居高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真将他们全部劝退,大明朝恐怕会立马陷入停摆之中。 可如果陛下拉拢着李东阳,整个的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内阁有李东阳坐镇,吏部有焦芳任职,两人联手,足可以使得朝局稳定。 王岳这般想着,愈发觉得坐在大殿正中的少年天子,有些陌生。 落水之前的性情,王岳最清楚,任性敢为,不计后果。 而落水之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春风化雨,却愈显手段。 可目前的问题,李东阳会答应吗? 李东阳饮了两口茶,能进贡皇室饮用的茶,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 茶汤浓郁,香气扑鼻,可李东阳饮了两口,心中却有百般滋味。 他素以多谋着称于世,刚踏入殿内,就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拉拢。 让自己投靠? 不可能! 文人自有文人的风骨,李东阳自信在这一块并没有缺失。 内阁三人在这个问题上,目标一致,同进同退,岂能轻易转变立场。 “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尽管直言。” 见朱厚照迟迟不说话,李东阳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朱厚照放下茶杯,缓缓问道:“朕记得阁老是天顺年间参加的殿试,具体的年份和名次,朕却记不得了。” 李东阳应道:“臣是天顺八年参加的殿试,当时蒙英宗赏识,取二甲第一。” 一甲共三人,就是人们口中的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第一,也就是殿试成绩第四名。 这个成绩虽然不及前世的朱厚照,也是妥妥的学霸级别。 “朕听闻阁老善于作诗,主持的一个诗会,被世人称作茶陵诗派。” 李东阳没有想到朱厚照转换的速度这么快,刚问完殿试的成绩,就被引到了茶陵诗派上。 “诗派谈不上,不过臣等闲暇时,无聊的消遣罢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就着这个话题与李东阳聊了几句。 这时不是赛诗会,朱厚照自然不会蹦出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样的千古绝句。 只是说了一些世人关于茶陵诗派的观点。 轶宋窥唐,诗学汉唐。 谈论过程中,朱厚照没有延伸,只是机械的陈述。 因为这样做,符合他如今的人设,也符合他如今学识和见解。 若真是冒然说出一些千古名句,恐怕当时就会引起李东阳的怀疑。 古人只是古,并不是傻。 他们与现代人相比,缺少的也仅仅是这个时代未知发展的眼界罢了。 一旦缺少先知的属性,这些精英能分分钟,将绝大部分现代人按在地上摩擦。 朱厚照是后世的佼佼者,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他虽然占据了朱厚照的身体,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还真没有朱厚照做的雷厉风行,英明果断。 若真能不顾一切,将朝中之事剖析开来,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与李东阳东拉西扯,耽误时间。 谈了一会茶陵诗会之后,朱厚照又将话题,转到了李东阳的书法。 …… …… 李东阳随意应对,心中却愈发不安。 两人已经谈论了一个时辰,一个实质性的问题都没谈。 知道的,是大明天子与内阁重臣的谈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穷乡僻壤中的两个闲汉在随意胡扯呢。 “陛下,若是有要事,尽管与臣明言,臣虽然愚钝,也会尽臣心力,为陛下献上愚计。” 朱厚照淡淡一笑。 “阁老,诸事繁杂,千头万绪,难得有片刻闲暇,那些政事,且不去理会。” 李东阳愈发琢磨不透。即便陛下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想法,也不会拉着自己在此闲谈。 两人既非挚友,也非腹心,断然不会坐在此处随意闲聊。 按照李东阳对于朱厚照的认知,每到闲暇时,朱厚照就会与宦官一起,在宫中纵马驰骋,练习骑射。 马蹄声震天响,传遍整个皇城。 “陛下,这……” “说了半晌,想必已经渴了,先再饮些茶水,再做计较。” 李东阳无奈,只得端起茶水,又饮了两口。 朱厚照面带微笑,还在与李东阳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诌。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东阳实在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臣还有许多政事需要处理,若陛下召臣无事,请容臣告退。” 朱厚照暗喜思忖了一下时间,缓缓说道:“既然阁老执意要走,朕就不强人所难了。来人。” 门外王岳听到喊声,快步走了过来,躬身应道:“陛下!” “从内库中挑些名家的字,送给阁老。” “陛下,万万不可,臣忝居高位,腹无寸谋,哪里还敢要陛下赏赐。” “阁老是大明朝的支柱,为大明鞠躬尽瘁,朕岂能不赏。” 李东阳拗不过,只能开始行礼谢恩。 从文华殿出来后,李东阳思绪依旧混乱。 朱厚照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既没有说起拉拢,也没有谈起度田。 甚至连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都没有提及。 一顿东拉西扯,硬控了自己一个多时辰,若不是自己以公务繁忙为由,执意离去,恐怕这个时间很要拉长。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但没有让李东阳放下警惕,反而愈发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平静的湖面之上,往往会隐藏着巨大的暗礁。 两人谈论了一个多时辰,加上王岳取字画的时间,李东阳走出文华殿时,红日已经带着独有的光芒,洒向人间。 皇城宫殿在日光的笼罩下,像镀上了一层金色。 宫殿巍峨雄伟,配上金色光芒,这种景象很是美好。 可李东阳知道,看似宁静祥和的景象下面,争斗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第31章 生出猜疑之心 文渊阁内。 刘健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豪气,今日对焦芳的弹劾,准备充分,可局面还是让他失去了掌控。 焦芳在奉天殿如此行径,陛下一句不但不加惩治,还将两人定性为互殴,就轻飘飘的过去。 一想到焦芳那种粗鄙无状的模样,刘健就满是愤恨。 斯文扫地,状如禽兽。 “这样的人能立在朝堂之上,真是大明之耻。” 谢迁并没有顺着刘健的话,对焦芳进行批判,他的思绪一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元辅,焦芳的事,不必动怒,只要公实将证据做扎实,焦芳必然难逃罪责…… 到时候即便陛下有意偏袒,难道真能置大明律于不顾?” 对于这个论调,刘健却不敢肯定。 朱厚照的性情他了解,率性而为,心中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别说大明律法,就连天象都不能让他动容。 “置大明律法于不顾的事,咱们这个陛下又不是没有做过,我担心这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谢迁义正填膺。 “陛下如真敢如此,我等同僚岂能答应,到时候集体去宫门请愿,由不得他不妥协。 若陛下还一意孤行,大明律法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 陛下今日不处置焦芳,明日是否就意味着我等也可以横行不法,不必顾忌。” 这种现象,在谢迁看来,根本不可能。 陛下虽然年幼,但从以往的宽恕的案例看,都是太监,皇室。 至于文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恰恰说明,在陛下心中,凡事也有一个度。 这一点并不奇怪,陛下生在帝王之家,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他虽然年幼,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片刻,刘健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谢迁的观点。 谢迁见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才把自己真正的担心说了出来。 “元辅,陛下让三方清查流民的土地问题,恐怕是为了接下来的度田做准备。 如今朝中的官员都多有私田,若此事被陛下查实,必然会有无数人获罪,到时候,文官的实力就会大幅度的减弱。” 刘健冷冷说道:“不瞒于乔,陛下想要度田这件事,若是在平时,我必然会用心规劝陛下不行这无状之举。 可如今发生焦芳这件事,我才故意拦下宾之,让他不要站出来提醒陛下。” “元辅的意思是想借此警示百官?” 刘健缓缓点头。 “不错,唯如此,才能让百官众志成城,万众一心。” 在焦芳之前,刘健本以为文官内部虽然小有分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形成统一路线的。 可从焦芳这件事之后,刘健才知道,总会有人跳出来,丧失道德,投向皇权。 谢迁瞬间明了,陛下用意这般明显,刘健不可能不明白,之所以毫无动作,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对于这种观点,谢迁并不完全认同。 他担心这股度田的风一旦刮起来,恐怕难有停止之日。 若是那一日刮到了浙江余姚,家中的万亩良田,岂不是……。 谢迁有些患得患失。 “元辅,若是让陛下在度田这件事上太过顺利,会不会助长陛下心中的信念? 我担心到时候局面会难以收拾。” 刘健冷冷一笑,笑声中带着些许不屑。 “此事于乔不用担心,如今这个局势下,莫说是陛下,即便是太祖复生,想要在大明朝大力推行度田,也难以完成。” 刘健这番话,倒不是狂妄之言。 如今的局势与建国时已经大有不同。 大明的局势经过一百多年的平稳过渡,早已经形成固有的阶级属性。 一旦大规模的开始度田,四方必定会暴民四起,到时候即便朝廷有再多的兵力,也难以压服地方豪强。 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无疾而终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如果陛下一意孤行,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谢迁心中稍定,却依旧觉得此事不应该让陛下推行。 世上很多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回头。 正在这时,李东阳从外面走了回来。 “宾之,你可回来了,陛下单独召见,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东阳放下手中的字画,应道:“陛下并无要事,只是让我饮了几杯茶,说了一些闲话。” 刘健咦的一声,显然对于这个回答,有些吃惊。 “陛下单独召你前去,很明白是想拉拢宾之,难道这中间,陛下竟然没有表明心迹?” “我虽然也猜到了陛下的用意,可陛下却只字未提。” 刘健面色有些凝重,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大殿内踱步,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宾之,陛下当真什么也没有说?” 这番语气虽然平和,但话中隐藏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见刘健起了疑心,李东阳才猛地一惊,萦绕他的心头的疑惑,瞬间明朗了起来。 离间计! 陛下知道自己的心思,即便是费心拉拢,他也会虚与委蛇。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先把自己拉到文华殿,故意在那里说一些闲话。 目的就是引起刘健等人的疑心。 这也不能怪刘健,毕竟谁也无法轻易相信? 在这个重要的关口,陛下单独召见一个内阁大臣,竟然什么也没说? 陛下好手段啊! 李东阳不禁在心中感慨,在他印象中,陛下上来是直来直往,根本不会用这些所谓的手段,来隐藏自己的目的。 如今陛下竟然通过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但让自己中招。 就连统领文官的内阁,也都会错了意。 李东阳缓缓点头,并将在文华殿的一切,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这段君臣会晤,乏善可陈,所谓的事无巨细,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陛下这是何意?”谢迁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 李东阳有些惭愧。 “不瞒于乔,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我也没有想明白陛下用意。 直到刚才元辅问的那句话,才让我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什么关键?” “陛下故意将我引到文华殿,随意攀谈,就是想引起我们三人之间的猜忌。 于乔,你想啊,陛下召我去文华殿叙事,过了两个时辰,竟然没有任何内容,这说出来谁会相信?” 第32章 暗指团营,图穷匕见 李东阳说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显然在消化刚才那番言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看到沉默的情景,李东阳知道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三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弥补。 谢迁率先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缓缓开口。 “想不到陛下如此年轻,竟有如此城府,我等都险些被他所骗。” 刘健回过神来,淡淡说道:“不过是一些不入门的小伎俩,说穿了根本不值一提。” 李东阳哑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正是这样的小伎俩,竟然差点让几个饱经沉浮三朝老臣上当。 这样的谋划,绝不是小伎俩那么简单。 “我们三人看着陛下长大,陛下虽然敢为任性。却少了几分城府。 能想出这样的计策,此人必定不凡。 陛下身边的人,我们都熟悉,并没有足智多谋之辈,难道陛下身边,还隐藏着其他人?” 李东阳没有顺着刘健的话,进行找补,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健想了片刻,说道:“陛下身边的人,我们都清楚,不过是一些宦官宫女,哪里会有这样饱学之士?” 如此说来,这个人恐怕就是陛下了。 结合陛下落水后的所作所为,刘健在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难道真是所谓的真武启智,让陛下变了性情? 这种离谱的情节,一般只会出现在戏文中,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出现? 刘健想不通! 正当刘健思索之际,一个消息传来,让刘健胸口堵塞,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陛下调整了刘瑾的任命,让他由原来的五千营内官,调整为神机营把总,并在任命中特别强调,让神机营和提督十二营一同操练。 与刘瑾一同被任命的还是御马监太监魏彬,魏彬是刘瑾的干儿子,如今陛下让他管理神机营中军头司和奋武营,可见陛下对于刘瑾的信任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的强烈。 “陛下枉顾我等劝诫,执意重用刘瑾,我这就联络百官,去皇宫向陛下请命!” 谢迁怒发冲冠,率先做出了反应。 他这般着急,到不仅仅是因为陛下重用刘瑾。 刚才度田一事, 他与刘健意见有些分歧。 他一直在思索如何说服刘健,让他给陛下施压。 如今机会再度出现,谢迁自然不想错过。 刘健回过神来,示意谢迁稍安勿躁,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看向李东阳,见李东阳正在深思,便淡淡说道:“不论五千营还是神机营,都是老营,老营的战力我们都清楚,原本就翻不起什么大浪,可陛下却他与提督十二营一同操练,这是什么意思?”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统称为三大营,原本是明军的精锐部队。 当年太宗朱棣就是带着这些军队,六征大漠,使得漠北尘清,四海威服。 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将三大营精锐重新组建,改成了团营。 但原本三大营的建制虽然还存在,但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 刘瑾原本掌管的五千营,原本就隶属于神机营。 从神机营的下属作战部队,提成神机营的主官,原则上也并没有大的出入。 可陛下却让神机营与团营一块操练,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于谦当年打散三大营之后,就没有留下多少战斗力。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更是毫无生机。 陛下让这样的一支军队,与团营一起操练,难道是想提升神机营的战斗力,拱卫大明? 显然这个理由很牵强,如果大明朝到了需要靠三大营来抵御强敌的时候,说明大明天下也即将要落下了帷幕。 李东阳缓缓抬头,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这样做,恐怕是为了让刘瑾日后接管团营做准备。” 谢迁脸上怒气骤然消失,担忧重新爬上他的额头。 “接管团营?陛下真是好盘算,元辅,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了,若真是让刘瑾接管了团营,我等将再无胜算。” 刘健缓缓点头,在心中暗自盘算。 他也没有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京营。 大明自立国之后,太祖为了平衡文武势力,创立五军都督府,让勋贵掌握兵权。 此后就是文官掌政事,武人控兵权。 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建立团营,大明朝京城的军队,第一次掌控在文官手中。 英宗夺门之变后,处死了于谦,废除了团营,军权重新回到勋贵手中。 后来宪宗即位时,虽然恢复了团营,但掌控的京营的依旧是勋贵。 弘治皇帝即位后,经过文官不懈努力,弘治皇帝同意让兵部提督团营。 可团营在勋贵手中,已经过了许多年,里面关系错综复杂,根深蒂固。 再加上弘治皇帝晚年受到奸人蛊惑,对文官的信任大大降低。 兵部虽然不断向团营派出人手,但若要说完全掌控团营,却有些夸大。 如今团营准确说的是受到两方势力节制,一方是兵部,另一方就是勋贵。 政治斗争,说到底争的是权力,是利益。 而权力和利益的最重要的来源就是军权。 陛下即位之后,不断派刘瑾等人接管老营,想来就是为了接管团营做准备。 想到这里,刘健恍惚间,觉得自己对陛下有些轻视。 陛下虽然年幼,虽然行为孟浪,但目的却丝毫没有错。 没有军权在手,所谓的权势就是一个笑话。 就像如今的锦衣卫,虽然牟斌是名义上最高领导。 可锦衣卫实际权力却在张鹤龄、张延龄兄弟手中。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那位名义上身居后宫、不理政事的张太后手中。 “我等经历了数代,才掌控了京营的部分权力,当今陛下想要拿走,哪有那么容易?” 谢迁脸露喜色。 “听元辅的意思,是准备让百官向陛下请命了?” “仅仅请命,恐怕难让陛下屈服。”刘健眼神闪过一丝冷冽,“宾之,有劳你给应宁去一封信吧!” 看到刘健提到了应宁,李东阳知道,刘健已经准备反击了。 应宁是杨一清的字,他与自己当年同在黎崇门下求学,感情深厚。 这封信自然由他来写最为合适。 “谨遵元辅之命!” 第33章 文官反击,殿前请命 文华殿内。 朱厚照正在随意翻阅着奏章,今日他故意将李东阳引到此处,就是想让内阁三人生出嫌隙。 这个计策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却胜在和风细雨,不留痕迹。 就算李东阳等人心中怀疑,自己依旧可以处之泰然。 文官他们在强势,总不能不让大明天子与内阁重臣,饮茶聊天吧。 前世的朱厚照同样身在官场,自然明白有些事只可意味,不能言明。 你总是暗中责怪领导为何说话云里雾里,绕来绕去? 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明白吗? 其实这正是领导的高明之处,话说的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若是你能体会领导的意思,按照领导的意图去办事,领导自然心中欢喜。 若是你把这件事办砸了,相关人士找到领导时,领导也可以一问三不知。 毕竟领导洋洋洒洒数千言,那句话中指明让你去做那件事了。 有吗? 没有! 既然没有,你出了事,那是你自己妄自揣度领导的心意,擅自行事,责任自然要自己承担。 领导是什么高度? 怎么会让你做这样腌臜之事,分明是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这就是领导的智慧,也是朱厚照能成为领导的原因。 朱厚照得意之际,就下了几道关于宦官的任命。 其中最有深意的就是让刘瑾与团营一块训练。 这个任命,明面上自然是为了提高神机营的战斗能力。 可私下里,朱厚照有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为了全面接管团营做准备。 如今皇宫内外的军事力量,朱厚照早已经细细盘算。 锦衣卫名义上是牟斌,其实在被张太后牢牢掌控。 自己虽然利用张鹤龄、张延龄的弱点,将张太后置身事外。 可若是再进一步,将锦衣卫的权利,从张太后手中夺回来,朱厚照自忖还需要一些手段。 若是明着夺权,真把张太后的逼急了,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儿子,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真说不定。 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大明皇宫之中,出现什么危险,都不意外。 如果那天在皇宫中,见到一个盲流都能拿着木棍,在皇宫内随意行走,你不要意外。 如果有宫女在你熟睡时,用绳子套在你的脖颈之上,也不必惊慌,因为大概率是个死结。 至于宫殿着火、游湖落水、偶染风寒这样事情,更是家常便饭。 这个时候你只能祈祷自己遇到太医是许绅,而不是刘文泰。 东厂有王岳掌握,自从上次王岳对自己谏言之后,朱厚照一直在观察王岳,迄今为止,朱厚照并没有发现王岳的不当之处。 朱厚照从后世穿越而来,对王岳的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从朱厚照的原有的印象中,知道王岳是太子府老人,做事谨慎,东厂掌握在他手中,似乎并无不妥。 基于上述原因,从一开始,朱厚照就把目标瞄了团营。 团营被文官和勋贵掌控,这也是自己不惜余力,拉拢张懋的原因。 团营有两股势力掌控,必然会明争暗斗,只有在这种斗争中,自己才能插手其中。 在朱厚照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的原本的主人,就已经把他信任的人,安排到老营之中。 朱厚照明白,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新掌控军权。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营早已经被人遗忘,可朱厚照知道,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老营甲士虽然弱小,但毕竟还是士卒,万一真有事情发生,总好过无兵无卒。 再加上老营目标很小,容易被人忽视。 登基之后,将信任的人,安排进老营,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原本的朱厚照虽然年纪不大,却绝不像史书上记载的只会宠信宦官,耽于玩乐。 “皇爷,大事不好了!” 刚被调到自己身边的谷大用,快步走进了文华殿。 谷大用身材魁梧,武艺不凡,在一行太监中,他的武艺最为精湛。 朱厚照之所以把他调回自己身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全。 另外一个原因,还是与西厂有关。 自从想要建立西厂之后,朱厚照按照刘瑾推荐的名单,自己琢磨一番之后,说实话,并没有让朱厚照完全满意之人。 谷大用虽然武艺高强,行事作风,大开大合,若是让他来兵打仗,或许是一把好手,可若是掌控西厂,行阴诡之事,并不完全适合。 想在朝局之中,与文官作对,就是要比他们更狠,更阴毒,更加的不择手段,如此这般,才能占据上风。 朱厚照在犹豫,但这并不影响,他将谷大用留在身边。 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先慢慢考察一番再说吧! “什么事?慢慢说。” “文华殿外,正在聚集大量文官,奴婢听他们口中言语,是准备劝陛下,严惩刘瑾!” “百官聚集?大概有多少人?” “至少一百多人。” “为首之人是谁?” “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 朱厚照刚刚收集到这些信息,文华殿外的喧闹声,已经清楚了传到了殿内。 朱厚照面色微变,他实在没有想到,文官的动作会这么快,自己刚刚有了一点动作,这群人就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派人通知牟斌,让他速调来锦衣卫,先把这些人围起来。” 谷大用躬身领命,出门后吩咐门外的宦官,速速前去通报,同时命令留下来宦官,小心戒备。 门外的几名小宦官,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慌乱。 谷大用面色铁青,他伸手拉过一名太监,恶狠狠的进行警告。 “没有陛下的命令,若是敢放过来一个文官,我活剐了你们。” 其余宦官听到这句话,连忙跪在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答应。 本以为如此顺从,谷大用会饶过起来,谁知谷大用,更加愤怒。 “都站起来,我等虽是阉人,可并不是全无血性,跪天跪地,跪父母君上,岂能再跪其他人。” 几人连忙站起身来,看着谷大用恶狠狠的表情,一时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真是假?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处处小心,还难保那天小命不保,谷大用这种无所畏惧的性情,当真能活到如今吗? 第34章 安抚人心,如网笼罩 朱厚照听到喧闹声,缓缓走出殿门外,谷大用刚才的行为,他尽入眼底。 对于谷大用这样的性情,朱厚照内心颇为欣赏。 入宫为宦官者,多是穷苦出身,社会上无法生存,才不得来到这皇宫之中。 穷则无胆,苦则失志! 既穷且苦,还能在深宫之中,保持这份性情,实在难得! “大用忠勇,朕素来就知道。 不过是一些文官在门前请命,伤不到朕的性命,不必太多紧张。” 谷大用回身行礼道:“皇爷乃是万金之躯,身负大明的安危,即便是有一丝的危险,也不能存在。” 朱厚照淡淡笑道:“朕虽然没有你武艺高强…… 可你别忘了,朕这双手,也是能挽过强弓,降服过烈马的,哪会有这般不济事?” 谷大用知道朱厚照自幼就喜爱骑射,说挽过强弓,降服过烈马一点都没有夸张。 谷大用甚至认为,凭朱厚照的骑射本事,即便到了战场之上,一般人也很难近身! “陛下英武,世所罕见,可奴婢担心,万一……” “哪有这么多万一……”朱厚照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你们几个也不必慌张,若文官真要冲进来,你们能挡就挡,挡不住尽可以逃命,朕不会怪罪!” 听到这句话,几人刚刚站起的身子,瞬间瘫倒在地。 “皇爷饶命,若他们敢来,奴婢们必定誓死护卫皇爷!” “都起来说话!” 几人站起身来,眼神满是惊恐。 像他们这种小宦官,若是惹怒了陛下,陛下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像蚂蚁一样死去。 朱厚照本想在乱局之时,温言安抚下身边的人,以防他们对自己动心思。 谁知道看几人的反应,才知道,刚才那番话适得其反了。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深受平等思想的熏陶。 穿越者身上最具备的天性之一,就是平易近人。 朱厚照虽然年少为官,也不缺少这份美德! 可真到用时,却发现忽略了自己的巨大身份和现实条件。 看着几人诚惶诚恐的眼神,朱厚照知道自己若是再和声细语,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不必惊慌,小心值守即可。” 说完这句话,朱厚照不再停留。自顾自走回殿内。 谷大用紧随其后。 “皇爷身边这几名宦官,胆子太小,恐难堪大用。” 朱厚照淡淡说道:“先不用说他们,你刚才可曾留意到不远处的红盔将军?” 谷大用回过神来。 “奴婢被几人气的失了神,对红盔将军并没有留意。皇爷的意思是,即便是红盔将军,也出现慌乱了吗?” 朱厚照点了点头。 “他们脸上慌乱虽在拼命掩饰,但朕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 谷大用有些不可思议,过了片刻,才缓缓应道: “大明承平多年,已经让太多人磨灭了斗志,看来真要陛下整治一番了。” 朱厚照脸色不变,心中却苦笑不止。 自己何尝不是存着这样的心思,不过还刚有了一些动作,一百多名文官就跪倒在文华殿外。 “朕调你回来,原本存着这样的心思…… 这些时日,你从红盔将军中挑选一些忠勇之士,组建一支亲卫。 人数不需要太多,但要人人忠勇。” 皇权之侧,人数并不是越多越好。 人多必然事杂。事杂则必然生乱。 当年的魏武帝曹孟德,就深的其中三味。 用吾好梦中杀人的怪招,警示身边之人。 谷大用躬身行礼。 “陛下如此信重,奴婢必尽死力。” 朱厚照重新走到桌案之上,缓缓坐下。 端起一杯茶,饮了起来。 这份淡然闲适的风范,让谷大用满是敬佩。 戏文上,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皇爷虽然年幼,却隐隐有了这种风采。 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朱厚照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倒不是害怕自己的性命会受到威胁,实在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 自己刚即位不久,文官就集体逼宫,这要让那些文官添油加醋写到史书中,还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的孽呢?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力罢了! 自己才是一个受害者,好吧! 殿外的喊叫声,暂时安静了几分。 牟斌的声音在大殿外响起。 “把这些人全部围起来!” 文官中有人传出惊呼,但很快被另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掩盖。 “我等文官向陛下请命,牟指挥使带人将我等围住,到底意欲何为?” 这个声音朱厚照并不陌生,是兵部尚书许进的。 许进的前任是刘大夏,此人固执己见,言辞犀利,多次让朱厚照调回之前在外的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是为了皇帝巩固皇权,派出的使者,是天子代言人,岂能轻易撤回? 面对这种无礼的请求,朱厚照不能答应。 这也是他与文官开始交恶的开始。 朱厚照仔细回忆着之前的种种,暗自庆幸。 幸亏当时的朱厚照心如明镜,要不然被刘大夏一顿忽悠,连哄带骗,真把镇守太监都撤回来,那大明的边境将彻底落入了文官之手。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要实现心中的理想,必然会困难数倍。 许进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之外任职,朱厚照即位之后,才把他调入京城。 很明显,当时的朱厚照是存在招揽许进的心思,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到他手中。 原本以为他一直在外地,会与京城的官员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谁知道他还是文官集团的人。 这就是大明皇帝所面临的尴尬局面,文臣之间,师生、亲友、同乡,互为关系。 朝廷内外,他们就像一个巨大的渔网,将大明的政治,牢牢围在中间。 皇帝不是孙悟空,不可能拔出猴毛,幻化出千千万万个自己,去大明各个地方去施政。这也就是文官之所以能对抗皇权的基础。 你罢免了一批人,重新任用时,发现剩下还是同一类人,何其不幸,又何其无奈? “我等是奉皇命行事,许尚书不要为难我!” 牟斌的话清楚洪亮,可朱厚照却感觉到气势有些不足。 第35章 文官鼓噪,剑拔弩张 “为难你?”许进不满之情予以言表,“我等文官在此给陛下请命,你带人在此横加阻拦,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我等为难你,快快让开,让我等进去面见陛下。” 许进话音刚落,身边文官一起鼓噪。 “快快让开,让我等进去面见陛下!” 文官要上前,锦衣卫阻挡,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 文华殿外,一百多年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 知道是大明的权力中枢,不知道还以为北京街头的菜市场呢? 朱厚照听到殿外的嘈杂声,眼神愈发冷冽。 从传来声音看,牟斌似乎应对不了如今的场面。 “大用,随朕出去看看吧。” 谷大用挡在朱厚照身边,眼神坚决。 “皇爷,此时文官群情激奋,贸然出去,不但于事无补,还可能对皇爷造成危害。” 朱厚照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一直让这些文官在外面聒噪,实在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本以为牟斌带着锦衣卫来了之后,会稳住局面,让文官知难而退。 谁知道锦衣卫来了之后,文官的气焰并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嚣张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锦衣卫吗? 不是说明朝的锦衣卫能止小儿夜啼吗? 锦衣卫若真是强势无比,文官这般在殿前鼓噪,早就被一个个拉出去,打廷杖了! “皇爷,以奴婢的想法,若是皇爷不喜欢这些文官聒噪,自可先去休息,他们闹腾一会之后,体力必然不支,到时候他们必然会离去。” 把这些人晾起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也是一个办法,可朱厚照却存着别样的心思。 这是文官联合起来,对皇权的一次冲击。 若是自己做出退让,这些人必然会变本加厉,到时候自己的决定,一旦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必然会故技重施。 唉,这世上的有些事,就怕开了头,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独自去面对文官,朱厚照没有任何畏惧。 三国演义中,诸葛孔明就曾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自己虽然不如诸葛亮,但必然对文官身份上有着天然的压制,难道还怕这些人反了天不成? “朕若是退让,想来不达的目的,这些人也不会罢休,这件事总要解决,既然如此,不必拖拉,随朕出去吧。” 谷大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爷万金之躯,身负天下之望,万不可轻易出去。 若是皇爷不愿意退让,就让奴婢前去处置,若奴婢处置不成,皇爷再出去也不迟!” 看着谷大用坚定的眼神,朱厚照缓缓点头,从几案之上拿起一个信牌,递到谷大用。 信牌本是处理紧急事情时的凭据,朱厚照没有想到一个百官请愿,他就拿了出来。 这让一向信心满满的朱厚照,内心泛起一丝挫败感。 大明如今的朝局远比自己想象要复杂,自己贵为皇帝,又带着穿越者的灵魂,本以为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是降维打击,可以嘎嘎乱杀。 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才明白,要想乱杀,必须先学会嘎嘎。 “既然如此,你出去大胆的办,万事有朕给你撑腰。” 谷大用眼神坚定,双手接过信牌,恭敬行礼,这才站了起来。 “皇爷放心,奴婢必然不负皇爷信任。” 谷大用转身向殿外走出,到了殿门时,招呼几名宦官和几名红盔将军,这才气势汹汹,向百官走去。 谷大用来到一处台阶之上,看着喧闹的场面,厉声喊道:“尔等来到文华殿喧闹,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两字刚一出口,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短暂平静之后,众人看到站在台阶之上是谷大用,喧闹声重新响起。 许进更是冷笑一声,说道:“我等来给陛下请愿,是希望陛下能亲贤任能,使得大明朝重新兴盛。 谷公公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我们都饱读圣贤书,一心只知道忠君爱国,可不像有些阉人,只知道蛊惑陛下。” 当着谷大用的面,骂阉人,就如同当着和尚的面,骂秃子,意思明显。 谷大用深知这些人十分难缠,心中虽然十分生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杀意愈发冷冽。 “陛下正在忙于政务,无暇接见诸位,若是有事,自可通过奏疏呈递陛下…… 若再敢在此鼓噪,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不留情面,哼……,你一个小小的宦官,竟敢在此处口中狂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文官中不知是谁,对着谷大用一阵嘲讽。 “是啊,豕鼻子插冬葱,你装什么象啊!” “谁的裤裆没捂严,跑出这样一个玩意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谁裤裆里跑出这样一个没卵子的家伙,那就是大大的不孝了……” 文官见谷大用言语中带着威胁,一个气愤难当。 他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言语中满是粗鄙,行为也愈发有恃无恐。 场面比之前更加混乱后,这也难怪,牟斌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都不能震慑住各部的官员们。 谷大用一个内官,想要震慑住文官,简直是天方夜谭。 谷大用他知道这些文人的特性,一个看似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若是跟这些人去辩论,十个谷大用,恐怕也不是一个人的对手。 谷大用回身从红盔将军抽出绣春刀,刀滑到空气,带着一阵嘶鸣。 谷大用右手持刀,左手拿出信牌,高声说道:“锦衣卫听令,若是再有有人鼓噪,即刻擒拿到诏狱,严加审讯!” 长刀加上信牌,让场面重新陷入了安静之中。 牟斌脸色阴沉,微微有些迟疑。 谷大用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拿出了信牌,若是锦衣卫再犹豫不决,那么这场请愿的场面,就会更加混乱,而再想要控制住场面,就要比现在困难百倍。 他先前跨出两步,直盯盯看着牟斌。 他浑身散发出杀意,眼神满是怒火。 似乎下一刻,他手中绣春刀,就会破空划出,砍向牟斌的脖颈。 “牟指挥使,见棋牌如见陛下,难道你敢抗旨不成?” 第36章 谨小慎微,窥间伺隙 牟斌从锦衣卫底层一步步走到的指挥使的位置,绝不是像传闻的那样,靠着是公平和正直。 恰恰相反,他能走到台前,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而做出结果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 没有背景就意味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从另一角度分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在上任之后,多方顾忌,步步小心。 文官强势时,他会默默向内阁倾斜。 皇帝强硬时,他会默默向皇权靠拢。 皇后跋扈时,他会默默向后宫示好。 多年的如履薄冰,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毫无基础,而文官势大,后宫权多,他自然不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到少年皇帝身上。 弘治皇帝在牟斌眼中,也算是一代明君,可结果呢? 执政十几年,逐渐控制朝局之后,就开始励精图治。 他罢黜多余的官员,打击嚣张的勋贵,想对朝中的势力进行重新布局。 那段时间,牟斌做事非常积极,他想象弘治皇帝功成之日,他就能真正掌控锦衣卫权力。 可谁能想到,弘治皇帝偶染风寒后,就被太医刘文泰一碗药送走了。 刘文泰身为太医,职责是守护皇室的安全,断然没有任何动机,谋害皇帝。 此事不用想,必然有人指使…… 背后之人权势极大,大的连自己也不敢想象。 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都能让他瞬间失去性命,何况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锦衣卫指挥使。 教训,血的教训啊! 牟斌回过神来,躬身行礼。 “陛下有命,臣必定遵从!” 牟斌虽然知道目前政治格局,倒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抗命。 见牟斌躬身领命,谷大用心中大定。 他不给牟斌再说话的机会,对着锦衣卫大声喊道:“锦衣卫,拔刀!” 谷大用虽然不是锦衣卫的领导,但他有皇帝的信牌,再加上牟斌也已经认同,锦衣卫还是有一大半人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对于锦衣卫的士卒来说,刚才文官一番胡闹鼓噪之下,早已经心烦意乱。只不过没有上官的命令,又顾忌文官的身份,默默忍受罢了。 如今有皇命已下,哪里还会管这么多。 一个个绣春刀在手,杀气腾腾。 这群锦衣卫士卒,对于朱厚照观感极好。 这倒不是因为朱厚照相貌英俊,实在是因为朱厚照落水之后,给每人赏赐了一百两银子! 把朱厚照从水中捞出来,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就得到了重赏。 最关键的是,这种赏赐还人者有份,这样的行为,锦衣卫那个不喜欢? 出来混,说白了,不就是为了碎银几两。 干活的锦衣卫自然不怕,怕就怕,活你白干不说,出了事,锅你得你来背。 锦衣卫的气势,让刚才还在聒噪的文官,顿时鸦雀无声。 这些文官能混到六部九卿的地位,谁也不傻。 刚才一直鼓噪不过是看准了牟斌不敢与文官动手。 如今见谷大用绣春刀在手,杀气腾腾,倒也不敢以身试法。 朱厚照站在大殿内,喧闹的声音,可以清楚传到大殿内。 此时的他已经明白,谷大用的绣春刀已经起了一定的作用。 可若说此事到了此时,大局已定,朱厚照并不相信。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朱厚照对于文官的尿性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名义上仁义道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时,则是是蝇营狗苟,睚眦必争! 他们眼中没有黎庶,没有君王,甚至没有国家,只有家族传承,权利得失! 崇祯皇帝临死前那句:诸臣误朕,文官皆可杀,虽然有失偏颇,但却是这个时代大明官场大部分官员的真实写照。 朱厚照不清楚,此时会不会有人喊出一句类似的话。 朝廷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是今日! 但他却清醒的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就此结束。 内阁是文官的领袖,内阁三人虽然无人出面,但若是说此事与他们毫不关系,傻子恐怕也不会相信。 想到内阁,朱厚照一个念头,猛然出现脑海。 司礼监,王岳!他为什么至今没有出现? 司礼监与内阁相对,一里一外,辅助君主,掌握大明朝局。 司礼监掌印太监,素有内相之称,司礼监的地位之高,丝毫不逊内阁。 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是弘治皇帝时的老人,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司礼监大部分权力,都掌控在秉笔太监王岳的手中。 王岳还掌控东厂,位高权重,耳目遍布皇宫,这件事在文华殿外鼓噪了这么久,王岳还不知道,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岳故意为之? 王岳与刘瑾矛盾由来已久,他想借文官之手除去刘瑾,朱厚照或许还能容忍,但他竟然让自己也陷入尴尬的境地,这件事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 从这一刻起,王岳在朱厚照心中谨慎任事的态度彻底颠覆。 “好你个狗奴才,竟然如此欺主,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朱厚照眼神冷冽,在这一刻,心中也腾起了无尽的杀意。 如果此时王岳在他身边,他那柄天子剑很可能会刺进王岳的胸膛。 与文华殿内的杀意弥漫不同,文华殿外,虽然绣春刀已经出鞘,但并没有多少杀意。 至少在文官眼中是如此,他们大多人认为,谷大用之所拔出绣春刀,不过就是威逼文官离去。 他一个宦官,敢杀人吗?敢杀朝廷官员吗? “我等前来向陛下请命,光明正大,尔等拔刀意欲何为,难道敢当众戗杀大臣不成? 短暂的停留之后,许进率先站了出来。 “是啊,我们都是朝廷大臣,你们真敢动手不成?” 声音虽然不如之前喧闹,倒也有少部分人进行回应。 谷大用眼神闪过一丝杀意,他握紧绣春刀,冷冷说道:“我的责任是守护陛下安危,若真有不怕死,敢上前冲撞陛下。别说你们是六部公卿,就是玉皇大帝下凡,我这把刀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第37章 深陷泥沼,环环相扣 谷大用言语带着几分冷冽,眼神中杀意尽然。 看着谷大用凶狠的模样,场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文官今日领头是兵部尚书许进,户部尚书韩文。 两人都久经官场,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 如果自己真要强出头,谷大用这种不学无术、且忠心于陛下的奴婢,万一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奋斗了一辈子,经历了无数的冷眼,才爬到如今的高位,鬼才愿意去试一个宦官的绣春刀。 他们没有达到目的,自然不会不愿意就此退去。 他们在等待,等待身后有人,率先做出反应。 无论那个时代,总不缺少所谓的热血之人。 他们满腔热血,深受圣贤之道熏陶。 他们相信义之所在,杀身成仁。 这份等待并没有太久,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死即死,死有何惧?若今日我等被一个宦官就吓得裹步不前,来日有何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韩文顺着声音望去,认得此人乃是南京都察院御史蒋钦。 蒋钦原本是南京的官员,按照正常的逻辑,无论如何也参与不到这场北京官员的请愿中。 可巧就巧在此人这几日正好来北京公干,听到百官请愿之事,当下义正填膺,要一同赶来。 蒋钦颇具煽动性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文官的压抑的情绪。 一部分年轻官员,开始纷纷躁动,向前冲去。 谷大用面冷如水,看着锦衣卫说道:“抓人。” 锦衣卫冲上去,想把闹事的官员全部带走。 文官人数不少,自然不会任由锦衣卫胡乱抓人。 两边开始推搡,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蒋钦趁着混乱,直接冲破了锦衣卫的守卫,来到了谷大用面前。 “速速让开,让我等去面见陛下。” 谷大用冷冷说道:“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刀下无情?我看你如何刀下无情? 你一个阉宦,也敢在我等面前大言不惭。 来、来、来,你要真敢动刀,照这砍,若是不敢,就速速给我让开!” 蒋钦侧头,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脖颈,眼神满是鄙夷。 在他的心目中,就算借谷大用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向自己动刀。 当年赵匡胤仅仅打掉了御史的两个牙齿,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太祖,敢对言官动刀之外,谁还敢出现这样的先例。 当年太宗是何等彪悍之人,他敢冒着天下大防,一路靖难,夺下皇位。 入主北京后,他为了稳固地位,敢大肆杀戮建文旧臣,可是他敢向言官动手吗? “既然不敢?就速速让开,一个阉宦还学人拿刀,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百战沙场的将军呢?” 蒋钦说完,用力推搡,想把谷大用推到一旁。 正在这时,眼睛微眯的谷大用突然睁开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眼中似有漫天星河。 刀光闪过,蒋钦脖颈处,出现一道红印,然后鲜血喷出。 蒋钦眼神鄙夷之色渐渐散去,眼神中有惊慌、有无措,甚至还有几分悔恨。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谷大用的绣春刀竟然敢向自己动手。 绣春刀划开了他的脖颈,他呜咽着,想要再说话,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蒋钦生命气息越来越少,可眼神中的悔恨之意却越来越浓。 如果上天能再给一次机会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蒋钦的死,让乱糟糟的场面出现了平静。 相比上几次,这次是真正的平静。 鲜血从蒋钦脖颈处缓缓透出,鲜血浸湿了殿外的青石板,同样也侵染文官的心。 文官平时坐在高堂之上,坐而论道,夸夸奇谈,指点江山,针砭事实。都是一把好手,可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大部分官员面色惨白,还有一部分官员极度不适,当场吐了出来。 事情正如同许进预料的那样,这件事闹大了,而且还出了人命。 这条人命不但与北京文官有关系,连把南京的官员也牵扯到了其中。 两京官员不会罢休,他们必然会一起朝陛下施压,到时候由不得陛下不妥协。 “反了,真的反了,你竟然当众屠戮大臣……” 许进声音满是愤慨,但腔调却比之前低了许多。 这个关头,他不得不出头,可若让他继续激怒谷大用,他自然不会去做。 面对血腥杀戮,面对死亡,又有谁不心存恐惧? 谷大用眼神冰冷,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冲撞陛下者,死!” 谷大用杀意盎然,许进不敢再接话。正是这时,一行人急匆匆从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岳。 他扫了一下现场的情况,有些不解的问道:“发生多大的事?怎么还闹出了人命?” 韩文站出来慢慢说道:“王公公,你来的正好,谷大用擅杀大臣,敢当何罪?” 王岳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淡淡说道:“我刚到此处,并不知道前因后果,此事还需要仔细询问一番。” “当众杀戮大臣,在场之人都亲眼所见,还需要询问什么?” 王岳表情依旧平淡。 “兹事体大,询问清楚后,我自会禀告陛下,至于如何决断,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 韩尚书,先带着这些同僚回去吧,要不然恐怕还会生出事端来。” “同僚惨死,若是不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们不会离去!”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内阁,等几位阁老来到之后,我等一块去面见陛下,陛下圣明,自有裁决。 韩尚书如此不听劝,若再生出事端,你能承担这份责任吗?” 两人正在说话间,谢迁急匆匆走了过来。 人还没有到,谢迁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诸位同僚,聚在此处,所为何事?” 声音传到文华殿内,朱厚照忍不住一声冷笑。 百官请愿,这么大的活动,这么大的声势,内阁作为百官之首,竟然毫不知情? 这番演技,若是在后世,奥斯卡影帝都难以形容谢迁在表演上的成就。 后世的小鲜肉,但凡有十分之一这种演技,电视剧又怎么会让人看不下去? 百官聒噪,锦衣卫动手抓人,谷大用持刀杀人。 朱厚照都没有派人阻挡,任由冲突不断升级。 朱厚照知道,只有到了最后,隐藏的推手,才会逐渐浮出水面。 朱厚照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内阁,所谓的文官,到底还能有多少手段? 朕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 是受命于天的大明天子。 是顺位继承的大明君主。 难道这些人当真敢把自己废黜了不成? 朱厚照怒火中烧,所有的隐忍和稳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对于有些人和事来说,一味退缩,根本于事无补,强硬的反击才是生存之道! 既然你们要战,那就来战吧! 第38章 惺惺作态,丝毫不让 谢迁的到来,让一众文官精神一震。 “请阁老为我等做主!” “请阁老为我等做主!” …… …… 韩文和许进迎了出去,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谢迁走到近前,看到倒在血泊中蒋钦,眼神中满是痛惜。 “何止于此?何至于此啊? 可曾去请太医?” 王岳淡淡说道:“一刀封喉,气息全无,即便把大罗神仙请来也救不活了。” 谢迁俯身缓缓用手将蒋钦的眼睛闭上,这才站起来哀叹道:“蒋御史来北京公干,竟然遭此横祸,我等身为朝廷重臣,该如何向他们家人交待?” 谢迁说着,苍老的眼眸中,竟然隐有泪水。 百官看到谢迁如此表现,都在心中暗自赞叹。 谢阁老身居高位,还如此心疼同僚安危,真是不让人感动! 整个过程,王岳冷眼旁观,没有再说话,直到谢迁敛去眼泪,恢复平静。 “李阁老因何没有过来?” “元辅因公务外出,文渊阁只有我在值守,听到王公公派人招呼,就急匆匆过去,没想到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听到这个答案,王岳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刘健之所以不出面,并非所谓的公务外出, 而是一旦与陛下僵持,留下退路。 “也罢,谢阁老,先让百官退下吧,你随我去见陛下,陛下必然有圣断。” 谢迁长叹一声,眼神满是痛惜。 “事到如今,也知道如此了。” 回过头来,他高声对着文官说道:“各位同僚,不要在此处聚集,各自回归本部,我随王公公前去面见陛下。” 韩文站出来说道:“于乔,此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不然我等必不会答应。” 谢迁缓缓点头,面色沉重。 “贯道,陛下是圣明之主,必能明辨是非。” 韩文沉默片刻,应道:“既然如此,就有劳于乔了。” 说完,当先向外走去。 韩文一动,百官都跟着鱼贯而出。 一会功夫,文华殿外的文官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文官刚一动身,谷大用绣春刀入鞘,鄙夷看了众人一眼,自顾自走向文华殿。 见朱厚照站在殿内,他连忙走向前,躬身行礼。 “皇爷,文官轻慢无礼,奴婢一时没忍住,手刃了一人。奴婢不让皇爷为难,愿以死恕罪。” 朱厚照拉住谷大用说道:“文臣冲击宫殿在前,若是没有你的守护,朕必然首当其冲。 此事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皇爷……” 谷大用眼眶通红,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去门外值守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奴婢遵旨!” 谷大用走到殿门外,笔直站立,缓缓消化着自身的情绪。 士为知己者死,谷大用或许说不出这句话,但他心中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皇爷对我如此信重,我即便是死,也难以报答皇爷的知遇之恩! 文官走后,王岳又指派东厂番子,把蒋钦的尸体进行了处置,这才带着谢迁来到了文华殿外。 王岳刚要迈步向文华殿走去,却见谷大用直接挡在他身前。 “没有陛下之命,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瞬间,王岳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如今是司礼监的实际掌权者,是这座宫殿宦官的老祖宗。 平时那些宦官远远见到他,就伏倒在地,躬身行礼,谁敢当面阻拦? “放肆,我前来面见陛下,你竟然阻拦?” 谷大用眼神平静,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一步。 “皇爷在前,你竟然在此大呼小叫,放肆的恐怕是王公公吧!” 两旁的躬身站立的宫女、宦官,见到王岳吃了闭门羹,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掌控司礼监这么久,这还是王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本想将谷大用训斥一番。 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中,谷大用虽然身材魁梧,胸无点墨,但能在宫中这么久,绝不是愚笨之人,他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拦在殿外。 唯一可能性,就是陛下给他下的皇命。 陛下为何会突然如此? 文官请愿?自己成功帮助陛下解围,陛下对自己应该更加信重才对? 莫非是自己的想利用文官除去刘瑾的小心思,被陛下识破? 王岳回忆之前的种种,自问在陛下眼中并没有犯下过错,唯一的解释,只有今日。 不过王岳并不担心,今日他之所以不在场,早已经做好了由头。 “陛下,太皇太后宫中走水,臣带人前去处置,让官员惊扰的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宫殿内寂静一片,并没有期待的回应。 王岳心中忐忑,目视谢迁,谢迁当即会意,他向大殿内躬手为礼。 “陛下,臣谢迁求见!” 过了片刻,大殿内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都进来吧!” 王岳心头一松,和谢迁一前一后来到文华殿内。 朱厚照端坐正中,等两人行礼后,才缓缓问道:“王大伴,太皇太后宫中为何走水?太皇太后可安泰否?” 朱厚照口中的太皇太后,是明宪宗朱见深第二任皇后王氏。 在朱厚照潜意识中,对这个所谓的太皇太后并不感冒。 相反在心底深处,还存在一丝抵触。 朱厚照不知道这份抵触来原因在哪里,不过大明以孝治天下,听到太皇太后宫中着火,如果视之不理,于理不合。 王岳恭谨应道:“回陛下,是宫女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所幸救援及时,火势不大。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之外,并无大碍!” 朱厚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谢迁行礼应道:“陛下,百官请愿,要求严惩刘瑾,此事不但毫无结果。 如今就连御史蒋钦也被谷大用杀害,陛下若是不加以严惩,国法不容。” 朱厚照冷冷说道:“好一个国法不容,谢阁老,既然是提到国法…… 那朕问你,百官私自集会,意图冲撞文华殿,意图逼宫,此事国法又该如何决断?” “陛下明鉴,百官是为了社稷安危,不愿意陛下耽于玩乐,才来劝陛下远离奸邪,重视贤臣。 官员请见,这本就是寻常之事,怎么到了陛下口中,竟成意图逼宫了?” “官员请见自然是寻常,可百官一起前来,难道也是朝中常例?” 谢迁有些沉默,他本来就以能言善辩,着称于世。 本想着由他出面,向陛下劝谏,必然让陛下屈服。 可谁知道刚说了几句,陛下不但言辞犀利,且丝毫不落下风。 陛下如今生于弘治四年,若是按照周岁算,如今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侃侃而谈,竟然能把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说的哑口无言。 假以时日,他长大成人,这还了得? 第39章 无路可退,费心谋局 谢迁心中念头百转,本以为先帝故去,少年皇帝,不经世事。 治国大略必然要倚重文官,可谁知道他登基之后,竟然如此难缠! 可谢迁对于此事,并不担心。 这次百官请愿是他一手谋划,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 蒋钦身死,牵动的不仅仅是北京官场,南京也会群情激奋。 同时面临两京官员的攻击,别说少年帝王,就算是太祖复生,恐怕也得掂量一番。 若是处置不当,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的政事,瞬间就会陷入瘫痪。 谢迁可以预料,这件事,陛下无论如何都得让步。 别忘了,百官请愿只是开幕式,重头戏还在后面。 等到过几日,边境传来奏报时,陛下才会彻底明白,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陛下,百官请愿虽不是常例,陛下斥责一番,也就是了。 为何让人将蒋御史,当场杀害。 蒋御史虽然在南京任职,但臣也听过此人正直廉洁,颇有才名。 此事应该如何决断,还请陛下圣裁!” 谢迁胸有成竹,如今死了御史,陛下总是要给出一番交待吧? 御史的能量,谢迁最清楚,若是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到时候,皇帝再想安稳片刻,恐怕都难如登天。 朱厚照冷冷一笑,并不着急做决断。 “王大伴,此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王岳早已经想好了说辞,听到朱厚照询问,不慌不忙说道: “陛下,兹事体大,臣不便多言,惟圣裁而已!” “司礼监协助朕处理政事,岂能不发一言?” 王岳有些尴尬,他非常明白朱厚照的用意,此时拉自己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给内阁施压。 可问题在于,如今已经把陛下推到了墙角,若是不能趁此机会,铲除刘瑾,恐怕以后再无机会。 他自然不敢把矛头引到刘瑾身上,只能在谷大用身上做文章。 “此事虽然事出有因,但蒋御史毕竟惨死。 臣担心若不是稍加惩戒,事态恐会失控。 臣以为,为完全计,臣建议惩戒谷大用。” 王岳说这番话时,脸上担忧的表情,让人看了都为之动容。 心系陛下安危,忠臣啊! 朱厚照眼神平静,内心却杀意顿起。 王岳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用意。 他之所以这样说,很显然是想借文官之手,除去刘瑾。 这也印证了朱厚照之前的猜想,所谓的宫中走水,恐怕也是王岳刻意为之吧! 惩戒谷大用?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这已经是最好安抚文官的方式。 将谷大用推到台前,然后将他斩杀,以此向御史谢罪。 可朱厚照却不这样想,谷大用是受他委派前去处置此事的,即便处置失当,这份责任也应该由他来承担。 如果自己今日惩戒谷大用,以后谁还会为自己卖命。 一个没有爪牙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退一万步来说,自己处置了谷大用,这件事就会顺利结束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自己连刘瑾一块诛杀,这份权力之争也不会结束。 除非自己愿意做一个文官口中的贤君,安坐宫中,垂拱而治。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把目光转向谢迁,冷冷一笑。 “朕要问问谢阁老,百官请愿,内阁当真毫不知情吗? 蒋钦一个南京御史,为何会出现北京官员请愿之中,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朱厚照思路转变之快,让谢迁一时有些错愕。 “陛下,昨日朝会,陛下让刑部清查流民。 由于流民众多,臣等害怕出现纰漏,都在忙于流民之事,百官请愿这件事,我等实在不知啊! 蒋钦这件事,臣还是知道一些情况的,蒋钦来北京公干,想必正好听到了请愿之事,这才阴差阳错,牵扯其中。 蒋御史一腔热血,却因此丧命,陛下若是不严惩凶手,且不说北京,恐怕南京的同僚也不会同意。” 好一个毫不知情! 好一个阴差阳错! 内阁果然是不粘锅。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严惩凶手?那你告诉朕,谁是凶手?” 谢迁有些茫然,陛下什么情况?谁是凶手,这不明摆着吗? “陛下,谷大用大用手持绣春刀,将蒋御史当场斩杀? 此事许多同僚都是亲眼所见,臣恳请陛下将谷大用交给刑部,依法论罪!” 朱厚照淡淡应道:“蒋钦意图冲到文华殿内,谷大用为了保护朕的安危,不得已才动手杀人,此事他不但无错,反而有功。” 朱厚照一句话,就对这件事做了定论。 “陛下如此偏袒内官,岂能让天下信服?” “谢阁老,冲突发生之时,谢阁老可在跟前?” “陛下,臣是得到王公公招呼,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若是臣当时在场,断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你当时不在文华殿外,又怎知朕有意偏袒?” “陛下,这……” 朱厚照一番话,把谢迁怼的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只能向朱厚照躬身行礼。 “陛下,是臣莽撞了,臣了解详情后,再来向陛下奏事。” 说完,躬身向朱厚照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王岳何等精明,听刚才的一番话,早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意。 文官如此逼迫,陛下竟然还在强撑,真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 虽然陛下暂时劝退了谢迁,但并没有将问题解决。 等谢迁了解情况后,重新回来之时,恐怕更加棘手。 他心中虽然这般想,却不敢这般说,刚才借着关心陛下的由头,已经建议让陛下惩治谷大用。 陛下没有表明心迹时,自己可以这般说。 如今知道陛下的心意,王岳只能往回找补。 “陛下,臣觉得谢阁老虽然离去,但他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陛下需要尽早应对。” “以大伴之意,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文官以内阁为首,若是能说服内阁,让他们从中斡旋,平息朝臣的怒气,才能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愿意前往内阁,去说服刘阁老。 刘阁老是内阁之首,若是他愿意相助,此事必有转机。” “刘阁老的行事风格,想必大伴也清楚,若是想让他从中斡旋,哪有那般容易。 除非……朕答应他的条件,处置刘瑾。” 王岳见朱厚照主动提到刘瑾,有些诧异。 刘瑾善于言辞,颇得陛下欢心,陛下也对他信任有加。 当时内阁三番五次进行上书,要求严惩刘瑾,陛下都置之不理。 如今主动提起这件事? 莫非是因为文官请愿,致人死伤,已经让陛下陷入了绝境,要不然他必然不会如此。 王岳仔细在心中推演了一番,觉得大有可能。 但他颇为谨慎,倒也不敢直接顺着朱厚照的话,要求严惩刘瑾。 朱厚照见王岳不接话,不禁对王岳又多了几分赞赏。 自己抛出刘瑾这个鱼饵,王岳竟然能忍住不上钩,光这份定力,就足以让很多人汗颜。 文华殿内,朱厚照沉重的踱步声,缓缓响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厚照脸上的担忧之色也越来越重。 过了半晌,朱厚照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罢了,罢了,如今到了这个局面,朕若是不给文官一个交待,他们必然不会罢休。 可若是让朕处死刘瑾,朕实在于心不忍。 大伴,劳烦你和李荣去一趟文华殿,就说朕同意将刘瑾等人下放到南京,从此不再重用,让几位阁老,去安抚文官吧。” “陛下宽仁大度,重情重义,臣遵旨!” 第40章 寸步不让,盐梅和羹 看着王岳迈出轻快的步子,走出文华殿,朱厚照脸上的担忧之色,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开始书写。 等书写完毕,朱厚照喊来谷大用。 “你带两个亲信,带着朕的旨意和信牌,去南京一趟,替朕带一个人回去。” 谷大用见朱厚照面色凝重,又是信牌,又是旨意,心中有些好奇。 “不知陛下要带谁?” “你打开看看,自然知晓。” 谷大用打开旨意,看到圣旨上的那两个字之后,瞳孔瞬间瞪大。 谷大用合上圣旨,用了许久,才平静了心神。 朱厚照缓缓说道:“一路上要日夜兼程,不得有一刻停留。 把这个人带回到皇宫之前,朕不想任何人知道此事,若有人知道了此事,朕绝不轻饶。” 谷大用神色凝重,缓缓应道:“陛下放心,奴婢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奴婢就提头来见陛下。” 朱厚照缓缓点头。 “速去办吧!” 谷大用有些担忧。 “如今文官逼迫皇爷日盛,奴婢担心皇爷的安危。” “不必担心,留下几个亲信,守在朕身边即可,朕料定他们不敢把朕怎么样?” “可是……” “没有可是。”朱厚照打断了谷大用的话,“速速前去,不得有误!” 谷大用不敢耽搁,向朱厚照行了一礼,就急匆匆离去。 刚才朱厚照故意装作为难,给王岳留下要处置刘瑾的假象。 然后顺势让王岳和李荣去文渊阁规劝内阁。 按照朱厚照对几人的了解,内阁必然不会同意让刘瑾等人放逐南京。 原因很简单,处置刘瑾,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假以时日,形势缓和,很有可能将刘瑾等人重新召回,到那个时候,恐怕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从刘健的角度来说,刘瑾等人必须斩杀,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死灰复燃。 让王岳前去规劝,不过是朱厚照的缓兵之计。 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他需要用几天时间,来布局所有的一切。 自己要在短时间内,逆风翻盘,必须使用非常手段。 朱厚照在心中默默盘算。 十天,最少需要十天,自己的构想,才能达成框架。 内阁都是老狐狸,朱厚照不确定会不会在短时间内识破自己的意图。 他只能争分夺秒,小心翼翼。 …… ……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给)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文渊阁内,谢迁轻哼着江南的不知名的曲调,态度闲适。 刚才在文华殿上窘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闲适和喜悦。 “虽然伶牙俐齿,可到底是年轻啊。” 谢迁饮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死了一个御史,若不及时处置谷大用,如何平息众人怒气?” 这件事拖的越久,处理起来就越复杂。也就意味着陛下要做出让步越多。 到时候,陛下心中刚想推行的度田,必然会胎死腹中。 想到家中万亩良田,谢迁脸上的笑意愈浓。 想到刚死去得御史,谢迁脸上露出一丝异色,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 “太史公曾言道,人或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蒋御史为天下生民保住了良田,可为不朽!” “于乔,御史被害,陛下如何决断?” 刘健还没有进门,声音就传了过来。 谢迁收起笑意,脸上浮现了几分悲伤。 “元辅,陛下袒护内官,说文官意图逼宫,谷大用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刘健走了进来,双手微微颤抖,走到几案前,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一声闷响,震耳欲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东阳紧跟在刘健身后,见刘健如此气愤,只能轻声相劝。 “元辅切勿动怒,大明政事都要依靠元辅,若是伤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 刘健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口粗气。 “陛下如此顽固,当真毫无道理。 宾之,于乔,随我去面见陛下。 若是陛下不肯谏纳忠言,就别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谢迁接话道:“元辅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三人刚准备向外走去,却见李荣和王岳走了过来。 李荣自从弘治朝开始,就是进入了司礼监。 如今虽然年老体弱,少理政事,但毕竟是司礼监名义上的一把手,司礼监掌印太监。 几人一番见礼后,李荣缓缓说道:“王岳,陛下的圣意,给几位阁老详细说一遍。” 王岳点头,缓缓将朱厚照交待的话说了一遍。 刘健听完,面色冷冽。 “将刘瑾放逐南京,我绝不答应。 此人奸猾无比,若不将他斩杀,难保他不会死灰复燃。” 谢迁接口道:“此人心机深沉,深的陛下欢心,仅仅将他调入南京,必不可行。” 来文渊阁之前,李荣就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办,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指派自己前来。 “两位阁老,刘瑾一旦罢黜,放逐南京,哪还能有机会回来? 两位阁老都是几朝老臣,见过放逐的宦官,不比我少,可曾见到有人被重新重用。 我们宦官与你们读书人不同,讲究暂时蛰伏,东山再起。 南京对于我等来说是死局,是墓地,放逐南京,只能自生自灭,别无他途。 如今陛下已经做出让步,阁老也应该适可而止。 要不然一直争论不休,与大明政事有害无益。” 李荣这番话,老成持重,言辞恳切,本以为刘健会顺势做出一些让步。 谁知道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诛杀刘瑾,正是为了大明政事…… 若不将此人诛杀,只是简单将他们放逐,难保后世宦官为了投机取巧,走刘瑾的老路。 既然要处置此事,要这彻底杜绝这种现象。” 如何杜绝这种现象,刘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让内官再无任何杂念。 在刘健的固有意识中,不但刘瑾需要诛杀,就连司礼监也不该存在。 一个奴婢,侍奉好皇帝的衣食住行,就行了。 总想着迷糊皇帝,沾染权柄,其心可诛! 我受先帝遗命,辅助陛下,若是不能帮陛下摒除奸邪,让大明重回正轨,我有何面目去先帝于地下 李荣缓缓摇头,有些无奈。 “若是陛下不肯让步,刘阁老又该如何?” “据理力争,有死而已!” 第41章 故意示弱,人老成精 李荣和王岳将内阁的消息,带回来时,朱厚照明显愣了半天。 这段时间冷静沉默的少年皇帝,竟然罕见露出慌乱。 他端起水杯,想饮上一口,突然之间,手一滑,茶杯落在地上。 一声脆响,名贵的景德镇瓷器,就成了无数碎片。 李荣心中感慨不已,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王岳则目视一名宫女,宫女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收拾刚才打碎的茶杯。 朱厚照沉默半天,才缓缓说道:“内阁寸步不让,难道当真要将刘瑾等人全部斩杀,才肯罢休吗?” 李荣看了王岳一眼,缓缓说道:“陛下,臣无能,让陛下忧心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等了许久,朱厚照似乎才消化完心中的恐慌。 “这件事倒也怪不得你们,劳烦你们再去一趟内阁。告知几位阁老,此事太大,朕还需要仔细思量一番!” “陛下圣明!” 等两人走后,朱厚照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镇定和淡然。 …… …… 两人回到司礼监,李荣看着王岳,有些意味深长。 “文官逼迫陛下,你准备如何应对?” 王岳应道:“事在内阁,我等只能尽心而为,才不负陛下所托。” 李荣缓缓摇头。 “内阁态度强硬,丝毫不退步,若是尽力而为,恐怕难以让内阁让步。” “那以李公公之言,此事应该如何?” 李荣缓缓应道:“当年宣宗成立内书堂,命人教导内官读书,并将批红的权限交到司礼监手中,不正是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吗? 如今只有司礼监强势出头,压制内阁,这件事才会出现转机。” 王岳掌控司礼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如今到了斩杀刘瑾的最后关头,他断然不会与文臣交恶。 “王公公是先帝朝的老人,岂能不明白内阁的手段。 如今内阁权势滔天,即便司礼监强势出头,也很难压制他们。” 李荣生在弘治朝,见识过太多的这种场面。 先帝宽仁,前期的朝局可以说有文官一手掌控。 经筵,日讲,朝议,先帝从来不敢有丝毫放松,整日与文官在一起。 后来先帝慢慢掌权,开始了反攻。 他信任太监李广,想要借用李广的力量,来制衡文官。 可让先帝始料未及的是,文官早已经与宫中太皇太后,形成了利益同盟。 在先帝外出之时,逼死了李广。 这件事,也让先帝的性情有了变化。 从此之后,他对文官愈发疏远,直到有一日,倒在病榻之上。 太子年幼,不得已托孤内阁。 或许在托孤那一刻,先帝就已经明白了陛下的命运。 所以他的临终遗言有一句话。 太子贪玩,请先生们辅导他做个好人。 无论是多么贤明的君王,都不是传统意义的好人。 汉文帝历来都是君王的典范。 他宽仁大度,爱惜民力。 可入长安坐稳帝位后,打击周勃等一众功臣丝毫不手软。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要面对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这是命运的枷锁,任谁也无法逃脱。 先帝让陛下成为一个好人,是否就意味着在先帝心中,已经让陛下退出了权力的争夺。 父母爱孩子,则为谋深远。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做个好人,平安一生,就是最好的祝福。 可是陛下不同,他生在帝王之家,从一出生,就承继了巨大的权力。 当到了有一日,他长大成人,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放弃这一切,他岂能善罢甘休? “话虽如此说,若陛下有一天长大成人,想起此事,司礼监又该如何自处?” 李荣话中隐藏的意思很明白,陛下虽然暂时被内阁压制,可他总会长大。 若真有一天,陛下的权势占据主动,想起司礼监如今的不作为,必然会秋后算账。 对于李荣的提醒,王岳丝毫不担心。 “依李公公之见,陛下有几成胜算?” 李荣浑浊的双眼,愈发明亮。 “宣父犹能畏后生,更何况这个后生,还是御极天下的九五之尊。” 王岳心头一震,他没有想到,李荣竟然会如此看好陛下。 “李公公当真相信,陛下能取得胜利。” “世事难料,谁又能说的清呢!” 李荣自小就被净身入宫,在宫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甲子。 人老成精,深宫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深宫中从来不缺少这种传奇,特别联想到前几任皇帝,有多妖孽时,李荣更是信心十足。 朱家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从前一段陛下的表现看,他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忍气吞声的主子。 他身上有一股锐气,一个独属于少年的锐气。 可能是成长的环境不同,这种锐气李荣在先帝身上,李荣从来没有遇到过。 李荣有些昏昏欲睡。 “王公公,劳烦你再去一趟文渊阁,将陛下刚才的意思,传达给内阁。 同时告诉他们,这件事太大,陛下需要思索几日,才能做决定。 这几日就让内阁安分些,别再来让人惹陛下心烦。 趁着这几日的空档,先把那个什么御史安葬了。 人已经死了。这大热天的总放着,也不是个事啊。 从内府支应些银子,补给他的家人。 出了这档子事,谁都不愿意看到。 唉,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南京御史,跑到北京来凑什么热闹?” 王岳有些担忧。 “事情没有结束,如果内阁不同意先将蒋御史安葬,此事又该如何?” 李荣眼神微眯,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沉沉睡去,听到这句话,他睁开双眼,眼神之中罕见有了几分神采。 “内阁如此不通情理,真当我司礼监是泥捏的不成?” 说完这句话,李荣似乎被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竟然在凳子之上沉沉睡去。 王岳心头震动,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整日昏沉沉的老家伙,竟然还有如此犀利的一面。 莫非他整日都在伪装? 怀着忐忑不解的心思,王岳走出了司礼监。 刚才还沉沉睡去的李荣,猛地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我老了,这天下最终还是年轻人的啊!” 第42章 稳操胜券?犹有变数! “将蒋钦暂时安葬?”刘健口中明显带着一些不可思议,“陛下如今迟迟不做决定,就连态度也没有拿出来一分。 这个时候将蒋钦安葬,如何向他百官交待,又如何向他家人交待?” 王岳淡淡说道:“毕竟不是小事,陛下即便在深思,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决定的。 若是陛下把这件事拖上十几日,难道刘阁老准备将他的尸首也放上十几日?” 刘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正是这般想的,王公公未来时,我们正在商议尸首的冷藏之法,内官监中多有冰块,王公公可能调些冰块出来。” “绝无这种可能。”王岳没有思索,直接给予了否决,“我在陛下面前要求惩治谷大用,就有可能被陛下猜忌。 如今再从内官监中调冰块给蒋钦储存尸体。这不是明摆着让陛下知道,我与阁老之间有来往吗? 若是陛下真动了怒,我如何应对? 一旦我真出了状况,内阁又能讨到多少好处。” 为了共同的利益,两方势力暂时结成了同盟。 一旦有一方力量受损,总体的实力必然大大降低。 刘健嘿嘿一笑,他本想借着冰块之事,让王岳在陛下心中留下阴影。 不想王岳坚决反对,刘健只能把目标暂时转移。 “冰块的事情,我等自行解决,就不劳烦王公公了。” 王岳说了半天,刘健丝毫不为所动,王岳心中有些郁闷。 “刘阁老,安葬蒋钦这件事,是否再无商量的余地?” 王岳这番话明显少了刚才的和蔼,多了几分冷意。 刘健没有答话,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 王岳心中怒气上升,眼神愈加阴冷,他正要发泄心中的怒火,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 “元辅,以我所见,王公公所议,也并无不可。 蒋钦被杀一事,大多数同僚都亲眼目睹,并没有多少质疑之处。 再加上死者为大,若是将他长期暴露在外,恐怕对死者不敬。”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东阳,站起身来,不慌不忙的说道。 对于李东阳的提议,刘健心中并不认同。 “若是百官反对,此事又该如何?” 李东阳微微一笑,并没有马上回答。 所谓的百官反对,不过是个由头。 百官请愿,本意是诛杀刘瑾等人。 而蒋钦之死,只不过是将这件事,推上了高峰。 只要能将刘瑾等人斩杀,蒋钦的死,有几人会真正在意。 王岳在侧,李东阳自然不会直接说出原因。 “事情虽难,但既然王公公开口,我等也应该竭尽全力安抚同僚才是。” 李东阳说完这句话,不急不慢走到刘健面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刘健虽然看似随意,场上的情况都落在他的眼中,王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自然也包括其中。 他在内心权衡利弊,沉默片刻,才下定决心。 “宾之所言极是,既是王公公开口,这件事就算万难,我等也要竭力办好。” 听到这句话,王岳面色稍和。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拜托阁老了,我会让人从内库中支出二百两银子,就当是蒋御史的安葬费吧。” “多谢王公公。” 王岳走后,刘健重新恢复了刚才冷傲。 “既然想要利用我等除去刘瑾,却偏偏还想置身事外,这世上的好事,都让他占完了。” 李东阳淡淡说道:“元辅,如今当前的大事是铲除刘瑾,万不可在此时,因为其他事情分心。” 司礼监何等位置,他们都明白,如今之所以能稳居上风,不过是因为司礼监与他们达成了默契。 若真是司礼监站到了陛下那一边,内阁再想这般从容行事,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刘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在他心中,他打心眼看不上这般权监。 之前之所以答应跟王岳合作,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罢了。 在刘健的计划中,一旦除了刘瑾等人,就彻底断开了陛下的手臂。 那么接下来,内阁就要对司礼监动手了! 刚才他故意在王岳面前,借些冰块出来,就是为了将来对王岳出手做准备。 “于乔,安葬蒋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谢迁眼角含泪。 “蒋御史为了国家大计,死在文华殿外,忠心为国,天地可鉴,这份葬礼一定要办的轰轰烈烈才好。” 轰轰烈烈,就意味着花费。 王岳从内库支应的二百两银子,根本不够葬礼开支。 “于乔所言极是,如果银子不够,就从太仓库中支应吧!” 处理完这件事,刘健缓缓开始踱步。 从目前的局势看,内阁已经掌握了主动。 陛下惊慌失措,竟然当众打碎茶杯。 只要边境战报一到,陛下必然会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刘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明的朝局终将重新走向正轨。 这也意味着大明的朝局,也将会在他手中更进一步。 “阁老,城门口送来消息,有几匹快马从城门一路向南而去,看其中一人模样,像是谷大用。” 谷大用? 一路向南? 听到这个消息,刘健刚流露出的笑意,瞬间消失。 南京? 莫非谷大用去了南京? 可陛下此时让谷大用去南京干什么? 安抚御史家眷? 平息南京官员怒气? 还是陛下让他调到南京,以躲避风头? 几个理由,在刘健脑海中快速盘旋,可总觉得都有些牵强。 “宾之,谷大用若一路向南,必然是去南京,你可能猜到他的意图?” 李东阳缓缓说道:“如今陛下手中的亲信不多,谷大用算是一个,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此去南京,必然是替陛下到南京去办一件要事。” “莫非是陛下让他去见朱辅,让他在南京小心戒备,以免文官生事吗?” 朱辅的曾祖父朱能,朱能是靖难功臣,在朱棣即位后受封成国公。 成国公一路传承,传到了朱辅手中。 弘治十三年,朱辅被调往南京,担任南京守备兼南京中军都督府掌府事。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南京的安危,都系在朱辅身上。 可朱辅向来稳重,用的着特意前去交待吗? 第43章 闻讯惊坐,封锁道路 “莫非是陛下让他去见朱辅,让他在南京小心戒备,以免文官生事吗?” 李东阳缓缓摇头,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朱辅老成持重,先帝才将派到南京,再加上南京城内还有守备太监在侧,南京那边必然无恙。” 南京虽然建制与北京城相似,可谁都只知道,自从朱棣将大明的都城迁到北京之后,大明的政治中心也随之转移。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南京早已经失去当年的风采和荣光。 留在南京城的官员,大都被现实磨灭的斗志,他们升迁无望,又无所事事,只能在所谓陪都中,与醇酒美人消磨年华。 蒋钦惨死,南京城也许会奏折不停的送到御前,若说他们还有其他的行动,李东阳却知道,根本难以做到。 “莫不是去调集精兵?”谢迁突然发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绝无这种可能!”李东阳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 大明军制极严,皇帝与内阁商议后,形成圣旨,再由太监手持圣旨和信物传达至兵部。 兵部核验无误后,调配粮草、兵器,调拨军队到五军都督府。 这样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大明军队才真正形成战斗力。 即便当今陛下,想绕过这套流程,调集士卒也难以做到。 就算退一万步说,陛下真能凭借自己的威望,调出兵马,就能顺利到达北京吗? 答案依旧是不能,不用北京方面出手,沿途城池就已经把这支军队阻止在外。 清君侧,更是笑话,恐怕军队还没出江苏,皇帝陛下就已经头七了。 眼见所有的答案,都已经被排除在外,三人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在这个时候,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派人前往南京,必然有所图谋。 猛然间,一个名字闪过李东阳的脑海。 “莫非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请汪直?” 听到汪直这个名字,刘健瞬间坐不住了。 “这个阉宦还没有死吗?” 李东阳无奈摇头。 “汪直成化十三年,提督西厂,当时不过才十六岁,到了今年,也不过四十五岁,如今他在南京闲住,没有我等这些俗务,反而更加年长了。 元辅可还记得弘治十一年,先帝就曾想把汪直召回京城,我等拼死阻止,先帝才息了这份心思。” 刘健冷哼一声。 “这件事我如何能忘,当时朝中同僚听说先帝要召回汪直,朝中大乱,官员纷纷请辞,不过我听过那次事件之后,汪直得了一场重病。” 汪直这个名字,对于文官来说,太恐怖了。 当年汪直提督西厂时,罗织大狱,逮捕大臣,制造冤案,致使朝野大哗。 汪直残忍弑杀,不择手段。 为了图谋杨晔的财产,竟然将他在狱中活活被打死。 五朝老臣、太师杨荣若是泉下有知,自己的曾孙蒙受这种不白之冤,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为大明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更让文官忌惮的是,汪直这个人不但残忍,更重要的是非常有手段。 他总是能在繁杂的事情中找出关键,找到官员的软肋,然后一击致命。 坏人不是最可怕的,有能力、破坏力的坏人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汪直这个人十分奸诈,当年先帝召回他不成,他害怕被人算计,才故意装作并病重,以此来隐人耳目。” “好一个奸贼,他竟然也学会了进退?这种人早该被五马分尸,才让正人抬头,奸邪逼退。宾之,你是何时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呢?” 李东阳不慌不忙说道:“不瞒元辅,自从那次先帝有了召回汪直的念头,我就在一直再留意此人,我曾想南京的官员,询问过此人的情况,所以才知道他还健在。” 刘健一拍大腿,显得极为懊恼。 “当初真该结束了此贼的性命,以绝后患。” 李东阳无奈苦笑。 “此人在南京时,十分谨慎,从来就不出家门一步,想要结果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到他宅院中,将他直接斩杀。 元辅你也知道,先帝对他颇为看重,若是这般粗暴,事后我等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刘健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观念并不认同。 当年他坏事做尽,被人入室斩杀,也是他最有应得,怎么能赖到我们身上? 不过此时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只有赶紧应对如今的局面,才是正途。 “不论陛下是不是要召回汪直,但从他派谷大用去南京,就可以说明,王岳带回来的消息,有失偏颇。” 李东阳缓缓点头,认同刘健的观点。 “惊慌失措、彷徨无言。很有可能是陛下故意留在王岳的假象。然后让王岳把消息带到内阁,来麻痹我等。” 刘健猛然喊道:“这件事陛下连王岳都瞒着,是不是说,陛下已经对王岳起了疑心?” “王岳让陛下处置谷大用,这件事陛下必然会有所怀疑,不过我估计,也不仅仅是有了一些疑心,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若陛下真去南京召回汪直,这件事应该如何应对?” 李东阳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蒋钦刚刚被害,陛下若是召回汪直,我等必然不能坐以待毙,当继续联合起来,向陛下施压。” 刘健缓缓在室内踱步,过了半晌,眼神中杀意顿起。 “若是让汪直见到陛下,以汪直的能力,恐怕到时候我等会有些被动。 于乔,速速调集人手,封锁进京的道路,一旦发现谷大用和汪直出现,就地格杀。” 谢迁有些担忧。 “元辅,没有陛下明令,我等冒然杀害皇帝身边的内臣,恐怕……” 刘健脸色坚毅,眼神中的杀意不减。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如今京城周边多流民,到时候就把这件事推到流民身上,陛下查无实证,能把我等怎么样?” 第44章 投石问路,暗藏机锋 看着急匆匆走出去的谢迁,李东阳眼神微凝。 刘健让人将谷大用直接截杀,虽然可以除去后患,但这意味着内阁与陛下的关系,彻底交恶,并再无缓和的可能性。 陛下虽然年幼,却聪慧异常,这个关键节点,谷大用在官道之上被盗匪截杀,不用想,肯定跟内阁脱不了干系。 若是皇帝因此暴怒,彻底拉下脸面,把内阁所有的决定,都留中不发,这大明朝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目前内阁与陛下的矛盾是权力,但双方都在一定体面和规则下进行博弈,真是舍弃了这些,变成毫无顾忌的乱斗,所有的一切将彻底改变。 从李东阳心里来说,他并不认同刘健的做法。 他与刘健共事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若是直接进行劝诫,恐怕他不会听从。 正在这时,有人送来边境的奏报。 李东阳看了一眼,瞬间有了主意。 “元辅未雨绸缪,固然不错……, 可刚才毕竟是我等猜测,若是陛下并无此意,这场应对就会出现偏差。 正好宁夏送来奏报,我这就去面见陛下,除了之前的商定银两一事外,再去探下陛下的口风。” 刘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若是陛下并无此意,那是最好。不然……,嘿嘿……” …… …… 鞑靼大举犯宁夏,已经攻破了明军外围的两座营寨。 明军死十七人,伤亡一百零二人,损失钱粮兵马无数。 战事吃紧,杨一清请求朝廷往宁夏拨付粮草,军械,以应对敌人突然发起的进攻。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送来的奏报,眼神阴冷。 内阁正在等着自己做决定,而这个时候,边境的奏报恰好就来到了自己案头。 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蓄意为之? 如果朱厚照前去调查,得到的答案肯定就如同南京的御史出现在北京一样,都是巧合。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大明对于盐铁、茶叶一直都有严格的控制,如果发现有人向边境走私盐铁,抓住就是重罪。 风险越大,利润越高。 同理管控越严,盐铁越贵。 大明边境历来都是走私的重灾区。 想要顺利越过重兵把守的边境,若是没有军官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种事在文官上层根本不是秘密。 为了争这这块肥肉,大明文官武将的可谓是用尽手段。 千里当官只为财,如果仅仅是想走私些日用品朱厚照还能忍受,那么出现在鞑靼的兵器和盔甲,则是让朱厚照刷新的认知下限。 很明显,边境已经彻底糜烂。 大明的兵力虽然与建国时弱了不少,但对阵鞑靼足以成碾压之势。 如今为何胜少败多,不过是边境将领养寇自重罢了。 而这次鞑靼叩边,很明显是文官为了给自己施压,展示的又一手段罢了。 可即便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朱厚照还是不得不出面处理。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若是得不到妥善处置,大明今日丢失是两座营寨,明日可能就是一座边城。 一座边城的丢失,朱厚照可以不在意。 可边城下的无数百姓会因此无辜惨死,这让朱厚照不得不动容。 百姓何辜? 朝廷内部之间的争斗却让无数百姓失去生命,这公平吗? 城下死难百姓,是谁的孩子?又是谁的父亲?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 或许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可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却总想凭着超越千年的学识,为普通百姓拼上一份公平。 虽然这份公平很小,如同萤火,但朱厚照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有一天这种萤火之光,若如皓月当空,亮如白昼。 “李阁老,朕听闻你与杨一清是同窗好友,当年同在黎崇门下求学,这件事可是实情?” 李东阳心中一震,为了怕人诟病,与杨一清这段关系,他向来讳莫如深。 朝廷除了一些高官之外,其余人都不知道其中关键。 李东阳不知道这个消息,什么时候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心之人只要查证,总会得到真相。 能打探到的消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东阳大大方方应承道:“陛下明鉴,黎先生曾在宫墙外社教,得到他指点学生,不计其数,正如陛下所言,我和杨一清都曾在先生门下求学。” 朱厚照淡淡说道:“我还听过,黎崇门下虽然弟子无数,若说他最中意的弟子,就是你和杨一清两人而已。” 李东阳有些不明白,陛下面对边境的奏报,没有询问战况,却和自己说起了与杨一清同门之情,到底是何用意? 难道陛下已经看出了这场边境奏报之后隐藏的真相? “不敢欺瞒陛下,的确有些传言,但黎先生学识渊博,我即便是穷尽所能,也不过学了是十之五六,最中意的弟子之说,我得之有愧。” 朱厚照点了李东阳几句之后,就转了话题,刚才的他故意挑明两人的关系,就是为了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按照你对杨一清的了解,这鞑靼犯边,他可能应对?” 李东阳沉思片刻后说道:“杨一清博学善变,犹善边务,料来边境并无大碍。可鞑靼这次来的突然,为安全计,陛下还是调拨兵器、粮草,以助边境灭敌。” “需要拨付多少银两,才能应对这场困局,你可曾算过?” 李东阳行礼道:“陛下,此事臣收到奏报时,已经命人详细进行核算,若想边境平稳,最少需要三万两,才能支应。” 三万两? 真是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这些银两,户部那边怎么说?” 李东阳慢慢说道:“在算出结果后,臣已经让人去问韩尚书,可韩尚书说,太仓库中空空如也,并无余银。” 户部并无银两,听到这句话,朱厚照心思转动。 “户部没有余粮,边境又有外患,以你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李东阳直言不讳。 “陛下,臣听闻皇庄收入,前些日已经归入了内库之中,臣以为,如今紧急之时,可以从内库支应些银两,以安边境。” 好啊,各处皇庄收入三万两刚刚入的内库,银子还没有焐热,就被内阁盯上了。 第45章 东推西阻,假手于人 李东阳借着边境奏报,张口就问自己要三万两白银,这个数字,和皇庄刚送上的收入,分毫不差。 很明显,内阁不但想通过边境对自己施压,还要一下子,抽空自己的钱袋子。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虽然此时的朱厚照远没有到那种程度,但同样需要钱,支应各方。 赏赐、折俸、买办……,这些开支都是从内库中支出,若是内库中没有了银钱。 以后再遇到这么事,岂不是都要向户部的老爷们张口。 一旦让户部控制住自己的钱袋子,就等于在自己的枷锁之上,又添了一个紧箍咒。 “内库供养两宫太后,若是将这些银两,都送到边境,两宫太后若是无钱可用,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既然你想让我出银子,那我自己要给你上点眼药。 若是你还执意如此,自己正好借着这件事,在皇太后面前做些文章。 李东阳貌不惊人,却是个千年的老狐狸,朱厚照这番话一出口,李东阳就已经知道了他用意。 “臣听说,陛下从英国公支应了白银十万两,如今只是把皇庄的三万两白银,送到边境,岂会影响两宫太后的用度?” 从英国公支应白银十万两,前段时间已经进入了内库,这个过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经手的人太多,同样算不得秘密。 朱厚照开始诉苦。 “阁老应该知道,前段时间大婚,司礼监算的需要银两是四十万两。 当时户部一时拿不住这些银子,就分成两次支付。 前期先行支付了三十万两,等到第二次支付时,韩尚书说户部银两不够,其余地方用度太多,剩余十万两迟迟没有支付。 婚礼结束后,司礼监算出的最后的花费是五十三万两,中间这二十多万的银子的缺口,可都记在了内库的账上了。 朕万般无奈之下,才向英国公借来十万两银子,应付这些缺口,如今内库中只有三万两,阁老若是全部拿去,宫中如何应对?” 皇帝大婚刚刚过去,李东阳自然不会忘记。 当初皇帝大婚时,内阁还与陛下起了冲突。 陛下觉得他的婚事,应该自己做主,想要自己来选择皇后的人选。 这件事被内阁严辞拒绝,先帝在遗诏中对此事早就做了安排。 内阁选择贤良淑德的女子,让皇太后从中选择一位,成为大明的皇后。 先帝才崩逝不久,陛下就将先帝的安排放到一边,自然不可能让内阁认同。 天子完婚,关系到大明的脸面,岂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随意选择? 这件事虽然在皇太后和内阁的干预下,顺利将皇后接到宫中,可引起的后果,就是成婚了这么久,陛下还没有临幸过皇后。 这件事朝臣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认为朱厚照的行为不合礼仪。 既然说到大婚,李东阳决定就着这件事,规劝朱厚照。 “陛下,夏皇后文有贞静之德,是皇后最佳人选,臣听闻陛下直到今日,还没有与交和之礼,这件事恐怕不符合古制吧。” 朱厚照在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就听闻大明朝的文官都住在海边(管的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皇帝睡不睡自己的媳妇,难道你也要干涉? “此事乃是朕的私事,阁老就不必多费心了。” 面对朱厚照有些警告意思的言辞,李东阳丝毫不为已,而是淡淡说道:“陛下,自古以来,天子就从无私事,若是都历代君王,都如陛下这般心思,大明朝的国祚又该如何传承?” 义正言辞,忧国忧民。 大明朝的文官都是这副面孔。 朱厚照来自后世,自然知道,让自己着急生孩子,绝不仅仅为了所谓的传承。 皇帝一旦有了孩子,就意味着大明有了传承,若是天子不合文官心意,背经离道,大明的皇帝很快就会出现这种意外。 天位已定,老皇帝可以安心去九泉之下与先祖团聚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幼的新君和内阁了…… “如今朕刚刚即位,阁老就忧心大明的国祚,如此谋国,真是让朕十分敬佩。” 言辞虽温和,但话中的讽刺意味十分明显。 李东阳心中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所言极是,陛下刚刚即位,国祚之事,原也不需要这般着急。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边境之事,军情如火,银两拨付万不可再推迟,此事还望陛下尽早决断。” 眼见形势不对,李东阳快速将话题转了回来。 “三万两白银,内库出一万两,剩余二万两……,内阁自去筹措。” 朱厚照深思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李东阳脸上显出苦笑。 “二万两让臣去哪里筹措?” “这个朕不管,阁老若是想将内库中的三万存银全部支取,就需要阁老向太后去述说,若太后也同意此事,朕也并无意见。” 见朱厚照搬出太后,李东阳心中思忖。 张太后的脾气秉性,李东阳十分清楚,想要从太后手中支走银两,难如登天。 张家控制朝廷盐引发行,利用商人谭景清,倒卖食盐,挣得盆满钵满。 如今张家积攒的财富,几世人都享用不完。 可张家有收手的打算吗? 显然没有。 每次有御史弹劾张家控制盐引时,必然会遭到张太后的无礼训斥。 想要从这样贪心的张太后手中,拿回银子,难于登天,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李东阳原本是利用边境奏报,将内库的银两全部支走,让皇宫所有的支应都得依靠户部,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却搬出了张太后。 想想张太后的为人,李东阳只能作罢。 不过李东阳并没有丝毫挫败感,边境奏报虽然没有将陛下三万两银子,全部掏空,但也支走了三分之一。 “陛下既然说到了此处,臣若是再去叨扰太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也罢,臣就让户部先把这一万银子先支走,其余银两,内阁牵头户部,想办法先补齐。” 第46章 以退为进,步步为局 “李阁老,若是这三万两银子到了边境,杨一清可有把握完全击退敌人?” 朱厚照心如明镜,所谓边境之乱,不过是内外勾结的一场阴谋罢了。 鞑靼袭扰边境,内阁催要银两。 这所有的一切原本都不该存在。 朱厚照可以支出银两,但需要李东阳做出承诺。 李东阳露出诧异之色,他显然没有想到朱厚照会有这个疑问。 沉默片刻后,李东阳缓缓应道:“战事瞬息万变,这一点臣也不能保证。”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一丝寒意。 “朕让杨一清担任三边统制,这是何等的信任? 如今边境有敌情,需要银两,朕已经答应。 若是还不能退敌,是否就意味着杨一清,根本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看到朱厚照似是动了真怒,李东阳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陛下,并非是主将无能,鞑靼狡诈贪婪,这次联营二十里攻击宁夏,即便是中山王复生,恐怕短时间内也难以退兵。” 让内库支取银子,显然不是内阁最重要用意,持续给朱厚照压力,才是他们的目的。 边境战乱不断,钱粮必然需要户部配合,去各方筹措。而士卒需要兵部四处调配。 可如今整个户部、兵部,都因为刘瑾之事、御史惨死,处于停摆的状态,怎么可能会专心用命? 陛下若是想解决这些问题,让边境重新恢复平静,就必然做出决断。 杀刘瑾,安抚两部。也就成了陛下唯一的选择。 为了几个宦官,就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就置天下的百姓于不顾,只有稍有常识之人,就会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朱厚照似乎被李东阳的话说动了,他脸上浮现了一丝焦虑,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看着朱厚照焦急的表情,李东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欣喜。 朱厚照这种表现,正是内阁希望看到的。 陛下心中所焦急,就会尽快督促他做出决断。 过了许久,一声长叹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朕刚才想了一下,李阁老所言极是,战事的确瞬息万变,对于胜利的确难以预料。 军中关系错综复杂,杨一清又刚上任不久,即便是善于边务,也总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如此说来,都是朕有些急躁了。” “陛下圣明!” 朱厚照继续说道:“杨一清虽然善于军务,但毕竟刚刚接任三边总制不久,非常之时,若是有一位朝廷重臣,前去相助,才能让杨一清如虎添翼,早日退敌。 朕思来想去,兼具位高权重,威望日隆产朝廷重臣并不多……。 这样吧,就辛苦李阁老去一趟宁夏,前去督促战事,助杨一清破敌。 朕授予阁老临机专断之权,到了阵前,自可便宜行事。” 一直觉得胜券在握的李东阳听到这番话,呆立原地,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看陛下的表现,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可陛下突然让自己前往宁夏? 如今朝局到了最关键之时,他岂能离开京城,去往偏远的宁夏? “陛下,如今内阁事务繁杂,臣实在无法脱身……” “朕本想着阁老与杨一清有同门之谊,关系亲厚,若是阁老前往,必然事半功倍……。 既然阁老抽不开身,那朕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保国公前去了。 保国公多次前往宁夏处置军情,熟悉边境事务,也算是个合适人选。” “陛下,这……” 李东阳张口于言,他实在没有局势转变这么快,刚谈论了几句,陛下就把保国公朱晖搬了出去。 若是陛下真派保国公朱晖到了边境,边境的局势就会瞬间脱离内阁的掌控。 “陛下,保国公面对敌军来袭时,畏怯不急赴。 事后他却谎报军功,此人一无能力,二无品德,先帝不将他治罪,已经是宽仁了,这样的人,陛下岂能重用?” 朱厚照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亲卫,强忍心中的笑意。 自己布局了这么久,又不惜抛出一万两银子来示弱,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 朱厚照张大嘴巴,对于听到的答案,有些难以置信。 “我记得保国公忠勇敢为,颇能任事,先帝在时,对他多次赞誉,怎么到了阁老口中,竟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卑劣之徒。” 忠勇敢为,颇能任事。 就别说保国公朱晖,就算是把所有勋贵都算上,有一个这样的人才吗? 不过都是靠着祖上的蒙荫,尸位素餐罢了。 “陛下,臣所言,句句为实,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论许久,人尽皆知,陛下若是不相信臣之言,尽可前去询问他人。” “之前保国公发生了什么事,朕实在不知,还劳烦阁老细细讲给朕来。” 李东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保国公的事迹。 在他的讲述下,保国公胆小如鼠,畏敌如虎。 治军松弛,大军迂回无纪律,扰民伤财甚多,斩获甚微,报军功时,却大肆谎报。 行为卑劣,却偏偏好大喜功,这样人行为用卑劣两个字已经不足形容。 在李东阳讲述时,朱厚照看似仔细聆听,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站在殿内的年轻亲卫。 只见他脸色愈红,眼神却越来越冷冽,心中更是高兴了几分。 等到李东阳讲完,朱厚照脸上没有疑惑之色,可口中依旧不认同。 “刚才阁老所讲,和朕了解的出入太大,朕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军情如火,若是所托非人,恐适得其反,这样吧,此事等朕了解之后再做决定吧!” 见朱厚照态度出现了缓和,李东阳长舒一口气。 可又一个新的问题,重新摆在他的眼前。 边境动乱,如今陛下已经动了派重臣前去督战的念头,若战事长时间不能平息,这个人选必然会重新被陛下提上日程。 到时候,内阁即便是利用边境,给陛下施压,也难以做到! 思来想去,李东阳不得不做出决断。 “陛下,臣以为,以杨一清的能力,即便是不派出重臣,也一样能够短时间退敌。” 见李东阳转变了立场,朱厚照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君前无戏言,阁老这番话,不是在哄骗朕吧?” 第47章 稳步施压,鸡同鸭讲 李东阳微微蹙眉,愈发觉得眼前的少年天子有些难缠。 三言两句,不但将自己掌控的大好局面逆转,还将自己也逼到墙角。 如果杨一清短时间不能取胜,那么派出督战大臣,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可若是让杨一清短时间获得胜利,那之前谋划的这步棋子,就失去原有的意义。 边境丢了两座营寨、无数器械,死伤一百多人,难道只是为区区三万两银子? 没有了边境对陛下的持续施压,御史惨死、百官请愿的威慑力,必然会大打折扣。 李东阳在心中暗自盘算,陛下询问,自己不可能在含糊不清。 他必须当机立断,给陛下一个明确的答案。 要不然边境的形势,很可能再起波澜。 “陛下,杨一清熟悉军务,必能短时间退敌,这一点臣坚信不移。” 朱厚照故意挠了挠脑袋,眼神满是疑问。 “阁老刚才说鞑靼势大,即便是中山王复生,也难以确定得胜之日。 如今又说杨一清短时间内就能退敌,这一前一后的变化,让朕倒有些糊涂了。 难道说杨一清的能力还远在中山王之上?” 李东阳一时语塞,即便如今文官在势大,也不敢说杨一清的能力胜过中山王。 中山王当年败陈灭张,逐元破王,为大明立下不世功勋。 太祖倚之为万里长城,功推第一! “陛下,鞑靼虽然势大,却是以劫掠为主,只要令杨一清坚壁清野,固守营寨,鞑靼无利可图,必然会退兵。” 朱厚照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阁老的说的有些道理,可战事瞬息万变,若是杨一清不能短时间内退兵,朝廷又毫无动作,岂不是延误了战机?” 看着朱厚照认真的表情,李东阳知道,若是不能给陛下吃下定心丸,他必然会坚持往边境派出重臣。 “臣愿意为杨一清担保,若是他不能短时间获胜,臣愿意与杨一清共担贻误战机之罪。” 有了李东阳的承诺,朱厚照脸上带着笑意。 “阁老都这般说了,朕岂能不信?朕就在此处静候杨一清的捷报。” 这场边境之乱,说到底,不就是一场表演给自己的真人秀吗? 内阁是总导演,杨一清和鞑靼是演员。 既然观众已经看穿了表演,演员还能不乖乖退场吗? 李东阳平静心神,打量着朱厚照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中一阵发虚。 到了此处,他已经可以肯定,王岳所提供天子信息,必然会是个假象。 什么惊慌失措? 分明是陛下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从这一点,李东阳也可以推断出,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必有深意。 “陛下,臣听闻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准备接回汪直,不知这件事是真是假?” 面对李东阳的直言不讳,朱厚照心中一惊。 谷大用去南京,本是机密。 除了自己之外,也就谷大用带的两个亲随知道这件事情。 这几人都是心腹,断然没有向外透露消息的可能性。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谷大用不小心泄露了行踪。 可即便是谷大用不小心泄露的行踪,他主动提到汪直是什么情况? 难道真是人老成精? 他心中虽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请回汪直?阁老是从何处得到信息?” 想要躲避别人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反问。 主动提问,能分散注意、转移话题,还能进一步了解对方获取信息的来源,从而做出最恰当的应对。 李东阳如何不知道朱厚照的意图?他并不回答,只是淡淡说道:“内阁协助陛下处理大明朝的政事,自然有获知消息的渠道。 要不然朝臣的奏疏,臣等不加辨别,就只管票拟,岂不是误了朝中大事。 臣只是想知道,陛下可是当真有此意吗?” “谷大用乃是一个内臣,朕派出他外出行事,自然有朕的用意。 此事当与内阁无涉,阁老就不必煞费苦心打听了。” 你不直接问答,我只能推诿敷衍了。 “汪直乃是成化朝巨奸,凶残无比,陛下要是想用此人,上不合天道,下不合人心。 如今刘瑾奸邪,陛下都没有处置,若再把汪直召回京城,大明朝政将再无平静之日,到时候真是误国误民了!” 李东阳情绪激动,激情彭拜的说了大半天,朱厚照依旧平静淡然,不动声色。 从李东阳的表情看,汪直这个名字,的确在文官心中留下了不小阴影。 要不然也不会让沉稳得体的李东阳,脸上出现几分慌乱。 “阁老的话,朕都记下了,朕虽然年幼,也知道凡事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 李东阳慷慨激昂说了半天,朱厚照都在不冷不热淡淡应对。 仔细琢磨两人的对话,通篇下来都是官话、套话。 两人说话都是模棱两可,谁也没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李东阳暗自思忖,按目前朱厚照的反应,他根本就试探不出有用的信息。 既然不能为,就只能作罢。 躬身行礼,向朱厚照告辞。 走之前,李东阳看了朱厚照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自从日讲过后,李东阳就明显感受到朱厚照的变化。 在温和平静的外表下,似乎不可名状的深邃。 有时候,他都在思考,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吗? 等李东阳离开后,朱厚照看向站在殿内的亲卫,决定在给内阁上点眼药。 “张仑,你与保国公是亲戚,对保国公最是熟悉。 你来给朕说说,保国公当真像李阁老说的那样不堪吗?” 朱晖是前保国公朱永之子,朱永的继室娶的正是张懋亲妹妹。 从这层关系来说,张懋是朱晖的舅舅。 张懋奉命掌中军都督府事,朱晖总督右军都督府,权柄极重。 朱厚照想要对付文官,从一开始就把勋贵作为拉拢的主要对象。 先帝在时,兵部全面插手团营事务。 经历这些年,虽然不能说兵部已经完全掌控了团营,但可以肯定的是,兵部已经在团营中掌握着不俗的力量。 一旦自己不断触及文官的底线,朱厚照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行不轨之事。 如今能够在团营制衡文官的,只有张懋和朱晖。 所以朱厚照从一开始,就把拉拢张懋提上了日程。 如今张懋在自己的劝说下,已经倒向自己。 朱厚照还需要一股力量,对文官进行强有力的攻击。 而这个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晖。 刚才在自己引诱下,李东阳对朱晖极尽污蔑之词,这番言论张仑必然会传到朱晖的耳中。 朱厚照可以预想,朱晖听到这些言论会有怎样的反应。 “陛下明鉴,污蔑,这是污蔑啊!” 第48章 夜深人静,暗中调拨 夜深人静。 北京城一座不大的庄园之中,最深处的房屋之中,烛火摇曳。 灯光下,有六七人聚在一座桌案前。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白净,颌下无须。 大明风尚以胡须为美,成年男子都留胡子,彰显美感。 在这个以胡须为美的年代,几位成年男子都没有胡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宫中的太监。 “刘公公,你深夜让我等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是不是皇爷已经答应了让我等去南京给太祖守陵。” 这两天的京城局势动荡不安,百官请命,御史惨死,边境敌袭。 北京城内,一时间流言四起。 陛下为了大局考虑,准备接受内阁建议,诛杀刘瑾等人。 说话之人,正是御马监太监张永。他眼神焦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正中一人,淡淡一笑,正是内阁头号目标,神机营把总刘瑾。 “皇爷身处宫之中,四面楚歌,你还想着去南京守陵?” 张永面色一怔,额头之上已经隐见汗珠,完了啊!如今想去南京守陵都已经都成了奢望。 张永还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的魏彬开口说道:“难道皇爷真要杀我们吗?” 他声音虽然强自镇定,但众人还是明显在他语气中读到了一丝慌乱。 生而为人,有几人真能看破生死? 即便生如蝼蚁,也都在风雨中顽强的活着。 这几个宦官,常年生活在皇宫的阴暗处,自从入了东宫,侍奉太子,暗无天日的生活,才算出现了一丝光亮。 如今当年那位太子,已经继位,成为九五之尊。 本以为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们也会趁着天子的东风,位居人臣。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内阁的一道道奏疏,将他们拉进了现实。 在内阁不断威逼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把燃起的志向藏在心底。 如今只想保住性命,了此残生。 张永冷哼一声,言语中明显带了几分怒气。 “魏彬,你他娘的给我记住,不是皇爷要杀我们,是那些腐儒一心要取我等性命。皇爷什么性情我张永最清楚,怎么会做出这等无情之事? 如今是内阁逼宫,皇爷无可奈何,这才不得已将我等斩杀。 狗日的内阁,老子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张永越想越气,这番话说完之后,并没有停止,反而开始对内阁进行了谩骂。 滔滔不绝,口水飞溅。 刘瑾见张永丝毫没有停止了迹象,急忙伸手阻止。 “先听我把话说完,皇爷不让我去南京,并不是要杀了我们,而是让我等跟着他,干一件大事。” 几人听到这句话,瞬间松了一口气。 张永更是没好气了瞪了刘瑾一眼。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这样说一句留一句,很容易把人吓死啊! “皇爷到底说了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 刘瑾清了清嗓子,才不紧不慢把朱厚照交待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几人听完之后,眼神中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股豪气。 “王岳这个狗贼,竟然私通内阁,我就看他不顺眼了。 若是皇爷有这样的打算,何需这么麻烦,我直接到司礼监,一剑结果了他,岂不干净?” 张永言辞中满是不屑,在他心中,既然有皇爷的命令,杀王岳就如同杀一条狗。 见张永有些冲动,刘瑾面色一冷,声音瞬间也严肃了几分。 “哪有这么容易?如今王岳掌控东厂,若是稍有不慎,让他起了警觉之心,我们将会陷入重围。 我等贱命一条,死就死了,若是耽误了皇爷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皇爷砍的? 收到刚才狂悖之言,先说正事,你御马监在那日到底能调出多少亲信?” 张永见刘瑾动了怒气,也知道刚才被情绪所左右,有些失态。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才缓缓开口。 “我执掌御马监,人心归附,若是皇爷需要,我至少能调出五百人。” 五百人,刘瑾听到这个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张永掌管御马监不久,断然不可能培养出这么多亲信。 众人对他恭顺,不过是畏惧的他权势罢了。 可这次行事,若是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若不是亲信故旧,难保不会将信息泄露出去。 若是这些消息被王岳知道,他与内阁里应外合,大事必败。 “皇爷一再交待,这件事并不是人越多越好,最关键的是,就是找的人要绝对信服,不能出任何差错。 御马监只需要出五十人,但这五十人,要个个忠勇,你能做到吗?” 张永暗自盘算了一遍,觉得亲信就不止五十人,当下应承道:“五十人绝对没有问题。” 刘瑾缓缓点头,看向魏彬。 “奋武营能出多少人手?” 魏彬低头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若是按照干爹的说法,奋武营最多能出十五人。” 刘瑾缓缓说道:“不用十五个,你只需要出十个人。” 魏彬眼神坚定,缓缓点头。 刘瑾又让剩下的马永成、丘聚、罗祥,高凤,都报出了人手。 刘瑾在心中盘算一遍,这才缓缓说道:“这二百人,就是皇爷如今全部的依靠。 皇爷可交待了,这次行事,九死一生,若是谁不愿意冒险,皇爷也绝不强求,只需要念及之前情谊,不去告密就是了。” “我愿往……” “我也愿往……” “不杀王岳,我誓不为人……” 几人异口同声,互相望了几眼,眼神也满是笑意。 人到万难须放胆! 张永嘿嘿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 “能跟着皇爷做这等大事,即便是死了,又有何憾?” 第49章 虚君实相, 文渊阁内。 刘健脸色凝重,陛下想到往边境派出督战大臣,这就意味着,这步棋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 虽然边境之乱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可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 “陛下对汪直之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此事我在回来之时,已经想了许久,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极有可能真要召回汪直。 要不然以陛下性情,必然会言辞否认。 如今陛下言语中模棱两可,恰恰说明他心中发虚。” 刘健猛拍桌案,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陛下糊涂啊,一个刘瑾就让文臣群情愤慨,若再叫来汪直,大明朝局将永无宁日。 我等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原本希望陛下成为一代明君。 可谁知道,陛下固执己见,对我等忠言置之不理,长此下去,国将不国。 既然陛下如此固执,我等也不用再留情面,我这就派人通知子乔,在京城四周严密布控,一旦发现谷大用踪迹,立刻将他们全部截杀!” 李东阳虽然不同意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与陛下正面交锋,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一旦陛下让汪直来到了北京城,必然会掀起无数风浪,到时候这件事处理起来,恐怕会更加棘手。 “元辅,除了京城四周,还要多加留意京城的情况,陛下既然有意召回汪直,就不可能只有这一步棋,他必然还有后手。” “后手?”刘健冷冷一笑,“宾之是说陛下想用刘瑾等人成事吗?” 李东阳缓缓点头。 刘健淡淡一笑,显然毫不在意。 “三大营颓废不堪,原本就没有多少战力。刘瑾等人都出任不久,难以将营中人手全部笼络。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并没有多少亲信。 即便把所有人聚拢起来,也不过三五百人。这些人手,在偌大的北京城,根本掀不起大的风浪。” 李东阳缓缓摇头。 “元辅,陛下若是集齐这些人手,目标必然是在宫墙之内。” “宫墙之内只有锦衣卫和东厂,这些原本都归属陛下,陛下剑指宫墙,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无奈苦笑。 “话虽然是这般说,可元辅你我都明白,不论锦衣卫和东厂,陛下想要使用时,如同手臂,显然都做不到。 王岳持身公正,牟斌谨慎谦虚,若是陛下之命,不合律令,他们必然会向陛下劝诫。 如今刘瑾之所以被百官唾弃,不正是因为此人只会一味媚上,毫无底线吗? 不论陛下的命令是对是错,刘瑾都会无条件执行皇命。 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做爪牙,朝中岂能安宁。” “这便是大明如今的症结所在,王朝能够昌盛繁荣,长久不衰,靠的是令行禁止,百官用命。 若是想靠天子治天下,王朝岂能长久? 我等皆饱读史书,从秦以来,那个王朝后期不是君昏律乱,最后导致王朝灭亡。 我大明若是想要走出这样怪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汉文帝、宋仁宗之所以能成为千古明君,难道真的仅仅靠他宽仁大度,勤政爱民吗? 西汉初年,天子垂拱而治,授丞相于政事,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 这个制度原本并无弊病,可汉武帝野心勃勃,倒行逆施,直接将宰相慢慢变成了皇帝面前的泥塑。 而失去制衡的皇权,逐渐变成暴政,最后导致天下大乱。 宋仁宗能够成为一代明君,靠的同样是如此。 宋仁宗当年有一句名言,说的非常好。 事无大小,悉付外廷议。 正是有了这样心胸保证,才造就了的仁宗盛治。 宋朝的国力也在仁宗时代,达到了全盛。 虚君实相。 皇帝授权而不负责,宰相负责而无主权。 这就是儒家一直追求的至高目标。 而儒家无数有志之士,都在朝着这样方向努力。 刘健作为儒家中一份子,心中何尝断过这样念头? 可他也清楚的知道,在如今的大明想要真正实行起来这个理想,难度有多大。 当年太祖崛起于布衣,乘时应运,戡乱摧强,十五年成就帝业。 得到这个消息,无数仁人志士倍受鼓舞,本以为大明又将是开创一个盛世。 可谁知道,太祖为了维护帝王手中的权威,竟然处心积虑,利用胡惟庸案件,废除了存在两千年的宰相制度。 倒行逆施,胡乱而为啊。 此举加强了皇权,可也为大明的发展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这种制度下,想要平稳运行,就必须保证大明朝代代有明君。 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何况生在帝王家的孩子?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能真正体验民间的疾苦。 不明白百姓所想,施政理事就如同盲人摸象,不得全貌。 “宾之,可还记得陛下出阁读书时的场景?” 李东阳微微一怔,一时不明白,刘健为何会谈起这个话题。 “陛下出阁读书的场景,我如何能忘?当年陛下只有八岁,在我等的请求下,先帝同意陛下正式出阁读书。 陛下年少时就以聪明见称,前天讲官所授之书,次日他便能掩卷背诵。 数月之间,他就将宫廷内繁琐的礼节了然于胸。 先帝几次前来问视学业,他率领官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 当时的你我看到这种情况,谁都相信这位皇太子,将来必然会成为一代明君。” 刘健悠悠长叹。 “是啊,陛下当初如此懂礼,可亲近宦官不久,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我等要想不辜负先帝所托,这次一定要将问题彻底解决?” “元辅的意思是……” “杀一个谷大用是杀,再杀几个宦官也是杀。” 李东阳猛地一惊,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 “元辅要对刘瑾等人动手吗?” 刘健神色平静,淡淡说道:“唯有如此,才能让陛下远离奸邪,亲近贤臣,也只有这样,陛下才能真正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李东阳有些担心。 刘健言语随和,却又如同腊月的寒风一样冰冷刺骨。 “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就没有这么多的可是……” 第50章 形势危急,兵行险着 刘健的态度,让李东阳心中震动。 “此事万万不可,在城外斩杀谷大用,还可以将罪责推给城外盗匪。 可若是斩杀刘瑾,如何给陛下交待,又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如今我们虽然能勉强控制局面,可若是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借机生事,我等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要能让大明重回正轨,陛下成为一代明君。个人性命,又何足道哉!” “话虽是如此,可元辅想过没有,陛下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若今日内阁强行将他身边的人,直接斩杀,必然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这个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底能长成什么样,我们都没有任何把握。万一与我等所想的恰恰相反,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在李东阳看来,若是强行推行这件事,陛下不会理解内阁的苦心,他只会记得,你某年某月,文臣斩杀了他的内官。 陛下必然会因为逆反心理,走向文臣的对立面。 刘健有些沉默,很显然刚才李东阳这番话,已经触动了他的内心。 是啊,自己之所以做这件事,不就是为了让陛下将来能成为一代明君吗? 若是陛下适得其反,不懂任贤使能,处处与文官作对,那么自己所有的努力,也就失去了意义。 刘瑾危害日盛,已经让陛下走向邪路。想要斩杀刘瑾,却不能自己动手,这个局如何破? 刘健站起身来,缓缓在室内踱步。 他心中一直思忖着一件事情,过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宾之说的有理,斩杀内臣,我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要不然必后患无穷。 此事若要想成功,还是要在宫中哪位太后身上做文章。” “于乔已经去宫中见过皇太后,让她给陛下施压。可从目前的情况看,张太后并没有说服陛下。 这段时间,张太后一直闲居宫中,无所事事,很明显刘瑾之事,他已经没有了相助之意。” 刘健嘿嘿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这段时间形势危急,由不得这位太后躺在宫中享清福了。” 李东阳愣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元辅是想用刘文泰的事情,让张太后出手。” 刘健脸色微冷,眼神中满是寒意。 “刘文泰虽然还在大牢之中,可刘文泰的另一份口供,却在内阁。若是内阁将这份口供,送到陛下的案头,陛下会如何反应?” 李东阳面色微变。 “元辅,兹事体大,还请元辅三思,若真将这番口供送到陛下的案头,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将被推翻。 到时候不但张太后脸面无存,就算整个大明都将黯然无光。” 刘健神色不变,不为所动。 “正是因为这样,我料定不会让我们这样做,她必然会亲自动手,将刘瑾等人在宫中直接斩杀。” 李东阳神色有些担忧。 这件事太多匪夷所思,若是将之公之于众,所有的认知都将改写。 “刘文泰那份口供,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让他消失在岁月长河中,永远也要公开。” 对于李东阳的建议,很明显,刘健并不同意。 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从那份口供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永远销声匿迹。 唯一的疑问,就是他会在那个时间点上出现。 不过说实话,这份口供出现这么早,刘健也没有想到。 当他拿到那份口供时,他本以为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会在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若宾之觉得不妥,自可置身事外,此事我会让子乔去处理。” 李东阳面色微红,很明显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元辅你难道不明白,一旦这封口供公布于世,不仅张太后会颜面全无,就连整个内阁,整个过往,甚至整个朝廷,都会颜面尽失!” 刘健冷冷一笑,很显然没有被李东阳的话所打动。 “宾之多虑了,这件事原本与我等就没有多大的关系。不管再过多少年,都是如此,我等当时虽有不满,可毕竟是限于言语,又谁想过去做这等事来。” 李东阳默然,尽管他不同意刘健的做法,但这句话,却不得不认同。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时的内阁,本想慢慢规劝先帝,让事情回到正轨。 可谁曾想到,这件事情发展太快,快的超过他们的预期,也超过他们的想象。 “你我自然没有想过,可是元辅细想一番,此事,于乔有没有牵扯到其中?” “于乔?”这番话一出,轮到刘健面带愁容,“于乔,安敢如此……” 或许想到了某些往事,刘健语气中明显没有刚才自信。 “内阁三人中,于乔与张太后的关系最是亲厚。元辅这个决定,不过是我,恐怕就连于乔也不会同意。” 刘健目光微凝,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当初张太后婚后几年无子,御马监左少监郭镛请预选淑女,等孝宗服除后在其中选两名女子为妃。 当时的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就上言说:“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顿忘。今山陵未毕,谅阴犹新,奈何遽有此事?” 意思是说,皇帝选妃,自然是应当遵守,可宪宗的陵墓尚未完工,皇帝居丧的草庐还是新的呢,怎么就谈起选妃的事来了? 先帝号称以孝治天下,曾经定下了为宪宗皇帝守孝三年之制。 “三年不鸣钟鼓,不受朝贺,朔望宫中素服”。 因此,谢迁既有这么一说,选淑女以备嫔妃之选的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这也间接造成了先帝终其一生,只有张太后一个妻子的现实。 从这件事开始,张太后就对这个翰林院侍读颇为满意,屡次在先帝面前谏言。 谢迁也因此被先帝赏识,直到进入了内阁之中。 从一定层面上来说,张太后对谢迁有提携之恩。 “于乔深明大义,岂能因为小恩小惠,而坏了国家大事?” 第51章 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李东阳摇头苦笑,那桩事太过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了。 “元辅,如今不仅仅是小恩小惠的问题,而是于乔是否牵涉其中。” 若真是谢迁牵扯在内,他岂能会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事,而把自己置入险地。 如今的大明,舍生忘死之辈肯定有,但绝不会存在于这个阶层。 经历了无数的冷暖,熬过了无数的黑夜,才到了如今的地位,即便是放弃权势都难以做到,谁又愿意为了所谓国家大事,舍弃自己的性命? 刘健重新陷入回忆,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记得当时于乔与我们谈笑风生,处理政事,并无任何异常,想必并没有牵扯其中。 再说了,那件事都在宫中进行,于乔就算想参与,恐怕也并没有机会。” 内阁三人中,不论李东阳承不承认,刘健与谢迁的关系更为亲厚。 他们两人私下来往密切,引为知己。 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之中,引为知己,似乎是一种悖论。 但李东阳分明在刘健的眼神中,看到了赞赏。 这种赞赏也直接影响了刘健对于谢迁的判断。 “元辅,这件事牵涉太多,还需要再仔细斟酌。” 李东阳显然不愿意在谢迁的问题上过多谈论,他主动转变了话题。 刘健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刘瑾蛊惑陛下,陛下却不同意将他斩杀,若是不让张太后出面,你还有更好的计策吗?”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元辅,刘瑾毕竟陪伴陛下多年,感情深厚。若是我等只让陛下把刘瑾等人贬斥到南京,这件事是不是回转的余地。” “刘瑾必须斩杀,这一点不能有丝毫退步。若是不将他斩杀,就会给陛下留下幻想,保不齐那天,陛下心血来潮,就如同汪直一样,被重新召到北京。”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个道理刘健最清楚,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态度就十分坚决。 李东阳心中微微一叹,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口。 在对待刘瑾的问题上,两人一直有分歧,而分歧的核心,就是关于刘瑾的处置。 “这件事,我自会让于乔去办,宾之可以命人传讯给杨一清,让他一步步解除边境之围。” 刘健的一番话,算是对两人的争论进行了一锤定音。 …… …… 仁寿宫内,张太后斜躺在软榻之上,看着桌案上摆满的点心,却提不起任何的胃口。 她努力平复心神,可胸脯间的起伏,却分明显示出她有些焦躁。 她看向不远处的宦官。 “去把陛下请过来。” 宦官领命,躬身离去。 一会功夫,朱厚照就跟着宦官来到仁寿宫。 “孩儿拜见娘亲,娘亲唤孩儿过来,可是有要事?” 张太后努力压抑心中的烦闷,过了半天,才缓缓说道:“百官请愿,御史惨死,朝局动荡不安……,这些都是因为刘瑾等人,蛊惑皇儿,惹得怨声载道。 皇儿不将他们斩杀,还对他百般维护,难道真想置祖宗的江山与不顾吗?” 看着张太后严厉的表情,朱厚照有些诧异。 自从上次他来到仁寿宫请安之后,这段时间朱厚照对张太后极为恭顺。 他一改之前朱厚照请安时的随意,充分发挥自己前世妇女之友的特长,每次前来问安,都能让张太后心情愉悦。 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倒不是说,此时的朱厚照已经消除了身世的疑问。 张氏兄弟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掌控锦衣卫的权力。 而位居深宫的张太后,很显然是这份权力的直接掌控者。 锦衣卫守卫皇宫安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厚照这条小命,就掌握在张太后手中。 如今他的主要目标是文臣,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百官请愿,明显有人鼓动,至于御史惨死,是因为御史妄图冲击文华殿,多次警告无果后,不得已才以刀兵相见。 至于娘亲说的刘瑾等人,想必娘亲也知道,他们都是东宫中的老人,素来都与孩子亲近,只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让皇儿将他们全部斩杀,皇儿于心何忍?” “几个奴婢而已,皇儿何必如此在意。”张太后表情冷漠,显然没有被朱厚照的言语所打动。 “皇儿为了几个奴婢,就让大明朝的政事,暂时停滞,百官怨声载道,当真值得吗? 你要明白,你虽然是皇帝,可若是想要政事通达,最终还是需要靠这些文官替你做事。 若是皇儿不忍心对他们几人动手,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念在他们都曾小心侍奉皇儿的份上,我会让他们死的痛快一些。” 张太后言辞犀利,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娘亲……” “皇儿不必再说了。”张太后打断了朱厚照的辩白,“这件事关乎大明社稷,祖宗江山,由不得你任性胡为!” 朱厚照心思百转,从进入仁寿宫开始,他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直到此刻,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张太后的转变的原因。 必然是内阁,利用边境之事给自己施压失败之后,又想通过张太后给自己施压。 张太后给出大义凛然的理由,朱厚照根本就不相信。 如今自己与文官争权,虽然一时之间,对于朝局是有些影响。 可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说大明的江山社稷,会因此丢失,说出来谁会相信? 以朱厚照对于张太后的认知,在她心中,所谓的大明社稷、祖宗江山,与她张家的利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的问题在于,内阁到底给了张太后怎样的承诺,能让他对自己动手。 自己是她的儿子,是这座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只要自己还坐在皇位之上,大明的太后,就享有极高的权势。 而张家就会有着无尽的财富。 内阁还能给出比这个更好的条件吗? 太皇太后?可自己膝下无子啊! 剪不断,理还乱。 “娘亲的话,孩儿不能从命!” 第52章 威逼利诱,毫不屈服 张太后眼神愈冷,打量着站在殿内的朱厚照。 脸色稚嫩,目光炯炯。 有神的目光下,似乎蕴含着无尽能量。 这种目光,张太后终其一生,也没有在弘治皇帝的眼中看到过。 恍惚间,朱厚照就是端坐在庙堂之上的九五之尊。 龙威燕颔,不可逼视! 她转过目光,收拢心神。 “皇儿,你连娘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虽然言辞缓和了几分,但语气却依旧冰冷。 “娘亲!” 朱厚照向前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并非孩儿不听娘亲的话,这几个人并无过错,若是因为文官的喜恶,就要定他们罪,以后在这大明天下,还有谁会为孩子效命?” 张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 “你是大明的皇帝,宫中奴婢这么多,还愁没有人听命于你吗? 既然刘瑾已经惹了众怒,他就成了没用的弃子,把他丢出去,平息文官的怒气,才是他真正的价值所在。” 事情要有这么容易就好了,朱厚照苦笑一声,有些无奈。 很显然,张太后根本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意思。 文官要自己斩杀的这几个,都是东宫老人,都是自己亲信。 将他们斩杀,就相当于斩去自己的手臂,阻断自己耳目。 如今自己真听从张太后的意见,从自己斩杀刘瑾的一刻起,自己就成为了一个真正孤家寡人,自己的所有的权势将会失去。 大明皇宫的奴婢虽然不少,可再也不会有人真心为自己效命。 原因很简单,别人愿意跟着你混,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前途。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 不但无法给予别人想要的一切,跟着你混,还有可能随时失去生命。 收益小,风险高。 这种事谁会去做? 能在这个深宫之中生存下来的,没有一个痴傻之人。 有几人会为了所谓情义,为自己效死的? 人与人之间关系,说到底不过就是利益交换。 哪怕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如果不能给别人提供价值,照样无人理会。 历史上,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还少吗? 即便是在后世,单位的一把手,枯坐冷板凳的,也不少见。 “并非是孩儿袒护刘瑾,实在是他并无罪责,若是无故处置,将来孩儿如何让别人信服?” 朱厚照的态度很坚决,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丝毫的后退。 哪怕对方的娘亲,是这座大明皇宫的另一个主人。 哪怕如今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对方手中,他依旧没有退让半步。 “胡闹。” 张太后脸上愤怒值达到了顶峰。以至于脸上的干粉,都出现了脱落。 “让王岳给哀家滚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司礼监是如何辅助皇上做事的。” 一会功夫,王岳就急匆匆小跑过来。 他额头上隐见汗珠,很明显来的非常匆忙。 “奴婢拜见太后、拜见皇上。” 朱厚照眼神微凝,王岳平时在自己面前,一直以臣自居。 在太后面前,却自称奴婢,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王岳,百官请愿,御史惨死,群情激奋,政务停滞,这些事你可知道?” “回太后的话,这些奴婢都知道。” “哼!” “好一个都知道,那哀家问你,你司礼监协助陛下处理政务,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是如何处置的?” 王岳俯身趴在地上,屁股翘的比头颅还高。 “回太后的话,这些人奴婢一直都在文官中进行调停。 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虽然心中还有怨气,但比之前已经小了许多。 奴婢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两个部门的事务,必然会恢复如常。” 张太后冷冷一笑,显然并不满意。 “你掌管司礼监,是那些宦官口中的老祖宗,怎么出了刘瑾狂悖之徒,你却毫无作为?” 王岳心中苦闷。自己何尝不想斩杀刘瑾。 可这件事有陛下拦住,我即便再有权势,也不敢明着忤逆陛下的心意,擅杀他身边的亲信。 夹在太后皇帝之间,王岳只能自己请罪。 “奴婢知道错了,太后恕罪!” “恕罪?你身居要职,却无所作为,你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还想不想坐了?” 王岳一听,脸色大变。 自己得罪陛下,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惹了这位太后…… 王岳心中一狠,额头磕在仁寿宫的石板之上。 只是一下,王岳额头之上,已经满是鲜血。 可是他依旧没有停止。 咚、咚、咚…… “太后,奴婢知错了!” 两旁的宫女,哪里见过最有权势的太监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将头转到了一旁。 见地上已经满是鲜血,张太后才懒洋洋的说道:“虽然处置不当,但你胜在忠心,起来吧!” “谢太后!” 王岳站起身来,低头躬身,站在一旁,却不敢伸手擦拭额头上的血迹。 张太后把目光转向朱厚照。 “为人君者,岂能如此不知轻重? 如今户部、兵部已经停滞,多少国家大事都等着他们处理。 你不同意百官的请求,他们就一直消极不前,长此下去,大明必乱。” 张太后说完这句话,用手捂住心头,表情痛苦,很显然气的不轻。 王岳见状,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额头,连忙小跑到了张太后的身侧,用手轻轻扶住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太后息怒,凤体要紧,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还请太后能够体谅。” “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娘亲,孩儿并非是妇人之仁,朕是大明的皇帝,是大明天下之主,若是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妄称什么九五之尊?” 朱厚照神色淡然,眼神坚定,脸上没有刚被训斥后的羞愧,反而是说不出的平静和从容。 “你……” 张太后此时脸上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惊讶。 他不由自主的又打量了朱厚照几眼。 这孩子原本不是这样啊,自己但有所命,他没有不应允的。 如今自己已经气成这样,他竟然还无动于衷。 “七天,我最多给你七天时间,若你还不能调和与文官的矛盾,这件事就由不得你了。” 第53章 深居后宫,费心控制 七天,这是张太后能给朱厚照最后的期限。 自从朱厚照登上帝位之后,张太后并没有过多的干涉朝政。 可王岳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张太后会在这座深宫中,安守本分,颐养天年。 这一点,从陛下登基后的几件事,就可以看出端倪。 先帝偶然风寒,太医刘文泰误用药物,致使先帝崩逝。 事情清楚,证据确凿。 可最后在谢迁的斡旋下,张太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刘文泰用药无误,只是勾结内官,没有按照流程诊治。 勾结内官虽然也是大罪,可若是跟医死皇帝相比,那就是小儿科了。 最后板上钉钉的处斩改成了流放。 那份刑部的卷宗,王岳看了许久,刑部官员的功底,就连他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案情清楚,证据确凿,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送到陛下的案头时,陛下看了一遍就准备批复。 可谁知道,接下来一次落水之后,陛下就彻底改变了想法。 留中不发,等核实后再行决断。 正是陛下这次改变,让本该流放的刘文泰,如今还在刑部的大牢中。 天子即位不久,张太后就联合内阁给陛下张罗婚事。 陛下想自己选择皇后,被张太后严辞拒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即便是皇帝陛下,也得无条件遵守。 夏皇后自从入宫之后,她又连续给陛下纳了两个贤妃。 夏皇后名义上以贤良淑德在一众淑媛中胜出。 可王岳却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原因。 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夏皇后的父亲夏儒,位卑职低,毫无靠山。 夏皇后想要在宫中站稳脚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张太后。 这门亲事,陛下非常不认同,可还是没有阻挡住张太后的脚步。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看似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可王岳知道,年幼的天子,根本就没有真正掌控这部分权力。 牟斌只是锦衣卫摆设,锦衣卫真正的掌控者,是面前的张太后。 一个想安居后宫的太后,怎么可能会被锦衣卫抓在自己手中? 想到牟斌的遭遇,王岳心中自嘲一笑。 自己的东厂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太后若是有命,自己能拒绝吗?自己敢拒绝吗? 整个皇宫都在张太后的掌控之中,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朝中这些大事,孩儿自有决断,就不劳娘亲费心了!” 面对张太后给出最后期限,朱厚照的神色很平静。 嘶…… 王岳倒吸一口冷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默默无语。 陛下如此强硬,这是准备要给太后撕破脸吗? 后宫不能干政,这是太祖留下的祖训。 张太后与陛下争论朝政,或许明面上不占上风。 可私下里,那些见不到人的手段,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王岳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后宫,他了解张太后的性情。 他虽然算不上聪慧,但却胜在敢想敢干。 同样一件事情,你可能还在思前想后,可张太后已经开始了行动。 张太后脸色铁青。 “好啊,翅膀硬了,就不把为娘的放到眼中了。” “百官逼迫,若是孩儿一再退让,恐怕再无立足之地!” 张太后眼神冰冷。 “自古就是君贤臣明,你若贤明,大臣必然会用命,若是还像这般任性胡闹,大明岂能听命? 你父皇当年在时,将文臣视为肱骨,日日坐在一处,谈论政务,那时的整个大明朝,有谁不是对你父皇惟命是从?” 唯命是从不假,可你所下的命令,都是文臣想要的结果,文臣岂会不从命? 如果朱厚照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大同发生小的战事,孝宗听信宦官苗逵的话,准备出兵。 可念头刚刚起来,就遭到内阁刘健的严辞拒绝。 兵部尚书马文升还拿出太宗年间的例子,让先帝知难而退。 先帝无奈,只能放弃出兵的打算,众人高呼万岁,大赞圣明。 如果朱厚照愿意,他不但能让文官夸他贤明,还能成为文官口中的千古一帝。 不就是躺平摆烂吗? 很难吗? 这不是前世无数牛马,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吗? 很遗憾,朱厚照不是牛马,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不论前生还是后世,他都有强烈的使命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提三尺剑,建立不世之功勋,岂可默默无闻,久居人下乎! “我与父皇终究有些不同,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这并不是意味着我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朱厚照很自信,这份自信来自于朱厚照本身的记忆,同样来自于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学识。 在张太后眼中,今日的朱厚照有些陌生。 这种陌生不仅仅是本身存在疏离感,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有些看不透朱厚照。 本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却偏偏带着几分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 “既然你已有主见,我若是还在你耳边,不停唠叨,就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话已经说了,至于你听不听,就自己琢磨吧。” 王岳心中咯噔一声,听张太后言语中隐藏的意思,想必这件事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突然之间有些同情眼前的少年天子。 从这一段的时间看,陛下沉稳练达,世事通透,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先帝在位多年,很多规矩已经成为了定时,想要突破这一切,难度可想而知! 张太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王岳。 “你先把额头上的血擦干净。” 王岳闻言,用衣袖擦了三遍,确认没有一点血迹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王岳,你去通知内阁,大明朝局不能乱,这七天内,让他们以大局为重。若是有户部、兵部的事务,万万不可耽搁。” 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兵马。 两大部门同时停摆,时间一长,岂不乱套? 王岳下意识看了一眼朱厚照一眼,眼神中有些慌乱。 这是张太后眼见陛下不听命,故意把自己枪使啊! 虽说自己不得不听命于张太后,可如今在陛下面前,不加掩饰,岂不是取祸之道? 第54章 明升暗降,安插人手 “走水啦……” “走水啦……,” “快救火……,救陛下……” 朱厚照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宫殿一角火光冲天。 他的床榻旁虽然没有火光,但烟雾已经飘了过来。 着火了。 朱厚照下意识心头一紧。 随手抓起一条长袍,就急匆匆向外跑去。 “陛下!” 烟雾中有人喊了一声。 “张仑!” 张仑跑过去扶助朱厚照。 “陛下快随我出去。” 等两人来到宫殿外,却见王岳正带着一群人正在灭火, 见朱厚照走出来,王岳快步走到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陛下无恙,真是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啊!” 火势不算大,一会功夫,火苗就渐渐熄灭,只留下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正在这时,几名太监押着一名宫女来到了朱厚照面前。 王岳行礼说道:“陛下,此次起火的原因已经查明。你这个宫女执勤时疏忽,打翻了烛台。” “陛下,奴婢冤枉啊……” 宫女战战兢兢,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玩忽职守,将陛下置于险地,还敢说冤枉,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朱厚照冷冷看着面前的场面,一言不发。 白天刚刚拒绝了张太后的命令。 晚上所居住的宫殿就起火了。 这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 怪不得历史上的朱厚照宁愿和太监一块,住在马房里,也不愿意住在辉煌的宫殿之内。 四处漏风,随时有性命之危。 搁谁心中不膈应啊。 朱厚照由此得出一个结论。 大明朝的皇帝,是历史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没有任何保障,随时可能丧命! 从这次的火灾看,张太后并没有取自己性命的打算。 更多只是一个警告。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此时的朱厚照虽然忤逆,但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孩子。 只要自己在皇位上一天,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在没有找到更好替代方案前,他的生命暂时无虞。 这件事也让朱厚照联想之前的郑旺妖言案。 也许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虽说皇家最是冷酷无情,可若自己真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何至于一点小事,就弄出这样的手段来。 “陛下,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牟斌急匆匆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带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朱厚照冷冷看了牟斌一眼。 “锦衣卫负责守护朕的安危,如今火都已经灭了,你锦衣卫才到了此处。若朕真有个三长两短,锦衣卫岂能守护? 来人,把牟斌拖下去,杖三十,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 牟斌低声求饶。 朱厚照不为所动。 “拖下去!” “陛下……” 锦衣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一个个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皇命吗?” 不远处,张鹤龄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遵命!” 锦衣卫看清来人,长舒一口气,躬身领命,拉着牟斌向外走去。 寿宁侯张鹤龄一边走,一边骂。 “这群狗东西,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臣拜见陛下!” “寿宁侯今日怎么有空来到这皇宫之中?” 朱厚照仔细打量着明朝历史上最跋扈的外戚,眼神满是审视。 按照朱厚照的记忆,张鹤龄虽然名义上为指挥同知,却少在皇宫露面。 他长年在流连在北京上的花柳巷中,夜夜笙歌。 “臣近日听说百官请愿,朝局动荡,担心陛下的安危,所以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厚照淡淡说道:“寿宁侯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刚来,朕的宫中就起了火。真是辛苦寿宁侯了。” 张鹤龄尴尬一笑。 “陛下无恙就好,臣哪敢提什么辛劳。” 朱厚照还想再说话,却见两个锦衣卫架着牟斌走了过来。 牟斌屁股上满是血痕,脸上虽然表现的很痛苦,面色却红晕如常。 从牟斌的表情看,并没有什么大碍。 大明此时的廷杖还没有杖死者,但廷杖的结果同样是博大精深。 同样一顿廷杖,轻者鲜血琳琳,身体却无大碍。 重者血肉模糊,落下终身残疾。 朱厚照本意只想对牟斌小惩大诫一番,等整顿完东厂之后,才会对锦衣卫动刀。 不过看了刚才的场面,他就改变了主意。 自己当众发号命令,竟然无人动手。 若不是张鹤龄刚才发话,锦衣卫根本不会动手。 “寿宁侯,牟斌玩忽职守,疏忽大意,已经不合适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了,这样吧,以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就由寿宁侯来担任吧?” “臣遵旨,臣谢陛下提拔之恩。” 张鹤龄脸上喜不自胜,很明显对于这个职位,非常热衷。 “陛下,此人松懈懒散,险些让陛下深陷险地,臣以为,应该将此人直接杖毙,以儆效尤。” 牟斌红晕的脸上瞬间苍白。 “寿宁侯,你……” “你什么你,像你这种大罪,杖毙都是轻的。” “陛下,饶命啊!” 牟斌知道若是论胡搅蛮缠,自己根本不是张鹤龄对手,只能把求饶的目光,转向了朱厚照。 就在刚才,张鹤龄提议杖毙牟斌时,几个锦衣卫,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很明显,他们对于张鹤龄的行为,非常反感。 既然看到了这一切,朱厚照自然不会放过收买人心的机会。 “牟斌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今日起,降为百户。” “谢陛下宽恕之恩!” 朱厚照淡淡说道:“寿宁侯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可原本指挥同知,就出现空缺,张仑,你过来。” 不远处的张仑走到朱厚照面前。 “陛下。” “你刚才救驾有功,忠勇无双,从今日起,由你来担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你要用心辅佐寿宁侯,万不可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必然不辱使命!” 看着朱厚照重新任命了指挥同知。 而这个人选,张鹤龄并不陌生。 英国公张懋的孙子,张仑。 对于这个任命,张鹤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他却说不清楚。 第55章 宫内私话,暗中筹备 仁寿宫。 张太后早早起床,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昨夜宫中的一场火,虽然不大,但足以让朱厚照警醒。 朱厚照若是贪玩一些,张太后还能容忍,可若是任性胡闹,张太后绝不会允许。 大明传到陛下手中,不过才一年多,就与文官势如水火。 若是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加控制,大明朝将永无宁日。 这倒不是说,在张太后心中,大明的江山社稷有多么重要。 实在是,没有了大明来做背书,张家就成了镜花水月,空中泡影。 “臣拜见太后!” 张鹤龄从宫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见到张太后之后,随意行了一礼,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软榻之上。 张鹤龄伸手抓起桌案上的点心,吃了一口。 酥甜可口,香气四溢。 点心入口,张鹤龄眼睛四处张望。 把殿内的宫女都打量了一遍。 啧、啧、啧! 门口站立那个,之前没见过,像是新来的。 不过这身材,这脸蛋…… 还有这胸脯,波涛汹涌啊! “都退下吧,没有吾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半步。” 看着张鹤龄的表现,张太后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弟弟的心思。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万不能节外生枝,让人抓住把柄! 宫女宦官纷纷应喏,躬身缓缓退出宫门。 待到众人都退去,张太后才开始了询问。 “昨日宫中大火,陛下可有什么异常?” 听到张太后问话,张鹤龄转过头,咽了一口口水,才不紧不慢应道:“脸上倒也没有什么表情,不过陛下应该昨日挺生气的。 当时他就把牟斌廷杖三十,还把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给免了。” 张太后坐直了身体,脸上明显出现了焦急之色。 “出这样的大事,昨夜为何不来向我禀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那牟斌本来就是我们扶上去的傀儡,免了也就免了。” “你糊涂啊,牟斌毫无根基,我们才好掌控,若是换了一个人,总是会费些周章的。” “姐姐不要慌,如今陛下已经任命我为锦衣卫指挥使,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必暗中掌控锦衣卫了。” 张鹤龄见大殿之内,只剩下姐弟二人,就主动改了称呼。 听到这句话,张太后心头一松。 从这一点来看,昨夜的一场大火,的确是让陛下感受到了压力。 他把牟斌赶走,让自己弟弟来做锦衣卫指挥使,想必就是为了向我示好。 对于朱厚照的转变,张太后很满意。 后宫不能干政,在张太后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大明以孝治天下,母亲教导自己的儿子,这有错吗? 另外,大明真的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处理政事吗? “指挥同知,这个位置非常重要,就不要让外人插手了。 你从张家子侄中选出一个精干之人来担任吧。” “这个位置陛下任命过了。” “任命过了?”张太后明显有些不解,“陛下任命的谁?” “张仑。” “张仑是谁?是张家谁的子弟?” 张太后有些错愕,张家子弟的名字她熟悉,不记得有个叫张仑的。 “他虽然姓张,可不是咱们张家人,他是英国公张懋的孙子。” 张懋的孙子! “当时你为何不加阻拦?” 张太后明显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 张鹤龄丝毫不在意。 “牟斌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年都在我们掌控中,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张仑一个指挥同知,又能翻起多少风浪?” 张太后有些愤怒。 “我的傻弟弟啊,他们两人能一样吗? 且不说英国公提督团营,地位显赫,实力不凡。 单说他的勋贵身份,就足以让我们头疼。” 勋贵在大明不是铁饭碗,而是金饭碗。 他们从祖上开始,就开始结为姻亲。 在文官之外,结成了另外一个同盟。 如今锦衣卫中,勋贵的子弟不少,这些人根本不用张仑拉拢,就会和他天然站在一起。 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张太后再想将锦衣卫牢牢抓在手中,必然难以做到。 “他是勋贵又能怎的?姐姐你是大明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娘亲。 张懋就算在狂妄势大,见到姐姐也得俯首称臣。” 自己刚才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张鹤龄依旧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让张太后有些着急。 “你还不明白吗?陛下故意这样安排,就是利用张仑来对抗我们。 一旦张仑在锦衣卫拉拢到足够的人手,我们张家还能轻轻松松掌控锦衣卫吗?” 张鹤龄有些委屈。 “陛下是姐姐的儿子,我是他的亲舅舅,就算我们不掌控锦衣卫,他还能将我们治罪不成。” “在这座皇宫之中,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 一旦我们失去了权势,张家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先帝在时,针对张家的那几件事,你都忘了吗? 皇宫的权力必须掌控在我们张家手中,只有这样,张家才能长盛不衰,世代尊崇!” 张鹤龄想到先帝在时针对张家的动作,面如死灰。 若是先帝的命令真能落到实处,张家积累起的财富,就会迅速缩水。 不过幸亏先帝因病去世,张家才躲过一劫。 从这一点上说,上天对张家不薄! 张鹤龄暗自庆幸,却从来就没有深思过事情的原委。 弘治皇帝刚准备对张家有动作,就一病不起。 刘文泰诊治,陛下服药后病重,然后一病呜呼。 事情这般巧合,这中间就没有任何联系? “事已至此,以姐姐之见,此时应该如何应对?” “这是陛下想要对付张家的手段,只有驯服了陛下,让他当众收回任命,我们才能扳回这一局。” “陛下真是的……,小小年纪不思孝道,竟然想方设法,对付他的亲人。” “昨晚的一场大火,根本没有让他警醒。 也罢,既然他如此不知轻重,就让他知道,这般胡来,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我会通知内阁、东厂,让他们做好准备。 你也整顿好锦衣卫,七天一到,我们就一起向面见陛下,让他改变这些乱命,将刘瑾等人全部斩杀!” 第56章 风雨如晦,旧人归来 北京城这几日下起了雨,雨水虽然不大,却稀稀落落,连续不断。 朱厚照生在北方,对于连绵不断阴雨天,有些不适应。 他站在大殿之内,看着窗外的阴雨,有些出神。 自从上次大火之后,朱厚照就非常警觉,他已经将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部派到了大殿之外。 大殿十步之内,不准许任何宫女太监靠近。 如果有人靠近,朱厚照会毫不犹豫拿起床边的长剑,将他斩杀。 他对于锦衣卫的调整,不会逃过张太后的眼睛。 他既然能给自己来一场火灾,就保不齐再来一场刺杀。 这几天的时间内,哪怕进食,朱厚照都小心翼翼。 怀中的银针,测试过多次,才敢小心翼翼吃上几口。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只有朱厚照一人。 窗外电闪雷鸣,殿内烛火摇曳。 勾勒出一幅阴森的画面。 朱厚照就站在这幅画卷之中,感觉很安心。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人怕鬼 鬼却未曾伤人分毫。人不怕人 人却能让你尸骨无存。 “已经第九天,按照时间来推算,谷大用昨日就该回到北京城。” 可如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日,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身影。 从这一点就可以推断出,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困难。 前些日子,李东阳来到此处汇报军情时,说的那番话,还萦绕在朱厚照的脑海。 既然内阁已经猜到了大概,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过朱厚照并不担心,如果他们不能冲破内阁的拦截,就说明当年那头猛虎,已经失去牙齿。 一个失去锋利牙齿的猛虎,还是猛虎吗? “皇爷。”殿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朱厚照下意识想回身去拿床边的那柄长剑。 可却从粗犷的声音中听出了是谷大用。 “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风雨裹挟着凉风也吹进了殿内。 谷大用显出了身影,头发有些湿。 “人来回了吗?” 朱厚照没有留意到谷大用衣衫上点点血迹,直接开口问道。 “目前正在殿外等候!” “让他进来,你去殿外等着,记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谷大用领命。 谷大用刚刚走去,就走进来一人。 殿门缓缓关闭,瞬间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整个天地。 “奴婢汪直,拜见皇爷。” “起来吧。” “谢皇爷。” 汪直缓缓起身,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拘谨。 他已经离开皇宫二十多年,在南京的闲居的日子中,多多少少消磨了他的壮志。 曾经在成化年间,叱咤风云的传奇太监,如今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你十六岁提督西厂,十八岁剿辽东女真,十九岁横扫塞外王庭。 二十一岁时,你驻守大同,面对来犯之敌,你率兵主动出击,大获全胜。 从此之后,敌军再也不敢前来进犯。 如此年纪,就取得如此大功业,朕遍观史书,也就汉朝的霍去病才能做到。 朕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你就是我大明的冠军侯!” 朱厚照眼神平静,娓娓道来。 “皇爷。”汪直扑倒在地,声音哽咽,他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他如此认可,“奴婢一个身残之人,如何敢与冠军侯并称?” “身残之人又如何?只能为我大明保境安民,建立功业,就是大明的功臣。 饱读诗书,身居高位,却整日蝇营狗苟,就是大明的蛀虫。” “皇爷……” 见朱厚照对自己如此肯定,汪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 眼泪如同窗外的雨滴,噗噗滴在地板之上。 “有功而不赏,在你心中可有怨恨?” 汪直抹了一把眼泪,调整情绪。 “奴婢本是叛民之子,若非被带到宫中,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何处。 后来得到成化爷的赏识,才建立了微功。 没有成化爷,就没有奴婢。 在之前奴婢心中,成化爷就是天。 如今成化爷已经崩逝,皇爷就是奴婢的天。” “好,忠心不二。朕准备重建西厂,朕准备让你来提督西厂,你可愿意?” 汪直并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当谷大用出现在南京时,汪直已经猜到了陛下的心意。 可猜到心意,和直接听到这个问话是两个概念。 特别是在靠近京城时,他们遇到的那两拨截杀,让汪直感到棘手。 当年成化皇帝即位后,将文官收拾的服服帖帖,这才过了多少年,文官就敢如此嚣张,派人截杀宫中的内官。 截杀皇帝内官,意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还真以为乔装打扮一番,就能瞒过所有人吗? 对于汪直的沉默,朱厚照并不着急,反而隐隐透过一丝欣赏。 重建西厂,必然会朝局震动,困难重重,若是心中没有坚定的意志,根本不可能胜任。 沉默就意味着思考,而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远比轻佻的回答,更让人信服。 “蒙皇爷信任,奴婢唯有一死以报。奴婢愿意重掌西厂,为皇爷分忧!” “好,起来回话!” 汪直重新站了起来,这次脸上拘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自信和从容。 毕竟是掌握过千军万马,扫荡犁庭的人,身上岂能一直带着拘谨? “奴婢在来时,听谷大用说起百官来到文华殿外向陛下请愿,奴婢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文华殿处于皇宫之内,此事若是没有锦衣卫和东厂暗中放行,他们断然不可能来到殿处。” 朱厚照微微点头,不愧是汪直,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关键。 此事朱厚照心知肚明,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决意要把汪直接回到北京。 如今这座皇宫,就像筛子一般,四处透风。 即便是朱厚照拿下王岳,让刘瑾掌控司礼监,恐怕也会像历史上的朱厚照一样,最后被迫和太监一起,住在马棚之中。 在马棚之中建立政治中心,看似没有问题,却是个最大的问题。 不敢住在宫殿之中,是否就意味着历史上朱厚照有着不敢触碰的力量? 他来到这个时代,想要建立万世功业,必须要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铲除。 一旦留下任何隐患,很可能会和历史上的朱厚照一样,身后无子,落水而亡。 所以他必须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厉害的人手。 而汪直毫无疑问是他心中最好的人选。 能执掌西厂,又能领兵打仗,能内能外,能力超群,这样人谁不喜欢? “你说的不错,司礼监王岳心向文臣,这一点朕已经也有了觉察。 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等人手一到,就直接拿下王岳。” “陛下圣明,只要拿下王岳,控制司礼监,就可以让司礼监前去与文官交锋。 陛下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锦衣卫和团营中安插人手,只有真正控制了这些军权,陛下才可以施展心中的抱负。” 枪杆子中出政权,无论在那个时代都是真理。 没有枪杆子作为根基,建再高的大厦,也会瞬间倾覆。 第57章 危在旦夕,兔起凫举 殿外的雨滴淅淅索索,在这一刻似乎下的有些大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让殿内无形中也亮了几分。 借着闪电的亮光,朱厚照这才注意到汪直衣衫之上,隐见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朱厚照的手指的方向,汪直看到了衣衫之上,还有点点暗红。 他在进来时,已经多次整理了衣服,但依旧没有将血迹全部清除。 “在京城之外,遇到一伙盗匪,这些血迹,就是将斩杀盗匪时留下的。” “盗匪?”朱厚照面色微变,“京城之外,流民不少,但朕还没有听过有盗匪活动?” 朱厚照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这是文官的手段。 即便真有盗匪,怎么会袭击几名身跨绣春刀的骑士? “内阁现在愈发猖狂了,竟然敢派人截杀朕的内官。” 听到朱厚照瞬间给出了自己答案,汪直暗自敬佩。 别看陛下年纪不大,看问题却眼光独到,一针见血。 这份见识,这份眼光,已经隐隐有了成化爷的几分风采。 成化爷少年时几经沉浮,见惯了人心险恶,才能世事练达,洞若观火。 陛下一帆风顺,能有这份见识,着实难得! 汪直信心无形中提升了几分。 跟着这样的明君,自己才有可能实现心中的抱负。 “皇爷圣明,盗匪虽然伪装的很好,兵器、马匹都换了样式,但奴婢还是从他们搏命时,看出了他们是大明将士。” 服装,兵器都可以改变,但身处危难之时,不自觉露出的杀招,还是让汪直确定了目标。 干净利落,刀刀致命。 真正能杀人的招式,从来都不是花里花哨。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根本不会明白那些招式的厉害之处。 听到军方也参与其中,朱厚照瞬间绷紧了神经。 既然这场冲突已经提前发生,想必内阁已经确认了汪直进京的消息。 不好! 明日内阁必有动作! 一旦他们与内宫勾结,自己将会陷入被动。 从理论上来说,只留给自己今晚的时间。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所有的问题,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朱厚照快步走到殿门处,低声对谷大用吩咐道:“速让刘瑾前来见朕。” 门外一声应承,沉闷的脚步踏着雨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中。 刘瑾来的很快,从脚步声中,似乎能听到一丝焦急。 “奴婢拜见皇爷!” 刘瑾刚要下跪,却被朱厚照叫住。 “让你调集人手,都调集完了吗?” “皇爷,按照皇爷吩咐,昨日已经准备完毕。只等皇爷一声令下,奴婢们必为皇爷死战!” 刘瑾脸上抽动,明显有些兴奋。 这段时间他是文臣最重要的目标,虽然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一直都在恐惧和紧张之中。 文官势大,万一皇爷经受不住内阁施压,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跟着皇爷这么多年,看着皇爷从太子,成为了九五之尊,刘瑾自然不甘心失去这一切。 当朱厚照给他下达召集人手的命令时,刘瑾就迅速开始的准备。 人手、兵器都经过他反复的审核,不会出任何问题。 刘瑾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行动失败,皇爷从此会成为孤家寡人,而自己必然会被斩杀。 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厚照缓缓点头,回身从桌案之上,拿出早已经写好的圣旨,递给刘瑾。 “按照计划行事,你要记住,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刘瑾接过圣旨,双手微颤。 “皇爷放心,奴婢即便万死,也不敢坏了皇爷大事。” 看着刘瑾快速离去,朱厚照静静出神。 在这个风雨之夜,今夜必然有一番血雨腥风。 “皇爷,一旦事发,必然会起争斗,此处恐怕会不安全。 让奴婢护送皇爷先离开此处,在偏僻处躲避一段时间。 等大事一定,皇爷在出来主持大局,才是正道。” 汪直的话老成持重,让朱厚照有些心动。 可转念一想,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对于自己来说,哪里才是真正安全之地? 奉天殿? 文华殿? 华盖殿? …… 都不安全,都有危险。 也许最安全的,反而是太监居住的马棚。 马棚中太监不少,且紧挨着御马监。 御马监掌御马,自然有养马、驯马人员,由此产生了一支由御马监统领的禁兵——腾骧四卫及四卫、勇士营。 这支军队目前有三千人,是一股不小的武装力量。 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将目光瞄准了这股力量。 在不久前,他用张永强行替换掉了之前的御马监太监宁瑾。 张永去御马监的时间不长,威望必然有限。 而这次行动,张永也从御马监抽调了不少的亲信,剩余的人数,还值得信任吗? 人多事杂,若是真有几个宵小之徒,被有心之人利用,自己岂不是顷刻之间陷入险地。 思索再三,朱厚照还是决定留在乾清宫中。 既然没有地方时是安全的,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让人徒留笑柄! “朕哪都不会去,朕要与他们共进退,朕要在这座要留在乾清宫中,看着他们大功告成!” 汪直站在朱厚照身后,感受到朱厚照话语中的坚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天子与宦官共进退,纵观大明一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宦官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子家奴,其地位低下,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陛下竟然会有同进同退的想法。 怎能不让身为宦官的汪直心生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可让朱厚照躲避的念头,并没有停止。 朱厚照身系大明安危,刘瑾等人即便失败,只要他无恙,依旧有着翻盘的机会? “陛下身系大明安危,万不可以身涉险。” 朱厚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朕比任何人都畏惧死亡,可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浑浑噩噩、是任人摆布、是在恐惧和担忧中过完一生! 所以,这一次,朕不会后退,哪怕面对死亡!” 他只不过想拿回属于他的一切,拿回独属天子的权力罢了! 前世的经历和今世性格,都不会允许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他别无选择,唯有抗争! 为了自由,也为了心中那份理想! 第58章 图穷匕见,短兵相接 司礼监。 王岳坐在正中椅子之上,望着窗外的雨滴,眼皮直跳。 张太后与陛下争执,已经过了几日。 这几日中,张太后联络内阁准备上书,严令自己小心防护,显然动了真怒。 反观陛下,自从处置了牟斌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动作。 既没有派人前往内阁协调,也没有旨意对文官进行安抚。 这让王岳有些不解? 陛下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吗? 七天? 若是不能协调内阁矛盾,太后必然会携文官对陛下进行发难。 到时候陛下身边的人,必然会被清除殆尽。 陛下从此之后,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安居内宫,垂拱而治,就成了陛下唯一的选择! “这阴雨天的,还要在这枯坐,真是要了我这条老命了。” 李荣打着哈欠,明显有些苦闷。 “太后命人转话,让我等这几日好生戒备,这个命令谁敢不从?” “看来你做好了选择?”一向云山雾绕李荣这次很直接,直接的让王岳都有些不适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如今这个局势,我别无选择!” 李荣似乎是被灯火晃得的有些刺眼,他眼神微眯。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你也一样!” 王岳猛地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让我相助陛下?” 李荣嘿嘿一笑,露出口中仅有的两颗门牙。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啊!” “老狐狸!” 王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他端起饮了一口水,有些不死心。 “如今这种局势下,陛下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不过这样也好,陛下会因此缓和文官的关系,成为一代明君! 你跟随先帝的时间最长,应该知道,当初先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代明君,不也是在文臣的催促之下吗?” 李荣似乎是在回忆过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先帝宽仁有度,陛下却心高气傲,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性格决定命运,不是一类人,也就是注定了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王岳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只见范亨急匆匆走了过来。 他走到王岳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干爹,张永求见。” 王岳目光微凝。 “他可说了来意?” “说是给干爹带来了陛下的旨意” “来了多少人?” “两名随从,一共三人!” 王岳看着门外一众东厂番子,犹豫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让他进来吧!” 张永大咧咧来到王岳面前,看着王岳说道:“王公公,陛下命我前来,有密旨相告。” 王岳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张永,向上拱了拱手。 “陛下有何旨意?” 张永环顾屋内情况,王岳一旁站住范亨,李荣身后站着一个小宦官,这些都不足为虑,可屋内还有七八个东厂番子,却有些扎手。 张永冷冷笑道:“王公公身为秉笔太监,岂能不知道这宫中的规矩,既然是陛下密旨,岂能让这么多人在场,速速让他们退下!” 王岳还在沉吟,李荣却率先站了起来。 “既然是陛下有旨意,单独传达,那我就先退下了。” 说完,站起身来,快速向外走去。 身后的小宦官,紧紧跟在李荣的身后,小心翼翼撑起了雨伞,转眼就消失在雨夜中。 黑夜中,小宦官扶住李荣,关心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老祖宗,雨天路滑,您老慢点!” “傻孩子,你没看这雨越下越大了。 若是不快点走,可就走不了喽!” 张永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剩余的几人,纹丝不动,口中大声喊道:“陛下有命,尔等竟敢抗旨不成?” 王岳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抗旨我等自然是不敢的,不过如今是多事之秋,你若是有什么皇命,直接说吧!” 张永思忖了目前的局面,干笑两声。 “陛下说是密旨,如今这么多人,恐怕不符合规矩!” 规矩! 王岳听到这两个字,冷冷无言。 世上若真能有所谓的规矩,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这世上的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谁的实力强,谁的话就是规矩! 见张永不为所动,张永思忖了目前局势,如今除了硬解,似乎没有什么办法。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岳身为秉笔太监,本应为朕分忧,为国用事,却勾结文官,欺瞒君父。 即日起,剥夺其秉笔太监之位,发往南京闲住,接旨即行,不得有误!” 这份圣旨念完,屋内落针可闻。 张永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大灰狼般的笑容。 “王公公,陛下看你辛劳,让你南京先歇息几天。 等陛下那天想起你来,必然还为委以重任。” 王岳脸色煞白,他一直在等陛下的动作,可他没有想到陛下的第一个动作,就直接指向了他。 勾结文官,欺瞒君父。 这样的罪名,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归北京,骗三岁小孩吗? 他目视范亨,范亨立刻会意,起身就准备向仁寿宫走去。 只要太后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和内阁一起向陛下“谏言”。 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 这件事谋划了许久,张永哪里会不知道,王岳的用意。 他直接伸手拦住了范亨,冷声说道:“诸位既然已经听到陛下的旨意,在这件事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如果我等非要离开呢?” “杀无赦!” “动手!” “关门!”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而起。 关门声,拔刀声,在房间之中瞬间响起。 门外东厂番子听到里面的刀剑声,哪里都能不明白怎么回事。 想要攻进去,却发现早已经房门早已经被门栓顶住。 他们正要暴力破门。 却发现身后又有一堆人攻了进来。 “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王岳,凡敢阻拦者,杀无赦!” 刘瑾手举圣旨,高声呼喊。 东厂番子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番,然后就听到了抽刀声。 王岳执掌东厂多年,岂能没有心腹? 这些人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面对这样的危局,岂能无动于衷? “杀!” 两帮人马瞬间站在一处,刀剑声、喊杀声,渐渐淹没在雨声中。 快步疾走的李荣,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宦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了李荣身上。 他正要出言询问,却见在正前方,站着一人身影。 这人约有四十多岁,颌下无须,明显是个宦官。 他并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头上,隐见雾气。 小宦官跟着李荣的时间不短,宫中有头脸的太监他都见过,可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眼见此人如此无礼,他正要站出来呵斥,却听到李荣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 第59章 往事如烟,苦口相劝 雨中的汪直,并没有回应,而是恭恭敬敬向李荣行了一礼。 李荣声音缓缓响起。 “去南京守护,那是成化爷的意思,你不用谢我! 成化爷本想局势稍缓和些,再把你接回京城。 可惜天不遂人愿,仅仅过了四年,成化爷就一病不起,骤然崩逝了!” 汪直淡淡说道:“这一点我知道,但那几年正是文臣愤慨之时,若是没有你的守护,我恐怕性命不保,这一拜算是还礼了。” 李荣倒也不敢直接应承,他侧过身,看着远处悠悠说道:“以你的能力,大明的那些文臣,如何能真正取得了你的性命…… 若是干爹知道,我有一天,能受你一拜,足以含笑九泉了!” 汪直何许人也? 开国到如今,曾经是大明臣子中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 掌控西厂,提督团营,同时还总镇太同、宣府。 西厂是大明最强的特务机构,团营是京城最强的武装力量。 大同、宣府则是大明军力最强的边镇。 你很难想象,这样的权势,都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这样的待遇,即便当年的徐达、常遇春都不曾享受过。 受君王荣宠至此,唯汪直一人而已! 汪直淡淡说道:“你干爹与我,一明一暗,同为成化爷效命,这才能助成化爷迅速稳住朝局,成就了太平盛世。 可惜成化爷一死,这才过了多少年,你们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成化爷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对你们这般看重?” 李荣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等皆是奴婢,是主上手中的一枚棋子,若是君王敢于用事,我等才能尽力效命。 若是主上无权无谋,我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所以你才如此浑浑噩噩,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被王岳夺了权势,依旧无动于衷?” “王岳背后站着是皇太后,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即便是先帝……” 李荣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凭着一个掌印太监的身份,就能夺回这一切吧!” “之前或许不能,如今皇爷已经开始了行动,你难道还不准备出手?” 李荣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问道:“陛下登基不久,手下的亲信不过刘瑾等数人而已,想要夺回权势,恐怕并不容易。 我从司礼监出来时,张永的确来到了王岳面前,可王岳有太后撑腰,即便有陛下旨意,恐怕也不会束手就擒。 想要夺回权势,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王岳本就势大,一旦有人将司礼监消息报给张太后,陛下还有多少胜算?” “宫中有人械斗,皇爷担心太后安危,已经派马永成、高凤围住了仁寿宫,闲杂人等,若敢靠近一步,立斩!” “既然是宫中械斗,锦衣卫岂能无动于衷?” “张仑手持皇爷圣旨,严令锦衣卫无令不得擅动,违令者,以谋反罪论处!” “张氏兄弟……” “畅春园来了几位姑娘,色艺双绝,张氏兄弟又岂能错过?” 李荣眼神中露出一丝诧异,缓缓说道:“布局丝丝入扣,想必是出自你的手笔?” 汪直缓缓摇头,头发上的水珠,随着晃动,骤然飘落。 “在我来之前,所有的一切,皇爷早已经谋划完毕。” 李荣骤然睁大眼睛。 “此言当真?” “你了解我的为人,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学会如何骗人。” 李荣心生感慨。 “我本以为陛下聪慧,必然不会像先帝那般安分守己…… 可我没有想到,陛下竟然竟然还有这般手段?” “可是你还在犹豫?” “我老了,身体多病,早已经失去权势之心,如今只想着安度晚年,了此残生罢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没有撒谎,又或者是被骤然而起的风雨受了凉。 李荣连续咳嗽几声,才缓缓停下。 汪直眼神愈冷。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确定,你以后也会像你干爹一样,拥有一座显忠词。” 李荣眼神中骤然变了颜色。 宦官无后,即便有再多的财产,也无法做到恩泽后世。 可自己的身后之名却不同,一旦入了显忠词,就可以名垂竹帛,传之后世! 可是他还并没有马上决定,因为他知道挡在面前的是何等一座大山。 “此时的朝局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内阁三人,是继三杨之后的最强内阁,他们各具才能,亲密无间,想要战胜他们,那有这般容易?”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我虽然在南京闲居,也听过他三人之名,你说的不错,他们的确是继三杨之后的最强内阁。 你我都身在宫中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亲密无间的关系!” 李荣并不反对。 “话是如此,他三人并没有明显的冲突,配合也非常默契。” “这终究是表象,别人先不说,李东阳四岁时就被景皇帝称为神童,入仕后,却整整三十年都在翰林院中任职,换做是你,你能甘心吗? 进入了内阁之后,本以为能够施展抱负心中抱负,可他发现,内阁就是刘健的一言堂,他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这样的情况,他岂能心无芥蒂?” “李东阳沉稳低调,恐怕并无此意。” 汪直淡淡而笑。 “若无此意,又怎么会在朝局之外,弄出个茶陵诗派?” 李荣无言以对。 他没有想到,汪直虽然闲居南京,却对京城的情况洞若观火,怪不得当年成化皇帝会对他这般信任,此人能力之强,远超人的想象。 “即便李东阳心有芥蒂,可他重视名誉,断然不会背弃文官,投靠皇权。这一战,终究不可能利用李东阳来获胜。” 汪直淡淡一笑。 “你说的不错,想要获取胜利,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到敌人身上。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有可能是继太祖,太宗,最厉害的英主。” 李荣张开嘴巴,露出两颗仅有的门牙,即便是风雨飘入口中,依旧无动于衷。 “你的意思,陛下超过了当年的成化爷?” 第60章 擒贼擒王,稳住大局 当今陛下会超过成化爷,成为排名前三的英主? 李荣难以相信,当年成化皇帝登基时,他虽然没有身居要职,可一直都跟在干爹怀恩身旁做事。 成化皇帝当年的手段,他最清楚。 那个时期的文官,被成化皇帝压制的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就是当世朝局最真实的现状。 成化皇帝在彻底掌控京城局面后,又通过犁廷扫穴,威宁海之战,重新掌控了边境的军力。 年少时磨难重重,朝不保夕,若是没有万贵妃守在身边,恐怕成化皇帝撑不到继位。 就是这样一个整日生活在恐惧死亡中少年,登上帝位之后,短短数年,就从文官手中夺回了所有的权力。 不但是明朝,即便是看遍史书,这样君王也屈指可数。 可如今汪直竟然判断当今陛下竟然会超过这一切的存在,这如何能让李荣不吃惊? “如今说超过或许还为时过早,可直觉告诉我,皇爷日后的成就,当不输成化爷!” “直觉?” 李荣抓住了这个字眼,虽然他知道汪直的能力和见识,但还是对他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毕竟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 “这不可能,陛下虽然聪慧,但若是说他能超过成化爷,单凭你的自觉,根本无法让我信服。” 汪直淡淡而笑,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充满力量。 随着汪直的讲述,李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汪直讲述完,李荣震惊之余,有些释然。 汪直神色不变,淡淡说道:“皇爷说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能谋划好这一切,难道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他的可怕,还觉得他不是文官的对手?” 李荣脸色微变,如果真像刚才汪直所说的那样,就算是三杨复生,也不可能是陛下的对手。 沉默了半晌,李荣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要我做什么?” “陛下的要求,和当年成化爷对你干爹的要求一样,充当他与文官之间的调和剂。” 李荣了然,一明一暗,一松一暗,让文官绝望的同时,又给予他们一些希望。 直到文官彻底败下阵来,成为陛下的提线木偶。 李荣收起之前懒散,缓缓点头。 “回去告诉陛下,我必然效死!” 对于这个结果,汪直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之色。 “你的心思不用我来传达,只需要你回到司礼监,稳住里面的局面,皇爷必然会知道你的心意。” 李荣嘿嘿一笑,原来如此。 他不再迟疑,向汪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让孩儿们都出来吧。” 小宦官也不再懵懵懂懂,眼睛一睁,冒雨向外跑去。 司礼监内的喊杀声,依旧连绵不绝,声音不断传入到李荣的耳中。 在李荣的身后,不知道从何处出现几十名宦官。 他们手中没有绣春刀,却每人手持一把宫中常见的短刃。 王岳站在屋檐之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张永刚才对自己的攻击,以失败告终。 房门被破开,两方人马开始了大混战。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中,场上的局势已经愈发明显。 虽然刘瑾带过来的人,颇为悍勇,可架不住自己人多啊。 如今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取得胜利。 王岳嘴角带着笑意,正在这时,却看到李荣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荣的出现,并没有出乎王岳的预料。 两人在一块共事多年,王岳非常了解此人的性情。 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如今李荣率人前来,想必是看到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该出力时不出手,该摘果子时,却从不缺席。 果然是个老狐狸! 突然之间,王岳瞳孔骤然睁大。 李荣身后的人,竟然将断刃往东厂番子身上招呼。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认错人了? 他正要提醒,却猛然醒悟过来。 李荣来到场地中间。 之前的苍老和颓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果敢和坚定。 “冲过去,拿下王岳!” 擒贼先擒王! 经过长时间的激烈战斗,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人员伤亡惨重,体力也几乎耗尽。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支强大的生力军突然加入了战局,这使得原本的局面瞬间发生了逆转。 王岳所在的一方渐渐不敌,最终被彻底击溃。 王岳本人也在混战中被生擒活捉,并被押送到了李荣的面前。 当王岳与李荣面对面时,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荣,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王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一直以来都显得有些浑浑噩噩、只知道明哲保身的老头,为何会突然对自己发起攻击? 难道他就不怕太后怪罪吗? “为什么?” 李荣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司礼监设立之初,本来就是为了协助陛下处理政务。 你本末倒置,是非不分,我自然不能容你。” 王岳有些难以置信。 “你隐藏的好深,原来你一直都是心想陛下?” “我等皆是陛下臣子,心向陛下有什么问题?” 李荣声音铿锵有力,似乎就是在叙述一个简单不能在简单的道理。 “我早就提醒过你,可惜你始终执迷不悟!” 王岳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两人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在他脑海中不断飘过。 他突然意识到,李荣之前说的那些云山雾绕的话,其实都别有深意。 “原来如此……”王岳喃喃自语道,心中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如此愚笨,被李荣的外表所迷惑,竟然没有识破他的真实心意。 想到这里,王岳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也根根凸起。 “你……” 李荣打断了他的话。 “王岳,不必在浪费口舌,若是有什么话,还是留着跟陛下说吧!” 第61章 宫中秘辛,骇人听闻 乾清宫内。 “皇爷,王岳已经被擒,大局已定!” 谷大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厚照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浑身似乎被抽空。 他无力坐在桌案之上,突然觉得口渴难耐。 想要伸手去端水,却发现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皇爷,您没事吧?” 见朱厚照迟迟没有回应,谷大用的关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厚照平复心情。 “朕无事,让刘瑾按计划行事!” 在计划开始前,朱厚照就已经对出现权力真空,进行了重新布局。 刘瑾入司礼监,任掌印太监,兼提督团营。 谷大用提督东厂。 让汪直挑选精锐,重组西厂。 张永等一起掌管团营事务。 …… 这些任命,都是朱厚照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安排。 两条主线。 一文一武。 至于提督团营,则是开始计划插手团营的开始。 “去把王岳带过去,朕有事问他。” 谷大用领命而去。 殿门被推开,王岳双手被捆住,被谷大用提着走了进来。 王岳扑倒在地。 “陛下,臣……,不,奴婢该死,请皇爷饶了奴婢的性命。” 权倾一世的王岳,眼神慌乱,头发凌乱,显然有些狼狈。 他抗旨不遵,公然带人对抗皇权,想去南京闲住,已经成了奢望。 他想要保全性命,只能乞求朱厚照手下留情。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 此时的王岳,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只剩下慌乱和无措。 “饶你性命也容易。”朱厚照淡淡说道,“朕有两件事,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若敢有半句虚言,此刻,就是你的死期。” “皇爷有事只管问,只要能饶过奴婢性命,奴婢必然不敢隐瞒。” “好,谷大用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宫殿五步。” “皇爷,此人奸猾,万不可让他单独留在皇爷身边,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害到皇爷,可就是……” “不用担心,别说他背缚双手,就算给他一柄长剑,想要伤害朕,也是痴心妄想。” 朱厚照自幼学习武艺,练习骑射,虽然不能说以一挡十。 像王岳这种的,年老体弱的,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若是没有强悍的身体素质,历史上的应州之战中,也不可能亲手斩杀一名敌将。 谷大用退到殿外,随着殿门缓缓关闭,大殿内只剩下王岳两人。 “刘文泰医死先帝,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朱厚照开门见山,不给王岳缓冲的余地。 王岳听到朱厚照要问他问题时,已经考虑了问题的难度,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如此致命! 王岳瞬间汗毛倒立,把头伏在地上,久久不语。 朱厚照回身拿起放在床头的长剑。 “你想试试,朕的宝剑锋利否?” “奴婢不敢,这件事早已经有了定论,刘文泰勾结内官……” 这件事王岳心中明镜,可是他却不敢把真相,告诉朱厚照, 原因很简单,朱厚照让他发配南京闲住,并不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结束。 万一张太后重新掌控局面,自己还能被调回京城任用…… 朱厚照眼神凌厉,打断了王岳的敷衍。 “住口,若真是这样简单,朕又何必给你枉费口舌? 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还不说实话,哼……” 王岳心中一震,可依旧嘴硬。 “皇爷,奴婢实在不知。” 朱厚照抽出长剑,一道剑光在王岳身旁闪过 随着王岳一声惨叫。他一只耳朵,瞬间就飞了出去。 鲜血顺着王岳脖颈缓缓流下,黏黏的,像是平时吃的糖浆。 “趁你的血流干之前,你最好老实交代。” 此时的王岳已经肝胆俱裂,这个少年皇帝刚割下自己一只耳朵,就有可能斩下自己的头颅。 “皇爷饶命,先帝崩逝,的确是刘文泰误用药物所致,只不过他一向与谢阁老交好,谢老阁老四处活动,才改成了勾结内官!” “误用药物,刘文泰能进太医院,说明他医术精湛,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误用了药物? 朕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此刻不过是向你求证,如果你再敢搪塞朕,朕真的没有耐心了。” “皇爷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看着朱厚照冰冷的眼神,王岳心下一横。 “刘文泰误用药物,乃是受太后和内阁指使!” 朱厚照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生机。 “说细节!” “弘治十八年,先帝一改往日性情,大力整顿吏治,考核天下官员。 最后的结果是有近两千人,被先帝查出来问题。 年老不能胜任的有八百多人,有玩忽职守近一千多人,其中有贪赃枉法几十人,犯罪在逃的十六人。 先帝震怒,不顾史部尚书马文升反对,坚持将这些官员全部处理。 这件事虽然使得政治清明了不少,但这样大规模的裁撤官吏,让内阁非常反感。” 朱厚照静静听着,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年老和玩忽职守,朱厚照都能理解,即便是贪赃枉法的,朱厚照也勉强能接受。 可犯罪在逃的是什么鬼? 难道在如今大明天下,朝廷通缉罪犯,还能在大明任职官? 这彻底刷新的朱厚照的认知! 大明朝如今的吏治,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先帝登基不久,大部分盐引就在张氏兄弟手中。 如今国库空空,先帝就想趁机将这些盐引,重新收到国库。 先帝想要收回张家的盐引,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张家自然不会同意。 正好先帝在四月底祈雨时,偶染风寒。 内阁联合张太后,两方一拍即合,于是就派出了刘文泰。” 朱厚照听到此处,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帝不甘心被文官控制,借着整顿吏治,向文官发起了进攻。 文官把持朝政这么久,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先帝收回权力? 正在这个时候,恰好先帝又想收回张家的盐引。 两方一合计,趁着先帝染病期间,暗中指使刘文泰一碗药,将先帝送走。 想到此处,朱厚照眼神就如同四九天寒风,冰冷刺骨。 这就是大明的政治格局,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 如果说文官与先帝不满,想对先帝下手,似乎还能说得过去,毕竟这个时代的文官的尿性,朱厚照最清楚。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可张太后是什么情况? 她与先帝夫妻多年,先帝虽有夫人陪侍,却从来没有添设一个妃嫔。 这在整个封建朝代,都是一个异类。 先帝对张家也是极为恩宠,甚至有些纵容。 张家兄弟在奸淫宫女,将皇冠戴在头上,先帝都没有治罪。 张家兄弟,在车驾之上,使用天子才能使用的黄旗,嚣张到如此程度,竟然还不知道满足?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到底是不是张太后的孩子?” 第62章 宫中秘辛,骇人听闻(二) 陛下到底是不是张太后的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王岳道心几乎崩溃。 他本以为刘文泰之事,已经是问题的极限,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皇爷,这……,奴婢实在不知!” “不知?当年郑旺谣言案,传到沸沸扬扬,你竟然说不知?” “那件事案子,是先帝亲审,当时就有了定论,皇爷是先帝的嫡长子,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皇爷为何还有疑问?” “若真是一个谣言,又何至于需要先帝亲审?” 王岳小心翼翼。 “毕竟事涉皇储,先帝亲审,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朱厚照摩挲着手中的长剑,冷冷一笑,“编排皇室,这是何等大罪? 先帝竟然没有将郑旺治罪,仅仅关了一段时间后,就将他直接释放,这岂能正常?” “先帝仁厚,此事又事涉皇爷,先帝必然不愿意多造杀戮。以免影响到皇爷的寿禄!” 有道理吗? 似乎是很有道理! 可朱厚照从张太后的一系列行为中,却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自从朱厚照记事开始,张太后就对自己非常严厉。 自己每次出现她身边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朱厚照原本以为,她之所以会严厉要求,是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直到今日那场火灾,朱厚照才明白,那种表情根本不是严厉,而是厌恶。 赤裸裸的厌恶,不加任何掩饰。 一个母亲,厌恶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儿子。 这个儿子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能给她带来无限的荣耀和权势。 这合理吗? 很显然,非常不合理! 朱厚照又一次拔出了手中长剑,长剑在烛火的照耀下,闪过烈烈寒芒。 “朕突然有了新想法,这一次朕不想再割掉你另一只耳朵,而是想刺瞎你一个眼睛。” “皇爷……” “说!把你知道的,都给朕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王岳心中颤抖不止,陛下小小年纪,竟然会如此狠辣的手段,早知道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内阁眉来眼去。 “皇爷心思缜密,奴婢十分敬佩。皇爷怀疑的不错,郑公的确是皇爷的亲人。” 虽然这个答案,已经在朱厚照脑海中有了一个认知,但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朱厚照还是心头一震。 果然是如此。 自己根本不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不过是她抱过来,维持自己权势的工具罢了。 她连宠爱她多年的丈夫都能杀害,又何况自己这样一个养子? 这也就解释了前几日,自己不同意处置刘瑾时,宫中就着火了。 如今自己夺下了东厂,在她控制严密的皇宫中,打开了一扇窗户。 他知道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大战再所难免! 不过此时的朱厚照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心中再无包袱。 张太后不但不是自己母亲,还是自己杀父仇人。 即便她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放过她。 “把你知道的情况,详细给朕说出来,不能有半点遗漏?” “郑氏家境贫寒,十二岁就卖给了勋戚东宁伯焦家做奴婢,几经辗转,进入皇宫之内,给太皇太后,当了奴婢。 郑氏在宫中被先帝临幸,于是就有了皇爷。 当时张太后入主皇宫四年,因为没有子嗣,被群臣诟病,于是太后就把皇爷,抱入了自己宫中!” 朱厚照脸上阴沉死水,他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委,也隐隐猜到其中的答案。 他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她如今在何处?” “浣衣局!” 朱厚照沉默了许久,才将谷大用喊了过来。 “替王岳包扎一下,让刘瑾派人连夜把他送往南京。” 王岳心中大喜。 “多谢皇爷,多谢皇爷!” 北京城外的官道之上,一行人正在趁着夜色赶路。 由于几天的阴雨,道路非常泥泞。 在这种天气下,冒雨赶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魏彬走到一片树林旁,他借着火光看了几眼周边的环境。 “停!” 他走到王岳面前,说道:“王公公,此处风景不错,我就在此处,送你上路吧?” 王岳脸色瞬间苍白。 “魏彬,你好大的胆子,皇爷的命令是让我去南京闲住,难道你敢抗旨吗?” 看着王岳认真的模样,魏彬似乎看到了人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呵呵呵,抗旨?我就是按照皇爷的意思行事,抗哪门子旨?” “陛下单独给了你密令?” “枉你担任掌印太监这么久,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皇爷若是真想把你派到南京闲住,只需要派两个宦官即可前行,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我们前去相送!” 王岳脸色惨白。 魏彬则是继续说道:“你私交文官,本身就是死罪,皇爷宽仁,想让你放弃权柄,回南京闲住,可惜你执迷不悟,带人负隅顽抗。 如今这么多同僚因你而死,你却想要安然离去,这可能吗? 从你决定拿起长刀那一刻起,你的命早已经注定。” 王岳犹不死心。 “皇爷亲口答应过我,让他去南京,你敢违背皇爷的意思,就不怕皇爷知道后,诛你九族吗?” 魏彬嘿嘿一笑。 “王公公,你心如明镜,就不要再次浪费口舌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条白布。 “念在你我同为宦官,我私自做主,给你留一个全尸!” 王岳面色苍白,双手颤抖,哪里还能接住白布? 魏彬瞬间没了耐心。 “杀!” 第63章 殿前对持,意图逼宫? 雨过天晴,红日初升。 阳光透过薄薄云雾,洒下大地,照在紫禁城中红砖黛瓦之上。 “元辅,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终于晴了。” 谢迁呼吸着清新空气,脸上抑制不住笑意。 “咱们大明的天,阴霾这么久,也该晴了。” 刘健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意有所指。 谢迁淡淡笑道:“太后召我等同去文华殿,就是要当面与陛下对峙。 若是今日不斩杀刘瑾等人,不用我们多言,太后也不会同意。” 刘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于乔别忘了,除了刘瑾之外,如今陛下身边有一个人危害远胜刘瑾。” “汪直?” “不错,咱们在京城之外设置了阻碍,让他侥幸冲了过去。 此刻这个汪直,必然在陛下身边! 这一次有太后相助,我等不能后退半步。 只有将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大明朝才能真正的云清风朗。” 谢迁点头。 “大明朝只有我等文官效命,才能国富民强,万象更新。 单靠陛下,恐怕……” 刘健脚步不停。 “少年天子,不经世事,如何懂得治理天下? 若真是贤明多才,身边岂能会有那么多的奸邪存在?”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表现,刘健很失望。 任性胡为,崇信奸邪! 昏聩啊! 若是这般胡闹下去,先帝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用不了几年就会全部败光! 所以无论如何,刘健都要拨乱反正,将大明重新拉上正轨。 “宾之,今日进宫,必能建功,你为何一言不发?” 刘健注意到身后的李东阳,转头问道。 李东阳淡淡应道:“陛下虽然年幼,却极有主见,我担心即便是太后出面,若是陛下还不就范,我等又该如何?” 刘健冷笑一声,显得颇为不屑。 “既然太后出面,这样事可由不得陛下做主。 太后的性情我们都了解,到时候只管在一旁推波助澜。 只要成功激怒太后,太后必然会令锦衣卫强制将刘瑾等人斩杀。 陛下身边只有王岳,王岳敢忤逆太后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肯定会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话虽然如此说,可若真这般行事,悠悠青史,恐怕会留下逼宫两字!” “我等是为大明江山长久安稳,为了大明万千黎庶衣食无忧,即便身后有些污名,也顾不得了!” 谢迁却有不一样的见解。 “元辅,我等此举是为国为民,岂会留下污名? 那些黔首不理解我等也就算了,我辈读书人,岂能不明白我等的苦心?” 大明的笔杆子,是在读书人手中,可不是在目不识丁的泥腿子手中。 只有读书人掌握着笔杆子,他们留下的就是万世贤名。 “臣拜见太后。” …… …… 张太后的銮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三人连忙见礼。 张太后脸色阴沉,就如同昨日的天色。 “都起来吧,随我一起去文华殿面见陛下。” 一行人来到文华殿,却发现文华殿内,并没有朱厚照的身影。 张太后面色愈冷,她一早就派人前去乾清宫传话,让朱厚照来此议事。 自己则是又等了一个时辰才出发,如今自己都到了,陛下竟然还不见任何身影? “陛下怎么还没到?” 身边的宦官俯首低眉,无人应答。 张太后指着一个宦官,厉声说道。 “你去乾清宫,让陛下速速前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朱厚照来到了文华殿。 他脸上明显有些苍白,很明显精神有些不足。 昨夜处理完王岳的事情后,朱厚照虽然精神有些放松,却丝毫没有困意。 多日的隐忍,让他一朝掌控了部分权力。 可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还没有亮,朱厚照就接到张太后旨意,让他来文华殿,和内阁议事。 议事? 朱厚照听到这个字眼,心中冷笑。 所谓的议事,说来说去,不过将自己身边的亲信,全部剪除。 让自己在这座大明天下之中,做个名义上的君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些儒家观念深入到大明读书人骨髓。 可问题在于,读书人理解的人民,跟自己理解的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他们眼中,读书人、乡绅、世家、豪强才是人民。 再不济也得是个寒门。 居无定所、无所事事的是流氓。 仆从,终日劳作黔首则是牛马。 他们不知道,正是他们眼中所谓的“牛马”才撑起了大明的天空。 知道他们的目的,朱厚照并没有着急前往。 直到看见请自己前来的宦官,朱厚照才换上冕服,来到了文华殿。 “拜见陛下!” 内阁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开始行礼。 “诸位阁老,不必多礼!” 朱厚照显然云淡风轻,他似乎没有看到一脸阴沉的张太后。 躬身行礼,礼数标准,即便是最严厉的老学究,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孩儿拜见娘亲!” 过了片刻,张太后才冷哼一声。 “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娘亲吗?” 朱厚照脸露惊讶,佯装不知。 “孩儿这几日,忙于政务,没有前往仁寿宫给娘亲问安,还请娘亲恕罪!” 说完,不等张太后回答,就对说宦官吩咐道:“去将软榻给太后搬过来。” 见朱厚照神色恭敬,张太后一肚子火,有点发不来。 只能悻悻然坐在软榻之上。 朱厚照缓步走到正中桌案之上。 在他身边,刘瑾恭敬而立。 在自己下首,谷大用如同一座铁塔一般,挺拔笔直。 “娘亲让孩儿前来议事,不知今日所议是何要事?” 张太后目光微凝,这才注意到朱厚照身边已经换了人。 “王岳在何处?他怎么没有过来?” 朱厚照不急不慢说道:“王岳政事懈怠,无法胜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职。 我已经把他派到南京闲住,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有刘瑾担任。” 此言一出,张太后脸色大变。 “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何等要职,岂能轻易撤换?” “正是要职,才需要任职之人,才配其位。 要不然岂不耽误了国家大事!” “胡闹,真是胡闹! 王岳乃是先帝任命,你一声不吭,就把他调到南京,把先帝放在眼中了吗? 又把我放到了何处?” 第64章 搬出祖制,初提考成 看着张太后有些气急败坏,朱厚照心中冷笑。 这个时候你想到了先帝,当初让刘文泰送那碗药时,你把先帝放到了哪里? 至于你吗? 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后,若是你安分守己,在皇宫之中颐养天年,朱厚照会欣然同意。 但若是非要生出一些事端来,两人之间则是必有一战。 “先帝对孩儿极为疼爱,我自然不能光把他放在眼中,更应该把他放在心中。 至于娘亲吗?我当遵守孝道,好心侍奉!” 张太后冷哼一声。 “孝道不光是嘴上说说,还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若是娘亲住的不习惯,若是衣物上面上有短缺,尽管告诉孩儿。孩儿身为大明君主,必然能为娘亲办到。” 朱厚照虽然话说的十分客气,但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宫中琐事都能满足,至于政事吗…… “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意这些?把王岳调回来,拿下刘瑾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道。” 不知道是张太后没有听懂朱厚照话中的意思,还是故意为之,她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朱厚照淡淡说道:“这件事请恕孩儿不能答应。” “这就是你所谓的孝道?” “不错,正是因为有孝道,才不能同意娘亲的决定。 大明自建国之时,太祖就曾颁下严令,后宫不能干政。 若孩儿违背大明祖制,让娘亲干政,岂不是显得娘亲不遵太祖祖制。 娘亲违背大明祖制,强行干政,与国而言,是为不忠,与太祖而言,是为不孝。 悠悠青史,若是因此将娘亲记载成不忠不孝之人,孩儿就百死莫属了。” “你……” 朱厚照搬出祖制,直接让张太后哑口无言。 祖制就如同横亘在人们心头的一座大山。 若是想要挪开这座大山,立马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见张太后吃瘪,刘健站了出来。 “陛下,刘瑾此人奸猾无比,屡屡蛊惑陛下。 前几日百官请愿,就是让陛下处置刘瑾。 如今陛下不但不处置刘瑾,还将他提到司礼监,臣敢问陛下,这如何能让百官信服?” 朱厚照还没有回答,只听刘瑾站出来应道:“刘阁老,任用内官,乃是皇爷圣心独断之事。你虽为内阁首辅,但你终究是臣,既然是臣,又怎敢在皇爷面前指手画脚。” “刘瑾。你也知道我是首辅,身为首辅,自然有让向陛下谏言之责,难道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刘健大声呵斥,想从气势上压倒刘瑾。 刘瑾则显得不紧不慢。 “刘阁老说的不错,内阁自然有向皇爷谏言之责。 可既然是谏言,皇爷自然可以应允,可以拒绝。 难道凡是你内阁谏言,皇爷就必须应允吗?” “刘瑾,你……” 刘健怒气上升,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虽然气势逼人,可在法理上却站不脚跟。 正如刘瑾说的那样,一个皇帝任命内官,还需要你内阁来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大胆刘瑾,你一个奴婢,竟然在此出言不逊,我等与陛下论事,哪有你开口的份? 来人,把这个大胆妄为的奴婢,拉出杖责三十。” 张太后想起自己目的,回过神来。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如今她想的就是权势,绝对的权势。 只有绝对的权势,才能让出身小门小户的张太后有着些许安全感。 至于朱厚照所说的身后之名,谁在乎呢? 她的命令虽然下了,可如今文华殿中,早已经将王岳之前的人手,全部换掉,哪里还有人上前听候她的命令。 见无人行动,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张太后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他把目光重新转到朱厚照身上。 “翅膀硬了,为娘的话也不听了。” 朱厚照淡淡说道:“司礼监本就是协助我处理政事的,如今刘瑾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谈论政事,本就是他的的职责之一,孩儿不知道这件事有何不妥?” 张太后有些气急败坏。 “你真的认为凭一个刘瑾,几个宦官,就能把大明的政务处理的明明白白吗? 若是没有内阁协助,百官用命,大明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这段时间,户部、兵部不满你的处理结果,消极怠工,许多政事都没有处理,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行事消极,说明官员根本无法胜任。 孩儿正要召见焦芳,让吏部牵头,开始对官员实行考成之法。 凡官员不能用心任事者,该贬斥者贬斥,该罢官者罢官。” 考成法是后世大明首辅张居正的改革之法,这个方法不复杂,却能让拖沓的大明官场,耳目一新。 只要考成法能够强有力推行下去,京城的官员消极怠工的情况,必然会立刻改善。 奋斗了这么久,才来到如今的高位,谁愿意心甘情愿为了所谓道义离去? 听到考成法,刘健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陛下这意思,百官请愿他不但准备做出妥协,还准备用考核来应对朝中的消极怠工。 “陛下,官员本就有京察制度来考核官吏,不知陛下所说的考成法,与京察有什么不同?” “京官六年一次,地方官三年一次,这种考察制度,能有多少时效性? 朕所行的考成之法,是各部把需要做的事情,写在账簿之上,每月进行监察。” 每月进行监察? 刘健寒芒闪过,弘治十七年,经过文官的不懈努力,才将之前京察制度,从原来的三年改为六年。 这才刚过了两年,年轻的皇帝陛下,竟然想把考察的时间从六年变成一个月,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若真这般执行,大明的官员还有时间用心做事吗? 谢迁同样眼神犀利,听到一个月这个词,不用想,就知道考成法,多么严苛。 若真让这样的制度,在大明如此的官场实行开来,大明的官员还有好日子过吗? 李东阳目光如炬,他身为文官中的一员,自然也不愿意改变京察制度。 他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迅速抓住了朱厚照话中的漏洞。 “陛下刚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之法,不能更改!那么京察同样是祖宗之法,陛下为何能随意更改?” 第65章 激烈争论,引君入瓮 李东阳的话,瞬间让场面安静下来。 刚才还气愤难当的刘健,此刻也冷静下来。 是啊! 陛下既然能以后宫不能干政的理由来阻碍太后,内阁为什么不能以祖宗成法让陛下让步? 在刘健看来,考成法不但荒谬而且无知。 每月都对官员进行考核,官员哪还有时间用心做事? 即便勉强做起事来也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个随时处于恐惧之中的官员,能做好事吗?能做成事吗? 文官饱读圣贤书,为的是立身报国。 有了这样的机会,谁会不用命? 若不是心忧国事,岂会有百官同时请愿? 若不是心怀社稷,又怎会有御史慷慨赴死? 荒诞无知,却喜爱任性妄为。 这样的君王,岂能让大明保持昌盛? “宾之说的不错,京察同样是祖宗之法,陛下随意删改,将置太祖于何地?” 见内阁发难,张太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自成化二十三年,就嫁给了弘治皇帝,见惯了这些文官的手段。 占据道德制高点,无所不用其极。 可偏偏这帮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前赴后继,不惧皇权,根本无法对付。 在张太后看来,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如先帝那般,与文官打成一片。 日日奏对,共商国事。 只有君臣同心,才能让大明稳步前行。 可偏偏自己的一番苦心,朱厚照竟然不听。 这让张太后如何不恼火? 朱厚照沉默片刻,并没有马上回答。 刘瑾看到这种情况,还以为朱厚照被李东阳问住,他急忙跳了出来。 “皇爷乃是大明天子,若是连小小京察都不能改变,以后又如何治理国家? 太祖当年制定法令的本意,是为了防止奸臣当道,祸乱朝政。 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百姓安居,可不是为了限制皇权,一成不变。 若真是一成不变,哪里会有如今内阁存在?” 刘瑾这番话,可以说道出了朱元璋的用意。 太祖在时,哪有什么内阁,不过品阶低下的天子顾问罢了。 刘健站出来,冷言以对。 “刘瑾,太祖在时,虽然没有内阁之名,却有内阁之实。 可你司礼监不过是管理宦官的机构罢了,哪有机会站在此处谈论政事?” 说完,犹自不解恨。 “洪武十八年,太祖铸造铁牌,悬置宫门,你可知道铁牌上的内容?” 刘瑾心中暗骂一声,他身为宦官,哪里能不知道那块铁牌上的文字。 幸亏铁牌被王振给摘了下来,要不然自己还真不能在此侃侃而谈。 不过那块铁牌上的内容,显然不是刘瑾争论的焦点,他立刻转移了话题。 “刘阁老,你既然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也应该知道陛下若是想要改变京察之法,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像内阁、司礼监这样的机构都能重新赋予职能,何况一个小小的京察?” “小小的京察?”刘健言辞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如今大明朝,文官两万有余,武将也将近八万人,此令一改,就牵扯到十万人。 这十万人在大明的支柱,是大明能够政通人和的根本。 若是稍有不慎,大明骤然倾覆也并非不可能。” 刘健慷慨激昂,丝毫没有留情面。 “刘阁老有些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刘健冷笑,“无知竖子,不足与谋!” “你……,你无礼!” 见刘健张口骂人,刘瑾一时语塞。 无礼,刘健冷冷而笑,眼神中满是鄙夷,对你这样奸宦,骂你都是轻的。 如果此时刘健的眼光能杀人,刘瑾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看着两人争论,朱厚照暗自盘算。 自己刚提出考成法,内阁就迅速抓住了事情关键,对自己的观点进行反击。 他们言辞犀利,事事都从大义入手,想要击败他们,并不容易。 不过刘瑾的表现也不差,他侃侃而谈,虽然不能将内阁击败,也成功为自己抵抗了内阁的火力。 这在之前的君臣奏对中,根本就不会出现。 王岳站在一旁,恭敬而立,若自己不问他,他不会主动回答问题。 自己问到他时,他言语虽然偏向自己,但也言辞隐晦,根本达不到这种效果。 “以几位阁老之言,考成法若是太祖没有提起,便不能执行。 可若是当年太祖曾经提起过此事,此事执行起来,还有什么阻碍吗?” 看朱厚照信誓旦旦,刘健眼神有些不自信。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李东阳,李东阳显然也被朱厚照的自信震惊到了。 莫非太祖真留下了考成法,我们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出,李东阳立马进行了自我反驳。 在弘治十年时,当时的内阁首辅徐溥就曾向先帝提出要将之前典籍制度,重新整理修订,以应对如今的朝局。 先帝见内阁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这个工程十分浩大,整整了整整五年,到了弘治十五年,才把所有的典籍整理完毕。 成书名叫《大明会典》。 内阁本想把《大明会典》经先帝批示后,颁布天下。 由于先帝态度突然有变,这件事一直没有成行。 李东阳就是《大明会典》的主编,这五年来,他日日考究,对大明典籍非常熟悉,可从来注意到有考成法这样的字眼。 他缓缓摇头,刘健立刻会意。 既然李东阳说没有,那么太祖就不可能留下这样的典籍。 “若是太祖提到了考成法,陛下想要实行,此事还可商议。” 对于朱厚照的说法,刘健根本不相信。 若真有此法,大明经历了几代君主,为何没有一人提起此事? 不过他并没有把话说死,只说可以商议,进可攻,退可守! 朱厚照淡淡一笑。 “凡各衙门题奏过本状,俱附写文簿,后五日,各衙门具发落日期,赴科注销。 ……两京六科行移勘合……送各科收贮,以备查考……” 这番话一出口,李东阳率先变了脸色。 “这就是考成法的内容?” 朱厚照淡淡说道:“不错,李阁老通晓大明典籍,这几句话是朕胡乱编造,还是太祖时原本就有?” 第66章 激烈争论,引君入瓮(二) 李东阳面露尴尬,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谢迁有些诧异,看李东阳这种表情,竟然是被陛下说中了。 这怎么可能? 陛下读书的情况,内阁几人都清楚。儒家的入门经典,都不能尽读,怎么会把大明典籍记得如此清楚? 见李东阳迟迟不回话,刘健有些着急。 “宾之,大明典籍中,到底有没有这句话?”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说的不错,的确有这句话。” 此言一出,刘健瞬间呆愣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担任内阁首辅这么多年,也算通读典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番言论。 不过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渊博,既然他说有,必然就会有了。 这下刘健已经没有刚才的坚定。 若真让陛下在朝中实行考成法,大明文官岂不是…… 幸亏自己刚才没有把话说死,留了一个后手。 “陛下,虽然这考成法,太祖的确提到过。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太祖为什么没有在朝中实行这样的制度,即便是后世的数代君王,也对此事闭口不谈?” 朱厚照淡淡而笑。 其中原因朱厚照心如明镜,考成法是后世张居正所创,不但太祖不知道,后世的君王也不知道。 张居正身为内阁首辅,了解官员的习性,若对他们强行进行约束,必然会遭到官员的强烈反对。 张居正很聪明,他在大明典籍中仔细寻找,还真让他找到理论依据。 而依据就是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 “之所以没有实行,是因为官员勤勉理政,廉洁爱民。 可如今这个情况,刘阁老想必也清楚,官员懈怠,人浮于事。 若是不加约束,大明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见朱厚照编排官员的不是,刘健直言不讳。 “太祖在时,官员勤勉,先帝在时,官员用命,为何单单到了陛下时,百官就出现了懈怠之事? 还不是因为陛下崇信奸邪,忽略文臣所致! 若陛下驱除奸邪,勤于政事,百官岂会懈怠?” 好个刘健,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了朕的身上。 这番话,让朱厚照想起后世御史谭耀怒怼万历皇帝的那句名言。 昔何以顺、今何以违? 以前国家好好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就不行了? 何着在大明文官的眼里,不论出现任何事情,都是皇帝的错呗…… “是忠是奸,朕自可分辨,就不劳刘阁老费心了! 百官懈怠,政令不行,朕为大明君主,绝不会准许这种情况继续存在。 所以考成法,朕决意实行!” 朱厚照的态度很强硬,户部、兵部因为刘瑾之事,消极怠工,不知耽误了多少政事? 又不知道大明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他们的懈怠影响生机。 正是基于这种理由,朱厚照才会在握住一部分权柄之后,第一时间抛出了考成法。 “陛下任用宦官,内阁可以不过问,可若是陛下要实行考成法,内阁绝不会同意,一旦陛下政令下达,内阁必然会行使封驳之权。” 刘健直接摊牌,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见刘健说出自己的条件,朱厚照看了一眼张太后,眼神阴暗难明。 张太后脸上怒气始终不散,很显然对于私自处置王岳,十分不满。 朱厚照暗自思忖目前的局势,开口试探。 “若百官愿意用命,朕何必大费周章?” “百官懈怠,皆因之前是事情所起,内阁可以去安抚官员,让他们尽职尽责,不再懈怠。” “如此甚好,考成法朕也再思量思量!” 见刘健主动退让,朱厚照也顺水推舟。 此时他刚刚掌握一点权势,想要推行考成法,时机并不成熟。 他之所以搬出这个法令,也不过是逼着内阁退让罢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厚照自然也借坡下驴。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政治斗争不是快刀斩乱麻,而是温水煮青蛙! 张太后一直看着内阁对朱厚照发难,看到了此处,却发现事情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 这次同内阁一同前来,是借着百官请愿的契机,斩杀刘瑾,将陛下的羽翼全部斩去。 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内阁就开始退让了? 正在张太后疑惑间,刘健已经开始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李东阳、谢迁紧随其后。 谢迁快走两步,跟上刘健。 “元辅,如今太后还没有发力,怎么就突然退去了?” 刘健脚步不停。 “目前局势已经十分明显,太后之命,陛下根本不会遵从。 如今太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让锦衣卫强行把刘瑾带走,将他斩杀。 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陛下已经掌控了司礼监和东厂,若是锦衣卫一旦有所行动,陛下必然不会束手就擒。 两方人马一旦交锋,必然会血流成河。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这样选择? 这一局,陛下赢了! 咱们想要达成目的,还需要从长计议。” “百官请愿,御史惨死,这个局面都没能让陛下妥协,反而让他更进一步,抓住了司礼监。 就算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见得会有比今日更好的局面。” 刘健淡淡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稳胜不败的局面。 你刚才也看到了,张太后脸上阴雨密布,显然对陛下已经忌讳到了极点。 内阁只需要在这件事推波助澜一番,张太后必然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可以重新掌控局面。” “听元辅这般说,想必心中已有妙计?” “在御史中找几个言官,给陛下书,弹劾张氏兄弟,私占盐引。” 谢迁一听,瞬间明白了其中原委。 “妙啊,元辅之计真是妙,陛下刚刚抓住一点权柄,正是要做事的时候,只要把这件事放到陛下的案头,他必然会有所动作。” 盐引之于张家,是生命线,是摇钱树。 一旦陛下有所动作,就算触及到了张家核心。张太后为了张家富贵,必然会毫无顾忌。 当年先帝不也是因为张家盐引这件事,才一病不起,骤然崩逝的吗? 第67章 见招拆招,祸水东引 “皇爷,喜事啊!”翌日一早,刘瑾就带着几份奏章,送到了朱厚照面前。 “喜从何来?” 刘瑾满脸微笑。 “右都御史屠勋会同六名御史弹劾寿宁侯,建昌侯私占盐引,将国家公器,引为私产,奏请皇爷将张家的盐引收回,并将两人依法治罪!” 朱厚照接过奏章看了几眼,内容与刘瑾说的大体不差。 屠勋和御史慷慨陈词,化身正义使者,将张氏兄弟批的体无完肤,恨不得生啖其肉,才能解心头之愤! 朱厚照缓缓摇头。 “这那是什么喜事?” 刘瑾有些不解。 “皇爷,太后掌控锦衣卫终究是个隐患,皇爷何不趁此机会,剥夺两位侯爷官职,把锦衣卫握在手中。” 锦衣卫护卫皇城安危,如果不能掌控锦衣卫,就如同在朱厚照头上悬着一把利剑。 头悬利剑,朱厚照岂能不心急? 可心急并不能解决目前的问题,他知道,越到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虽然有惊无险,但王岳在东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要真正掌控全部的力量,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夺下东厂,就能上令下达,畅通无阻,那是游戏,不是现实。 所以在谷大用彻底将这股力量完全吸收收之前,朱厚照并没有直接夺下锦衣卫的实力。 所以他还需要等待,需要隐忍。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等谷大用完全掌控东厂,汪直建起西厂之时,才是朱厚照发起进攻之时。 先帝崩逝的原因,历历在目。 朱厚照怎么会在羽翼未丰之时去动张家的逆鳞? 张太后什么性情,朱厚照非常了解。 自己动王岳,张太后虽然很气愤,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宦官,就孤注一掷。 可若是自己将矛头直接指向张家,指向张氏兄弟。 张太后这个宠弟狂魔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发起反攻! “这几份奏章,内阁为什么没有票拟?” 刘瑾应道:“此事奴婢已经问过内阁,内阁回复说,事涉太后,他们不便多言,这件让皇爷圣心独断即可!” “圣心独断?” 朱厚照冷笑一声,“内阁什么时候如此通情达理了?” 刘瑾有些明悟。 “皇爷的意思是内阁故意置身事外,就是想让皇爷与太后起冲突?” “远不止如此,如我所料不错,屠勋的上书也是内阁授意为之。” 刘瑾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好个刘健,平时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私底下竟做着这样勾当,真是令人不齿。 奴婢这就把这些奏章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朱厚照淡淡而笑。 “内阁好不容易,谋划了这步棋,若是给他们退回去,岂不是有些大煞风景。” “皇爷的意思是……” “把这些奏折呈递给太后,就说事情涉及我的两位舅舅,朕不知如何决断。 你亲自过去。让太后给拿出一个处置意见吧。” 刘瑾眼神露出一丝崇拜。 面对内阁的阴谋,陛下不但能轻松应对,还能举一反三,将矛盾转移。 这份才情,即便是太祖复生,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小小年纪,处理事情来竟然如此练达,假以时日,大明必兴! “皇爷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一会功夫,刘瑾就重新回到了文华殿。 “皇爷,太后震怒,让皇爷先将屠勋等人廷杖五十,再将他们抓起来治罪!” 朱厚照淡淡而笑,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太后有命,朕自当遵从,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派人将他们都抓起来,拉到左顺门前,廷杖五十。 你去监督,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是太后决断! 以后还有人再说张家的坏话,就这就榜样!” “皇爷,廷杖是用心打还是着实打?” 廷杖一般是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 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五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连击连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 不少受刑官员,就死在廷杖之下。 即便不死,十之八九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废。 张太后将御史先廷杖五十,再将他们治罪,分明是想把他们全部杖杀! 而刘瑾所问的问题,就是廷杖的关键。 用心打必死无疑。 着实打最重也就是终身残疾! 朱厚照微微沉思,已经有了答案。 “着实打,但要打出花样,要让这次廷杖在官员中引起轰动。” “奴婢明白了!” …… …… 西直门外。 太阳高挂,阳光温暖的照在刘瑾脸上。 刘瑾眼神微眯,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在他身边,已经整整齐齐站住七名御史,他们被人羁押着,头发虽然有些凌乱,眼神却凌厉无比。 “刘瑾,我等犯了何罪?竟然让人把我们抓到了此处。” 屠勋怒火中烧,若是被侍卫押着,此时恐怕已经来到了刘瑾身边,直接给他一记老拳了。 刘瑾懒洋洋说道:“污蔑太后,无中生有,还不是重罪吗? “我等仗义执言,何来污蔑,张氏兄弟,占据盐引,将国家公器占为己有,我等身为御史,岂能坐视不理?” 屠勋一脸正气,努力争辩。 刘瑾冷冷一笑,不去理会屠勋的言语。 “把他们衣服都扒下来,廷杖五十!” “刘瑾,打廷杖就打廷杖,你这是何意?” 屠勋眼神满是怒火,他也不明白刘瑾在搞什么名堂? 刘瑾淡淡笑道:“之前打廷杖时,都垫上一个厚厚的垫子,打不上不疼不痒的,你们几个岂能记住今日的教训?” 屠勋明显有些慌乱,之前垫上一个厚厚的垫子,一顿廷杖下来,最多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若是按照如今这种打法,即便是侥幸不死,恐怕也要落得终身残疾。 左顺门打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门前就聚集了不少文官。 他们看到这种情况,都对刘瑾投去了鄙夷的神情。 左都御史张敷华高声喊道:“刘瑾,你阴险歹毒,竟然用这种办法,羞辱文官,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被算旧账吗?” 刘瑾淡淡而笑,丝毫不以为意。 “我奉太后之命行事,若是谁不服气,自可去找太后去说。” 说完,不顾他们在外喧闹。 上前一步,脚尖分开。 “准备!” “住手!” 第68章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住手!” 一个粗重的声音传来。 外围官员看到来人,都躬身行礼。 “元辅!” “拜见元辅!” …… …… 刘健阴沉着脸,大踏步来到刘瑾面前。 “刘瑾,御史上奏,自古就有祖制,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你对他们进行廷杖,真是荒谬至极。 陛下如此任性胡为,难道就不怕百官再次请愿吗?” 眼见陛下对御史行刑,刘健就知道自己的谋划没有成功。 刘健有些不明白,陛下刚刚掌握住东厂,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怎么能忍住趁机拿下锦衣卫的机会? 只要拿下锦衣卫,陛下就去除了皇宫之内的最后一个威胁,也就可以在皇宫之内,横行无忌了。 面对这样的诱惑?谁会轻易舍弃? 先帝当年饱经沧桑,品尝过权力的味道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定力? 这不合理啊? 不过刘健并不担心,陛下虽然没有去触碰太后。 可他却让刘瑾把御史拉到西直门廷杖,这显然并不明智。 为了不让朱厚照实施考成法,内阁做出了让步,同意说服文官,让他们尽职尽责。 上午内阁刚把文官安抚好,中午陛下竟然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来,若真把文官惹恼了,就不单单是请愿这样简单了? “我奉太后之命,对他们施以惩戒,此事与陛下并并无关系。 刘阁老刚才说太后荒谬的话,我一定帮阁老带到!” 刘瑾脸上带着微笑,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些欠揍! 太后? 听到这个答案,刘健心中彻底凌乱。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但没有上当,还将祸水引给了太后。 同时还能利用太后愤怒,对文官进行惩戒。 这次即便将几人杖毙,众人也只会把这份怨恨,记到太后身上。 春风化雨,就化解了自己的谋划。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陛下吗? 汪直? 一定是汪直? 若非是他在一旁谋划,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想到汪直,刘健心中一阵忌惮。 他们都曾在成化年间为官,太清楚汪直当年的手段了。 奸诈无比,计谋百出,比如今的刘瑾还难缠数倍。 陛下得到他的相助,自己想要实现理想,必然会困难无数倍。 不过刘健并不灰心。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然要经过大磨难。 只有走过这些磨难,才能拨云见日,名垂青史! “刘瑾,我什么时候说太后荒谬了?” 刘瑾嘿嘿笑道:“刚才刘阁老那句话,我等可都听到了,莫非阁老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不成?” 被刘瑾抓住了他话语中漏洞,刘健有些理亏,他急忙转移话题。 “廷杖不能进行,我这就进宫面见太后,让太后收回成命!” 刘瑾淡淡应道:“阁老想要向太后求情,那是阁老之事,我收到了命令是立刻廷杖,我不会停下等待。” “刘瑾,你……” 刘瑾看了一眼日头。 “若是想给太后请命,就速速前去,若是回来早了,说不定这顿廷杖还没有打完!” 刘瑾丝毫不给内阁首辅留情面。 刘健带领百官,向陛下请命,想将刘瑾斩杀,刘瑾心中岂能没有愤恨? 如今抓住这样的机会,怎会因为刘健的三言两语,就停止行动。 “刘瑾,你无耻……” “无耻,我奉命行事,无耻在何处? 反倒是某些人,表面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耻!” 刘瑾不但气势不输刘健,就连嘴上也丝毫不落下风。 刘健心中怨恨,回头看了谢迁站立的位置一眼,发现谢迁早已经前去找太后请命,心中稍定。 内阁的动作,刘瑾看在眼中,他自然不会傻傻等待,给内阁一个机会。 “打!” 一声令下,廷杖重重落在几人后背之上。 一声砰的闷响之后,紧接着就是惨叫。 刘健想去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五十棒打完,几人后背之上,血肉模糊,鲜血直流,人也早已经昏迷不醒。 刘瑾不理会这么多,高声发布命令。 “将这几人带下去,押入诏狱!” 侍卫一拥而上,抬着几人就走。 文官想要阻拦,可面对明晃晃的兵刃,也都心生惧意。 舍生忘死稀有罕见,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看着刘瑾渐行渐远,文官才开始群情激奋。 “元辅,几人不过仗义执言,就被廷杖五十,然后押入诏狱,此番下去,必然性命不保。 后宫不能干政,自太祖时就有祖训。 太后如此跋扈,当真视祖训如无物! 我等就这就去面见陛下,要求陛下务必严惩张氏兄弟。 非如此,国家法度何在?大明公理何在?” 张敷华看着同僚受刑,心中难忍。 “张都堂,所言有理,我等同去面见陛下!” “务必严惩张氏兄弟,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 …… 看着众人群情激愤,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刘健心中暗自思忖。“陛下仅仅用了一招祸水东引,就将群臣的情绪都调动开了。” “众位同僚,稍安勿躁,此时于乔已经去面见太后了,若没有结果,再行决定也不迟!” 刘健只好站出来进行安抚。 李东阳站出来,缓缓说道: “诸位暂且回去,此事内阁自有决断! 若需要各位相助,再去派人请各位前来。” 见两位阁老发话,众人也不好多说。 “如此,就有劳阁老了!” 等众人离去后,刘健看了一眼李东阳,满脸愧疚。 “宾之,是我害了他们啊! 若自己性命不保,我有何面目面对他们的家人?” 李东阳缓缓摇头。 “元辅,不必担心,几人虽然血肉模糊,看似伤势很重,其实根本就没有性命之忧。” “廷杖五十,又是刘瑾监刑,怎会无性命之忧?” “刚才廷杖时,刘瑾站在那里,脚尖分开,这分明就是着实打的用意,所以我料定几人无性命之忧。” 刘健刚才光顾着跟刘瑾辩论,没有注意刘瑾的站位,这时听李东阳提起,才想起来确有其事! “难道刘瑾还会对文官手下留情?” “刘瑾阴毒,必然不会如此,这必然是陛下所命!” 刘健渐渐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情,发现自己轻视了朱厚照。 自己本以为朱厚照刚刚获取权力,志得意满,肯定不会停下脚步。 谁知道他不但停下脚步,还留下几人的性命。 可让他有些想不明白,陛下明明可以将几人全部打死,来制造更大矛盾,为何还要留下几人性命? 第69章 抽丝剥茧,拨云见日 文华殿内,朱厚照有些得意。 内阁调拨自己与太后的矛盾,不但被自己轻松化解。 还顺势将这股矛盾,转移了太后。 想必此刻在文官心中,太后的声望必然会大大降低! 他正在思索,趁着这件事情,要不然给太后再施加一些压力,汪直从外边走了过来。 朱厚照将事情的原委跟汪直讲了一遍,本以为汪直会对自己大加赞赏。 谁知道,汪直并没有随声附和。 “皇爷,陛下留下几人性命,并无不妥,但若想凭这几名御史,想让太后感受到压力,恐怕难以做到! 御史被廷杖,内阁必然会去面见太后,如我所料不错,太后不但会将几人释放,还会对内阁的劝说之下,对皇爷生出新的怨恨。” 朱厚照瞬间明了。 内阁若是去劝说,必然将的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一五一十说给太后。 张太后虽不睿智,知道自己拿她当枪使,岂能不怨恨? 本以为内阁一次谋局,自己能趁机占上一些便宜,谁知道,反而更加增加的太后的怨恨。 事情正如汪直所料,两人刚谈论到这个话题,刘瑾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皇爷,太后传出旨意,不但将御史全部释放,还每人赏赐些银两,以示嘉奖!” 好一个内阁,在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将这件事反败为胜。 “太后本就对朕心有不满,如今又添新怨。为今之计,迅速做好应对,以免太后突然发难! 此事过后,太后必然会对朕防备日严,我们若是想要从她手中夺去锦衣卫,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 刘瑾走上前,小心翼翼说道:“皇爷,太后身居宫中,我们不好应对,奴婢是想,能不能从寿宁侯两兄弟身上做些文章。 这两人向来横行无忌,若是让他们惹出一个不可收拾的大乱子,皇爷再趁机出手,必然能逼迫他们主动退出锦衣卫。” 朱厚照还在沉思,只见汪直缓缓说道:“此事恐怕不妥,寿宁侯之所以能横行无忌,说到底还是因为张太后。 若非张太后在背后护持,以他们两人犯下的过错,恐怕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汪直一针见血,说出了事情的关键。 太后的身份,这个地位不可撼动! 历史的朱厚照到最后之所以搬到豹房之内,恐怕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既然我不能彻底掌控宫中的力量,那就一走了之,在这块势力之外,重新布局。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可问题在于,自己能甘心吗? 这座大明皇宫的主人是我,是朱厚照。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座皇城尚且不能平定,何以龙御四海? 把自己的身世公布? 一个念头,猛然间出现在朱厚照的脑海。 若她不再是太后,权势必然会大大减弱。 后世的嘉靖之所以能轻松将张太后架空,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行! 可问题又来了,郑旺那件案子,是先帝亲审,自己想要翻案,恐怕不仅仅是几句口供就能实现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朱厚照也不得不断绝这种想法。 大明皇位继承制度,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自己既嫡且长,原本没有任何疑问。 可若是翻起那桩旧事,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你既然不是张太后的儿子,也有可能不是先帝的皇子? 死局? 无解! “汪直,你既然知道事情关键,心中可有良谋?” “皇爷,这件事看似是皇爷与太后之争,说到底,还是与内阁之争,想要掌控锦衣卫,还需要在内阁身上做文章?” 朱厚照瞬间有了精神。 “细细讲来。” 汪直不慌不忙说道:“如今之所以步步困难,更多的原因是内阁与太后,结为盟友,两边关系密切,内外呼应,这才让皇爷无从下手。 皇爷你想,若是内阁带领百官请命,向太后施压,让她驱除张氏兄弟,放弃锦衣卫,太后可能应对?” “百官同时请命,即便是太后,恐怕也难以招架,可问题在于……”朱厚照说到一半,猛然间明白了汪直的意思,“将内阁这几人全部驱除?” “皇爷,唯有如此,才能让权力瞬间出现真空,咱们大明朝的文官。奴婢最了解,看似对权势没有兴趣,可真要有机会时,一个个都想削尖脑子往上爬。 若是真有进入内阁的机会,他们必然会为了权势,暂时分崩离析。 而皇爷在此时,就可以暗中挑选心仪之人,填充内阁。 而进入内阁第一条件,就是帮皇爷向太后施压,助皇爷夺回锦衣卫的权力!” 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汪直能在短短数年,就建立起比肩霍去病的战功,绝不仅仅皇帝信任,将士用命能够概括了。 他洞悉朝局,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光这份眼光,当世有几人能及? 这样厉害的人物,让他平白消失二十年实在是可惜。 若是两任皇帝能抵挡住文官的压力,一直任用此人,大明边陲恐怕早已经承平多年,再无敌踪了!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鞑靼屡屡犯边,王庭都搬进了河套地区。 大明自从建国以来,屡次出兵,才掌握的河套地区,随着鞑靼王庭的搬入,彻底失去了控制。 “好好好。”朱厚照呵呵大笑,笑声满是欢愉,“朕得你相助,就如同当年唐太宗得到李积啊!” 汪直闻言,急忙俯身下拜。 他酷爱军事,李积的名字岂能没有听过? 李积随太宗平定四方,两击薛延陀,平定碛北。 后又大破东突厥、高句丽,成为唐朝开疆拓土的主要战将之一。 他出将入相,功勋卓着,被朝廷倚为干臣,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累封英国公。 出将入相,位居国公,为人臣者,谁不想有此成就? “奴婢一个残缺之人,岂敢与李积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朕之前就说过,在朕的眼中,只要能为大明建功立业,护佑我大明几万万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我大明的功臣。 如今朝廷内外,忧患不断,若你真能助朕成就万世功业,朕难道还会吝啬一个国公之位吗?” 第70章 流言如刀,惯能杀人 宦官封国公? 汪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汪直想遍大明的过往,也没有想到有这种事情发生。 别说国公了,从太祖立国到现在,宦官连封爵的都没有。 在所有人眼中,宦官就是皇帝的奴婢,是天子的爪牙。 根本入不了品级。 怎么可能会被封爵呢? 当年郑和也曾随太宗建立过不少功勋。 后来他带领大明舰队,远赴海外,使得四邻臣服,纷纷前来朝拜。 如此大功勋,这般大的影响。 朝廷也没有给郑和敕封爵位,而是将他封为了三保太监。 要知道,三保太监已经是极高的荣誉了。 后世那个宦官,提到三保太监,不心向往之? “皇爷知遇之恩,奴婢即便是身死,也难报万一。” “别总提什么死不死的,朕刚才所言,非为我自身皇位、大明江山,而是为了万千黎庶。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毙于霜雪,使大明百姓安居乐业者,朕岂能辜负? 你我君臣,来日方长,这番话日后自见分晓。 先起来说话吧!” 朱厚照这番话,态度真诚,言辞恳切,没有丝毫作伪。 面对真正有本事的人,就是一个字,真。 在这个世上,真诚才是必杀技! 汪直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眼角通红,隐隐有些泪珠。 显然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朱厚照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内阁这几位阁老,都饱经世事,历经三朝,想要让他们真心退出内阁,可并不容易。” 在朱厚照原本的记忆中,内阁三人都曾在自己面前提出辞职。 可朱厚照知道,哪根本不是真心想退出,而是逼迫自己就范。 若是真心要走,怎么会三人同时上书? 自己刚假意挽留一番,几人就同时收回了辞职。然后转身投入到大明繁琐的政事中,动作丝滑连贯,没有丝毫停顿。 汪直站起身来,用手抹去眼泪。 “刘健脾气急躁,刚直不弯,谢迁圆滑有余,风骨不足。这两人奴婢都有办法,使他们就范。 只有李东阳,不软不硬,毫无破绽,倒是个难题!” 这一点朱厚照深有感触,自从感受到内阁的压力开始,朱厚照一直就想分化内阁的力量。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李东阳。 屡屡在他身上做文章,可李东阳此人性格看似和蔼,可是油盐不进,密不透风,自己多次尝试,收到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只要将他们两人驱逐,内阁必然空虚,到时候让文官争上一争,逼迫太后的计划,就能实行。” 汪直缓缓点头。 “皇爷这般说,奴婢就明白了!” …… …… 刘健最近有些烦躁,他身为内阁首辅,一心只想拨乱反正,让大明重回正轨。 先帝将陛下托孤给自己,自己多做些事情,难道有错吗? 怎么会有大明司马懿这样的流言传出? 司马懿何许人也? 阴险狡诈,人臣之耻! 光武帝当年的洛水之誓何等激荡,何当胸怀? 可到了司马懿的时候,就成了笑话,就成了耻辱。 他以一人之力,拉低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 在将司马家钉在耻辱柱上的同时,也让君臣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薄弱。 为人君者,谁不担心自己的臣子中有一个司马懿? 为人臣者,谁又不担心自己的忠心被君王猜忌? “这个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刘健明显带着怒气。 “哪里传出来,并没有查到,但短短几天,不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流传,如今百官中也有很多人听说了此事。” 谢迁详细解释了这两天的见闻,最后给出结论。 “能在短短几日,就将这番荒谬之言,传遍京城,很显然有人暗中操纵!” 刘健面沉如水。 “宾之,此事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李东阳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散布这番言论者,恐怕就在这座皇宫之中。” 刘健目光灼灼。 “是陛下?” 李东阳沉默不语,但有时候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健悠悠长叹。 “想我为了大明江山,费尽心力,不想在陛下心中,竟然成了大明的司马懿? 也罢,既然陛下如此不能理解我的所为,我也无法在留在朝中继续效命了。 我这就向陛下写辞呈,回归乡里,含饴弄孙!” “元辅,万万不可。”谢迁明显有些焦急,“元辅受先帝重托,授予辅国重任,如今陛下被奸邪所惑,你岂能轻言离去?” 刘健心如冰窖。 “不瞒于乔,若是寻常罪名,我也就担了。 毕竟想要成就一番大事,岂能没有污名。” 誉满天下者,必毁满天下。 这个道理,刘健何尝不明白,可大明司马懿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他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 “如果元辅真要离去,置我等同僚于何地?又将置大明于何地?” 刘健声音低沉,缓缓叹道:“你二人才华远胜于我,有你们在朝中辅助陛下,我又什么事,放心不下呢?” “元辅,可别忘了,之前我们就曾约定,同进共退,若元辅离去,我岂能留在朝中,愿随元辅同去!” 刘健下意识握住谢迁的手,心中感动。 “于乔又何必如此?” 见两人已经开始商议要一同离去的事了,李东阳再也坐不住了。 “元辅,于乔说的不错,我们三人曾说过,同进共退,岂能让你一人独自离去? 可我觉得,此刻还没有到离去的时候,元辅先饮口茶,听我一言。” 耗费无数心力,经历多少白眼,才到了如今这个位置,鬼才愿意离去? 可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让刘健不得不考虑就此离去。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能力,听他这般说,放开谢迁的手,缓步走到桌案前,饮了几口茶。 等刘健放下茶杯,李东阳才不慌不忙说道:“流言如刀,惯能伤人。可若凭几句流言,就让我等离去,也太不把我等看在眼中了吧!” “宾之此言是何意?” “元辅,想要消除流言并不难,那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流言!” 第71章 利用天象,夜访监侯 更大的流言? 刘健有些不解,如今他已经位居大明首辅,还有什么流言,比自己这个流言,还要大吗? 除非是陛下? 可如今陛下已经掌控了东厂,若真要散布他的流言,必然会造成东厂番子的疯狂查探。 若是最后被东厂查到流言是内阁放出去的。那就是黄泥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此事风险太大,若被到东厂查到蛛丝马迹,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即便是想辩白,也无从辩起了。” “元辅真甘心束手待毙?” 李东阳反问。 刘健肯定不甘心,若真愿意甘心退让,又何必在这一段时间对着天子苦苦劝诫? “先帝临终时,曾拉着我的手,让我好生辅佐陛下。 我本以为陛下在我教导之下,会成为像先帝那样的明君,可谁能想到,会是今日这般情况。 我一心为大明兴盛,费尽心力,原本想在百年之后,能留下文正的谥号,可如今这个流言……” 刘健无奈苦笑,脸上满是自嘲。 苦读圣贤书,费尽心力,为的无非就是两件事。 身前功业! 身后名声! 如今身前功业,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可身后之名,就已经有轰然倒塌的迹象,这让刘健如何不着急。 听到文正两个字。 李东阳和谢迁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异彩! 北宋名臣司马光就曾言:“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在司马光眼中,文正是文人道德的极致。 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后世文臣对这个谥号趋之若鹜。 “文正,文正……” 李东阳在心中默默念叨,突然间感到有些口渴,他抿了抿嘴唇,端起一杯水喝上几口,这才平复了心情。 “元辅,既然担心陛下的流言,会让我等陷入被动,那就退而求其次,让钦天监出手了。” 刘健还是有些担心。 “在陛下落水之前,我等用天象规劝过陛下,当时陛下惊恐不已,可自从落水之后,似乎对天象之事,慢慢看谈了,我担心即便利用天象,也不可能让陛下警醒,让流言转移!” 李东阳淡淡而笑。 “寻常天象或许陛下不会动容,可若是泰山有异呢?” 泰山有异? 刘健瞬间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泰山自古以来,在皇帝心中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泰山安则天下安。 若泰山有异,则是天子失德。 罪己诏,焚天祷告都是常规操作。 只要让这件事能在朝臣中沸沸扬扬一段时间,众人的视线必然会被大明司马懿的流言所转移。 刘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好啊,宾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李东阳缓缓点头。 “元辅只管安心,此事我必然办妥!” …… …… 五官监侯杨源想起多年前父亲的教诲,有些烦闷。 当年父亲杨瑄可是做到了浙江按察使,正三品一方大员。 可自己到了父亲的年纪,还是个五官监侯,正九品的小官。 北京城流传着一句话,非常生动。 在北京城一板砖下去,就能拍倒一大片五六品的官员。 像自己这种不入流的品级,就连被搬砖拍的资格都没有。 杨源自嘲一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 在他面前,有两盘小菜。 水煮花生,几块豆腐干! 杨源放下酒杯,随意抓起一个花生放在口中,刚要拒绝,门外一个老仆人说道:“爷,门外有故人来访。” 故人来访? 杨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钦天监是清水衙门,可比不上户部、兵部那些同僚们。 他们权柄不小,即便如同自己这般不入流的小官,只要能主持一项业务,照样能挣得盆满钵满。 自己在钦天监这么多年,门可罗雀。 杨源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来人可曾通报姓名?” “不曾说,只说爷一见便知。” 杨源心下有些烦闷,又喝了一口酒,才淡淡说道:“来者是客,让他进来吧。” 陈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在黑夜中显得特别刺耳。 院子不大,只有十几步,就到了房门之外。 房门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长袍之人,长袍的很大,竟将来人的整张脸,都隐在长袍之下。 来人刚走进房屋之内,就随手关上了房门。 杨源心中有些诧异,谁来到自己家,还神神秘秘的,正要开口询问,只见那人已经褪去了长袍,一张颇为苍老的脸出现在杨源的面前。 这副脸庞若不是杨源之前见过,不用此人开口,就会被杨源赶出门去。 “阁老,您怎么有空来寒舍……” 杨源慌忙站起,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份不敢相信。 李东阳看着桌上的酒菜,淡淡笑道:“好雅兴啊,如此美酒,也不让我尝上一口吗?” 杨源尴尬一笑。 “阁老说笑了,若知道你会大驾光临,我就吩咐下人,多做几个菜了。” 李东阳淡淡笑道:“这两样小菜,正好下酒。” 杨源又拿出一副酒具,小心翼翼给李东阳斟满了酒。 “此酒拙劣,不知阁老能否喝的惯?” 李东阳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辛辣割喉,一尝就知道是街边酒肆上寻常酒水。 “好,好啊,此酒干咧,但别有一番风味。” 杨源本以为李东阳会喝不惯,见他这般说,也就放下心来。 两人又饮上几杯,李东阳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放在桌案之上。 “钦天监清苦,这些银子,拿着支应家中。” 杨源摆手说道:“平日里就曾多受阁老恩惠,如今家中还过得去,这些银子可不敢再收了。” 李东阳夹起花生米,放在口中,仔细咀嚼。 另外一只手,却并不停留,把银两放在杨源手中。 等花生米下肚,李东阳才缓缓说道:“既然是同道中人,本清就不要客气了。” 李东阳喊着杨源的字,态度和蔼。 “我俸禄比你高上不少,平时多有结余。 银子这东西,只要花出去才是银子,若是放在家里,那就是一块铁疙瘩。” “阁老俸禄是高过我,可是府上人数也多,花费自然也少不了。” “这一点不用担心,不瞒本清,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杨源心中一震,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阁老是终于决定要出手了吗?” 第72章 顺势而为,深夜造访 房间之中,微风吹入,烛火晃动,显然忽明忽暗。 李东阳脸上幽暗不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出手谈不上,顺势而为罢了,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往左还是往右,谁又能说清呢?” 在李东阳的思想中,顺势而为,才能有所作为。 时势造英雄,若是没有时势,即便在厉害的英雄,也无用武之地。 若一直逆流而上,早晚会被水流所淹没。 杨源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如同惊涛骇浪。 “阁老需要我怎么做?” 李东阳声音平和,似乎在叙述一件非常平常的事。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寻常天象难以让他警觉,所以这一次要在泰山上做文章。” 听到泰山两个字,杨源明显顿了一顿。 他在司礼监多年,太清楚泰山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泰山有事,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 皇帝失德! 王朝易主! 皇帝失德或许还能让天子修德行,慢慢转变。 而王朝易主则是意味着有奸人谋逆。 “自从成化年间那次泰山地震之后,朝廷就对泰山监控既严,若是想无中生有,恐怕有些难度。” 成化年间的那次地震,李东阳非常清楚。 成化皇帝有感于先帝宽厚仁慈,不如自己深谙权谋,就一直想要废黜先帝的太子之位。 百官好不容易将先帝培养成一代明主,怎么可能会让成化皇帝将先帝废黜。 双方经过长期的拉锯战,都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泰山地震,才让成化皇帝警醒。 文臣趁机谏言,终于让成化皇帝打消了重立太子的想法。 君权神授,而泰山则是连接上天的桥梁。 如今桥梁都出现了问题,那就是说明上天已经对皇权有了不满。 即便九五之尊的皇帝,面对上天的不满,也只能乖乖听话。 “泰山地震自然瞒不过有心人,可若是天象呢?” 杨源没有立刻搭话,而是静静开始思量。 天象玄之又玄,即便是钦天监监正也无法一锤定音。 钦天监观天象,这就如同儒家学者注解《六经》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六经注我,同时也是我注六经。 “天象之上倒是能做些文章。至于陛下如何解读,我不能保证!” “这是自然,尽人事,听天命。这一点我岂能不知,但有一点,不用我交待,想必你也十分清楚。” 杨源没有迟疑,缓缓应道:“若是陛下真严查此事,我自然会如实相告。”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李东阳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碇金子,放在桌案之上,才缓缓起身告辞。 杨源送到院门外,回来时,抬头看到满天星辰,不由得喃喃自语。 “天机星暗淡无光,人主不安。 人主不安,国有忧啊!” …… …… 李东阳出了杨源的院门之后,上了一顶软轿。 轿子兜兜转转,在一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李东阳缓缓走了下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去叫门吧!” 一会功夫,这处府邸大门缓缓打开。 杨廷和快步走到李东阳身前,躬身行礼。 “阁老若是有事,派人吩咐一声即可,我自会去府上拜会,哪里敢劳烦阁老大驾。” 李东阳呵呵大笑。 “介夫,你我之间不必客套,今日闲来无事,路过你的府邸,一时兴起,就想过来讨杯水喝。” “阁老快快有请。” 杨廷和将李东阳迎入书房,早有下人准备好的茶水。 李东阳端起茶,饮了一口。 “我的小友,可在家中,正好闲来无事,让他出来攀谈一番。” 李东阳口中的小友,不是别人,正是杨廷和之人,杨慎。 杨慎自幼聪慧过人,才名远博,李东阳爱其才华,逐将他收为门生。 虽然是李东阳的门生,但李东阳却丝毫没有老师的架子,平时称呼杨慎,不叫其名,而称呼他为小友。 正因为杨慎的存在,李杨两家的关系,走的很近。 杨廷和苦笑一声。 “不瞒阁老,这段时间,他极少在家,与几位同道中人,日日在外,说是要效仿阁老的茶陵诗派,也要成立一个诗派。阁老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 “倒也不能这样说,年轻人嘛,总该有些朝气不是,他们成立的诗派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丽泽会。” “丽泽会,这名字倒也新奇。” “阁老成立的茶陵诗派,那才是真正天下文人所在之地。 丽泽会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我料用不了多久,他们必然会原地解散。” 李东阳淡淡而笑。 “这可不一定,弟子不必不如师,小友的诗才,在我之上。 恐怕千百年之后,世人都在传颂他的词作!” “若真有那一天,也是阁老教导有方!” 李东阳面带微笑,又端去茶杯饮了一口,才缓缓问道:“介夫,如今大明的朝局,你如何看?” 杨廷和心中一动,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 深夜来访,不可能仅仅是路过。 “阁老是指哪方面?” “当然是你的学生,咱们的皇帝陛下!” 杨廷和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陛下天资聪颖,这一点我并意外,可从最近陛下的表现中,似乎又多了一份沉稳。 他在这种局势下,以雷霆手段,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这一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李东阳点头,深以为然。 “陛下刚夺下东厂之后,就把矛头对准了内阁,如今大明司马懿的传言,想必介夫也听说了吧!” 杨廷和点头。 “这一招真是狠辣,堪称阳谋。想必元辅这两日,必然是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吧!” “介夫说的不错,元辅已有了退意,若非我等苦劝,今日恐怕就会向陛下提交辞辞呈。” 杨廷和眼神清澈。 “元辅既然已经有了隐退之心,我担心恐怕能劝的一时,劝不了一世。” 李东阳直言不讳。 “这就是我自己来找你的原因!” 第73章 信誓旦旦,预先谋局 刘健有了退意,内阁必然有了空缺。 李东阳深夜来找自己,莫非是想带他入阁? 杨廷和心中激动不已,面上却装的十分平静。 “阁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明言,只要我能办到,必然竭尽全力!” 李东阳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杨廷和抛出了一个问题。 “介夫,若元辅心灰意冷,真到了退出朝局的那天,内阁必然空虚。 你觉得这朝臣之中,谁人可以胜任内阁之位?” 果然如此!自己猜想的并无偏差! 杨廷和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强自压住心头的兴奋。 放下茶杯,他才缓缓开口。 “元辅退去,内阁必然以阁老为尊,到时候谁进入内阁,必然是阁老一言而决,我在此处,可不敢妄言。” “不然。”李东阳摆摆手,慢慢说道:“我三人曾经约定,要同进同退,若是元辅退去,我与于乔也必然会归隐山林。” “我虽然没有入阁,也知道阁老谋略无双,在内阁中并没有完全展现。 若是元辅离去,正是阁老独当大任之时,又怎么能轻言离去呢?” 杨廷和这番话,倒不是恭维之言。 刘健资历最老,在成化二十三年,先帝登基,刘健就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进入内阁参预国家机务。 当时的李东阳、谢迁还以侍讲学士的身份,在东宫讲学。 等到弘治八年,内阁空缺,刘健极力举荐两人进入内阁。 两人本以为进入内阁之后,会施展抱负。 可刘健十分强势,内阁成员有分歧时,都是他一言而决。 所有的大事也都是他独自决断。 所以两人在内阁中更多是作为参谋的存在。 “我们既有约定,又岂能违背? 要是他们两人都退去,只留下我在内阁之中,即便我专心任事,在同僚眼中恐怕也成了贪图富贵之人。” 看着李东阳信誓旦旦,杨廷和心如明镜。 他会随着刘健一起退出? 骗鬼呢? 苦读圣贤书,经历无数的冷眼,做了这么年的孙子,突然有一天,有机会走到人臣的顶峰,大明的内阁首辅,谁会轻易放弃? 就算退一步说,内阁三名阁老同时隐退,陛下会同意吗? 这个答案不用想,就知道是否定的。 陛下虽然忌惮内阁权势太大,可三人离去,必然会造成朝局不稳,政事停止。 政局不稳,耽误政事,这一点陛下必然不愿意看到,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在这三人中留下一人。 而留下内阁次辅李东阳,是明智的选择。 李东阳在内阁多年,熟知政事,有他在内阁坐镇,短期内,大明政事必然能正常运行。 李东阳久在中枢,善于谋略,这一点他岂能看不清楚? 今日前来,恐怕更多是想在自己这里找个理由,一个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阁老,大局为重,个人荣辱又何足道哉?” 杨廷和眼神急切,态度真挚,即便坐在对面的李东阳,也能感受到他迫切心情! “介夫,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李东阳神色不变,一副看淡政事的模样! 杨廷和有些无奈,只能给李东阳找理由。 “阁老想过没有,若是你们几人同时离去,内阁必然空虚。 吏部尚书焦芳深的陛下信任,陛下必然会将他招到内阁。 焦芳的品行,我等都知道,若真让他入了内阁,恐怕连成化年间万岁阁老都不如。” 李东阳有些沉默。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上次弹劾焦芳,罪证确凿,焦芳本应该被革职查办,可必陛下法外容情,只将他罚俸数月,就不了了之。 若他进入内阁,必然会以天子之命马首是瞻,到时候我等努力奋斗的局面,恐怕会重新失去。 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给你说这件事,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要进入内阁,牵制与他。” 杨廷和自嘲一笑。 “阁老说笑了,我如今位置低下,若真有需要内阁人选,几部尚书,各部诸公,都比我有机会,那会轮到我。” “这一点自然不错,但介夫不要妄自菲薄,诸公虽然职位比你高,但若说起能力见识,无人在你之上,若真到那一天,能撑起大明者,唯有你一人而已!” “阁老,这……”杨廷和虽然知道李东阳的目的,但听他对自己如此认可,心中也非常喜悦。 李东阳挥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如今我所说的都是未知之事,或许会有偏差,但我们要未雨绸缪,若不然真到了那个当头,再去运作,可就晚了。” 杨廷和缓缓说道:“焦芳圆滑粗鄙,若是我们一同进入内阁,他有陛下支持,我对他并无必胜的把握,此事还需要阁老来主持大局!” 李东阳悠悠长叹。 “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啊!我的去留,暂时不做谈论,这段时间,你要多与陛下亲近。” 李东阳看着杨廷和,殷殷嘱托! 杨廷和想起一些往事,缓缓开口。 “不瞒阁老,自从陛下落水之后,我感觉陛下性情变了不少,与我往日感情似乎也淡了几分。” 李东阳有些诧异。 “不应该吧,你教导多年,学识深的陛下信任,在诸多先生中,他独独不直呼你的名字,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杨廷和无奈一笑。 称呼是不曾改变,可人与人之间那种疏离感却始终掩饰不住。 上次日讲之后,杨廷和单独留下来,向朱厚照谏言。 当时朱厚照虽然言辞十分恭敬,但对于杨廷和提出的革新之策,不感兴趣。 这让杨廷和疑惑了许久,在他的认知中,自己的这位学生,生性好动,不安于现状,自己的革新之策,必然符合他的胃口,可谁知道…… 想不通! 不过有一点杨廷和可以确认,自己之前自以为摸透了朱厚照脾气秉性,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阁老还记得那日教导陛下读书之后,我说的话吗?” “真武开智?介夫难道还真相信这鬼神之说?” “我也不愿意相信,只不过陛下的改变,我始终想不明白!” 第74章 泰山有恙,社稷不稳 天机昏暗,人主不安! 泰山动乱,国将不宁! 一个天机星,怎么能和泰山扯上关系? 若是不加改正,江山就有倾覆之危? 朱厚照看着五官监侯杨源,递上的奏章,心中冷笑。 “妖言惑众,一个小小五官监候,也跳出来凑这份热闹,真当朕刚刚接手东厂,东厂就拿不动刀了吗?” 朱厚照心中冷笑, “谷大用,此人妖言惑众,当真可恶,速速派人将此人拿到此处!” 谷大用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一会功夫,就提溜着杨源走了进来。 谷大用把杨源随手丢在大殿之上,就如同随意丢弃一只待宰的羔羊。 “皇爷,杨源已经带到!” 杨源跪在大殿之内,脸上并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反而莫名出现了一阵慌乱。 这让朱厚照有些不解,内阁指使此人来给自己上眼药,是不是选错人了? 就这点心思素质,恐怕自己不用刑,都会全部招供。 看着杨源这种表现,朱厚照甚至都认为,这份关于泰山的天象,都不是内阁指使的,而是杨源出于公愤,冒然上书! “臣拜见陛下!” 朱厚照淡淡说道:“抬起头来!” 杨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说吧,你妖言惑众,竟然诅咒大明的江山,这件事到底是何人指使?” “陛下明鉴。”杨源声音颤抖,“臣供职钦天监,查看天象,本就是臣的职责。 陛下说臣受人指使,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一个查看天象,就是你的职责,那朕问你,天象就是天象。可你非要和泰山扯到一起,还说不是受人指使。” “泰山有异,的确是臣从天象之上看出来。 陛下说臣受人指使,可有凭据!” 别看神色慌乱,语气还挺硬,三言两语,就把朱厚照说的无法接口。 不过朱厚照并不想给他多费唇舌,他刚刚掌控东厂,正需要拿一些边角料来树立威风,既然你主动跳出来,那就不能怪我了。 “拉下去,廷杖三十,给朕狠狠的打!” 谷大用领命,抓起地上的杨源就向外走去。 杨源脸色瞬间苍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说,臣说……” 朱厚照本想着他还能硬扛几廷杖,谁知道自己还没有动手,他竟然已经开始招认。 朱厚照挥手,示意谷大用把此人留下。 谷大用手一松,杨源又一次被丢在了地上。 “陛下,臣说的天象,是内阁指使臣这般说的!” 如果不是自己想表现,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不用想,必然是内阁指使。 可朱厚照有些疑惑,内阁这几人都是久经政事的老油条,怎么会找这么一个软骨头,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事。 “内阁?到底是谁?给朕说清楚!” 杨源诚惶诚恐。 “回陛下的话,是内阁首辅刘健,暗中安排臣的。” “好端端的,刘阁老为何要指使你来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这两日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太广,刘阁老身为朝廷重臣,心中惊惧,所以才找到臣,想要泰山有恙来冲散众人的注意力。” 杨源一副慌不择言,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用更大流言,来冲散另外一个流言,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问题是…… 看着杨源惊慌失措的表情,朱厚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刘瑾,他刚才所说,你都记下了。” “回皇爷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好,让他画押!” 刘瑾走到杨源身前,把写好的供词,丢到杨源身前。 杨源拿起地上毛笔,就开始画押。 等他放下毛笔,看着朱厚照说道:“臣已经招供,还请陛下饶恕臣妄言之罪。” 朱厚照从刘瑾手中接过画押的证词,慢慢说道:“先押下去,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把杨源拖走后,朱厚照看着手中的供词,脸上露出几分冷意。 “传旨,让刘健前来文华殿来见朕!” 刘瑾领命,一会功夫,刘健就大踏步来到了文华殿。 “臣拜见陛下!” “刘阁老不必多礼!” 君臣礼毕,开始进入正题。 刘健开口问道:“陛下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朱厚照淡淡问道:“刘阁老,朕刚才收到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一份口供,说你指使他散布泰山将乱,社稷不稳的谣言,此事,可是真的?” 刘健愣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臣身为大明首辅,为了大明政事殚精竭虑,日夜悬心。 不是臣夸口,当今天下,除了陛下之外,就属臣最期待大明朝局稳定,百姓安居。我又怎么会让人散布大明的谣言?” “刘阁老,杨源已经招认,你又何必在此故作镇定,倒不如痛痛快快承认,陛下念及你昔日的功劳,或许会网开一面!” “刘瑾,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你如此信口开河,污蔑与我,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刘阁老言重了,谁不知道刘阁老是三朝老臣,位高权重,我一个皇爷的奴婢,又怎么敢喜欺负刘阁老。” 刘瑾故意把三朝老臣,位高权重这几个字,说的分外响亮。 这其中的用意,几人都明白,无非就是想让刘健与司马懿扯上联系。 “刘瑾,你不在在此阴阳怪气的,我可不吃你那一套,若你有证据,就拿出来,若是没有,那就是诬告。” 刘瑾带着供词缓缓走到刘健身前,递给他,冷笑一声。 “事实俱在,难道你还抵赖吗?” 刘健不慌不忙接过供词,看了一遍,缓缓说道:“陛下,臣对大明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怎么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臣请与此人对峙!” “把杨源带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刚被带下去杨源重新被带了上来。 刘瑾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杨源面前。 “杨源,你当着皇爷的面说说,这次泰山之事,可是刘阁老指使你的?” 杨源刚才慌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镇定和自若。 “刘公公何出此言?刘阁老忠心为大明,怎会指使我,去做出这等事情来。” 第75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面对杨源的矢口否认,刘瑾不慌不忙,他举起手中的口供,缓缓说道。 “白纸黑字,亲口画押,难道还是我诬陷你不成?” 杨源抬起头,神色平静。 “这份口供的确是我所写,可刚才是被刘公公逼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刘瑾似乎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杨源。 如今朝局已经有了变化,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有刘健在此,陛下就不敢惩戒你吧? “陛下面前,竟敢出尔反尔,当真好大的胆子。” 从刚才杨源否认开始,朱厚照已经解开了刚才的疑惑。 杨源故意装作慌乱,到如今矢口否认,都是为了给刘健辩白做掩护。 他想要外界营造一种气氛,对刘健的指控,都是诬陷。 天象之事是如此! 大明司马懿同样也是如此! 朱厚照心中冷笑不已。 在殿前胡言乱语了半天,真当我是泥塑的吗? “杨源,朕再问你一次,泰山有恙,江山不稳的言论,可是你自行为之?” 杨源不卑不亢。 “启禀陛下,的确是臣从天象中……” “住口。”朱厚照声色俱厉,打断了杨源的辩白,“你张口天象,闭口天象,你可知道何为真正的天象? 要想有天象,首先得有人道。 没有人道,哪有天象? 若我大明王朝百官勤勉,百姓富足,又何惧什么鸟天象? 你以天象为理由,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该当何罪? 把杨源带下去,廷杖六十,给朕狠狠的打! 朕要让百官都看看,在我大明当官,要守规矩,知进退。 有坐而论道,妄谈天下兴亡的时间。难道就不能费心为百姓解决点实事吗?” 言辞犀利,激情澎湃! 皇爷威武! 谷大用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下去,一把扭断杨源的脖子。 刘瑾心如明镜,陛下这是借着杨源的事情,内涵刘健。 杨源供职钦天监,他想为民做实事,好像有些困难。 刘健站起那里,明明陛下是在说杨源,怎么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指桑骂槐! “陛下,杨源供职钦天监,陈述天象是本职,陛下岂能因为此事对他进行廷杖? 即便陛下认为他说的不对,稍加训斥也就是了。 若是让他因言获罪,岂是明君风范。” 朱厚照有些嗤之以鼻,什么明君风范?在你们文官眼中,我什么时候是明君了? “本职?污蔑大明江山是他的本职? 人要有规矩,才能有分寸。 若是失了敬畏之心,整日胡乱言语,大明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带下去!” “陛下……” 刘健还想再说,却发现古大用提着杨源已经向外走去。 杨源此时脸色惨白,额头已经出现了汗珠。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即便是内阁首辅,也根本无法阻挡陛下对自己用刑。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朱厚照脸色冷峻,置之不理。 他正愁找不到人立威呢,你就撞到枪口上了。 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还真以为皇权之威,如同虚幻呢? “砰!” “砰!” “砰!” 殿外的廷仗声,夹杂着杨源的鬼哭狼嚎声,连续不断传到殿内。 刘健脸色铁青! “即便陛下有心惩戒,廷杖十下,也就是了。 若是这六十杖打实了,杨源恐怕性命不保。” “对这等狂悖之徒,若是不加严惩,他岂能吃到教训?” 刘健眼神中满是不忍。 “陛下,为政之要,在于宽仁,若是一味用刑,就会失了百官之心。” “若是像杨源这种危害江山,蛊惑人心之徒,也应该如此吗?” 刘健非常坚定。 “陛下,正即便他对大明有不敬之言,也应该用言行来感化他,这才是符合儒家治国之道。” 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才能让天下归心,四海宾服!” “以德报怨,四海宾服,若真是如此,大明边境防务是不是就可以撤了? 朝廷派几人儒生,去给小王子说一番道理,他就能退兵吗? 若是想要四海宾服,靠的是兵强矛利,靠的是百姓用命,将士浴血! 可不是仅仅靠什么所谓的德,就能让人归附的。” 刘健心中悠悠长叹。 陛下终究与先帝不同。 先帝当年那才真真正的仁政,鲜有出兵,就让四夷归附。 陛下的思想太危险了,兵者自古就是为祸之道! 若是一个君王,心中只想着兵事,大明危矣! 他正要开口再劝,此时谷大用走了进来。 “皇爷,廷杖已经到三十杖,杨源受不住,说要见皇爷,愿意说出实情!” 朱厚照沉吟片刻。 “带进来!” 杨源被重新带了过来,三十杖下去,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刘健露出了不忍之色。 “陛下,三十杖已经让杨源奄奄一息,若真打到六十杖,他焉能活命? 臣请陛下,将他余下的廷杖全部赦免!”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阁老,稍安勿躁,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杨源眼神朦胧,费心睁开双眼。 “陛下,臣说……,臣说的那番话,的确有人指使……” 刘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这模样,杨源受不住陛下的廷杖,要把李东阳供出来吗? 不过刘健并不担心,即便他供出李东阳,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在世人眼中,李东阳根本没有动机啊! 李东阳只要矢口否认,难道陛下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对内阁次辅动手吗? “是谁指使的,说吧!”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出现在刘健耳中。 “就是刘阁老……” 刘健听到这句话,瞬间就不淡定了。 “陛下,此人信口胡言,胡乱攀咬。不可信啊!” 刘健快步走到杨源身前,怒不可遏! “我身为内阁首辅,岂会让你散布不利于大明的言论?” 朱厚照强忍心中笑意,接口问道:“是啊,刘阁老说的不错。 杨源,刘阁老一心为了大明,怎么会让你行这种勾当?” “陛下,臣说的句句是实情。 刘阁老迫于大明司马懿的名声,想通过这件事,来转移百官的视线。” 刘健握紧手中拳头,咬牙切齿。 “陛下,杨源胡乱攀咬,已经失了人臣之道,臣请陛下,对他继续施以廷杖!” 第76章 满身污泥,死无对证 对杨源施以廷杖? 刚才还菩萨心肠的刘健,瞬间化成了冷面金刚。 朱厚照并不着急,而是笑盈盈看着刘健。 “刘阁老,刚才你也说了,要以宽仁来理政。 朕刚才反思了一会,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廷仗只能让人畏惧,并不能让人诚心归服! 从现在开始,朕要好好体悟仁德之道,不再用刑压人了!” 言辞恳切,态度和蔼。 若是在平时,刘健心中必然十分欣慰。 可此时他心中只有着急和悲苦。 “陛下,仁慈之道,也是分人的。 面对十恶不赦之徒,还是要严刑峻法。 要不然不足以立国法!也不足平民愤! 商君立法,令行禁止,才能助大秦东出函谷,一统天下。 太祖严刑峻法,剥皮实草,才让大明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都是例证,陛下治国不可拘泥于一种形式啊!” 朱厚照冷冷一笑。 刚才还大谈仁德治国,此时又变成了依法治国。 敢情这件事没有在自己身上,一但牵涉到自己,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刘阁老,杨源说的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你给朕说清楚。” “陛下,臣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岂能指使他散布谣言。 分明此人为了躲避陛下的廷杖,对臣胡乱攀咬。” 刘健情绪有些激动,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淡定。 李东阳可以将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可是他不能…… 原因很简单,他有动机。 大明司马懿的传言沸沸扬扬,让人去散布大明谣言,的确能转移注意力,从而消除影响! 可让刘健不明白的是,这件事他让李东阳亲自去做的,自己并没有出面。 即便杨源反水,也应该供出李东阳,为什么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他有些凌乱,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乱攀咬?那朕问问你,他为什么不攀咬李阁老,不攀咬谢阁老,却独独攀咬你?” “陛下,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 为了大明江山安安稳,臣常常不顾私情,不少人会因此怨恨臣。 臣推测,杨源必定受人指使,才对臣胡乱攀咬的。 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兹事体大,朕一时难以决断。”既然抓住了他的把柄,朱厚照自然不会让刘健轻易躲过去。 他看了一眼刘瑾,冷冷说道:“速派人把内阁两位阁老及六部尚书,都请过来议事。” 刘瑾秒懂,四下安排人手,将这一批人请到文华殿。 等众人来到之后,刘瑾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焦芳听完之后,心中喜悦。 他站起身来,率先发言。 “陛下,人证清楚,动机明确,臣以为并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刘阁老身为内阁首辅,私底下竟然行此等勾当,臣请陛下罢黜他的首辅之位,交给刑部治罪。” “焦芳,你不要信口开河,辱我清白。” 刘健此时有些气急败坏。 焦芳冷冷笑道:“刘阁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证据俱在,我怎么辱你清白了?” “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诬陷于我,你久居朝朝堂,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吗?” 焦芳冷冷一笑。 “受人指使?敢问刘阁老,他是受何人指使?又为何要单单诬陷于你?” 猛然间,一个念头出现刘健的脑海。 李东阳? 莫非是他授意杨源故意把事情引到自己的身上? 不应该啊! 李东阳是他一手召进内阁的,李东阳脾气秉性,他最清楚。 沉稳深沉,谋略无双。 两人在内阁这么多年,关系十分融洽,并没有任何争执之处。 他怎么会授意做这种事情? 为了首辅之位! 想到此处,刘健心中骤然一凉。 他在官场多年,自然知道,再好的关系,在利益面前,也是枉然。 到了此时,他基本认定这件事就是李东阳在暗中指使。 他目光凌厉望向李东阳,想从李东阳的表情之上,得到验证。 可当他看到李东阳脸上焦急的表情时,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莫非是我错怪他了? 正在刘健内心深处,天人交加之时,李东阳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元辅的为人,我等都清楚,他一心为了大明,断然不会指使人做这种事情。 此事疑点太多,臣请询问杨源几个问题,请陛下准许!” “事实已经如此清楚,我真不知道阁老要问什么?” 焦芳见朱厚照沉默,他接过了话茬。 这件事可大可小,只要能坐实刘健的罪行,即便不能将他治罪,他也不可能在朝中为官。 归隐乡里,就是刘健最好的结局了。 一旦刘健归隐,内阁必然空缺。 自己身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最有机会进入内阁。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谋略,自然不愿意让他在这个关键节点为刘健辩白。 李东阳冷冷说道:“光凭杨源的一面之词,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就要治大明首辅的罪,如何能服众?” 谢迁站出来附和道:“陛下,宾之言之有理,若无实证,就妄论罪责,天下谁人能服?” 户部尚书韩文也说道:“陛下,两位阁老言之有理,臣请陛下允准!” “请陛下允准!” “请陛下允准!” …… …… 一时间,除了吏部尚书焦芳之外,其余五部尚书都支持李东阳的提议。 朱厚照评估下目前的局势,若是自己不让李东阳询问,此事不可能结束。 “李阁老,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若是刘阁老并没有做过此事,朕也不能让刘阁老受不白之冤!” “多谢陛下!” 李东阳缓步走到杨源面前,高声问道:“杨源,我问你,你既然说是元辅授意你散布天象的,那我问问你,元辅在何时何地?又是派何人前去给你说这件事的?” 杨源趴在地上,背上鲜血淋漓,没有回应。 李东阳继续问道:“杨源,我刚才问你,你为何不答?” 杨源依旧毫无动静。 谷大用走到杨源身前,扶起杨源看了一眼。 只见杨源脸色惨白,已经没了气息。 “皇爷,杨源死了!” 第77章 言语挤兑,被迫请辞 杨源死了? 刘健彻底慌了! 杨源生前说的那些话,留的那些证据,将死无对证。 自己要是再想翻案,根本没有可能性! “先把杨源抬下去,他的罪责,以后再论!” 对着一个死人议事,朱厚照还真有些不习惯。 谷大用领命,吩咐人手将杨源抬了下去。 早有宫女上前,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刘瑾看了朱厚照一眼,率先开口。 “皇爷,以奴婢看,这件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已经没有再商议的必要了。 刘阁老为了消除流言,指使杨源利用天象,蛊惑人心。 奴婢觉得应该将刘阁老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朱厚照并没有马上回应,看似在沉思,其实在等待。 如今的局势虽然已经倒向了自己,但若是贸然将内阁首辅刘健下狱治罪,恐怕会适得其反。 先不说自己掌控的力量非常薄弱,单看众人的态度,就能说明问题。 场上众人,除了刘瑾和焦芳,明确支持要将刘健治罪外,其余几人的态度,都倾向于刘健。 所以他要等待,等待他们争论。 在争论中摸清双方的底线,然后一锤定音。 见朱厚照没有表态,焦芳有些着急。 “陛下,刘公公所言有理,臣附议!” 谢迁冷哼一声,跳出来,反驳道:“仅凭杨源的一面之词,就想将大明的首辅拉下去治罪,还有王法吗?” “王法?”焦芳鄙夷看了谢迁一眼,“杨源亲口指认,并且还有画押的证据,如何还不能将人治罪,那才是真正没有王法。” “焦芳,你身为吏部尚书,却总想将内阁首辅治罪,到底是何道理?” 谢迁已经动怒,言语间也愈发犀利。 焦芳冷冷而笑。 “我是吏部尚书,但吏部是大明的吏部,并非是内阁的吏部,我为大明分忧,为大明正法纪,此事有何不妥?” “好一个为大明正法纪,焦芳,别以为你的心思,我们不知道。不过是想元辅挤出内阁,你好趁机入阁。” 谢迁一针见血,直接说出了焦芳的小心思。 本以为焦芳,会面红耳赤,谁知道焦芳淡淡一笑,并不否认。 “谢阁老,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入阁。 我敢问在场的诸位,谁敢拍着胸脯说说,他无心功名,并不想入阁参政,身居高位?” 众人一阵沉默,到了这个阶段,谁也不是清心寡欲的隐士。 可心里想归心里想,这和露骨的喊出来是两码事! 户部尚书韩文,脸上露出几分鄙夷。 粗鄙啊! 将功利之名整日挂在嘴上,岂是我辈读书人应该做的事? 耻辱啊! 如此利欲熏心之徒,岂配与我同朝为官? 有辱斯文啊! 真是有辱斯文! 韩文再也忍耐不住,他站出来反驳焦芳。 “敢问焦尚书,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难道仅仅是为了高官厚禄?” 不然呢? 焦芳白了韩文一眼,读书不是为了做官,难道是为了兴趣吗? “韩尚书,有何高见?” 韩文正气凛然。 “读书所为何事?横渠先生说的非常清楚,若是焦尚书没有读过横渠先生的书,自可前去翻阅,何须我在此多言。” 焦芳自幼饱读诗书,岂能不知道横渠先生张载之名? 不过他今日前来并非要跟韩文考究学问,自然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和韩文多费唇舌! 焦芳冷冷一笑。 “韩尚书,陛下今日找我等前来,是为商议如何处置刘阁老,若是想谈论学问,改日我必然奉陪!” 像你这种粗鄙之徒,也配与我谈论学问? 韩文抓住了焦芳话语中的漏洞,开始反驳。 “元辅之事,尚无定论,焦尚书处置二字,从何说起?” “没有定论,那是因为陛下宽仁,想这等罪责,若是放在太祖朝,恐怕早已经血流成河了!” “焦芳,你狂妄……”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健,见焦芳言语愈发出格,再也忍耐不住。 “狂妄,有你刘阁老在此,狂妄二字我可不敢当。 阁老为了让大明司马懿的言论消散,竟然指使杨源传播大明江山不稳的传言,光这份胆识,我就不得不服?” 焦芳虽然语气平淡,但讽刺意味直接拉满。 狂妄的不是我,而是你大明司马懿。 刘健位居首辅,何尝不明白焦芳的话中的含义。 可如今杨源指证他之后,已经处于被动的局面。 刘健位居首辅多年,心高气傲,哪里经受过这种腌臜气? 他在心中权衡利弊之后,走到殿正中间。 “陛下,臣被人诬陷,身心俱疲,已经不适合担当首辅之位,臣特向陛下辞去首辅之位,请陛下恩准!” 谢迁拉着刘健,有些焦急。 “元辅,何至于此?” 刘健双目紧闭,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受先帝临终遗命,立志要重整大明,使大明中兴。 心中志向还没有实现,刘健何尝想离去? 可如今他先身陷流言,后又被杨源指证,已经没有了任何话语权。 即便是强行留在此处,他威望尽失,又怎么能稳住大局,重新理政? 即便自己舍弃脸皮,愿意留在此处,他就能如愿吗? 陛下稳坐正中间,一直没有开口,很显然是等自己表态。 若是自己强行留在此处,接下来,必然是引导众人给自己定罪。 为大明呕心沥血,一心想把大明带入辉煌。 到最后,竟然要被论罪? 何其心凉?何其悲哀? “于乔,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我走之后,你要好生辅助陛下,切不可因为今日之事,而心生懈怠!” “元辅既去,我岂能独留!” 谢迁摆摆手,向朱厚照行礼。 “陛下,臣年老体弱,昏聩无能,内阁之职,已经不能胜任,臣请归隐山林,请陛下恩准。” 李东阳意味深长看了两人一眼,也缓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本疏愚,不谙世务。 臣蒙先帝顾托之命,理应鞠躬尽瘁,死于本职之上。 可体质虚弱,平素多疾病,实在难以胜任内阁之职,臣请回归乡里,含饴弄孙,请陛下恩准!” 第78章 同进共退,行同逼宫 内阁三人同时辞职。 这倒有些出乎朱厚照的预料。 虽说三人平素合作时,亲密无间。 可毕竟是内阁首辅之位,大明文臣的顶峰,两人岂能不心动? 正当朱厚照沉思间,户部尚书韩文站了出来。 “陛下,朝廷空虚,臣却束手无措,臣请陛下另请贤明,管理户部。” “陛下,兵士颓废,人心不稳,皆是臣之责任,臣愿意辞去兵部尚书之职,请陛下允准!” 兵部尚书许进也同时跳了出来。 兵部刚一出口,礼部尚书张升,工部尚书曾鉴相互看了一眼,也蠢蠢欲动。 只有刑部尚书闵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厚照知道他的为人,站在哪里,并不是要支持自己,不过是他平素正直,不愿意趁机要挟自己罢了。 看到这种情况,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朱厚照,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这哪是辞职啊! 这他娘的是逼宫! 三位内阁,几部尚书,同时向自己辞职,这大明朝事,恐怕真要瘫痪了! 朱厚照心中冷笑连连。 心中愤怒归愤怒,但朱厚照知道,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决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 朱厚照平复心情,用尽量平和语气开始安抚。 “刘阁老不必如此,你受先帝遗命,辅佐于我,杨源之言,真假难辩,你又何必自请离去? 这件事暂且不议,等朕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决定吧。” 刘健细细品味朱厚照话中的意思,虽然朱厚照言语谦和,也有挽留之意,可并不是真心想留自己。 若是皇上真想留自己,又怎么会说,等事情调查之后,再做决定? 今日之所以和颜悦色,还不是因为朝中重臣同时请辞吗? “陛下,臣意已决,若是陛下不愿放臣离去,就是存着将臣治罪之心。 臣现在就自缚双手,前往刑部大牢,事后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做主。” 刘健蹬鼻子上脸,更进一步,似乎不给朱厚照留下退路。 朱厚照暗骂一声,脸上却故作惊讶。 “刘阁老何出此言,且不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即便是真,阁老身居大明首辅多年,为大明呕心沥血多年,岂能因为一点过错,而将阁老治罪。 若朕如此不顾情面,天下读书人,谁还愿意为大明做事?” 事到如今,朱厚照也只能主动做出让步。 见朱厚做出承诺,刘健心中平静了一大半。 虽然这次内阁首辅之位,已经不能长久,但也不能让朱厚照直接抓进监牢不是? 堂堂内阁首辅被皇上抓到监牢之中治罪,即便千年之后,自己恐怕依旧是读书人的耻辱! “陛下宽仁,臣铭记在心。 臣这就回去,写好辞呈,呈递给陛下,请陛下即日为大明选取贤才,以充内阁。” “阁老先安心回去静养,辞呈之事,稍后再议。” 刘健没有马上回答,显然也在思考。 朱厚照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就议到此处吧,诸位请回!” “既然如此,臣先告退。” 刘健退出之后,这场朝堂辩论也接近了尾声。 等众人都退去后,刘瑾有些愤慨。 “皇爷,这些人哪是辞职,分明是逼迫皇爷。 刘健如此猖狂,皇爷为何不顺水推舟,应允了他的请辞?” 朱厚照淡淡一笑。 “刚才你也看到了,若是单单应允了刘健的辞呈,剩下的人又岂能罢休?” “莫非还任由刘健占据首辅之位不成?” “刘健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既然他当众说过了要辞去内阁之位,就必然不会继续留在此处。 他的离去,已经成了定局。 不过让朕担忧的是,内阁三人连同几部尚书同时离去,朝局必然动荡,所以接下来,要拉拢一人,让他留下,这样才能让朝局平稳过渡。” 刘瑾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皇爷圣明,皇爷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刚才刘健要离去之后,谢迁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很明显他对于刘健感情极深,若想让他留下,必然难以实现。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李东阳。” “李东阳?此人在内阁中默默无闻,一向以刘健马首是瞻,奴婢担心,刘健离去,他必然不会留下。” 对于李东阳,朱厚照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沉默寡言,往往意味着此人心中有数。 这样性格人,绝不可能事事都以刘健为尊。 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李东阳故意收起了自己锋芒。 一个懂得收拢锋芒的人,岂会甘心随刘健而去? 想到此处,朱厚照心中稍定。 通过大明司马懿的流言,已经在文官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沿着这道口子继续向下挖掘,朱厚照不相信,文官内部会是铁桶一片。 “李东阳绝不像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你去通知焦芳,让他做好准备,等候朕的旨意!” 刘瑾刚领命刚去,就听到殿外杨廷和前来求见。 “请进来!” 杨廷和大踏步走到文华殿内,脸上带着独有的成熟和干练! “臣拜见陛下!” “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厚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门见山。 杨廷和没有想到朱厚照如此直白,明显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弹劾刘健把持朝局,欺君罔上,大明司马懿,实至名归,臣请陛下将刘健治罪,以僦效尤!” 朱厚照接过奏书,大致看了一遍,洋洋洒洒数千字。 引经据典,陈述事实,将刘健说的一无是处! “先生的话,朕记下了,此事等朕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陛下,刘健任首辅多年,党羽众多,若不将他尽快驱逐,恐夜长梦多!” 朱厚照暗中思忖杨廷和的来意,过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其中原因。 “内阁三人同进共退,先生说的党羽,可包括另外两位阁老?” 杨廷和直言不讳。 “同进共退,都是假象。 谢迁与刘健交好,他们可为一体。 李东阳心存社稷,臣以性命担保,必然不会跟大明司马懿同进共退!” 第79章 步步引诱,正面交锋 杨廷和上书弹劾刘健,力挺李东阳。 在刘健的首辅之位不再稳固之时,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从杨廷和对刘健咬牙切齿,到对李东阳的信誓旦旦。 朱厚照相信,杨廷和与李东阳在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李阁老的为人,我素来敬佩,之前就曾多次与他交谈,想让他教导我。 可李阁老似乎觉得朕难堪大任,总是将朕拒之千里之外……” 朱厚照欲言又止,抛出橄榄枝,让杨廷和顺着杆子往上爬。 “陛下,愿意前去替游说李阁老,让他为陛下所用。” “据朕所知,李阁老对刘健颇为敬仰,朕担心他未必会听先生之言!” 杨廷和信誓旦旦! “不敢欺瞒陛下,臣与李阁老有些交情,犬子虽然顽劣,却蒙李阁老收为入室弟子……” 原来如此! 杨廷和的儿子,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杨慎了。 这小子虽然才高,也是个十足的愤青。 历史上大礼仪之争时,杨慎一句蛊惑人心的话,直接点燃了文官的情绪…… 朱厚照缓缓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应有的喜悦,依旧是愁容满面。 杨廷和察言观色,有些不解的问道:“陛下,莫非不相信臣今日所言?” 朱厚照缓缓摇头。 “先生之能,朕素来敬佩,朕却在担忧另外一件事。” “陛下请讲?” “正如刚才先生所言,刘阁老位居首辅多年,党羽众多,别人暂且不提,单说如今的六部尚书,就有五部惟刘阁老马首是瞻……” 杨廷和瞬间明白朱厚照的担心。 只见他拍着胸脯说道:“陛下无需担心,六部之中,最信服刘健的,无非是户部和兵部而已。 这两人,素来对李阁老的才华十分敬仰,只需要李阁老出面,两部必然无忧。” 杨廷和侃侃而谈,很显然早有准备。 若是说没有和李东阳事先通气,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既然李东阳乐意将处在悬崖边上的刘健,再轻轻推上一把,朱厚照自然乐见其成。 “先生一言,甚合朕心,等此事功成之后,朕必有重赏。” 杨廷和心中一阵激动,终于要入阁了吗? 他细细琢磨之下,却发现朱厚照并没有提入阁两字。 重赏,这个词太宽泛了,赏赐黄金叫重赏,赏赐白银也叫重赏。 可自己苦读圣贤书,并不是想要所谓的黄白之物,自己想要的是入阁,是位居人臣,是站在高位之上,一展胸中抱负! “为陛下解忧,是臣份内之事,臣不敢苛求什么重赏,只求留在陛下身边,安心用命即可!” 留在自己身边,这是要明牌了吗? “好,好啊,先生之才,不下于当年的武侯,朕得先生辅助,大明必兴!” 武侯诸葛亮,是天下读书人所有的梦想。 主上三顾茅庐相请,才出山相助。 临终顾命,后主对他全无猜忌。 诸葛亮五次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留下万世之命。 为人臣者,能有这样的功名,夫复何求? 杨廷和努力在平复情绪,还是不自觉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蒙陛下如此看重,臣必尽全力!” 看着杨廷和踌躇满志的表情,朱厚照心中感慨。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朱厚照就对杨廷和十分关注。 原因很简单,他在后世名声之大,远超如今的三位内阁。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他在明武宗落水之后,一系列的操作。 明武宗南征时,不慎落水,留下病根。 后又在郊祀时吐血,被马上拉回宫中,一月后病情加重。 当时武宗无子,司礼监太监前去找杨廷和沟通,太医已无能为力,请拿出万两银子从乡村中招募名医。 这个理由,在任何时候都是常规操作,可这位杨廷和先生却生生的拒绝了。 皇帝病重,自己拿出银子,去请医生,竟然还被大臣无情拒绝,最后皇帝不治而亡,溘然离世。 若是放在清朝,这种事情你敢想吗? 武宗无子,杨廷和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选中道君成为了帝国的接班人。 而在道君即位前的三十多天内,杨廷和成为了大明王朝实际上的皇帝。 他将武宗所有的政策,全部推翻。 将明武宗十几年的努力,一朝归零。 对于这样一个人,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对他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感。 此人能力超群,又善于隐忍,把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无异于放了一只老虎。 前段时间,日讲过后,杨廷和提出革新之策时,朱厚照虽然客气,但彼此之间的疏离感,还是不自觉的表现出来。 被自己刻意忽视,本以为杨廷和会在此昏昏碌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谁知道,他竟然主动跳了出来,要帮助自己扳倒刘健。 强者果然不会抱怨环境,而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抓住机会,奋起直追。 看着杨廷和踌躇满志的表情,朱厚照决定给他上点强度。 “此事办妥,需要几天?” “三天。”杨廷和信誓旦旦,“所有的事情都将就尘埃落地。”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瑾,传朕的旨意,三日之后,在奉天殿举行朝会。” 刘健执掌内阁多年,威望颇高,若是让他悄无声息的离去,必然会让文官不服。 那就在百官面前,剥去刘健身上的光环。 刘瑾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奴婢遵旨!” 杨廷和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刘健虽然跋扈,也为大明社稷多尽心力。 让他安然退去,也就是了,就不必在朝会之上公开宣布了吧!” 对于这个观念,朱厚照并不认同。 “刘阁老是三朝元老,先帝顾命,若是悄无声息的让他离去,天下必然议论纷纷。” 朱厚照微微停顿,继续说道:“刘阁老必然势大,若是先生有什么为难之处,就算了,朕自己想办法!” 看朱厚照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在大朝会之上,对刘健公然发难。 若自己这般做,必然会失去一部分人心。 可若是自己拒绝,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就会瞬间瓦解。 杨廷和权衡利弊,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他要往上走,一步步走到最高。 他要做大明宰辅,他要超越于谦,成为大明文官的第一高峰。 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陛下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第80章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回到文渊阁的刘健喝了一口水,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杨源的事情,如同剥丝抽茧浮现在刘健的脑海。 先是大明司马懿的流言,突然出现。 然后内阁商议的对策,用更大的流言来抵消原本的流言。 李东阳提议用天象来混淆视听。 这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问题在于,杨源被陛下抓住后,为何一口指认是自己指使他所为?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有人对他进行授意。 而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李东阳。 想明白这一点,刘健心中冷哼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想不到他一直信任和器重的李东阳,也会在背后给自己动刀。 “宾之,陛下对我猜忌越重,内阁之位,我已经不能胜任,以后大明之事,就拜托给你了。” 李东阳有些惊慌。 “元辅,何出此言?如今陛下虽然有些猜疑,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况且元辅若去,我岂能独留?” 刘健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直在观察李东阳。 他想从李东阳的表情中,看出蛛丝马迹。 可很遗憾,李东阳表情正常,并没有任何异常。 “宾之之才,胜我百倍,岂可轻言离去? 该离去的不过是我刘健罢了!” 李东阳也从刘健的语气中察觉到不一样意味。 他态度诚恳,缓缓说道:“元辅可是觉得杨源之事,是我在背后指使的?” 刘健沉默不答,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东阳长叹一声,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我等相扶多年,早已经成了知己,没想到元辅还是不相信我?” 刘健缓缓坐到椅子之上,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他端起茶水又饮了一口。 李东阳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能让杨源突然改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汪直。” “汪直?” 刘健声音提高的几度,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颤抖。 “不错,元辅你想啊,汪直进入京城之后,就开始销声匿迹,这岂能正常? 必然是他暗中蛊惑杨源,让他指认元辅,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刘健缓缓踱步,很显然李东阳的答案,让他有些认同。 他年少时,也在宪宗一朝为臣,汪直的手段,他知之甚详。 他之所以能在宪宗一朝安然无恙,并不是他能力超过汪直,而是他地位低下,根本入不了汪直的法眼。 刘健刚要认同,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既然是汪直的手段,陛下必然知情,陛下又怎么会派人直接将杨源杖毙?” 是啊! 解释不通啊! 谢迁眼神中的疑惑,并不比刘健少。 李东阳微微一顿,才缓缓开口。 “若是杨源不死,稍加验证,杨源的言论就会漏洞百出,所以杨源只能死。 至于杨源为何甘愿为汪直去死,想必是因为他的亲属获罪,流放云南。他想要救人,就只能答应汪直的条件。” 李东阳说完,悠悠长叹。 “唉,这件事也怪我,杨源之前给我提起过此事,我碍于法度,并没有答应。 如今想想,自己还是太迂腐了,若是稍加变通,又岂能被汪直所乘。” 听到这一串解释,刘健终于放下了戒备。 “宾之不必自责,遵守大明法度,乃是我辈读书人操守。 若是我等也像汪直那般,毫无法度,横行不法。 即便是占据中枢,又和那些奸宦有什么区别?” “可终究是我害的元辅,到了如此境地?” 刘健长叹一声。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今虽然处于被动,但并非全无机会,元辅又何必自怨自艾?” 谢迁脸色阴沉,站起来高声说道。 “于乔,可是有什么妙计?” “元辅忘了先帝之事了吗?” “于乔的意思是……” “陛下如此昏庸,根本就不具备明主之资,与其让他继续毁坏大明江山,还不如……” “如今陛下无子,若真到了那一天,皇位空悬,又该如何是好?”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又有何为难之处?” 谢迁冷冷言语,眼神满是杀意。 大明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宗室亲还能缺吗?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李东阳走了出来,明显有些焦急,“陛下居于深宫,东厂番子,日夜守护,我们既然想要图谋,也没有机会。 万一失手,恐怕就不是归隐山林那般简单了。” 谢迁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我们是没有机会,可是太后有啊!” 太后?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陛下是太后的儿子,即便太后对陛下有些不满,岂能对陛下动手?”李东阳平复心情,开口说道。 谢迁似乎是想到某些往事,冷冷一笑。 “宾之,你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后,若是有足够的利益,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若元辅下定决心,我有办法,说服太后。” 刘健脸上的肌肉明显在抽动,这件事太大了,远远超过他能承受的范畴。 当年先帝之事,他虽然知道大概,可毕竟是个局外人。 而如今却不同,他不但要参与,还要做这件事的主谋。 见刘健犹豫不决,谢迁还要再劝,却被李东阳抢先一步。 “元辅,此事太大,万不可草率决定。 我们几人同时请辞,已经镇住了陛下。 陛下即便是有些不满,短时间内想必也不会再提起此事。 不如静观其变,然后再做决定!” 刘健思索了半晌,也觉得李东阳说的有道理。 正在几人议论时,门外有人传来消息,说陛下三日后,要在奉天殿举行朝会。 刘健缓缓开口。 “宾之说的有道理,此事还是等这次朝会之后,再做决定吧!” 内阁三人同心一体,又有户部、兵部支持,即便是陛下想要有所动作,也要掂量掂量。 三日后,奉天殿。 朝会如期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庄严肃穆。 朝会流程,正在有序举行。 等所有的前奏走完后。 刘瑾缓缓走了出来,高声喊道:“奏事!” 话音刚落,杨廷和越众而出。 “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81章 轮番上阵,身心俱疲 杨廷和越众而出,眼神坚定。 “内阁首辅刘健,欺君瞒上,任意专权,臣请陛下,罢黜其内阁首辅之位!” 杨廷和一上来就气势逼人,直指刘健。 焦芳看到杨廷和捷足先登,脸上明显有些着急。 他知道刘健位居首辅多年,根基深厚,本来也安排了几个御史,先上来试一试火力。 然后再有自己最后出场,一锤定音。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布置还没有开始,杨廷和就站了出来。 陛下为太子时,杨廷和就教导陛下读书。 听闻陛下对他的才学十分赏识。 平时都以先生相称,而不称其名。 看他着急的模样,莫非他也想入阁? 这个念头一出,焦芳瞬间从焦急变成了警觉。 刘健若是离去,内阁就空缺出一个位置。 本以为这个位置,自己势在必得。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杨廷和! “陛下,臣弹劾刘健嚣张跋扈,不忠欺君。 蛊惑钦天监散布谣言,祸乱朝政,罪不可恕! 臣请陛下不但要罢黜他的首辅之位,还要将他押入大牢,按大明律治罪! 只有如此,才能正超纲,才能明法纪,请陛下允许!” 你杨廷和仅仅是要求罢黜他的首辅之位。 我可是请陛下将他罢黜之后,还要依法治罪。 这一上一下,差距不就出来了吗? 几名御史见焦芳出来,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计划有变? 焦尚书没通知啊! 如今这个局势,好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站了出来,一齐开始弹劾刘健。 一时间,大殿之内,对于刘健的弹劾声,此起彼伏。 刘健也从德高望重,功勋卓众的首辅,变成了卑劣无耻,欺君罔上的奸贼! 刘健脸上铁青,在参加朝会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他却没有想到,局势会如此严峻。 尤其没有想到杨廷和会第一个站出来弹劾自己。 他任职首辅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将杨廷和提到重臣的位置上,但也对他颇为看好。 当初陛下还是皇太子时,需要出阁读书时,需要七人被举荐侍奉太子讲解、读书。 当时刘健第一个想到了就是杨廷和。 陪太子读书,看似职位不高,可其中蕴含的机会,谁不明白? 太子终究会长大,会有一天成为君王。 只要这段时间与太子维持好关系,受到太子的青睐。 成为大明重臣,进入内阁,还不是时间问题吗? 谢迁同为内阁成员,岂能不明白内阁对于杨廷和的看重。 李东阳还不惜自降身份,将他的儿子,收为入室弟子。 “杨廷和,我本以为也是正直君子,可没有想到,你竟然捕风捉影,诬陷元辅。 我问问你,你说元辅欺君瞒上,任意专权,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陷!” 杨廷和一脸正气,面对谢迁的询问,倒也不慌不忙。 长剑既然已经出鞘,就断无入鞘的道理。 “谢阁老,还想要什么证据,大明朝野都已经传遍了。 司马懿的称号,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大明朗朗乾坤,清明政治,若是允许司马懿立在朝堂之上,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这是谣言啊!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吗?” 杨廷和面色不变,淡淡说道:“若真是遥言,自然可以做到心中无愧。 既然心中无愧,又何必指使五官监侯杨源去散布社稷不稳的言论?” “谣言,这些都是谣言……” “这也是谣言,那也是谣言,敢问谢阁老,为何会有这么多谣言?” “你……” 谢迁一时语塞。 一个谣言是偶然、巧合,可二个谣言又该如何解释呢? 刘健看着气势汹汹的杨廷和,心中冷笑。 墙倒众人推,自己的首辅之位,刚有些不稳,杨廷和就一个站了出来。 他信誓旦旦来指证自己,难道真的不明白自己是被诬陷吗?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内阁之位吗? 虽然他在心中对杨廷和有些怨怼,可刘健不但没有对他失望,反而隐隐有些欣赏。 敢作敢为,不惧权势,才能担当起内阁之位,也才能把皇权限制到笼子里,也才能让大明走向正轨。 朱厚照见众人争论已经到了一定阶段,才转头望向刘健。 “刘阁老,几人针对你的弹劾,你可有话说?” 刘健缓缓走了出来,眼神中满是释然。 “元辅……”谢迁有些着急,目视刘健。 两人在一块多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想要的消息。 谢迁眼神满是不甘,其中的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 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又何必放在心上。难道忘了前几日商议的事情了吗? 即便陛下不喜,我等依旧可以联络太后,重新掌控局面。 刘健缓缓摇头,含义不言自明。 若是只有焦芳这样的文臣败类反对自己,这件事或许还有可为之处。 可此时杨廷和跳了出来,这就说明在文臣内部,自己的威望已经下到了冰点。 即便是换了皇帝,自己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坦荡行事。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生事端? 谢迁缓缓摇头,还想再劝,却见刘健已经转移了目光。 “臣年老无力,身心俱疲,已经不能处理大明政事,请陛下恩准奉老臣归养家乡,老死故里。” 谢迁心中微微一叹,可并没有打算放弃,数年努力,岂能毁于一旦? 大不了再来一次逼宫呗! 内阁三人同时请辞,再加上几部尚书,难道皇帝真敢让我等一块离去吗? “陛下,臣年老体弱,昏聩无能,内阁之职,已经不能胜任,也请陛下恩准臣回归家园。” 谢迁紧随其后,做出表态。 李东阳也没有多做犹豫,缓步而出。 “陛下,臣老病缠身,已经无力处置政务,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内阁三人同时请辞,和那日的情景非常相似。 按照那日的情况,接下来就是几部尚书了。 可让谢迁疑惑的是,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依旧站在队列中,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什么情况? 不跟了? 第82章 费尽心力,初见成效 谢迁心中疑惑,六部尚书中,除了焦芳是卑劣之徒、文臣之耻之外,其余五部尚书都是浩气长存的正人君人,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无动于衷? 莫非他们一时没有明白了发生了何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迁念头刚出来,就在内心深处进行了否定。 三位内阁阁老同时向陛下请辞,这种大事,不可能会有人分心。 如今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很明显是不愿意舍弃如今的高位。 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内阁三人同进共退,足可以让陛下让步。 朱厚照一直在冷眼旁观,两方人马互撕。 他虽然不发一言,但明显已经掌控了这次朝会的主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领导从来不怕下属争斗,权力正是在这种争斗中一步步掌握的。 “刘阁老乃三朝老臣,又被先帝授予顾命。 朕本想再让阁老辅助朕二十年,谁知道阁老身心俱疲,归心如箭。 既然如此,阁老的请求,朕应允了。 但阁老有功于社稷,临归去之时,朕岂能不赏! 传旨,赐宝镪、袭衣, 许阁老驰传还乡; 有司每月拨给公廪五石,每年拔给夫隶八名,供阁老役使。” 刘健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还是不自觉的暴露了此时的心境。 奋斗了几十年,从一介默默无闻的求学士子,一步一步,成了大明的内阁首辅。 这其中的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随着朱厚照这句话,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曾经的热血,曾经的抱负,也都随着自己的请辞,化成了泡影。 “臣谢陛下隆恩!” 心中虽然再有不甘,也只能化成一句谢恩! 焦芳站出来缓缓行礼说道:“陛下宽宏大度,可法度不可破,臣请陛下严肃国法,将刘健捉拿下狱,以律治罪!” 刘健能量太大,党羽众多,断然不能放走。 要不然一有有机会,党羽必然请命,陛下抵挡不住压力,说不定此人还能起复。 一旦被陛下重新任用,自己内阁的位置,是不是还要让给此人? 想到这里,焦芳一阵心急。 这才苦劝陛下,想让朱厚照将此人直接抓起来治罪。 朱厚照何尝不想将刘健一棒子打死? 可问题在于,刘健位居首辅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旦将刘健治罪,他们岂会无动于衷? 政治斗争,不是疾风骤雨,而是微风细雨。 “焦尚书,刘阁老为大明呕心沥血,功在社稷,即便有些许过错,凭他之功,足以补过。 此事朕已经决定,你这般谏言,莫非是想让朕做无道之君吗?” “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念你也是为国分忧,朕就不加罪了,以后对刘阁老切不可再出此等不敬之言。 要不然,朕必然不会轻饶!” “谨遵陛下圣命!” 朱厚照见焦芳应声而退,才把目光转向谢迁。 “谢阁老,年刚过五十,正是为大明社稷出力之时,岂能轻言退去,所奏朕不允!” 谢迁见朱厚照同意了刘健的申请,却没有让自己致仕,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怕内阁同时退去,朝局不稳。 早知如此,就不该撩拨我等! 我等既然说要离去,自然要同进同退,岂能让这么拙劣的计策分化掉。 想让刘健走,可以啊。我们两人陪他一起走。 我就不相信,大明朝局内阁三人同时离去,大明朝政不会陷入动乱! “陛下,臣虽然年纪不大,却百病缠身,已经无法在朝局理政,臣请陛下允许臣离去。” 朱厚照心中欣喜,脸上却觉得十分为难。 “谢阁老若是身体有恙,自可在家中休养,等到病体痊愈之后,再来理政。” “臣之疾病,没有十年八载,根本无法痊愈,请陛下务必允许!” “既然如此,朕若是再强求,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传朕旨意,有司每月拨给公廪四石,每年拔给夫隶六名,其余诸如宝镪、袭衣等,皆余刘阁老相同。” “多谢陛下!” 内阁三人,已经处置了两人,朱厚照内心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此时四下无人,朱厚照说不定能高兴的蹦起来。 可此时他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欣喜,反而有说不出落寞。 这种落寞,在旁人眼中,是为刘谢两人的离去而愁,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而愁。 朱厚照看向刘瑾,缓缓说道:“两位阁老执意离去,朕身心俱疲,今日朝会就到了这里吧,若是有其余事项,改日再议!” 刘瑾点头,正在上前一步,让百官退朝。 李东阳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响起。 “陛下,臣刚才也向陛下请辞,为何陛下独独让两人离去,却对我的请求,置若罔闻。” 朱厚照假装回过神来,看到李东阳孤零零一人站在大殿中间。 “李阁老,朕疲累不堪,无法理政,你先回去吧,若是有事,改天再来找朕商议。” “陛下,若是有其他事情,自可如此? 可今日臣是向陛下请辞,此事不合适拖延。 臣请陛下让臣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臣即便在山林之间,也要遥祝陛下圣体康健,大明国运昌盛!” “李阁老,大明国运昌盛,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还需要你我共同努力啊! 你退下吧,你的请辞,朕不会应允!” 李东阳躬身行礼。 “陛下,臣实在是体多病,无法理政,即便勉强留在京城之中,也是尸位素餐罢了,若陛下真爱护老臣,就让臣致仕吧!” “身体多病,自可在京城调理,朕会把太医都派到阁老府上,替阁老小心医治。” “陛下,臣的病,太医已经看过了,需要慢慢调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痊愈。” 朱厚照淡淡一笑。 “慢慢调理就慢慢调理,不论三年,还是五载,朕都可以等!” “陛下……” “朕说过,你的请辞,朕不允。 若是没有其他事,刘瑾,传旨退朝吧。” 第83章 请辞不成,心存荠蒂 朱厚照退出了奉天殿,刘瑾紧跟其后。 “皇爷,李东阳一直请辞,会不会杨廷和并没有将他说服?” 朱厚照淡淡一笑。 “户部、兵部毫无动作,这就说明了杨廷和已经建功。 李东阳之所以还一直坚持请辞,不过是文官的脸面罢了。” 刘瑾连连点头。 “皇爷说得对,朝中这群读书人,真不爽利,明明都想往内阁里进,却偏偏装的淡泊明志。 就是好比想去青楼找姑娘,却偏偏要装成一个处儿,实在有些可笑。 这一点,奴婢看焦尚书就十分坦荡……” “好好的一个内阁,竟然被你说成了青楼……” “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才学,请皇爷恕罪!” 看着刘瑾恭敬行礼,朱厚照淡淡一笑。 “起来吧,虽不恰当,可是倒也贴切。 刘健、谢迁两人这几日,必然会离京。 他们为官多年,家中财物必然不少。 司礼监要明着去帮衬,不可暗中掣肘。” 刘瑾快走几步,跟着朱厚照,小心翼翼问道:“这两人占据中枢多年,大明朝如今这些乱象,他们脱不了干系,让他们安然而退,太便宜他们了。” 朱厚照眼神杀意一闪而逝。 “如今朕实力弱小,远没到秋后算账的时候。 李东阳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必然还会来见朕。 你派人在外面守住,若是他前来见朕,告知他朕心烦意乱,不见外臣。 让他先回去安心处理公务,有什么事情,等朕心情平静之后,再来商谈。” …… …… 奉天殿,等朱厚照离开后,百官也缓缓退出了奉天殿。 内阁三人,并没有按照以往的规矩,走到了最前面,而是一直在奉天殿中没有离去。 刘健手掌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反复五六次,才压下心中怒气。 “于乔,走吧,回到府上赶紧收拾一番,早日离京。 如今你我一介白身,长时间留在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迁面色通红,显然已经难以压制心中怒火。 “你我二人,为了大明朝局,鞠躬尽瘁,难道刚刚请辞,还有人敢给我动手不成?” “于乔,世事难料,人心隔肚皮,之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 如今已经没了官职,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啊!” 谢迁冷冷扫了李东阳一眼。 “如果我三人一同离去,又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沉默半晌的李东阳,终于缓缓开口。 “元辅,刚才你也看到了,并非是我贪恋权位,实在是陛下不由分说,就转身离去,实在没有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刘健并没有看李东阳,而是淡淡应道:“我已经辞去了首辅之位,元辅这个称呼,可不敢再喊了。 今日你还念及旧情,我还能仗着之前的情分,喊你一声宾之。 若是再等上一年半载,你我再次相遇,恐怕我都要俯身下拜了。” “元辅,这是什么话,你我相知多年,蒙你提携,我才能一步步走进内阁……。 今日之事,我实在没有料到,陛下的态度会是如此……” “说来说去,还是你态度不坚决,若是一心想要离去,陛下恐怕想阻拦,也根本阻拦不住。”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于乔说的有些道理,我这就去面见陛下,陛下若是不同意,我绝不罢休。” 谢迁闻言,面色稍和。 “既然如此,我与宾之同去。” 李东阳正要答应,却见刘健说话了。 “于乔,宾之是去请辞,你跟着去,像什么话? 知道的认为你担心宾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强迫宾之前去请辞呢?” 谢迁有些气馁。 “以元辅之见,此事应该如何?” “你跟我出宫,宾之可自去面见陛下。” 谢迁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跟着刘健缓缓向外走去。 刘健缓步向前,出了奉天殿,沿着台阶缓缓而下,等到了台阶的正下方,回身望向奉天殿。 迎着初升的太阳,奉天殿沐浴在晨光中,更增了几分庄严肃穆。 无数的过往也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刚进奉天殿时的踌躇满志! 进入内阁后的志得意满! 今日请辞后的黯然退去! 虽然在脑海中只有一瞬间,可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年。 “五十年啊,人生又有几个五十年?” 刘健在心中喃喃自语,不觉间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 “元辅,怎么停了?” 谢迁在身后,轻声呼唤。 刘健抬起手臂,趁着谢迁不注意,用袖子轻轻擦拭掉眼泪。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人老了,走几步台阶,就得停一会……” 刘健大口喘着气,似乎是在验证刚才的话。 谢迁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刘健。 “元辅,你身体康健,百病不侵,真是羡煞我了。 若我到了元辅这般年纪,有元辅一半的好身体,我就知足了。” 刘健摆摆手,两人慢慢向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路,谢迁缓缓开口。 “元辅觉得宾之这次去,陛下会答应他的请辞吗?” 刘健淡淡应道:“今日大殿之上,是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估计宾之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那岂不是说……” “不错,陛下不会同意,他会留下宾之,助他稳固朝局。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手段,我等败在他的手下,也不怨了。” “元辅,陛下越强,大明的政局就越偏离正道啊,元辅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 “你我无官无职,关心这件事还有什么用处?” “元辅,这可不像你,难道你忘了我等之前的志向了……” 刘健淡淡笑道:“于乔不必着急,即便我等离去,我们的志向也不会断。” 谢迁有些不解。 “元辅的意思,是靠宾之?” 刘健缓缓摇头,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宾之我们都熟悉,他虽然长于谋略,却短于决断! 更重要的事,他在意虚名。 要他安稳朝局没有问题,若是更进一步,他难以做到!” “那这个人是谁?” “杨廷和!” “是他?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们都狠!” 第84章 临别送行,暗中留信 七天日,京城外的官道之上。 李东阳看着两位即将离去同僚,泪如雨下。 “元辅,于乔,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刘健淡淡说道:“若宾之与我们一般坚决,今日我们就能一起离去了。” “我屡次去见陛下,陛下一直躲着不见,为之奈何?” 这几日,他连续进宫去面见陛下,无一例外,都被刘瑾拦在了殿外。 陛下心烦意乱,不见任何人。 托词,都是托词。 陛下不见自己的原因,李东阳心如明镜。 内阁离去两人,朝局必然动荡,陛下留下自己,就是想维护大明的朝局。 刘健淡淡说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也不必难过了。 我走之后,刘瑾等人的权柄,必然会大肆扩张。 大明的朝局,今后就拜托给你了。” 刘瑾不过是皇帝的代言人,刘瑾的权柄说到底就是皇帝的权柄。 皇权相权,争了两千年,皇权强大时,相权必然弱小。 此消彼长,互为因果! 李东阳怔怔无言,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元辅之才,远胜于我,都不能阻挡这一切,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健缓缓摇头。 “若说破局,我胜过你,可若说相持,你却远胜于我,眼下的局面,只要能够相持,将来必然有机会。” “元辅,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谢迁在一旁催促道。 刘健缓缓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李东阳。 “把这封信交给杨廷和!” 说完,不等李东阳应答,转身离去。 李东阳望着两人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眼神也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离去时,明显带着不小的怨气。 他们怨恨李东阳没有随着一同离去。 一同离去,李东阳何尝没有想过? 可问题在于,他能离去吗? “李阁老,事已至此,不用暗自伤感。” 李东阳缓缓转身,只见杨廷和不知何时来了他的身后。 “介夫也是来送元辅的?” 杨廷和淡淡一笑。 “我公开弹劾,致使元辅离去。他必然不会见我,我也只能默默相送了。” 李东阳慢慢摇头。 “时局如此,即便你不出面。元辅也不能长久,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元辅虽能明白我的用意,可他并不明白阁老的良苦用心,阁老独留内阁,日后必然会背负无数骂名。” “局势如此,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杨廷和缓缓行礼。 “元辅离去,内阁空虚,趁着这个时候,刘瑾必然会生事。 敢问阁老,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补足内阁空缺,要不然凭我一个人,恐怕光票拟,都难以完成。 内阁的人选,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介夫你沉稳练达,贯道正直无私,你二人若能入阁,大明朝局必然稳如泰山。” 杨廷和心中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蒙阁老看重,我感激不尽。 不过恕我直言,这两个人选,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我何尝不知,陛下想让焦芳入阁? 可焦芳才学浅薄,行为粗鄙,以他的能力,根本进不去内阁。” 杨廷和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阁老说的不错,此人全无风骨,这才是陛下看重他的地方。 若朝廷上下,都充斥像你我这样的忠义之事,陛下若想行奸邪之事,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针对焦芳,介夫可有应对之法?” 杨廷和胸有成竹。 “焦芳与刘瑾交往颇深,我已经派人将这一点四处传播。 即便不能阻止他入阁,也可以让名誉尽毁,在文官中再无威信。 一旦失去了威信,即便他入了阁,也不过是个应声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李东阳轻抚胡须,脸露笑意。 “介夫事事都做到了前面,真乃国之栋梁!” “能为阁老分忧,是我的荣幸。 以后阁老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见杨廷和信誓旦旦,李东阳轻轻摆手。 “哎!介夫说笑了,你我相知多年,不用这般虚套。 介夫的做法,虽能让焦芳失去作用,可陛下颇有手段,这次用计让元辅羞愧而走,岂能容忍我等继续把持朝政?” “暂时无妨。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之所以能主持大局,靠的无非就是两样,财权和兵权,只要握住了这两样,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以我愚见,这两部尚书,不可轻动,要不然被陛下抓住机会,将这项权力抓到手中,到时候文官可就完全处于被动了。” 见李东阳缓缓点头,杨廷和心中暗喜。 这段话让户部、兵部不可轻动的话,虽然出于公义,同样也有杨廷和的私心。 李东阳刚才说了,他想举荐两个人进入内阁,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是户部尚书韩文。 他算来算去,虽然他已经对焦芳下手,但也很难保证焦芳不会入阁。 原因很简单,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劲力,才将刘健和谢迁逼走。 若内阁之中,并没有他信任的人,他必然不会同意李东阳的举荐。 如果焦芳占据一席,那就还剩下一个位置。 韩文是成化二年进士,位居户部尚书。 自己是成化十四年进士,是詹事府少詹事。 不论资历还是品级,杨廷和都与韩文相差太远。 若两人竞争一个职位,他并没有任何胜算。 想要顺利进入内阁,只能让李东阳不动举荐韩文的念头。 两人缓缓向京城走去,刚走了两步,李东阳才想起一事。 “介夫,这是元辅给你的信,回府之后,再仔细查看吧!” 杨廷和在疑惑中接过信件,有些不明白刘健为何会给他留信? “阁老,元辅若是心中不平,自可当众辱骂我,给我留一封信,到底是何意?” 李东阳看了信封的火漆,淡淡一笑。 “里面的内容我并不知情,以我对元辅的了解,他给你留信,绝不是因为愤恨,必然是有重要的事。” 两人躬身为礼,各自上了自家马车。 杨廷和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 刚看一大半,就瞬间变了脸色。 “天助我啊!有这样的密辛,皇上还能有什么作为?” 第85章 临机专断,皇权特许 文华殿。 朱厚照看着汪直,脸带笑意 “你当初给朕献言,利用司马懿的言论,逼退刘健,经过这段时间运作,果然奏效! 既然建功,朕就有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为皇爷分忧,本就是我的职责,至于赏赐就不必了。” 朱厚照呵呵大笑。 “朕刚才说了,既然有功,必然要有赏,要不然朕岂非赏罚不明!” 汪直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皇爷执意要赏,请皇爷赏赐给奴婢些银子吧!” 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经过这一段的了解,他就明白汪直并非贪财之人。 他刚入宫时,自己主动赏他银子,都被他拒绝,如今为何说要银子? 汪直何等眼光,自然看出了朱厚照的疑惑,他不慌不忙开始解释。 “皇爷让奴婢组建西厂,这一段奴婢时间,奴婢精挑细选,终于从宫中挑选了一百人。 奴婢想着,刚组建起的队伍,士气必然不高,奴婢就想趁机向陛下讨要些银子,作为赏赐!” 原来如此! 朱厚照恍然大悟! “朕一会给你一道手谕,你需要多少银子,自去内库领取。 朕有个疑问,你仅仅挑选一百名厂卫,会不会有些少了?” 汪直应道:“皇爷,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监视、侦查都些事都非常精细,若非熟稔人员,不但不能获取信息,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奴婢以为,目前一百人,就足以应付如今的局面。” 朱厚照淡淡笑道:“西厂既然交给你去组建,自然都有你做主。 你既然说够用,那就是够了。 朕还要在给你留下一句话,若是人手不够,你自可根据需要扩充人手。 出去做事时,朕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若遇到阻碍,可以先行决定。 一句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汪直行礼说道:“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必然不会让皇爷失望!” 朱厚照淡淡而笑。 “既然西厂已经组建完毕,也是时候,让你重新在官员面前出现了。” 汪直闪过一丝紧张,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一个功勋卓绝之人,被冷落了二十多年后,终于重新光明正大的站在朝局中央,即便是汪直,也不得不微微动容。 “百官视奴婢如猛虎野兽,一旦让奴婢出现,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 “那又怎么样?若事事都顺他们的意,这座天下还能有什么希望?” 朱厚照冷冷而笑,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大明到了如今,已历经十代。 可自从太祖之后,每一代皇帝,都是与文官的斗争史。 且不说宣宗,宪宗,即便是英宗,也并不像表面那般无能。 被世人所诟病的土木堡之变,经朱厚照思索之后,也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般简单。 史书上记载。 土木堡之变,英宗带着京城出征,在土木堡遭遇也先的的骑兵追杀,数代积蓄毁于一旦。 可前一段朱厚照研究大明的防务图,发现其中藏着太多的疑问。 土木堡在长城以内,也先想要带领骑兵突袭到土木堡至少需要突破两道关卡。 阳和、宣府。 即便也先能顺利攻破阳和,可又是如何顺利突破宣府,来到土木堡的? 宣府是大明重镇,兵甲颇盛,被轻易攻破的可能性不大。 即便是也先绕过了宣府,直接来到了土木堡,也不可能直接发起进攻。 也先虽然善战,但不是傻瓜,面对明军大规模的部队,冒然发起进攻,胜败难以预料。 朱厚照查阅了这个时期的资料,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两军相持了两三天,也先控制了水源,明军无水,自乱阵脚时,也先才发起进攻。 问题又来了,宣府离土木堡只有一百多里。 这三天的时间,足够宣府总督杨洪打探清楚敌情,派兵来击溃也先部队。 可这位正统年间的第一名将始终按兵不动,没有向土木堡派出一兵一卒。 事后,有人认为杨洪率兵去救,也是杯水车薪,只会被瓦剌围点打援送人头而已。 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当时的宣府有步兵三万,骑兵一万,这些都是士卒常年征战,都是大明朝最精锐部队。 皇帝面临包围乃至消灭的命运,杨洪竟然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作壁上观。 这合理吗? 事后文官把这次土木堡之变失败归结到司礼监王振身上,是他的一系列错误决定,才让明军大败,天子被俘。 若真是如此,英宗夺门之变后,为什么下诏为王振正名,并以香木为王振雕像,祭葬招魂。 天顺元年,英宗开祖宗之先例,在京城智化寺北院为王振建立旌忠祠,以祭祀亡灵。 要知道,在京城为一个宦官设祠,是明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何况还是被定性的王振? 又想到杨洪和于谦那些传言,朱厚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皇爷雄才伟略,必能使大明气象一新。” 汪直的话,让朱厚照收回了思绪。 他不是文官的傀儡,不是他们的玩偶,自然也做不到文官口中的垂拱而治。 “刘健、谢迁离去,内阁急需人手,当务之急,是让焦芳进入内阁!” 朱厚照转了话题。 汪直沉思片刻,缓缓应道:“根据大明制,内阁人选必须经过廷推。若按照正常流程,焦芳必然难以入选。” 所谓廷推! 朝廷遇有重大政事,或遇有文武大臣出缺,都需要皇帝诏令廷臣会议,以共相计议,衡量至当,然后报请皇帝,取旨定夺! 参与廷议之人员,计有六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等一众高官。 汪直说的不错,以焦芳在文官中的口碑,若是通过众人推举,让他脱颖而出,必然难以做到。 “若是不能通过廷推,朕只有签发中旨了,这个机会既然已经出现,断然不能再让内阁铁板一块!” 若不能将焦芳充斥内阁,文官将组成强有力的内阁,对抗自己。 那即便是自己赶走了刘健,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皇爷虽然能签发中旨,但历来文臣对中旨抵触极大。 奴婢担心,焦尚书即便通过中旨进入了内阁,也会因为这些抵触,更加难以起到作用。” 朱厚照沉思片刻,也觉得中旨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以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想办法让焦芳通过廷推!” 朱厚照瞬间明悟。 “你的意思,是去游说李东阳?” 汪直笑道:“皇爷圣明,不过这个游说,更准确的说是威逼!” 第86章 一石二鸟,谋算人心 威逼李东阳。 若是能让李东阳乖乖就范,由他出面去压制参与廷议之官员,此事必然能奏效! “李东阳洁身自好,朕之前就派刘瑾查过,并没有什么把柄。” “既然皇爷已经查过他,想必也已经知道,他与杨一清师出同门?” “不错,朕还查到他与杨一清书信往来频繁,但并没有涉及机要,更多是叙旧。” 汪直点头。 “皇爷说的不错,李东阳的确没有把柄,他们两人书信也没有问题。 可边境之事,奴婢最清楚。 内外勾结,走私不断。 杨一清想要坐稳三边统制,若是不参与这些事,根本就不可能。” 朱厚照已经明白了汪直的含义。 “所以你想从杨一清出入手?” “不错,黎崇临终前,托付李东阳好生照顾杨一清,若是杨一清有把柄落在皇爷手中,李东阳必然就范。 只要抓住了杨一清的把柄,不但能让李东阳就范,还能将杨一清去西北驱除出去。 到时候,皇爷选一亲信之人,坐镇西北,就可以慢慢将那一处的兵马握在手中。” “一石二鸟,妙啊!”朱厚照脸色兴奋,眼中满是赞许。 “你是否已经派人去了西北?” 面对朱厚照的询问,汪直老实交代。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爷的眼睛,皇爷对奴婢如此信任,若在皇爷身边不能助皇爷稳定朝局,岂不是辜负了皇爷的一片苦心。 没有向皇爷请示,就擅自向西北派人,还请皇爷治罪!” 朱厚照淡淡一笑。 汪直眼光毒辣,刚组建好了西厂,第一件事就把目光瞄准了西北。 最为关键的是,还可以通过西北之事,来影响京城。 光这份眼光,让朱厚照心中欣喜! “这本就是你份内之事,无需向朕请示,朕只要结果,至于如何去做,你自行决定!” 汪直本身就是老牌侦缉人员,自然对于如何探查了如指掌。 自己身为一个门外汉,若是在此处刷存在感,反而会事倍功半。 外行指挥内行,乃是大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是真理! 汪直通过一次次与朱厚照的交往中,他深刻感受到,朱厚照对他十分信任,甚至是没有防备的信任。 汪直十分感动,但心中还是有一丝丝疑惑。 看朱厚照的行事作风,并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可为何对自己没有设防? 他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朱厚照的雄才大略。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鞠躬尽瘁,有死而已! “皇爷,虽然能通过杨一清之事,让李东阳放焦芳入阁。 但内阁另外一个人选,皇爷也要早做决断!” 这件事,朱厚照也仔细思索过,按照目前的朝局,除了焦芳之外,没有第二人符合他的标准。 或者更准确的说,剩下的人都是心向文官,一旦进入内阁,必然会利用自己的实权对抗自己。 “如今朝局之中,符合入选内阁的人并不多,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 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这三人中,别看杨廷和职位最低,朕估计,到最后,很有可能是他从文官中被推出!” “皇爷圣明,杨廷和心思深沉,行事果敢,敢于不惧人言,下场弹劾刘健,就足以说明此人不简单。 奴婢觉得此人不可重用,要不然按照他手段和性格,假以时日,必成皇爷大患!” 杨廷和一直销声匿迹,直到刘健身陷流言,他才开始崭露头角。 这中间他一共做了两件事。 说服李东阳,弹劾刘健! 汪直仅凭这两件事,就能看清杨廷和的为人,眼光果然毒辣! “杨廷和弹劾刘健,立下大功,若不加封赏,以后谁还会为朕尽心,即便知道杨廷和不可重用,也不得不让他更进一步。 他有功利之心,在朕看来,并不是坏事。” 朱厚照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汪直有些不解,沉默想了片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皇爷是想让韩文入内阁,然后让杨廷和接任户部?” “哈、哈、哈。”朱厚照大笑几声,才缓缓说道:“韩文执掌户部多年,国库空虚,他逃不了干系。 他若不离开户部,他的那些烂账,就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他离开之后,如今朕手中除了焦芳以外,并无其他人手,所以只能距离利用杨廷和的功利之心,才能完成心中所想!” 汪直十分敬佩。 “皇爷圣明,杨廷和若是想更进一步,必然会将韩文那些烂账递到皇爷的案头。 到时候皇爷就可以再拿下韩文的同时,更改户部的弊政,真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冷冷而笑,眼神满是寒意。 如果真让韩文进入了内阁,依照杨廷和的个性,他岂会甘心? 而不甘心,就是朱厚照的谋算。 若杨廷和真是安分守己,自己这份谋划,就会落到空处。 可朱厚照觉得杨廷和不会没有动作,他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权力的欲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出现缺口,洪水就会如猛兽一般,不可阻挡! 汪直眼神满是敬意。 本来他想给朱厚照谏言,找机会将杨廷和外调地方,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找机会除去杨廷和,永绝后患。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下,显然朱厚照的谋划更高一筹。 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朱厚照巧妙利用的杨廷和的功利心,不断挖出文官中的毒瘤。 朱厚照想起一事,问道:“你派去调查杨一清的厂卫,多久能有结果?” 汪直仔细算了一些时间,应道:“皇爷,奴婢在西北还有些人手,他们若是知道奴婢派人前去,必会相助。 奴婢觉得,最多十日,必然会有消息传来。” 朱厚照算了一下时间,缓缓点头。 “好,那朕这就下旨,让李东阳组织人手,开始廷推!” 第87章 两道诏命,难以相持 内阁三人中,刘健、谢迁离去,李东阳独自留下,让他在文官中遭受了一些非议。 有人指责他贪图权位! 有人批评他不分是非! 这些李东阳都能忍受。 可当有人说他投靠刘瑾,与奸宦狼狈为奸时,李东阳还是罕见有些烦闷。 自己一片苦心,竟然被同僚如此误会,怎能不让心生烦闷? 可李东阳今日收到两份诏命时,情绪直接从烦闷,升级成了愤怒。 过了片刻,李东阳平静心神,派人将杨廷和请了过来。 一会功夫,杨廷和就大踏步前来。 他面如俊雅,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此时的杨廷和与李东阳心境完全不同。 内阁空虚,陛下必然会命人廷推内阁的人选。 自己这段时间,四下走动,已经赢得不少同僚的认可。 他与李东阳关系匪浅,自然明白李东阳的心意。 李东阳想让自己进入内阁,尽心辅助他。 为官多年,距离到文官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杨廷和如何能不兴奋? “阁老,此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杨廷和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李东阳坐在软榻之上,努力控制住情绪。 “今日陛下来了两道诏命,你来看看吧!” 杨廷和快步向前,从李东阳手中接过诏命。 刚打开看了一眼,就心中狂喜。 内阁空缺,陛下命李东阳组织廷推,尽快确定内阁人选。 “阁老,自从英宗开始,每遇高官空缺时,都举行廷推。 历经数年,已经成了旧历。 陛下下达诏命,也并无不妥!” 李东阳不回答,示意他再仔细看看。 杨廷和又仔细看了一遍,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阁老担心的是廷推人数?” 杨廷和点头。 “内阁只有两位空缺,陛下却让举荐四人,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杨廷和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 先帝在时,廷推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有几位空缺,廷推就推举几人,让皇帝批复。 而如今是缺少两人,却让推举四人。 虽然只有两人的差距,看似差别不大,可其中的门道,却不可同日而语。 一人空缺,廷推一人,官员的任命权就是内阁手中,皇帝只是一个应声虫,只负责对于内阁推举的人选,盖章确认! 可如今却不同了,空缺两人,推举四人,陛下会从四人中选定两人。 这也就意味着,陛下将选人的权力,重新收了回去。 “先帝在时,廷推已经确定,陛下擅自更改,与法度不符。 阁老可以直接将这份诏命,进行封驳。” 李东阳苦笑。 “原本的廷推就是这样的,不过在先帝时,变了模样,若是从法理方面来说,还真不能说陛下理亏!” 杨廷和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既然符合法理,那就只能在廷推的人选上做文章。 陛下让廷推四个也好,五个也罢,只要阁老将这几人,都换成自己人,就算陛下能选择,选来选去,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文官势大,人数众多,别说四个,就算选出十个供陛下挑选又有何难? 选取人才,应付官职,这是文官的强项。 即便陛下也聪慧,也挑不出法理的问题。 “若是两个,或许还能找个理由,让焦芳出局,如今增加到四个,再不选他,恐怕就要给他一个合理解释了。” 李东阳说出了自己担忧,他担心吏部尚书焦芳会对针对廷推发难。 对于焦芳,杨廷和有些看不上。 “既然是廷推,就是官员自愿选取人员,以焦芳的名声,就算选出十个也轮不到他。” “话虽是这般说,可他毕竟是吏部尚书。” “既然是吏部尚书,就更应该知道朝廷规矩,难道他还能因此向阁老发难不成?” 李东阳无奈苦笑。 “介夫难道忘了成化二十一年,焦芳晋升学士之事了?” 成化二十一年,焦芳在翰林院任满九年,应当晋升学士。 可当时的内阁首辅万安对焦芳并不看好,反而看好翰林院的彭华。 碰巧焦芳和彭华两人并不对付。 焦芳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 当时就说了一句,让百官都震惊的话。 “这一定是彭华在背后算计我,我如果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把彭华给刺杀了。” 一个读书人,当不上学士,没有从自身开始反省,竟然想到了拿着刀将彭华刺死。 这是什么样的彪悍作风? 彭华听到之后,十分害怕,就连夜把这件事告诉了内阁首辅万安。 万安一时间也不明白焦芳是什么套路,心中也十分紧张! 万一焦芳这小子,杀红了眼,杀了彭华还不过瘾,又拿着刀把自己杀了,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万安本着自己无事就是晴天的原则,当即决定把焦芳晋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杨廷和想起万安的种种表现,心中有些嗤之以鼻。 万安没有真才实干,身居高位,却万事推脱,热衷结交宦官。 万贵妃宠冠后宫,万安献殷勤,自称子侄。 一个读书人,为了做官,竟然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不解。 万安的骚操作,并不是只是这一个,他身为内阁首辅,不为大明献计献策,却热衷房事,屡屡向皇帝献上房中术,这岂不是更是让人汗颜啊! “万安贪生怕死,只会一味奉迎皇帝,真是文官之耻! 若是焦芳在今日,再敢行如此无状之事,我辈必然不会迁就他。” 在杨廷和看来,正是万安迁就,才让焦芳如此嚣张。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 “此事等廷推之时,再行决定吧,你再看看陛下的第二份诏命!” 杨廷和慢慢打开,看了两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意。 “陛下重建西厂,任命汪直为西厂提督。” “距离汪直进京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这也是汪直第一次公开出现。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陛下对于权力的争夺,将变得更加凶猛。” 刘健离去时,曾对李东阳言道,若说破局,自己不如他,可若说相持,自己却远胜于他。 可如今陛下左有汪直,右有刘瑾,自己即便想要相持,也感到力不从心。 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难了! 第88章 攘外安内,借刀杀人 李东阳虽然对汪直非常忌惮,但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如今选的时机非常好。 内阁刚刚分散,就把这个消息放出来。 百官虽然心有不满,没有内阁从中指挥,也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介夫,汪直重新回来,组织西厂,恐怕以后的事,就有些难办了。” 杨廷和冷冷一笑。 “汪直一个内臣,能有多少手段。竟然会让阁老如此忌惮?” 提到汪直,杨廷和心中有些抵触。 这种抵触与看不上万安不同。 他看不上万安,是觉得万安并没有真才实学,是靠着阿谀奉承,卑躬屈膝才换的首辅之位。 或者更准确的说,正是因为万安的无能,他才能坐上首辅之位。 成化皇帝没有什么才学,却手段毒辣,他非常忌惮文官的权势,常常想尽办法削弱文官的影响力。 而任用傀儡内阁首辅,就是他的手段之一。 杨廷和对汪直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感觉世人对于汪直的言论有些夸大。 一个宦官能有多大本事,竟然被吹出了卫霍、蓝玉的功勋? 汪直当年大出风头时,杨廷和刚选为庶吉士,整日在翰林院编纂,读书。 这时杨廷和才华横溢,年轻气盛。 正准备大展身手,成就万世功名时,却听到另外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已经建立了赫赫威名。 关键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太监? 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击碎了杨廷和梦想,同样击溃的还有他的骄傲。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脱离事实的。 这些所谓的功劳,不过是宦官为了所谓的功劳,蓄意夸大罢了。 李东阳想起了杨廷和的一些往事,淡淡而笑。 “介夫可知道,当初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出自何人之手?” 杨廷和瞬间明悟。 “阁老的意思……,这件是汪直所为?” “十九八九是此人,陛下年幼,即便聪慧,也想不出如此阴损的计谋。 对于我等读书人而言,最重视的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读书人最重视无非就是两样。 身前事! 身后名! 一个大明司马懿的流言,直接把这两条路全部堵死。 司马懿不光是权臣,更是奸臣。 他隐忍狡诈,无信无义,凭着一己之力,将中华文明倒退了几百年。 在他之前,千金一诺,洛水之盟,都成了传承千古佳话。 当世之人,不轻易承诺,却极重承诺。 一旦承诺,必然会用生命去完成! 可在司马懿之后呢,所有的承诺,将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哪怕你指着洛水盟誓,也会让人心存芥蒂。 在司马懿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换了模样。 即便过了一千多年,司马懿的余毒依旧不能清除。 若是没有司马懿,韩国公也许就不会死。 他也许会与太祖成就一番君臣相知的佳话。 如今这支司马懿的箭矢穿透了李善长的眉心,又射中了刘健的肩膀。 刘健身负先帝托孤之重,手段不可谓不老辣,面对这样的流言,也不得不心惊胆寒。 最后迫不得已,黯然而退! 李东阳见杨廷和沉默不语,继续说道: “此人手段如此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介夫万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是一些上了台面的手段罢了。” 面对曾经的梦魇,杨廷和嗤之以鼻。 阴谋诡计,难成大器。 想要站在最高峰,必须要有堂堂正正的手段。 若是没有正道作为根基,再阴毒的手段,也是空中楼阁,不能长久。 “看介夫胸有成竹,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杨廷和冷冷而笑。 “刘、谢两位阁老出走,文官势力无形中也被削弱了不少,如今对于我们来说,最要紧,就先将内阁人数补足,只有这样,才能让文官形成合力。” 李东阳点头,表示认同。 “重组内阁,的确是当务之急,至于汪直,等我们内部稳定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攘外必先安内,无论在那个时代,都有些道理! “阁老,我们重组内阁,但并不影响对付汪直。”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即便是李东阳多谋,也有些不知所以然。 杨廷和微微一笑,继续开始解释。 “汪直刚刚提督西厂,必然想建功。 若我们让勋贵那些烂事,主动暴露给汪直,阁老觉得汪直会不会心动?” 李东阳已经明白了杨廷和的用意。 借刀杀人! 他眼睛微眯,显然在推演可能发生的结果。 那些勋贵做事,可没有文官守规矩,一旦触碰到他们核心利益,这群大老粗,必然会做出应对。 勋贵大都没有读过几天书,他们应对的方式也非常直接。 兵谏! 一旦兵马到了陛下身前,陛下就算再有心维护汪直,也不得不将他就地斩杀。 “介夫准备从谁下手?” 杨廷和没有过多思索。 “平江伯陈熊。” “英国公张懋心向陛下,若是拿他开刀,必然会被陛下宽恕。 但保国公朱晖统领右军都督府,军方第二人。介夫为何没有想到他?” 既然想要制造动静,这个动静自然是越大越好。 杨廷和缓缓应道:“保国公朱晖粗鄙无谋,行事多有疏漏,用他的事,来引出汪直的兴趣,原本也并无不妥。 可我担心,保国公朱晖目标太大,会让汪直警觉,从而让他不敢动手。 而平江伯陈熊而不同,他官职不高,在京营中并无官职。 家中世代管理大明漕运,挣得盆满钵满。 他那些烂账,若是按照大明律,足以让他死上十八回了。 这个人目标不大,却足够典型,定能引起汪直兴趣。 一旦汪直动手,必然会引来无穷祸端。” 李东阳抚须而笑。 “平江伯虽然官职不高,却是大明勋贵中的代表,一旦陈雄被抓,必然能让勋贵人人自危。 到时候只需要在旁边点上一把火,就能成为燎原之势!” 第89章 廷推争议,猴子偷桃 李东阳望着一众官员,脸带微笑。 他不紧不慢,将陛下廷推的旨意,说了一遍。 廷推在英宗时初现雏形,在孝宗成为常例。 廷推的过程很简单,简单到众人只需要把想要廷推的名字,写在纸张纸上,就会有文书记录,并进行当场汇总。 然后内阁把汇总的结果,转呈皇帝,当皇帝圈定人员后,内阁起草诏书,皇帝预览,司礼监用印,这套流程就基本结束。 这个过程不会太长,参加廷推多都是高官,都是在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基本的规则逻辑。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就被汇总了出来。 户部尚书韩文! 兵部尚书许进! 刑部尚书邢珪! 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历来廷推都古井无波,并无波澜,可今日却不同。 焦芳看着廷推的出来的结果,当场暴怒。 “我堂堂一个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竟然不在这份名单之中,这其中必有猫腻。” 李东阳知道焦芳的性情,也预料到他必然会有所疑问。 李东阳从容不迫,站在缓缓中间,侃侃而谈。 “焦尚书,廷推的过程你都全程参与,诸位同僚一直都在此处,并没有挪动位置,不知道你所说的猫腻在何处?” 焦芳冷笑,眼神满是质疑。 “这个过程或许没有猫腻,但有人在此之前,就已经使用了手段,难道这一点,我能看不出来吗?” 李东阳问道:“焦尚书这番话,我就有些不解了。 陛下刚下旨,我就开始组织人手,这中间时间很短,怎么会有人有机会操控?” “阁老如此信誓旦旦,那我问你,杨廷和一个詹事府少詹事,怎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詹事府少詹事,虽然是教导陛下读书的,并没有什么权势,官职也是个四品官。 与掌管各部的尚书,不论从品级还是职位上,都不能同日而语。 焦芳针对杨廷和提出质疑,表面上似乎也很合理。 李东阳笑着解释道:“詹事府少詹事,虽然品级不高。 但他在陛下为太子时,就教导陛下读书,深的陛下信任。 加上他学识渊博,品德高尚,同僚选他入选,有何不妥?” 往东宫派遣官员,历来都十分讲究。 若是随意派几个人到太子身边,将来他站在到太子一侧,文官的利益又如何保证? 所有的人选,都是内阁反复衡量才确定的人选。 教导太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为内阁储备人才。 这在文官中本就不是秘密,焦芳身为吏部尚书,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今抓住杨廷和不放,不过是为了心中不平,找一个由头罢了。 “李阁老,咱们都是明白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我就直接些,既然你说没有猫腻,那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起誓!” 焦芳眼神满是不屑,没有猫腻,骗鬼呢? 若是没有你李阁老,提前打招呼,这些高官怎么会把杨廷和推出来。 虽说教导太子读书是为内阁储备人才,可也仅仅是储备啊! 别说储备内阁了,从古到今,储君没有登上帝位的人还少吗? 既然是李东阳敢暗中操作,把我排除在外,我自然不可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起誓? 李东阳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焦芳会想到这个奇葩的理由。 起誓虽然表面上毫无成本,但对于一个有操守的读书人来说,却是一件难事。 神明、上天和祖宗,这些都是起誓的对象。 神明在上,祖宗在心,难道能真正违背吗? 屠勋看出了内阁李东阳的为难。他急忙站了出来,开始怒斥焦芳。 “焦芳,你粗鄙无知,也就罢了,为何敢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说出这等可笑之事。 我们都是读书人,自幼苦读圣贤书,心胸坦荡,岂会如你一般,整日蝇营狗苟。” 自从上次在朝会之上,屠勋弹劾焦芳,被焦芳爆锤之后,屠勋就一直耿耿于心。 这次廷推,让屠勋看到了机会。 焦芳无理取闹,公然质疑廷推的结果。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对同僚质疑啊! 自己既能报私仇,又能在同僚中收获一番人心,何乐而不为? 屠勋看着焦芳,脸上满是鄙夷,似乎在告诉焦芳,你来啊,你来打我啊! 屠勋本以为自己这番攻击后,焦芳会恼羞成怒,与自己开始对喷。 然后自己就可以趁他不备,还上一记老拳。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刚才还处于暴怒边缘的焦芳,被屠勋一阵羞辱之后,竟然冷静下来。 “如屠御史这般说,倒是我无理取闹了?” 屠勋白了他一眼,那还用说吗? “廷推结果已经出来,你还在此处不依不饶,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枉你身为朝廷重臣,竟然如此没有品德。 我与你同朝为官,真是我的耻辱!” 屠勋一连串的嘴炮攻击,心中对于焦芳的怨气,似乎也随着刚才的话语,消减了不少。 但他眼神中,却始终满是挑衅。 其中的用意也十分明显,就是想激怒焦芳。然后再对他进行拳脚攻击。 为了今天这个场面,这段时间屠勋甚至找了一个武术教头,专门练习攻击之术。 他原本就比焦芳年轻十几岁,若不是焦芳偷袭自己,根本不可能获胜。 焦芳缓缓走到屠勋面前,躬身行礼。 “多谢屠御史指教!” 看着彬彬有礼的焦芳,屠勋有些懵。 一向狂躁的焦芳,今日是什么情况? 猛然间,一个念头出现在屠勋的脑海。 焦芳故意如此是想趁自己不防备,突然发起进攻? 屠勋冷笑,脸上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在心中做足了准备。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自己也不可能两次被焦芳同样的招式所蒙蔽。 果然不出屠勋所料,刚行完礼的焦芳,出招了。 焦芳举起拳头,攻向屠勋的面门。 “七孙,我打不死你!” 屠勋冷笑,他早料到焦芳会这一招,伸手格挡,准备挡下后,再对焦芳进行反击。 可他没有想到,焦芳突然身子一矮,变拳为爪。 猴子偷桃! 不讲武德啊! “啊……” 屠勋凄厉惨嚎声,响彻云霄。 第90章 冒领边资,暂时退让 焦芳、屠勋两人的冲突,再一次以屠勋受伤而结束。 焦芳在这件事被同僚饱受批评,但也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竟然没有资格进入内阁的大名单,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李东阳自然也听到这些传言,但他不为所动。 他在等待,等言论冷下来之后,再将名单呈递给陛下。 焦芳的粗俗行为,让他有些看不上。 虽说读书人都学君子六艺,可并没有学直接攻击要害的啊。 “耻辱,耻辱啊!” 虽然已经过了几日,李东阳想起屠勋脸上的惨白之色,依旧有些气愤。 若不是焦芳年已经过了七十,力量已经大减。 李东阳真觉得焦芳这一抓,能将屠勋直接送走。 “汪直在文渊阁外求见阁老!” 汪直? 听到下人的禀报,李东阳心中疑惑。 文渊阁不是私宅,是大明内阁办公场所。 太监进入文渊阁时,不会在门口等待,而是直接进入。 “可曾说来此何事?” “不曾说!” 李东阳眉头微蹙。汪直刚刚光明正大出现不久,就来到文渊阁,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请进来吧!” 在下人带领下,汪直缓缓走进了文渊阁。 “汪直见过李阁老!” 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一瞬间,李东阳以为面前之人,不是权倾天下的太监,而是饱读诗书的学士! 李东阳仔细打量汪直。 剑眉星目,气宇不凡! 如果不知道汪直的身份,很难从他外表上看出他是一个宦官! 汪直权势滔天时,李东阳一直都在翰林院读书修史,两人之间并没有交集。 但李东阳也远远见过汪直。 汪直站在成化皇帝身侧,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而如今的汪直,与当时相比,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分沉稳。 无事不登三宝殿,汪直来到文渊阁找自己,必然不是好事。 李东阳仔细思索了半天,自己持身公正,并没有什么任何有人诟病之处。 他心中坦然,自然遇事不慌。 招呼汪直坐下,又命人上了一杯茶,才开始攀谈。 “汪公公,今日来文渊阁想必有什么要事?” 汪直仔细打量着李东阳。 在原有的内阁三人中,李东阳居于幕后,声名反而不如其余两人响亮。 但汪直看了片刻,就已经明白这是世人对于李东阳的误解。 青涩的麦穗直直向天,而熟透的麦子却往往低着头。 李东阳能以谋略着称于世,却能不显山、不露水,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汪直就是聪明人,也喜欢与聪明人交往,因为这可以省去很多口舌。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文件,递给了李东阳。 李东阳仔细看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同茶杯中沸水,翻腾不停。 冒领边资! 汪直果然是好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搜集到这么多扎实的证据。 可让李东阳的疑惑的是,这些证据都涉及机密。 即便西厂前去调查,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出这么多的关键证据。 除非有内应? 汪直曾和威宁伯王越在西北驻守,可这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难道在西北边军中,仍然有汪直的人手? 想到这个答案,本以为将边镇兵权全部控制的李东阳,手心直冒冷汗。 汪直当年在西北威望太高了! 长途奔袭,千里歼敌,兵锋所指,从无败绩! 这样的壮举,使多少汉家儿郎,心生向往,无数人也因为跟着汪直,建功受爵。 若是他一直在南京养老,西北军的部将必然会销声匿迹。 可如今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汪直重新被陛下召回,授予重用。 那些沉寂的汪直部将,必然会重新燃起心中的热血。 想到这里,李东阳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释。 冒领边资,这个罪名不小,若真是追究下来,杨一清恐怕会有牢狱之灾。 汪直既然来到此处,想必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汪公公需要我如何做?” 李东阳没有辩白,没有解释,直接问出了这件事的条件。 汪直心中暗中赞叹, 李东阳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丝毫动容,还能镇定问出了自己的答案,这本身就不容易。 “既然阁老如此爽利,我就不加掩饰了。 焦芳入阁,杨一清归乡休养! 只要这两件事,阁老能做到,冒领边资之事,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李东阳默然,在心中默默盘算。 焦芳入阁,就意味着从此内阁不再是铁板一块。 内阁分裂,相互争斗,皇权才有施展的空间。 若是内部铁板一块,皇帝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杨一清归乡休养,就意味着北方三镇的兵权,就会重新出现变动。 可自己如果不答应,此事又该如何发展? 汪直会将杨一清冒领边资的罪名,公之于世! 杨一清必会入狱,西北的军权不但还会易主,就连杨一清也难以全身而退。 唯一可能或许就是避免焦芳入阁! 但为了抵制焦芳,就置杨一清的安危于不顾,他能做到吗? 虽然已经过了许多年,先生临终时,让自己好生照顾杨一清的言语,犹如昨日。 想起先生的殷殷教诲,李东阳只能在心中长叹。 “罢了,罢了……” 挨打要立正! 杨一清被汪直抓住的把柄,自己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我这就是给杨一清写一封信,让他辞去西北的军职。 西北应该如何安置,内阁绝不干涉!” 汪直点头,他本以为李东阳会有一番辩解,谁知道他竟然如此干脆。 等汪直走后,李东阳眼神没有了刚才的松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汪直太可怕了。 一出手就将目光放到了西北,仅仅用了一招冒领边资,就将西北的布局,重新打乱。 李东阳虽然吃惊,但并不慌乱。 西北的局面他最清楚,错综复杂,敌我难分,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酿成祸端。 杨一清暂时隐退,未必不是好事。 一旦西北局势陷入动荡之中,皇帝必然还会召杨一清出山。 第91章 更换廷推,气氛紧张 李东阳回到桌案之上,俯身给杨一清写信。 这封信并没有以往那般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写的很慢,多次停顿,显然是在思考。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这封信才堪堪完成。 李东阳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才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亲信。 “速把这封信送到西北。” 亲信会意,行礼后,快速离去。 局势突变,如今能做的,只能让杨一清暂时退隐。 他在信中不但把京城的现状详细的介绍了一遍。 还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出了详细的推演。 他相信杨一清离去之前,必然会对西北军营做好安排。 即便是汪直重新镇守西北,恐怕也会陷入困境。 等陛下发现西北这个烂摊子,除了杨一清之外,谁也不能带入正轨时,三边统制早晚还是杨一清的。 …… …… 处理完西北之事后,他开始对廷推进行安排。 更改名单,对于李东阳并不是难事。 刑部尚书闵珪,兵部尚书许进,本来这次结果的陪衬。 自己只需要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就会自愿退去。 可问题在于,焦芳刚刚重伤了屠勋,被文官高层公愤。 自己又将他选入内阁,则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 六部尚书,除了焦芳之外,有五部尚书,都被李东阳喊到了文渊阁。 李东阳说了自己的想法。 刑部尚书闵珪,站起来缓缓说道:“阁老,我本就年老体弱,就算被选出内阁,恐怕也难以胜任,既然阁老说了这句话,我愿意退让。” 闵珪因年过七旬,陛下刚即位时,他就数次以身体为由,向陛下请辞。 陛下考虑到局势不稳,这才没有应承。 “闵尚书高风亮节,我等向来十分佩服,可有一点阁老还需要解释清楚。 焦芳品行低劣,粗鄙不堪,阁老之前对他也十分反感,为何现在又想让他入阁?” 随着户部尚书韩文的反问,事情也正按照李东阳推演的情况进行发展。 李东阳早有心理准备,显然非常从容。 “不瞒诸位,让焦芳在廷推中胜出,乃是陛下钦点。” 他不能说自己改变主意,是因为杨一清冒领边资所导致的,就只能把个理由引到皇帝身上。 众人都知道焦芳极尽谄媚之事,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深的陛下信任。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更关键的是,这根本就是事实啊! 汪直前来,拿出证据,开出条件。 这所有的一切,很明显都是必须陛下授意的! “砰”的一声。 韩文重重拍向桌案,桌案之上的茶杯水花飞溅,终于一声脆响,水杯落在地上,碎了! “内阁空缺两人,陛下却让廷推四人,这件事本就不符实先帝时的旧制,如今又公认指定焦芳入阁,这件事我们绝不能答应,若是一味退让,以后那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啊!” 陛下指定让他在廷推中胜出,这就说明陛下有意让焦芳入阁。 要不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如果焦芳入阁,这就意味着,入阁的名单还剩下一个。 刑部尚书闵珪退出,还剩下兵部尚书许进,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许进刚调入京城不久,根基薄弱,在韩文眼中,并没有多少威胁。 反倒是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让他有些忌惮。 杨廷和虽然官职不高,却与当今陛下有师生之谊。 陛下对杨廷和的学问十分敬佩,交谈时从来不直呼其名,而是称呼他为先生。 被陛下称呼为先生,这是何等的敬重,又是何等信任? 与陛下这样近的关系,杨廷和必然是陛下眼中,入选内阁的第一人选。 一旦杨廷和入选,自己就再也没有入阁的可能性了。 “贯道所言有理,但如今内阁空虚,朝局不振,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内阁安稳下来,才能有所动作。 此时我也思虑了许久,觉得焦芳进入内阁,也并非坏事。” “焦芳这种人入阁,岂能不是坏事,阁老不要轻易谣言啊。” 这番话说完,他似乎不怕在场的人误解,开始解释。 “我之所以如此忧心,完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若阁老不相信我的话,我自请退出廷推名单!” 李东阳摆摆手,示意韩文稍安勿躁,听自己慢慢解释。 “贯道的品德,我等都是有目共睹,岂能对此事有所怀疑? 焦芳进入内阁之后,必然要辞去吏部尚书之职。 到时候六部重新归于文官,这实力岂不是不降反升?” 李东阳话中的意思很明显,焦芳进入内阁之后,看似位置提高了,但他毕竟不是首辅,凡事不可能因他一言而决。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权势反而不如他之前大了。 “李阁老此言倒有些道理。万一焦芳在内阁中,也露出粗鄙行径,又该如何应对?” 这段时间,焦芳的粗鄙他们都已经见到了。 两次爆锤屠勋,让屠勋的伤势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屠勋也仅仅面如受些拳头,鼻青脸肿罢了。 可这一次却不同,焦芳握住了屠勋的命根子,若是稍一用力,屠勋当时就得一命呜呼了。 “此事贯道不必担心,若是在内阁之中,他敢在行此狂妄之事。 即便拼着内阁之位不做,也要让他清除内阁。” “阁老,焦芳与刘瑾交往密切,此事也不可不妨啊!” 刘瑾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焦芳是内阁中人。 两人沆瀣一气,必然能展示出不俗的能量。 “贯道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 说到此处,这场谈话内容也接近尾声。 听李东阳这番话,没有丝毫想去劝诫陛下之意,韩文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他在心中无奈长叹,也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此生再也无缘入阁了! 韩文虽然强自镇定,但一闪而逝的落寞,还是被李东阳看了出来。 对于这个结果,李东阳也很无奈。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内阁的人选是韩文和杨廷和。 焦芳进入名单后,就意味着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人落选。 而落选的这个人,很大概率是韩文! 第92章 抛出鱼饵,坐等上钩 廷推的结果送上去,很快就有了结果。 李东阳看着朱红圈定的两个名字,明显愣了半天。 吏部尚书焦芳,户部尚书韩文。 杨廷和竟然没有入陛下的法眼,在入选内阁中落选。 这让李东阳有些不能理解。 杨廷和在东宫教授朱厚照读书时,与朱厚照培养了深厚的感情。 朱厚照对于杨廷和的敬重,超过了所有人。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杨廷和在朱厚照心中,就是帝党。 再加上在处理刘健这件事上,杨廷和出色表现,朱厚照没有任何理由,不选杨廷和入内阁。 户部尚书韩文,在朱厚照眼中明显就是个刺头。 他不但屡次顶撞朱厚照,前段时间,还率领百官前去文华殿前向朱厚照施压。 这样的人,在陛下心中,又怎么会排在杨廷和之前。 李东阳有些想不通。 “刘公公,陛下可曾有什么话传下来?” 刘瑾缓缓说道:“皇爷说了,李阁老劳苦功高,乃社稷柱石,以后大明的内阁就靠阁老支应了。” 这个结果,并不是李东阳想听到的,他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为何是这两个人入选,陛下可曾做过点评?” 刘瑾缓缓摇头。 “皇爷并没有说,只说让内阁尽快起草诏书,司礼监用印,进行对外颁布。” 听刘瑾这个意思,陛下并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我这就让人起草诏书,等诏书好了之后,就派人送到司礼监。” 送走了刘瑾之后, 李东阳叫来了杨廷和。 杨廷和看了皇帝圈定的人选后,脸色明显变得有些苍白。 前些时日,皇帝说他是武侯的言论,还时常让他兴奋。 这才过了几日,竟然把自己排斥在内阁之外? 武侯如果不能进入内阁,主持政务,还是武侯吗? 杨廷和缓缓踱步,过了半晌,依旧没有明白皇帝的用意。 “阁老,我这就进宫面见陛下,当面问一问,陛下到底准备如何用我?” 若是此生这般浑浑噩噩,杨廷和必然会辞官归隐。 在从小的计划中,他要做大官,做很大很大的官! 文华殿内。 朱厚照看到杨廷和走进来,似乎没有意外。 以他对杨廷和的了解,杨廷和前来是必然。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直在等杨廷和。 杨廷和素有大志,又在这次驱除刘健的行动中,立下大功。 他自然不会甘心,在此默默无闻。 杨廷和之所以能在青史上留下赫赫威名,靠的必然决不是等和靠。 等杨廷和进来之后,朱厚照缓缓开口。 “先生这段气色明显好多了,可不像朕这段时间日日都睡不好。” 朱厚照主动挑起话茬,让杨廷和有些疑惑。 自己虽然极力隐藏情绪,但也与气色好没有关系啊! 他心中一动,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起这件事,必然有深意。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厚照淡淡说道:“不瞒先生,自从上次乾清宫着火之后,朕担心夜里还会有宫女疏忽,打翻了烛台,所以一直睡不好。” 乾清宫大火? 杨廷和眼神骤然紧缩,这个答案与他猜测的方向不差,刘健、谢迁退出后,文官的力量短时间内难以形成合力。 所以陛下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太后施压,收回他手中的锦衣卫权力? 陛下想要收回锦衣卫的权力,这一点杨廷和并不意外,可陛下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很显然,他想利用自己在文官中人脉和影响力,对太后施压? “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要禀告陛下。” “先生有话只管说!” 杨廷和慢慢说道:“寿宁侯两兄弟,横行不法,草菅人命,在朝野上下影响极坏,臣请陛下撤去他锦衣卫指挥使的文职,以儆效尤!” 朱厚照神色不变,心中却暗暗称赞。 “聪明人啊,自己刚抛出一个问题,他就瞬间得出了正确答案。” “寿宁侯的不法之事,朕也听说了,但此事毕竟事涉太后,朕即便知道大明律令,也无法动手。” 虽然心中欢喜,但在杨廷和面前,还是要把自己是个孝顺孩子表演到底! 对于朱厚照的说辞,杨廷和心如明镜,无法动手,根本就是托词。 其实说到底就是实力不足。 刚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这些势力需要一步步进行消化。 单靠这些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张太后的实力。 所以才需要借助文官的力量,向张太后施压,从而将锦衣卫的权势牢牢握在手中。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要不要助皇帝一臂之力? 太后、皇帝、文臣这三股力量,自英宗时期起便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三股力量看似错综复杂,其中存在着一个大致的规律,即文官往往会与太后联手,共同对皇权施加限制。 可如今局势却恰恰相反,文臣与皇帝一起,向太后施压! 自己要不要答应? 如果不答应,陛下必然会在心中对自己的信任大大降低。 他会怀疑,自己虽然是他的老师,恐怕也没有跟他站到一块。 朱厚照淡淡而笑,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一直在观察杨廷和表情。 从杨廷和的微蹙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在犹豫。 这一点不难理解,杨廷和不甘心平庸一生,想上位,又怕自己权势过大,以后难以限制。 得益于前世的记忆,杨廷和是朱厚照内心深处,最警觉的人。 他性格沉稳,做事谨慎,他喜欢研究历史,精通法家,几乎可以说没有弱点。 但明史中对他记载的一句话,还是让朱厚照看到了希望。 郁然负公辅望。 这句话翻译起来,就是说心中充满了成为公卿辅佐皇帝的愿望。 既然他有野心,朱厚照就要利用他这份野心,为自己所用。 思量再三,杨廷和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仁孝,臣自然知道,但陛下想过没有,若是不将这些正本清源,大明的朝政将永无宁日!” 第93章 有理有据,慷慨而谈 正本清源? 杨廷和眼神炽热,很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建立万世威名,岂能默默无闻,虚度平生? “陛下,为了大明的江山安稳,社稷平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杨廷和长揖及地,声音再度拔高! “请陛下早下决断!” 好一个杨廷和,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他能在青史之上,超越一众前辈,留下赫赫威名,绝不是偶然。 才华! 城府! 腹黑! 决断! 这些特质缺一不可! 见杨廷和如此卖力,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快步向前,双手扶住杨廷和。 “先生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杨廷和态度坚决。 “臣说过,陛下若是不答应,臣绝不起来!” 哈哈,他还来劲了! “先生老成谋国之言,朕岂敢不听,但此事牵涉太多,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确定的。 先生,快快请坐,有什么想法,详细给朕说来!” 朱厚照拉起杨廷和,转头对谷大用吩咐道:“速去给先生搬把椅子!” 谷大用领命,搬把椅子放到杨廷和身前。 杨廷和谢了一句,才缓缓坐下。 “陛下,太后之所以能把控锦衣卫,靠的不仅仅是寿宁侯兄弟。 先帝刚登基时,对张家极为恩宠,张家的很多子侄兄弟都在锦衣卫中担任要职。 太后的堂叔张岳、侄子张教、表弟金琦、干伯张嶙、义弟张忱等多人被授予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表弟高峘还被封为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 陛下也知道,这些职位直接掌控锦衣卫的实权,若是想让太后不再干预锦衣卫之事,就必须把这些人全部罢免!” 内容详实,有理有据! 杨廷和虽然一时在东宫教书,对朝中局势却了如指掌! 这也恰恰验证了在他内心深处,却不会甘于平庸! 朱厚照沉默不语,很明显正在思考。 杨廷和说的不错,先帝继承皇位之后,大肆封赏张家人,其用意是想通过张家人掌控锦衣卫。 只有掌控了锦衣卫,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从而对抗文官。 可先帝没有想到的,张太后竟然选择与文官勾结,来限制自己。 曾经最大的倚仗,最后竟成了夺命的使者! “先生说的不错,可若是没有合适的罪名,贸然将他们罢免,太后必然会横加干涉!” 杨廷和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这些人靠着外戚的身份,多有不法之事。 但这些不法之事,多是掠夺民产,纵奴伤人之类的小事。 想要单凭这些罪名,就让他们伏法,那是童话世界中才会出现的故事。 他们是权贵,可以只手遮天的权贵。 即便是再过分一点,背上几条平民的人命,就能将他们全部治罪吗? 答案依旧是不能,这个时代流民四起,盗匪频发,随便找个理由,都能将这些罪名敷衍过去! “寻常小事自然不能使他们伏法,可若是他们犯下大案呢?” 朱厚照故意装的有些不明白。 “先生的意思是?” 杨廷和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寿宁侯目前虽无大案,但若是将他们所犯的案子,加油添醋的报给刑部。 陛下觉得他会怎么样?” “若信息不实,寿宁侯自然会去争辩。” “若是争辩不成,寿宁侯会不会觉得刑部是在诬陷他? 按照寿宁侯的性格,若是知道刑部在故意诬陷,岂能善罢甘休? 真闹将起来,恐怕连刑部的官员,他都敢下手斩杀!” 若是他敢当场斩杀朝廷命官,即便他身为外戚,恐怕也难以善了。 “先生真以为他们敢动手斩杀朝廷命官?” 杨廷和淡淡一笑。 “这两位侯爷目空一切,若是气氛到了,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意外。” 一个敢把皇帝的帽子都戴到头上的外戚,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朱厚照淡淡而笑,心里非常认同,面上不自觉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寿宁侯竟然嚣张至此?” “陛下仁孝,以至于百官不敢在陛下面前说出寿宁侯的不法之事。 只有臣心怀陛下,这才冒着大不敬之罪,说出这些事。” 杨廷和一脸正气,慷慨而谈! 朱厚照脸色凝重,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先生担心朕被奸人蒙蔽,才直言不讳,这一点朕虽然年幼,也能分清是非。 朕得先生,犹如太宗得魏征。 得先生相助,何愁大明不兴!” 前几日是诸葛亮,今日是魏征。 从陛下的话语中,杨廷和感受到陛下对自己还是非常信任的。 可为什么陛下在选定内阁名单时,没有把自己圈进去? 杨廷和虽然有些懵逼,但在心中沉思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能这样直白的问出口。 朱厚照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一直都在观察杨廷和的表情。 见杨廷和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阴郁,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情。 求而不得,的确是人生一大郁闷事。 但正是因为此时的状态,杨廷和才会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若真是让他进入了内阁,他的态度必然会转变。 别说对付太后了,不联合太后压制皇权,自己就烧高香了。 位置决定思路! 或者更通俗说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种状态,有时候并不随自己意志为转移。 “朕刚刚即位,如今朝臣大都年老体弱,这大明的政事以后恐怕就要拜托给先生了。” 为了消除杨廷和的疑虑,朱厚照决定给他画张大饼!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喜色,很明显朱厚照的话,让他非常受用。 把政事托付给他,这不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大明内阁首辅会是自己? “陛下如此信任,臣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等杨廷和走后,朱厚照凝神沉思。 这件事若是想达成,绝不会像杨廷和说的那般简单。 不但要让刑部官员进行配合,还需要一步步将张鹤龄引入设好的圈套之中。 若是在这个过程中,张鹤龄冷静下来,不去刑部,而是跑到宫中向张太后诉说冤屈,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实现。 第94章 步步引诱,误杀郎中 张太后这段时日,总感觉莫名有些烦闷。 王岳被驱除之后,朱厚照掌控东厂,她本以为朱厚照会消停一会,可谁知道,没过多久,两位阁老,就因为流言自行隐退。 内阁隐退之后,朱厚照顺势又把汪直推了出来。 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思虑严密,让她也不禁惊叹,朱厚照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吗? 如果按照事情的发展,朱厚照的下一步动作,必然是锦衣卫。 可自从给张仑调整官职之后,朱厚照不但对锦衣卫没有了任何动作。 就连给自己问安,也比平时勤勉的几分。 这让张太后一时摸不清关朱厚照的用意。 莫非是自己多想了,朱厚照根本没有对锦衣卫动手的打算? 对于之前朱厚照一系列动作,张太后并不认同。 刘健固执己见,自以为是,朱厚照不喜欢他,让他回乡养老也就算了。 可模样周正、忠心勤勉的谢迁为何也让他离去? 这件事她质问过朱厚照,朱厚照回复时很平静。 并非自己要让谢迁离开,实在是留不住啊! 朱厚照曾两次三番,要让谢迁留下,可他与刘健关系莫逆,誓要同刘健一同归乡。 朱厚照被逼无奈,才不得已同意他的请求! 对于这个回答,张太后虽然不认同,如今所有的事情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后宫不能干政,这不仅仅是一句空话,更是时刻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如今她在朝政中之所以能够有权势,并不是靠着他太后的身份,而是他通过张氏子弟,把锦衣卫牢牢握在手中。 “禀太后,皇爷让奴婢给太后送来一些时令的水果,太后好好尝尝!” 张太后看着满脸堆笑的刘瑾,面上并没有多少笑意。 这就是这一段时间的常态,朱厚照不来问安时,就会派刘瑾前来,不是送上水果,就是送上点心。 刘瑾态度恭敬,言辞谦卑,恍惚间,张太后还会觉得陛下真得长大了。 他能理解父母的难处,并且懂得孝顺了。 可她很快平静下来,身在皇宫之内,她深谙权力,想要保持住自己的权势,最可靠的就是手中的实力足够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这一点,她已经在先帝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当初两人刚成婚时,他对自己是何等的信任?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最后还不是猜忌重重,要将张家子弟,全部罢黜! 通过这件事,也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有足够强实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基于这个原因,他曾不止一次告诫张家的子弟,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旦陛下想把锦衣卫吞并的动作,就让皇宫之中,再起一场大火。 为了给将来做准备,他还派人去南京打探王岳的消息。 可谁知道,得到的答案,让他大失所望。 张太后面色冷淡,挥手示意让刘瑾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刘瑾领命,放下手中水果,行了一礼,正要离去,却被张太后喊住了。 “刘瑾,我刚想起一事,要问问你,你要一句一句的告诉我,不能有任何隐瞒?” “太后有话要问,奴婢怎么会隐瞒?” “王岳是不是已经被你秘密处死了?” 刘瑾心中一惊,他没有想到张太后为什么会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难道张太后还想把王岳迎回来? “太后明鉴,王岳是被皇爷亲自下旨贬斥了,奴婢即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王岳怎么样? 即便不是皇爷下旨,我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我们都是宦官,都是苦命人,若是今日,对王岳赶尽杀绝,后世之人也会依照芦画瓢,将我治罪!” 刘瑾言辞清晰,态度诚恳,说到动情处,脸上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流下。 张太后看刘瑾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 莫非传言有假? 正在张太后思索时,一名锦衣卫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太后,大事不好了,大哥,不,寿宁侯在刑部误杀了一名郎中,被抓进去了刑部大牢。 其他张家子弟……” “其余人怎么了?大胆的说?” “其他人领着三百名锦衣卫去刑部大牢要人了!” “胡闹,真是胡闹……”张太后瞬间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刑部好大的胆子,竟然羁押皇亲国戚,刘瑾,你速把陛下喊来,我要见他。” 张太后重新恢复了平静,也拿出了太后的威严。 刘瑾领命,快步走了出来。 等出了仁寿宫,刘瑾的步子,渐渐慢了起来。 他看着道路两旁的奇花异树,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好看。 “杨廷和这厮,真是好手段,竟然不动声色,就将张氏子弟全部牵扯到其中。 王岳啊,王岳,即便你没有死,想要回到北京城,也已经不可能了!” …… …… 文华殿内,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自从杨廷和离开后,朱厚照就一直让汪直暗中对这件事进行侦查。 西厂的人手虽然不多,经过汪直的训练后,已经能对京城内中重点发生某个事件,进行监控。 杨廷和那日出去后,回到府上,连续两日,都没有出书房一步。 等朱厚照知道这个消息后,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杨廷和一直在书房,这就说明,他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要通过不断的推演,将可能发生的漏洞全部堵上。 等杨廷和出来时,虽然面色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皇爷,张氏的亲族几乎全部出动,看来这一次,离我们全面接手锦衣卫的日子,也不远了。” 汪直站在朱厚照身后,缓缓开口。 朱厚照缓缓摇头,他深知即便将张氏子弟一网打尽,若是不能限制张太后,这股势力还有可能重新出现在皇宫的舞台中央。 “还差一步!或者更准确的说,还差一个人?” 汪直有些诧异。 “皇爷指的是?” “刘文泰!” “刘文泰?”汪直几乎喊了出来,“他还没有死?” 第95章 后知后觉,满盘皆输 刘文泰。 汪直在南京闲住,深居简出,消息并不灵通。 但还是从可有可无的消息中,得到了成化皇帝,被刘文泰误诊不治的消息。 按照他的理解,将皇帝医死,这一点不用说,杀头肯定是没跑了。 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刘文泰依旧健在…… 朱厚照看了一眼汪直,理解他心中的震撼。 这种奇葩事,换谁谁能理解? “刘文泰如今就在刑部大牢,内阁之前上书,将刘文泰流放广西,朕一直留中不发,就是为了今日!” “狗贼,奴婢要在成化爷陵前活剐了他,以告慰成化爷的在天之灵!” 当年万贵妃的儿子夭折,而年幼的汪直恰巧长在万贵妃的宫中。 万贵妃把对于儿子的爱,多多少少转移到汪直身上。 万贵妃是成化皇帝最信任的人,她守护着成化皇帝度过那段悲惨的岁月。 万贵妃的感情,成化皇帝感同身受,所以他们两人都对汪直恩宠有加。 对于年幼的汪直来说,这份感情又何尝不是滋润着他悲苦的心灵。 正是有了这份感情,让他年幼的心灵不再干涸,才让汪直成长为一个心怀天下,忠义无双一代传奇! “此事过后,刘文泰你可自去处置。” 汪直恢复了平静。 “奴婢如今应该怎样做?” “你带着朕的令牌,速去密审刘文泰。 等他全部招供之后,就把他的口供带回来,朕有用。” 汪直领命,带着人大踏步而去。 朱厚照把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谷大用。 “让你准备的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回皇爷的话,早已经准备完毕。” 朱厚照默默推算着时间,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三百锦衣卫,冲击刑部,刑部撑不了多久,你带人前去,将相关人等,全部抓起来。 顺便去通知李荣,也该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 …… “刘瑾已经离去了这么久,陛下怎么会没有过来?” 张太后脸上的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他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中?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出现张太后的脑海。 朱厚照迟迟不来,很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莫非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能解释清楚了。 自己当初让他斩杀刘瑾,被拒绝之后,她就派人在乾清宫放了一把火,当做对朱厚照的警示。 后来又带着内阁前去逼宫,可谁知道朱厚照竟然先一步赶走了王岳。 那场交锋以自己和内阁的失败而告终。 官员弹劾张家占用盐引,皇帝虽然派人咨询自己的意见。 但她从谢迁口中得知,这是朱厚照故意挑拨自己与文官之间的矛盾。 从那件事之后,朱厚照也似乎变了性子。 每日前来仁寿宫问安,不管自己如何给他使脸色,朱厚照都丝毫没有动怒。 只是一味的谦和孝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装的啊,他的目标从一开始,都是锦衣卫。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自己。 自己还后知后觉,问刘瑾王岳的消息。 这个小贼,太奸猾了,比他父亲要奸猾无数倍! 想到这里,张太后一身冷汗。 “高峘,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召集锦衣卫,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 高峘是她的表弟,如今在锦衣卫中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 锦衣卫指挥佥事负责轮值宿卫、暗探要案工作,手底下人手不少。 如今只能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围住文华殿,困住朱厚照,才能夺回先手。 “是。我这就去办!” 高峘有些错愕,很明显有些不明白,张太后为何突然冷汗直流? 即便冲撞了刑部,有太后在此,天大的罪名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高峘在疑惑中向外走去,没走多远,就碰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 李荣虽然处于半隐退状态,毕竟是司礼监名义上的一把手。 平素两人有些交往,闲暇时也一块吃过几次酒。 “李公公,为何要挡住去路?” 李荣眼睛微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今日天气不错,我准备几个小菜,一起去吃酒?” “改日吧,今天有要事,就不能奉陪了。” 李荣淡然而笑。 “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哪有什么要事? 酒已经温好了,你不会不赏光吗?” 虽然李荣笑容和煦,但高峘看着李荣身后的几十人,脸上都带着警惕之色,也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我奉太后之命,前去调集锦衣卫,李荣你敢阻拦吗?” 李荣咧嘴而笑,露出仅有两颗门牙。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好心请你吃酒,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拿出太后来压我?” “既然无意阻拦,就速速让开,此事过后,我亲自温酒,给李公公赔罪。” “既然有要事,那就请自便吧,咱们之间,就不必说赔罪这样的客套话了。 孩儿们,别傻站着了,把路让开!” 身后的侍从听到李荣的命令,都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高峘有要事在身,哪里还敢耽搁,急匆匆向前走去。 刚走到通道中间,李荣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开。 “拿下!” 两旁的侍从,早已经按耐不住,突然抽刀,将长刀放在高峘的脖颈之上。 高峘青筋暴露。 “李荣,你要谋反吗?” “谋反,我奉皇爷之命行事,谋哪门子反?” 听到皇爷两个字,高峘脸上终于慌乱起来。 陛下将自己抓起来,难道是要对张家动手了吗? 李荣见到抓住了高峘,心中安定。 张家子弟除了高峘之外,都已经去了刑部。 自己抓到了高峘,就意味着张家所有人都已经把锦衣卫脱离开了。 李荣缓步上前,老迈的身体,有些佝偻。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汪直那日给自己说的话。 皇爷日后的所取得的成就,一定会超过成化皇帝。 而如今皇爷这一系列的表现,让李荣逐渐认可了汪直的观点。 皇爷年纪轻轻,就能步步为营,逐步掌控周边的权力。 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圣君之象。 “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又一次见到圣君在世!” 第96章 悠悠往事,囚禁终生 仁寿宫。 张太后头发凌乱,眼神无神。 “让陛下过来见我! 让陛下过来见我……” 一旁伺候的宫女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七天了,仁寿宫大门,一直没有打开真正打开过。 而张太后状如疯魔,一直在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 “娘亲,喊孩儿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宫门大开,朱厚照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你还敢来见我?” 张太后怒气冲冠,眼神满是杀意。 朱厚照挥手示意,让所有人退出到宫门之外。 他缓缓说道:“莫非是孩儿惹娘亲不高兴了,娘亲只管说出来,孩儿一定改。” 朱厚照心平气和,娓娓道来,脸上还隐隐带着几分乖巧。 若是外人听到朱厚照这番言语,定然会以为朱厚照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 可张太后看到朱厚照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没有感到一丝欣慰,相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朱厚照,如今这大殿之内,就你我两人,你不要再装了。 你把我囚禁这么多天,到底被把张家子弟怎么样了?” 张家子弟是她的心头肉,是他的命根子。 她担心张家子弟,胜过自己! 朱厚照缓缓向前两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幽暗非常。 “唉,不敢欺瞒娘亲,舅舅带着锦衣卫杀了不少刑部官员,按照大明律法,凌迟抽筋都是轻的……” “你说什么?”张太后被这个消息击昏了头脑,摇晃了片刻,才稳住了身形,“你把张家子弟都杀了?” 声音沙哑,隐隐带着哭腔,显然已经破防。 朱厚照不紧不慢,平静异常。 “孩儿刚才还没有说完,按照大明律的确是应该这样治罪。 可娘亲也知道,我天性仁孝,怎么能杀害自己的舅舅? 于是孩儿顶住文官的压力,将他们撤职查办,发配岭南了!” “岭南烟瘴之地,焉能活人? 你为了权力,囚禁生母,陷害舅舅。 你这个不仁不孝之徒,怎配大明君王?” 朱厚照冷冷而笑。 “仁孝这两个词,从娘亲口中说出,孩儿真的很陌生。 孩儿要问问娘亲,先帝到底是怎么崩逝的?” 张太后脸色突然变成苍白,过了片刻才恢复平静。 “先帝突发热病,太医医治无效,才骤然崩逝的,这件事全天下都知道。 你这样问,到底是何用意?” “全天下都知道,就是真相吗?孩儿想知道的是真相!” “刚才我说的就是真相!” “刘文泰已经什么都招了,娘亲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张太后心情骤然一紧。 “刘文泰他诬陷我,我与先帝伉俪情深,我又怎么会指使刘文泰谋害他!” 朱厚照眼神愈冷。 “我并没有说刘文泰招供了什么事,娘亲又怎么会知道,他说了你指使他的事?” 张太后瞬间呆愣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是啊,刚才朱厚照只是说他招供了,可并没有说他招供的内容。 如今自己主动说出指使刘文泰谋害先帝之事,岂不是不打自招? 眼见事情已经败露,张太后决定不再掩饰。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付我,对付张家的吗?” 张太后声音沙哑,眼神中也出现了几分疯狂。 朱厚照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张太后回过神来,目光悠悠,无数往事涌上心头。 “我刚嫁入先帝的那些年,我们两个的确感情深厚,先帝对张家赏赐极厚。 我也在心中,暗自发誓,要好生辅佐先帝,中兴大明。 那些年我一心一意,辅助先帝,本以为我们两个会恩爱到老,成为一代佳话。 可最后呢? 先帝不但要将张家的盐引收回,还要将你的舅舅治罪。 我是他的皇后不假,可在这之前,我先是张家的女儿。 如是我连张家的荣耀都保不住,我自己即便再尊贵,又有什么用?” “所以你为了张家,就舍弃了先帝?” 张太后有些癫狂。 “我也不想,我苦苦哀求,甚至不惜给他跪下,可是他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还说若是我再敢求情,就废了我的皇后之位! 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他永远离去。” 恍惚间,张太后似乎又看到那日的景象。 自己的低三下四,额头的血,流个不停,先帝却冷酷无情,拂袖而去! 朱厚照虽然在努力克制住自己情绪,声音不觉间也有了一丝颤抖。 “先帝宽仁,只要张家愿意放弃盐引,先帝必然会厚赐张家。 只要先帝健在,张家就永远是大明第一外戚。 你有很多条路选择,可惜却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 “错误……,哈哈哈,你也敢说我错误,我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先帝的宠爱。 先帝如果还健在,他就会有别的女人,给他生出很多孩子。 等那些孩子慢慢长大,他们就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我若不是那样做,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吗? 还能做到如今的九五之尊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你明明为了自己权势,为了张家的荣耀,却偏偏把这些事,都推到我身上。 难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张太后一下子瘫坐在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你一直都知道?” 朱厚照并不否认,只是淡淡说道:“天地下并没有真正能隐藏的事,当年那件事,牵扯众多,你真的以为他们都能帮你保守秘密吗?” 张太后本想利用自己的娘亲的身份,再对朱厚照进行施压,来挽回张家的处境。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的可笑。 “哈哈哈……” 张太后笑声在仁寿宫不断回响,张太后眼神中也隐见泪水。 笑声停止,张太后眼神满是阴冷。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你想怎么对付我,三尺白绫吗?” 朱厚照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嗒嗒嗒。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如同一声声重鼓落在张太后心上。 朱厚照停下脚步,声音沉稳且坚定。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我必然叫了你这么多年娘亲……,所以我不会杀你! 若你安分守己,你就依旧是太后,你可以在仁寿宫安度余生!” 第97章 布局西北,殷殷嘱托 踏踏踏。 战马飞驰,朱厚照一身轻便罩甲,搭弓射箭。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箭如流星,正中靶心。 “皇爷威武!” 刘瑾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汪直则是连连点头。 早就听说皇爷善于骑射,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身手,即便在军营之中,也不多见。 若他不是帝王,当为一名英勇善战的悍将。 朱厚照勒马停步,骏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骤然而停。 朱厚照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彩!” 演武场之旁一名四十多岁官员,面色刚毅,见到朱厚照如此威武,也忍不住发出一阵赞叹。 这是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练习骑射。 他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一些结果,但还是被这具身体深深震撼。 这具身体蕴含的青春力量,让朱厚照信心爆棚。 他可以非常肯定的确认,在历史上关于武宗带头冲阵记载,绝非吹捧。 朱厚照把弓箭交给谷大用,走到那名文官面前。 “才卿如今虽然任职工部左侍郎,但也曾任职甘肃巡抚。 你来说说,如今我大明被鞑靼屡次扣关,当真是将寡兵弱,实力不济吗?” 此人名叫才宽,正如朱厚照所说,如今虽然在工部任职,却也多在地方之上主政一方。 此人政绩优异,行事果断,最为重要的是,因为生性严苛,并不为文官所喜。 才宽缓缓摇头。 “陛下整日忙于政务,尚且能如此神勇,边镇将士若真是尽力用命,又怎么会不敌鞑靼蛮夷? 若是真是大明将士弱于鞑靼,当年太祖、太宗时大明将士,又怎么能横扫漠北,所向披靡?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军政腐朽,将领养寇自重罢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且不说大明建国初期,就在成化皇帝期间,汪直与王越联手,还不是横扫漠北王庭,将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朱厚照的记忆来自后世,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之上,中华儿女从来都是最勇敢、最无所畏惧的一群人。 他们谦逊低调,可骨子里却流淌着英武的血液。 如果之所以屡屡战败,不过是上层的一些蛀虫,将这种英武的血脉压制,让战争成了他们向上攀爬,发家致富的工具罢了。 从成化年扫荡漠北王庭,到如今不过才短短的二十多年时间,就出现这么大的差距,谁之过? 先帝仁厚,无力对抗文官的压力,所有军政,悉数出于内阁之手。 可以说,内阁首辅刘健和兵部尚书刘大夏两人逃不了干系! “好一个军政腐朽,养寇自重,杨一清上书请辞,若是朕让你去西北主事,这些问题,你将如何解决?” 此时距离朱厚照的处理张氏子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杨一清请罪的奏折终于姗姗来迟。 在这一月时间内,朱厚照接管了锦衣卫,并对手下的势力重新进行了分配。 谷大用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刘瑾则接管了东厂。 加上原有的汪直的西厂,张永的御马监。 从明面上,朱厚照已经在皇城内部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体系。 可朱厚照知道,在千疮百孔、四面漏风的皇城中,想要完全把建立起一支忠于自己的庞大亲军,则需要数年的恩养。 所有的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便他贵为天子,也要靠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所幸他还年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这一切。 大规模的亲军建立需要时间,但在朱厚照身边,在他十步之内,已经建立少数人组成的亲卫。 才宽心中一震,陛下把自己单独召到演武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陛下,臣觉得若是避免这种情况,当严肃法纪,清查军中乱象。 只有将军中的毒瘤清除,大明军纪,才能焕然一新,大明军队才能找回当初的英武之气。” “清查军中乱象,清除毒瘤,的确能使风气转换。 但军中关系复杂,利益交错,若想清除这一切,需要不仅仅是正气和热血,还需要手段和策略。 才卿再来说说,你准备用什么手段和策略来推行这件事情?” 后世的伟人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观点。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所有的军事问题都是政治问题。 才宽有正气有热血固然重要,但光有热血,若是没有手段,那就是书呆子,根本不可能去西北完成朱厚照交待的任务,所以朱厚照必须再三确认,才会把这个担子交到才宽手中。 才宽沉默片刻,才缓缓言道:“陛下,臣以为预治其军,必严其法,臣会从将领入手,杀一儆百,先立下军威,然后再顺藤摸瓜,将这些败类全部清除。”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沉默片刻,并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他才缓缓说道:“刚到一地,根基不稳,处置贪腐,不可操之过急。 首恶严惩,胁从不问,这八个字可为至理名言。 若是牵扯太多,朕担心会适得其反。” 政治不光伴随都是奋进和崛起,更多的是隐忍和退让。 才宽似有所思。 “陛下之言,臣记下,若蒙陛下受命,必尽全力。” 朱厚照重新审视了一会汪直,才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不瞒才卿,如今朝局之中,人数虽多,但能担起西北重任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朱厚照示意刘瑾,刘瑾匆忙向前,将手中的诏书双手递给了朱厚照。 朱厚照拿着诏书继续说道:“其实朕对你的任命诏书,早已经写好了,但西北之事,太过紧要,朕才不得不小心谨慎。” 才宽躬身行礼。 “蒙陛下看重,臣到了西北之后,必尽死力!” 朱厚照缓缓摇头。 “朕让你去统御西北,去为了大破敌军,报境安民。 你只管安心用命,万不可心存死志。 一旦生出这种想法,忠则忠矣,但难免行事刻板。 才卿要记住,只有留下有用之身,才能为大明建功。 西北军事沉疴已久,你也不必着急短时间就能建功。 若是遇到鞑靼入侵,若不能胜,自可退败,朕因此怪罪于你。 你要在西北稳住局面,朕才能有所作为!” 才宽心下感动,俯身下拜。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然遵从。” 朱厚照扶起才宽,递上诏书,继续说道:“才卿这次去西北,除了随行镇守太监之外,朕还从锦衣卫中抽调一百名精干之士,和你同去。 这些人武艺不凡,都是敢战之士,你留下身边做亲卫,当能保才卿无虞!” 才宽双手接过诏书,眼角已经有些湿润。 他是成化十四年进士,虽然能力不凡,但由于他性格刚直,一直在地方任职。 直到弘治十八年,陛下崩逝前夕,才被调回京城。 陛下即位后,他在同僚之中,听到最多的就是陛下贪玩无度,不理朝政,是个昏聩之主。 直到今日蒙朱厚照召见,他才感受到,这哪里是昏聩之主,分明是励志明君啊。 第98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送走了才宽之后,朱厚照脸上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派人执掌西北边镇的军权,若是一切顺利,就能为接下全面接管边镇打下基础。 可若是失败,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谋划。 汪直站在朱厚照的身后,明白他心中担忧。 “才宽在西北任职过,也算熟悉军务。 加上皇爷刚才对他的教导,只需要灵活应用,当能应对西北局面。” 朱厚照微微一叹。 “杨一清在西北经营了这么久,这次离去,必然会留好的掣肘。 朕担心,才宽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才宽堂堂正正治军的能力,朱厚照并不怀疑。 让朱厚照担心的是躲在后面的阴谋诡计。 在面对阴谋诡计时,才宽明显不善其道! 朱厚照沉默片刻,微微一叹。 “唉,其实西北的局面,由你前去,最是稳妥。 可是朕让你与刘瑾一起提督团营,如今团营局面艰难,朕实在不能让你前往!” 全面接管锦衣卫之后,朱厚照自然把目光瞄了京城最后一个庞然大物,京营! 从上次让刘瑾提督团营,如今又加上了汪直。 之所以这样任命,就是希望能最短的时间内,消化这股庞大力量。 汪直心思灵动,自然明白朱厚照的用意。 边境之患,虽然严重。 但若与京营相比,就是癣疥之疾。 只要能将京营这股力量消化,即便边镇有动作,也可从京营调兵,直接压制。 “皇爷,奴婢已经派人往西北传信,让奴婢的人暗中帮衬才宽。 尽管西北局势复杂,只要才宽稳坐中军,徐徐图之,必无大碍!” 朱厚照想了片刻,缓缓点头。 才宽虽然不是朱厚照心中的理想人选,但却是他能使用的唯一人选。 文官大都与朱厚照离心离德,勋贵又是烂泥扶不上墙,无人可用,也是朱厚照面临困局之一。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朱厚照心中微微一叹,将话题转到了京城,“杨廷和担任户部尚书以来,可有异常?” 杨廷和在设局帮朱厚照,将张氏子弟一网打尽之后。 朱厚照也趁着韩文入阁的空缺,将他提拔成了户部尚书。 这个位置虽然没有达到杨廷和的心里目标,但也让他勉强能够接受。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在六部之中,仅次于吏部,也可谓位高权重。 “兢兢业业,并无异常!” 这个结果,朱厚照有些意外,按照他对杨廷和的了解,杨廷和还没有入阁,不可能安坐户部,无动于衷! “去散布些消息给韩文,就说杨廷和正在清查户部历年的钱粮账册。” 汪直顿悟,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皇爷这招借力打力,用的真是巧妙。 “皇爷妙计,韩文一旦知道杨廷和清查户部钱粮,必然警觉。 若他不懂进退,主动给杨廷和上眼药,结果可就……” “京城之中,可还有不寻常之事?” 汪直应道:“有两件事,暗流涌动,让奴婢有些警觉。” 朱厚照眼中带着问询,示意汪直继续说下去。 汪直沉吟片刻,决定从勋贵开始说起。 “有人举报平江伯陈熊,贪墨钱粮,草菅人命。” 陈熊? 朱厚照对他有些印象。 他的先祖陈瑄,英勇善战,屡立战功。 建文四年,陈瑄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统领水师,镇守南京江防,以抵御燕军。 陈瑄在燕军抵达浦口时,主动率水师迎降,使得燕军顺利渡过长江,攻入金陵。 朱棣登上帝位,大封功臣时,陈瑄因有“默相事机之功”,被封为平江伯,命他总督海运。 从这个时候开始,这位功勋卓着的名将,就开始展露其水上的才能。 其后数年,他不但将海运治理的井井有条。 还疏通内河,联通南北,确立了大明的漕运制度。 也是从这个时候,陈家就开始掌管大明的漕运。 陈家虽然为勋贵,但这些年做人做事,还算勤勉。 所以大明的漕运,就一直在陈家手中,从来没有更换过。 “可曾派人前去查证?” “已经派人查证,贪墨银两的确存在,但若是草菅人命,却没有实证!” 水至清则无鱼,大明发展到如今,吏治早已经腐败不堪。 陈家掌控大明漕运,整日跟银两打交道,若说他们白玉无瑕,分文不取,谁会相信? 朱厚照点头,已经明白汪直话中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陈熊推出来……” “皇爷圣明,奴婢的确有这个担心,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陈熊。” 朱厚照目光悠远。 他把内阁重组,将杨一清逼退,打击了文官的力量。 又把张氏兄弟发配岭南,弱化了外戚的势力。 若此时再去动手去招惹勋贵,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被有人之心利用,三方联手,自己恐怕就会有灭顶之灾。 历史上的明武宗同样不同凡响,他之所以最后失败,就是在短时间同时将这几方势力全部得罪。 前世之忘,后事之师。 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就不可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你做的很对,除非勋贵参与谋乱,否则以目前的情况,根本不能动。 这件事很明显是文官故意为之。 一会传朕的旨意,平江伯陈熊忠勇敢为,老成任事,授荣禄大夫。” “皇爷圣明!还有一事,在文官争议很大,奴婢觉得应该早做决断!” 朱厚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焦芳入了内阁,却还在兼任吏部尚书?” “正是!” 朱厚照冷冷一笑。 “这件事的确于理不合,但在没有合适的人手,接任之前,朕自然不能将吏部放弃。 这段时间,监视好内阁的动向,若他们群情激奋,就让李荣出面,去安抚一番。” “奴婢明白了。” “京察制度,流于形式,朕会让焦芳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制定考核细节,将多余的文官全部罢黜!” 第99章 借机生事,以势压人 京察是针对官员的一种考核方式。 四品以上由皇帝直接考核,四品以下由吏部会同督察院考察。 如果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则会被直接罢黜,削职为民。 自洪武年确立,规定三年一考。 可到了先帝时,文官为了摆脱这层枷锁,竟然把三年改为了六年。 皇帝失去权势,考核也就成了形式主义。 朱厚照不用想,就知道目前的官场是个什么样状态。 尸位素餐者大有人在,混混度日者屡见不鲜。 正如当初王岳告知的那样,先帝崩逝前的一次雄起,竟然查出了大明的十六名通缉犯,还在朝廷中任职。 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若不是亲耳听到,谁能相信? 朱厚照正在沉思间,一个官宦急匆匆来到刘瑾面前,递上一个奏章。 刘瑾打开看了一眼,来到了朱厚照身旁。 “皇爷,刘文泰退到刑部重审的案子,刑部已经给出了意见。 刘文泰误用药物,指使先帝崩逝,将刘文泰凌迟处死,夷三族! 而对于谢迁指使的指控,李东阳坚决否认,认为这是刘文泰胡乱攀咬。”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并不意外。 若是内阁敢应承这件事,灭祖的就不仅仅是刘文泰一家人。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结局,朱厚照也不会轻易放弃,压榨内阁的机会。 “让李东阳去文华殿,朕要当面问问他。” 文华殿内,面对朱厚照的质问,李东阳不卑不亢。 “陛下,兹事体大,若是凭刘文泰一面之词,就将刚刚致仕大明阁老治罪,岂不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李阁老,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守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刘文泰一个御医,若是无人指使,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内阁协助天子处事理政,从来都是忠心不二,指使太医谋害皇帝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可能发生在内阁身上。” 朱厚照为了皇家的颜面,早已经在刘文泰的供词中隐去张太后了张太后的内容。 李东阳意有所指,但也不敢直接说出当今太后的名字。 朱厚照佯装不知。 “李阁老,此言是何意?还请明言?” 李东阳不禁腹诽。 明言?我无凭无据,就把谋杀先帝的事情,推到太后身上,我不要命了吗? “谢迁堂堂正正,一心为公,臣绝不相信他会这样做,若陛下不肯相信微臣之言,请允许臣告老还乡。” 李东阳见朱厚照不依不饶,只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致仕! 内阁三人,担负大明政务,若是三人离去,必然会造成朝局动荡。 “此事看在阁老的情面上,朕可以不追究,但……” 朱厚照欲言又止,再看李东阳的反应。 李东阳沉吟片刻,再思考朱厚照会提出什么条件。 “陛下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在等他提出的条件,是不是苛刻,若是不苛刻,应承下来,倒也无妨。 “京察将近,朕想把京察的形式改上一改,不知道李阁老以为如何?” 扯了这么久,朱厚照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东阳说的不错,刘文泰虽然言之凿凿,但不过是一家之言。 谢迁虽然在暗中推动,可一无书信,二无证据,空口无凭,他想把谢迁、刘健全部拉回北京治罪,也有些困难! 朱厚照的心思,李东阳心如明镜。 让他担心的恰恰是另外一点。这点事虽然并无实际证据。 但毕竟有刘文泰指证,若是陛下不遵守规则,让西厂之人,抓住或者买通谢迁府邸上的几名仆从,咬定谢迁也参与其中。 恐怕到时候,黄泥掉到裤裆里,再也说不清了。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将朱厚照的这番心思,遏制在萌芽状态。 “陛下想怎么改?” “四品以上的官员,朕亲自接见,若是朕发现有人不能胜任工作,朕会直接把他们辞退,内阁要控制百官,不能让他们借机生事。” 挡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 这个道理,朱厚照懂! 但他如今并非主政一方,而是稳坐金銮殿的天子。 为了天下百姓,万里江山,朱厚照必须这样做。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李东阳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京察原本就是天子职权,不过这些年变得模样罢了。 如今朱厚照旧事重提,李东阳还能接受。 但随后朱厚照的话,让李东阳瞬间变了脸色。 “京察之后,朕要在百官之中,推行考成法,这一点,内阁不得干涉!” 关于考成法,刘健在时,就曾发生过激烈争论。 每月进行考核,必然会让百官人心惶惶,无心做事。 几人争论到最后,刘健以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关于推行考成法,内阁绝不会同意,一旦陛下政令下达,内阁必然会行使封驳之权!” 当时陛下见内阁强硬,无可奈何,只能将考成法暂时搁置。 “陛下,考成法不符合大明情况,臣不能同意。” 京察陛下想亲自监察,李东阳还能接受。 毕竟这种事情,六年才举行一次,就算陛下再严苛,也不过裁撤到一部分老弱官员罢了。 可考成法却不同,月月考核,时时监察。 这就相当于在百官头上装上一个紧箍咒,哪还有半天好日子过啊! “既然阁老不同意,内阁指使刘文泰之案,朕不会结案。 朕会把刘文泰抓到诏狱之中,让东西两厂,协同锦衣卫共同推进这件事。 既然有这种事情发生,朕绝对不相信,此事会毫无痕迹。” 李东阳有些无语,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若不同意,派出他麾下的三大机构,同时介入刘文泰之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一旦让朱厚照坐实了谢迁的罪名,拔出萝卜带出泥,刘健也难逃此劫! 想到与两位同僚的过往,李东阳很挣扎。 但如今让陛下掌握住了把柄,自己想要不做任何实质上的退步,就让陛下放弃,根本就不可能。 李东阳唯一沉吟,当机立断。 “考成法可以推行,但内阁必须参与其中。” 按照朱厚照所提的考成法,皇帝控制六科,以六科控制六部。 那内阁就是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 第100章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内阁可以参与,但具体如何参与,朕在京察之后,会告诉你答案。” 李东阳默然,一步错,步步错。 无论自己如何坚持,都很难让朱厚照改变想法。 “陛下,若是想将百官为奴役,此事必然不会长久! 陛下初登大位,若想使大明长治久安,繁荣昌盛,就非要让百官甘心用命才行。 若是一味想着驱使百官,恐怕不是明君之道!” 李东阳言辞平淡,但言语中的不满之意,已经愈发明显。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并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国家想要安稳平顺,长久不衰,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若是没有这样的胸襟和胸怀,大明必然会误入歧途。 朱厚照淡淡回应。 “吏治腐败,贪墨横行,李阁老说说如今大明官场,文官还有几人心怀社稷? 若真能尽心用命,心怀百姓,朕又何必这般麻烦?” 绝对的权力就会滋生绝对的腐败,依靠自律能就能实现官员勤勉,政通人和,就是痴人说梦。 把权力关在笼子里,让权力有监督,让官员有敬畏,才会尽心用命! 历史已经证明,一味放任,只会让时局更加动荡。 “大明科举取士,取得都是大明贤才。 臣相信大部分官员都能奉公自守,兢兢业业。 刚才陛下所言,终究不过是少数人罢了。 为了少数人,就如此大动干戈,臣以为本末倒置了。” 少数人? 朱厚照冷冷一笑。 大明如今的官场,若是将这些官员全部斩杀,必然有冤枉的。 可若是将他们斩杀一半,肯定有漏网的。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朱厚照若不严刑峻法,大明必然会一步步坠落。 两人位置不同,观念有异,想要说服对方,都不容易。 但朱厚照并不准备说服他。如今自己一步步向前推进,就是为了最终获取绝对的权力。 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有绝对的服从。 只有绝对的服从,他才能在大明天下,推行的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朱厚照可以预见,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必然伴随着曲折和艰辛。 若真能轻易做到,历史上那么多帝王,怎么只有寥寥数位,才会留下赫赫威名? “说到科举取士。朕正要想到一事,要与阁老商议。”朱厚照转了话题,将虚无缥缈的理论,直接来到具体事务上。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不知陛下想要商议何事?” “荐举制!”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东阳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陛下想取消荐举制?” 朱厚照眼神灼灼,满是坚定。 “不错,朕正有此意!” 李东阳不假思索,开始反驳。 “荐举制自古就有,当初太祖立国,就在科举之外,大力推行荐举制度,目的就是把大明的遗贤都能为朝廷所用。 陛下如今贸然停止荐举制度,不但会让朝廷损失不少人才,还可能让大明朝局出现动荡!” 对于荐举制的作用,李东阳心如明镜。 大明立国多年,整体承平,为何还留下察举制,无非就是为了拉拢地方豪强,让他们免生事端罢了。 察举制若在,就是告诉地方豪强,他们的子弟,不论会不会读书,都能进入仕途。 若是没有了察举制,他们享受到这么多年的福利,平白消失,岂能愿意? 朱厚照淡淡一笑,明白李东阳话中的意思,所谓选取贤才,只是障眼法。 不让大明出现动荡才是根本。 如今大明已经建国一百多年,科举取士已经完全满足朝廷的需要,为什么荐举制,还在这个时代,大行其道。 说到底,不过是官员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徇私舞弊的正当理由罢了。 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出生是牛马。 荐举制,就是让生在罗马人,一直能在罗马。 这些地方豪强、官宦子弟,吃喝玩乐,到最后竟然轻而易举,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官场,这公平吗? 寒窗苦读十余年,就比不上权力小小的一次任性,这还有希望吗? 朱厚照想要逐步推行公平,就必须打破这种垄断,在天下人心中,重燃起希望! 让阶级自由流动,让阶级不再固化,他心中的理想才能实现。 在他内心深处,荐举制,没有任何公平而言,必须取缔。 “科举制自隋开始,到了如今已经过了近千年,早已经被世人熟知。 这些人若是连科举考试都通过不了,算哪门子人才? 至于你说的动荡,朕也丝毫不惧,朕要看看这座天下,到底是朱家的天下,还是那些豪强的天下。” 李东阳太明白那些豪强的破坏力,对于朱厚照的过激行为,明显有些着急。 陛下还是年轻啊,根本不知道这中间厉害之处。 别说如今陛下仅仅掌控的皇城之内的力量,就算掌控京营,一旦四方都出现民变,恐怕也会疲于应对。 “陛下,此时万万不可,若取消荐举制,地方必然会出现动乱,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就危险了。” 朱厚照冷冷而笑。 “地方动乱,团营自会前去镇压。” 地方动乱,就是他调动兵马,接管团营的时机。 若真这般不疼不痒,他何时才能将团营这股力量完全掌握。 李东阳眼神冷冽,他实在没有想到如今陛下竟然会如此弄险。 即便能引起地方动乱,依然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若是一地动乱,陛下自可调动团营前去镇压,可若是四面皆有动乱,又该如何应对?” 对于这个问题,李东阳相信,朱厚照必然会做出让步。 四面皆反,就算团营有足够的人马,也难以四下调动,疲于拼命。 李东阳本以为朱厚照会黯然神伤,为了大明天下的安稳,主动放弃这个念头。 可当他看到朱厚照眼神中焕发出的神采之后,他就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可当他听到朱厚照的回答后,李东阳差点昏了过去。 “在取消荐举制之前,朕会恢复各地藩王的护卫。” 第101章 若有贤能,朕可让贤 恢复藩王护卫? 李东阳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陛下魔怔了? 为了取消荐举制,遏制世家大族的垄断,竟然有些如此荒谬的想法。 荐举制是为国聚才,即便有些弊端,也是利大于弊。 可恢复藩王护卫这是什么操作? 藩王就是大明的毒瘤,在这个时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产物。 一大群身无长物的饭桶,就是因为自己姓朱,就一直高高在上,世代享受大明的福祉。 这正常吗? 符合儒家之道吗? 大明若想长治久安,最应该做的就是将这些人全部罢黜。 他们无兵无权尚且鱼肉乡里,横行不法,若是有权有兵,天下岂不是顷刻间就会大乱。 晋朝的八王之乱,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战乱不乱,精英尽丧。 致使胡人趁机乱我中华,华夏文明几近倾覆。 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 晋朝的八王之乱或许太过遥远,可大明靖难之役就在眼前啊!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藩王就是朝廷不安稳的因素。 从太宗之后,历经数代君王的努力,才将藩王的隐患消除。 陛下若给让他们恢复侍卫,不但置数代人的努力于不顾,还为大明埋下战乱的隐患。 敢问陛下,若是藩王恢复护卫之后,野心勃勃,也效仿太宗,来一场靖难之役,陛下又该如何应对?” “靖难之役?”朱厚照语气淡然,显然并没有被李东阳说动,“藩王只是有些护卫,既无调兵权,又无财权,想要造反无异于痴人说梦。” 全国军队分散在卫所,由中央和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同管理。 调兵权集中在中央,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需要皇帝诏令,藩王无权调动地方卫所,凭藩王的那些护卫,震慑下地方绰绰有余,可真要对抗中央,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想要造反成功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 藩王俸禄虽然优厚且广占庄田,但其经济来源主要依赖朝廷供给和地租,缺乏独立、可持续性。根本不足支撑大规模的经济行动。 只要这两点的限制一直在,大明的藩王想要造反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性。 李东阳并不认同,开始反驳。 “陛下别忘了,宗室攻入京城是有前车之鉴的,当年太宗兵力与朝廷悬殊不可谓不大,还不是一路南下,顺利打攻入了南京城。 既然太宗当年能做到,陛下就能如此笃定,大明藩王无人能做到?” 朱厚照嗤之以鼻,靖难之役,从表面上来,是建文帝昏招频出,所托非人,才让英勇善战的朱棣屡屡获胜。 其实仔细分析,这就是大明武将对于建文帝集体反水。 建文帝当上帝位之后,核心决策圈由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主导,武将地位边缘化。 这种文尊武卑的格局,自然引起了武将的不满。 他激烈削藩的手段,更是让武将联想到自身处境。 一个连宗室,都能下死手的皇帝,对付起非亲非故的武将,岂会手下留情? 自己只要拉拢好武将,藩王对帝位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阁老此事无需担心,大明藩王都是我朱家的子弟,朕岂能信不过。 如果真有阁老所说的天纵英才,能一路带兵将朕赶下帝位。 这也就说明天命在他不在朕,朕把这天下交到他手中,必然能让大明兴盛万年。” 这番话,直接把李东阳整不会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皇帝竟然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吗? 还说出这样高风亮节的话,能信吗? 皇位是世上最美妙的毒药,一旦服用,除了死亡,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停下来。 若真的不在意皇位,自可在宗室中找一个贤明之人,自动退位。 李东阳心中虽然不满,倒也不敢把这番话说出来。 他见劝不动朱厚照,也只能无奈退去。 “陛下,让恢复藩王护卫,臣实在不敢苟同,若陛下执意如此,下旨之日,请允许臣辞去首辅之位。 臣一心为了大明,可不愿意百年之后,天下离乱之时,被世人唾骂!” 若增加藩王力量,天下必乱,你要是再敢这样任性妄为,我也不伺候了。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缓缓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刚才李东阳的气愤的表情看,恢复藩王护卫,明显已经触动了李东阳的神经。 先帝在时,文官当政,朝野互相包庇,地方世家大族与豪强并立,大明的皇帝的政令真到了地方,到底还能有几分执行力? 他们欺上瞒下,私相授受,举仁义之名,行卑劣之事。 若是有了宗室的力量,就会打乱他们一家原有的局面,他们岂能不忌惮? 李东阳心情非常烦闷,出了文华殿,并没有去文渊阁,而是一路来到了户部。 杨廷和见李东阳面色不愈,急忙上前行礼。 “元辅,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东阳微微一叹,才把刚才朱厚照的言论,大致说了一遍。 杨廷和唯一沉吟,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若是谢阁老,真在暗中指使了刘文泰,按照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绝不会选择宽恕。 如今之所以愿意暂时退步,无非是害怕元辅,领着百官再来一次逼宫罢了。” 听到这句话,李东阳心情更加糟糕。 “依你之见,陛下是在等待,等他的人手,足以稳定朝局之后,就会对子乔动手。” “不止是谢阁老,恐怕连刘阁老也难逃罪责。” “他们两人都不能脱罪,我也会被陛下送进牢狱之中,被陛下问责吧?” 杨廷和缓缓摇头。 “陛下既然已经密审了刘文泰,必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谢阁老亲自授意,难逃罪责,刘阁老虽然没有出面,恐怕也有默许此事的嫌疑。 至于元辅吗?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陛下必然不会怪罪!” 李东阳黯然神伤。 “陛下步步紧逼,看来是准备把我等文官彻底压制,多少年努力,恐怕会在我手上,毁于一旦!” 对于这个观点,杨廷和并不认同。 “元辅不必着急,当年成化皇帝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到最后还不是败在文官的手上。 之前已经把平江伯陈熊的罪证递了上去,陛下想要整顿吏治,岂能不对陈熊动手? 一旦动手,我们就能把这件事的舆论扩大,然后联合勋贵给皇帝施压。” 李东阳有些担心。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陛下一直没有动作,会不会不准备将陈熊治罪?” 杨廷和脸上闪过一丝阴冷。 “勋贵有罪,陛下豁免,文臣无罪,陛下压制。他竟然不受规矩,那我等也不必受制于礼法。 让御史文官连续不断的上书,给陛下施压! 至于陛下让宗室恢复护卫,这件事元辅更加不必着急了。 若陛下真不是有道明君,我们就可以支持有雄心的宗室入京。 宗室没有兵权,我们有,宗室没有钱粮,我们可以提供!” 在杨廷和看来,宗室入主京城,即便他再有雄心,照应需要让文官低头。 到时候,大明的权力还不是重新掌握到文官手中! 第102章 釜底抽薪,出宫探视 听了杨廷和的分析,李东阳心情稍微平顺了许多。 迎宗室进京,或许真能解决大明的困境。 但那时自己肯定已经离开了京城。 他不能容忍宗室乱象的发生,又无力阻止,只能选择默默离开! “能安大明者,非介夫莫属!” 在李东阳看来,杨廷和有能力,有见识,有雄心,更重要的是,他有手段。 在陛下步步紧逼下,恪守君子之道,已经不足以地挡住他的进攻。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元辅谬赞了,元辅在上,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介夫,此处又没有外人,你我之间又何必这般客套。 其余两件事你都说了,为何对于京察和考成法不发表意见?” 杨廷和淡淡一笑。 “元辅,以我之见,这两件事陛下根本没有可为之处,所以才没有提及。” “此话怎讲?” “陛下想要亲自主导京察和推行考成法,所依仗的无非是焦芳罢了。 焦芳如今已经入了内阁,却还兼着吏部尚书的职位。 从大明立国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只需要我们说动焦芳辞去吏部尚书,再安排一名文官担任,陛下若想推行,还有多少可行性?” 杨廷和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皇帝想要利用焦芳来推行这件事,那就来一个釜底抽薪。 只要陛下失去了焦芳,京察就会和之前一样,流于形式。 “焦芳贪恋权位,世人皆知,若是没有陛下明令,他岂会放弃这个权位?” 杨廷和淡淡一笑,从桌案上掏出一张薄纸。 “元辅请看。” 李东阳拿在手中细细查看,刚看了几眼,眼神中就焕发出光芒。 “若此事为真,焦芳非辞去吏部尚书不可。” …… …… 今日就是刘文泰行刑的第三天,朱厚照换了一身便服,带着谷大用、汪直、刘瑾走出了皇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紫禁城,真正接触到大明都城的生活。 一路上走来,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粮的,卖糖的,卖布的…… 街道杂乱无序,夯土做成的路面,由于年久失修,尘土飞扬。 朱厚照看着街道的人流,脸上愈发显得有些凝重。 穿着光鲜衣服的人不多,更多是是衣衫褴褛,脸有饥色的流民。 大明的京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地方。 这就是大明如今的现状,这就是弘治中兴之后的盛世? 出宫之前,朱厚照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些情况,可他没有想到,情况远比他预料更加严峻! 能让人吃饱饭,在后世已经被逐渐让人们忽视的问题。 却始终是困扰封建王朝的一座大山。 朱厚照停下脚步,注目远望。 他身后的亲卫还以为出现意外情况,都一个个按住刀柄,眼睛如同豹子一般环视四方。 刘瑾知道朱厚照心意,快走两步,来到他的身后。 “皇爷,今日皇爷出京,除了因为刘文泰之外,还有要事……” 朱厚照点头,缓缓向前走去。 汪直也劝道:“皇爷心怀百姓,奴婢都知道,可皇爷想的那件事,还急不得……” 朱厚照心中微微一叹,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当看到这种情况时,还是忍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 “从流民中选出一些青壮编制成军,你亲自来训练。” 时局艰难,也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了。 都察院门前逛场。 刘文泰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早已经没有任何精气神。 可他被行刑刽子手,用盐水泼上之后,眼睛也缓缓睁开。 凌迟处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极有讲究。 刽子手分三日执行,首日用三百刀剐四肢,次日剐躯干,第三日前胸置命。 全程以盐水泼醒受刑人,确保其清醒感受痛苦。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朱厚照一直都认为这个刑法,残忍且没有人道。 可了解到事情原委之后,朱厚照觉得凌迟有时候都是轻的。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起誓! 谋害先帝的人很多,他们都会被绳之以法。 刘文泰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汪直眼神平静,但起伏的胸膛让人感受他并没有这般淡然。 他本是瑶族后人,因为战乱才被带到了京城。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灰暗的皇室中备受欺压,悲惨死去。 可他没有想到,成化皇帝对他这般信任,不但让人教导他读书,还对他委以重任。 在汪直心中,成化皇帝就是一个父亲,让他干涸的心灵得到的滋润。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刘文泰终于彻底没有了气息。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汪直大踏步前走,捡起刘文泰的碎肉,放在口中,大口咀嚼。 碎肉入口,眼角不知不觉间已经有泪水流下! 从刘文泰行刑到结束,朱厚照没有一丝不适应。 这对于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并不容易。 直到朱厚照看到汪直生吃碎肉的那一刻,朱厚照才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转过头去,不忍细看,跟着刘瑾穿过几个巷子,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外。 “皇爷,贵人就在此处,一切都是按照皇爷的吩咐,仔细照料,不敢有任何怠慢。” 朱厚照点头。 “都在外面候着,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朱厚照推门而入,刚走了两三步,就看到一个清秀中年的女子,如同一支兰花安静的坐在院内。 中年女子显然也看了朱厚照,只见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还没有开口,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双眼。 “照儿,你是我的照儿?” 朱厚照缓缓点头。 “娘亲,是我!” 第103章 违反规制,威逼利诱 文渊阁。 京察在即,焦芳非常忙碌。 按照惯例,四品以上的官员,由陛下直接考核。 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吏科共同堂审,决定去留。 “孟阳,还在忙碌吗?” 李东阳笑呵呵过来与焦芳打招呼。 焦芳随口应道:“元辅,不忙不行啊,京察在即,陛下让我负责这件事,事无巨细,都要过一遍啊。” 韩文跟在李东阳身后,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焦芳嘚瑟。 如此粗鄙之人,也能进入内阁。 大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李东阳缓缓说道:“今日我们聚在一起,正是要好好商议下京察之事。” 焦芳放下手中文件,有些不解。 “此事陛下交给我全权处理,不知元辅要商议什么事?” 韩文脸色铁青,再也忍耐不住。 “焦芳,京察事关天下文官命运,若是操作不慎,必然会引起动荡。 元辅身为大明的首辅,协助陛下处理所有政事。 一个个小小的京察,有什么问不得的。” 焦芳冷笑,放下手中的文书。 “韩文,自从我进入内阁之后,你就整日阴阳我。 咋的,是不是也想如同屠勋一样,试一试我的拳头坚硬否?” 韩文面色涨红。 “你,你粗鄙……” 对于这个评价,焦芳不以为意,自己苦读圣贤书,满腹经纶,偏偏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 会些武艺就是粗鄙了? “君子六艺,乃是读书人的本份,怎么就成了粗鄙了,若你不敢与我动手,就乖乖闭嘴。” 韩文:“……” 你那是君子六艺吗?你那是猴子偷桃! 李东阳呵呵一笑,开始和稀泥。 “孟阳,贯道,咱们同为内阁,当以和为贵,同心协力,只有这般,才能为朝廷效力,为陛下用命!” 自从焦芳进入内阁之后,内阁之间的团结分崩离析。 一旦遇到具体的事务,两人的意见必然会相左。 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到最后都是李东阳居中调停,两人才能停下来。 如今日这般,几句话就让韩文哑口无言,倒是少数。 “孟阳,京察之事牵扯甚广,万不可随意为之。” 焦芳点头答应,一脸认真。 “元辅放心,此事乃是陛下亲自交办,我岂敢不用心,出不了差错!” 李东阳不知道焦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听不懂自己的话。 “孟阳整理的这些文书,可曾在其中发现不符合规矩之处?” 焦芳直言不讳。 “自然是有,依照大明的标准,官员十之三都应该裁撤。” 十分之三?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气,别说十分之三,就是十分之一被裁撤,京城也得大乱啊。 “陛下年幼,不懂其中利害,孟阳久在官场,难道也不明白吗? 若是寻常小吏,倒也罢了,可若是牵扯到四品以上的官员,政务岂能通畅? 若是政务不畅,天下岂不是大乱!” 京察早有成例,官员上自陈疏,陈诉自己的过失,请皇帝罢黜。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形式,皇帝不但不会罢黜,还会温言慰留。 别说罢黜了,即便皇帝在回复上,言语稍有不谦顺,就会在百官中,留下一个不爱才的名声。 如今陛下不但把形式去留,还让吏部详加考核,文官者历年的政绩和得失。 官员早已经习惯了之前的形式,冒然改变,他们岂能适应? “很多官员尸位素餐,德不配位,若是不将他们裁撤,大明的朝政将不能改变。” 李东阳不以为意。 “能在大明为官者,都是经过苦苦打磨,层层筛选而上来的。 说什么德不配位,无非就是君明臣贤罢了。 当年先帝在时,虚心纳谏,百官才敢欣然进言。 如今陛下年少任性,听不进忠言,百官心中难免有所懈怠。 若这样事情,也被列入京察之列,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焦芳不为所动。 “我奉陛下之命行事,若是元辅觉得此事有何不妥,自可向陛下请命。 若陛下降下旨意,我自会更改!” 焦芳心如明镜,李东阳此时前来找他,肯定是为了让他对同僚高抬贵手,将这次京察应付过去。 可焦芳不同意啊,这是陛下单独交待给的皇命,怎可草草结束? 这些文官平素就瞧不上他,到了这个时候,想让自己高抬贵手了,晚了! 李东阳见焦芳强硬无比,知道若是好生商议,恐怕难有结果。 他微微转头,目视韩文。 韩文上前一步,言辞犀利。 “焦芳,你既然已经入阁,怎还能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你这般胡为,置大明祖制于何处?又置大明律令于何地? 你若还知道羞耻,就应该向陛下请辞!” 焦芳冷冷言道:“我也不想啊,我向陛下请辞,陛下说我老成持重,忠心为国,由我兼任吏部,他放心。 还是贯道轻松啊,进入内阁之后,就把户部的担子交给了杨廷和。” 焦芳语气平淡,却暗中韩文嘲讽了一番。 韩文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李东阳制止。 “贯道,今日我等是来商议事情,并非为了置气。” 李东阳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焦芳说道:“孟阳,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写的可是实情?” 焦芳接过薄纸看了一遍,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 “诬陷,此乃诬陷啊,元辅,我持身公正,忠心为国,怎会做出这种不道之事?” 李东阳呵呵大笑。 “孟阳,既然此事已经有人知晓,难道你真以为拿不出证据吗? 不过是看在同僚的情面之上,不愿意对你穷追猛打罢了。 你试想一下,若是陛下听说此事,派西厂前去探查…… 汪直的手段,想必你也知道,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隐秘,就能逃过的他手腕吗?” 焦芳有些沉默。 “元辅给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淡淡一笑。 “你我同在内阁做事,不过不想让你身败名裂罢了,只要你辞去吏部尚书之职,我敢保证,此事就无人会知道。” 焦芳沉默,在心中不断盘算着得失,过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元辅有命,我自当遵从!” 焦芳走后,韩文有些不解。 “元辅,朝廷限令,大臣府邸只能建三间大殿,如今他却违背县限令,私建五间大殿,还用雕龙柱作为基础。 雕龙柱只有皇宫可以用,此事谁不知道? 焦芳如此僭越,元辅为何不将此事禀报陛下,将他下狱治罪?” 李东阳无奈苦笑。 “我何尝不愿意如此,如今陛下手下无人可用。 我担心即便此事上奏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将他治罪。 一旦陛下对他法外施恩,我们就没有焦芳的任何把柄了。 到时候再想让他就范,恐怕就万难了。 还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心存畏惧,主动辞去吏部尚书之职,岂不是更好?” 韩文想起刚才焦芳的嚣张模样,有些担心。 “若陛下不同意焦芳的辞职呢?” “焦芳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即便陛下不答应,这场京察也会和之前一样!” 第104章 僭越之举,一笑而已 焦芳主动辞去吏部尚书之位? 朱厚照拿着焦芳的奏本,面色凝重。 在奏本之上,焦芳给出了理由很充分。 内阁身兼吏部尚书之位,与祖制不合。 若臣如此行事,恐怕会让后世之人效仿。 大明以后会因为此事出现权臣,影响陛下圣明! 条例清晰,洋洋洒洒。 若不是朱厚照对于焦芳非常了解,他几乎都信了。 大明文官绝大部分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而焦芳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权力的欲望。 他视权力如命,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向上攀爬。 在有限的生命里,实现最大功名。 至于他提到后世,更是让朱厚照啼笑皆非。 在刘健秘密联络文官给自己施压,诛杀刘瑾时。 他主动给刘瑾透露消息,就足以说明,他根本不会在意身后之名。 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宦官交往无疑是被文官非常排斥的事情。 当年王越建立不朽功勋,因军功获封威宁伯,成为明代因军功封爵的三位文臣之一。 只因他与汪直相交,就一直被文官污蔑。 “京察已经到了关键之时,焦芳却上书请辞,你可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瑾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回皇爷的话,这件事奴婢也有些纳闷,以奴婢对他的了解,他不该会有这番举动。” “去派人把他喊过来,朕要亲自问问他。” 刘瑾领命,急忙派身边的宦官前去文渊阁。 一会功夫,焦芳就来到了文华殿。 他额头之上,隐见细汗,很明显来的非常匆忙。 “臣焦芳拜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起来吧! 朕今日召你前来,你可以知道所为何事?” 焦芳老实回答。 “陛下召臣前来,想必是因为臣请辞吏部尚书。” “既然知道缘由,那就说说吧。” 朱厚照拿起奏本,继续说道:“这上面的内容,你一个字都不要给朕讲,朕要听实话?” 焦芳心中咯噔一声,陛下虽然年幼,可不好哄弄啊! “陛下,臣……” 焦芳欲言又止。一时对僭越之事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厚照淡淡问道:“在朕的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朕也能猜个大概,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了? 大胆说,不论是卖官鬻爵,还是寻花问柳,朕都恕你无罪!” 焦芳低头不说话。 刘瑾见他他头低的像鹌鹑,有些着急。 “焦阁老,皇爷宽宏大量,人所共知,如今皇爷都这般说了,你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焦芳心中也想说啊,可陛下说的这两项自己都不符合啊! 自己逾越制度,往小了说,那是疏忽大意。往大的说,那是无君无父,心存不臣之心啊! 朱厚照有些意外,焦芳身为吏部尚书,能有什么把柄落在文官手中。 无非就是利用职权,为他们谋取官职,顺便再捞些银子呗!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些罪名自己都能宽恕!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说的这般直白,他依旧无动于衷。 “朕宽恕这些罪名,都不能让你开口,怎么?莫非是你要谋逆的证据被人抓住的了把柄?” 焦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即便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生出谋逆的心思。 臣生是陛下的忠臣,死也当大明的忠魂!” “既然不是谋逆,朕都能宽恕,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愿意说吗?” 朱厚照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敢迟疑。 一股脑把昨日在文渊阁的事情,一字不落说了出来。 “臣蒙陛下恩典之后,心中生出的膨胀之心,所以才会失了方寸。 请陛下将臣治罪,以警示天下人。” 朱厚照淡淡而笑。 “朕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几间大殿,几根柱子吗?朕恕你无罪!” 焦芳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有了泪珠。 “陛下对臣如此厚爱,实在让臣……,臣即便万死,也难以报答陛下的隆恩!” 说哭立马眼泪就出来,中间没有任何违和感,让朱厚照不禁在心中感慨。 一流的演员在政坛,这句话果然有道理! “朕不需要你万死,只需要把朕交待给你的事情做好,就是对朕的报答了。 朕问问你,京察之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见朱厚照主动免除了自己罪责,焦芳心中豪气顿生。 “回陛下,臣已经基本准备完毕,只要陛下御览之后,就能让尸位素餐之人全部裁撤。” 朱厚照点头。 “好,朕让你暗中拉拢的官员,你一共拉拢了多少人?” 焦芳缓缓应道:“不敢欺瞒皇爷,虽然臣费尽心力,无奈有些朝臣实在太过顽固,臣拉拢了这么久,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 十分之一,虽然不算多,但考虑到焦芳在文官中口碑,这已经非常难得。 只要有这十分之一的人,握在手中,即便他裁撤官员,引起文官的一直罢工,大明的朝政,也能缓慢运行。 “爱卿做的不错,回头朕有重赏。 朕初登大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有俊彦之才,一定要给朕引荐。” 焦芳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陛下,臣在这个过程中,还真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相貌不凡,脸色白皙,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词辩如泉涌! 最为关键的是,此人足智多谋,心怀社稷,若是陛下见到他,定然会十分喜欢。” 第105章 君臣奏对,语出惊人 听焦芳这样说,朱厚照瞬间来了兴致。 历朝历代,对于相貌都有一定的要求。 即便像曹操那样的大英雄,也会因为身材矮小而自惭形秽。 在接待匈奴使者时,让相貌英武的崔琰来替代自己。 大明朝的官,相貌都算是周正,像李东阳那般貌寝的确实少见,但能让焦芳夸成一朵花的也不多见。 在官场之上,外貌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真正卡死官员晋升的,始终是派系斗争和政绩考核! “此人是谁?现担任何职?” 焦芳答道:“此人名叫张彩,如今在吏部文选司担任郎中一职。” 张彩? 这个名字朱厚照仔细搜寻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发现依稀有些印象。 在后世的史书中,他同焦芳一起都被列为阉党。 刘瑾倒台之后,以结交刘瑾被判处了死刑。 后来张彩身死后,文官不但将他挫骨扬灰,还将他的家人发配到海南岛。 海南岛在后世是旅游圣地,可在这个时候,却是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 张彩的家人都是老幼妇孺,不是像苏东坡那样大文豪。 自然生不出问吾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洒脱。 可以想象他们来到穷乡僻壤的日子,必然是艰难万分。 能让这群自诩正派的文官,下如此死手,可见张彩的破坏力有多强! 传闻他还有一个特点,有魏武遗风,好人妻。 好人妻妙啊! 有缺点就意味着好拿捏。 好拿捏才能一心为自己所用! “吏部文选司?看的出爱卿对他倒是颇为器重!” 吏部文选司官职不大,却负责文官编制、品级评定、职位选授、升迁和调动等事宜! 是吏部中有名的实权部门。 这个部门有一个生动外号,叫鼻孔相公! 相公是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而文选司郎中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却能称为相公,可见其权势之大。 鼻孔则是暗示这些郎中常常用鼻孔看人的傲慢态度! “不敢欺瞒陛下,张彩原本是吏部员外郎,这段时间臣见他才华横溢,见识卓绝,才给他升迁了职位!” 从这段时间接触焦芳以来,他与朝中文官大都相看两相厌,能真正入他眼的并不多,而能让他一再夸赞的,更是闻所未闻。 “听爱卿这般说,朕倒有些想见见此人了。” 焦芳满脸堆笑。 “能蒙陛下召见,那是他的荣幸。若陛下有闲暇,臣这就招呼他前来面见陛下。” 朱厚照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刘瑾,速去派人把张彩召过来!。” 历史上此人颇有谋略,如今正要奏对一番,试一试此人的见识。 若真是见地深远,自己在文官中又多一臂助。 一会功夫,张彩就在宦官的引导下,快步走了过来。 刚进入文华殿,朱厚照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风采照人,英气勃发,眼前一亮。 怪不得焦芳对他多加赞誉,这种俊朗程度,比如今自己还好上一分。 不过与前世的那副皮囊相比,则要逊色一分。 “臣张彩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彩跪在大殿之上,目光坚定,眼神淡然。 “张卿,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陛下!” 张彩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仅仅打了一个照面,朱厚照就对他印象不错。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朕刚才听闻焦阁老说张卿见识不凡,朕有意重建先祖雄风,中兴大明,想问问张卿有何要教朕?” 朱厚照坐在软榻之上,看似随意发问,可问出的问题,却十分狠辣。 重振先祖雄风,中兴大明,这句话就很有讲究。 在绝大部分文官心中,刚刚过去的弘治朝,就是比肩文景之治的盛世。 而如今自己宠信宦官的行为,则是不思进取的荒唐行为。 若是张彩肯定弘治中兴,必然会称赞一番,然后让自己效法先帝,就能使大明兴盛。 若是张彩真是这般论调的话,不论他长的如何俊逸,朱厚照都不可能对他委以重任。 在政治争斗中,一旦立场错了,就所有的观点都错了。 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政治斗争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你是我的人,即便犯了错,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小。 若不是我的人,小事也要上纲上线,让你不能下台。 张彩躬身一礼,侃侃而谈。 “陛下刚刚承继大位,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军事孱弱,中兴大明,尚且言之过早。” 这句话一出口,朱厚照心中一喜。 既然他不认可弘治中兴,那就是站队自己了,即便他才能平庸些,也要授予重用。 朱厚照面色平静,听张彩继续谈论。 “以臣之见,当务之急是整顿吏治,充实国库,然后再练兵强军,才有可能重振大明雄风。” 总体来说,大方向没有错。 若是争雄于天下,必先整理内政。 而整理内政手段,无非就是人、钱、兵三样。 要有贤才可用,要有钱粮供给,这样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但这并不能说明,张彩就才华横溢。 夸夸其谈者,自古就有,能解决问题,才是俊杰。 在后世,朱厚照工作之余,在论坛之上冲浪时,也见过神仙人物。 他们谈论起大方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乍看一下,让人觉得政府工作报告,都得向他借鉴一二。 可你若是问他刚才所说的方向,如何落地时,无不顾左右而言他。 “吏治应该如何整顿?国库又该如何充实?” 张彩缓缓应道:“天下承平已久,百官懈怠,若想让百官用命,必须用重典。” 重典? 朱厚照来了兴致。 “详细说说,需要用什么重典?” 张彩语出惊人。 “大明立国之时,大明律早已经规定,贪腐六十两银子,就可以剖皮抽筋。陛下若是遏制腐败之风,只要严格执行大明律就可以使海内澄清。” 如今已经距离大明开国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变了模样。 且不说其他,光物价都提高了不少。 你这个时候,让按照太祖时候的标准来定刑,怪不得被死后被文官挫骨扬灰。 呵呵,虽然方法有些不适用,不过这小子够狠,朱厚照有些喜欢。 第106章 国库空虚,土地兼并 看着张彩那副认真的模样,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慢慢说道:“大明自太祖立国至今,已然历经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的大明早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若还是沿用当初的那一套方法来管理大明的官吏,恐怕与现实会有很大的出入,张卿志向虽佳,但所提的方案,却难以实行!” 面对朱厚照提出的疑问,张彩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的在意,他镇定自若地回应道:“陛下,若是您觉得六十两银子的标准太少,自然可以根据当下的实际情况进行适当的调整。 臣刚才所言,只是举个成例。 但臣认为,不论陛下如何调整,这个金额都不能过高。 过高则失去了应有的震慑作用。 整治吏治,需用重典,这是臣始终坚持的道理!” 朱厚照听后,对张彩的这番话颇为赞赏。 无论在哪个时代,想要反对腐败,严刑峻法无疑都是最为基础的手段。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仅仅依靠严刑峻法,就能够使政治变得清明,让天下实现大治! 反腐是一个复杂工程,要用到组合拳,才能初见成效。 在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在京察和考成法推行之后,大明的反腐工作就会同步推进! 焦芳见朱厚照沉默不语,还以为刚才张彩所言,不符合朱厚照心意。 他怕朱厚照会怪罪张彩。 于是他站出来,替张彩解围。 “陛下,刚才张彩只是谏言,若是陛下觉得不妥,自可一笑了之,万不可因此而气伤了龙体。” “爱卿,何出此言?”朱厚照收回思索,笑着说道,“刚才张卿所言,甚合朕意,大明之所以贪腐横行,吏治败坏,就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 即便是张卿所言,不合朕意,朕也不会怪罪。 朕虽然没有先帝宽仁,但也能分清是非。 若你们都愿意成为大明的魏征,一心谋国。 朕如何不能成为唐太宗?” “圣明无过陛下,刚才是臣失言了,请陛下恕罪!” 焦芳见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出来认错。 “爱卿不必如此,今日你我君臣一起,是为了国家大事,自可畅所欲言。” 焦芳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张彩站在殿内,在朱厚照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朱厚照。 在文官之中,流传最多就是朱厚照是昏君,是暴君。 话里话外,都是对先帝的怀念。 先帝是圣君,弘治自然是盛世。 可只要眼睛不瞎,就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弘治留下来的是什么样一个烂摊子? 文官内部几乎达成一个共识,若是让朱厚照一直在帝位之上,大明早晚必亡。 可如今在张彩的目光中,却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朱厚照。 宽仁大度,有道明君! 自己若能得到陛下重用,何愁不能建立一番功业? “充实国库,张卿有什么建议?” 头脑清晰,敢于直言,倒是不错的干吏,这是朱厚照对于张彩的初步判断。 于是,他决定将话题从整顿吏治转向充实国库,看看张彩对此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张彩不加思考,然后毫不犹豫地说道:“陛下,国库空虚,根源就在于土地兼并!” 朱厚照闻言,眼睛一亮。他心中暗自惊叹,张彩果然不简单,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土地兼并,这可是当下社会的一个顽疾,也是导致国库空虚的重要原因之一。 知道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可谁会当众说出这个问题? 杨廷和也是一代贤才,当初给自己提出革新方案时,条陈不少,也没有提到土地兼并。 其中原因,朱厚照心知肚明。 张彩见朱厚照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赞许之意,在心中更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洪武二十六年,据官方统计,全国的土地数量高达八百五十万顷! 然而,到了弘治十五年,情况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土地竟然只剩下了四百二十二万顷,这中间竟然整整少了四百二十八万顷! 如此巨大的土地流失,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土地日益减少,而各项开支却在逐步攀升,这无疑会给国库带来巨大的压力。 长此以往,国库岂能不空虚?” 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看来张彩对于大明的现状下了一番不小的功夫! 朱厚照对张彩愈加看好! 他不仅是个干吏,更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啊! 只要我善加任用,你必定会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利剑! “张卿之言,朕深有感触!” “陛下,田亩减少所带来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国库空虚这么简单啊。” 朱厚照微微点头,示意张彩继续说下去。 张彩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田亩减少,导致大量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成为流民。 如今大明上下,流民数量众多。 若是我们稍有不慎,这些流民就可能会引发各种社会动荡,甚至成为动摇王朝根基!” 对于这些问题,朱厚照心如明镜。 大明最后真是亡于清朝吗? 若是没有流民四起,内乱丛生,就凭当时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也足以支撑一次犁庭扫穴。 从大明开国至今,土地竟然整整减少了四百多万顷! 朱厚照即位之后,也曾建立了几处皇庄,但即便将所有皇庄的面积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顷而已。 那么,剩下的那四百多万顷土地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朱厚照心里暗自思忖,如果去询问那些文官们,他们肯定又会把责任推到宗室身上。 在他们眼中,宗室占据着大量的土地,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蛀虫。 可真正了解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大明宗室从来不像表面上那般光鲜。 他们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天子的逆鳞。 不能离开封地,不能鱼肉乡里。 试问这样的一群人,到底能有多大的权势,去大量占用土地。 即便退一万步来说,宗室侵占了土地,可大明如今只有三千名宗室,能占四百万顷土地? 第107章 政治决策,稳步推进 大明有才能的官员不少,敢直言不讳的,朱厚照也听到张彩一人罢了。 这个不难理解,大明绝大部分土地集中的官绅和豪强手中。 若是想解决兼并问题,就要清查土地,将他们隐藏的土地重新拉出来交税。 这损害的无疑是官员自身的利益。 按照大明官员的尿性,他们断然不会将自己已经得到了利益,重新拿出来。 “张卿直言不讳,真是难得,大明若多几个像张卿这样的忠直之臣,何愁大明不兴?” 张彩行礼继续说道:“陛下既然觉得臣之言有理,臣请陛下,即刻派人去各地清查田亩!” 清查田亩? 朱厚照也想啊。 可这件事知易行难! 且不说清查田亩过程中,官员会不会阻挠。 若是想全国大规模的开展清查,光清查的书吏就会超过十万人。 十万人,人吃马嚼一年需要多少银两? 按照如今大明财财政状况能支撑吗? 朱厚照沉吟片刻。 “张卿志向可嘉,但清查田亩,此事不同小可,还需要从长计议。” 政治决策不能拍脑门,要符合实际,稳步推进。 在后世之时,朱厚照见过太多拍脑门的决定。 但大多都是事前拍脑袋、事中拍胸脯、事后拍屁股! 马上进行的京察,就是要对文官稳固的状态,进行重组。 在文官内部,必然会反对声一片。 虽然有反对,但京察毕竟有制度,即便心中再不愿意,也只能默默干了这杯苦水。 弘治朝京察的确是走个形式,是百官陪着皇帝演的一场戏。 如今戏剧落幕,真正的考核开始时,你不能抱怨没有陪你唱戏吧? 一旦把严格京察的风声放出去,文官内部必然会分成无数个小团体。 奋斗了这么多年,当面对被免官的风险时,谁会甘心请愿? 他们必然会互相攻击,互相倾轧, 可如果此时自己同时开始清查土地,就会把刚刚有些松动的联盟,重新聚拢在一起。 想要清查土地,则需要对现有文官先清洗一番,然后把自己的人手,安插到文官队伍中。 即便文官有大规模辞职行动,也要让自己的人,保证大明政局的基本盘不能乱。 “陛下若需要有人来推行此事,臣愿意为陛下的马前卒!” 张彩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焦芳眼神一跳,对张彩又多了几分看重。 别看张彩长得一表人才,向陛下表起忠心来,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啊! 关键这小子还一脸正气,丝毫没有谄媚之色。 这一点竟隐隐在自己之上。 焦芳心中暗自嘀咕。 我本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才会向陛下献谄媚之言,没有想到张彩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这一套。 朱厚照从软榻之上缓缓站起来,走到张彩身边,伸手扶起了张彩。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难得有人主动向自己主动投诚。 朱厚照思想来自后世,最不缺少就是谦和与亲切。 而这样东西,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最具有杀伤力。 “张卿,忠心为国,朕岂能不知,如今政风不振,正是像张卿这样忠臣为朝廷效力之时。” 即便张彩心理素质不错,但被朱厚照亲手扶起,也微微有些激动。 可更让他激动的显然还在后面。 只见朱厚照转过头看向焦芳。 “爱卿,如此贤才,仅仅在当一个文选司郎中,岂不可惜?” 焦芳有些目瞪口呆。 按照大明吏部编制,文选司郎中,再往上一个就是左右侍郎了。 而左右侍郎之上,是户部尚书。 这就意味在张彩的官职之上,也就三个人了。 “陛下,臣也知道他的才华,可如今户部再向上,的确没有位置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 “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京察所为何事?不就是淘汰冗官,提拔精英吗?” 焦芳瞬间了然于心,原来陛下是这个意思啊。 “臣明白了,陛下放心,臣定然做到。” 张彩见朱厚照如此看重自己,心下感动。 “陛下如此看重,臣即便万死,也难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 …… 立冬。 北风吹的有些阴寒。 李东阳有些疲惫,早早回到家中,他来回踱步,不断搓着手,似乎是想把刚刚来到北京的严寒驱除。 可他努力了半天,却发现有些无济于事。 “老了,真的老了,若是当初和刘健他们一块离去,自己恐怕就在家乡含饴弄孙了。” 杨廷和坐在一旁,不断拨弄刚刚燃起的炭盆。 听到李东阳在一旁感慨,接口说道:“元辅万不可有退意啊,如今国事日益退步,若阁老退去,大明的天,谁来支撑啊!” 李东阳不再踱步,一屁股坐在炭盆旁的软榻之上,将枯槁的双手,放在炭火旁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之前就说过,若是论文书写字,我或有一日之长,可若是到经世济民的事情上,必须要依靠介夫。” 杨廷和心中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元辅这是哪里话?元辅是大明主流砥柱,在元辅身边不论为将还是为卒,我都愿意。” 或许是屋内的温度升高了,李东阳收回双手。 “介夫,如今在屋内就你我二人,你就不必虚言客套了。 京察刚刚开始时,科道官就可以互劾。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京城之内是人心惶惶。 据我所知,同僚为了自己官位,也开始互相攻击,相互提供证据。 大明集赞几十年和气,被一朝打破,若这般下去,文官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元辅不必气馁,这次京察毕竟与以往不同,百官畏惧,也情有可原。” 杨廷和虽然心中安慰李东阳,也不得不承认朱厚照这一招实在是厉害。 前期利用焦芳在官员中散尽了谣言,说这次京察如何严厉,让百官人人自危。 等到了京察真正来的那一刻,岂不是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本以为威逼焦芳之后,他就算不主动辞职,也会将这次京察流于形式,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似乎不畏惧。 从这一点来说,想必他已经向陛下坦白他逾越之举了。” 杨廷和缓缓点头。 “陛下对焦芳真是器重,面对逾越之举时,竟然无动于衷。 宽仁大度,虚怀若谷!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陛下吗?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陛下……” 杨廷和想起一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愁容! 第108章 西北惊变,杀机顿现 平江伯陈熊贪腐伤人的罪证,杨廷和一开始就派人递给了西厂。 他本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西厂早已经查清了陈熊所有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 可让杨廷和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日陛下竟然颁下了旨意,不但没有将陈熊治罪,还对他进行的嘉奖。 这让杨廷和心中瞬间就有了警觉。 打击文官的同时,对勋贵进行嘉奖。 这种又拉又打的方式,绝对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才会展现的方式。 或许从一开始,杨廷和就错了。 虽然朱厚照屡屡有不凡之举,但在杨廷和心中,朱厚照始终只是一个刚踏入政坛的孩子。 即便他政治天赋再高,面对一众饱经宦海老臣来说,他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性。 对付刚即位的孩子,杨廷和才华横溢,理应自信且从容! 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的一场京察,就把文官搅得鸡飞狗跳! 对于杨廷和观点,李东阳非常认同。 “陛下虽然年幼,却并不好对付! 若是放任京察如此进行,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朝的官员基础,将会被陛下打破。” 大明朝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妖孽。 他们似乎对于权势有着天然洞察力。 不论他们经历了什么,多么年幼,一旦登上帝位之后,就如同嗜血的猛兽,疯狂收回自己领地。 英宗、宪宗,如今的陛下,同样都是如此。 或许在他们心中,这座天下是他们朱家的天下,他们理应拿走所有的一切。 可在李东阳心中,或者整个文官心中,对于这个观点,显然并不认同。 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之姓之天下! 欲以天下奉己身,非是天子,乃是独夫! 把天下安危系于一人之身,这本身就是一个谬论。 富不过三代,贤明同样如此。 天子不可能代代贤明,可文官却不同,他们自幼饱读圣贤书,具备很高的道德标准和治国理念。 通过科举制度,将这些精英层层选拔出来,就是天生的治国贤才。 将国家的权柄放到这些人手中,政治才能清明,国家才能稳定发展。 杨廷和望着愈发明亮的炭火,眼神炙热。 “陛下拉拢勋贵,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两方结盟。 可陛下却忘了,即便没有勋贵,大明这座天下,依旧是文官的天下。” 从京城到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文官来主导。 若是文官不配合皇权,皇帝的政令就是一张废纸,根本出了紫禁城。 “介夫心中是否有了计策?” 杨廷和淡淡应道:“才宽去西北一个多月了,那边也该有些动静了。 要不然陛下真以为文官都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 李东阳瞬间明白杨廷和的话中的意思,在西北的部署,本来就是一步长棋。 本准备在局势平和之后,那边的局势再启动。 可如今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这步棋恐怕要提前行动了。 “西北的局势可以提前动,但依照陛下的性格,恐怕还不足让他让步。” 杨廷和冷冷一笑,笑容在炭火的照耀下,变得有些狰狞。 “如果边境依旧不能让陛下警醒,那就是只能让京城周边先乱起来了。” “介夫说的是流民?” “不错!” 李东阳有些不解! “我记得京城的流民,青壮已经让陛下收拢,即便介夫想在上面做文章,恐怕也难以做到!” 杨廷和冷笑。 “元辅,京城的流民虽然不能用,可河北有啊。 只需要派一个有胆识之人,去聚拢一番,必然能让陛下知道轻重。” 李东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京城之内,窜动一些流民闹事,那可能是治安事件。 可若是在河北让一些流民起来闹事,很有可能会发展成一场起义。 “河北流民不少,若是反应不及时,发展壮大,将好好的大明江山破坏一番,岂不可惜?” “此事元辅只管放心,既然谋划此事,就不可能让流民真正掌控局面。” …… …… 才宽战死了? 朱厚照拿着边境的战报,头脑一阵眩晕。 鞑靼进犯边境,才宽亲自督战,敌军假装战败。 才宽督军搜山,遇到伏击,战死于花马池。 京察进行到一个多月,局势刚刚出现的松动,自己在西北的布局又出现了问题。 才宽一死,也打断了朱厚照的布局,西北的局势又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朱厚照怔怔发呆,有些自我怀疑。 在前世,他在闲暇时,也会看一些小说。 他记得小说中,皇帝改革从来都是一帆风顺。 不要说动一个将领,即便是因为贪腐把全县的官员一次性都换掉,也能令行禁止,无人阻挡! 可为何到自己这里,竟然处处受阻,步步艰难? “皇爷。”汪直轻声呼喊,“这件事有蹊跷,鞑靼进犯,才宽率领大军出击,随行总兵官李祥、副总兵保绩,还有游击将军仇钺等一众高官,都相安无事,却偏偏战死了三边统制?” 朱厚照回过神来。 “这件事,朕何尝不知,西北靠近鞑靼,平时他们与鞑靼狼狈为奸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连朕派去三边统制也敢杀害,真是胆大妄为! 这件事不仅仅是针对朕西北布置,恐怕还与京察有些联系。” 文官与边镇勾结,大发战争财,已经不是秘密。 他们在这个时候,用边镇的乱局来威胁自己,就是想让自己暂停京察。 可刚刚好转的局面,朱厚照岂能放弃? “传朕旨意,才宽英勇无惧,忠心文国,追授太子少保,谥襄愍! 其子孙荫锦衣卫世袭!” “皇爷圣明!” “你速派西厂厂卫,去宁夏将总兵官李祥押回京城,一刻也不能停留。 若是李祥敢迟疑,无需请示,就地诛杀! 副总兵保绩暂代总兵职务!” 朱厚照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件事若是没有李祥在暗中推动,就不可能发生。 既然你们给朕暗中上眼药,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朕不但要活剐了李祥来震慑住这帮人,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第109章 西北惊变,杀机顿现(2) 布置完这一切后,朱厚照眼神中依旧闪着寒芒。 才宽一死,关于西北的布局就需要从长计议。 才宽去西北之前,朱厚照已经预料到了困难,所以才会对才宽殷殷教诲。 让他稳步前进,徐徐图之。 首恶严惩,从犯不究。 可是他没有想到,才宽还没有大动作,文官竟然敢直接对才宽下手了。 他们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鞑靼。 然后借着鞑靼入侵的机会,将才宽引入死地,利用鞑靼之手,将才宽除去。 这个计策算不上高明,但却让他们完美避开嫌疑。 毕竟人是鞑靼杀的,于文官何干? 设计擅杀朱厚照钦点的三边总制,就是直接扇皇帝的脸面。 朱厚照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即便查不出李祥通敌的证据,朱厚照也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京城。 既然你们能通敌,朕为什么不能伪造证据。 只要让李祥按上手印,就是铁证! 文官之所以敢屡屡调整皇权,就是付出的代价太低。 从历史上的刘文泰毒死两位皇帝,都能全身而退,就能说明,有多么的离谱!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发誓,他要借着才宽之死,让文官血债血偿,要让他们从此之后,想起这件事,就两股战战,浑身发抖。 哪怕他们到了阴曹地府,依旧如此! “皇爷,才宽一死,西北的局势将重新失去了控制。 如果奴婢预料不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御史上书,让皇帝重新启用杨一清,稳定西北局势。” 朱厚照点头,这种操作符合文官的尿性。 他们不但会上书让自己重新启用杨一清,还会对自己一阵冷嘲热讽。 陛下识人不明啊,像杨一清这样的贤才,怎能让他从西边辞职。 陛下要引以为戒啊,遇到事情多与内阁商议,不能随意任用官员,只有这样,才能不误国事! “才宽之死,杨一清也脱不了干系,文官想让他重新主持西北军务,朕绝不会答应!” 汪直沉默片刻,开口说道:“皇爷圣明,要想从文官手中夺回西北军权,还需要重新派驻人手,奴婢请命,前去西北稳住局面!” 汪直眼神中战意盎然,西北的情况他熟悉,文官的套路他清楚。 不论阳谋,还是阴谋,他都不惧。 既然要战,那就来战吧! 我汪直二十年前能将你们完全压制,如今到了西北一样可以让你们臣服! 我是皇权的代言人,陛下的先行军! “京城局势危如累卵,不到最后一刻,朕不想放你离开。” 对于汪直的能力,朱厚照从不怀疑。 只要让他执掌西北,大明的西北边境将稳如泰山。 可让朱厚照担心的是,文官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汪直,他们必然还有后手。 而这个后手,很有可能就是内乱。 一旦自己将汪直调离,内乱必会随之而起。 到时候自己身边将真的无人可用了! “奴婢也知道皇爷心意,可西北的局面就在眼前,如不前去收拾,恐怕会越来越糟。” 是啊,汪直说的就是目前的状况,若不派人去西北,自己谋划许久西北军务,将重新落入文官之手。 朱厚照缓缓踱步,很明显在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西北局势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即便前去,也不可孤身前往了。” 如今已经失去了才宽,他麾下能单独领兵只有汪直一人。 汪直的能力,朱厚照没有任何怀疑,可万一呢…… 在对待汪直的问题上,他不能冒险,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皇爷的意思是从京城调兵?” 朱厚照点头。 “朕先试试勋贵的态度,若真有人能独担大任的,朕会将他们派过去,先去支应。 若他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趁机把京营的精锐都调走。” 汪直一听,眼前瞬间一亮。 陛下这步棋太妙了,不但将西北的死局走活了,还能趁机将一部分京营握在手中。 即便是孤身去西北,他也丝毫不惧。可若是能带着京营的精锐,前往西北,谁又会拒绝呢? …… …… 英国公府。 保国公朱晖、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平江伯陈熊等一众勋贵都坐在大厅之内,看着张懋。 张懋坐在中间的椅子之上,眼睛微眯,似睡非睡。 见张懋迟迟没有说话,朱晖有些着急。 “舅舅,陛下明日召我等去宫中赴宴,到底所为何事?” 保国公朱晖的继母张氏,是张懋的姐姐。 两家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交往密切,这个时候,朱晖开口询问,最是合适。 张懋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又打了哈欠,才缓缓开口。 “才宽刚刚战死,陛下就召我等前去赴宴,不用想,肯定跟西北的局势有关!” 对于这个消息,朱晖明显愣了片刻。 “才宽到西北这段时间,就战死在西北,这不对劲啊!” 一个三边总制,坐镇中军,身边何止有千军万马,怎么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战死? 在场的人虽然都是养尊处优的勋贵,但也都不是愚笨之人,瞬间都明白了这中间有猫腻! “不用想,肯定是那群狗日的文官暗中动的手脚,这帮老阴币从都是杀人不见血。 就在前几日,这帮人还向陛下谏言,说俺老陈草菅人命,贪墨银两。 你们几个说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从俺高祖父那辈开始,俺老陈家就世代为大明守住漕运。 从来都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那能去做那些龌龊事。 幸亏陛下圣明,知道俺老陈不是那种事,不但没有将俺治罪,还对俺又是赏赐,又是夸赞的!” 平江伯陈熊说到最后,有些眉飞色舞,却丝毫没有注意,张懋的眉头蹙了一下。 朱晖把这一切都瞧到眼中,他看着陈熊,假装有些生气。 “今日来到舅舅府上,是商议要不要去西北的事情,你那一点小事,就不要再提了。” “大哥,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小事,对俺可不是小事。 陛下赏赐的圣旨如今都被俺供起来,哪天你过去,俺让你看看。” 第110章 意志消沉,无人应命 陈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说着话,脸上还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的妻子正是朱晖的妹妹,这层关系让他在朱晖面前说话时少了许多顾忌。 朱晖脸上的表情略显尴尬,自己这个妹夫平时就是大大咧咧的。 可他没有想过,如今并不是两人在府上私下交谈。 勋贵们都在等张懋的答案,若是陈熊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朱晖心里暗自思忖:“我刚才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 你怎么就像完全没听懂一样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熊面前,笑着说道:“好,改天有空了,我过去瞧瞧。” 他的声音很平淡,显然有些敷衍。 不等陈熊开口,他直接转头看向张懋。 “舅舅,才宽一死,陛下如今无人可用,想必是要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人前往西北吧?” 此时的朱晖眼神清明,显然已经明白陛下的用意。 可接下张懋一句话,又让他重新下陷入了迷茫之中。 “是这回事,可又不全是这个事。” 朱晖挠了挠头,疑惑地看着张懋,说道:“舅舅,这次来的可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外人,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不然我们这些大老粗,还真听不明白您的意思。” 朱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怀宁侯孙应爵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英国公,您这样说话,就像那云雾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真是把我们给绕晕啦!” 张懋心中暗自叹息,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啊! 如果你们去听那些文官们的言辞,那才会真正让你如坠云雾呢。 你或许会觉得他们说的明明都是好话,但当你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一番后。 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早已将你家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就凭这些勋贵们所拥有的那点浅薄城府,又怎么能与那些文官们相斗啊! “我刚才说的话有两层意思。”张懋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不得不慢慢解释道:“第一个就是朱晖说的那样,陛下找人去西北。 但这次不是去西北巡视,而是镇守!” 听到镇守两个字,刚才还沉稳镇定勋贵瞬间就有些慌乱。 若是天子让他们去西北巡视,那他们肯定会欣然前往。 毕竟这是一次展示自己威风的好机会啊! 他们可以率领着大队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往西北,一路上耀武扬威,威风凛凛。 到了西北之后,他们还可以尽情地吃拿卡要,享受一番当地的美食和特产。 等转完一圈,他们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带着人马回到京城,向天子复命。 这个过程既轻松又愉快,而且回来之后,还能得到各种升迁赏赐,谁会不愿意呢? 然而,镇守西北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一旦被派去镇守西北,那就意味着要和繁华热闹的京城彻底断绝联系。 他们将不得不离开京城的花花世界,前往那荒凉的西北边陲,忍受风沙的侵袭和恶劣的自然环境。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要面对来自鞑靼的攻击! 鞑靼人凶猛好战,时常侵扰边境。 如果在与鞑靼的战斗中不幸战败,那后果可就严重了,不仅会被革职查办,甚至有可能会失去世袭罔替的爵位。 镇守西北的风险太大,而所能获得的利益却很小。 谁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轻易答应去西北镇守的。 勋贵在这个时代不是铁饭碗,而是金饭碗。 只要大明不倒,自己不犯错,子子孙孙就都有了一张长期饭票。 这个饭票还是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 大殿之内很安静,落针可闻。 张懋见没人说话,就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从众人的为难的表情中,张懋已经得到了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张懋并不怀疑。 勋贵的能力他最清楚,即便陛下派他们到了西北,就能轻易让那些人臣服吗?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能力不具备,又面对棘手的对手,能活着从西北回来,就是一场胜利! “既然一时不能决定,诸位自可回去好好想想说辞,等到了明天陛下设宴时,如实回复陛下即可!” 众人听张懋这般说,也都收回了思绪! 朱晖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 继续追问道:“陛下让我们前去赴宴,第二个意思是什么?” 张淼缓缓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仅仅是这样一件事情,为何要将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呢?” “是啊!”朱晖似乎突然醒悟过来,连忙附和道,“若是陛下真的有意让某位勋贵前往西北,大可单独召见,询问其意见,如此岂不是更为稳妥?” “京察!” “京察?”朱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张懋,追问道:“京察不都是针对文官的吗?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张懋耐心地解释道:“这次的京察与以往有所不同,陛下有意借机裁撤一些官员,并安插自己的人手。 然而,文官们自然不会轻易同意这样的安排,双方这才产生激烈的争斗。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才宽战死,只有边镇的官员牵扯其中吧? 才宽之死,就是京察的延续,幕后的黑手很有可能是内阁!” 陈熊在心中暗自嘟囔:“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弯弯绕绕,听得我都晕头转向了。” 此时的朱晖似乎已经恍然大悟,他说道:“原来如此,陛下是害怕我们在这场争斗中趁机起哄,所以才特意邀请我们一同赴宴,以此来安抚我们!” 张懋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费尽口舌,终于把这个复杂的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 正当他准备端起一杯茶,享受片刻的清闲时,孙应爵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陛下想让我等去西北收拾乱局,若我们都一起推辞…… 陛下会不会对勋贵彻底失去了信任,从而转向文官,将我们进行压制?” 第111章 午门设宴,步步设局 张懋端起茶杯喝水,放下茶杯就想骂娘。 这么愚蠢的问题,怎么能问出口? 经过弘治一朝,文官的权势已经足以威胁皇权的地步。 陛下只是年幼,不是痴傻,岂会不明白这一点? 只要文官强势的格局不改变,勋贵就能一直在大明养尊处优,世代传承! 为了对付文官,即便勋贵在出工不出力,陛下也得费心拉拢。 张懋本想解释一番这里面逻辑关系,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大老粗,即便自己说的通俗易懂,到最后恐怕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算了,不解释了,直接说结论! “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明日诸位只管放心赴宴便是。” 午门。 刘瑾在宦官的带领下,正在查看宴会布置的情况。 他知道这时候的形势,也明白皇帝宴请勋贵的目的。 他看的非常认真。 “都精神点,若是谁出了错,误了皇爷交待的差事,就别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了。” 刘瑾的手段,他们都清楚,哪还敢有半分犹豫,都一个个躬身领命。 正在这时,英国公带着一众勋贵走了过来。 刘瑾脸上的严肃瞬间变成了笑脸。 “拜见英国公,有些时日不见,您老愈发康健了!” “我这个老朽,可不敢当刘公公行礼。” 刘瑾掌控司礼监和东厂,虽然是个太监,权势极大。 英国公虽然地位尊崇,倒也不敢在刘瑾面前托大。 “英国公这是哪里话,皇爷可准备交待了,您是历经三朝,是大明真正股骨之臣,若是没有英国公鼎力扶助,大明也绝不可能这般安定平和!” “刘公公客气了,我等皆为大明臣子,为大明尽力,乃是本分!” 刘瑾笑呵呵招呼英国公等人落座,一边不着痕迹看向身边的宦官。 宦官会意,快步离开,前去文华殿去请朱厚照。 等众人刚落座,朱厚照就带着汪直、谷大用走了过来。 英国公见状,急忙带着勋贵们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朱厚照面带笑意,脸色平和。 “今日宴会没有外人,诸位也都是大明功臣之后,不必多礼,都落座吧!” 众人起身,回到座位之上。 趁着朱厚照与英国公说闲话的功夫,早已经准备菜品开始陆续往桌上上。 等菜品上完,朱厚照饮了一杯酒,开始进入正题。 “才宽战死,西北局势危如累卵,这件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张懋放下酒杯,心想铺垫了那么久,终于来了。 “臣听闻之后,是心痛不已啊。 想那才宽老成持重,一心为国,是大明的肱骨之才。 才宽殉国,我大明又少一栋梁之材。 鞑靼真是可恶,竟然使出如此诡计,我大明与鞑靼之间,又多了一笔血债!” 张懋痛心疾首,眼角之中隐隐有些泪水。 知道的是他心痛同僚。 不知道的还以为才宽是他挚友呢? 朱厚照不动声色,看着张懋表演。 才宽战死,这些事,虽然震撼,却并不复杂,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必然是有蹊跷。 英国公历经数朝,人老成精,岂能会不明白其中缘故。 但故意这般说,很明显是想置身之外。 “既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朕就不藏着掖着了,鞑靼屡屡扣边,西北危如累卵,如今朝廷需要派一员大将,到西北去稳定局势。 不知谁愿意主动请缨,前去西北驻守?” 朱厚照说完,缓缓扫视全场。 勋贵都缓缓低下了头,不敢与朱厚照对视。 看了一圈,朱厚照就已经明白。 无人敢去啊! 想大明立国时,武将闻战,无不欣然请命。 这才过了多少年,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保国公,你老成持重,西北边镇你也曾去过,如今可愿意为朝廷镇守西北?” 见无人主动请缨。朱厚照开始点名。 朱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边镇有警,陛下有命,臣即便万死也应该奉命! 可不想近日臣的腰疾又犯了,日日将臣折磨的不成人样。 如今臣既不能骑马,也无法拿起长刀上阵杀敌。 臣这副残躯,实在难以担当陛下的大任。 臣若是有所疏忽,获罪事小。可若是误了陛下的安排,就百死莫属了!” 说的挺好,就是没有卵用! 朱厚照把目光转向孙应爵。 “怀宁侯,你忠勇敢当,英勇不凡,可能为朝廷镇守西北?” 孙应爵沉默片刻。 “西北边镇,是大明的门户,臣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还请陛下另选贤才。” 嘿嘿嘿! 这小子够直接,演都不演了! 朱厚照早就从汪直那里得到消息,这些勋贵收到自己旨意后,一行人都去了英国公府。 商量了半日,就商量了集体不去吗? 问过两人后,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用再问了,直接开始表演吧。 “英国公?” “臣在。” “国家有难,勋贵都有情况,朕若是直接下令,不但会误了国家大事,还会伤了我们世代积攒下来的情谊。 朕还是另找贤才吧!” “陛下圣明,西北战局复杂,鞑靼屡屡扣边,非能谋善战者不能胜任! 这些老人久在京城,不习边关之事,唯恐误了国家大事,不能为国家尽力,还请陛下恕罪!” “英国公此言不对,诸卿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一样能为国家尽力! 就是不知道诸卿愿不愿意?” 英国公心中猜测,看陛下这个意思,想必是让这些勋贵捐些银两。 这些人都是数代的积累,那个家中不是家财万贯,只要陛下要求不是太多。 众人出些银两,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岂不美哉? “陛下,若还需我等出力,臣等必然用命。 若是谁再敢推脱,不用陛下出手,臣第一个不答应。” “好啊!”朱厚照脸露笑意,连声夸赞,“英国公忠心为国,人所共知,既然如此,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了。” “陛下只管吩咐,此事臣必然办妥!” “西北情况复杂,若单独派出大将,恐怕不能服众。 朕决定从京营中调出三万精锐,一同奔赴西北! 至于谁来担任大将,朕再琢磨琢磨。 调集三万精锐的事情,朕就给你来办了。” 三万精锐? 张懋倒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原来不是想要银两,而是想调动京营中的精锐,刚才自己答应的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第112章 精忠报国,何其可笑 “陛下,三万精锐?恐怕……” 朱厚照眼神骤冷! “如今京营在册官兵有三十八万,区区三万精锐,难道还有什么困难不成?” 张懋面色平静,心中无奈苦笑。 皇帝说的是在册京营的数量,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在册和实际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册三十八万,实际人数只有十四万。 具备战斗力强的核心军队也不过两万而已! 陛下要调集三万精兵,多出的一万精兵,自己去哪里给他找出来? “西北局势紧张,仓促之间恐怕难以调出这么多的精锐?” “你能调出多少?” “两万。” 朱厚照暗自思忖,过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两万人必须是英勇善战的百战老卒,不能以次充好,误了朕的大事。” “臣不敢,但臣只能调集兵马,若是陛下想要这些人马带到西北,还需要调兵符验。” “这件事,英国公不必担心,你只管去给朕集合精锐,等到精锐集齐的那一日,调兵符验自会送到。” 英国公缓缓行礼,表示领命,但心中却产生深深的怀疑。 若才宽是死于文官之手,内阁和兵部会同意陛下调兵吗? 等英国公一行人离开后,朱厚照看着汪直,神色平淡。 “看英国公为难的模样,京营恐怕也就两万精锐了。” 在册三十八万,到最后只能调出两万精锐? 当年那支横扫天下的京营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腐朽与落败。 “皇爷说的不错,虽然不知道确切数据,但从奴婢这一段时间掌控的情况看,空饷人数至少有二十万,再加上京营中老弱之辈的比例不低。 京营中的精锐最多也不过两三万人。” “嘿嘿,一下子把京营的精锐全部调走,怪不得英国公心中会迟疑。 等两万精英征集齐了,你就带着他们去西北。 这一次不但要把西北的毒瘤全部清除,还用把京营两万精锐,收为己用。” “皇爷,若是两万人奴婢都带走了,万一文官再有些动作,奴婢恐怕皇爷会人手不足,奴婢去西北,带走一万精锐就足以稳定局面!” “这件事不用担心,别忘了,如今在练兵场,还有朕让你收缴的五千流民。” 汪直有些担心。 “皇爷,这些人奴婢训练的时间不长,骑射虽然已经熟练,但总归没有经过战事,奴婢担心关键时候,他们难当大任。” “这一点不用担心,没有人是天生的将军,只有让他们经历过几次战火,他们才会迅速成长。 朕相信他们有朝一日,会是大明朝最精锐的军队!” 让朱厚照如此自信的原因很简单,汪直是大明朝最英勇的统帅,他练出的兵,必然是最英勇的士卒!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别忘了,朕身边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人数虽然繁杂,但调出三千敢战之士,还是没有问题的。” “皇爷……” “此事朕已经决定,不必再劝。 你到西北之后,要替朕一举清除文官的毒瘤。 朕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杀多少人,朕只要结果!” 汪直领命。 “皇爷放心,奴婢到了西北,一定还陛下、还大明一个干净的西北边军。” “好啊,朕等着。 将西北扫扫干净,只是第一步。 早晚有一天,咱们要把这座天下的都变得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的天下? 汪直不知怎的,眼睛中突然之间有了一丝薄雾。 他是广西大藤峡瑶民后代,也是苦出身,自小没少被欺负,更没少遭罪。 当权的官员,在广西凶残且狠毒。 皮鞭,棍棒,在身上留下伤痕虽然已经消失不见。 可留在他心中记忆,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永远没有消退。 “皇爷,这天下真能清白吗?” “为什么不能?到时候谁敢反对,直接杀啊!” 有朝一日兵权在手,杀尽天下文官狗! “去西北抓拿李祥的厂卫,有消息传来吗?” 朱厚照转了话题。 “回皇爷,已经到了西北,李祥暂时没有异常。” 朱厚照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若是再敢出幺蛾子,朕诛他十族!” …… …… 被西厂厂卫,带到北京城的李祥丝毫不担心。 才宽是被鞑靼设计围攻而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来北京之前,已经派亲信快马加鞭前来向兵部和内阁传信。 按照时间来说,今日也该到北京城了。 自己本就没有任何罪名,又有内阁与兵部替自己说话,用不多久,皇帝就得把自己放过去。 文华殿内,李祥看着高高在上朱厚照,似乎不怂。 “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回京所为何事?” 朱厚照看着被带上来的李祥,眼神满是寒意。 事到如今,他还能如此沉稳,显然有恃无恐。 “李祥,你可知罪?” “臣镇守边镇,始终坚守精忠报国之念,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精忠报国?”朱厚照冷笑,“朕一直对这个词,充满了崇敬。 怎么今日从你嘴里说出来,让朕感到好笑。” “臣一向尽忠职守,陛下不但派人将臣拿回京城,如今又当面羞辱臣,难道不怕寒了万千为国将士的心吗?” “才宽是怎么死的?” 朱厚照不愿意跟他废话,直接问出关键问题。 “才宽轻敌冒进,身中鞑靼埋伏,力战而亡。” “好一个身中埋伏,力战而亡,当时你带领的精兵离他不过十里,为什么没有派人前去营救?” 朱厚照看着西厂刚带回来的消息,眼神愈发冷冽。 李祥心中一惊,西北边镇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是谁把如此重要的消息,透露给皇帝的? 他心中虽惊,却丝毫不慌。 “鞑靼奸诈,必然在途中埋伏好重兵,臣身为大明总兵,又怎么会带着大明的子弟,前去送死。” 大义凛然,无懈可击! 不知道的,还以为站在文华殿的,是一位精忠报国,身系士卒的名将呢? 见李祥如此嘴硬,朱厚照也失去了耐心。 “事到如今,你还如此不说实话,难道真把朕当成三岁孩童了吗? 谷大用?” “奴婢在!” 谷大用如同铁塔一般,站了出来。 “你速派锦衣卫,将李祥的三族,不论老幼,全部抓到诏狱!” 刚才还一脸镇定的李祥,直到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陛下,如此任性妄为,置大明国法于何地? 又将置天下大臣于何地? 无端抓拿臣的家眷,臣不服!臣不服……” 第113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不服?”朱厚照冷笑,笑容犹如腊月的寒风,冰冷刺骨,“这重要吗?” 李祥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情况? 皇帝难道准备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自己三族全部诛杀吗? “史笔如铁,陛下任意妄为,难道不怕百年之后,被后人耻笑吗?” “朕要让大明焕发生机! 朕要让大明扬名四海! 朕要让百姓平安祥和! 朕要让大明千古永存!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朕会不择任何手段。 朕只需要掌控身前之事,至于死后,朕那管他洪水滔天!” 李祥彻底慌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说这样一番话。 虽然朝政、军事依旧是文官在主导,可若是皇帝,想铁了心,弄死一个人,就算谁也救不了啊? 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孤身被带到了文华殿。 他就是砧板上的肉,随意让朱厚照拿捏了。 毕竟是独挡一方的主帅,短暂的慌乱之后,就迅速平静下来。 如果他预料的不错,此时内阁和兵部已经得到他被带进京城的消息。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到文华殿,向陛下施压。 “陛下,臣为大明镇守边镇,抵御鞑靼。可谓鞠躬尽瘁,战功赫赫。 如今陛下单凭几条传言,就生出了猜忌之心,如此武断,又怎能让天下人信服? 臣死则死矣,可若是边镇都知道臣的死因,必然会军心大乱。 为了大明江山计,臣请陛下派人查清真相,再做决断!” 如今的李祥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想方设法进行拖延。 他番话中的意思很明白,让朱厚照知道自己的在军中的威望,以及随意处置自己可能带来的后果。 最后又显得自己很无辜,顺势让朱厚照查明真相! “鞠躬尽瘁,好啊,好个为一个大明鞠躬尽瘁的大明总兵。 那朕问问你,鞑靼屡屡扣边,是他们悍勇无敌,还是你们养寇自重?” “陛下,鞑靼自有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无敌天下。 将士们浴血奋战,才将他们挡在边镇之外,养寇自重又是从何说起?” “大明严禁与鞑靼交易,鞑靼却从缺少食盐、布匹,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 “商人唯利是图,必然是他们暗中与鞑靼进行交易。” “大明的兵器,战马,盔甲,为什么会出现鞑靼手中?” “陛下,这……” “你们吃着大明的粮食,却让鞑靼拿着大明制造的兵器,来杀害大明的子民。 你可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大明的刀剑之下? 又有多少将士因此埋骨荒野? 朕把你的三族抓过来,你就大喊冤枉,可你想过没有。 那些因你而死去将士,百姓,就没有妻子儿子? 没有父母亲人吗?” 朱厚照言辞犀利,让李祥额头冷汗直流。 他原本以为边关的那些勾当,长在深宫中少年天子必然毫不知情。 可他没有想到,皇帝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 “陛下,臣,臣……,臣真是冤枉啊!” 这些罪名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承认。 他缓了片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即便陛下知道这一切,但他肯定没有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自己又有何惧? “冤枉?证据?朕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将李祥重打五十廷杖!” 谷大用看着李祥一直就诡辩,心中早已经厌烦不已。 如今听说朱厚照的命令,招呼两个锦衣卫上前,摁住李祥,自己则是拉起廷杖,直接向李祥身上招呼。 砰! 砰! 砰! 刚过了三下,李祥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陛下,臣……,臣冤枉,臣请……” 谷大用手上用力,顿时将李祥要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朱厚照冷冷一笑,显然很有兴致。 “清?朕明白了,你说是杨一清指使你的?” 李祥虽然身上吃痛,可头脑却非常清醒。 自己想说的是请陛下查明真相,怎么到了陛下耳中,竟成了杨一清了? 他心中着急,张口就要解释。 “臣并……” 砰! 声音重新断了下来。 “还有兵部。”朱厚照眼神似笑非笑,“好个许进,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敢瞒着朕干这些勾当!” 李祥瞬间脑瓜子嗡嗡直响,自己本想解释,说的那句话,是臣并没有说是杨一清,到了陛下耳中,又成兵部了? 刚开始李祥还以为陛下是听错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陛下不是听错,而是借着抓住自己的机会,将这些人全部拉下水。 他心中虽然着急,此时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内阁和兵部,尽快前来救自己。 只要救下自己,自己就可以把事情讲清楚,到时候陛下想将他们治罪,也没有任何依据。 朱厚照饶有兴致,看着李祥。 “除了杨一清和许进,还有谁参与其中,都说出来,朕可以考虑饶恕你的家眷!”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啊! 我一直让你查清真相,什么时候说他们两人牵扯其中了?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不守规矩。 若大明的权柄,交到他的手中,大明还有什么未来? 他心中虽然在腹诽,可再也不敢开口了。 他知道若是再开口,朱厚照还不知道,把事情牵扯到谁身上呢? 朱厚照端起一杯茶,慢慢品尝,他在等李祥开口,然后自己再借题发挥。 可等了一会,见李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也就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 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开口,朕就没有机会了吗? “既然你不好开口,那朕就开始说了,朕说到的姓名,若是朕说的不对,自可出言反驳,若是朕说的对了,你不必多言!” 李祥张口欲言,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什么情况?还能有这种操作吗? 若是在平时,李祥必然出言反驳,可如今背上廷杖如雨点般落下,自己想稳住心神,都有些困难,哪还有出言反驳的力气? 朱厚照却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念着名单。 “副总兵保绩,将军周正,李泰……” 朱厚照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将西北的将领几乎说了个遍! 李祥心中万念俱灰,陛下不是要处置自己,而是要将西北一窝端了啊! 第114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二) “皇爷,李阁老和许尚书在殿外求见!” 一个宦官急匆匆走到大殿之上前来禀报。 本来已经快支持不住的李祥,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精神旺盛了几分。 他们两个一来,自己不但有救了,就连刚才那些诬陷的话,也能真相大白。 “让他们先在殿外候着!”朱厚照的声音不紧不慢,显然非常平静。 不见吗? 李祥的心往下沉,看来陛下是准备将自己这顿廷杖打完,再让他们进来。 也罢,暂且忍耐吧! 不过很快也就结束了。 廷杖一开打,李祥就在暗中数着廷杖的数量。 如今已经已经打了四十五,还有五下,廷杖就结束了。 到时候,总该让他们两个进来了吧?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李祥在心中默默计数,终于到了,他正要松一口气。 却发现谷大用手中的廷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谷大用不识数吗? “够了!” 李祥艰难说出两个字,提醒朱厚照,五十个廷杖已到! 朱厚照顿时有了兴致。 “阁老?李东阳也牵扯其中吗?不能够吧? 朕看他平时挺正派的,怎么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李祥欲哭无泪,我说的是够了,怎么会成了阁老啊? 看着李祥的惨状,朱厚照似乎不做理会,他看向刘瑾。 “刚才李祥招供的名单,都记清楚了吗?” 一直记录的刘瑾,缓缓停笔。 “皇爷,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在让李祥仔细核对一遍,若是没有错误,就让他画押吧!” 李祥此刻想死的心都有啊! 什么啊,就让我画押了? 我冤枉啊?真冤枉啊! 刘瑾不紧不慢走了李祥面前,蹲下身子,将刚才书写的口供,拿给李祥看。 “李总兵,你好好看看。你说一句,我就记一句,中间不敢任何懈怠。 若是有记录错误之处,你直接说出来,我马上改!” 李祥看着工工整整的字迹,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五千字,我自从廷杖之后,连十个字都没有说啊! 这么多字,到底从哪里蹦出来的? “你……,污蔑……” 刘瑾脸上露出笑容,缓缓点头。 “既然无误,那就请李总兵画押吧!” 说完,自顾自拿起李祥的手指,往准备好的朱砂上按了一下。 又把将李祥的手指,按在供词之上。 李祥道心几乎崩溃。 我说的是污蔑,怎么又变成无误了? 你们为了陷害我,竟然人均耳聋?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刘瑾站起身来,将画好押的口供,双手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看了一遍,很是满意。 “好啊,真实详细,并无疏漏! 杨一清离去之时,暗中交待李祥。 只要不是自己人,就将他除去! 好你个杨一清,居心叵测,胆大妄为! 来人,速派人到云南安宁,把他给朕带回来!” 李祥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若是这份口供出现内阁和兵部面前,他们还会救自己吗? 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他们愿意救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守住共同的秘密。 若是没有了秘密,自己也就没有了用处。 没有用处的人,就如同街边的垃圾,会被毫不犹豫的丢弃! 想到此处,心中大急,他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朱厚照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冷看着晕过去的李祥。 不愧是久在边镇的总兵,挨了这么多杖才昏过去! 谷大用又打了两杖,才缓缓行礼。 “皇爷,此人如何处置?” “先把他押到诏狱,具体怎么做,不用朕来告诉你了吧。” “皇爷放心,只要进了诏狱,他永远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朱厚照很满意,示意将李祥抬下去! 李东阳和许进站在大殿之外,来回踱步,显然有些焦急。 他们接到李祥的传信,就第一时间往皇宫赶,可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李祥已经开始被执行廷杖。 砰,砰,砰。 棍棒打在后背的声音不断传入了两人耳中。 许进开口道:“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对一个屡立战功的总兵动廷杖,难道就不怕寒了大明的将士的心吗?” 李东阳无奈苦笑。 才宽被陛下寄予厚望,去西北主事,没过多久,就死在战场之上。 李东阳能想象朱厚照心中的怨气。 可即便心中有怨气,他没有证据,也无可奈何! 黔驴技穷,毫无章法了。 打李祥廷杖只能让心中一时爽快,可之后呢? 只要李祥咬住不松口,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终究还是年少啊。 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啊! “无端惩戒,上不合法度,下不合人心,陛下这般鲁莽行事,怎能让你信服?” “元辅言之有理,像李总兵这样悍将,陛下竟然不能尽用,还将他抓过来,打廷杖,真是让人气愤啊!” 许进有些痛心疾首。 廷杖声音源源不断传过来,可李祥硬是一句喊叫都没有。 这样的悍将去哪里找啊? 陛下如此不能用人,大明天下还有希望吗? “元辅,你听了,停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几名锦衣卫,抬着李祥走了出来。 许进快走了两步,来到李祥旁边。 “李总兵,李总兵……” 毫无反应! 许进眼神中满是心疼。 这样一个守护边镇的大英雄,竟然被皇帝打成这样,真是令人心痛啊! “元辅,这次如果不能为李总兵讨回公道,不光边镇的官兵不能答应,我兵部上下也不能答应。” 李东阳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正在谈论间,只见刘瑾笑嘻嘻走了过来。 “李阁老,许尚书,两位久等了,皇爷特意让我前来,将两位引进去。” 将李祥打成如此之惨,现在又要礼贤下士吗? 许进心中腹诽,冷冷看向一旁,不做回应。 李东阳淡淡应道。 “有劳刘公公了。” 刘瑾领着两人缓缓走进文华殿。 这一会的功夫,文华殿内的鲜血早已经被擦拭干净。 青色石板上,闪过光亮,似乎所有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行礼过后。 许进再也忍耐不住。 “敢问陛下,李祥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陛下从西北抓回,还当众施以廷杖?” 第115章 步步示弱,引君入瓮 “勾结鞑靼,谋害大臣,纵容走私,养寇自重,这些是不是大罪?” “这些罪名,陛下可有实证,若是没有实证?单凭几句流言就妄加猜测,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 许进有恃无恐,刚才朱厚照说的这几项事情,每一个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别说京城,即便在边军之中,也少有人知。 陛下深居宫中,将才宽派过去一段时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的证据? 即便些许证据,才宽的亲信,已经借着鞑靼之手,屠戮殆尽,根本不可能将证据传到京城! 陛下不会以为,把李祥打一顿廷杖,就能把他屈打成招吧? 可笑? “实证?”朱厚照冷笑,“许尚书,刚才李祥已经招供,难道还不是实证?” 许进懵了! 什么情况? 李祥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廷杖都没有喊一声的人,怎么可能会招供? 再说这是什么罪名? 不是渎职罢官的罪名?不是归养乡里的罪名? 而是大不逆,诛九族的罪名。 在许进看来,只要李祥脑子正常,这种事情就不可能会发生。 他很快对这件事有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陛下在虚张声势! “陛下,既然李祥招供的有供词,就应该把这份供词公之于众,如此,方能上合天道,下合人心。” 李东阳也在此刻行礼道:“陛下,许尚书说的有道理,若是没有供词,就妄加定罪,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朱厚照故意装的有些为难。 “阁老啊,并非朕不愿意将供词拿出来,朕刚才看了李祥的供词,觉得他有些夸大,甚至有些胡乱攀咬的嫌疑。 所以这份供词,还要等朕仔细甄别一番之后,再做决定。” “陛下莫非根本没有口供?” 见朱厚照推诿,许进更加验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果然是在虚张声势。 朱厚照不说话,故作沉吟。 看朱厚照这种模样,许进瞬间来了气势。 “陛下没有任何证据,就无端廷杖朝廷重臣,岂不是寒了大明将士之心。 若大明再有外地来犯,谁还愿意为大明效死! 此事陛下无论如何要给李祥一个说话,若是平白将此事了结,不但大明将士不会答应,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话里话外,还隐隐带着一丝威逼之意。 朱厚照淡淡一笑,像白痴一样,看着许进。 “李阁老身为内阁首辅,都没有开口说话,你一个兵部尚书,就能代表满朝文武了?” 许进有些尴尬,皇帝这句话,虽然态度平和,却是委婉提醒他越界了。 他与内阁首辅李东阳一块前来觐见陛下,自然事事都要以李东阳为主。 “阁老,李祥无端受辱,此事应该如何办?阁老还需要拿个主意!” 许进步步紧逼,皇帝步步退让,这不对啊! 按照李东阳这段时间,对于朱厚照性格的了解。 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步步算计,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把皇宫之内的权势笼在自己手中。 又通过流言,将久经沉浮的刘健,逼出了内阁。 这样的心思深沉之人,怎么会让许进逼的无路可退? 李东阳一直在沉思,本来不想发言。 可许进眼神急切,若自己再不表态,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陛下,若真有供词,就应该拿出来,若不能示众,难免会让人多生猜忌。” 朱厚照低头沉思,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阁老说的不错,可朕刚才也说了,这件事牵扯太广,若是朕不能去伪存真,冒然拿出来,恐怕并不合适。” “陛下多虑了,若真有口供,拿出来理所应当。 若李祥真有招供,臣以为必然就是实情!” 见许进已经主动上钩,朱厚照强忍笑意,转头看向李东阳。 “莫非阁老也是这般心思?” 李东阳说不好! 他虽然也笃定李祥不可能招供,可万一呢? 见李东阳沉吟不语,朱厚照似笑非笑。 “许尚书,你就不如李阁老稳重,李阁老沉默不语,显然也是认可朕的说法。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朕会派人仔细核对李祥招供的名单,若是没有纰漏,在让诸卿观看也不迟。 朕乏了,若是你们没有其他事情,自行离去吧!” 朱厚照站起身身来,作势欲走! 见朱厚照已经有了退走之意,许进明显有些着急。 他目视李东阳,眼中的催促意味,非常明显。 此刻陛下肯定没有供词,若他真有供词,依照陛下的性格,他岂能不拿出来? 若此刻让陛下离去,给他充足的时间,他若是伪造一份口供,我们如何能分辨真假? 李东阳久在官场,岂能不明白许进想要表达的意思。 虽然心中依旧还有疑问,但时间紧迫,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陛下,李祥这些年在边镇之上,勤勤恳恳,颇为忠厚,臣以为,若他真有话留下,必然是实情!” 忠厚? 能在边镇统领千军万马,疯狂往自己口袋中捞银子的人,会是一个忠厚的长者? 不过朱厚照已经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细节。 “既然两位都认定李祥是忠厚之人,所说的也都是实情,那朕也不再坚持了。 刘瑾,把刚才李祥画押的这份供词拿过去,让李阁老和许尚书好好看看。” 刘瑾见朱厚照一步步将两人算计,心中不由得对朱厚照又生出了几分崇拜。 皇爷年纪虽幼,智谋、手段却当真了得。 他拿起供词,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李阁老,许尚书,两位仔细看看吧!” 两人凑上前,刚看了几眼,就脑子嗡嗡直响。 这份供词,记得太详细了。 不但边镇的许多将领都牵扯其中,就连京城中许多高官,都在这个名单之上。 最为关键的是,李冬阳和许进也在啊! 许进看了一半,就已经看不上去了。 “陛下说的不错,李祥的确是在胡乱攀咬啊! 臣从来都是秉公执法,怎么会指使他干这等祸乱国家之事? 再说了,臣刚刚接任兵部不久,跟他也不熟啊!” 第116章 步步示弱,引君入瓮(二) 不熟? 朱厚照冷笑,眼神中满是鄙夷! 刚才许进可不是这个态度,他一直在替李祥伸冤。 正义凛然的态度,大公无私的精神,依旧对李祥的无条件信任,说他们两个是亲兄弟,恐怕也不为过吧? “许尚书,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陛下恕罪,臣本以为李祥是个忠君报国之辈,一直向陛下请命,也是想为国留个人才。 臣实在没有想到,此人看似正直忠厚,骨子里竟然如此卑劣。 李祥犯下如此罪行,若不将他凌迟处死,就不足以正国法,也不足以平民愤。 此贼临死之前,对大明的臣子胡乱攀咬,无非是想多拉几个垫背的罢了。 如此行经,如此险恶用心,已经失去了人伦。 臣请陛下一定要查明真相,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大明的官员不粘锅的能力,丝毫不弱于后世。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朱厚照并没有对许进穷追猛打,他这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利用李祥的口供,将京营调出京城,从而彻底肃清西北边镇。 至于兵部尚书许进,那是他下一步计划的目标。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事要一件一件的办。 有些事情急不得,人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做事同样也不能一蹴而就。 朱厚照把目光转向李东阳。 “李阁老,李祥之言,太过荒谬,你可赞成朕查明真相?” 李东阳黯然无语。 刘瑾拿出口供出现他眼前时,他就知道上当了。 皇帝步步示弱,故意让他们两人说出认同李祥口供的话。 就是为了引出这份口供,然后再顺势查明真相。 李祥口供中所提的人,多在边镇,若是想要查明真相,必然要再派人前往。 有了才宽的前车之鉴,请京营跟随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李东阳心中如同吃了一只苍蝇,恶心不已,过了片刻,他才缓过神来。 好手段! 好谋略! 李东阳暗自赞道,如今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如果自己不同意,还坚持认为,李祥所说的都是实情。 那朱厚照按名字抓人,谁又能有理由出言阻止呢? “陛下,李祥胡乱攀咬,臣自然支持陛下查明真相,若真是按照这个名单将人治罪,恐怕会造成朝局动乱。” “好啊,就依阁老之言。刘瑾,下旨吧,从京营中调集两万精兵,择日派人前往西北。” 明朝调动兵马有严格限制,皇帝听取内阁、兵部建议后,下发调兵敕书,也就是常说的圣旨,明确调兵的目的,规模及主将人选。 兵部根据调兵细节,制作调兵符验。 符验一式两份,一份留兵部备案,一份交给五军都督府执行。 五军都督府勘合无误后,才能名正言顺的调动兵马。 朱元璋设计这个调兵制度时,其目的肯定是为了限制大明出现权臣。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大明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个调兵制度,早已经成了戴在大明皇帝头上的紧箍咒。 后世的皇帝,想要从京城调出兵马,都要和文官斗智斗勇。 “陛下,既然去西北清查实情,这个人选,就需要十分考究,他不但要与西北边镇毫无关系,还要深明谋略。 杨廷和谋略深远,见识不凡,乃大明无双国士,若是陛下能让杨廷和带兵前往,必然能查明真相!” 棋差一着,让朱厚照掌握主动。 李东阳只能在统兵人选上做些文章。 杨廷和是天子的老师,这段时间也没少给天子排忧解难。 提出杨廷和,会让朱厚照更能接受。 一旦皇帝真的任命的杨廷和为统帅,所有的一切,将重新到了文官的掌控之中。 “统兵之人,朕已经找好了,李阁老就不必再给朕推荐了。” 眼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朱厚照自然不可能让人来插手这件事。 “敢问陛下,选定哪位贤才,来担当这个重任?” “汪直智谋双全,又熟悉西北军务,足以担当此任!” 从京营调出两万精锐,再加上汪直的能力,西北边镇将会彻底失去控制。 更让李东阳担心的是,一旦皇帝掌控兵权,所有的一切,都会变了模样。 皇帝本就站在最高的位置之上,如果再让他们掌控兵权,再说要限制皇权,就成了一句空话。 心事重重的李东阳,刚回到文渊阁,就看到杨廷和在那里等候。 “拜见元辅!” “已经火烧眉毛了,介夫不必多礼。” “元辅可是为了李祥被带回京城这件事忧心?” 李东阳缓缓点头。 “我与许进早早得到消息,相约进宫要救出李祥,可谁知道,陛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李祥的口供。 我们一着不慎,就陷入被动,如今不得不同意,陛下从京营调出军队,前往西北。” 李东阳简单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杨廷和还是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李祥久在边镇,以凶英勇称于世,又怎么会轻易招供,这份口供,想必是陛下伪造的吧?” 李东阳微微一叹。 “这件事我又何尝不知,可是李祥的手印清晰明了,辨无可辨。 陛下竟然将李祥抓进了诏狱之中,就意味着李祥不可能再有机会,为这件事辩解了。 一代名将,恐怕就也没有机会走出诏狱了。” “汪直生性残忍,若是他到西北,西北可就真要易主了。 元辅,此事也不必过于担忧,你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谋划。” 李东阳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时机不对,若此时让河北的流民闹起来,恐怕汪直必然会调转兵力,先将河北平静。” 杨廷和面露微笑,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先出发,等大军到了半路时,再将消息传出,到时候让汪直进退两难,左右难顾。 到时候元辅就可以率领百官弹劾汪直进退失据,图好粮草,让陛下重新选择去西北的主将人选。” 第117章 兵马未动,舆论先行 听了杨廷和的提议,李东阳愁容不减! “汪直奉命前往西北,流民未必能阻挡住他的脚步!” 先帝宽仁,总是不忍心对流民施以重刑,以至于在这个时代,流民骚乱时有发生。 寻常动乱都会习以为常,难以引起陛下的警觉。 陛下必然不会让汪直带领京营去处置流民。 除非…… 流民势大,短时间内发展数万,攻城掠地,自立为王,威胁京师。 真到了这个时候,杨廷和安插的人手还能控制局面吗? 若是不能控制局面,这团火就会迅速成燎原之势。 能不能成气候先不讲,京城周边的乡绅官僚必然会被洗劫一空。 李东阳为官多年,自然知道能在京城周边有一番产业的,都与朝中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将他们的产业洗劫一空,不用陛下出手,这群人就敢把自己拉出来祭旗。 “用流民牵制汪直,还需要从长计议!” 用流民影响京察可以,但若是让他牵制军队,恐怕会适得其反! 杨廷和眼神微眯,显然是在推演这种事情的可行性。 李东阳的担心,他完全明白。 这一点,他和李东阳的看法不同。 如果小规模的行动,局部的伤亡,已经满足这个目标时。 必然要采取非常规手段,至于这个手段会不会带来不可控的因素。 杨廷和却丝毫不担心。 自古成大事者都不拘小节。 想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即便有些伤亡又何足道哉? “元辅,若是担心流民不足以让汪直停下脚步,我还有一条计谋。” “介夫快讲!” 杨廷和在脑海中组织一下言语,缓缓开口。 “李祥被西厂押回京城,边镇之中必然会人心惶惶,若是我们把汪直率领京军透露给边镇,边镇之中会如何反应?” “他们必然会提起应对,将所有不利的粮册全部销毁。” 每当遇到大明中央巡视时,由于亏空太大,难以补全。 只能让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到时候再以看管不严之罪,处置两个相关人员,就万事大吉了。 “若是平时这种办法,或许奏效,但汪直是何等阴毒之人,若发现钱粮被毁,岂会善罢甘休。 他不但不会收手,还有可能随意炮制罪名,陷害忠良。” 李东阳默然。 文官最怕的并不是查账,而是不遵守规则,任意而为的查账。 汪直自幼就在宫中,因为身体残缺而无所不用其极。 碰到这样的人,那个文官不头疼? 杨廷和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李祥被抓,边镇惊恐不安,我们可以传播流言…… 就说皇帝已经掌控了边军走私的证据,要将边军上下,全部抓起来治罪。” 李东阳心中一震。 “若这条流言能奏效,边军必然会躁动不安,他们为了自身性命,恐怕会带着边军造反。” 杨廷和嘿嘿冷笑。 “若是陛下知道边军有了造反之意,还敢派兵前往吗? 我预料这件事,还是会和之前一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听到这个提议,李东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要汪直和京营到不了西北,所有的局势就都在掌控之中。” …… …… “大军还没有从京城出发,就有这样的消息传来,这群人果然是好手段啊!” 朱厚照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汪直的带来的消息,眼神冰冷。 利用信息差,成功在边镇中挑起舆论,这种手段果然老辣。 若是自己执意往西北派兵,就会坐实了这种言论。 弄不好还真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将西北边镇的士卒,逼上绝路。 汪直看出了朱厚照的愁容,他小心安慰道:“皇爷,奴婢已经让自己的人,暗中散播消息,争取将这些舆论完全消化。” 朱厚照缓缓摇头。 “你的人手不足,还都在暗处,行动受限,必然难以将舆论扭转。” “皇爷,趁如今舆论刚起,根基不稳,奴婢带领轻骑突袭过去,或许能控制住局面。” 对于汪直的能力,朱厚照丝毫不怀疑,若是一座军镇,朱厚照相信汪直这番操作完全没有问题。 可如今朱厚照的目标是西北三镇,若是冒然占据一镇,凭少量的骑兵,很难将消息完全封锁。 一旦有人把消息泄露过去,其余两镇必然会出现异动。 到时候自己的计划不但要落空,还有可能让边镇中燃起战火。 “这件事还需要慎重,骑兵突袭虽然时间够快,但人数却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汪直缓缓点头,认可了朱厚照的说法。 他的想法的确有一定的风险在其中。 若是有更稳妥的办法,原本不用行险招。 “皇爷,此事应该如何决断?” “他们想通过舆论,蛊惑士卒,咱们就把这些话敞开了说。 先往西北边镇传一道旨意,众将士抵御鞑靼,为国用命,将他们都封赏一遍。” 对于舆论战,朱厚照还是有些经验的。 舆论战的前提,就是信息差,只要把这层信息差打破,所有的舆论就会不攻自破。 “皇爷,这个方法的确能让舆论平息,可若是奴婢带着两万京营前往,难免舆论再起?” 朱厚照缓缓点头。 汪直这番话说的不错,他们谋划这件事的关键是阻止汪直带领京营前去西北。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舆论就会重新发酵。 “这件事不着急,大军前往边镇,粮草军械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等一个人到京城。” 汪直恍然大悟。 “皇爷是要等杨一清?” “不错,杨一清在担任过三边总制,才宽之死,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既然西北难平,那就只有借着他的手,来促成此事了。” 汪直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皇爷妙计啊,如今想要迷惑边镇,调动京营大军,让杨一清出面,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杨一清和他们是一路人,即便他们知道杨一清带着大军前往,必然也不会警觉。 只要大军顺利到了边镇之上,汪直就有信心,封锁军镇,将所有的毒瘤全部铲除。 第118章 痛心疾首,狂飙演技 杨一清进京了? 李东阳得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 他看向身边的亲随,言语有些犀利!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随从连忙跪倒在地。 “千真万确,府上已经收到了从云南捎过来的口信。 说杨公前些时日被西厂番子带走,押往京城,算算时间,到达京城也就在这一两日。” 李东阳微微蹙眉,显然正在沉思。 那日在文华殿,他与兵部尚书许进一同前往文华殿,他的确在刘瑾提供的口供中,看到了杨一清的名字。 事后李东阳并没有太在意。 这个问题很简单,李祥动机不明,胡乱攀咬,需要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出行动。 如今京营还没有准备就绪,边镇人心沸腾。 陛下却把杨一清召到京城,到底是所为何事? 难道陛下觉得自己往西北调兵无果,恼羞成怒,要单独处置杨一清? 这个念头一出,李东阳冷汗直流。 先师黎崇去世时,拉着李东阳的手,让他好生照看杨一清。 先生授业解惑之恩,大如天! 如今先师虽然离去,但临终之言,却犹在昨日。 若是陛下随意处置杨一清,自己必然不可能再做退步。 要不然自己九泉之下,该如何给老人家交待? 在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之后,李东阳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来到文华殿求见朱厚照。 “如今李祥之事,还没有查实,陛下却将杨一清召到京城,是何道理? 臣蒙先帝恩典,授于顾命。 本应该忠义为国,好生辅佐陛下。 可若是陛下一意孤行,不听臣的忠义之言,臣只能请命离去!” 为了能保住杨一清,一向和善的李东阳,也罕见的放出狠话! 李祥说到底也是一个外人,为了大局,他可以忍! 可杨一清却不一样,不要说什么大局,即便赔上自身性命,他也不会让朱厚照单独审讯杨一清! “阁老怎么知道,朕召杨一清进京,是为了将他治罪?” 李东阳有些诧异。 “那陛下将他召到京城,所为何事?” 朱厚照一脸忠厚,脸露笑意。 “正日阁老刚才所言,这件事还没有查清楚,朕又怎能随意处置大臣。 不瞒阁老,如今西北人声鼎沸,朕虽然下旨安抚,但也只是让西北稍稍平息。 朕思来想去,能安西北局势者,非杨一清莫属,所以朕才把他召回京城,想要重新让他担任三边总制,重新掌管西北军务!” 重新启用杨一清。 这件事一直都在李东阳的谋划之中,可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来这么快。 在李东阳的谋划中,杨一清隐退之后,在家静观局势,最少要在几年之后,这件事才会出现转机。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杨一清就要恢复官职了吗? 看着朱厚照和煦的笑意。 李东阳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前些时日,朱厚照还处心积虑,要派汪直带领京营去处置西北事务。 如今京营还在筹备之中,他怎么可能会改变想法? “杨一清忠心为国,又久在西北,的确是处理这件事不二人选。 若是派杨一清前去,西北之事,必然重归平静。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让京营在积极整顿,莫非陛下还有其他用意?” 不愧是以谋略着称的李东阳,自己刚说要启用杨一清,他就发现了其中不妥之处。 “西北边镇局势原本就错综复杂,如今又有传言,说朕要将所有人全部斩杀。 朕担心在这种局势下,杨一清孤身前往,还会出现状况啊! 所以朕决定让京营随杨一清前往,助杨一清稳住局势之后,再将他们撤回!” “陛下,若派杨一清前往,即便不派出京营,也能稳住西北局势,这一点,臣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让京营随杨一清前往,是帮他稳住西北局势吗? 你是想图西北的地盘,你卑劣啊! 此时的李东阳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他是想借着杨一清的威望,让边镇将士放松警惕。 然后借着杨一清的威望,将京营带到西北。 只要京营到了西北,即便边镇再想有所动作,也已经来不及了。 朱厚照缓缓起身,语重心长。 “才宽刚去不久,就发生了意外,如今朕让杨一清前往,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朕将无人可用。 为了杨一清的安全,也为了保护大明肱骨之臣,京营必须随行!” 朱厚照谋划这件事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京营前往西北,他自然不可能因为李东阳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计划! “即便有些宵小,想要祸乱西北军务,陛下也无须担心! 杨一清之才,足以平定西北局势,陛下又何必再派人前往。 如今国库空虚,户部钱粮本就紧张,若是能将这些钱粮节省下来,与国与民,都是一件幸事啊!” “阁老之言差异,大明想要富足强盛,首在人才。 既然杨一清有如此大才,朕就更要多加珍惜了。 若是朕心存侥幸之心,让杨一清受到伤害,大明军事朕托付给谁? 西北边境朕又该交给谁?” 朱厚照痛心疾首,表情急切,似乎若是杨一清身死,大明江山就要倾覆一般。 看着朱厚照动情表演,李东阳恍惚间,都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好演技啊!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生动的演技,即便朝中的不少大臣,也未必能达到如今境界。 “陛下……” “阁老不必再劝。”朱厚照打断了他的劝诫,“若朕为了节约一些钱粮,就置大明的贤才而不顾,以后谁还愿意为大明效命? 古人尚且都知道千金买马骨,难道朕连古人都不如吗? 还是你李阁老存有私心,为了省下一些钱粮,就置朕的名声与不顾。 百年之后,史书必然会说朕不重视人才,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昏君?” 这番说辞,让李东阳有些无奈。 朱厚照上纲上线,自己也不可能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至于说昏君这个话题,李东阳修过史书,非常有发言权。 像朱厚照这种总有跳出规则之外,惹出事端来的皇帝,在历史上不可能会有好的名声。 在历史上但凡想要留下好名声,就得像先帝那样。 虚心纳谏,任人唯贤! 第119章 惊天大局,一劳永逸 “贤弟,陛下让汪直跟你同去西北,并不是想要助你平定祸患。 而是想要针对西北来一次清洗,不知贤弟可曾觉察到陛下的用意?” 今日的北京城下了一场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很是美丽。 李东阳无心欣赏美景,只是一味觉得有些寒冷。 书房内,暖炉内炭火烧的很旺。 李东阳坐在暖炉旁,手伸向火炉,还屡屡脚踏地以做取暖。 书房内的杨一清刚从皇宫出来,他神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与李东阳恰好相反,他冬天阳气盛,离暖炉很远,就连身上取暖的大氅都脱了下来。 “嘿嘿,才宽刚死,李祥被抓。没有接到师兄的口信,却见到锦衣卫召我进京,我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即便这次会面,陛下装的十分礼贤下士,当我听到汪直随行时,我就已经知道了陛下的用意。 想用汪直来限制我,是不是把我想的太简单了?” 杨一清从西北离去之后,李东阳就曾与他有过约定。 若是形势有变,朝廷要给他恢复职位,李东阳的人必然会第一时间给他带去消息。 他没有等到李东阳的消息,却等来了锦衣卫,立刻就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事实也正如杨一清预料的那般。 陛下要让汪直随行,必然是会为了利用他。 李东阳用力搓搓手,脸上忧色不减。 “贤弟的才能,愚兄自然知道,但汪直能在成化时,闯出那么大的名头,足见其不凡。 他在南京闲住多年,做事比当年更加隐忍,也更加奸诈。 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杨一清淡淡一笑,有些不以为意。 “汪直的那些功绩,不过是故意夸大罢了,清除一些海西女真的老弱妇孺,就敢说什么成化犁廷,岂不可笑?” 女真本就没有多少实力,成化皇帝却屡屡让汪直前去清剿,不是让他趁机夺权是什么? 对于汪直,杨一清有些瞧不上。 在他看来,汪直不过是成化皇帝扶植起来,夺取兵权的工具罢了。 杨一清之所以敢如此狂傲,自然有狂傲的资本。 当今陛下即位时,数万蒙古军入侵固原,总兵官曹雄拒绝派兵援助。 杨一清于是率轻骑自平凉昼夜行军,抵御入侵并发动奇袭,击退蒙古军的进犯。 几千人轻骑就能抵挡住蒙古数万甲士,这样的战绩,别说现在,就算翻遍史书,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汪直面对的是老弱妇孺,而自己面对的蒙古精锐。 这样的功绩,绝不是汪直所能比拟的? “清剿女真,若是不能表明汪直的能力,他率领骑兵,横扫塞外王庭,却是实打实的功劳……” 李东阳反复提起汪直,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让杨一清重视这个对手。 从一段时间看,汪直绝不是浪得虚名,他狡诈如狐,阴毒如狼,若是不加小心,很容易落入他圈套之中。 “师兄勿忧,此事我已经有了应对!” 李东阳抬头看着杨一清,等他说下文。 “我已经通知保绩秘密派兵前来接应。 汪直不动还好,若是真敢有所动作,这些京营都要跟他陪葬。” 杨一清眼神满是杀气,在他看来,京营颓废多年,根本就没有多少战斗力。 即便是英宗时候的团营,也根本抵挡不住,边军骑兵的冲击。 更何况是现在? 边军常年在刀口之上讨生话,在生死之间磨砺的战斗力和意志,岂是常年在京城享乐的京营能够比拟的? 只需要他暗中调动的三千骑兵,一轮攻击,汪直带领的京军,就会四散而逃。 “两万京营士卒,贤弟若真是这样办,恐怕……” 李东阳有些担心,将两万京营屠戮殆尽,这种手段和心性绝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杨一清淡淡应道:“师兄不必担心难以收场,我既然更调兵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将京营屠戮殆尽后,朝廷就会接到一份奏报。 鞑靼小王子率领十几万精锐突入关内,有一股骑兵流窜到了大明境内,四处杀戮,而他们正好遇到这支京营。 事后我等只需要上朝廷上书,已经将这股骑兵斩杀,我们不但无过,还会有功!” “兹事体大,还需要从长计议!” “只要将汪直和京营精锐斩杀,就能彻底斩断陛下伸向军队的手。 到时候陛下就会困在紫禁城中,再难迈出京城半步。 只要陛下不来掺和,天下所有的大事,还不是我等忠贞之士一言而决。 师兄素来以天下为己任,万万不可,因为小节而误了大义。” 李东阳依旧在沉默,无关其他,只关于身后的名节。 人有身前之事和身后之名。 他位居首辅,身前之事,已经到了顶峰。 唯一担心的就是身后之名。 两万京营精锐,即便边军在善战,也不可能用三千人将他们屠戮殆尽。 一旦有人逃脱,就有可能会泄露边军的信息。 更让李东阳担心的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京营中多勋贵之后。 他们若是有死伤,京中的勋贵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发动任何力量,去查明事情的真相。 即便掩饰的再完美,可终究不是鞑靼骑兵。 一旦有心人深入其中,必然能查出蛛丝马迹。 别看平时这些勋贵,颓废不堪,可一旦把他们激怒,让他们联合起来,依旧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若是他们知道家中子弟死的蹊跷,必然会联合皇帝,去清查这件事,到时候局势恐怕还会恶化。 “贤弟,这件事终究太大,愚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杨一清淡淡而笑,倒也不以为意。 他这位师兄虽然善于谋略,终究是太在意士大夫的清名。 一旦被名誉所累,做起事情来,难免会瞻前顾后。 其实这件事原本不用李东阳来拿主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谋划。 他与李东阳不同,皇帝要用汪直来取的性命,他若是不反击,必然会死于非命。 他不想死,只能反击! “师兄,这件事原本不用师兄来决断,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若事有不成,师兄不必理会。” 他们两人相知多年,李东阳自然知道这番话的含义。 此事若成,他李东阳自然有居中策应之功。 若不成,杨一清独自承担,他自可一问三不知。 “贤弟……” 李东阳有些感动,眼角微微有些雾气。 杨一清洒然一笑。 “这么多年,都是师兄照顾我,也该让师弟冲锋在前的时候了。” 这件事虽然冒险,但胜在一劳永逸,若是此事成功,君臣之间所有的争论将会戛然而止。 陛下就会如同先帝一样,安稳坐在京城之中,垂拱而治。 而百年之后,大明的另一位贤君就会出现在史册之上,供后世称颂! …… …… 说两句闲话。 这本书已经写到了二十多万,数据很差。 完读率,留存都不尽如人意。 评分低的更是有些看不懂,后来又了解了规则,可能、大概是阅读少所导致的吧? 总结了读者的一些意见,可能是节奏太慢,看着有些不爽。 这一点我也有些感触,但毕竟不是爽文,没有系统加持。 知道历史上武宗的后果,加上后世的灵魂,行事难免步步小心。 若是让皇帝顺风顺水,又恐怕不符合事实。 明朝的皇帝没有那么好当,要不然也不会个个短命。 目前节奏已经明显加快了,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收到好评、差评都有。 差评虚心接受,好评由衷感谢! 书还会一如既往的写,尽量不水文!(但有时候写的头昏脑胀时,也会水一点。唉,码字不易,有时候想混个全勤,大家见谅啊) 拜托大家多多追读,多多好评吧! 人毕竟都是情绪的组合体,数据太差,还是有些影响码字激情的…… 不会太监,不会太监,不会太监! 不论成绩是好是坏,只要有读者老爷追读,就会一直写到结束。 有始有终,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保证的东西! 第120章 互相谋算,技高一筹 所有的一切,准备妥当之后。 杨一清与汪直带着两万京营开始向边镇出发。 队伍出了北京城,一路向西。 两人同在一支军队中前行,没有见面,自然也不会有交谈。 汪直在队伍最前统军。 杨一清在队伍最后压阵。 一前一后,并不符合常规的行军规制。 但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出意见! 杨一清骑在战马之上,一只手握住宝剑。 在他身边,近百名亲卫,护卫左右。 这些人都是他在军中挑选的老卒,战力不凡。 即便汪直带人向他发起进攻,他依然自信能抵挡一个时辰。 只要自己发出信号,跟在身后的边镇骑兵,只需要半个时辰,就可以来到此地,将这支京军彻底碾碎。 离开京城已经有些时日,离边镇越来越近。 杨一清本来以为,汪直会在离开京城不久后动手,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支队伍已经离开了十几日,汪直依旧无动于衷。 这让杨一清感到有些奇怪。 难道他当真是想要相助自己是平定边患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汪直依附皇权,杨一清站队文官! 一旦站队,就会被赋予某种特性。 除了死亡,很难摆脱这种特性! 他之所以迟迟不动,一定是在寻找机会。 杨一清有一种预感,随着离边镇越来越近,他很快就会动手。 若是再不动手,一旦他到了边镇,他就没有任何动手的机会。 马蹄阵阵,一队骑兵从前方快速奔来,将杨一清围在中间。 杨一清身边的亲卫,立刻明白了目前的处境,他们虽惊不乱。 “警戒!” 一声怒吼,亲卫长刀纷纷出鞘,将杨一清围在中间。 一股带着肃杀之气,立刻在山中弥漫。 亲卫首领,跃马而出,声音冰冷。 “尔等竟敢对我家大人,刀兵相向,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汪直声音冰冷,缓缓走出。 玄色战袍罩于甲外,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他俊逸英朗的脸庞,凭空多了几分亮色。 “我奉陛下之命行事,造哪门子反?” 汪直从怀中掏出圣旨,冷冷念道:“杨一清身负皇恩,占据要职,本应该为国尽忠,奋勇杀敌。 可他私通鞑靼,谋害重臣,即日起,除去杨一清一切职务,押回北京受审!” 圣旨念完,场上一片寂静。 亲卫听到圣旨之后,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将手中的长刀握的更加紧了。 他们是亲卫,也是死士。 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杨一清绑定在一起,同生同死,别无选择! 汪直向前一步,声音冷冰依旧。 “杨一清,陛下圣旨在此,你还不下马接旨?” 杨一清冷冷看着汪直。 “汪直,你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见杨一清根本没有接旨的意思,汪直将圣旨收入怀中。 “杨一清抗旨不遵,就地诛杀!” 刀剑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汪直,你假传圣旨,想要害我性命,难道当真认为我没有准备吗?” 汪直不紧不慢。 “一队骑兵,自从出了北京城,就一直跟着大军之后。 这些人想必就是你留的后手吧?” 图穷匕见,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不错,我现在发出信号,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来到此处。 你当真以为在这段时间内,能将我捉住。” “你一直跟在队伍最后,就是为了方便与他们联络。 他们距此不足十里,清一色的良马铁骑,收到你的信号之后,恐怕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 杨一清猛地一惊。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汪直淡淡一笑。 “你从边镇调出三千铁骑,在京城周边蛰伏这么久,如果我们还不知道,真当西厂都是吃干饭的吗?” 杨一清嘿嘿冷笑,脸上满是倨傲。 “我既然敢把他们调出来,就不怕你知道。 就凭如今京营的战力,当真能抵挡住边军精锐的冲击吗?” “京营颓废多年,若是一对一捉对厮杀,必然很难抵挡边军的攻击,可是我们人多啊!” 人多有个毛用。 杨一清眼神满是冷傲。 “你也是知兵之人,岂不闻兵在精不在多吗? 人数再多,几轮冲击下来,还不是四散而逃。” 看着杨一清不服气的神色,汪直倒也来了兴致。 “有些事总要试试才知道! 很多年没有见识过边军的战力了,我想看看,和当年相比,他们是不是变弱了!” “好,有胆识!” 杨一清冷笑,眼神满是鄙夷。 “放信号!” 身前的亲卫从怀中掏出圆筒,拉动引线,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出一道炸雷。 炸雷响声并不大,但光彩却停留在空中久久不散。 随着这道信号冲天而起,三里处同样有一道信号升起。 整个过程,汪直都非常平静,既没有让人动手,也没有阻止,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我既然知道身后有一支骑兵默默跟随,为何一直不动手,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 杨一清环顾四周,见山峦叠嶂,林高草深。 “你想利用地形能取胜? 这处地形的确能够限制骑兵的速度,但也仅仅是限制而已。 若是想击败他们,恐怕并不容易。” 山林虽然能限制骑兵的发挥,但依旧不能彻底消除两边的差距。 汪直眼神有些玩味,言语中也满是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能如此自信,真是令我十分意外。 文官中所谓的名将竟然只有这样的水准,难怪只能靠着城池才能维持局面?” 汪直在心中微微长叹,看来这些人文官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上。 “我既然已经知道,身后有边军跟随,岂能没有应对?” 皇爷不是英宗,我也不是王振。 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智者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想在这个时候,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你仔细闻闻,空气中可有其他味道?” 杨一清凝神静气,猛地吸了几口空气! “猛火油?” 杨一清眼神瞬间收缩。 第121章 各怀心思,暗藏机锋 在汪直和杨一清剑拔弩张之时,轰轰烈烈的京察也到了尾声。 李东阳看着焦芳呈上来的报告,刚看了一眼,眼神已经抑制不住有些怒火。 “陛下要将这一千多官吏全部裁撤?” 焦芳淡淡应道:“元辅再仔细看看,陛下有命,不仅仅是裁撤,任职期间有不法行为要依照大明律进行治罪。 涉及贪腐的官员,还需要把任职期间贪墨的银两全部上交! 若是不能如数上缴,就会根据缺失的银两,重新量刑!” 李东阳低头看奏疏,抬头就想骂人。 先帝在时,何等宽仁,没想到到了陛下即位,竟然如此严苛。 任职期间贪墨的银两全部上交,就意味着多年的努力,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对官员如此苛责,以后谁还愿意真心为大明江山用命? 陛下糊涂啊! “先帝在时,早有律令,可以折银恕罪。 银两都已经退回,难道还不能免罪吗?” 折银恕罪,是弘治皇帝在时,颁布的宽仁之法。 法令一经颁布,立刻就让天下人称颂不已。 急天下之所急,想天下之所想! 这才是古之明君风范! “不能!”焦芳回答的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陛下说了,折银恕罪相当于给官员贪腐扫清了障碍,从此可以名正言顺的将银钱装进自己腰间。 就算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拿出银钱恕罪就行了。 若是长此下去,吏治必然腐败不堪! 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大明朝国将不国!” “陛下有些夸大了。”李东阳努力平静心情,缓缓说道,“我朝科举取士,取的是栋梁,取的是人杰。 这些人饱读诗书,都想一心匡扶社稷,岂能会了一些银钱,而失去平生抱负?” “那可不一定。”焦芳似乎没有给李东阳台阶,直接出言反驳,“这次裁撤的人员中有一大半人,都是因为贪腐,这个数量可不低。” 对于李东阳的言论,焦芳嗤之以鼻。 千里当官只为财,若不是为了挣钱,谁会辛辛苦苦去读什么圣贤书? 若不为钱,当官有何用? 若不为钱,读书为那般? “先帝律法在前,岂能说变就变? 将这一千人治罪,上不合律法,下不合人心,这份裁撤名单,我不会票拟。” 说完,李东阳将奏书放在桌案之前,缓缓向前,端起一杯茶,开始饮茶。” 焦芳淡淡应道。 “元辅既然没有意见,我就把奏书传给了司礼监了。” 听到焦芳的回答,李东阳一口茶水,显然喷出来。 什么情况啊? 我不会票拟,这句话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这是没有意见吗? 这是意见很大啊! “孟阳,我不会票拟,可不是没有意见,你怎么能曲解我的意思?” 李东阳刚才平静的心神,又重新有了波澜。 他言语有些严厉,直接对焦芳进行发问。 焦芳神色淡然,皮笑肉不笑。 “元辅,若是你有不同意见,可以向陛下陈述,不能不清不楚,这般拖着。 陛下前几日还叮嘱我,京察之事,要尽快落实。 元辅拖住不放,若是陛下询问,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焦尚书,你说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 我身为内阁首辅,岂能任由大明政事不合大明律法?” 从孟阳到焦尚书,反应了李东阳对于焦芳的态度变化。 焦芳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陛下之命,就是律法,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就应该忠君之事。 如今陛下有命,我岂能不遵从?” “焦尚书,你也是苦读圣贤书之人,若是陛下之命,不合律法,不合治国之道,我等也要遵从吗?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是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间还要不愧君王。 若都如你这般,见到皇帝误入歧途,还不加劝阻,岂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份?” “读书人本份是忠君,我遵从陛下之命行事,乃是正道,怎么就不符合读书人本份了?” 见李东阳言辞愈发激烈,焦芳也来了脾气。 李东阳是首辅,他是次辅。 内阁自然是以李东阳为主。 可焦芳除了次辅这个位置外,还兼任着吏部尚书一职。 吏部为六部之首,历来都有天官之称。 内阁次辅加上吏部尚书,足以对抗他这个内阁首辅。 让自己主抓京察,是陛下的皇命。 皇命在前,我岂能不遵守? 为了能让陛下知道我的忠心,不论是谁,我都会毫不客气! “若是明知陛下是错的,焦尚书也要遵从吗?” 李东阳眼神中渐渐出现了一丝鄙夷。 大明的政事坏就坏在像焦芳这样的投机分子手中。 他们不分是非,不看真相。 为了能够不断的向上攀爬,不惜出卖自己的良知和理想。 “敢问元辅,陛下想严惩贪腐,怎么错了? 难道任由这些蛀虫,腐蚀大明根基,陛下还要无动于衷吗?” “惩治贪腐,我不能说错,但借着京察,将这么多官员都牵扯其中,我绝不认同。” 焦芳眼神犀利。 你不认同,重要吗? 陛下那句话说的好,如果任由这些官员,任意妄为,就能很快将大明江山拖垮。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官员都失去了民心,谁还愿意为大明江山卖命? 焦芳可不会惯着李东阳,他不再与他争论,而是拿着奏疏,就往司礼监走去。 等焦芳走出了文渊阁,李东阳才反应过来。 他在心中无奈长叹。 陛下让焦芳入阁,真是一步好棋啊! 看焦芳对皇帝维护的劲头,李东阳知道,再想重见之前内阁团结,已经成了奢望。 “元辅,焦芳来着奏疏去了司礼监,我们要不要跟上去,据理力争?” 韩文坐在门口,将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见焦芳离开,这才出来劝说李东阳。 李东阳长叹一声。 “焦芳看似粗鄙,其实是通过粗鄙来掩饰自己。 这番话,看似是焦芳所说,其实就是陛下之意! 即便我们找到陛下再进行一番争论,有焦芳在身边,我们也很难占据上风。” 李东阳看的很透彻,焦芳之所以敢肆无忌惮,还不是陛下在身后给他默默撑腰? “以元辅之意,此事应该如何办?” 李东阳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我们之所以在这件事陷入被动,根源是在焦芳身上。 若不是他心存投机之意,那会有这么多麻烦。 当务之急,就把焦芳踢出内阁,即便不能将他踢出,也要让他把吏部尚书的位置让出来。” 第122章 押上全部,把控全部 在山林密布中,加上猛火油,只要运用得当,就能迅速做出一片死地。 即便是在骁勇的骑兵,陷入到死地之中,想要突围也是十分困难。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没有三千骑兵的冲击,今日必然会被汪直所擒。 皇帝将多项罪名妄加在自己身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如今再加上抗旨不遵,即便是大罗神仙也可能救下自己。 面对这样处境,杨一清倒没有多少惊慌。 富贵尚且需要险中求,更何况是权势? 想要获取最高的权势,就要付出最大的代价。 他押上了所有,就是去赌一个位置。 若成功,出将入相! 若失败,身首异处! 他不能后退,只能上前。 林中的猛火油虽然让人担心,但想要彻底发挥作用,必须有一个限定条件。 那就是把此处围成一个死地。 从目前的局势看,汪直不可能做到。 前方虽然有大军布阵,但三千骑兵冲过去,就能将队伍冲散。 即便退一万步说,汪直军阵严整,无法冲破。 杨一清也可以带兵退去,伺机在发动进攻。 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将大地震的有些晃动。 杨一清默算了这支骑兵的距离,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高声喊道:“杀……,杀汪直……” 随着杨一清喊杀声,他身前的亲卫露出阴冷的目光,向汪直杀去。 汪直冷笑一声,一声招呼,身边的骑兵跟随他的背影,迅速向后退去。 杨一清有些茫然,不知道汪直主动退去,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论兵力、论人数,都在自己之上。 刚才将自己围了半日,没有任何动作,就主动离去,实在他让人意外了。 “杀过去!” 杨一清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知道骑兵很快就能来到自己身边。 他想带人追上汪直,将他斩于马下。 只要斩杀了汪直,京营群龙无首,自己就会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将他们清理掉。 汪直退走,杨一清率领亲卫追赶,刚追了几十步。 就发现一队步兵正在前方严阵以待。 看着这队步兵的人数,杨一清心中冷笑。 凭这二百人的步兵,岂能阻挡住自己骑兵的冲锋。 在战场之上,骑兵对步兵有天然的优势。 在严整的军阵,也不能阻挡骑兵的攻击。 “冲过去!” 杨一清一脸傲气,在他看来,这支步卒,就是替汪直送命的炮灰。 他喊声刚落,就见到这支步兵手中举起黑黝黝的长筒。 “火铳?神机营!” …… …… “元辅,我见焦芳急匆匆向文华殿而去,可是京察有了结果?” 杨廷和来到文渊阁,看到李东阳眉头微蹙,开口询问。 李东阳抬起头来。 “介夫说的不错,焦芳不顾我等反对,执意要把奏书递给司礼监。” 李东阳把刚才的经过,简单向杨廷和叙述了一遍。 杨廷和冷冷一笑。 “焦芳非我辈读书人,元辅万不可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还是要迅速筹划,将他从内阁驱除出去。” 李东阳无奈苦笑。 这就是刚才他与韩文谈论的内容。 焦芳与其他人不同,他粗鄙不堪,在内阁中也常常不落下风。 即便自己身为内阁首辅,也不能让他彻底压服。 而韩文在他眼中,更是没有存在感。 两人一言不合,焦芳就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让韩文心里发怵,他倒是不怕焦芳的拳脚,可他怕焦芳不讲武德。 他为了胜利,常常无所不用其极。 上次焦芳用的猴子偷桃,直接让整个朝野震惊。 屠勋生生在家中躺了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自从那次之后,屠勋虽然对焦芳恨之入骨,也不敢当面激怒他。 韩文想到屠勋的惨状,也常常觉得裤裆之中,直冒冷汗。 “介夫有什么妙计,快快说来?” “这次京察,不但将一千多名官吏全部罢黜,还要将一部人治罪。 这岂能让人信服? 人心不服,必然生乱! 若此时有人举起义旗,要清君侧,杀焦芳,我丝毫不会意外。” 李东阳默然半晌,才缓缓开口。 “介夫还是想拿河北境内的流民做文章?” 杨廷和继续说道:“河北紧挨北京,若真有一个动乱不止,陛下必然惊慌。 当年汉景帝尚且在惊慌之中,斩杀了晁错。 若陛下遇到这种情况,岂能不对焦芳动手?” 韩文轻抚胡须,有些疑问。 “不好说啊,陛下好不容易在内阁安插了一个眼线,即便有动乱,恐怕也难让陛下对他进行处置。” 杨廷和胸有成竹。 “若是寻常流民,自然难让陛下改变心意,可若是流民攻城掠地,直逼京城呢?” 嘶! 韩文倒吸一口冷气,他虽然也是文官的核心,但却从来没有听到杨廷和说出这番言论。 杨廷和好大的手笔,竟然敢谋划这样惊天行动? 他心中惊恐不安,不自觉打量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韩文心中对杨廷和又看重了几分。 自从进入内阁之后,韩文听李东阳夸赞最多的就是杨廷和。 他甚至在李东阳的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将来安天下者,非杨廷和莫属!” 之前的韩文从来不否认杨廷和的能力,可若是说他能挑起内阁重担,超越一众前辈,韩文多少有些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听到杨廷和的一番话,韩文顿时觉得李东阳说的非常有道理。 自古能成大事者,从来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心不狠,站不稳! 想要在朝局中站稳脚跟,就要比其他人更果敢,更狠辣…… “如今汪直带兵前往边镇,勋贵又难堪大用,若真是流民不断攻城掠地,要皇帝铲除奸邪,陛下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只能把焦芳献祭,来平复民愤。” 李东阳面色沉重,看着杨廷和缓缓问道:“流民的局势,你确定能把控,不出差错吗?” 杨廷和缓缓说道:“元辅放心,我已经物色了几个人手,只要让他们上阵,必能保万无一失。” 事到如今,想要让铲除焦芳,似乎已经没有太好的路子可以走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此事就交给介夫去办吧,记住我给你说的话,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123章 自信满满,不堪一击 “火铳?神机营!” 杨一清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颤抖。 在如今的战争中,步兵的确不能抵挡住骑兵攻势。 可神机营却不同,他手中的火铳发射时,足以摧毁面对任何力量。 “冲过去!” 杨一清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骑兵一旦冲起来,根本不可能在短距离内完成退却。 一旦退却,不用神机营出手,就会被呼啸而至的战马撞翻。 对于杨一清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冲过去。 火铳虽然威力惊人,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换弹的时间太慢。 如今只能顶住神机营第一轮攻击,然后利用填充弹药的机会,冲到神机营身前。 十步之内,刀比火铳更快! 砰! 砰! 砰! 冲到最前方的骑兵,被火铳击中,发出一声惨叫,就落于马下。 这一轮下来,杨一清身边的亲卫,就已经折损了一小半。 三千边镇骑兵,已经带到了杨一清身后。 他们带着无尽的气势,向前冲去。 无数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 一声声惨叫,无数骑兵落下马来。 此时的汪直已经站在高岗之上,看着骑兵的攻击,缓缓摇头。 自己刚开始两轮攻击,杨一清率领的骑兵,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丝骚乱。 骚乱意味着胆怯,胆怯则可能会停滞不前。 遇到强敌,没有一战必胜的决心,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又怎么能在对决中战胜对方? “这才过了二十年,边军战力竟然退步至此,真是让我有些意外。” 汪直自言自语,眼神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在黄沙大漠之中,他带领一支几千人骑兵,攻击蒙古王庭时的情景。 漫天箭雨到来时,却没有一人有退缩。 骑兵带着无尽的气势,席卷着漫天的黄沙,冲进了蒙古王庭。 长刀碰撞中,无数人留在了黄沙之中。 但更多人却站在蒙古王庭上肆意的大笑。 笑容震耳欲聋,直冲苍穹! 他们笑容中有狂傲,有放肆,有自豪,有喜悦,有很多种情绪,但唯独没有胆怯! 有胆怯,意味着这支边军很快就会退去。 事实也正如汪直预料的那样,等到猛火油燃起的那一刻,边镇骑兵很快就四散而去。 在漫天的火光中,杨一清被押到汪直面前。 此时的杨一清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狂傲和自信。 虽然汪直利用的猛火油,但杨一清也看到了士兵之间的配合和调度。 杨一清知道自己错了,当年汪直能取得无双的战绩,绝不是因为皇帝有意推动,而是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熟知军事,除了大量阅读兵书之外,还常年考察边疆战事。 可汪直是什么情况? 他一个自幼就在深宫中宦官,就像生活在地底下的老鼠,常年阴暗,没有任何天日。 他怎么可能会学会这些? 难道这是世上真有天赋? 汪直扫了一眼杨一清,又把目光转向了骑兵逃走的方向。 “毕竟都是大明的军力,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将他们赶尽杀绝,我布置了那么多,也不过是将他们击退罢了。” 汪直娓娓道来,像是解释给杨一清听,又像是解释给自己的内心。 “如今边镇骑兵的战力,真是让我很失望,我还准备了三种手段,都没有展示出来,他们就已经四散而逃。 比起骑兵的无能,将帅的自大,却让我印象深刻。 我始终都不明白,你的自信的来源于哪里?”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虽然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杨一清被一个宦官这般羞辱,岂能不恼怒? “汪直你不用嚣张,若是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我未必会输给你?” 刚才放狠话,说三千骑兵,就能破两万京军的是你。 如今说不公平,叫屈的还是你! “即便给你同样多的兵马,你依旧不会是我的对手。” 汪直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之感。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汪直,你狂妄……” “狂妄是你,不是我!” 汪直声音冷冰刺骨,没有任何情绪。 “你狂妄,所以想当然以为我一个宦官,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狂妄,所以认为当年我打的那些胜仗,是谎报军情,不是事实!” 杨一清被汪直说中了心事,脸色涨红,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汪直依旧望着远方,没有回头。 “也许你忘了,我虽然是一个宦官,但我也是大明的子民。 我也希望大明能繁荣昌盛、屹立不倒,能威震八方,万国来朝! 为了这个目标,我愿意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 既然是这样,遇到战事时,我又能不誓死用命,又怎么会谎报军情! 说说吧,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其中?” 短暂的恍惚,让杨一清瞬间清醒。 刚才放松的神经,也骤然紧绷起来。 “汪直,我虽然败在你的手上,要杀要剐,都随你,但若是想从嘴里套话,却是小看了杨一清了?” “小看你?”汪直声音冰冷,如今山间的寒风,“我本以为你即便再贪恋权势,也不会安排人手,谋害才宽的性命。 再畏惧惩罚,也不会私自调兵,可结果呢? 你这两件事都做了。 像你这样胆大妄为,无君无父之徒,又让我如何高看?” “汪直,天下大事,岂是你一个宦官能够了解的。 若是将大明的安危,系在一人身上,那才是真正大错特错。” “嘿嘿嘿。”汪直笑容没有任何情绪,“好一个大明安危,你若是知道大明安危,驻守边镇之时,又怎么会暗通鞑靼,谋取暴利。 若真是心忧天下,又怎么会任由鞑靼破关,杀戮我大明百姓?” “你也是领兵之人,难道不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 只要能实现心中的理想,所有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知道成大事不拘小节,但这些小节不应该是普通百姓的性命,也不应该是士卒的热血。” “汪直,你好虚伪!” “如果这就是你眼中的虚伪,我愿意一直虚伪下去!” 第124章 不动声色,拉拢人才 “皇爷,李阁老与许尚书在殿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让他们进来!” 李东阳和许进满脸忧虑,快步走进文华殿。 两人躬身行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兵部刚接到霸州发来的紧急军情。 刘六和刘七在霸州反动动乱,仅仅三天时间,已经发展了数千人。 他们在霸州附近四处流窜,旗帜上打着四个谋逆大字:建国扶贤。”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疏,淡淡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历,细细给朕讲来。” 李东阳缓缓应道:“这两人都是霸州小吏,因为此次裁撤官员,将他们牵扯进来,他们不满朝廷所为,这才纠集流民,发动了这场动乱!” 裁撤官员,引发的动乱? 朱厚照思忖李东阳话语中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既然有动乱,派人前去镇压,难道还能任由他们做大不成?”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所言极是,流民数量不多,只需要派合适人选,带兵前往,就可以将他们平定。但臣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阁老在担心什么?” “此次吏部裁撤官员,力度之大,闻所未闻。 臣担心还会有人心生怨恨,生出事端。 若再有人效仿,即便朝廷最终能将他们平定,恐怕也会元气大伤!” “依阁老之见,此事应该如何?” 朱厚照不紧不慢,淡淡而对。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臣民为重,以江山社稷为主,减少裁撤官员,以安天下。”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要害。 朱厚照静静看着李东阳,并没有接话。 李东阳一直在等朱厚照做决断,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见朱厚照回应,于是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厚照。 四目相对,李东阳心中一惊。 朱厚照那双眼睛,深邃淡然,但却隐隐透出几分寒气。 “陛下,臣句句是为了大明江山,若陛下觉得臣说的不对,自可出言训斥。” 朱厚照不动声色,淡淡一笑。 “朝廷刚刚裁撤官员,就有流民出来闹事,其背后必须有主谋。 朕刚才在想,主谋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无非就是不想让朝廷大动干戈,保住官员的饭碗。 刚才阁老所请,刚好与这意图不谋而合。 知道的会认为阁老心忧天下。 不知道还以为阁老就是这件事的主谋呢!” 李东阳心中一惊,他努力控制情绪,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急忙行礼,巧妙的将手指笼在袖中。 “臣一心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请陛下明鉴!” “朕对阁老从无疑心,刚才之所以这般说,怕世人对阁老有所误解。” 李东阳眼神恍惚,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坚持刚才的观点。 若是坚持,就如陛下刚才说的那样,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主谋。 可若是不坚持,自己谋划这场流民之乱,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 “臣不怕误解,怕就是社稷不稳,让黎民受苦,百姓蒙难。 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宽仁为本,让吏部重新处理此事!” “阁老持身公正,自可不怕误解,可朕有一点,想不明白,还请阁老为朕解惑。” “陛下请讲!” “既然说流民背后有人指使,阁老就来猜猜,这背后到底是何人? 是朝中的衮衮诸公,还是被裁撤的官吏。”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臣以为必然是裁撤的官吏。” 朱厚照一共只给出了两个选项,非左即右,李东阳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他总不能说这场动乱是朝中有人在暗中指使吧? 朱厚照笑道:“刚被裁撤就心生怨恨,甚至鼓动流民来掀起内乱。 品德低劣,狼子野心! 阁老你来说说,这样的人,朕该不该让他们重新在朝廷任职?” 李东阳在心中狂拍大腿,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谋划了这么久,让朱厚照简单的几句话,就封住了所有前进的步骤。 陛下说的不错,一被裁撤就鼓动流民闹事,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他们重新回来任职? 这不正恰恰说明,将他们裁撤,裁撤对了吗? “陛下圣明,臣刚才虑事不周,请陛下恕罪!” “阁老心忧国事,一时失言,朕岂会怪罪?” “谢陛下!” “流民动乱,阁老心中可有统兵的人选?” 李东阳缓缓开口。 “兵部左侍郎马天赐深谋远虑,惠安伯张伟英勇过人,臣以为让他两人带兵前去平定叛乱,必能建功!” 兵部左侍郎马天赐,朱厚照很有印象,自己刚即位时,此人还隐居乡里。 但群臣一起推荐此人有大才,要求将他重新启用。 朱厚照任命他兵部左侍郎。 他到任之后,并没有多少建树,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兵部事务。 是不是大才,朱厚照还真没有看出来,不过此人在文官人缘极好,倒是真的。 刘健在朝时,朱厚照就曾听到刘健多次提起他,言辞之间,满是推崇。 对于这样一个人,朱厚照岂能放心任用? 惠安伯张伟,在勋贵中同样没有出彩表现。 他虽然和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同在五军都督府中任职,但和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张伟的与张懋的不同,张懋先祖是以军功封爵。 而张伟的祖上却是外戚封爵。 第一代惠安伯张昇是诚孝张皇后的弟弟。 张皇后是仁宗的皇后,宣宗和英宗在位时,朝中大事,大臣都是先请示完张太后,才能确定。 可是说,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诚孝张皇后就是帝国实际的掌权者。 正是在她的默许下,文臣的力量,才疯狂开始生长。 文官需要张太后肯定,来提升地位。 张太后文官来协助自己,来维持权力。 张伟的爵位来自于这层关系,天然就与文官亲近。 如今李东阳推出这两个人,其意不言自明。 “几千流民,朝廷就派出一个兵部左侍郎,一个惠安伯。 若是流民上万,朝廷又该派谁前往?” 李东阳心中一怔。 听朱厚照这语气,是不同意两人前往啊! 朱厚照举起手中一份奏疏,缓缓说道:“阁老进来时,朕正在看一位兵部主事的奏章。 见识卓绝,深谙兵法,杀鸡无需用牛刀,若是派此人前往,就能建功!” 第125章 举荐人才,各怀心思 “此人是谁?竟然能得陛下如此赏识?” 许进面色一紧,慢慢问道。 “武选司主事王守仁。” 许进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刚才皇帝提到深谙兵法之时,他已经猜到了陛下所说之人,必然是王守仁。 兵部主事,不过聊聊数人,许进都十分清楚。 若是说起喜爱研读兵法,以王守仁最为勤奋。 “陛下,王守仁勤于任事,见识不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臣担心他官职太低,恐怕难以让京营信服。 臣以为,还是让马天赐领兵出征,更为稳妥些。” 许进这般说,表面上看是支持李东阳的主张,其实当朱厚照提到王守仁时,他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心思。 马天赐和他差不多,也是刚刚调入兵部工作,根基不深,对自己并没有威胁。 可王守仁却不同,别看他如今是只是一个武选司主事,可他根基深厚啊! 想在政治中不断往上走,能力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最最重要是有人提拔啊! 王守仁的的父亲王华不但是朝中高官,更与谢迁、李东阳相交莫逆。 有这种关系在,恐怕这个兵部早晚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压制王守仁,尽量延缓王守仁的成长速度。 若是皇帝任用他为将,一旦他立下战功,岂能不被升赏。 到时候,恐怕…… “只要能力足够,官职不是问题。” 许进一惊。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 “李阁老,此事你怎么看?” 当朱厚照提到王守仁时,李东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在翻江倒海。 王守仁的的父亲王华,才华横溢,持身公正,如今在朝中担任礼部左侍郎。 王华与谢迁是同乡,又是好友。 李东阳与王华在弘治年间,都曾在殿前用命。 李东阳为殿试读卷官,王华担任皇帝的日讲官。 李东阳和谢迁又都是内阁成员,所以李东阳也和王华多有来往,可以说关系不错。 当初王守仁第一次考进士不中时,李东阳还笑安慰他 “你这次虽然不中状元,下一次科举必定会中状元!” 对于李东阳来说,王守仁根正苗红,是妥妥的自己人啊! 这一点,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还要选择他呢? 李东阳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原因。 他只能把皇帝选择王守仁的原因,归结于王守仁上书的那份奏章。 “王守仁才华横溢,足以胜任,臣并无异议!” 许进心中气馁,李阁老都已经同意了,他这个兵部尚书,同不同意好像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 见李东阳目视自己,许进只能缓缓开口。 “陛下,臣刚才思量再三,觉得陛下思虑周全,臣也无异议!” 见两人同意,朱厚照淡淡而笑。 王守仁在后世,影响力超过了同时期所有的历史人物。 这种影响不仅仅在国内,即便是国际上,一生俯首拜阳明的人,也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 对于这样一个知名人物,朱厚照对他的身世自然知道的非常详细。 这段时间,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一直在盘算着这个时代的人物。 王守仁是让他最为纠结的一个。 他才华横溢,知行合一,不论带兵还是理政,都是一把好手。 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必然可以大大增加自己的实力。 可王守仁家境殷实,其父亲更是文官集团核心人物。 从历史上王守仁的表现看,他代表始终是官僚阶级。 明武宗本准备借着宁王朱宸濠之乱,对江南的世族,来个大清洗。 可他还没有到南昌,宁王之乱就被王守仁给平定了。 王守仁平定叛乱之后,还一把火烧掉朝臣、江南世族与宁王联络的书信。 明武宗棋差一招,只能无奈返回。 正是因为这次江南之行,明武宗才会在清浦江诡异落水,也为他的身体埋下了病根。 对面这样的王守仁,他会甘心为自己所用吗? 朱厚照不清楚,但还是决定试一试。 毕竟此时的王守仁,还没有龙场悟道,心性还有重塑的可能性。 “既然都没有意见,王守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刘瑾,拟旨吧,从京营调兵一万,任王守仁为统帅,张永为监军,前往霸州,平定流寇。” “皇爷圣明!” 刘瑾答应一声,连忙前去拟写圣旨。 他跟着朱厚照的时间不短,十分熟悉朱厚照的脾气秉性。 虽然刚才朱厚照口口声声说杀鸡焉用牛刀,显然颇不重视。 可从他事后安排看,他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汪直被朱厚照派到边镇之后,张永就是目前皇帝能派出的最强战力。 有张永在身后跟着,王守仁很可能就是一个傀儡。 皇爷圣明啊,王守仁名不经传,职位不高,这样的人才更好把控。 趁着刘瑾起早圣旨的功夫,朱厚照端起茶杯,神色淡然喝了开始饮茶。 派人出征的人选,一经敲定,朱厚照又端起了茶杯,很明显就是在向李东阳释放一个信号。 朕乏了,若是无事,该干嘛去干嘛吧。 李东阳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岂能不明白这种暗示。 他向朱厚照缓缓行礼,带着许进退出了文华殿。 朱厚照放下茶杯,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李东阳让自己收回裁撤官员的诏命,被自己三言两语噎了回来。 这件事显然不可能就这样简单结束。 官员裁撤之后,就会有大批的人员,需要重新任用,这种事,李东阳岂会无动于衷? 刚才没有向自己提意见,肯定是想等明日的朝会,联合百官同时让自己施压。 他没有在此刻思索对策,在他心中,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既然任命了王守仁前去领兵,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对他进行拉拢。 “刘瑾,传王守仁前来见朕!” 刘瑾满脸堆笑。 “皇爷,马上就该午膳了,是否午膳之后,再召他来觐见。” “通知御膳房,准备两份午膳,朕与王守仁,边吃边谈!” 嘶! 刘瑾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看这意思,皇爷是真准备重用王守仁吗? 王守仁一个兵部主事,能有什么才能,让皇爷如此另眼相看? 李东阳从文华殿出来后,一言不发。 辛辛苦苦谋划的棋子,就是为了让朱厚照收回裁撤官员的皇命。 如今三言两语让朱厚照堵死了可能性…… 职位之缺,文官必争。 文官想要抗拒皇权,让大明万年康泰,世代永存,靠的不是那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李东阳之所以费心谋局,用流民给皇帝施压,还不是想要保住原有的局面。 若是这些填补的官位,李东阳都能一言而决,他又何必让杨廷和去弄上这么一出戏? 只要是持身正直,心怀天下,这大明的官,谁当不是当啊! 第126章 宫廷赐宴,坦诚相见 凤鸡,烧鹅,酱瓜,腌笋,四样主菜。 四样点心,三种汤,双份馒头,羊肉盖饭,五杯酒。 王守仁将桌上的食物,仔细看了一遍。 皇帝赐宴,本就十分罕见。 这次赐下的,还是上中桌的标准。这类标准平时赐予的二三品的大员,像他这样六品主事,根本没有资格享受这种美食。 陛下突然如此厚待,必然有深意啊! 王守仁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陛下让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他不是迂腐之人,自然不会在赐宴规制上去挑毛病。 既然有这么多好吃的,那还等什么,那就吃呗,碰巧自己也饿了。 简单说了一句,谢陛下赐宴。 王守仁就开始大口朵颐。 他吃了很自然,没有任何拘谨和不适。 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桌上食物,已经被王守仁消灭了一大半。 看着王守仁如此有食欲,朱厚照暗自称奇。 看他模样,他吃饭没问题啊,怎么还会如此消瘦? 两边酒窝深陷,颧骨突出,颌下几根短须,这就是王守仁给朱厚照留下的第一印象。 太瘦了,瘦的程度远超朱厚照想象。 这就是后世传颂的封建社会最后一位圣人吗? 模样倒也普通,并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不过在自己面前这份洒脱,倒是不多见。 王守仁吃了差不多了,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陛下,今日召臣前来,赐下宴席,臣心生感动。 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朱厚照拿起案头的奏疏,笑着说道:“王卿给朕上的陈条,朕看了,字字珠玑,见识不凡。 朕刚接到奏报,霸州有流民暴乱,朕欲让你带兵一万,前去将他们平定,你可能做到?” 王守仁心中一喜,刚才他看似在吃饭,其实心里一直在思索。 陛下召他前来,又是赐宴,又是夸奖,到底是为了何事? 难道仅仅是因为献的几条策略吗? 他自幼志存高远,心思不同常人。 别人都热衷于科举做官,可他认为科举并非第一等要紧事,天下最要紧的是读书做一个圣贤之人。 为了做圣贤,他十八岁拜谒当世大儒娄谅。 娄谅向他讲授“格物致知”之学,之后他遍读朱熹的着作,思考宋儒所谓“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的学说。 为了实践朱熹的“格物致知”,有一次他下决心穷竹之理,“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 本以为通过格竹,自己就能发现真理,一旦发现真理,自己离做圣贤已经不远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打脸! 真理没发现,还差点因为格物一命呜呼。 格物就能明理,这不是忽悠人吗? 觉得朱熹不靠谱,王守仁又开始相信科举。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格物,还是科举最靠谱。 毕竟只要能中举,就能实打实的做官。 经过几年苦读,王守仁参加考试,不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东阳对他说了那句鼓励的话。 再接再厉,终于科举中第。 恰在这时,威宁伯王越在甘州饮恨去世。 朝廷想派人去为王越督造坟墓。 王越虽然为大明建立赫赫战功,可是在文官眼中,他依附宦官,其心可诛。 对他的弹劾,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王越也正是这样情况下,忧恨而亡的。 甘州偏远,又正是寒冬季节,谁愿意为了一个身上有污名之人,千里迢迢到甘州去修建一座坟墓。 正等朝廷为人选发愁时,二十八岁的王守仁主动请缨,前去治葬王越。 这其中不仅仅是王守仁是官二代,根基深厚,不惧流言。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从在年少时,就对军事十分热衷。 十五岁时,他出游居庸关、山海关一月之久,纵观塞外,那时已经有经略四方之志。 从某种意思上说,王越实现了他心中的理想,是王守仁的偶像。 后来进入仕途后,他也主动来到了兵部,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向自己的偶像王越看齐,成就一番事业。 在兵部这几年,他就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带领打仗的机会。 如今听到朱厚照让他带兵平叛,他又怎能不欣喜? “陛下放心,区区流寇,臣不需要一万人,只需要五千人,就能将他们全部平定。” 王守仁很自信,这些自信并非盲目自大,而是来源于他日夜苦读的兵书。 来源于他孜孜不倦的战事推演。 “呵呵,王卿志气颇佳,朕心甚慰。 可行军打仗之事,不比其他,万不可大意啊!” “陛下不相信臣所言?” “这股流寇来头不小,他不是普通流寇,身后不但有世家大族的暗中支持,还可能与朝中高官有所牵连。这一点你可会畏惧?” 既然想要收拢王守仁,就不能对他藏东藏西。 朱厚照直接对他说出了原因,一是要看看他的胆量,二是看看他的态度。 若是他听到世家大族和朝中高官,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朱厚照自然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王守仁心中一怔,他也没有想到这股流寇,竟然会有如此来历。 世家大族和朝中高官,都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王守仁虽然想建功立业,但并不是身无权谋的愣头青。 他自幼生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明白官场的基本规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多官员之间,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官场升迁看的也不仅仅是能力,更多是战队。 只要位置站对,升迁是早晚之事。 若是站错队伍,即便才华横溢,也只能郁郁而终。 可为了维护这些,就应该舍弃自己的理想吗? 第127章 坚守善心,即为圣贤 看王守仁沉默半晌,依旧没有决定,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 被后世赞誉的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王阳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担当和责任。 从目前朱厚照看到的情况,他还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心中虽然有抱负,眼中同样也有担忧。 他想建功立业,成就万世之名。 可又担心会适得其反,一蹶不振。 这或许就是目前整个官僚阶级的现状。 遇到事情,首先想要不是社稷存亡,百姓安危。 想到的是自身利益,家族传承。 国家,国家。 可以亡国,却不能失家。 “朕听说王卿年少时,就颇有志向,一心想要做圣贤。 朕想问问王卿,在你心中圣贤是什么样子?” 朱厚照见他迟迟不能决定,开始对他进行点拨。 “朱子曾言道,存天理,灭人欲,就能成为圣贤。” 存天理,存的是仁、义、礼、智、信。 灭人欲,去的是贪婪、淫逸、自私、暴戾等一切不正当的人欲。 灭人欲是存天理的前提,只有不断去除不正当的私欲,人心中本来就有的天理,才会充分显现,主导一切。 合理吗? 听起来好像有些合理。 儒家历来讲究内圣外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和朱熹的言论似乎也同根同源。 且不说,朱熹过于严苛,将吃饭、穿衣,都归结为人欲的范畴。 但论一点,人欲真能去除吗? 朱熹之学,从元朝开始就是官方学说。 王守仁有这样的思想,朱厚照一点都不意外。 朱厚照灵魂来自于后世,在思想方面,天然就领先这个时代。 即便面对后世的圣人,朱厚照也能高屋建瓴! “人欲即是天理,又该如何去掉?” 朱厚照笑盈盈的一句话,直接让王守仁的灵台炸响。 “人欲即是天理?人欲即是天理?……” 他喃喃自语,如痴如醉,似乎看到了某些边际。 可再想往前一步,前方似乎有一栋墙,将他死死挡在墙外。 他能感受到,墙外是另一种风景,另外一片天地。 只要过去,就能柳暗花明,月明风清。 可惜他进不去啊! 他缓缓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厚照。 朱厚照站在高台之上,阳光通过反射,映照在朱厚照脸上。 神色内敛,深邃莫名! 成竹在胸,英武不凡! 王守仁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认知中的陛下吗? 不是说陛下贪玩成性,荒淫无度吗? 朱厚照缓步向前,闲庭信步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这绝不是陛下灵光一闪,而是他早就在心中有了思想! 王守仁年少时,遍访儒家大贤,听到的理论不少,但都难脱朱熹思想! 可刚才朱厚照的一句话,几乎让他拨云见日,不能自已? “请陛下赐教!” 王守仁长揖及地,态度谦卑! 与其说他在拜见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如说是在拜见心中的儒学大师。 “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为什要去掉? 人欲是人之常情,根本无需去掉,也不用去掉。 只要心存让善念,人人皆有可能成为圣贤。” 王守仁一脸迷茫,似懂非懂。 “按照陛下之意,难道只要心存善念,就能成为圣贤,这天下岂不到处都是圣贤?” “善念是根,圣贤是果。 人若想真正成为圣人,至少要克服三种障碍。 克制贪欲,显现良知。 而善念想要长久则需要再事上磨。 孝亲是否无怨? 见义勇为能否舍身? 为官能否善待百姓? 一念善心易发,万件事上持守极难。 若能事事坚守,难道还不是圣贤吗?” 王守仁似乎有些懂了。 “心存善念,坚守本心,从本心出发,用善念处事。” 朱厚照淡淡一笑。 眼神满是赞誉。 别管王守仁的立场如何,悟性天赋是真高啊。 自己虽然知道后世的观点,但他并不是理学家,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对王守仁循循善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厚照说的就是皮毛,但也丝毫不影响带给王守仁强烈的震撼。 “王卿所言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心,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需要去坚持自己的本心。” 王守仁眼神凝重,此刻在他眼前,似乎有了一种大境界。 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没有想到的境界。 他刚踏入门口,就觉得磅礴之势,不可阻挡! 王守仁跪倒在地,眼神坚定! “臣愿意领兵前去平定动乱,即便是万难,臣也不惧!” 朱厚照走到王守仁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朕听你之言,已经懂得了其中一些门道。 圣贤从不超然物外,而是清清白白的活在这个世间。 当年岳武穆,曾有一句名言,朕觉得非常有道理,如今一并送给你。 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王守仁缓缓点头。眼神露出一丝坚定。 “文官不爱财能成圣,武臣不惜死同样也能成圣。 岳武穆能有如此见识,怪不得能名垂千古!” 王守仁走后,刘瑾来到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皇爷三言两语,就说动了王守仁,以奴婢看,皇爷才是真正的圣贤。 经过这件事之后,王守仁必然会对皇爷之令,唯命是从。” 朱厚照缓缓摇头。 “知易行难,这件事没有那般容易。 刘六之乱,若是有人暗中布局,岂会让王守仁顺利平乱? 在王守仁出发前,必然会有人去劝说王守仁,让他隔岸观火,出工不出力。” “皇爷,若是王守仁不能突破心性,不能助陛下平定动乱,又该如何是好?” 文官私心极重,勋贵腐化不堪,若真是想找个领兵的统帅,还真不好找。 要不然皇爷也不会费尽心机的,拉拢王守仁。 “真到了那一天,你在朝中给朕守着。 朕亲自带兵出去,几个流寇,还能让他反天了不成?” 朱厚照意气风发,没有人出去,大明不还有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吗? 怕个卵啊! “皇爷是万金之躯,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万一皇爷伤了身子,奴婢就百死莫属了。” 刘瑾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 “朕的武艺你应该知道,别说寻常流寇,就算当世武将,谁有把握,能够胜朕?” 这倒真不是朱厚照在自吹自擂,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朱厚照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蓬勃朝气。 弓马娴熟,箭无虚发,即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杀几个来回。 历史上朱厚照也曾因为无人可用,亲自带兵出征。 应州之战,他亲自带兵冲阵,杀的鞑靼小王子怀疑人生。 虽然史书上寥寥数笔,满是质疑。 但鞑靼十几年不敢犯边,却让百姓感受到难得的太平! 第128章 一齐发难,逐个击破 “陛下,臣弹劾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焦芳,徇私舞弊,私定官员。 借着京察之际,将朝廷官位为私产,暗箱授受,谋取钱财。 臣请陛下,将焦芳罢官治罪!” 朝会一开始,屠勋就气势汹汹,对着焦芳直接开火。 “陛下,焦芳已经入了内阁,还兼任吏部尚书一职。 如此任命,不合祖宗成法。 如今他竟徇私枉法,臣请陛下对他施以重刑。” 屠勋刚说完,左都御史张敷华同样不遑多让。 “臣附议!” “臣附议!” …… 十几个御史,都一起出来支持两人的决定。 一时间,大殿之上,弹劾焦芳之声此起彼伏。 大明朝被人弹劾那是家常便饭,可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弹劾的场面并不多见。 这次都察院,几乎出动了一半的人手,很明显是想通过这两件事,将焦芳直接扳倒。 徇私舞弊,私认官员是罪一。 内阁兼任吏部尚书,不合祖制,是罪二。 李东阳站在文官最前方,眼神淡然,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明眼人都知道,没有李东阳暗中推动,都察院不可能出动这么多力量,对焦芳进行弹劾。 朱元璋建国时,曾告知都察院,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都察院的作用,早已经慢慢变了模样。 他们不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士大夫,而是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人。 杨廷和冷眼旁观,看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一直都在观察朱厚照的反应。 朱厚照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淡然。 古井无波,无动于衷! 这种表情,很明显并不准备马上表态。 杨廷和在心中暗暗赞叹,陛下虽然年幼,可从目前的情况下,却愈发稳重了。 皇帝愈发稳重,绝不是臣下之福。 皇帝稳重,意味他对大臣把控的手段,将更加的老辣。 把控大臣,就相当于折断文官的翅膀。 文官被扯断了翅膀,行动起来,必然会受限。 这也就是大明朝皇帝,早早崩逝的原因之一。 朱厚照冷眼旁观,看不出喜怒。 针对焦芳的弹劾,朱厚照一直都有心理准备。 京察裁撤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就意味着有一千多个职位。 既然让不能让自己收回裁撤的命令,就只能在任命官员之上做文章。 不过他不着急表态,有弹劾就意味着有回应,有回应就意味说有胜负。 等他们先行争论一番,自己才好从中裁定。 事情果然如朱厚照所料,焦芳遇到弹劾,哪还能站的住。 只见他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蒙陛下恩典,主持京察事宜。 自从接到陛下皇命之后,臣就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误了大明的政事。 臣本以为经过京察之后,宵小之徒,已经全部清除,可臣发现,自己错了。 宵小之徒还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 他们狺狺狂吠,污臣清白,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对于弹劾,焦芳丝毫不惧,一上来就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焦芳,你说谁狺狺狂吠?” 屠勋见这么多人一齐弹劾焦芳,心中顿时豪气万丈。 焦芳冷冷看了屠勋一眼,眼神满是鄙夷。 “谁接话,我就是说谁!” “焦芳,你……,你粗鄙……” “粗鄙?”焦芳瞬间来了气势,向屠勋处走了两步,“敢问屠御史,我怎么就粗鄙了?” 见焦芳向自己走来,屠勋只感受到裤裆处冷风直吹,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焦芳,朝堂论事,乃是国家公事。 你不待在原地,却向我走来,意欲何为?” 焦芳淡淡一笑。 “你既然说我粗鄙,我不知道其中原因,自然想当面请教一番!” 见焦芳气势逼人,屠勋有些慌了。 上次被焦芳猴子偷桃之后,他又在家中练了多日擒拿术。 与亲随演练之时,他都能轻松接住对方的猴子偷桃。 他本以为这次见到焦芳之后,同样会胜券在握。 可他没有想到,当焦芳向自己走来时,他竟然忍不住心生惧意。 他胆怯了! 一旦胆怯,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形! 恐怕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啊! 屠勋后退两步,与焦芳拉开距离,才缓缓开口。 “焦芳,粗鄙乃是戏言,你不必当真!” 焦芳停住脚步,眼神清澈。 “戏言?刚才你弹劾我的言论,也是戏言吗?” 屠勋心中万马奔腾,已经将焦芳的祖宗十八代进行了问候。 君前无戏言,你竟然想让我承认弹劾他言论,也是戏言,这不是明显让我罢官吗? “自然不是。”屠勋默默计算两人的距离,强压心中的忌惮,“任用官员吏部虽然为主导,可涉及到其余部门的人员时,也要听取各部尚书的意见。 这段时间,他一直私自拟定名单,却丝毫不顾及其余各部的意见,不是徇私舞弊是什么?” 屠勋虽然还在质问,但语气比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焦芳冷笑不止。 “各部举荐的名单,我都已经看到了。” “这么说,你已经把名单加上了。” 屠勋有些诧异,这和之前自己得到的消息不一致啊。 不是说,焦芳刚愎自用,根本没有把各部的名单当回事吗? “没有啊!” “你……” 屠勋欲言又止,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焦芳有些不慌不忙。 “各部虽然有举荐之权,但要不要任用,还需要吏部细心考证之后,才能决定。 各部提交的名单,我都已经考察完了,无人能够胜任。” “这个多人,一个都没有通过吗?” “是啊!” 焦芳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叙述着一个最基本事实。 屠勋欲哭无泪,焦芳这般说,的确符合朝廷流程啊! 自己想要通过这一点,将他扳倒,恐怕难以做到。 焦芳太阴险了,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自己弹劾的内容不少,可经过焦芳一分析,怎么感觉行成诬告了? 第129章 互不相让,居中裁定 朝堂弹劾,虽非战场厮杀,也讲究寸步不让,如屠勋这般心中露怯,也就落了下风。 李东阳眉头微蹙,对屠勋已经有些许失望。 他与焦芳两次对战中,都落了下风。 这一次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将焦芳直接拿下,一雪前耻! 怎么会弹劾刚开始,自己先成了惊弓之鸟? 焦芳的拳法虽然毒辣,也不是次次都能奏效! 再说如今到了御前,焦芳若是敢贸然动手,弹劾焦芳时,就多了一项罪名。 到时候让焦芳失去权势,就更为名正言顺了。 为了国家安危,社稷稳定,即便再挨上两拳,又有什么关系? 眼见形势落了下风,韩文心中焦急,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对焦芳发起弹劾。 抬头却看到李东阳正在目视自己。 韩文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刚迈出的脚步,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韩文如今已经入了内阁,自然要自重身份。 即便屠勋弹劾不成,后面还有左都御史张敷华,张敷华不成,还有其余各部尚书。 若再不成,才是内阁阁老。 顺序不能乱,顺序一乱,就乱了章法,形成不了层层逼进的压迫感。 大明官职乃是国家公器,不是焦芳的一言堂,不可能让他一人而决定。 果然张敷华冷冷看向焦芳。 “焦尚书你好大的官威啊,各部举荐名单,竟没有一人符合吏部的考核,这件事你糊弄三岁孩童吗?” 张敷华眼神冷冽,愈发犀利! “分明是你想任人唯亲,把控朝局。 大明官场历来自有法度,吏部虽然掌管人事之权,也不能如此霸道。 且不说还有各部尚书,即便各部之上,也还有内阁首辅,还有皇帝陛下。 大明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 你如此跋扈,是想做大明的曹操吗?” 为官一任,争的是权,取的是势。 权势二字,最紧要的就是手下之人。 若下属之人,人人用命,即便身在京城,依旧能令通万里。 政令通达,就意味着财路通达,这一点自不必说! 如今大规模裁撤官吏,已经让百官群情激奋。 若任用官吏时,再不听各部推荐,任由吏部一言而决,众人岂会从命? 这番对焦芳的攻击,有理有据,气势磅礴。 他先点破焦芳心思,又为接下来各部尚书出手埋好伏笔。 顺便还把焦芳比作曹操,引得天子忌讳。 一箭三雕,可谓十分巧妙。 本以为焦芳会哑口无言,无法辩解。 谁知道焦芳突然冷笑连连,气势莫名还涨了几分。 “张敷华,你好大胆,竟然辱骂陛下?” 张敷华有些懵逼,但嘴上却似乎不输气势。 “焦芳,你曲解事实,血口喷人,我刚才一直再说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涉及到陛下了?” 焦芳冷笑一声,眼神满是鄙夷。 “你把我比作曹操,那岂不是说陛下乃是汉献帝? 陛下英明神武,是比肩秦皇汉武的圣王。 如今你却把陛下比作汉献帝这个亡国之君,不是辱骂是什么? 难道在你心中,英武不凡的皇帝陛下,竟然如此没有才能? 还是你诅咒大明在陛下手中,会有亡国之危?” 张敷华猛地一惊,瞬间脸色苍白,虽然焦芳上纲上线,但若是细细品味,还真有几分这般意味。 文官虽然权势不小,但皇帝毕竟是皇帝,若他降下雷霆震怒,抓住自己言语中的漏洞,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陛下,臣一时气愤,口无遮拦,绝没有污蔑陛下之意,还请陛下明鉴!” 朱厚照坐在玉阶之上,看似古井无波,其实一直在盘算的殿内的争论。 官员裁撤以后,就是任用。 如今到了任用官员的紧要关头,焦芳在自己的授意下,将其余各部递上来的名单,全部剔除,必然会群情激奋。 御史先发起进攻,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争论还远没有到来。 对于这种争论,朱厚照喜闻乐见。 群臣之内有争论,自己才能居中裁定。 能裁定,才能有权势! 若他们是铁板一块,即便自己再有心机,也是一个傀儡皇帝。 “刘瑾。”朱厚照转过头去,“你熟悉大明律令,像张御史这种行径,该不该论罪?” 朱厚照并没有说张敷华该论何罪,却说该不该论罪,这两字之差,又有玄机。 该当何罪,是朱厚照已经认定张敷华有罪。 而该不该论罪,却表明朱厚照对这件事模棱两可,没有明确态度。 若自己先表明态度,百官反对,执行不下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削弱自己的权威! 进可攻,退可守,先明白双方底线,自己才能一锤定音! 权威就是在一次次拍板中慢慢树立的! 刘瑾缓缓行礼。 “禀皇爷,张敷华辱骂皇爷,属于大不敬之罪。 依律应该枭首,父母发放边境充军,妻儿子女发配教坊司为奴!” 嘶…… 张敷华冷汗直流,险些一屁股坐在大殿之上。 自己不是按照计划,弹劾焦芳吗? 如今焦芳毫发无伤,自己却喜提全家捅?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刚才是无心之言,请陛下恕罪啊!”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特别此事还涉及家眷。 慌乱间,他只顾求饶,已经忘了这件事的起因。 他忘了,可群臣没有忘,大不敬罪一出口,群臣就开始议论纷纷。 韩文再也按捺不住,率先而出。 “陛下,所谓辱骂陛下,乃是焦芳牵强附会,无中生有。 张御史说焦芳是曹操,乃是指责他专权。 是焦芳暗动心思,将说成了辱骂陛下之言。 以臣看来,真正对陛下大不敬,应该是焦芳。” 韩文不愧是朝中重臣,三言两语,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 张敷华缓缓抬头,眼神中惊慌渐渐消减。 是啊,我什么时候说辱骂陛下了。 这都是焦芳故意牵强附会罢了。 诽谤,陛下他诽谤啊! 却没有机会说出口,在韩文之后,又有十几名御史站出来,支持韩文。 “韩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焦芳!” …… …… 焦芳倒也不着急。 “敢问韩尚书,我怎么牵强附会了? 你也是饱读史书之人,岂能不知道曹操的含义吗? 刚才他已经承认自己失言,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韩文一时语塞,是啊,张敷华已经自己承认失言了,要不然他为什么跪地请罪啊? “皇爷,张敷华对皇爷不敬,证据确凿,奴婢请陛下将他治罪,以明正典型。” 刘瑾不依不饶,继续对张敷华穷追猛打。 一直不动如山的李东阳,眼看局势逐渐失控,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朝堂之上,有争论本就正常。 若是因为只言片语,牵强附会,将张御史施加重刑,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命?” 第130章 互不相让,居中裁定(二) 李东阳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开口。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援李东阳之声不绝于耳! 群臣看似气势汹汹,其实心底并没有多少底气。 张敷华虽然是无心之言,但终归是大殿之上,留下了破绽。 只要焦芳和刘瑾死咬住这个破绽不放,张敷华就很难全身而退! 内阁首辅开口,百官附议,关于张敷华是否有罪,也该有了定论。 群臣都有些紧张的望向少年天子,唯恐他任性妄为,真按照大不敬之罪,将张敷华枭首! 张敷华虽然有些罪责,但最多不过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难道刘瑾还想凭着三言两语,真让陛下将张敷华枭首不成? 若陛下真不听劝诫,任性胡闹,文官岂会允许? 他们必然会前赴后继,劝说皇帝,直到陛下收回皇命! 宫中独有的熏香,缓缓飘荡,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看似淡然平静,其实在心中早已经将张敷华的事情,盘算的清楚明了。 内阁要宽恕,司礼监要严惩。 两方已经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只能让自己从中决断。 将张敷华枭首,必然会遭到百官的严厉反对。 若是辩论起来,追根溯源,恐怕还会生出无数事端。 可若是不加处置,自己的权威就会被进一步减弱。 思虑再三,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张敷华出言轻蔑,目无纲常。 朕本欲将你治罪,但念及你为官多年,有些功勋。 又有阁老等一众大臣,替你求情,大不敬之罪,朕免了!” 听到大不敬之罪被免除,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杨廷和看似神色淡然,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知道关于张敷华的处置根本没有结束。 张敷华一直站在文官之侧,成为反对皇权的急先锋。 朱厚照抓住这样的机会,不可能轻易放弃。 事情正如杨廷和预料的那样那样,朱厚照稍作停顿之后,就继续开口。 “你既然能说出如此胡话,说明在你心中,根本没有敬畏! 心无敬畏,做事难免猖狂。 猖狂无状,无君无父,朕岂能再用你! 从此刻开始,免于你左都御史的职位,回家去吧!” 听到朱厚照的结论,杨廷和暗暗心惊! 大明立国之初,就对左都御史的职责,做了明确了说明。 都御史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短短几句话,若是仔细琢磨,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如果锦衣卫、东西厂是天子的耳目。 都御史就是长在文官中的眼睛。 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双眼睛从紧盯大臣,变成了专盯皇帝。 朱厚照面对张敷华的狂悖之言,并没有将他赶尽杀绝,而是看到了张敷华背后的一切。 只要将他从都察院驱除,然后派出合适人选,担任此职。 大明皇帝的眼睛又会名正言顺的回到大臣中间。 为了实际目的,刻意做出一些让步,这份隐忍和城府,岂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朱厚照这番话,有理有据,让群臣都无可奈何。 就如同刚才朱厚照所说的那样,即便张敷华是无心之言,但能当着众人的面,口无遮拦时,足以说明,此人心中并无敬畏。 若真有了敬畏之心,又岂会出现这种言论。 朱厚照眼神凌厉,不可直视。 “张敷华,对于朕的判罚,你可心服?” “臣心服,臣谢陛下恩典!” 张敷华唯恐皇帝改变主意,哪还有半点不服? 此刻的他有喜有忧! 喜的是,皇帝宽仁,只是让自己归老,并没有将自己治罪! 忧的是,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上的高位,竟然因为一句无心之言,丢了官职。 看着众人的反应,张敷华知道木已成舟。 心中尽管有万般不愿,还是要跪谢皇恩。 说完,站起身来,在锦衣卫的带领下,缓缓向殿外走去。 此时的晨光已经露了几分明亮,张敷华缓步而行,笔直的身子,竟然罕见的有些佝偻。 半生沉浮,半生算计,最后终成一场空! 李东阳心中微微叹气,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忍住没有说出口。 一着不慎,竟然被焦芳算计,真是可恶! 本来说好弹劾焦芳的,怎么还没有出现任何胜机,自己反而损失了一员大将。 这找谁说理去? 经过了张敷华的插曲之后,朝堂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东阳本次的目标,就是官员的任命问题。 这件事牵涉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焦芳,我举荐的几人,皆能实心用事,不知道为何没有被选上?” 张敷华虽然走了,但在官员任用没有确定之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兵部尚书许进,已经对焦芳发起的了质问。 焦芳神色冰冷,不紧不慢,缓缓开口。 “许尚书举荐的那几人,我都看了,身在兵部,一不懂兵法,二无胆略,这样的人岂能在胜任要职? 许进有些恼羞成怒。 “我举荐之人,都是大明的栋梁之才,他们熟读经书,深谙兵法。 怎么到了你眼中,竟成了不学无术的顽劣之人了?” “嘿嘿嘿,好一个熟读经书,你可敢让他们在殿前当众接受我的考核?” “有何不敢?” 许进言辞强硬,看不出任何退缩之意。 焦芳暗自奇怪,许进的举荐的人才,他都看了,多是平庸之辈。 也就两三个可胜任之外,其余都是难堪大任。 许进身为兵部尚书,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 可问题来了,他为何会如此有恃无恐? 焦芳正要向朱厚照请命,让许进的推荐的人,前来大殿当场进行考核时。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依照焦尚书所言,我工部举荐的人才,恐怕也是不能胜任了?” 第131章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 工部尚书曾鉴,天顺八年进士,在朝中历任刑部,吏部。 成化末年,历右通政、太仆卿,累迁工部左侍郎。 弘治十三年,进工部尚书。 为人谨厚勤励,性格刚直,在朝中颇有赞誉。 任内多次谏止宫廷劳役: 奏停龙毯织造、缩减工匠招募规模; 劝阻先帝派木料造战车,主张调用库存; 削减织造中官派遣,罢免营缮烟火工程。 可是说他所有的赞誉,都来自于对皇帝的劝诫。 这就是目前大明官员的现状。 严以待人,宽于律己。 他们把所有的眼光,都落在皇帝身上。 似乎皇帝只有省吃俭用,衣衫破旧,天下才能太平。 他们严格要求皇帝时,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在官邸之内,锦衣玉食,山珍海味。 工部位于六部之末,虽然是个肥缺,行政权力却是最小。 焦芳身为吏部尚书,又进入内阁,对他自然不以为意。 “吏部要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们工部来指手画脚。 曾尚书,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曾鉴淡淡回应。 “吏部怎么做事,我自然不会过问,但事涉我的工部,我岂能无动于衷?” “你的工部,曾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陛下面前口中狂言。 工部不是你曾鉴的工部,而是陛下的工部!” 焦芳迅速抓住曾鉴言语中的漏洞,展开反击。 曾鉴性格素来刚直,对焦芳设下的圈套,嗤之以鼻。 我在朝中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想用对付张敷华的套路来对付我,真是痴心妄想。 “我在工部多年,一心都在工部的大事之上,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般说法。 刚才一时忘记更改,焦尚书就抓住不放,莫非也想给安上罪名不成?” 工部既不是我的工部,也不是陛下的工部。 工部是大明的工部,是天下百姓的工部。 曾鉴眼神淡然,态度却丝毫不让。 言辞犀利间反驳了焦芳,顺便还把焦芳讽刺了一番。 都是在朝堂之上沉浮多年,焦芳岂能不知道曾鉴话中的含义? 焦芳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意。 “曾尚书,你清高,你了不起。 既然如此,那我问问你,吏部负责评定官员优劣,优异者才能给予任用。 如今评定结果已经出来,你举荐的人都不能胜任。 吏部把工部举荐的人,进行否决,符不符合大明规制,祖宗律法?” 曾鉴张口想要反驳,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焦芳说的不错,虽然他的做法,在大明一朝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大明律法上的确就是这样规定的。 各部举荐,吏部裁定! 只不过以往的吏部尚书,总会顾及各部的颜面,将各部推荐的人,大都留用。 同朝为官,向来都是和光同尘,若是身居高位,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到最后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虽符合规制,可……” “既然符合规制,曾尚书又何必多费唇舌?” 焦芳不愿意给他多做辩论,直接打断了曾鉴的言论。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你既然要自命为君子,自然可以以君子之事,让你闭嘴。 曾鉴虽然眼神凌厉,但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好你个焦芳,果然无耻啊。 明明知道我想来遵守法度,竟然想到用法度来压我。 他心中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站在一旁。 本以为这件事,就要结束时,朱厚照的声音突然响起。 “曾尚书,你刚才说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把工部,当成自己家的不成?” 听到朱厚照突然反问,焦芳有些意外。 按照朱厚照的计划,此刻应该让自己和他们博弈。 陛下稳坐高台之上,再争的不可开交之时,再出现一举定乾坤。 莫非陛下改变了想法? 朱厚照刚即位时,就见识到曾鉴的威力,他上书反对苏杭织造,态度坚决,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苏杭织造是太祖朱元璋在苏州设立的织染局,规模庞大。 光服务的人员就在十万以上。 苏杭织造的出现,不仅仅形成了产业工人队伍,增加了就业。 也推动江南土地种植格局的转变,苏州府东部出现了棉七稻三甚至棉九稻一的格局,经济作物收益是粮食的两倍以上。 农民以棉布、生丝抵税,增加了现金收入。 丝绸远销海外,换回了大量白银,大大增加了大明的税收。 既能增加就业,能增加农民收入,还能为国家聚税,一举三得的事情,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竟然昧着良心反对。 当时朱厚照刚刚即位,被他逼得无奈,将苏杭织造的业务关掉了三分之一,曾鉴这才罢休。 体会到原主脑海中那份不甘,又想起前几日对曾鉴的调查结果,朱厚照眼眸愈发冷冽。 曾鉴在短暂的慌乱中,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看着朱厚照,眼神并没有多少敬畏。 当初在自己的逼迫下,能让朱厚照关掉一部分苏杭织造。 如今同样能让他哑口无言。 “臣受先帝之命,主持工部,一向秉公无私,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在工部多年,两袖清风,家无余财,陛下这般说,到底是何用意?”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朱厚照冷笑,“曾尚书好健忘啊,刘瑾,我记得你哪里有一份曾尚书家产的明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大家念念。” 曾鉴心中一惊,自己的家产,藏得如此隐秘,陛下怎么可能会知道? “奴婢遵命!” 刘瑾向前一步,声音在大殿之内缓缓响起。 “曾鉴自担任工部尚书以来,利用官职之便,将工程包给商人,从中谋取暴利。 如今他在京中豪宅五座,湖南桂林田二十万顷,玉器五百件,字画两千多幅。 丝绸四万匹,象牙犀角,珍珠玛瑙不计其数。” 刘瑾说完,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一向以正直清廉的着称的曾鉴,竟然会有如此多的财产。 “污蔑,污蔑啊…… 陛下明鉴,这必然是有人对臣进行污蔑,请陛下明鉴!” 第132章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二) “污蔑?” 朱厚照冷笑,大明朝的官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如果不把证据摆在他的面前,想必他不会承认。 “曾尚书,刚才刘瑾所提的金银字画的数量,并不准确。 但据我估计,你家中的财产,只多不少。” 曾鉴努力稳定心神,看着朱厚照缓缓说道:“陛下,此事绝无可能,若臣真有这么多财产,又怎么会住在陋巷之中。” “这一点朕也有些疑问,你身为工部尚书,也是朝廷重臣,发的俸禄也足以让你东城买上一处院子,可你为何会一直住在陋巷中呢? 自古大奸似忠,你故意装作穷困,分明是为了掩饰某些东西。 朕就派人去查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曾鉴老老实实同官员住在一起,朱厚照必然不会怀疑。 可他偏要装清廉,装廉洁,这才让朱厚照起了疑心。 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是你堂堂正正领的俸禄,为何不敢光明正大花。 朱厚照常常问自己,大明朝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没有清正廉明的官员? 答案是肯定的,一定有。 在某个边缘县城,在某处的衙门口,一定有身怀儒家治国爱民理念的人,在无怨无悔,实现着心中的理想。 但在大明朝的中枢,六部尚书中,绝对没有白玉无瑕之人。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可能干干净净。 原因很简单,若是真清正廉明,不贪不占,他也不可能爬到这个高位。 “陛下,臣两袖清风,坦坦荡荡,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财产,一定是有人对臣进行污蔑,还请陛下明鉴,还臣的清白啊。” 殿外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划过。 朱厚照冷冷一笑,指着殿外冷声道:“事到如今,曾尚书还敢喊冤枉,难道不怕殿外的闪电,竟你劈成两段。” 朱厚照站起身来,身形挺拔,龙袍冠冕,自有一番气势。 如今又借着闪电斥责曾鉴,更有几分借天问罪之感。 大殿之内的群臣,都被朱厚照的气势震慑,一个个目露敬畏,不可名状。 李东阳有些恍惚,这还是我们熟悉的刚刚登基,玩闹嬉戏的少年天子吗? 轰隆隆…… 一道雷鸣从天际传了下来,让呆愣在原地的群臣,瞬间回神。 曾鉴快走两步,站在大殿门口。 他感受着天雷的威势,心中一横。 “陛下,若臣有半句虚言,就让这天雷将臣劈死!” 一身正气,义正言辞! 在这一刻,曾鉴在群臣中的形象,又重新变得高大巍峨。 他还是我们心中那个正直无私的曾尚书啊。 果然是两袖清风,一心为公。 看着曾鉴的精彩表演,朱厚照怒极反笑,若不是自己有了确切的证据,此刻他也会无条件的相信曾鉴。 可惜…… “天雷若是真能将奸邪全部劈死,这天空早已经是风清月明,玉宇澄清。 可惜啊,天雷终究辩不出世间险恶。 与你勾结的商人,已经招供。难道你还要狡辩到底吗?” 曾鉴声音高亢,气势没有丝毫减弱。 “陛下,切不可听信商人一面之词啊! 商人奸诈,想在建造宫殿时,多占些银两,被臣拒绝,这才怀恨在心,往臣身上泼脏水。” 朱厚照冷笑。 到了此时,曾鉴还是一副为国尽忠的模样,真是让人感到可笑。 “此刻你不承认,也不要紧,朕已经派人到你府邸去查看,若是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刚才所说的财物都会出现在大殿之上。” 曾鉴身子一晃,险些瘫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说辞。 自己藏财物的地方,足够隐秘,就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即便是皇帝派人前去搜寻,恐怕也难发现端倪。 “臣不贪不占,又何惧陛下前去查看……” 曾鉴话音未落,大殿之外,一人快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身形高大,炯炯有神,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 “皇爷,赃物都已经找到了,如今正在殿外。” “抬起来!” 谷大用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群臣暗暗心惊,皇帝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前去查证,可见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恐怕这件事是真的吧,要不然陛下也不会大动干戈啊。 在群臣心中变化间,谷大用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金银,玉器,字画、丝绸、象牙、犀角,珍珠、玛瑙已经将大殿之中放的满满当当。 眼看已经放不了了,朱厚照只能命令,将剩余的东西,先登记造册,放在大殿之外。 群臣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早听说工部是个肥缺,没有想到竟然肥到这个程度。 我贪墨的那些银两,和这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啊。 大臣看到这种景象,竟然有人莫名惭愧起来。 他们不是惭愧自己也贪腐了东西,而是惭愧自己贪的太少了。 想要达到这个程度,还得继续努力啊,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向曾尚书看齐啊。 “曾尚书,这些东西,你仔细看看,都认识吧?” 从东西刚进屋,曾鉴就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东西不是自己的。 如今听到皇帝招呼,他强自稳定心神,煞有介事看了一遍。 “陛下,这都是好东西啊。 不敢欺瞒陛下,臣贫困惯了,对这些东西,还真不认识。” “不认识,从你家找出来,你竟敢说不认识? 不认识,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你家中?” 曾鉴假模假式的想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陛下明鉴,臣实在不知啊,这些东西我闻所未闻,怎么会在我家地窖中啊。 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啊!” 曾鉴已经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这上面又没有自己的印章,自己死不承认,陛下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实在不行,就一口咬定有人陷害自己。 朱厚照看着自作聪明的工部尚书,眼神露出一丝杀意。 “朕刚才只说这些东西是从家中找到的,什么时候提地窖了?” 第133章 宽仁之名,不是束缚 听到朱厚照的质问,曾鉴明显有些慌乱。 此时已经到了死局,但他犹不甘心,还想挣扎一番! “臣什么时候说地窖了?” 一脸茫然,很无辜,似乎告诉朝中众人,地窖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冷笑,如果曾鉴生活在后世,必然会是一位人民称颂的表演艺术家! “曾鉴,事到如今,你还在这装清廉,装无辜。 难道当朕和满朝文武,都是耳聋之人吗?” 曾鉴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许多大臣眼中的崇敬,已经变成了鄙夷。 他已经知道,自己刚才下意识说错的话,已经无法挽回。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陛下恕罪,这么多年我贪墨的钱财,都在这里了,一分都没有花啊!” 一分都没有花? 朱厚照听着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还要说,你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百姓,穷怕了!” 曾鉴张口欲言,自己要说的话,怎么被陛下提前知道了? 他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陛下圣明,的确是如此。” 朱厚照望着殿外,在电闪雷鸣间,大雨倾盆而下。 朱厚照眼中冷意更加浓烈。 “百姓何辜?岂能任由你来泼脏水?” 这群贪官,没有出事前,视普通百姓如草芥,随意欺压。 如今出了事,都哭天喊地,说自己是百姓之子。 百姓这是倒八辈子霉,摊上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你刚刚不是信誓旦旦,用天雷自证清白吗? 朕成全你,扒下他的官服,将这个大明的蛀虫,拉到殿外。 让天雷劈死他!” 殿外大雨如注,雷声却已经渐渐弱了,让天雷劈死曾鉴,恐怕难以做到。 但冷风阵阵,雨水冰冷刺骨,被扒掉衣衫,在这大雨之中,断然难逃得性命。 “陛下,请听臣一言。” 眼见朱厚照想要曾鉴性命,韩文急忙站了出来。 两人同是六部尚书,相交莫逆。 但在天子震怒的情况下,这层关系,显然并不足让韩文为他求情。 他之所以站出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在里面。 前段时间,朱厚照让吏部趁着京察就处置了一批贪官。 不但要退还贪墨银两,还要进行治罪。 这显然与官员的利益不符。 百官暗中反对声一片。 但京察处置的都是一些小官,也没有翻起太大的浪花。 可如今不同了,曾鉴是工部尚书,位高权重。 如果连六部尚书,都要治罪。 那以后岂不是找到贪腐之后,人人都要治罪吗? 文官费尽心机,从先帝处得到的便利,岂不是就一朝作废了吗 “陛下,先帝在时,曾有明令,纳银可以恕罪。 如今曾尚书虽然贪腐银两,但已经退了回来,依律就应该从轻发落。” “韩阁老这是老成持重之言,请陛下采纳。” “想要让万民归心,唯有实施仁政,陛下今日宽恕曾尚书,来日宽仁之名,必然传于后世。”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来了气势。 这些人自然不全是曾鉴弟子的故旧,更大一部分人还是为了自己利益。 自己身上也不干净啊,若是陛下这般严格,惩治贪腐。有朝一日,自己暴露了,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宽仁之名? 朱厚照冷笑,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对贪腐的官员宽仁,就是对百姓残忍。 朕要天下安定,国富民强。 朕要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朕要域内澄清,永无饥荒! 要这样的宽仁之名,有个鸟用。 “身后之名,朕自然也在乎。 可若是让朕为了宽仁之名,就将大明社稷安危置之不理,将大明百姓冷漠无视,朕宁愿为桀为纣!” 朱厚照脸上带着坚毅, 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群臣被朱厚照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鸦雀无声。 焦芳眼神中满是崇拜,陛下威武啊! 为了天下百姓能安稳度日,陛下竟然愿意放弃名誉。 唯大英雄才能真本色,陛下就是这样的英雄啊! “先帝英灵不远,陛下就背先帝之遗命行事,恐怕不是人子之道。” 韩文见朱厚照不为身后之名所连累,就想在孝上做文章。 你可以不在意身后之名,可你不能不重视身前之孝吧? 大明以孝治天下,若是天子都不孝,臣下又怎会真心用命? “孝乃大明立国之本,朕自然不敢忘。” 在封建社会中,有一个最基本的常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又怎么能指望他忠于君王呢? “可朕记得太祖在御制大诰中,早有诏命,朝中大臣,贪墨银两,必用重典。 太祖起于微末,带三尺长剑,带领天下英雄破陈友谅,败张士诚,驱除蒙元,恢复中华。 太祖就是大明朝的天,朕按照太祖之令行事,不正是孝道的体现吗?” 想用先帝来压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搬出太祖朱元璋,这个问题立马就能解决。 先帝再大,不还是太祖子孙,难道他的遗命,能大过太祖吗? 世人都知道,太祖朱元璋的亲人都死于官员压迫。 所以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纵观洪武一朝,只要有贪官落在朱元璋手中,必然难以活命。 嘶…… 大殿群臣都倒吸一口冷气。 太祖之法,贪墨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就要剥皮实草。 若是按照这个标准,站在大殿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变成稻草人。 火耗,冰敬、炭敬,常例钱…… 各种名目的捞钱手段,在朝局之中,早已经不是秘密。 站在大殿之上,都是高官,谁敢说自己白玉无瑕。 这世道已经变成了黑色,想要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就只能周身如墨。 身为这摊污泥之中,想要独善其身,只能逐渐被边缘化,最后退出权力中心。 韩文怔怔无言,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陛下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戾气。 若是任由他这般胡来,恐非大明之福。 “当年天下初定,宵小丛生,太祖才实行严苛律法,稳定朝局。 如今百年已过,大明朝局早已经换了模样。 若陛下还用太祖之法行事,恐怕于朝局不符。 治国之道,就是一个变字,只有能变,大明才能国泰民安,四海归附。” 第134章 欲治贪腐,严刑峻法 文官就是这副德行,你与他论法律,他和你说孝道。 你和他说孝道,他又和你论变通。 东拉西扯,就是一个原则。 只要是有利于文官的,一律承认! 只要是不利于文官的,统统无视! “韩阁老说的好啊,治国之道,就是一个变字。 那朕今日就要变一变,从今日开始,纳银恕罪,全面废除! 凡是贪墨银两者,必然要依法治罪!” 这是什么变通啊? 群臣听到这个答案,眼神都有不满之色。 朱厚照眼观六路,自然明白众人的意思。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贪腐六十两就剥皮实草,的确有些严苛! 这样吧,闵尚书,你熟悉律法,事后拟个条程呈上来。 这个条程虽然不用六十两就剥皮实草,但还是要严刑峻法,要不然贪腐如何根治? 不但要严刑峻法,还要附带一些条件。 比如贪腐六十两以上者,所在州府科举取士人数,当期缩减三分之一。 所在县缩减二分之一,所在乡里,全部取消。 只要以后谁敢伸手,朕不但要让他朝中身首异处,还要让他的宗族,永世不能翻身。” 这是宽仁之法吗? 怎么感觉比剥皮实草,还要残酷几分啊! 自己贪腐,取消州、府、县、乡的科举人数? 满朝文武,都是科举取士进来的,太知道朱厚照这个提议的要命之处了。 若真是这般实行,若是谁敢贪腐,不但名誉尽毁。 恐怕就连躺在棺材中老祖宗,都得被拉出来鞭尸啊。 谁让你的不孝子孙,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呢? “陛下的提议,的确能让贪腐者胆战心惊。 所在州府县乡原本与贪腐官员没有关系,若是因此受到牵连,并不妥当。 若真是这般实行,恐怕会影响天下读书人的一腔热血。” “朕只是一个想法,具体能不能实行,应该如何实行? 下朝之后,你去细细研究。” 朱厚照看到的都是对于贪腐积极方面,但肯定会有相应的弊端。 利大于弊,政令才能推行! “臣领命!” 闵珪躬身一礼,缓缓退到一边。 朱厚照看着跪在大殿之内的曾鉴,眼神露出一股杀意。 “拖出去!” 谷大用早已经按耐不住,招呼锦衣卫上前,瞬间就将曾鉴的官服扒了下来。 锦衣卫拖住曾鉴,就像拖着一条死狗,向殿外而去。 曾鉴眼神满是慌乱,口中不住求饶。 “陛下饶命,臣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瞒不住了! 这种事情,朱厚照见识的太多了。 贪墨者有一个算一个,被抓住之后,都是鼻子一把泪一把,言语中满是后悔。 可若是让他们重新回去,他依旧还是会将贪腐进行到底! 大明的朝会进行到了现在,任用官员之事,焦芳不但没有任何让步,还让文官失去了两员大将。 韩文心中有些慌乱,他不知道针对焦芳,还要不要据理力争。 他抬头看向李东阳,只见李东阳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韩文微微一叹,虽然局势处于弱势,李东阳依旧没打算放弃任用官员之事。 这也难怪,官员任命关系到大明朝局的未来。 越是局势不利之时,就越要将人员握在手中。 只要有人在手,即便在被动的局势,也能逆转。 礼部尚书张升缓缓站了出来,看着焦芳问道:“我举荐之人,已经细细考察过了,不论能力还是人品,都是上上之选,敢问焦尚书,为何没有通过吏部的考核?” 焦芳沉思片刻,缓缓应道:“张尚书说的没错,你举荐的人,能力和人品的确可以胜任,可是他们相貌不过关啊!” 明朝官员相貌的上品首推国字脸,相貌威严有正气,有官威。 其次是目字脸,五官风雅俊朗,有亲和力。 再次是贯字体,最后是杏仁脸或尖嘴猴腮。 就大明这种选官标准,恐怕就连孙悟空来了之后,也难以被重用啊。 “焦尚书惯会胡言乱语,我推荐之人,虽然不是最上等的国字脸,也是目字脸,怎么就不能胜任了? 再说本朝虽然对相貌有要求,但也不是相貌不好者,就要被驱除在外。 正统年间的状元张和虽然是个独眼,英宗也没有将他驱逐,而是把他列到了第四名。” 焦芳淡淡应道:“目字脸?”焦芳淡淡应道:“要不是张尚书说的这般肯定,我还真没有看出他们是目字脸。” “焦尚书话中的意思,是觉得我没有鉴别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好一张利口,焦尚书若是不在朝中为官,就凭你这张利嘴,恐怕也会衣食无忧。” 礼部尚书张升有些生气,言语也渐渐锋利起来。 他这番话,看似吹捧之意,其实暗中隐藏的意思,十分明显。 靠嘴吃饭的行当有很多,但大都是下九流的勾当。 “我靠什么生活,就不劳张尚书费心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张尚书,还请赐教。” 焦芳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焦芳的这一点表现,都是出乎张升的意料之外。 焦芳这个人骄横无礼,目中无人,在同僚中,谁不知晓? 自己刚才对他暗中讽刺,他不但不怒,还一副谦卑的模样,向自己请教? 态度恭谨的焦芳,谁见过? “说吧。” 张升心中有些得意。 “张尚书身为礼部尚书,却口中带着讽刺,不知道符合不符合礼法? 像你这种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蝇营狗苟之辈,真是我大明之耻!” 焦芳见他暗中嘲讽自己,自然不会惯着他。 想要骂战,就明着来,言语中暗藏讥讽,算什么正人君子? 若是还不服气,咱们还可以切磋下拳脚功夫…… 我拳脚功夫会的招式不多,但胜你应该足够了! “你粗鄙……” “粗鄙,我怎么粗鄙了? 是你言语中先含着讥讽,怎么成我粗鄙了? 第135章 进十退一,步步蚕食 焦芳丝毫不饶人,一顿输出将礼部张升喷的有些懵! 喷完之后,焦芳还意犹未尽,笑盈盈向张升走去。 焦芳脸上的笑容越灿烂,张升心里就越发有些慌乱。 前两次焦芳攻击屠勋前,也是这般套路。 先是彬彬有礼,然后再笑意盈盈。 这他娘的又准备出手了啊! 君子六艺,张升学的也不差,若是堂堂正正来一场君子之斗,自己真还不怂焦芳。 可问题就是焦芳不加武德啊! 偷袭,猴子偷桃,什么下三滥的招式,都能使出来。 即便自己能在拳脚上获得一点优势,也架不住他来阴的啊。 一念至此,张升迅速做出了决断。 “焦阁老,刚才与你所谈,皆为国事,若是觉得不妥,咱们可以请陛下圣裁!” 焦阁老,这是焦芳今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今日的朝议,他听到最多的就是焦尚书。 有时候说的激动处,喊他焦芳的也大有人在。 焦芳停下脚步,敛去笑容。 “张尚书所言有理,如此大事自然要陛下圣裁!” 张升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见焦芳停住脚步,屠勋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堂堂一个礼部尚书,竟然是个怂比。 你比焦芳还年轻七八岁呢,你怎么不敢给他过过招呢? 你怕啥啊? 见张升这般表现,屠勋就心中不断腹诽。 通过这件事,屠勋也看清了一个事实。 满朝文官,除了自己,竟然无一人敢和焦芳叫板啊! 耻辱,耻辱啊! “陛下,为政之要,首在用人,若是用人不当,恐影响社稷安危,天下苍生! 臣以为,此事还需要慎之又慎,万不可以偏概全,失了章法。” 闵珪平素清正,他也早有致仕之意,原本不愿意插手这些争端。 但架不住李东阳以大明纲纪为要,苦苦相劝。 他见张升退了下来,缓步上前,躬身行礼,慢慢开口。 朱厚照对闵珪的印象不错,为人处世有章法,守规矩,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干吏! 见他开口,朱厚照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中庸之道,就在一个中字,偏左偏右都不可取! “闵尚书此言老成持重,朕受教了!” 闵珪见朱厚照已经听出他话中隐藏的含义,不再多言,自顾自退了回去。 心思灵动,暗藏沟壑! 做起事情来,也少了的轻狂之气,多了一份沉稳练达。 这是闵珪此时对于朱厚照的印象,正是这个印象,让闵珪有些不理解。 陛下去年五月登基,到了这个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半而已。 可陛下的心性转变的程度,却大大超过了闵珪的意料。 难道真像传言的那样,陛下被真武大帝开了灵智? 闵珪退回后,各部尚书,就只剩下杨廷和一人了。 朱厚照本以为,他会压轴出场,对自己进行劝诫。 谁知道杨廷和目光沉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出来说话的意思。 这让朱厚照有些意外,户部提交的名单最多,焦芳驳回的也最多,像这种情况下,杨廷和应该非常着急才对啊。 朱厚照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这番朝堂博弈,看似舌枪唇剑,并不见血,可其中凶险,却不亚于盏战场厮杀。 胜负难料之时,必然不能押上全部底牌。 若是一招不慎,全盘皆输,多少年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杨廷和就是文官留下火种,只要有这个火种在,即便朱厚照暂时取得胜利,总有一天,也会败下阵来。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文官的传承同样是如此。 不得不说,这个算盘打得非常响亮。 如果不是朱厚照来自于后世,知道杨廷和的立场秉性。 凭杨廷和这段时间以来,对朱厚照明面上的贡献,足以把他视为自己肱骨之臣。 既然杨廷和不准备出手,那接下来,自然就该内阁出面了。 李东阳站最前方,一直没有说话,显然就是在等这一刻。 “臣蒙陛下信任,授予内阁首辅之位。 可臣身体多病,难以胜任内阁诸事。 请陛下容臣归养乡里,安享晚年。” 他上来并没有说官员任用问题,而是直接向朱厚照请辞。 这让朱厚照在心中暗叫了一声老辣。 以退为进,主动示弱,逼自己让步。 李东阳声音刚落,殿内大臣就隐隐有一丝骚动。 李东阳是当代文宗,又在内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时自己根基并不稳固,刘健刚走不久,若再让李东阳离去,必然会让朝局动荡。 “李阁老是大明肱股之臣,身兼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政务,不可轻易离去,若是身体有恙,朕这就派太医为阁老诊治。” 朱厚照态度鲜明,在自己完成布局之前,绝不可能让李东阳离去。 “臣都是些老毛病,即便是太医再妙手回春,也难以根除。 如今政事繁杂,臣即便有心理政,也难以胜任,若是因此误了国家大事,臣就百死莫赎了。” 李东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已经表明了自己态度,就看朱厚照的表态了。 若是朱厚照不肯有丝毫让步,那李东阳就会直接离去。 “李阁老,京察刚过,如今到了任用官员的紧要关头,你岂能轻言离去?” “焦尚书处事公正,善于识人,臣以为凭他一人,就足以胜任。 实在用不着臣在旁边多费唇舌。” “李阁老此言差矣,若是论识人断物的本事,整个大明,都无人能在阁老之上,若没有阁老居中把控,朕岂能放心任用! 这样吧,除了朕已经勾选的人选之外,其余人员先呈递内阁。 等阁老决定之后,再呈给朕,不知道阁老觉得此事如何?”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蒙陛下信任,臣必尽心尽力。” 人员任用的事情确定之后,这场朝会也接近尾声。 回到文渊阁后,李东阳就让焦芳把名单递过来。 焦芳心中暗喜,脸上却满是不情愿! 他缓步向前,将名单递给李东阳,李东阳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愣在原地! 第136章 进十退一,步步蚕食(二) 书房内的李东阳看似非常平静,其实心中五味杂陈。 当接到焦芳递上的名单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陛下终究和先帝不同,先帝信任我等,就如同他的手臂。 我等才能一心用命,助先帝成就一番盛世。 可如今陛下对我们处处防备,我们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恐怕越来越难了! 自从刘健、谢迁回乡之后,政事就每况日下。 唉,有时候我再想,当初真应该和他们一起离开。” 在这一刻,李东阳心中升起了一丝后悔! 若是当初一块离去,自己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如今可好,自己留在内阁中,本以为会掌控大明的朝局,谁知道陛下将焦芳安排进了内阁。 焦芳行事不按章法,李东阳和他一起共事,非常不适应! 除了焦芳之外,还有一件事,更让李东阳忧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明显感觉到,朱厚照城府越来越深了。 君主手段老辣,绝不是臣下之福! “元辅,国事越是困难,越不可心生退意,要不然大明江山还能依靠谁? 如今陛下对焦芳非常重用,若是元辅此时离去,内阁首辅的位置必然是焦芳的。 焦芳粗鄙不堪,只知道一味逢迎,若大明的政事都交到他手中,大明朝将永无宁日。” 李东阳缓缓点头。 “焦芳非我辈中人,绝不是内阁首辅的人选。 若我离去之时,向陛下推荐你,你感觉能有几分把握?” 杨廷和缓缓摇头,李东阳醒悟过来! “陛下对我有些忌惮,若是我向陛下举荐你,恐怕会适得其反。 如果是这样,我就反其道而行,向陛下举荐焦芳,你是不是就更有胜算了!” 杨廷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瞒元辅,我刚才摇头,并不是因为你举荐我,会让陛下起疑心! 而是无论元辅怎么做,我都没有任何机会!” 李东阳面露疑惑,有些不解。 杨廷和微微一叹,继续解释。 “这段时间,我面对陛下时,总有一种感觉。 陛下言语中虽然对我十分信任,其实心底对我非常忌惮!” 这种感觉很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但却真实存在。 杨廷和有时候都会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可他转念一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帮陛下将刘健、谢迁驱除,让陛下在内阁中安插了焦芳。 将张家人一网打尽,让陛下重新掌控了锦衣卫。 主少国疑之时,这两项功劳,不论哪一件,都是匡扶社稷之功。 陛下聪慧,岂能不明白自己的贡献? “陛下忌惮你?”李东阳有些不理解。 “这是为何?陛下读书时,都对你信任有加。 如今登上了帝位,更应该对你视为心腹才对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这种疏离感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出现。 有时候我总感觉。陛下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陛下性情的确变了不少,可若是说换了一个人,李东阳并不相信。 “那次落水之后,陛下的确沉稳了不少。 这次任用官员,很明显就是陛下的手段。 他故意让焦芳这样做,就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在朝堂之上连番攻击,我连请辞的手段都用上了,本以为谁劵在握,谁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李东阳悠悠长叹,想起自己拿到焦芳名单上的情景。 朱砂密密麻麻几乎把所有的名单全部圈定! 留在一些可有可无的官位,再等自己上钩。 可笑自己,还以为争取到了权力,谁知道最后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进十退一,的确是好计谋啊! 陛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心机,真是出乎意料。 这次官员任用,虽然让陛下占据了主动,但就凭几百人,想要撼动文官的根基,很显然有些痴人说梦。” 杨廷和眼神如同窗外寒风,冷冽无比。 “介夫话虽然说的不错,但总是让陛下撕开了一个口子。 若是这个口子不断增大,用不了多久,我们苦心经营的局面必然会轰然倒塌。” 杨廷和望着窗外的大雨,脸上露出冷冷笑意。 “京察几年才进行一次,陛下若是想单靠京察将这个口子完全撕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瞒元辅,比起京察这些人员任用,我更担心是另外一件事。” 李东阳拨弄了几下炭火,炭火渐渐旺了几分。 他将手放到炭火之上,过了许久,才将手上寒冷除去。 “介夫担心的是,陛下真要将贪腐和科举取士联系在一起?” 杨廷和缓缓点头,面容罕见有些凝重! 在他看来,这就是陛下为了限制南方官员的一个手段。 “南方文风极盛,在朝中为官的也最多。 若是陛下用这种办法,来制衡南边,不出数年,南方就后继无人了。” 用贪腐限制科举,亏陛下想的出来! 只要出现这样的法令,陛下想要制衡那一处的势力,只需找一个人,查上一番,就能达到目的。 千里当官只为财,清正廉洁的官员毕竟只是个例。 “陛下让闵珪斟酌此事,想必还有缓转的余地。 我就去拜访闵珪,向他陈述利害,想来能让他放弃。” “闵珪素来刚直,单纯前去劝说,恐怕难有成效。 陛下若真起了这样的心思,即便闵珪一时放弃,难保不会被陛下重新说动。” 李东阳想了片刻,表示认同。 闵珪有君子之风,陛下稍微用些手段,就有可能让他转变立场! “以介夫之意,此事应该如何?” 杨廷和淡淡应道:“闵珪年事已高,早就了致仕之意,若是能让他顺利归老,再找一个坚定之人,来主持刑部,才能让陛下的想法彻底落空。” “让闵珪致仕,这件事原也不难,想要任用坚定之人,恐怕还要费点周折。” 杨廷和站起身来,感受磅礴的大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次朝会过后,又空出两个位置,还没有拟定人选。 如果再加上闵珪,就变成了三个。 若想将这几个位置,抓在手中,还需要一些手段。” 第137章 相互扶持,通力合作 需要手段? 李东阳沉思不语,对目前的局势进行复盘。 从目前的形势看,朱厚照对人员任命极为重视。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稳定,朱厚照很有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换上一遍。 可问题在于,朝中能担当大任者,除了焦芳之外,朱厚照根本无人可用。 从弘治朝开始,文官早已经把重要的官员,全部撤换成了自己人。 他们不但占据了人员,同时还制定了制度。 “四品以下官员,可以有吏部进行评定任用。 但三品以上的官员,都需要廷推,只要这个制度在,大明的基本体系,就不会乱。 先帝真是一代圣君啊,若不是他在位时,确定廷推制度,如今的大明还不知道要被陛下折腾成什么模样。” 一味退让,想要朝局稳定,根本难以做到,如今只能坚守底线,利用制度让朱厚照退步! 廷推是明朝的会推制度,是选拔高级文官的核心机制。 宣德至成化年间,偶然出现,在弘治朝被确立成固定制度。 在京的堂上官、侍郎、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卿。 在外的布政使、按察使,只要有空缺,有属于廷推的范围。 参与廷推的主体也非常固定,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为核心,形成了稳定的决策群体。 只要有这个制度在,大明的基本体系,就不可能改变。 “陛下虽然年幼,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不会轻易接受廷推结果。” 杨廷和有些担心。 “不接受廷推结果,这次恐怕由不得他了,若他行事中旨,内阁必然进行封驳。” 从这次官员的任用,李东阳已经得到了教训。 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他也不可能再犯同一个错误。 李东阳一改平时慢吞吞的性格,罕见有些强硬。 杨廷和心中喜悦,眼神满是激动。 在他心中,李东阳才华横溢,谋略不凡,识人断物,无人能出其右。 可问题在于,他来顾全大局了,他总想通过自己的劝诫,让陛下回心转意。 一边想维护陛下,一边又维护文官利益。这种矛盾心理,必然会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落入下风。 想要战胜对方,就必须比他更加果断,更加狠辣,无论他是皇帝,还是大臣。 这就是杨廷和的信念,正是有了这样的信念,才能让他一步步走到权力的中心。 “元辅有这样的雄心,即便是陛下任意妄为,大明的天也乱不了。” 李东阳古井无波,只是拨弄着炭火。 炭火越来越旺,李东阳浑身也渐渐温暖的几分。 他感受窗外的大雨,想起一事。 “陛下已经任命王守仁带兵前去平叛,我担心他不明白其中原委,行事失了分寸,他出发前,你还要抽空对他点拨一番。” 杨廷和无奈苦笑。 “元辅,你也知道,王守仁飘逸洒脱,我却古板呆滞,我去找他去谈,恐怕他未必愿意听从啊。 元辅与王华关系匪浅,这件事还是元辅出面最为合适。” 李东阳淡淡一笑,并不同意。 “劝说闵珪之事,迫在眉睫,我要去劝说闵珪,实在抽不开身,只有让你受累前往了。” 杨廷和无奈苦笑,你这哪是抽不开身啊,分明是故意为之。 见杨廷和沉默不答,李东阳继续开口。 “介夫才华横溢,难道当真不明白我这番做的心意吗?” 杨廷和淡淡一笑。 “元辅苦心,我岂能不知,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趁着这个机会,亲近一番。” 李东阳呵呵笑道:“介夫忠诚刚正,能任大事,王守仁智谋非凡,见识卓绝。 你们两人都是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相互扶持,同掌内阁,将来大明才不会误入歧途。” 对于李东阳的用意,杨廷和心知肚明。 无非是想让两人互相认同,在以后的政治生涯中,相互扶持。 但从心里上来说,杨廷和对王守仁并不如李东阳这般认同。 在他的眼中,王守仁聪明倒是挺聪明,可是做起事情来太过随性,若是在任职一方,或许还能胜任。 若真是入将拜相,进入内阁,王守仁绝不合适。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十分赏识王守仁,也明白两家的关系,自然不愿意在李东阳面前坦诚这件事。 “元辅的苦心,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即刻去办。 不瞒元辅,王守仁颇有主见,能不能说动他,我根本没有把握。” “他虽然有主见,却不是固执之人,只要给他陈述其中的利害,我相信他必然能明白。” 这场所谓的动乱,根本上就是针对焦芳推行的京察。 如今人员任用还在进行,焦芳还在吏部尚书上,纹丝不动。 若真让王守仁带兵将动乱平定,这步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王守仁虽然很有主见,但也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焦芳只要还兼着吏部尚书,大明的人事任命,就必然还有乱命。 正本清源,只有将焦芳这个本,清除出局,大明的源头,才会生机盎然! 见杨廷和依旧在沉默,李东阳继续说道:“介夫只管去说,若他真固执己见,不肯听从你的建议,到时候我再出面。” 杨廷和缓缓点头。 从目前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同朝文官,又有李东阳这层关系在,杨廷和与王守仁也见过许多次。 可每次见面畅谈时,杨廷和总会有些不适应。 难道想做圣贤的人,说起话来,就这般离经叛道,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所以每次众人在一起谈论时,杨廷和总是罕见的话少。 话不投机半句多。 既然说不到一块,为什么还要强行插话呢? 李东阳眼光锐利,岂能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他看来,两人都是后起之秀,是大明最有能力的两个人。 将来自己致仕之后,大明就会交到两人手中。 若是两人通力合作,即便陛下再胡闹,大明这艘巨轮,还是能乘风破浪,稳固前行! 若是两人心中有了芥蒂,互相制衡,大明恐怕就会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第138章 人老成精,不愿争斗 “元辅,冒雨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闵珪亲自端上一杯热茶,放在李东阳面前。 李东阳双手接过热茶,茶杯传到手上的温度,瞬间让他有了几分暖意。 他轻轻抿了一小口,看着闵珪新加的木炭,淡淡笑道:“朝瑛虽然比我年长,身体却远胜于我。 有时候我从是在想,若是到了朝瑛这般年纪,还能有这样身体,我就知足了。” 闵珪拨弄着刚加的木炭,尽量把炭火拨弄的更加旺盛。 “元辅除了平日怕冷,身体一直康健,可不像我看着没事,其实已经是百病缠身。” 李东阳又饮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进入咽喉的暖流,才缓缓说道:“时间过了真快啊,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如今距离天顺八年,已经过了四十二年。” 李东阳目光悠悠,这一刻似乎在怀念曾经的热血年少。 四十二年,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四十二年? 闵珪面露微笑,一直在拨弄的炭火。 天顺八年。 这个年份,闵珪自然记得。 那一年,他与李东阳成为同科进士,正式进入朝局。 如今在朝中,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两人,也是那一科的进士。 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焦芳。 刚被处置的工部尚书曾鉴。 闵珪心如明镜,李东阳主动提到天顺八年,肯定不是为了缅怀逝去的年华,必然是与两人有关。 “花有空开日,人无再少年,古人诚不欺也。” 闵珪素来不喜争斗,只是随意附和,并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见闵珪并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节奏,来一个忆往昔,李东阳直接开始慢慢切入主题。 “曾鉴卒了,就在我来的路上,我得到了消息,他被陛下活活淋死在大雨之中。 不但如此,陛下还下令,将他家眷不论老幼,全部发配到边镇充军! 从陛下处置的结果看,不可谓不严厉! 我虽然忝为内阁首辅,却没有能力救他性命,真是……” 李东阳欲言又止,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闵珪拨弄炭火的手明显顿了顿,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曾鉴所犯的罪责太大,当时那种情况下,谁也救不了他。” 他们虽然为同科进士,平时却不亲近。 曾鉴整日一副穷酸相,遇到他们这些同科进士,总是大吐苦水。 自己如何如何清廉,如何清苦? 在他的描述中中,别说有闲钱私下喝酒,就连吃饭也都成了问题。 这种作风的人,很难会有真正的朋友吧。 众人虽然不喜欢的他的作风,总会对他的风骨有了几分敬佩。 能在物欲横行的朝中,能独善其身,无论如何都值得敬佩。 若是他因为进谏被斥责,必然会有无数人站出来给他说话。 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以清廉自守的曾鉴,竟然是大明第一贪官。 这样的反差,这样的冲击感,谁能接受? 所以当陛下宣布对他处罚时,除了韩文之外,无人站出来为他请命。 闵珪素来清廉,自然看不上曾鉴的行径。 李东阳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将官员任命的权力,夺到自己手中,也不会为了曾鉴分心。 “朝瑛说的不错,曾鉴的确咎由自取,他死便死了,可让我担心,却是另外一件事。 今日朝会时,陛下的态度严厉,他不但要对贪腐官员严刑峻法,还要和府、县、乡、里的科举取士,取得联系。 你我都是通过科举进入的朝局,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若真这般实行,大明必然会有许多才俊会被埋没。 先帝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才将大明的治理的万里承平,天下安定,若是任由陛下这般胡闹,我担心天下会陷入动乱。 更改律法这件事,还请朝瑛回复陛下,此事万不可行!” 从寒暄到叙旧,李东阳终于说到了正题。 闵珪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之色,从李东阳来到自己的书房之内,他就在一直在思考李东阳的用意。 刚开始他以为李东阳来找自己,是想联合自己对付焦芳。 直到他提起曾鉴,闵珪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必然是为律法而来。 “元辅慧眼如炬,想必也看清了今日陛下的心意。 他虽然说让我私下研究之后再决定是否推行,但谁知道,这不过是陛下谦和之言。 陛下虽然年幼,却极有主见,我担心即便我前去谏言,陛下也不会纳谏。” “这件事朝瑛不用担心,只要你先开口。后面我会安排人,给你呼应。 只要能让陛下收回这个心思,天下官吏必然会对朝瑛感恩戴德。” “元辅言重了。”闵珪淡淡而笑,“我一个将要入土之人,哪能做成这种大事?” 闵珪言语不咸不淡,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 人老成精,闵珪如何不明白李东阳的意思。 无非就是让自己充当先锋,对陛下发起冲击。 一旦自己号角吹响,后面必然会有无数人声援自己。 陛下想要推行,百官坚决反对。 这件事情不会短时间结束,必然是一个拉锯战。 这件事情最终会如何解决,闵珪不知道。 但一想到会陷入旷日持久的争斗中,他就心烦意乱。 在朝中为官几十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 如今所求,无非就是平顺而已。 若能平顺,他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想让他陷入争斗之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到了这个年纪,归养乡里,含饴弄孙,又何尝不是人生快事? 对于闵珪的想法,李东阳心如明镜。 他心中虽然想让闵珪退出朝堂,也不可能直言不讳。 刚才让他出面上书陛下,就存着多种心思。 若是闵珪愿意带头上书,自然是最好的局面。 可若是不愿意,自己必然还会催促他,闵珪不厌其烦,心中退意就会更加强烈。 到时候他主动请辞,自己只要选定一个信服之人,执掌刑部,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事涉大明天下,朝瑛万不可推辞。” “不瞒元辅,我身体多病,早有退意,如此大事在前,我难以胜任。 若在忝居要职,必然会误了国家大事。 我早已经写好的辞呈,明日一早就会呈递给陛下!” 第139章 炭火正旺,心无斗志 “朝瑛是国之栋梁,身负天下刑名。 如今正是国家动荡之时,你怎可轻言离去?” 从李东阳的内心来说,如果能说动闵珪对陛下进行劝诫,无疑是最优选项。 闵珪在朝中任职多年,深谙刑名之学,他年纪大,做事稳重,颇为朱厚照看重。 闵珪为前锋,再加上文臣相助,这件事必然能成功。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东阳真希望闵珪致仕,也不能表露出来啊。 该劝还是要劝,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万一让闵珪觉察到蛛丝马迹,就得不偿失了。 他脸上非常焦急,似乎大明朝局失去了闵珪,就要瞬间倾覆一般。 闵珪感受着李东阳的焦急, 他依旧拨弄着炭火,面无表情,看出任何情绪。 “元辅言重了,我已经过了什么之年,如今占据朝廷,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还说什么国之栋梁。 像元辅这般,老成谋国,忠心谋事之人,才真是大明的希望。”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没有任何表态,只要恭维客套。 李东阳面色急切,闵珪不冷不热,炭火愈发旺了几分,但两人谈话的内容,却越来越冷冽。 “朝瑛,此言差矣啊,陛下想要变更律法,这件事非朝瑛不能劝诫。 即便旁人想要发表一些意见,也不过纸上谈兵。” 李东阳感情真挚,虽然谈话的内容趋于冷淡,他的态度却是愈发热络。 闵珪不再拨弄炭火,轻轻摆手。 “元辅知道的我秉性,若说任事,还能勉强为之,可若说道据理力争,却从来非我所长。” 闵珪这番话,倒也不是推脱之言。 年轻时,遇到事情,还能争一争,觉得天下的道理,就在道理,就应该有个是非曲直,真假善恶。 即便为了所谓的正义,争的头破血流,满身伤痕,依旧毫无退意。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变了模样。 到了闵珪这种年纪,所有的事情都觉得十分平淡了。 是非曲直,真假善恶,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拼的面红耳赤,劳心劳力,去争一个对错,真的重要吗? 李东阳暗自叹气,你那是不能争啊,分明是不愿意争罢了。 当年为官一方,也曾雷厉风行,无人能比,怎么到了这个年纪,就心态平稳了。 “朝瑛,不愿意为百官请命,可是有什么顾虑?” 闵珪心中一动,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历经数朝,见多识广,又加上一直置身之外,看问题也多了几分透彻。 皇帝虽然年少,却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君王。 他不同于成化皇帝冷酷无情,也不同于先帝温文尔雅。 自带锋芒,却深刻内敛。 心存大志,却步步为营。 心有底线,却懂得退让。 和这样第一个君王斗智斗勇,有多少胜算? 陛下一步步掌控锦衣卫、东西厂之后,并没有继续收拢兵权。 而是小心翼翼将手伸向团营。 用汪直、刘瑾提督团营,就给了名正言顺的能力,又往十二团营派驻太监。 小心翼翼对团营进行渗透。 在打压文官的同时,忽视所有勋贵的问题。 不论是空饷还是贪腐,陛下都置之不理。 不仅如此,他还屡屡封赏勋贵,来表达善意。 不扩大打击面,树立最小敌对力量,这哪是一个少年皇帝的手腕,分明是工于心计、历经政事的帝王 闵珪深切的感受到,即便陛下年幼,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提出用科举取士的名额来限制贪腐,看似随意而为。 其实同样深思熟虑。 南边官员占据大明大半江山,早已经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如果闵珪预料的不错,接下来必然还会掀起一番风雨。 “元辅,非不愿为,实在是无能为力,天子虽然年幼,却和先帝不同。 他颇有主见,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的。” 李东阳默然,不论他是否承认,闵珪的这番话,说的都非常有道理。 在多次的争锋中,看似文官气势汹汹,不可阻挡,可争来争去,哪件事,让陛下退让了? “唉,不瞒朝瑛,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陛下年幼,他误以为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控的手中,才是为君之道。 可他却不知道,真正贤明的君王,在于宽仁,在于放权。” 君王控制所有的权力,看似威风八面,但却与民生政治毫无益处。 皇帝端坐在深宫之中,哪能明白社会运行的法则。 他不知道民生疾苦,不知道世事艰难。 所有的东西,都来自于他想象。 而想象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只有把所有的权力下放,才能让大臣用命。 当年汉高祖一介布衣,取得天下,靠的是控制权力吗? 很显然不是,他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带兵不如韩信。 正是他将所有的权势下放,才成就了煌煌大汉。 同样的例子,还发生在先帝身上,正是先帝懂得放权,才成就了大明的盛世。 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尽心用命。 不动刀兵,就四海宾服,朝中盛况,足可以比肩汉文帝,宋仁宗。 闵珪拨弄炭火,并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探讨。 “元辅,你我为同科进士,本就存着不错的情谊。 我的心意,也不会瞒你,想让陛下改变心意,并非一朝一日之功。 我这种年纪,早就看淡了一切。 元辅,若是想办这件事办好,等我致仕之后,找一个敢为之士,再慢慢谋划也不迟。” 炭火摇曳,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接近了尾声。 虽然没有说动闵珪前去向陛下谏言,倒也达到了自己目的。 闵珪只要愿意致仕,他安排的人,如果能够上位,所有的一切,就将迎刃而解。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朝瑛素来稳重,又敢于任事,若是陛下不愿意放你离去,这件事又当如何?” 闵珪淡淡一笑,苍老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淡然。 “这件事元辅不用担心,我既然想要离去,即便陛下强留,也留不住我。” 第140章 不讲因果,大错特错 在李东阳和闵珪交谈之际,京城的一处精舍内,同样有两个人正端坐于炭火旁。 这处精舍布置得颇为雅致,炭火虽然并不旺盛,却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丝温意。 炭火之上,几盘精致的吃食正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准备好的。 酒也已经温好,缓缓地冒着气泡。 在这大雨磅礴、阴冷无比的北京城,这个时候还能来到精舍饮酒的人,多半是至交好友。 然而,从这两人的面上看去,却并没有那种好友见面时应有的热络。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暴雨,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内的气氛异常凝重,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仁终于忍耐不住这种沉默,率先开了口。 “杨尚书,您唤我至此,想必不单单是为了吃饭饮酒这么简单吧?” 他的语气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王守仁对杨廷和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他总觉得杨廷和这个人太过深沉,让人难以琢磨。 杨廷和的心机太深,这种性格在官场或许是好事。 但若是用来交友,那自然就得另当别论了。 和这样的人交往多了,哪天被他卖了,恐怕还有可能给他数钱呢! 王守仁随意想着,心中又多了几分芥蒂。 “伯安啊,真是好久不见啦! 来来来,先别谈那些烦心事,咱们先好好喝几杯酒,慢慢再谈!” 杨廷和满脸笑容地说道,那热情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有些意外。 王守仁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他对杨廷和可是相当了解的。 这人平时总是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可今天却如此反常,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只见杨廷和端起酒杯,向王守仁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王守仁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然而,这一口酒下肚,王守仁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这酒入口,不仅没有往日的清香和甘甜,反而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不禁眉头微皱,心中诧异万分。 这种酒他可是经常喝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味道呢? 难道真如书上所说,喝酒不仅要酒好,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喝酒吗? 尽管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苦涩,但王守仁还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守仁赶忙将酒杯放好,眼见杨廷和还要给自己斟酒,他急忙伸手拦住。 “杨尚书,您可是堂堂二品大员啊!我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武选司主事,哪有资格让您给我倒酒呢?” 王守仁边说边从杨廷和手中接过酒壶,但他并未如杨廷和所期望的那样给自己斟酒。 而是顺手将酒壶搁在一旁,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杨廷和,不紧不慢地说道:“酒我也已经喝了,若是杨尚书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就请直说吧。” 他的态度非常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和观点。 尽管他在言语中使用了一些客套的措辞,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没有真正的谦卑之意。 杨廷和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起来。 其实他并非不愿意与王守仁交往,只是王守仁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既然伯安如此爽快,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杨廷和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听闻陛下已经任命伯安前往平定动乱,可有此事?” 王守仁心中一动,想起那日陛下对自己的问话。 “这股流寇来头不小,他不是普通流寇,身后不但有世家大族的暗中支持,还可能与朝中高官有所牵连。这一点你可会畏惧?” 难道真如陛下所言,与朝廷有所牵连的高官,竟然会是杨廷和? 王守仁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 然而,他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说出口,毕竟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确实如此,五军都督府正在紧锣密鼓地整顿兵马和器械,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便可率领大军出征。” 王守仁面色沉稳地回答道。 尽管心中尚存疑虑,但他深知在这种场合下,保持冷静和沉默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毕竟,如果杨廷和真的与此事有关,那么他既然把自己找来,必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伯安,你可知道这股流寇的来历?” 杨廷和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守仁,看似随意地问道,然而其中却暗藏玄机,显然是在试探王守仁的态度和看法。 王守仁略作思索,然后直言不讳地回答道:“依我之见,不过是一些刁民罢了。” “刁民?”杨廷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哪有这么多刁民呢? 民众向来都是最为顺从,若是政治清明,朝局稳定。 又有谁会愿意去冒这种生死之险,去干这种搏命之事呢?” 他的话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深意却让人不禁深思。 “杨尚书此言何意?若不是刁民,又怎会举起旗帜,反对朝廷?” 王守仁故作不解,淡淡问道。 杨廷和神色微变,忧国忧民的神态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庞。 “有因就有果,伯安也曾苦读圣贤书,若是不问因果,不讲对错,万事顺从,就大错特错了!” “这中间有什么因果,请杨尚书指教?” 杨廷和慢慢恢复平静,他长叹一声,才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他们本是朝廷官吏,平时秉公执法,颇受百姓赞誉。 前一段京察之时,焦芳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们撤职。 他们上诉无门,这才有了这场动乱。 若是认真算起来,这场动乱的根源是焦芳。 若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伯安能平定这一处的乱局,难保其他地方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真到了举国皆乱的程度,即便伯安再精通兵法,恐怕也分身乏术吧。” 第141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王守仁平时虽然随意闲适,但心中却自有沟壑。 自幼就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深谙权力争斗。 杨廷和说到了焦芳,他已经在心中明白了一个大概。 敢情这场动乱是杨廷和布局的? 杨廷和真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划这种大事? 王守仁有些意外,眼神也带着几分疑问。 若不是他费尽心机的布局,怎么会在大雨天,把自己请到此处来饮酒? “焦芳推动京察,将他们驱除出朝廷,这似乎并不是他们动乱的理由。 他们若是觉得事有不公,自可向朝廷陈述。 如今举起反旗,攻城掠地,杀戮我大明百姓,在我看来就是反贼。” 王守仁语气平缓,并没有多少趾高气昂之意。 可话语中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杨廷和所说的大义,是非,对错,他都不认同。 杨廷和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口。 酒如咽喉,也有诸般苦涩。 自己刚才暗示的已经非常明显,王守仁依旧无动于衷。 这让杨廷和心中惴惴不安。 李东阳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的提到王守仁,是我辈中人。 可从刚才的表现看,他不但不是我辈中人,相反还十分激进。 若是让他掌控权柄,恐怕比焦芳还要冷冽几分。 “听伯安的意思,是认同焦芳所为了?” 杨廷和眼神失去了刚才的平和,渐渐变得冷冽起来。 若是王守仁只是看问题不同,他们之间的矛盾还能解决。 如果他们的立场不同,那他们之间就是敌人,不同戴天的敌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堂争斗有时候不止争胜负,同样也争生死! “焦芳毫无品德,只知道一味献媚,这样的人,我岂会认同?” 王守仁明确表示了反对。 这句话倒不是应付,王守仁自恃才高,还真看不上焦芳蝇营狗苟。 好歹也是一方大官,整日与刘瑾掺和在一块。 对刘瑾极尽谄媚之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但这与我去镇压动乱有多大关系?” 这句话就相当于表明了立场,杨廷和面色稍和。 他暗中暗盘,要不要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从目前的局势看,自己如果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但靠着所谓大义,根本就劝不动他。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噼里啪啦,就像落在杨廷和心中的重鼓。 他沉默了片刻, 想起李东阳对他告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根本没有没有动乱,所谓的动乱不过是向焦芳施压的手段罢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不过是想借着由头,将矛头对准焦芳。 然后利用舆论,拿下焦芳!” 尽管杨廷和说的十分含蓄,但已经把隐藏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王守仁心中咯噔一声,果然如此。 他心中并没有得到真实消息的喜悦,反而有种怅然若失。 他在心中不断算盘。 焦芳之所以敢任意妄为,是因为背后有皇帝撑腰,想要将焦芳拿下,谈何容易。 他如今有有皇命在身,自然不可能因为杨廷和三言两语,而改变立场。 “杨尚书世事洞明,岂能不明白焦芳敢如此妄为的真正原因吗?” 杨廷和冷冷一笑。 “我岂能不知,不过暗中接纳刘瑾,投其所好罢了。” 杨廷和只说接纳刘瑾,却不说皇帝,显然还有其他考量。 天子之威,不可逼视! 若是他直指皇帝,难免有些不敬。 若是和熟络之人交谈时,即便有些不敬,也会一笑了之。 可王守仁不同。 他虽然知道王守仁和自己同属一个阵营,但两人并不熟络。 最关键的是,王守仁刚被陛下所看重,态度不明…… 在不知道王守仁态度前,他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全部打出。 他只说到刘瑾,至于刘瑾后面站着谁,那就只能意味,不可言传了。 “既然焦芳的能够站立的根源在刘瑾,在我看来,只要刘瑾不倒,焦芳就没有任何危险。” 打蛇打七寸,想要扳倒焦芳,就先把刘瑾铲除。 刘瑾是树干,焦芳是树枝,把树干直接砍断,树枝必然枯萎。 摆弄一些流民闹事,喊上几个口号,就能让一个吏部尚书兼内阁阁老下台,这可能吗? 历朝历代,有那个深受皇帝信任的内阁重臣,会因为流民动乱而下台的。 在高高在上的皇权眼中,流民就是蝼蚁,它们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流民动乱时,王朝会动用所有的手段进行镇压。 在王守仁看来,这不过是一些小伎俩罢了,若想达到目的,还是要行正道。 “流民虽然不足让焦芳致仕,但却可以让他知道天下人的心意。 自古就是得民心者,才能有所作为,像焦芳这种倒行逆施者,岂能长久?” 对付焦芳,杨廷和还有手段,而流民动乱,只是开胃菜。 但就是这道菜,却能引起焦芳的怒火,只要他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自己也就出现了机会。 后续计划庞大繁杂,牵扯人员众多,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守仁沉默不语,他缓缓站起身来,来到了窗边。 大雨磅礴,在窗外形成了一道雨帘! 杨廷和看着王守仁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期许。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告知了所有的真相,于公于私,王守仁都应该接受自己的提议。 王守仁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既然接受了陛下的诏命,就会去尽全力去剿灭动乱…… 不论这些人是否事出有因,都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王守仁权衡利弊,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杨廷和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怒气。 他趁着王守仁转身的功夫,将怒气巧妙的隐藏起来。 “我原本就知道,仅凭我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说动伯安。 我就会回去告诉元辅,这件事还是让他老人家亲自给伯安说吧。” 杨廷和眼神淡然,似乎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事情。 元辅? 李东阳? 莫非李东阳也牵扯在其中? 第142章 能臣廉吏,社稷栋梁 皇宫的花园内。 朱厚照拳脚如风,凌厉无比。 这段时间以来,若是没有早朝,朱厚照必然会在此处打一套拳。 虽然他的身体很强壮,带着无尽的蓬勃朝气,但依旧阻挡不了朱厚照锻炼的热情。 刘文泰被凌迟处死后,朱厚照趁机把太医院整顿了一番。 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想到明朝太医的尿性,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放心。 在这个没有保障的年代,医死人也不见得是一个稀罕事…… 朱厚照收住拳脚,面不红,心不跳。只觉的心中畅快无比! “皇爷这套拳法愈发伶俐了,奴婢看了半晌,竟然只看到皇爷的影子。” 刘瑾快步向前,一脸谄媚的将朱厚照夸了一顿。 “曾鉴的财物,清点的怎么样了?” “回皇爷,还在清点中,从目前的情况下,曾鉴贪墨的财物,最少有一百万两。” “整日标榜自己如何清廉,谁能想到会是大明第一个巨贪。 告诉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让他手脚干净下,要是谁敢伸手,朕绝不会宽恕。” “皇爷放心,奴婢已经交待过了,以后谁要再敢中饱私囊,奴婢就剁了他的手。” “将财物整理好之后,直接入内库。” “皇爷圣明!” 这个流程符不符合规则,朱厚照不去管他,先把这些落袋为安,才是他有些考虑的问题。 皇宫的用度,朱厚照已经一减再减,内库依旧没有多少余粮。 国库减少,开支增大,这就是朱厚照面临的局面。 别的开支先不说,就说朱厚照练就的一支军队,就让银子花的如同流水。 上次出宫,收缴了一些流民,从中训练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 这支骑兵装备精良,战马、铠甲,甚至火铳,都人手一只。 这支军队由汪直训练而成,汪直走后,则训练工作就交给了谷大用。 军队的训练初有成效,弓马娴熟,勇猛无比。 两人快步来到文华殿,朱厚照坐在御案前,准备批阅奏折,刘瑾从中拿出一份,递给朱厚照。 “皇爷,闵珪提交辞呈,请皇爷过目。” 朱厚照心中一顿,脸上不动声色拿起辞呈看了一眼。 辞呈不过都是一些官话,套话,无非就是年老,多病,不能胜任之类。 “闵珪在何处?” “在刑部等候陛下召见。” “召他进殿。” 一会功夫,闵珪就快步来到殿内,躬身行礼。 “臣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给闵尚书搬把椅子。” 朱厚照话一出口,就有太监,搬来一把凳子,来到了闵珪面前。 “陛下面前,怎敢有臣的座位。” 刘瑾笑呵呵说道:“闵尚书,皇爷看重你,你就请坐吧。 大明的朝臣虽多,能让皇爷赐下座位的,可不多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闵珪也不好再推辞,只能拜谢了一遍,坐在了长凳之上。 “朕即位不久,正是需要闵卿辅助之时,敢问闵卿为何要突然离去?” “陛下,臣在奏疏已经写了,臣已经年过古稀,身体多病,实在难以担当大任,请陛下容臣,归养乡里。” 朱厚照淡淡一笑。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朕想借着曾鉴之事,惩治贪腐,闵卿是否是因为这件事感受到了压力。” 闵珪心中微动,皇帝心思灵动,自己那点心思,根本隐瞒不住。 “陛下……” “当年不惧强权,刚正不阿,统领两广,带兵连破七寨的闵朝瑛去了哪里? 还是说你也牵扯到了贪腐之中?” 成化二十一年,为弹压江西盗贼横行的情况,明宪宗任闵珪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 。 江西各府盗患严重,多有强宗家仆为盗的情况。 闵珪请求抓获盗贼后,连坐其主人。 这种请求,非常大胆,直接让当地的豪强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连忙贿赂尹直等联同宠臣李孜省,取来明宪宗中旨,将闵珪贬到了广西。 能让地方豪强,集中忌惮,利用通天的关系,将闵珪赶走的,整个大明又有几人? 弘治四年,闵珪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与总兵官毛锐出兵镇压古田僮族起事。 副总兵马俊、参议马铉自临桂深入,兵败战死,官军撤退。 闵珪重新进兵,连破七寨,余党全部就擒。 一时间,闵珪之名威震朝野! 闵珪心中有了一丝触动,他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的功绩,朱厚照都记得清清楚楚。 “蒙陛下看重,臣感激不尽,实在是身体多病,难堪大任。” 闵珪身体前倾,眼神满是恭顺。 “臣虽然昏聩,却不敢利用公权谋私,这一点还请陛下明鉴。” 自己虽然年老,可并不糊涂,岂能为了一些私利将自己闹的身败名裂。 朱厚照淡淡说道:“闵卿的清名,朕岂能不知。 朕听说,你曾立下家训,子孙置田不得超过五百亩,这件事可是真的?” “回陛下,确有此事!” “若大明的臣子,都能像闵卿这般廉洁自守,实心用事,大明又怎么会百病丛生! 你的辞呈,朕不会同意。 大明的离不开你,朕同样也离不开你。 你就是大明的魏征,大明的一面镜子。 只要有你在,朕就能知道,大明还有能臣廉吏,还有社稷栋梁!” “陛下……” 闵珪有些感动,眼神带着几分炽热,身为臣子,能得到君王,如此赏识,岂能无动于衷? 魏征是何许人也,历史上第一直臣,同时也是重臣,能臣。 直臣、重臣、能臣,为官能得到其中一个称谓,就不负此生,何况还是把这三个荣誉都得了。 “臣……” “闵卿无需多言,既然是来到文华殿,就说说吧,朕想用贪腐与科举取士关联,这件事是否可行?” 闵珪头脑有些混乱,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不是来议事的,是来请辞的。” “请辞?”朱厚照淡淡笑道,“朕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若是你没有异议,就回到刑部,尽快拟一份奏章,提上来。” 第143章 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闵珪呆愣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他年过七旬,归养之心肯定有,可若说他已经毫无功利之心,恐怕也未尽然。 能够一步步来到这个位置的人,谁是淡泊名利之辈? 闵珪心中有些意动,但一想如今的乱糟糟的朝局,闵珪刚刚腾起的雄心,又一点点消磨开来。 李东阳率领文官,虎视眈眈,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不用想,这种惩治贪腐的法令,严重不符合官员的利益,他们岂会认同? 若是不能认同,必然还会起争执。 闵珪一想到,两方唇枪舌战,就脑壳疼。 “蒙陛下看重,臣本应该用命,但此事牵扯太大,短时间内绝不会结束。 臣年老体衰,身体多病,即便想为陛下用命,恐怕也难以做到。” “闵卿,这件事你只管去办,至于能不能通过,朕自有主张,你不用顾虑。 只要你律令能提上来,不出三日,就可以通过。” 闵珪半信半疑,三日功夫就能让这个法令推行下去,可能吗? 光拿出讨论,没有几个月恐怕都下不来。 朱厚照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闵珪有些想法,如今只要自己在添上一把火,必然能让他为自己尽力。 “此事成功之后,闵卿若是想要真心归养,朕绝不但不会阻拦,朕还可以给你许诺,你闵氏一门,从此以后在大明朝官运亨通,再无阻隔!” 听到这个承诺,刚才还犹疑不定的闵珪,瞬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了上升的可能性,可孩子还年轻,他们有啊! 若是有陛下照顾,大明的仕途就会一帆风顺! 主意打定,闵珪不再犹豫。 “蒙陛下看重,臣必然用命!” …… …… “陛下要惩治贪腐,臣并无异议。 但若是因为一人贪腐,就强行取消乡里科举取士的名额,臣认为并不妥当。 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有机会参加科举。 却因为一个不相干之人,生生取消了名额,心中岂能没有怨恨? 他们虽然会痛恨贪腐之人,但同时还有可能怨恨陛下。 若是因为这种事,让陛下的圣明受到损害,就悔之晚矣!” 李东阳看着闵珪提上的法令条文,丝毫不加掩饰,直接提出了反对意见。 昨日他与闵珪谈论一番之后,本以为已经让闵珪改变了立场。 她一直在关注着闵珪的消息,闵珪来向陛下请辞,陛下没同意。 这在李东阳看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闵珪是三朝老臣,素有清名,皇帝不可能一上来,就放他离去。 只需要再多行动几次,就能成功。 可让李东阳瞠目结舌的是,闵珪不但没有继续请辞,还在当日就拟定了法令。 你闵珪确定是向陛下请辞,不是向陛下邀功? 整日说自己老病缠身,还能有这种速度,若是身体无恙,还不知道恐怖到什么程度? 接到皇帝召集内阁前来议论法令时,李东阳整个人都懵了! 他推演了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必然是皇帝给闵珪许下了利益,要不然依闵珪的性格,他必然不会出尔反尔! “臣以为李阁老所言有理,惩治贪腐和科举取士是两码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李东阳刚说完,韩文就给予了支持。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 焦芳不假思索,直接给出了肯定。 韩文微怒。 “焦芳,你也是读书人,却只知道一味逢迎陛下,真是读书人之耻!” 焦芳淡淡笑道:“陛下天资聪颖,见识卓绝,我支持陛下的意见,不知道有何不妥?” “科举取士若和贪腐相关联,就会有很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难有踏入考试的机会,这一点难道你不明白吗?” 韩文怒发冲冠,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因为有像焦芳这样的奸臣,历史上才会有这样的昏君。 为了自己的权势,不论是非,不论对错,只知道一味逢迎天子。 唉,若是让陛下如此荒唐下去,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 “终其一生不能参加科举,只能说明乡里之中出现的贪腐太多。 古语有言,十里同风,若真是这样,不让他们参加科举取士,有什么遗憾? 即便让他参加取士,若干年之后,也不过是出了奸邪,出个贪官罢了。 通过一个曾鉴,就能一窥全貌,南人只可为小吏,不可为相,这句话,至理名言,不可不信啊!” 在他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就意味有相同的脾气秉性。 只要一人不行,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行,这种情况,在他身边不也有例子吗? 马文升,彭华,谢迁,哪一个不是阴险狡诈之徒? 焦芳是妥妥的地域黑! 由于受到过南方人冷眼,焦芳对于南方人,深恶痛绝! 在他看来,南方人虽然富裕,但太多奸诈,远不如北方人民朴实厚道。 马文升、谢迁、彭华,他们都是南方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尿性。 卑劣无耻,奸猾无比。 陛下实行这样的决策,实在太英明了。 若是早实行这样的法令,谢迁等人怎么会有机会,进入朝廷? “嘿嘿嘿。”韩文冷笑,“你私下里诽谤南方人也就算了,在陛下面前,竟然也敢如此妄言。 南方、北方,都是大明国土。 南人、北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岂有忠奸之分?” “妄言,南人奸诈,自古就有传统,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就曾留下言论。 用南方人为相,非我子孙!这句话,韩文你不会没有听过吧?” 韩文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稗官野史,也敢拿出来卖弄?” “无风不起浪,若是没有苗头,岂会有这样的言语流出。 像我这种一心为公,廉洁奉公之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流言。 什么原因,想必你也知道,就是因为八个字,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韩文胸有一堵,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就你焦芳,还一心为公,堂堂正正? 你为了权势,勾结宦官,毫无风骨,不但是读书人的耻辱,还是大明官员的耻辱。 “焦芳,前几日,你刚娶了一房小妾,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第五个了吧。 京城居,大不易,我养一家老小,就感觉十分吃力。 你养了这么多人,光靠俸禄够吗?” 第144章 意气之争,一举两得 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韩文听到这两个词,就有些想笑。 千里当官只为财,若是没有这个前提条件,谁愿意寒窗苦读,悬梁刺股? “韩文,你说的不错,我是前几日纳了妾。可我花的是自己的银子!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想要告发我贪墨银两,最好拿出证据,要不然就是诬告。 依照大明律,诬告可是要治罪的。” 韩文一时语塞,他虽然知道焦芳娶了小妾,但并没有焦芳贪腐的证据。 刚才在这种场合提出来,不过是想告诉陛下,焦芳这个人不干净。 若是陛下起疑心,自然会派人前去查询,到时候焦芳岂能不露馅? 见韩文不语,李东阳接过话茬。 “陛下今日召我等前来,是讨论律令,你们两人不可偏了主题。” 韩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焦芳不依不饶,继续说道:“韩文,今日当着陛下的面,我可以把话说清楚。 我现在就可以让锦衣卫到家中搜查,看是不是有贪腐行为。 不知你敢不敢? 你若是不敢,涉嫌贪腐的,就是你。” 韩文脸色微变,焦芳疯了,他为了拉自己下水,不惜要搭上自己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在这玩什么聊斋。 无耻啊,无耻,他明明知道,我不愿意给他一般见识,他才敢这样咄咄逼人。 韩文不说话,只是用眼扫了一下焦芳,就把头扭到一旁。 韩文头颅高抬,向四十五度斜斜望去,眼神中满是高傲和不屑。 这种动作,这个表情,就是想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屑于焦芳争论。 焦芳嘿嘿直乐,他快走两步,来到了韩文面前。 他身型本就比韩文高大不少,韩文的斜斜向上看,正好看到了焦芳的笑脸。 两人四目相对,焦芳继续追问道:“韩文,你不要故作高深,到底敢不敢让陛下派人前去家中清查,说话啊!” 韩文被焦芳逼到墙角,只能硬着头皮接道:“我素来两袖清风,家无余财,有什么不敢让陛下前去查验的!” 李东阳眼见形势有些失控,再次站出来开口说道:“贯道,如今大事在前,怎可为了一时长短,而做意气之争。” 李东阳的意思很明显,韩文刚才之所以让陛下前去家中查验,是为了意气之争,根本做不得数了。 他说完这句话,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抬头就看到朱厚照似笑非笑的脸。 “既然两位阁老,都要自证清白,朕就成人之美,今日的律令先不谈论了。 谷大用,带上锦衣卫,前去两个阁老家去查看一番。” 韩文明显有些慌乱,他急忙躬身行礼。 “陛下召我等前来,是为了谈论律令,岂能因为我个人私事,而误了公事。” “朕原本也是想谈论法令的,可是你们意见都不统一,想必很难能达成一致,所以这件事倒也不着急。 在此之前,先派人到你们府上还你们清白,之后再来探讨也不迟。” “陛下,官员贪腐,乃是国之大忌,若不加以惩治,恐怕会有亡国之愈。 臣刚才想了半晌,觉得陛下说的非常对。 惩治腐败,必须要用重刑。 若不能重刑,难以让那些贪腐官员心惊胆颤,反而起不到任何作用。” 朱厚照淡淡笑道:“以韩阁老之言,是赞成闵尚书提的法令了?” “臣赞同,臣非常赞同,臣相信只要这个法令公布天下,不用朝廷出手,宗族就会派人将官员严密看管起来。 若是真遇到官员贪腐,整个宗族,不但会沦为笑柄,还有倾覆之危。” 朱厚照缓缓点头。 “韩尚书,所言有理,朕记下来,来人,去两位尚书家探查一番,看是否有贪腐行为。” 锦衣卫早已经在殿门口挺身而立,这时听到朱厚照的命令,正要迈步前出去,只听到韩文继续开口。 “陛下,臣刚才与焦尚书乃是戏言,如今陛下为了我们的戏言,就劳师动众,让我们于心不忍啊。 如今法令意见已经统一,臣请陛下早日将他公之于众,这样才能警示天下人啊。” 看着韩文的改变,朱厚照依旧愁容满面。 “韩尚书,言之有理,朕也想早日将法令公布于众,可光凭你们两人赞成,恐怕难以成事。 李阁老持反对意见,说明这件事还有不妥之处,还需要细细探讨。 一旦探讨,一时必然难以结束,正好我们先慢慢讨论,让锦衣卫先去查看一番,两件事都不耽误,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文快哭了,还是什么一举两得啊。 这分明是想要人的命啊! 焦芳这个狗日的,不存好心,竟然把祸患往我身上引,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陛下,惩治贪腐,乃国之大事,岂能慢慢而行? 请给臣一些时间,臣能劝服李阁老。” 朱厚照将信将疑,不可置信的看着韩文。 “韩尚书,还有这番能耐? 李阁老,韩文要来劝诫你,不知道你是否会听他的?” 从韩文同意贪腐的法令时,李东阳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败了啊。 韩文不敢让陛下前去查证,自然就会让自己赶紧答应。 若是能让陛下忘记这件事,只能让律令快速执行。 拖下来,就会给皇帝留下口实。 可若是自己执意不肯呢,陛下必然会就着这个机会,派人前去两人家中查看。 焦芳家中的财产,李东阳并不清楚。 但韩文家的财产,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韩文担任户部尚书多年,家中财产颇厚。 若真是让陛下前去查看,恐怕韩文的下场会和曾鉴差不多。 他已经失去了曾鉴和张敷华,如果再失去韩文,力量必然会又一次的减弱。 沉思了片刻,李东阳心中再无犹疑。 “陛下,臣……,臣刚才想了一遍,臣也觉得贪腐与科举取士关联有道理啊!” 第145章 头悬利剑,苦思对策 平时精神炯烁的李东阳,罕见的有些疲惫。 他半躺在软榻之上,眼神微眯,有些昏昏欲睡。 “元辅,这件事你做的并无不妥。 若当时你不同意刑部提交的律令,陛下必然会借着两人自证清白的机会,到韩文家中查看。 即便韩文平时再清廉自守,可若是让锦衣卫介入其中,随意栽赃些银钱,到时候谁又能说的清呢?” 杨廷和嘴上虽然也在宽慰,心中却不以为然。 按照他的想法,韩文如此不谨慎,让焦芳堵到了墙角之中,这就说明此人,根本不能胜任内阁之位。 内阁阁老位高权重,上承天子,下统百官,中间还要处理无数政事,这么重要的工作,岂能是光凭着憨直和忠勇就能做到的? 若这些韩文被陛下治罪,内阁必然会空出一人,到时候,自己进入内阁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虽然有弯弯曲曲的心思,但毕竟不能直接说出口。 李东阳刚从皇宫出来,就把自己叫到家中,并不是想听取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是想让他来出谋划策,解决当前的困局。 “介夫说的不错,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栽赃陷害,都是锦衣卫惯用的手段。 我虽然保住了韩文,但若是新的律令颁布天下,必然会因为动乱,到时候,恐怕……” 李东阳欲言又止,悠悠长叹。 律令一旦颁布天下,必然是人人自危。 若是整日心存恐惧,行事难免谨小慎微。 大明如今国事状况频发,靠着谨慎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李东阳可以预见,就不久的将来,大明朝必然会陷入一片动荡之中。 “元辅不必过于担心,律令并不是盖上天子印绶,就能畅通无阻。 若是没有文官全力支持,再严格的律令,也会是一纸空文。”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冷傲,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这件事很显然是皇帝和焦芳联手设的一个局。 和上次朝会任命官员时一模一样,都是先有焦芳率先发言,利用语言陷阱,将文官陷入绝境,然后再由皇帝一锤定音。 杨廷和有些不服气,焦芳粗鄙,并没有多少能力,他到底靠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信任。 皇帝信任焦芳,认为单凭一个焦芳,就能帮他做成所有的事情吗? “话是这个道理,但既然有律令在前,后期必然是个隐患。 若陛下有朝一日,拿着律令执行,我们就算占据道理,恐怕也不能占据上风。” 不管你相不相信,规矩就立在那里,不偏不倚。 这个规则,就像悬在文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剑不落下,是万里承平,天下无事。 剑一旦落下,则是尸骨无存,哀嚎遍地。 李东阳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眼神变了有神了几分。 “这件事虽然难受,但终归还是未来之局,可让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他屡屡有动作,都是将矛头指向文官,看来在陛下心中,对文官有着很深的芥蒂啊。 若这种芥蒂一直下去,难保陛下不会像太祖一样,对文官大肆杀戮……” 文官个个苦读圣贤书,一心只想让大明朝廷,繁荣昌盛,怎么到了陛下眼中,竟然变了另外一个模样。 小人当道,奸邪误国啊! 先帝对文官信任有加,大小诸事都与文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这才有了弘治中兴。 可如今的陛下是什么模样? 他宠信宦官,信重焦芳,想通过这两人搅动早已经稳定的朝局,这样下去天下岂能不乱啊。 天子坐于宫中,任贤使能,垂拱而治,天下才能太平。 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怎么不明白呢?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元辅慧眼如炬,一眼就看透了如今朝局的真相。 从京察这件事就能看出来,陛下对忠直之臣,并不喜欢。 反而对于像焦芳这样谄媚之人,极为信任。 若是想让陛下幡然醒悟,必然要把这些奸邪铲除。 我本来谋划是借流民的动荡,在暗中谋局,将焦芳驱除出去。 可谁知道,陛下竟然选中了王守仁前去平乱。 王守仁颇知兵法,若是他全力进兵,这件事恐怕难有成效!” 李东阳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杨廷和会这般说。 “介夫前两日去劝说王守仁,出了什么状况不成?” 杨廷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敢欺瞒元辅,我空口婆心说了半天,王守仁都不为所动,还要一味要前去带兵平乱。 直到最后我将所有的利害,全部说了一遍,王守仁才缓和了话语。 在他走之前,我一直都在等明确的回答,可是等到最后,他还是没有任何表态。” 李东阳唯一沉吟,淡淡笑道:“介夫不必担心,只要将利害陈诉清楚,王守仁必然会知道如何处置,如我所料不错,这支流民很快就会去河南。” 王守仁出身官宦之家,天然就带有标签和立场。 这是浸泡在血液中东西,并不会因为临时的事情而改变。 出身就代表阶级,这一点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难以改变。 屁股决定脑袋,在那个阶级,就会去考虑那个阶级的事情。 农民就要去考虑收成,商人就考虑利润。 文官就想着鞠躬尽瘁,武将就想着贪生怕死,这都变不了。 若能改变,就是圣贤! 听到李东阳的回答,杨廷和心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那日去劝说王守仁,杨廷和做了十足的准备。 到最后抛出李东阳,才得到王守仁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件事我知道了,具体如何去做,我还需要慢慢考虑。” 杨廷和有些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只要王守仁能让流民到河南,我就有把握,让焦芳心神俱裂。” 听到杨廷和自信的言语,李东阳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他坐直身子,长舒一口气。 正在这时,李东阳仆从,急匆匆闯了进来。 仆从额头隐隐见汗珠。 大冬天还能再额头冒汗,很显然是有急事。 仆从双手递上一封信,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东阳拿着书信看了一遍,刚看了一遍,瞬间就瘫倒在软榻之上。 第146章 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看到这种情况,杨廷和再也顾不上礼法规矩,大踏步向前扶起李东阳。 “元辅,元辅……” 李东阳面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杨廷和心中有些不解,李东阳平素稳重得体,到底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听到杨廷和的呼喊,李东阳缓缓睁开眼睛。 “大事不好了,杨一清被汪直抓住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杨廷和心头就像响起了一道炸雷。 杨一清深谙兵法,是文官中少有的将才,再加上他从边镇调出来的都是精锐骑兵,怎么可能会败在那些京营手上。 杨廷和久在京城为官,太了解京营如今的状况。 武备松弛,养尊处优,对于边军来说,他们就是一群官老爷,根本打不了任何硬仗! 杨廷和半信半疑。 “元辅,会不会消息有误?” 李东阳何尝不想这个消息是假的,可…… 他长叹一声,重新躺在软榻之上,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绝没有这种可能,这封信是杨一清的亲随快马传递过来,怎么可能有假?” “既然被抓住,应该押送到京城,怎么过了这么久,京城还没有杨一清的踪迹?” 李东阳悠悠长叹,眼神满是不甘。 “汪直太奸猾了,他没有把杨一清押送回京,而是封锁消息,押送着杨一清往边镇而去了。” 杨廷和脸色发白,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的不轻。 封锁消息,带着杨一清去西北,必然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西北三镇,来一场大清洗。 杨廷和默默测算着时间,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如今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往西北送信,让他们早做准备,还来得及。” 李东阳缓缓摇头。 “汪直奸诈多疑,他早已经在沿途安排了伏兵,跑回来送信的亲随,也是差一点,就会死在埋伏之下。” 杨廷和脸色微变,之前他从觉得汪直虚有其表,并没有多少能力。谁知道汪直做事竟然如此老辣。 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这样的谋局,谁又能真正破解? “如今看到,西北边镇用不了多久,就会落在汪直手中。” “是啊。”李东阳微微叹气,眼神满是不甘,“汪直残忍嗜杀,凶残无比,他到了西北三镇之后,必然会血流成河! 杨一清这一次,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李东阳眼角微湿,当日与杨一清分别时场景,犹如昨日。 这才没过多久,难道就要天人永隔了吗? 师弟,我对不起你啊! 自己九泉之下,见到恩师不知要如何给他老人家交待? 如果说杨一清的生死是私事,那么西北边镇的易主,则是天大的事了。 二十年谋划,一招不慎,就要满盘皆输吗? 边镇落入汪直手中,就相当于当今陛下手中也有了一部分兵权。 如今陛下对文官芥蒂很深,等陛下有了兵权,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文官这么多年,之所以能控制朝局,让弘治皇帝非常信任,可不是仅仅凭着处事公正。 内阁处理政事,户部掌控钱粮,兵部总督京营。 在文官的强势干预下,五军都督府的权势越来越小。 巅峰之时,五军都督府,甚至就是文官的附庸。 只要勋贵不惹事生非,文官掌控的钱粮还能按时发到他们手中。 若是敢有任何异动,文官就能让勋贵瞬间陷入瘫痪。 文官在朝局之中的实力,能够如此强大。 还有一个隐藏的秘密,那就是与皇太后、太后进行联络。 这些来自小门小户家的闺女,天然就没有任何眼光和胸襟。 她们眼中只有利益。 只要文官许诺一部分利益,他们就能与文官形成统一战线。 皇权在这些力量的共同把持下,根本没有任何主动权。 杨廷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低头思索。 他所有的谋划都将矛头指向焦芳,可突然而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仅仅清除焦芳,显然不足让局面彻底改变。 想要彻底改变,还要去做一件事,就是要清除皇帝身边的太监。 汪直,刘瑾,谷大用……,这些人个个凶残,心中没有任何是非,没有任何敬畏。 他们就像是一条条张开獠牙的野狗,只需要主人一声令下,就会迅速扑上去,狠狠咬断猎物的脖颈。 “不但要让焦芳出局,还要诛杀汪直,去掉刘瑾,只有将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陛下才能回到正轨。” 瞅准机会,让皇帝身边的羽翼全部剪除,皇帝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文官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大明王朝才能回到文臣的时代。 “看介夫胸有成竹,心中必然已经有了对策?” “联合勋贵,对陛下进行逼宫!” 杨廷和声音如同窗外的冷风,寒冷刺骨。 “英国公张懋是个老狐狸,平时只知道贪腐银两和明哲保身,之前让陛下处置刘瑾时,就去劝说过他。 可此人两面三刀,没有多久,就投入了皇帝的门下。 如今更是在中间摇摆不定,左右横跳。 他既然存着这样的立场,即便我前去劝诫,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此时去劝说,必然难有结果,可若是等汪直占据西北三镇,到时候自去劝说,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勋贵的力量大都在京城,素来是边镇之事并不关心,就算等汪直占据了三镇,恐怕也难以让他们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西北边镇是文官的布局,同时也是文官的地盘。 西北易主,也不过是从文官手中转移到皇帝手中,这中间似乎与勋贵并无关系,他们岂会乖乖配合? 杨廷和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显然已经对心中想法,进行了一次推演。 “汪直想要完全控制西边,必然会做一件事。” “清查军屯?” 李东阳反应过来,眼神透出一丝光芒。 “不错,只有清查军屯,才能让汪直彻底稳固势力。 可一旦清查军屯的开了口子,勋贵必然会人心惶惶,到时候我们趁机去劝说,必然能够建功。” 第147章 隐忍不发,另有谋算 清查军屯,必然能让勋贵警觉,这条路可行。 如今朱厚照步步紧逼,已经把文官逼到了悬崖之上。 若是不能尽快扭转这个局面,恐怕最终会不可收拾。 当初刘健走时,曾对他说起过当今的形势。 刘健给他的嘱托是,只需要维持住局面,就算是立下了旷世奇功。 李东阳也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即便不能进取,稳住局面肯定是没有问题。 不就是当大明的缝补匠,有那么难吗? 可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李东阳的设想。 自己这个缝补匠根本就不称职,不但让大明的皇帝权势不断增大,如今就连杨一清也落在汪直的手中。 想到杨一清,李东阳胸中烦闷。 “唉,杨一清是国之栋梁,如今竟然被汪直押在军中。 汪直残忍冷酷,如今不过是借着杨一清的威势,助他平定西北。 等西北平定之后,杨一清多半凶多吉少。 介夫智谋深远,可有什么计策,能将杨一清救下来?” 李东阳眼角微微湿润,神情也瞬间苍老了几分。 杨廷和素来与李东阳交好,自然知道他与杨一清的关系。 两人师出同门,情谊深厚。 当年李东阳恩师离世时,还曾让李东阳好生照顾杨一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李东阳岂能甘心? 可救下杨一清这件事谈何容易? 杨一清养寇自重,侵占物资,私调边军,攻击京营,不论哪一种罪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元辅,如今只能设法保住他的家眷,想要救回杨一清,难如登天。” 李东阳悠悠长叹,眼神满是不甘。 这种局面下,他又何尝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刚才之所以问杨廷和,不过是心里安慰罢了。 “唉,奸臣当道,忠臣饱受磨难,真是苍天无眼啊! 若是能以我的性命,救回杨一清,我都愿意啊!” 这份不甘,落在杨廷和眼中,瞬间让他心中一动。 “元辅身系国家安危,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东阳长叹一声,并不搭话。 看着李东阳失魂落魄的模样,杨廷和心中警觉。 “元辅,这件事不对啊!” 李东阳回过神来,看着一脸吃惊的杨廷和,开口问道: “哪里不对?” “汪直何等狡诈,他既然安排人手封锁道路,怎么会让一个仆从将信安安稳稳送到京城?” 是啊! 若是封锁道路,就不可能毫发无损的来到京城。 莫非…… 李东阳收敛心神,缓了片刻,才明白了杨廷和话中的意思。 “以介夫之见,汪直是故意如此?” 杨廷和缓缓点头。 “很有可能,他算准元辅与杨一清感情深厚,知道元辅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杨一清被抓而无动于衷。” 杨廷和再在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若真是这样,此刻杨一清的家眷必然已经被锦衣卫暗中监视起来,若元辅冒然行动,恐怕就中了汪直奸计了。” 李东阳眼神冷冽,心中火焰却越烧越高。 “汪直这个奸贼,竟然敢行这样的毒计。 我真后悔当初在南京时,我没有派人将他除去。” 李东阳有些懊恼。 从如今的情况看,恐怕就连杨一清家眷,也保不住了。 汪直在南京时,虽然警觉,但必然是一个落魄的宦官,若是自己真要铁了心取他性命,肯定能做到。 可李东阳显然也没有想到,汪直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世事难料,人生如棋。 在人生棋盘之上,没有人不是棋子。 杨廷和依旧在踱步,消息来的太过突然,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这件事必然不会这般简单,汪直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有一个人,他绝不敢隐瞒。” “你说的是陛下?” 杨廷和缓缓点头,眼神中着几分执着。 “不错,陛下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一直隐忍不发,必然是另有谋算!” 李东阳后背发冷,一股冷气瞬间传遍了他身体。 他浑身冰凉,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挪动身子,缓缓靠近了炭火。 将枯槁的双手,在炭火边缘,来回转动,才将的身子的寒冷驱散了几分。 “陛下如今年幼,却有这么深的心机,真是让人心中胆寒。” 已经推演到了这一步,李东阳唯一沉吟,已经大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朱厚照奇思怪想太多,他想要推行考成法,想要清缴税收,甚至想要丈量土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让朝廷大乱。 自己不是焦芳,面对不合理政策时,李东阳肯定不会支持。 想必陛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想用杨一清让自己退让。 皇帝猜想的不错,为了保住杨一清的性命,自己的确可以在一些问题上,选择退让! 可退让总有底线,若是皇帝无理取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陛下虽然谋算深远,可是他还是将我看轻了,他以为我等读书人,都像焦芳那样毫无底线吗?” 对于李东阳的观点,杨廷和不以为意。 只要能达到目的,根本不用考虑所谓底线。 等你有了底线,就意味着你有了弱点。 一旦弱点让人抓在手中,就会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如果真能救出杨一清,元辅做些让步,倒也无妨。 接下来就是廷推,如果我预料不错,陛下必然会紧盯着这两个空缺。 唉,有一个焦芳,就将文官搅得天翻地覆,若是再有两个人,心向陛下,陛下的这盘大棋,就下成了一半。” 杨廷和面色也有几分沉重,这个皇帝不好伺候啊。 自己当初在太子府中教导他读书时,他并不是这副模样,这才登上皇位不久,就有如此大的改变,真是令人不解。 当初的朱厚照虽然聪慧灵动,但行事高调,并没有太多的城府。 如今这才登上皇帝不久,竟然有如此大的改变? 想不通。 杨廷和总是会不自觉的想到关于真武大帝的传言。 难道真有真武大帝启智吗? “事涉根本,我断然不会退让。 杨一清虽然是我师弟,但我与他毕竟是私交,我岂能以私废公?” 第148章 德才兼备,唯才是举 廷推有规则,有标准,绝不能让焦芳这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内阁组织了廷推,而廷推中李东阳一改往日低调的谦逊的作用,表现的十分强势。 “既然是廷推,就应该遵守廷推的的规则。 孟阳,你是吏部尚书,更应该明白其中的深意。 若都像你所说那样,什么事情都能随意处置, 这大明的事还干不干了?” 焦芳有些恍惚,李东阳今日是什么情况,廷推刚开始,李东阳就已经火力全开。 按照他对李东阳的了解,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领导么,往往都是最后一个出手,才能显示出权威性。 焦芳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可被李东阳骤然打断,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李东阳不理焦芳,他面向众人,声音平静而淡然。 “这次廷推的数量是两人为准,如果没有异议,就开始推荐吧。” 焦芳反应反应过来。 “元辅,上次廷推是可以三人之数,怎么这次变成了两人?” “二人,三人原本没有定数,先帝在时,遇到要紧的廷推时,也曾推荐过一人,孟阳是几朝老臣,岂能不知道这些情况?” 推举一人的事情,焦芳自然知道。 先帝宽仁,面对不合理的要求时,也往往不会反对。 他尊重大臣,凡是大事,都是和内阁商议后,才开始行动。 可陛下不同啊! 陛下年少聪慧,心气颇高,自然不可能像先帝那样,被文官摆弄! “元辅,还是按照三人推荐,更为稳妥些。” “廷推是为了给国家推举合适人才,是让这些栋梁之才,能为国家所用,可不是为了所谓的门面。 将不合适的人选推选上面,这种不但图耗心思,有什么益处。” 李东阳言语中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这件事也不尽然,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若是多推举一个人才,就给陛下多一个选择,这种事情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孟阳这句话大谬也,德才兼备,从来就是德在前,才在后。 有德者即便无才,也可以重用。 可若是此人有才无德,就彻底变了模样。 这种情况下,才华越高,危害就越大。 当年的徐有贞论才能是文官中的翘楚,可若是论品德,他就是文官中耻辱。 也先攻击北京城时,他主张南迁,也先退兵后,他不甘心冷落,趁着景泰皇帝病重时,一手策划了夺门之变。 夺门之变让英宗重新承继了皇位,为国家鞠躬尽瘁的于谦,也被他们所害。” 当着焦芳的面,对臭名昭着的徐有贞一段喷,有点当着和尚面骂秃子的嫌疑。 焦芳冷冷一笑,对李东阳的话显然并不认同。 “若说到鞠躬尽瘁,在我心中除了诸葛亮,根本没有人能配的上这句话。” 李东阳脸色微变。 “于少保力主守护北京城,这才保住了大明的江山。 难道说这样的功绩,还不能比肩诸葛亮吗? 若是没有于少保的力排众议,大明恐怕也就跟宋朝一样,守住半壁江山苟延残喘了。” 面对强敌时,唯有一战,才能彻底扭转了局面。 当年于少保的风采,至今让无数人敬仰! “嘿嘿嘿。”焦芳依旧冷笑,“当年的情况众说纷纭,谁又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英宗御驾亲征,在土木堡被骑兵突袭,这件事就有让人怀疑。 土木堡在长城以南,也先的骑兵,又是怎样不动声色的来到土木堡的?” 焦芳说完之后,似笑非笑。 你不是推崇于谦吗?我偏偏要将于谦那些丑事当众说出。 “孟阳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土木堡之变和于谦也有关联,元辅还会觉得他是鞠躬尽瘁吗?” 焦芳神色不变,眼神多了几分戏弄。 “孟阳不会以为看了几本稗官野史,就以为已经掌握了当年的真相吧? 土木堡之变,史书中早有记载,孟阳闲暇时,可以去仔细翻阅一番。” 胡言乱语,自以为是,被文官推崇的于谦,岂容你污蔑? 焦芳感受到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也就主动转了话题。 “真相到底如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赶紧推选出合适的人选,让陛下御览。 不管元辅如何认为,我都坚持要选出三人。” 李东阳脸上微微有了一丝怒气。 “孟阳不必多言,我是内阁首辅,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若真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李东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余地,让焦芳瞬间也没了脾气。 焦芳再受陛下信任,毕竟只是内阁次辅,若真是内阁首辅发了话,他能有什么办法? 无力拒绝,只能接受,似乎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既然没有了争执,廷推的过程就乏善可陈。 除了焦芳对于推举的人选有不同意见,其余众人对于推举结果,出奇的一致。 …… …… 朱厚照看到名单之后,淡淡而笑。 “李阁老,屠勋轻浮躁动,恐怕难以担当左都御史的职责。” 李东阳淡淡应道:“屠勋敢作敢为,忠直敢言,是我辈的楷模,陛下所说的轻浮躁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陛下万不可轻信奸邪之言,误解了忠直之臣。” “他做事轻浮,屡屡和焦芳互殴,失了一个大臣的体统。 这次廷推的结果,朕不认同,劳烦李阁老举行一次廷推,重新为国选才。” 互殴? 李东阳听到这个词,就有些烦闷。 那是互殴吗? 分明是焦芳单方面进行施暴。 陛下不但不对焦芳进行惩治,反而还对他信任有加,这样的结果谁能接受? “陛下,屠勋经验丰富,深受众人信任,臣以为肯定能胜任左都御史之职。 若陛下不信,臣愿意为他担保。 若是屠勋偷奸耍滑,我愿意与他同罪。” 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朱厚照笑而不语,他不再言语,而是招呼刘瑾给李东阳搬凳子。 李东阳在凳子上坐定,心中却愈发不安。 自己刚才顶撞陛下,陛下不但不生气,反而愈加和睦。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149章 隐藏喜怒,欲诛十族 朱厚照笑容愈发和睦,而李东阳却如坐针毡。 别看皇帝年幼,喜怒早已经不形于色。 愤怒时微笑,高兴时隐忍。这样的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按照这个逻辑,陛下脸带笑意,肯定不是好事啊! “陛下想要任用张彩,臣以为并不妥当! 张彩官职太低,执政经验不足,根本无法担当大任。” “如今大明朝百废待兴,早就该去除论资排辈那一套了。 若一直固执己见,不懂变通,大明国事什么才能振兴? 张彩虽然虽然资历不高,但却忠心耿耿,才华不凡,这样的人,若是不加重用,岂能让人信服?” 李东阳不以为然,他对张彩有印象。 明朝做官对相貌非常讲究,秉承有官相,才能有官威。 选取官员时,犹重相貌。 从这一点上来说,能够进入大明为官的相貌都不差。 尽管见惯了相貌不凡之辈,可当李东阳第一次见到张彩时,还是被他的风采所震撼。 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脸色白皙,光彩照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东阳自己虽然相貌不佳,但依旧不能阻止他对英俊相貌的向往。 他也是爱才之人,知道张彩才华不凡时,也想把他提拔起来。 可在细细询问下,才知道此人与焦芳走的很近。 这个消息一出,李东阳瞬间没有了想法。 在朝中为官,才华永远要排在战队之后。 想要升迁其实很简单,就是跟对人,站好队。 只要队伍能够保持正确,升迁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张彩一直在吏部为官,最高也不过是一个吏部文选司郎中。 若是将一个五品官,提到二品的高位,他不但难以胜任,还会让其他官员,生出怨怼之心。” 同样是朝廷为官,其他人都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 凭啥就你从五品升到二品,就凭你长得英俊吗? 李东阳态度坚决,似乎并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厚照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官员任用之事,稍有再议。 朕手头有一件急递,正好你与刘瑾都在,先议个章程出来。” 听到朱厚照轻描淡写的讲述,李东阳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一般的急递公文,都是通过先呈递内阁,再由内阁票拟之后,呈递司礼监。 司礼监归整之后,才面呈皇帝的。 皇帝刚才说的急递,很显然没有通过常规渠道,直接有人交到皇帝手中的。 汪直,一定是汪直。 如今除了汪直,还有谁会用这种办法给皇帝送急递。 想到汪直,李东阳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焦虑。 汪直送来的急递,多半是与杨一清的事情有关。 事情正如李东阳所料,朱厚照缓缓把急递的内容说了一遍。 刘瑾一听,率先出言。 “皇爷,杨一清胆大妄为,竟然敢私调边军,攻击京营。 这种行径,等同谋反,奴婢觉得应该将杨一清即刻押送回京,诛十族,以儆效尤。” 刘瑾一出口,就杀意腾腾。 他们这些做奴婢,就是皇帝身边养的一条狼,遇到事情,只管放心撕咬。 自己撕咬的越激烈,皇爷才能最大限度,行使自己的权力。 十族?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汗。 诛十族? “陛下,诛十族万万不可啊! 臣读遍史书,除了本朝之外,从来没有那个皇帝会诛大臣十族。 当年太宗虽然文治武功,远迈汉唐,到最后,还是因为方孝孺这件事,让太宗背负了弑杀的恶名。 臣以为,陛下刚刚即位,正是行仁政,施善果之后,若是一味弑杀,不但会让大朝中大臣与陛下离心离德,还会让陛下背负上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朕倒是不在乎。”朱厚照随意开口,显然没有被李东阳的话语所迷惑。 我行事都是为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为了天下黎庶安居乐业,至于所谓的身后之名,朱厚照还真看不上。 如今大明的笔杆子,都在文官手中,想要得到万世贤名,就是要像先帝那样,事事顺从。 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啊。 诛十族,就是在九族之外,再加上门生、学生,若是牵连深了,就连自己也难逃一劫。 既然自己有着首辅的身份,陛下要有所关照。 可自己的儿子,可拜过杨一清为师啊。 这番操作下来,不但杨一清家族难保,自己一大家人,也要几乎团灭啊! 他本来还存着替杨一清求情的想法,眼见这种形势,也只能无奈作罢。 自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尚且难逃干系,哪还能顾得上其他啊。 “陛下即便不担心身后之名,也应该想想目前局势。 陛下自从即位以来,国事繁重,百废待兴。 此时正是陛下聚贤才,成就一番大事之时。 若是陛下动不动就要弑杀,大明朝的官员,必然会心惊胆颤,到时候谁愿意为陛下效命?” 朱厚照不搭话,似乎在沉思。 刘瑾会意,声音也变的冷冽了起来。 “李阁老这番话,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皇爷是仁义之主,所行之事,上合天道,下合人心,杨一清如此行径,以我看,诛他十族都是轻的。 我知道李阁老与杨一清师出同门,李阁老念及旧情,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毕竟是私交,李阁老岂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 你东阳心中冷笑,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自己,若是真像刘瑾说的那样,自己恐怕也就族灭的行业中。 “杨一清即便有罪,诛九族难道还不能恕他罪过吗? 杨一清那些门生何辜,要来平白受到这样的连累。” 刘瑾冷冷而笑。 “李阁老,杨一清养寇自重,贪墨钱粮,私调边军,袭击京营,这些罪名,那个单列出来,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今这些罪名累加起来,还是诛九族,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刘瑾得势不饶人,他追着十族不放,就是想把李东阳也牵扯到其中。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又是文坛领袖。 在文官中有着一呼百应的影响力,若是不能将他逼到绝境,皇爷又怎么能施展自己的计划? 第150章 一内一外,相互牵制 司礼监秉笔太监,又代替李荣掌管玉玺,没有宰相的之名,却宰相之实,刘瑾私下里被称为内相。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协助处理朝廷政务,被称为外相。 一内一外,表面上看似是一种相互合作的关系。 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种权力的分配方式,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彼此相互制衡。 这两方势力之间的相互制衡,乍一看似乎使得整个局面变得稳定而牢固。 但实际上,这种平衡是非常脆弱的,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打破。 就像一个平面,如果想要保持稳定,至少需要三个支撑点才行。 朱厚照让焦芳进入内阁,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通过引入第三方势力,三方之间形成一种相对均衡的状态。 这样他自己就能够在其中起到调和的作用,从而为他想要推行的计划创造出实施的空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或者领导者并不害怕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相反,他们所担忧的是,各方势力之间过于亲密无间,甚至相互勾结。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皇帝恐怕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刘瑾的言辞如暴风骤雨般猛烈,其强大的气势让李东阳瞬间陷入了沉默。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李东阳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的气氛异常凝重,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终于,过了好一会儿,李东阳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无力感。 “陛下,如今天下局势动荡不安,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臣认为杨一清这件事切不可牵扯范围过广。 当务之急,应当先确定廷推的人选,然后再从长计议。” 李东阳的话语虽然缓慢,但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刘瑾并没有因此而罢休,他的态度依旧咄咄逼人,似乎完全不把李东阳的意见放在眼里。 朱厚照则在一旁沉默不语,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刘瑾和朱厚照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李东阳心中不由得升起阵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刘瑾一个人的压力,还有朱厚照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朕也希望能够尽快确定人选,可意见相左,一时半会根本拿不定主意。 这句话看似是在询问李东阳,实则是在给李东阳施加压力。 就在这时,李东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他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当陛下得知杨一清被抓的消息后,他并未立刻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而是选择了隐忍不发。 这让人不禁好奇,他究竟在等待什么时机呢? 原来,陛下心中早有盘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重要的目的。而这个目的,直到现在才逐渐浮出水面。 “好啊!”李东阳心中暗自惊叹,“这手段当真是高明至极啊!” 他不禁对想出此计之人的才智和谋略深感钦佩,同时也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影响力和潜在的利益。 如此精妙的策略,不仅能够达到预期的目的,还能巧妙地避开诸多风险和阻碍,实在是令人赞叹不已。 此时的李东阳,似乎也感到有些无奈。 面对如此局势,他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终于开口说道:“陛下,臣刚才又仔细思索了一番,臣也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 陛下登基,就应该自有一番气象,若还是沿用之前的眼光看人,难免会耽误一些青年才俊。” 李东阳接着说道:“张彩虽然职位不高,但也在朝中为官多年。 陛下想要让他担任左都御史,总督检察院,臣并无意见。”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无奈和妥协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厚照心中喜悦,脸上却不动声色。 文官当道,人员都掌控在内阁手中。 自己想要破局,就要拿出他的破绽,来采取行动。 只要有他们的把柄在手,就不愁他们不就范。 前几日推行法令是用的这一招,如今使用张彩时,还是用的这一招。 把柄在手,天下我有。 “好,既然如此,李阁老就重新组织官员,重新廷推吧!” 李东阳领命! “臣遵旨!” 看着越来越恭顺的李东阳,朱厚照把头转向刘瑾。 “你刚才提议,让朕斩杀杨一清十族,这件牵扯太多,不可实行。” “皇爷的意思……” “诛九族吧!” “皇爷宽仁,是天下少有的圣君!” 这件事一经确定,李东阳就带着廷推的结果转身离去。 刚走出文华殿,东阳就感觉到天旋地旋,分不清南北。 在与朱厚照的争斗中,他又一次败下阵来,而且是惨败。 在进入文华殿之前,李东阳还想着,若是皇帝提到杨一清,自己还趁机保下他的家眷。 可谁能想到,陛下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机会啊。 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将自己拖入了泥潭。 若不是自己愿意让张彩,接任都察院,自己恐怕很难把这件事,摘干净。 李东阳想起之前谋划那件大事,脸上露出一丝冷傲。 “师弟啊,你不要怨恨我。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用不了多久,就能率领铁骑,将你从汪直手中救出来。” 文华殿内,刘瑾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皇爷这个计策果然高明,他们两人情谊深厚,奴婢还以为李东阳会为了杨一清求一份恩典。 可谁知道他竟然绝口不提这件事,反而想尽快摘除他与杨一清的关系。” 文官官服上绣的禽,武官官服上绣的是兽。 身着这两件衣服的人,谁不是禽兽? 既然是禽兽,自然要趋利避害。 这样一分析,刘瑾心中也豁然开朗。 算他聪明,要不然今天就能让李东阳好看。 第151章 治国谋身,是非对错 欲治国,先谋身! 君臣无友谊,朝廷无是非。 一番争斗,争的无非就是利益二字。 对于双方来说,本就没有对错。 无非是立场不同而已! 李东阳看到朝中景象,是君主昏聩,任用奸宦,将大明国法视若无物,随意处置。 若是这样下去,大明将会动荡不安,国将不国。 朱厚照身在帝王之位,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文官势大,压制皇权,让天子步履维艰,处事为难。 他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必然要将权柄抓在手中,若是没有权柄在手,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无从谈起。 这朝中谁人是奸?谁人是忠? 对于皇帝来说,无所谓忠奸,能为皇权所用,就是忠。 若是不被皇权所用,就是奸。 奸邪之事,原本难辨,都是随着立场不同而改变的。 对于朱厚照来说,他若是重用文官,从谏如流,虚心纳谏,垂拱而治,他在文官眼中,就是圣君,大明第一圣君,古今中外第一圣君。 可对于困苦无助的百姓,四处飘荡的流民,屡屡被袭击的边镇来说,他就是暴君,是古往今来第一暴君。 当圣君自然可以随意自在,若是当暴君就是困难重重。 如何抉择,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在心中树立的目标。 他不能当圣君,这并不是因为他有极高的权力欲望,而是他想改变、甚至想颠覆这个时代。 颠覆,首先要动的就是固有阶级的利益。 固有阶级是官僚、士绅、豪强,地主,他们控制资源,让资源高度集中,才有了大明朝的重重弊病。 他要鼎故革新,自然要拿这些人开刀。 “这件事虽有了定论,但还没有结束,杨一清虽然罪名深重,但此刻还不能杀,汪直需要用他来平定边镇。 这个时间不会短,你要小心谨慎,不要出现什么祸端。” 李东阳虽然暂时做了退让,但并意味着他会坦然接受这个结局,他必然会有所行动,也必然会反击。 在他内心深处,他断然不会让自己这个昏君这样肆意妄为。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小的们都睁大眼睛,若是有什么问题,马上前来奏报皇爷。” 朱厚照没有说话,已经又转了心思。 越是局势大好的时候,越是小心谨慎,要不然就有可能功亏一篑,全盘皆输。 大明的皇帝,鲜有真正的昏聩之主,大多都想要成就一番万世功业。 可最后都功亏一篑,原因并不是是他们能力不足,而是在自以为掌控局面之后,就慢慢掉以轻心。 他们掌控了权柄,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他的思路前进,可结果呢? 一个个骤然崩逝,无疾而终。 宣宗,宪宗,孝宗…… 想到这些,朱厚照平添了几分谨慎。 后世的他同样在朝中为官,闲暇时也会看些实录打发时间。 在他看来,皇帝真不是人做的。 处处受限,事事掣肘。 不能斗蟋蟀,不能住豹房,不能修道…… 在文官眼中,皇帝与天下无关的事,一样都不能干。 就连自己晚上要睡那个妃子,同样会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看似高高在上的皇权,同样有着太多的无奈。 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大明皇帝绝不是一本任意妄为的爽文,而是一部屈辱史。 一个家族,几十号人,就已经勾心斗角,鸡飞狗跳了,更何况这是一个横跨万里,人口几千万泱泱大国? 无论是谁,想要在偌大的中华当好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国家的事情,太多繁琐,皇帝不是孙大圣,不可能拔出无数根猴毛就能变出和自己心思一模一样的猴。 皇帝需要用人,需要让人去执行,但只要牵扯到人,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起来。 政策会变味,理解会有偏差,执行人会有顾虑…… “张永可有消息传回来?” 朱厚照结束自己的胡思乱想,开始面对当下的现实。 “刚到河北之后,王守仁就带兵于流寇打了一仗,这一仗胜倒是胜了。 可流寇似乎感受到了压力,从一队分成了两队,有一队王守仁正在追击,另外一队,却下落不明。” 朱厚照心中一震,流寇数量不小,他们不会隐身,没有法术神通,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如今看来,他们是隐藏在某处,伺机行动。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偷偷流窜到某处,制造一个更大的动乱出来。 如果是前者,朱厚照倒也觉得没有这么严重。 潜伏就意味说他们心中有了惧怕,一旦惧怕,短时间内必然不敢有所行动。 等到王守仁把另一队流寇剿除之后,再派人去搜捕他们,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若是后者呢,那就说不准了。 朱厚照不知道答案,但心中已经有些警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人凭空消失,很有可能就是后者。 可问题在于,他们到底准备流窜到何处? 往北? 断然不可能,京畿重地,兵马不少,京营再算是颓废,对付几千送上门的流寇,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就算退一万步说,京营不能平乱,自己训练的几千兵马,就能让他们瞬间消失。 往西是边镇,似乎都没有任何可为的地方。 可能性最大就是往东和往南。 “博野、饶阳、南宫,保定,真定,河间这几府可有公文传上来?” “回皇爷的话,司礼监并没有收到这几个府的公文。” 刘瑾整理了一个思路,也明白了朱厚照的担心。 “皇爷是觉得这股流寇会向几处流窜吗?” “很有可能,可没有收到公文,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速速派人通知王守仁,让他向这几处方向派出斥候,搜索流寇踪迹。 同时让内阁向山东、河北各州府发急递,若是有人任凭这股流寇过境,不加阻止,朕绝不轻饶!” 朱厚照布置完这一些,心中的郁闷,才舒缓了一些。 只要官员用命,流寇根本没有任何逃窜的余地,可问题就在于,他们会不会用命。 若能用命,也许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有流寇发生。 刘瑾也明白了朱厚照的担忧,心中也愈发难以平静。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是去内阁传旨!” 第152章 关乎自身,狂暴躁动, 李东阳回到内阁,将重新廷推的消息,刚说了出来,韩文就瞬间有些躁动。 “陛下到底要干什么?大明的江山,祖宗规矩,到底还要不要了?” 李东阳默然无语,不知道如何应答。 韩文情绪愈发激动。 “若陛下真是为国用贤,我等也无话可说,可那张彩是什么情况? 他与刘瑾交往密切,分明是走了刘瑾的路子,才入了陛下的眼中。 张彩也是个读书人,为了所谓官位,竟然不惜委身一个宦官,这样一个品德败坏之人,若真让他执掌了都察院,哪还有正道中人的好日子啊。” 都察院职责广泛,不但负责监察、弹劾、风纪管理,还可以对刑部及大理寺审理过的案件有纠举的权力。 都察院中的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却有代天子巡视的权力,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 监察御史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在话语权上拥有绝对的权力。 这本就是一把皇帝限制百官的利剑,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把利剑,慢慢换了方向。 文官头上没有利剑高悬,日子自然过的十分舒心。 如果这把利剑重新回到陛下手中,那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官理政同样是如此。 “这件事我又何尝不知,可陛下执意如此……” 韩文有些急切,声音无形中高了几分。 “元辅,你是内阁首辅,就这样看着陛下随意更改制度吗? 你为什么不给陛下争一争呢?” 韩文情绪激动之时,言语中已经带了几分责怪。 事关自身安危,韩文也顾不得同僚之间的脸面了。 当初刘健在朝时,文官是何等威风? 可如今才过了多久,竟然落寞到这种程度,换谁心中不着急啊! “这件事我断然不能执行,即便是再次廷推,结果还是和这次一样,若是陛下不认同,自可以下道中旨,任用张彩。” 所谓中旨,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直接下旨,发出的命令。 这种行为严重破坏了大明司法体系,损害的全体官员的利益,历来都被官员所抵制。 如果某个官员接受了皇帝的中旨,那他就等于自绝于官场,受人鄙视,寸步难行了。 这个不难理解,所有人都是按照正规流程走到台前的,凭啥你小子,是被皇帝直接私下操作的? 不用想,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就是像后世的公务员选拔制度,一群人都是经过考试进入的公务员队伍,偏偏你是走后门进入的工作岗位。 即便其他人嘴上不说,心中也早就把你看成了异类。 李东阳愈发沉默,缓缓踱步,过了片刻,眉宇舒展间也多了几分坦然。 这副表情,落在韩文眼中,分明就凑成了一句话。 你行,你上啊! 韩文也意识到了情绪有些失控,开始向李东阳找补。 “元辅,刚才那番话,并非针对元辅,实在是这件事干系太大。” 李东阳缓缓点头,算是接受韩文的这番歉意。 “贯道忧心谋国,性情刚直,我岂能不知。” 韩文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坐在凳子之上。 嘴巴是停下,但心中对这件事没有丝毫放松。 思索了片刻,韩文也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元辅,这件事不对啊,是不是还与其他事有些牵连?” 廷推时,李东阳强势无比,将焦芳压的根本抬不起头,怎么才过去半日,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其中必然有隐情,要不然面对这种要求,李东阳必然也会慷慨激昂。 廷推的结果已经出了,皇帝不认同,是你自己的事。 六部九卿不是瞎子,他们把问题看的明明白白。 左都御史被赶出了朝廷,不是还有两名右都御史吗? 如果是屠勋难入皇帝法眼,史琳也可以啊。 他和屠勋一样,都任职右都御史多年,熟悉政务,老成练达,不正是左都御史的人选吗? 张彩一个吏部文选司的郎中,还是刚刚被提升上来的。 之前的官职只是一个吏部员外郎,一个六品的芝麻小官。 在官员云集的北京城,一板砖下去,都能拍死好几个六品官。 他张彩是什么东西,短短不到一个月,就要从不入流六品小官升为执掌一院的二品大员? 人家走几十年的才走上来的路,就走不到一个月就能上位,换谁不问候你家祖宗啊! 李东阳沉默片刻,还是将杨一清的事说了出来。 韩文听完,心中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李东阳一直沉默不语,原来是被皇帝拿住了七寸。 如今他能做的,绝不是埋怨杨一清做事不谨慎,而是将李东阳迅速摘出来,和他一道同仇敌忾。 “污蔑,元辅,这是污蔑啊! 且不说杨一清这件事是否为汪直构陷,就算真有其事,那和元辅有什么关系? 刘瑾竟然敢叫嚣着诛十族,当真不怕天雷将他收走吗? 元辅就在此处等候,我就联络百官,觐见陛下,为元辅讨一个公道。” “贯道,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韩文心中虽有不平,但听到李东阳这样说,也只能悻悻然坐了下来。 “刘瑾既然敢这样说,必然是有恃无恐,若是我们把这件事闹得太大,刘瑾拿出一份杨一清的供词,说是我等都参与其中,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 韩文有些傻眼了,是啊,杨一清被汪直抓在军中,无法前来对峙。 可他供词上,若是明明白白的有这几句话,肯定难以辩驳。 “元辅说的对,依照刘瑾的卑劣的行径,这种事还真有可能。 既然不能直接找陛下请命,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不成? 若是真将张彩通过廷推推举出来,以后大明的廷推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刘瑾不除,国不能安啊!” 李东阳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不论焦芳还是张彩,都和刘瑾交往匪浅。 而其余文官,只要不对他卑躬屈膝的,毫无意外都受到冷落。 若是这样下去,大明恐怕真要变天了。 第153章 前来传旨,暗中敲打 除去刘瑾,这句话说的容易,可做起来,就难如登天了。 这倒不是说的刘瑾有着多高的权柄,多少爪牙,而是如今的刘瑾深的皇帝的信任。 大明的宦官与其他朝代不同,不论他们权势再大,都是皇权的附庸品。 只要这份信任不破,宦官就可以安然无恙。 先帝时的太监李广,在受宠时,被明目张胆被逼死,毕竟是个例。 所以想要除去刘瑾,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在信任上做文章。 李东阳心中虽然有了一个大概,但要如何做,依旧没有确切的答案。 文渊阁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东阳沉默不语,韩文忧心忡忡。 正是这时,焦芳笑呵呵走了进来。 “元辅,我刚才听过,陛下已经发下旨意,让重新廷推,不知道这件事可是真的?” 李东阳心中腹诽,听过?听谁说?肯定是刘瑾吧。 当时在场只有皇帝和刘瑾三人,自己刚到文渊阁不久,焦芳就得到消息,除了刘瑾还能是谁? “确有其事!” “陛下圣明啊!” 见李东阳直接承认,焦芳赞叹道。 当初廷推时,我就曾推举过张彩,可惜你们都不同意,若是当初愿意听我的谏言,又何必多这一份麻烦。 焦芳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这模样落韩文眼中,要多欠揍就多欠揍。 “廷推早有了结果,若进行一次,恐怕不合规矩吧?” 韩文言语冰冷,根本就没有任何好脸色。 焦芳脸上带笑,自然也听出了韩文心中的怨怼之意。 “既然皇帝有命,咱们自当遵从。 贯道,你刚才这句话,可有些对皇帝不敬啊。” “焦芳,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别人怕你无礼,我韩文却不惧你。” 言辞犀利,气势逼人。 焦芳的手段,韩文最是清楚,抓出你言语中的漏洞,然后上纲上线,再趁机把你弄下马。 当初张敷华不就是因为一句话,让焦芳抓住把柄,天子震怒,这才送回了家乡。 要不是焦芳从中作妖,张敷华就不会走。 张敷华不走,就不会有这种事。 说到底,眼前的焦芳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啊。 焦芳倒也不生气,只见他淡淡笑道:“我好心提醒你,你不但不留情,还恶言相向。 唉,好人能当啊……” 他听到要任用张彩之后,心中喜悦,听到韩文的怒怼之后,并没有要和他比试拳头,反而自顾自带着一些调侃。 韩文有些不屑,像你这种趋炎附势,毫无底线的人,会是好人吗? 你若是好人,就应当劝皇帝任用贤能,远离奸邪。 焦芳转头看向李东阳,缓缓开口。 “元辅,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若是一直没有主官,很多事都难以开展。 我觉得,今日就内阁就通知六部九卿,前来重新廷推。” 既然有了定论,就要尽快进行落实,要不然夜长梦多,恐怕还有变故。 李东阳缓缓摇头,对焦芳的话并不认同。 “这件事急不得,既然要改变结果,自然要与众人说明之后,才能进行廷推。” 焦芳闻言,倒也没说什么。 李东阳虽然威望很高,手下的事情也不可能一言而决,若是不能充分沟通,就开始廷推,恐怕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见焦芳不再说话,李东阳看向韩文。 “贯道,重新联络众臣之事,就交给你吧。” 韩文有些诧异。 “元辅,廷推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资历浅薄,恐怕难以胜任!” 韩文虽然带着谦逊,但言辞中的拒绝之意同样十分明显。 廷推的结果已定,想要变动,你自己给同僚说去吧,我韩文可丢不起这个人。 “此事关乎社稷稳定,贯道不可推辞!” 李东阳说这番话,眼神并没有落在韩文身上,而是一直看着焦芳。 韩文心中一动,莫非这件事还有其他变数? 他心念至此,自然就不能再推辞。 “元辅有命,我岂能不从。” 韩文刚应下差事,就见刘瑾急匆匆走了进来。 “传陛下口谕!” 三人站起身来,面对刘瑾,躬身行礼。 刘瑾缓缓说道:“河北流寇四散而逃,去向不明,内阁速发明旨,要河北山东各州县,要各府主事小心戒备,不可放任流寇随意过境,若有私放流寇过境者,定斩不饶!” “臣谨遵圣谕!” 几人躬身领命! 口谕宣读完之后,刘瑾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笑着对你东阳说道:“李阁老,一路小跑,有些渴了,能不能在文渊阁给阁老讨杯水喝?” 讨水喝? 李东阳心中一动,刘瑾在宫中位高权重,哪里不能喝水,怎么会偏偏要在司礼监讨水喝? 喝水恐怕最终目的,必然还有其他用意。 他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能拒绝,只能笑呵呵进行答话。 “公公这是哪里话,莫说是水,只要是文渊阁有的,公公都可以随意使用。” 一杯水端到刘瑾面前,刘瑾并没有马上饮用,而是自顾自说道:“这股流寇也真是怪的,王守仁大军刚到河北,他们就已经开始分兵。 知道是觉得这股流寇狡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京城中有内应呢!” 虽然是自言自语,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无疑是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刘公公说笑了,京城之中,都是大明朝的肱股之臣,又怎么会跟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流寇有联系。” 李东阳心中虽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廷和暗中指使流民躁动,陛下不可能有证据,要不然早就派锦衣卫抓人了。 今日刘瑾这般说,不过是在敲打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若真是有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做,非要给流寇勾肩搭背,那才真是被坏了脑子。 能在大明京城为官的,都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才,断然不会有这样的蠢笨之徒。” 这句话除了敲打之外,就有些暗讽了。 李东阳在心中腹诽。 若是没有像你这样的奸宦误国,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若是陛下再不改弦更张,继续任用奸邪,大明朝的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奇葩事。 第154章 义愤填膺,推波助澜 “刘瑾实在是太张狂了!他竟然借着给陛下传口谕的机会,对我们这指桑骂槐,简直就是无耻之尤啊!” 韩文愤愤不平地说道,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如果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我们这些文官恐怕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想起刚才刘瑾和焦芳离开时的嚣张气焰,韩文就愈发难以接受。 这是什么世道啊? 宦官掌权,奸臣当道! 大明天下真没有希望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李东阳沉默不语,脸色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同样也是郁闷至极。 他位居首辅,同时又是文坛宗主,大明天下的读书人,谁见到他不恭顺行礼,怎么到了刘瑾这里,竟然成了映射的对象? 若是这种情况不加改变,自己几十年的清名,恐怕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李东阳长舒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 “贯道啊,弹劾刘瑾这件事情,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啊。” 李东阳知道,越是困难之时这越不能自乱阵脚,无脑激进,要不然不但于事无补,还有可能还会一败涂地。 韩文对于李东阳的这番话却非常不认同,他情绪激动,以至于青筋暴露。 “元辅啊,你若是惧怕那刘瑾,大可置身事外,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便是了。” 他怒不可遏,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这已经是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大不了就是辞官回乡罢了。 虽然致仕这件事对他来说同样难以接受,但与这些屈辱相比,那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李东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处事,太过端正。 这种性格,若是遇到贤明之君,或许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可若是遇到像当今陛下这种胡作非为,宠信奸邪的天子,就会步履维艰。 给皇帝争吧,争不赢。 想要退让吧,又不甘心。 退也不是,让也不是,夹在中间,自然难受。 见到韩文误会自己,李东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和怕刘瑾并没有关系,贯道你想啊,刘瑾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其根源究竟在哪里?” 韩文听到李东阳的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刘瑾之所以如此张狂,无非就是因为陛下对他的宠信罢了。” 李东阳微微点头,表示认同韩文的观点,但他紧接着又问道:“既然知道理由,想必贯道也知道陛下宠信宦官的原因吧。” 韩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得从太宗那时候说起,太宗就特别喜欢信任那些太监,对文官的行动那是各种打压。 等到了宣宗的时候,更过分了,居然在皇宫的内院里头搞了个内书堂,专门教那些宦官读书认字儿。 这事儿放现在看,简直就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啊! 要知道,宦官在皇宫里那就是奴婢啊,他们的职责就是伺候皇帝、皇后这些主子们的日常生活起居。 太祖当年可是在皇宫里立了块铁牌子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呢:“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 可宣宗呢,他明明知道有这么个铁牌子在,还让宦官去读书,这不是明摆着故意这么干的嘛! 宦官们读了书,有了文化,才能真正地掌握批红的权力,这样他们才能跟内阁那帮人平起平坐,分庭抗礼啊! 宦官和文官分庭抗礼?文官岂能同意? 权力争斗历来血腥残酷,经过不断努力,文官终于将权柄握在了自己手中。 本以为从此之后,会顺风顺水,谁知道陛下即位之后,就要掀桌子? 若真把桌子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回到原点…… 昏君啊,昏君,文官为了国事,鞠躬尽瘁,到最后换来的还是不信任。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明还有希望吗? 见韩文沉默不语,李东阳继续说道: “若是此时上书弹劾刘瑾,陛下不但同意,而且还会对刘瑾更加信任。” 文官若是整齐划一的弹劾,皇帝不但不会将他治罪,而且还会感觉文官对他威胁更大,从而更加信任刘瑾。 韩文似乎有些明白了。 “以元辅的意思,我们不能弹劾刘瑾,要不然必然会适得其反。” 李东阳微微点头。 “我们不但不能弹劾刘瑾,还要让朝臣夸赞刘瑾。” “元辅的意思,是让陛下心中疑心刘瑾,从而对刘瑾动手?” “陛下聪明睿智,光一份夸赞恐怕难以动摇他对刘瑾的信任。 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夸赞刘瑾,另一部分弹劾其余七虎。” “这倒是个主意,皇帝虽然聪慧,但其余八虎却并没有多少心机。 他们听到刘瑾的境遇之后,必然会心生嫉妒,到时侯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就得自相残杀。” 想到这个结果,韩文稍微平复了心情。 都是没卵子的东西,凭什么陛下就刘瑾的名誉双收,难道是因为当时你切的比较干净吗? “元辅,刘瑾深得陛下信任,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然而,我认为仅仅依靠这一招恐怕难以将刘瑾彻底铲除。” 李东阳嘴角微扬,流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已然闪过一连串针对刘瑾的策略。 既然要夸赞刘瑾,那就索性将他捧到天上去。 不仅要让世人都觉得刘瑾是个无与伦比的人物,更要让陛下对他的权势产生深深的忌惮。 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地将刘瑾置于死地。 皇帝心中对于权力的欲望极其强烈,他既担心文官集团会对皇权形成压制,自然也会对刘瑾可能对皇权造成的威胁感到忧虑。 所以,我们必须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让陛下意识到刘瑾的权势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刘瑾虽然不是皇帝,如今的权势却和皇帝差不多。 让人去向京城散布消息,就说如今大明朝有两位皇帝,一位是坐在金銮殿上的坐皇帝,另外一个就是站在皇帝身边的立皇帝。” 第155章 流言四起,意图离间 天气愈发寒冷,天空中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过后,紫禁城白茫茫一片,恍若仙境。 朱厚照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他身着明黄色盘领袍,胸前后背在各一团正龙。 玉带环腰,銙上浮雕龙。 这身行头,配上朱厚照少年英朗的脸,更多几分飘逸之感。 谷大用快步走到朱厚照身后,低声说道:“皇爷,京城如今都在传,说大明如今有两个皇帝,皇爷是坐皇帝,刘瑾是立皇帝。 刘瑾竟然敢如此狂妄,敢和皇爷并列,真是大逆不道,奴婢请旨,去将他的头拧下来。” 谷大用眼神满是杀气,似乎此刻刘瑾在此处,他就会第一时间拧下刘瑾的头颅。 朱厚照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异样。 他对刘瑾有信心,并不是因为他来自后世,知道刘瑾是非善恶。 而是在他接手权力,进行分配时,就已经做了完全的安排。 刘瑾入司礼监,任秉笔太监,掌控东厂,汪直掌控西厂,谷大用掌控锦衣卫。 离自己最近的三股势力,互不同属,互相制衡。 刘瑾就算有想法,也翻不起大浪。 别忘了,刘瑾到现在还是一个秉笔太监,代行掌印。 掌印太监李荣虽然处于半隐退状态,可自己只要一声令下,这个病猫,瞬间就能变成猛虎。 刘瑾是个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自己这样安排的深意? 目前的刘瑾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即便有野心也没有实力对他进行支撑。 “刘瑾的忠心,朕还是知道的,这些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皇爷,这件事不可不妨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刘瑾真动了坏心思,伤了皇爷的龙体,就百死莫赎了。 以奴婢看,不如将刘瑾带过来,皇爷试探一番,若是刘瑾有任何不对,奴婢就让他身首异处。” 谷大用忠勇敢为,在他眼中,只要是天子开口,别管他是谁,自己照样一刀将他斩成两段。 “既然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刘瑾又岂能不知道,以刘瑾的聪明,根本不用朕来召见他,他就会自己前来。” 刘瑾掌控东厂,如今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如果刘瑾还不知道,东厂就可以解散了。 自从朱厚照掌控东厂、锦衣卫、西厂之后,就有意让他们加强了侦察的能力。 虽然还不能做到,如大明建国时,如影随形,但还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刘瑾并没有让朱厚照等太久,一个慌张的模样,踏着积雪,快步走了过来。 还没有走到朱厚照面前,就直接跪在雪地之上。 “皇爷,奴婢死罪,请皇爷治罪!” “好端端的你有什么罪?” “皇爷,如今京城到处都是流言,说皇爷是坐皇帝,奴婢是立皇帝。 皇爷您知道,奴婢就是皇爷养的一条狗,皇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咬谁?” 皇帝并不只有自己一双眼睛,他手下还有锦衣卫和西厂。 锦衣卫的能力和东厂不相上下,但西厂办事的能力,很明显在这两股力量之上。 像这种大规模的流言,西厂肯定就第一时间,就已经报给了天子。 皇帝之所以隐忍不发,肯定是在等自己前来说明。 若是自己敢心存侥幸,装作没有事情发生,必然会引起皇帝的忌惮。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有任何隐瞒,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才能打消朱厚照心中的疑虑。 “这不过是离间之计,朕又岂能不知,起来吧!” 听到朱厚照这般说,刘瑾心中的忐忑,才平静了几分,他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才缓缓站起身来。 “多谢皇爷! 奴婢这就让人去探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散播流言的人找出来。” “他们既然敢散布流言,必然已经有了完全准备,就算去查,恐怕也不会有证据。” 这么大规模的流言,若是想要查到源头,必然是难如登天。 即便是耗时耗力,恐怕也难有结果。 “皇爷宽宏大量,倒是便宜了这群宵小。” 朱厚照淡淡一笑。 “朕什么时候说放过他们了?” “皇爷的意思是……”刘瑾有些错愕,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些人无君无父,妄图离间你我君臣,朕岂能饶恕? 既然他们使用这种手段,那朕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了。” “皇爷圣明,奴婢明白了。” 没有证据,创造证据,这件事刘瑾擅长啊。 “已经过了十日,廷推还没有进行吗?” 朱厚照转了话题,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回皇爷,那日回去之后,李阁老就把这这件事,交给了韩阁老,韩阁老对这件事明显有些抵触,所以进展比较慢。” 朱厚照眼神愈冷。 “若是按照这样的速度,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刘瑾听出了朱厚照话语中埋怨之意,忙不迭的行礼。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去文渊阁知会李东阳,最多三天,若这件事还不能尘埃落定,奴婢就将杨一清的案子给翻出来。” 杨一清的案子板上钉钉,之所以没有给他定罪,就是为了威慑李东阳,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为鱼肉,我为刀俎,由不得他不就范。 …… …… 文渊阁内。 李东阳内心深处非常厌烦,但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刘公公,廷推之事,原本就已经确定,如今陛下让重新廷推,这本身就需要过程。 若是再冒然举行,结果恐不能如意。” 刘瑾淡淡笑道:“李阁老,这句话放在十日之前是实情,放到现在就成了推脱之言,即便是要商议,十日时间,足够阁老把事情商议清楚。” “政事繁杂,总得脱不开身。” 刘瑾面色有些冷冽,明显有些不耐烦。 没有时间? 可能吗? 若是你真心想去办一件事,必然有时间。 所有的推脱,只能说明这件事,在你心中根本不重要。 “李阁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日,最多三日,若是廷推还没有结果,杨一清罪名,恐怕还有些争论。” 李东阳敛去笑容。 “三天时间,有些强人所难了。” “以阁老的威望,三日时间足矣。” 廷推推举出张彩,这件事肯定有争议。 但李东阳是内阁首辅,若是没有压制文官的能力,你就可以致仕了。 刘瑾并没有给他太多选择,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离去。 李东阳笑容缓缓失去,取而代之是冷冽和愤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叹道: “奸宦当道,横行无忌,大明天下危矣。” “奸宦当道,除奸就是了,元辅又何必忧虑?” 第156章 身处棋盘,胜负未分 杨廷和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文渊阁内,言语冰冷,带着些许杀意。 李东阳回过神来,上前拉住杨廷和的手,慢慢开口。 “内有刘瑾,外有焦芳,如今若是再加上张彩,大明的朝局必然会脱离掌控。 一旦脱离正轨,必然会有无数苍生受苦。 唉,我年老昏聩,难以担当首辅的重任,这天下的担子,还是交到你手中最为稳妥。” 李东阳心力憔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皇帝为了收回权力,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即便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再面对朱厚照时,也有些无能为力。 朱厚照根本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太成熟了,他没有年轻人的轻狂和骄傲,只有政治家的内敛和低调。 杨廷和见李东阳夸赞自己,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自己只是一个户部尚书,还没有进入内阁,即便李东阳此时隐退,内阁首辅的位置也轮不到自己来坐啊。 焦芳为内阁次辅,又是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位置,必然非他莫属。 杨廷和很清醒,虽然他暂时不会让李东阳退出。 “元辅不必过于焦虑,张彩虽然出任左都御史,但屠勋和史琳斗都是正人君子,必然不会和张彩同流合污。 张彩想要掌控都察院,并没有那么容易。 屠勋和史琳在都察院,深耕多年,院内簇拥者不少,不可能让张彩轻易站住脚跟。 就算退一万步说,张彩掌控了都察院,那又能怎么样呢? 朝中的核心部门是六部,除了吏部尚书焦芳之外,都是清一色的正人君子。 当年先帝留下的根基还在,大明朝局远没有到失控的阶段。” 除了吏部之外,最重要的两部,就是户部和兵部。 自己掌控户部,许进掌控兵部。两人都是强硬派,必然不会被所谓的御史所吓到。 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兵部掌控着大明的兵丁。 内阁还有李东阳坐镇首辅,无论怎么算,也不可能会失败。 左都御史虽然权势不小,但毕竟都是靠嘴炮。 嘴炮能吓唬心怀奸邪的宵小之徒,难道还能让正人君子低头吗? 在杨廷和看来,这都是搞笑啊。 自己立得正,行的端,那些御史又能奈我何? 李东阳稍微平复了心情,缓缓开口。 “介夫所言,我也知道,陛下既然已经开始有了动作,这种局面,又能维持多久?” 杨廷和冷笑。 “棋局已经开始,没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到胜负。 陛下必然会有动作,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来动作之前,咱们的动作,早已经开始了。” 看着杨廷和自信眼神,李东阳猛然间精神一震。 “流民……” “元辅猜的不错,流民已经到了沧州。” 听到沧州两个字,李东阳瞬间就明白了杨廷和用意。 明朝最早的运输渠道是海运,但由于海运风险系数太大,就开始疏通京杭大运河的淤堵河段。 京杭大运河疏通后,河水自然就成了大明的主要运输方式。 而沧州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只要控制了沧州,就相当于控制了京杭大运河通往京城通道。 京杭大运河上运输最多的是什么?粮食! 南方各地的粮食也通过这条大动脉源源不断运到京城,只要控制这条运输线,用了多久,京城就会无粮可用。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京城必然会大乱,若此时流民借着漕运之事,威胁朝廷,皇帝必然会第一时间让步。 “沧州附近兵力不少,想要占据沧州,恐怕并非易事。” “这一点元辅不用担心,沧州守御千户所在册官兵数量只有一千一百人,实际上恐怕不足五百人。 这五百人还多是老弱,相邻州县的情况下,和沧州差不多。 就算朝廷想要在河北调集军队,前去夺回河道控制权,恐怕也难以做到。 想要夺回漕运的控制权,还得从京营调动军队……” 大明卫所制度,到了今日,早已经糜烂不堪,这些官老爷,若是面对平民百姓时,还能如狼一般,亮出獠牙。 但凡面对有一些你力量队伍,他们瞬间就变成了京哈。 从京营调动军队,就需要兵部点头才能做到…… …… …… 文华殿内。 朱厚照端坐于上,听到刘瑾的汇报之后,朱厚照并没有任何喜色,还隐隐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并不是来自廷推,而是那股消失的流寇。 这股流寇最少有五千人,五千人就像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这么久? 可能吗? 不可能! 若是没有人暗中掩护,根本不可能做到! “皇爷,不好了,最新军报,沧州发现大量流民。” 刘瑾急匆匆走了过来,脸上的挂满了慌乱! “沧州?”朱厚照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支盗匪的目的。 他们一开始到目标就是运河,就是粮道。 他虽然足不出去,也知道沧州,对于大明的作用。 “大明漕运,他们要控制大明漕运! 从霸州到沧州,这一路上官员都记录清楚,若是没有他们在暗中行方便,朕不相信流寇会突然出现在沧州。” “奴婢这就派人将他们全部押送京城,听从皇爷发落!” “这件事暂时不着急,先将流寇制服之后,再找他们算账。” 刘瑾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如今首要任务,是清除流寇,若是现在就去将他们抓获回京,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们必然会投靠流寇。 “皇爷圣明!” “快马加鞭将军情带给王守仁,让他带兵速去沧州!” “皇爷,王守仁被另外一队流寇拖住,根本抽不开身。” 朱厚照沉默片刻,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军情如火,让内阁三位阁老、英国公和兵部尚书许进,户部尚书杨廷和,速来文华殿议事。” 第157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 “流寇到了沧州,这个消息会不会有误?” 听到朱厚照的讲述,李东阳率先提出了质疑。 “前几日王守仁发过来的急递,臣也收到了,如今大部分流寇都在王守仁的兵锋之下。 小部分流寇四散而逃,不知所踪。 内阁已经按照陛下之命,向河北山东各州府,发下明旨,不得让流寇过境,若有流寇出现,即刻报到内阁。 这段时间,内阁收到的河北公文中,根本就没有流寇的动向。 臣以为这股流寇四散而逃,又没有踪迹可查,必然已经心中胆怯。 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会无声无息到了沧州?” 李东阳的话音刚落,就引得一片赞同的声音。 “是啊!” “李阁老所言有理。” “霸州距离沧州相距几百里,中间穿县过里,不可能无一人前来禀告。” 兵部尚书许进,随声附和。 刘瑾看着众人脸色上质疑之色,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从王守仁带兵出京开始,皇爷就派出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协助前去打探消息。 这条消息是东厂探听到,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师的,怎么可能有错? 今日皇爷让诸位过来,不是为了让诸位质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而是让诸位赶紧拿出对策,来应对这个状况。 沧州地理位置,诸位想必都清楚,流寇来到沧州,并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遏制住京杭大运河,控制大明的漕运。 京城的情况,诸位想必都清楚,一旦漕运被控制,京城物资必然短缺,到时候用不了多久,京城必然陷入动乱。” “几个逃窜出来的流寇,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臣以为,朝廷立刻命令沧州的卫所前去清除流寇。” 听到刘瑾的介绍,许进率先做出了回应。 刘瑾淡淡说道:“这次流寇数量不少,初步估计,应该不少于五千,四周还有流寇陆续前来,若是光凭卫所之兵,恐怕难以将他们全部剿除。” “既然这伙流寇声势不小,但靠卫所之兵,恐怕难以将他们围歼。 臣建议速速派出京营前去平乱,若是这伙贼人控制了漕运,必然会危及京城安危。” 焦芳率先对刘瑾的观点进行支持,皇帝召集重臣,前来议事,这就说明这伙盗匪不可能是那些卫所的士卒,能够平定的。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到,陛下又何必在此浪费唇舌? 直接一道诏命下去,令卫所前去平乱即可! 许进淡淡而笑,显然对于焦芳的观点,并不认同。 “焦尚书久在吏部,并不熟悉调兵之事,从京城调出京营,哪有这么容易? 即便是粮草充足,筹备粮草,选取将领,集结大军,就非三五日之功。 臣以为这些流寇人数虽众,但不过都是一些漏网之鱼,只需要集合沧州周边的卫所,一同前往,必然能将这伙流寇歼灭。” 这番话说的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是对焦芳的嘲讽。 一个趋炎附势门外汉,还非要在孔夫子面前做文章,真是好笑。 焦芳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 “许尚书掌控兵部,我本以为必然熟悉军事,谁知道,大事在前,竟然就这般愚见? 若是按照你提的方略实行,京城必乱!” “焦芳,你涨贼人气势,灭自己威风,到底是何用意?” 许进有些气急败坏,声音无形中也高了几分。 焦芳淡淡一笑,言语中也多了几分轻蔑。 “卫所如今的战力,谁不知道,平时让他们欺负老百姓还行,若真对上这伙战力不凡的流寇,能有什么胜算?” 明朝的卫所兵制,实乃吸取中国历史屯田经验,是一种寓兵于农 ,守屯结合的建军制度。 朱元璋曾自豪的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明初一个时期之内几乎无军不屯,军队大体能够屯田自养,屯田的收入成为军饷的主要来源,这就使国家免去养兵之费,大大减轻了人民的负担。 遇有战事发生,则由兵部奉旨调卫、所之兵,临时命将充总兵官,发给印信,统兵出征。 战事结束,总兵官交还印信,兵士回到卫、所。这样将不专军,军无私将,而军权集于中央。 卫所制度在大明初期,的确在稳固朝局,安定地方上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可随着时间的推进,屯田多被军官吞蚀,军士破产逃亡,所存无几,且缺乏战斗训练,仅供地主、军官役使,不能担任防卫职责。 如今卫所糜烂,十不存一,指望这样的士卒,拿起武器去平定贼寇,无疑于痴人说梦。 听到焦芳直接指出卫所的弊病,许进脸上有些挂不住。 “焦芳,汪直去安定西北,从京营调出了两万精锐,王守仁去霸州平乱,带走了一万精兵。 你可知道,三万人外出,一天要耗费多少钱粮? 大明如今国库空虚,你可以问问杨尚书,太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能支撑多少人劳师远征?” 朱厚照自然知道卫所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这才将众人召集起来。 见众人已经争论到最核心的问题,粮草,朱厚照看向杨廷和。 “杨先生,如今太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朕要派三千骑兵前往沧州,可能支应。”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应道:“回禀陛下,广西、江西的税粮,目前还没有运到京城,如今太仓库的储粮只有一千五百石。” 一千五百石?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都是心中一惊。 七个骑兵一日就需要耗费一石一军粮,而三千骑兵一日将近五百石。 这就意味着目前的军粮最多能支撑三千骑兵三日的行动。 从北京到沧州有两百公里,按照大明骑兵的速度,日行军也不过七十公里。 从北京到沧州,最少需要三天时间。 若是从北京派出三千骑兵,突袭沧州,且不论能不能战胜,就单说军粮一块,就成了致命的缺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还没有与流寇交战,粮草就已经耗尽,这样的仗能有多少胜算? 第158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二) “陛下,这些粮草,断难组织起大规模的行动,臣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先让卫所士卒,前去迎战。 朝廷可趁着这段时间,先筹集军粮,如果不胜,再从京城派出大军也不迟。” 听到粮草紧缺,许进脸上露出几分骄傲之色,他开始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 目光扫过焦芳时,更多了几分轻视。 靠谄媚皇帝,才走到如今的高位,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哗众取宠,迎合圣意,我不如你。 可若是实心用事,为国分忧,你连我的汗毛都比不上。 朱厚照见许进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接开口说道: “卫所兵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若是让他们前往,不但不能获胜,还有可能让他们趁机壮大。 他们控制京城漕运,就控制了京城的命脉。 到时候京城一乱,自顾尚且困难,那还能腾出粮草兵力,前去平乱。” 若是想京城不动乱,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快速派出骑兵,将这群流寇荡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即便派出骑兵,又怎能获胜? 臣以为此举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李东阳急忙跟进。 “陛下,许尚书刚才乃是老成持重之言,还请陛下采纳。”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文,也站出来,高声劝道:“用兵之道,在于谋算,多算多胜,少算少胜,如今已经算出此战不利,陛下若还执意出兵,恐怕败多胜少啊!”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朱厚照声音不大,态度却不容置疑。 他何尝不知道这种办法,非常凶险,但他若是想让京城稳定,他除了行险,也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走。 “陛下……” “李阁老不必多言,粮草短缺,想要获胜,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速战速决。 只有速胜,才有一线生机。一旦陷入僵持,必然会危机重重。 欲选其军,必先选将,朕需要任命一名大将,率军出征。 此人不但谋略不凡,更重要的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英国公,你觉得如今军中,谁能胜任?” 英国公张懋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一直在暗中思索。 等他听到流寇时,他知道勋贵建功立业的机会,又来了。 这些流寇虽说是战力不凡,但毕竟是流寇,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只要派出一个勋贵,带领京营出征,用不了多久,就能大获全胜。 到时候赏赐、战利品,还不是挣得盆满钵满。 可当听到杨廷和说到粮草紧缺时,英国公瞬间就不淡定了。 一千五百石的粮草,根本不可能支撑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就按照陛下的意思,派出三千骑兵,在粮草紧缺的情况下,建功的机会,就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若是接受任命,一旦失败,不但不能加官进爵,恐怕就连世袭罔替的爵位,也有可能被皇帝消除。 没有任何利益,风险系数还非常高,这样的事,谁会愿意去干? “回陛下,这件事太过重要,若非大勇之人,不可能做到。 臣想了半晌,还真没有人能胜任此职。” 面对困境,勋贵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这让朱厚照有些失望。 国家承平多年,先辈英勇无惧的热血和豪情,早已经在一代代纸醉金迷中消磨殆尽。 “李阁老,文官中可有合适人选?” 勋贵靠不住,朱厚照只能把目标转到文臣身上,对如今的朱厚照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流寇控制住京城漕运。 若是文臣真能为国家分忧,自己又怎么会吝啬奖赏。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只想到了一人,那个人就是杨一清。 可如今的杨一清不但身陷重罪,更为重要的是,他还远在边境。 若是重罪,还能申请一番,可远在边镇,也就没有了任何操作的空间。 “陛下,文官中虽然多智谋之辈,可若是没有粮草,就强行出征,还真没有人能做到!” 勋贵、文臣都无人能胜任,那就只剩宦官了。 统领兵马不是过家家,需要不仅仅是胆量,还有谋略。 皇宫之中的太监虽然不少,可能统帅兵马的,也只有汪直一人而已。 可汪直并不在京城,而是远在边镇。 远水救不了近火…… 没有人回应,场面一时陷入了安静。 许进瞅准机会,站出来高声说道。 “陛下,臣有一计,可以不耗费一兵一卒,不耗费任何钱粮,就能平定祸宦。” 朱厚照有了一丝兴趣。 “许尚书,有何计策,只管说来。” 朱厚照平静心神,神色淡然。 “陛下,焦芳利用京察之事,随意处置官员,才酿成今日的祸乱。 臣觉得只要将焦芳治罪,就能将疏通这股怨气,也能让这些流民四散而去。” 许进的话语说完,文华殿内一片寂静,落震可闻。 许进说的话,虽然有失偏颇,却是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 如今京城一无储粮,二无将领。想要举行大规模的军事,短时间内必然难以做到,若是把焦芳拉出去祭旗,必然还有腾挪的空间。 所有人目光都望着朱厚照,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永乐十二年,太宗第二次北征蒙古大胜回到北京时,说过一段话,奠定了大明的对外的国策,不知道谁还记得?” 杨廷和才华横溢,心思敏捷,最先反应过来,心中一惊,他知道想让皇帝直接将焦芳治罪,已经成了泡影。 李东阳微一沉吟,也明白了朱厚照话语中的意思。 焦芳和许进低头沉思,显然是仓促间,并没有想到朱厚照指的是那一句。 张懋则是一脸茫然,永乐十二年,距今已经将近一百年,当年即便说过什么话,也都随着埋没在旧纸堆里了。 见无人回应,朱厚照将众人环顾了一圈,最后停在杨廷和身上。 “杨先生饱读史书,应当知道这句话吧?” 见朱厚照询问,杨廷和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回禀陛下,臣记得。 当年文宗大胜蒙古回京时,意气风发,才说了这几句名垂千古的豪言。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 第159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三) 不愧是在历史呼风唤雨的杨廷和,这番话,让他淡淡说出来,竟然有一股热血在翻涌。 “杨先生说的好啊,先祖面对外邦时,尚且能做到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如今面对区区流寇,竟然让朕杀肱股之臣? 许尚书,朕不是汉景帝,不会无辜诛杀大明的晁错。” 朱厚照言语冰冷,已经透出了一丝杀意。 若说得国之正,历史上没有任何朝代能超过大明。 朱元璋本是淮右布衣,开局一个碗,起兵数年,削平群雄、扫荡胡尘、一统华夏,生生在乱世中打出了一份江山。 大明江山,从一开始就注入了一份铁血和强硬。 这也让朱厚照有足够的底气和力量,拒绝无理的要求。 许进慌了。 他本以为能借着这些危机,将焦芳拿下。 可他却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皇帝年纪虽然年轻,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当众表露情绪。 如今却情绪外露,杀意凛然,这让徐进如何不心惊? 他再也顾不得所谓的文臣尊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若是言语不当,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冷峻,丝毫没有因为许进的求饶而平定心神。 “堂堂兵部尚书,竟然没有一丝热血?真是让朕失望啊!” 言辞犀利间,已经带着几分训斥! 李东阳眼看局势有些失控,急忙站出来,开始圆场。 “陛下,许尚书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才向陛下谏言的。 若陛下觉得他说的不对,可以不采纳,万不可因此动气啊!” 朝中局势愈发艰难,若是让朱厚照将兵部尚书撤换,大明的朝局将会彻底失控! 韩文洞若观火,自然也嗅到了其中的气息! “是啊,为人臣者,应当直言敢谏,若是因为谏言,而怪罪大臣,恐怕有损陛下圣名。” 内阁两位阁老,几乎在一瞬间就表明了态度。 焦芳见皇帝如此维护自己,心中感动。 自己主持京察,裁撤冗员,为的是大明江山安稳,社稷平顺! 若陛下为了大明危局,拿出自己来献祭,自己就真成晁错了。 晁错之冤,历来都是为臣者心中最大的忌讳。 为了国家安危,不避生死,最后竟然被穿出朝服处死,这样的结局谁能接受? 汉景帝虽然在历史也算是有名贤君,但在焦芳眼中,他凉薄寡恩,绝非英主。 焦芳被许进当众上了眼药,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幸亏陛下是贤明之主,要不然可就万事休矣! “陛下,臣以为许进身为兵部尚书,不思考为国家除贼,却想趁机谋害国家忠良,这不对啊。 这群流寇来历十分可疑,之前就有传言,是朝中有人暗中支持。 臣以为,这个人就是许进,应该将许进抓起来,严刑逼问,如此才有可能平息祸患。” 焦芳得理不饶人,对着许进就是一顿输出。 许进倒吸一口冷气,这个焦芳果然是够狠啊。 招招往自己肺管子上戳啊! 说自己诬陷忠良,许进可以嗤之以鼻,你焦芳若是忠良,那大明朝中衮衮诸公,就都是圣贤了。 这一点他可以不屑于反驳,可接下来焦芳的话,却不得不让他警觉。 自己与流寇有关联?这句话,不是直接想要自己的老命吗? 可刚才自己消极避战的状态,似乎还真有这样的嫌疑。 许进额头冒出冷汗。 “陛下,焦芳血口喷人,陛下万不可轻信。 对于这群丧心病狂的流寇,臣的态度一向很明确。 速速派兵将他们全部铲除,只有如此,才能彰显大明国威。” 朱厚照淡淡而笑,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杨廷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失望。 大明的文臣竟然变得如此没有风骨,面对焦芳的污蔑,竟然迅速改变了立场,此刻不应该据理力争,直接把焦芳拉下马吗? 他看了李东阳一眼,没有看到决然,却看到些许担忧。 他瞬间明白了李东阳传递的消息,保住许进。 “陛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流寇,若是这个时候,怪罪大臣,恐怕会影响接下来的部署。” 朱厚照面色不变,淡淡开口。 “刚才焦阁老有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朕,流寇与朝臣有勾结,许尚书言之凿凿,支持出兵,很显然与此事无关。 许尚书一时失言,情有可原,朕就不怪罪了。 诸位都是朝中重臣,难道还觉得此事不用出兵吗?” 李东阳心中无奈长叹,这是选择题吗?分明是送命题啊! 若是质疑出兵,是不是就意味着与流寇有勾结。 “陛下,臣对出兵并无异议!” “臣也无异议!” …… …… “既然都同意出兵,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杨先生,准备三千骑兵七日口粮,需要多久?” 杨廷和躬身行礼。 “回陛下,最少需要三日。” 朱厚照恢复平静,但话语中带出语气,依旧不容商量。 “好,朕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这个时候,朕要看到那些口粮,全部完成。” “陛下,这恐怕……” “杨先生智谋超群,朕知道,这些问题在面前就不是难事。 如今军情如火,难道先生还要推辞吗?” 从三日到一日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多调集人手,将储存的粮食,制成干粮。 可让杨廷和疑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陛下有命,臣必尽死力! 可如今将帅未定,军队未整,即便粮草按时准备完毕,也毫无用处啊!” 这句话算是问出了众人的疑问。 同意出兵是一回事,可具体怎么操作又是一回事。 刚才朱厚照问了一圈,不论勋贵还是文臣,在粮草如今紧缺的情况下,都不愿意带兵出征。 还没有确定将领,你准备粮草有什么用啊? 即便是选定了将领,聚拢士卒,整顿军备,这个时间不会短。 难道还有一支骑兵,早已经准备好了不成? 领兵出征,不是儿戏,若不能面面俱到,仓促出发,怎么会有胜算。 “何人统兵,朕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所托非人,不但不能解京城之危险,还有可能让流寇更加嚣张,臣以为,选取将帅,还需要慎重考虑。” 朱厚照淡淡而笑,脸上带着几分随意。 “此人也是我朱家子孙,为国尽忠之心,日月可鉴,若是让他带兵出征,必然荡平流寇。” 第160章 出兵讨逆,御驾亲征 朱家子孙? 众人有些懵了? 京城除了朱厚照一人,哪还有所谓的朱家子弟? 弘治皇帝一生,除了张皇后,并没有任何妃嫔在册。 张皇后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可他在十年前就夭折了。 其余朱家的子孙,都在外地就藩,根本没有在京城。 莫非皇帝暗中安排藩王进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藩王进京,历来都是大事,不可能毫无消息! “臣愚昧,不知陛下所指的到底是何人?” 李东阳脸上满是疑惑,开口问道。 “此事朕已经有了安排,莫非阁老是信不过朕?” 朱厚照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开始反问。 李东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陛下,出兵讨逆,事涉国家安危,由不得臣不谨慎!” 朱厚照不愿意在这件事多做纠缠,只能开始强硬结束话题。 “这件事明日便知,出兵之事,就议到这里吧! 诸位尽快前去应对,明日之前,朕就要看到结果。” 内阁起草文书,兵部准备勘合,户部赶制粮草,五军都督府调兵。 这就是接下来,这几人需要忙活的内容。 李东阳见朱厚照态度坚决,知道即便自己强行询问,恐怕也问不出结果。 他在心中无奈长叹一声,看了一眼杨廷和,缓缓离去。 等众人都离开后,刘瑾小心翼翼问道:“皇爷是准备亲自领兵征讨流寇吗?” “满朝文武,面对如此危局,竟然无人敢担当此任,如今汪直又远在边镇,朕若是不亲自带兵前往,乱局必然不可收拾!” 若是事事都合朱厚照心意,麾下猛将如云,都能为他效死,他也不愿意,舟车劳顿,骑马奔袭。 他也想红袖添香,极尽奢靡之事,可问题在于,现实不允许啊! 朝中人数虽多,可无人可用啊! 无人可用,又事情紧急,朱厚照只能自己开小号了。 “皇爷亲自出征,此事非同小可,奴婢觉得三千骑兵太过冒险,皇爷不如多等些时日,筹集好军粮,组织大规模的军队,再御驾亲征也不迟。” 即便流寇会控制漕运,刘瑾也觉得应该徐徐图之。 在刘瑾看来,一方动乱与皇帝安危,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哪怕这个动乱可以危害京城安危,大明朝局。 “情况紧急,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只能远程突袭,才能击溃他们。” “皇爷,万一……” 朱厚照眼神坚定,声音平静且从容。 “没有万一,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之前都是流民,若是骑兵冲击起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擒贼先擒王,朕只要抓出他们头领,这场仗就已经胜了。” 刘瑾还是有些担忧。 “皇爷,三千对一万,人数太多悬殊,再加上流寇源源不断向沧州聚集,当皇爷带兵到沧州时,恐怕人数会更多。 奴婢调集东厂的人,跟着陛下前去,即便是死,也不能让皇爷受到一点伤害!” 刘瑾有些担心,毕竟是皇帝带兵出征,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失去了靠山,可真就百死莫属了。 别看他如今掌控司礼监,权势滔天,在文官眼中,他是奸宦,是祸乱朝政的千古罪人。 自己就像缠绕在皇权之上的青藤,一旦皇权陨落,青藤就会瞬间枯萎,直到死亡! “你不能跟朕同行,你要留在京城,代朕处理政事,到时候若是大臣前来求见,就说朕身体抱恙,不见任何人。 至于朕的安危,你不用担心,皇宫中训练的骑兵,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了!” …… …… 兵部。 兵部尚书许进坐在桌案之上,有些犯愁。 他回到兵部之后,就开始书写兵部勘合。 调兵数量,目标地区,粮饷军械数量,都已经写的是十分清楚。 可统兵一事上,许进却犯了难。 皇帝光说是朱家子孙,可没有说此人是谁?是何官职? 这份调兵的勘合又该如何写? 总不能胡乱编个姓朱的名字吧? 思虑良久,毫无头绪。 许进站起身来,想进宫再去找皇帝问个清楚。 正在这时,却见刘瑾从门外走了进来。 许进连忙行礼,和刘瑾打招呼。 两人寒暄了片刻,刘瑾开始进入正题。 “我今日前来,就是告诉许尚书,统兵之人,皇爷已经选好了,此人就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 镇国公? 威武大将军? 朱寿? 这是谁啊? 大明封为国公就那么几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镇国公啊? 更让许进疑惑的是,皇帝说的是朱家子孙,朱家子孙,除了朱雄英之后,名字都含有五行在其中。 金木水火土,按照顺序严格执行。 若是按照这个标准,朱寿也根本不符合啊! “刘公公,这件事会不会弄错了?” 刘瑾轻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轻蔑。 “这件事是皇爷亲自交待的,我怎么可能弄错?” “我在成化二年中的进士,距今日已经有了四十年,我自问对大明朝局也算熟悉,可从来听说过镇国公朱寿这个名字? 刘公公,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 刘瑾缓缓应道:“之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镇国公从今日之后,就有了! 镇国公是皇爷亲口御封,不会出错,你快快写好勘合,我好回去向皇爷复命!” 许进彻底有些凌乱了,谁家的孩子,竟然被皇帝如此看重? 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 能被皇帝看重,让他带兵出征,说明此人必然有些名气。 可许进想了半晌,从京城想到边镇,也没有在脑海中搜索到这号人物。 这就更加说不通了? 皇帝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吧? 因为无人愿意领兵出征,这随便封赏一个人,让他带兵出征,是不是有些过于轻率了? “刘公公,这件事是否有些过于草率了。” “草率?”见许进不依不饶,刘瑾明显有些不耐烦,“皇爷亲自决定的,怎么可能草率。 你一直推诿,是不是真像焦芳说的那样,和流寇有所勾连。” 见刘瑾开始上纲上线,许进那还有心思,详细询问。 “刘公公说笑了,我这就去把勘合写好。” 第161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 镇国公? 威武大将军? 朱寿? 谁啊? 次日,等许进把这个消息,带到内阁时,李东阳一脸茫然。 他在内阁多年,对朝中诸事,十分熟悉,从来就没有听说过镇国公朱寿这个名字。 镇国公是何等官职,即便不在内阁任职,好像也应该知道啊。 他沉思半晌,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把目光看向前来议事的杨廷和。 “介夫,这件事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消息时,杨廷和已经把镇国公朱寿,这件事进行了推演。 推演了半天,都显示一个结果,无解!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这件事处处透过诡异,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说朱寿这个名字。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就是陛下。” “陛下?”李东阳瞬间心惊肉跳,“你说朱寿是陛下?” 这个想法,的确太惊世骇俗,李东阳虽然心思百转,也没有想到当朝天子,竟然会用这种手段,带兵外出。 “我思索良久,除了这个可能,我实在想不到镇国公朱寿到底是谁?” 杨廷和似乎也有些拿不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自幼就喜欢骑射,整日幻想着领兵出征。 元辅可还记得,之前就有传言从宫中流出,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北征鞑靼。” 嘶……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气,这件事他如何会忘记,当初内阁将这件事归结为刘瑾鼓动,要求诛杀以刘瑾为首的八虎。 这件事闹到沸沸扬扬,天子有些慌乱,也露出了处置刘瑾的意思,可随着陛下落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李东阳有些枯槁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介夫,陛下当真会如此荒唐吗?” “想要验证这件事是真是假,倒也不难办。 此刻元辅去面见陛下,若是刘瑾推脱,就可以基本确定朱寿就是陛下了。” 李东阳听完,再也坐不住,顶着寒风向外走去。 “元辅,外面天冷,披上大氅。”等杨廷和拿起大氅,追出门外时,哪还有李东阳的影子。 李东阳去的快,回来的更快。 不到一盏茶功夫,李东阳就回到了文渊阁。 他并没有因衣服单薄,而感到寒冷,反而因为心浮气躁,满是涨红。 “荒唐,荒唐啊。”李东阳一只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天子御驾亲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将置大明江山于何地……” 当年英宗亲征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天子被擒,数万精锐毁于一旦,若不是于少保力挽狂澜,大明恐怕已经成了半壁江山了…… 安稳在宫中做皇帝,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整这一出? 难道带着大队人马,纵横驰骋,就这般让人心醉吗? “许尚书,速速组织人手,快马加鞭,去将陛下追回来。” “元辅,大队人马已经出城半日,清一色的骑兵,即便是去追,恐怕也难以追得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追上,以陛下的性情,恐怕也劝不回来啊!” “追不上,也要追!劝不过来,也要劝!”李东阳声音中罕见有些严厉,带着不容置疑,“尽快确定一个人选,一同前去,让他带着骑兵前去平乱,务必要将陛下迎回京城。” 当初不推荐人选,是并不准备让皇帝平乱。 是准备用这件事威胁京城,让陛下妥协,然后趁机将焦芳罢黜。 可如今陛下带兵平乱,算什么事啊? 天子坐在皇宫之内,垂拱而治,这才是治国之道啊! 信服武力,动辄用兵,绝非社稷之福! 许进神色有些难看,如今粮草紧缺,敌众我寡,谁愿意带兵平乱? 此时让自己推荐人,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可自己是兵部尚书,在天子出征,首辅震怒的情况下,若是自己一言不发,恐怕也说不过去。 沉默片刻,许进脑海中有了一个人选。 “元辅,监察御史陆完素知军事,足能胜任平叛之职,若是让他前往,必然能让陛下回京!” 听到陆完的名字,杨廷和唯一沉吟,就已经明白了许进的用意。 陆完担任御史期间,并没有对大明朝政,有多少谏言。 反而一直都把目光放在了兵部身上。 弹劾的每次内容,都和兵部有关系。 空饷,军屯,军纪,内容无所不包。 在明朝,被人弹劾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 毕竟御史也是要吃饭的,若是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不发,难免会让人觉得有尸位素餐的嫌疑。 可像陆完这种,逮住兵部一直输出的,也不多见。 平时找一个人喷是为了吃饭,可一直逮住一个人那就变成仇恨了。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何尝不明白许进心中的小九九。 如今事情紧急,倒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俯身在案前,挥毫书写。 不等墨汁全干,已经递给了许进。 “你带着我的手书,速速到都察院去调人,然后带着陆完在城门处等候。” 许进不再多言,双手接过手书,快步离去。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疑问。 “让陆完在城门处等候,元辅是准备一同前往吗?” 李东阳悠悠长叹。 “陛下的性情,你也知道,如果光让陆完一人前往,我担心陛下根本就不会同意回京。” “可元辅的身子……” 杨廷和欲言又止,李东阳年近六十,身子怕冷,在这种天气,骑马疾行,恐怕还没有追上皇帝,就……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如今局势艰难,若再让陛下这般胡为,大明天下恐怕真要倾覆了。” 若是许进年轻二十岁,或许这种事,还不需要他出马,可许进比他还年长十岁,若是让许进纵马去追,恐怕到了河北,就能一命归西。 “元辅且在文渊阁安坐,还是让我带着陆完去追陛下吧。” 杨廷和在心中盘算半日,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决定。 自己还没有入阁,李东阳肯定不能倒下,若他倒下,内阁首辅必然会是焦芳。 以焦芳对自己的忌惮,自己想要入阁,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李东阳思索片刻,缓缓应道:“介夫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对你十分钦佩。 如果我不出马,这朝中最合适去劝说陛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第162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二) 军情如火,朱厚照让骑兵领取军粮后,并没有做任何停留,而是从北京南门出城,向着沧州进发。 一口气跑了四十里,才让骑兵停下来,进食休息。 半日四十里,已经是这个时代骑兵的极限了。 这还是在轻装、没有辎重的情况下完成的。 若是再上一个台阶,日行一百二十里,就需要多马轮换了。 多马轮换,这个方案,朱厚照不是没有想过。 一个原因是粮草本就不足,若是再多几倍的战马,恐怕还没有到沧州,粮食就已经耗尽。 第二个原因,更为致命,多马乱换固然能提高冲刺的速度,可骑兵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 一旦达到一百二十里的极限,战斗力必然会大打折扣。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 曹操虎豹骑曾在追击刘备时,奔袭一百二十里,到达之后战力尽失! 一味的追求速度不可取,只有掌握速度和体力的平衡,才能让这次突袭变得成功。 “皇爷,请用膳吧。” 谷大用来到朱厚照身边,双手递过来一块肉脯。 朱厚照接过肉脯,刚要入口,却见不远处的骑兵,都在大口吃着炒面。 朱厚照看了一眼手中的肉脯,眉头微蹙。 “士卒都有肉脯吃吗?” 谷大用显然没有想到,皇帝会这样问。 他明显愣了片刻,才缓缓应答。 “皇爷是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安危,自然与我等不同。” 君权天授,皇权至上,虽然这些理论,在一些文官眼中,褪去了神圣的光环。 但在没读多少书的人中,天子就是神,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神! 知识能够开阔眼界,同样能让一些东西失去敬畏。 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很喜欢推崇推崇愚民政策,就是基于这个原理。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就是这个原理的精准补充。 “将肉脯分出一些给众人。” 朱厚照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他想宣扬平等自由。 思想从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往往是随着经济基础,逐步提升的。 这个时候,根本不具这样的条件,朱厚照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朱厚照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局势艰难…… 若是想让众人效死,就需要恩威并施。 自己是皇帝,威自然不必言。 如今自己需要施的就是恩! “皇爷,这不符合……” “非常之时,就不必守这么多规矩了,这次流寇势大,想要将他们击溃,还需要将士用命。” “为皇爷用命,乃是奴婢们本分,若是谁敢退缩,奴婢就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虽然这般说,可朱厚照的命令,谷大用根本不敢拒绝。 他迅速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将肉脯分给众人。 将士听到这是皇帝御赐,都一齐跪倒在地,一齐高喊。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 …… 声音此起彼伏,声震数里。 在这一刻,这支骑兵的士气,也来到了最高峰, 若是此刻有敌人出现,朱厚照相信,自己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敌人彻底碾碎。 朱厚照感受着将士中的豪气,心情开阔。 愿意为自己效死和强迫让他们用命,从来都是两码事。 他拿起剩余的肉铺咬了一口。 有些硬,味道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出现在口中。 “皇爷是不是吃不惯?” 见朱厚照咀嚼有些慢,谷大用担心的问道。 朱厚照淡淡而笑,缓缓摇头。 前世的朱厚照家庭贫寒,祖祖辈辈的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里刨食吃。 上学之余,朱厚照也早早成了家里生力军。 拔草,打药,收割,晾晒……朱厚照样样精通。 在朱厚照看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绝不是赞誉,而是无奈。 牺牲童年换取生存,是人类文明尚未过关的证据。 真正的进步,是让每个孩子拥有不当家的权力。 贫穷,让朱厚照年幼时,少见荤腥。 过年吃顿饺子,就是最基本的写照。 只不过,朱厚照从小学习都十分优异,进入高等学府后,又得到贵人相助,才一步步完成逆袭。 虽然位居高官,但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忘。 能吃苦,从来都是的他的特征之一。 虽然有人说,能吃苦就意味着会一直吃苦,可在朱厚照看来,在没有站在顶峰之前,吃苦同样是难得的标准! 得益于前世的思想,即便没有山珍海味,朱厚照一样能吃的津津有味。 “味道不错!” 朱厚照大口咬下一块肉,慢慢说道。 见朱厚照并没有嫌弃肉脯,谷大用一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天子出征,如何饮食,让谷大用费尽了心思。 本想准备些精美吃食,时间来不及,且不容易携带,让谷大用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思索再三,只能带着肉脯,给皇帝充饥。 肉脯原本在急行军中就是常备,不过近年来,因为粮库空虚,而暂时退出了历史舞台。 “皇爷,这次只带了三天军粮,奴婢恐怕会因为军粮缺少,影响到皇爷的大计,奴婢准备让锦衣卫先行,去沧州周边去搜集粮食。” 朱厚照放下肉脯,淡淡说道:“粮食的事情,不用担心,流寇能大规模的聚集,必然有粮仓,只要能将他们击溃,还愁没有粮食吗?” 他带的是三千骑兵,不是三千草包。 若真缺少了粮食,随便来到一处富家大户家中,他们都得乖乖献出粮食。 不过事后,朱厚照可以预见,必定是奏折如同雪花般飞到自己的御案之上。 不惜民力,横征暴敛,这些都是好词。 若不是担心掉脑袋,桀纣之君恐怕都是轻的。 “皇爷圣明!” 正在两人谈论间,一个锦衣卫急匆匆走了过来。 “皇爷,杨廷和带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第163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三) 杨廷和追过来了?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出了京城之后,急匆匆往沧州进发,一部分原因是军情如火,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内阁反应过来,在京城拦截自己。 很多事情,内阁一直讳莫如深,顾忌的是什么? 两个字,军权。 他们想让皇帝成为乖孩子,坐在紫禁城中,与士大夫共天下。 如今坐在金銮殿上乖孩子,突然率领大明军队,出京平乱。 这种情况,文官岂能忍受? 可以预见的是,单凭这些行为,自己就会被大明文官定义为昏君,大明第一的昏君。 “来了多少人?” 朱厚照有些漫不经心,随意问道。 “连杨廷和在内,一共十余骑。” 自己率领大军出发,他想要追上自己,就需要轻骑快进。 “皇爷,若是不想见他,奴婢这就派人将他轰回去。” 朱厚照沉吟,并没有马上回答。 谷大用见到这种情况,还以为朱厚照不想见他,直接接过话茬。 “这个倒不用,既然已经追上来,就把他叫过来吧。” 自己带兵出了京城,就如同龙入大海,凭杨廷和三言两语,不可能让自己回京。 “臣杨廷和拜见陛下!” “臣陆完拜见陛下!” 杨廷和风尘仆仆,一脸疲惫。 陆完一脸庄重,脸上则难掩兴奋之色。 朱厚照饶有兴致,将两人打量一番,才故意问道:“不必多礼,杨先生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陛下,臣是来劝陛下回京的,” 杨廷和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身系大明江山、天下安危,岂可亲身犯险,前来平乱?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若是陛下有个损伤,做臣子就百死莫属了。” 杨廷和声音沙哑,眼角隐有泪水。 从表面看,感情真挚,让人看不出任何毛病。 陆完站在杨廷和身边,见他对朱厚照如此关怀,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慨。 早就听闻杨廷和与皇帝师徒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朱厚照并没有情绪波动,依旧淡然处之。 “国家有难,朝中却无人愿意出征? 朕身为大明君王,若是再无动于衷,那才是置大明江山于不顾!” 不冷不热,让杨廷和碰了一个软钉子。 “陛下,事态仓促,朝中诸人,一时来不及反应,这才耽误了选将的人选。 今日臣已经将陆御史带了过来,他素知兵法,极有勇略,让他统兵,必然能荡平流寇。” 朱厚照将目光转向身边的陆完,对于此人,朱厚照都没有太深的印象。 只知道他是都察院御史,自从他即位以来,倒是上过两次书,上书的内容都与兵部有关。 清查空饷,清查军屯! 不论空饷还是军屯,都是大事,足以引起变动的大事。 依照朱厚照目前掌控的势力,想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有些操之过急。 “陆卿,能为朕荡平流寇吗?” 陆完躬身行礼,态度坚决。 “回陛下,若陛下信重,臣定然不辱使命!” “如今只有三日粮草,若三日内,不能荡平流寇,到时候粮草枯竭,这件事你将如何面对?” 陆完闪过一丝诧异,不可思议看了杨廷和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啊? 自己来之前,也没有人将这个事情告诉他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浅显的道理,朝中的衮衮诸公,难道还不明白吗? 杨廷和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似乎已经并没有听到两人的问话。 朱厚照洞察秋毫,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的他已经明白了陆完的大致情况。 敢情是过来背锅的! 粮草紧缺,贼军势大,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若是时间充裕,粮草充足,面对流寇,不论勋贵还是文臣,都愿意上来分上一杯羹。 枪炮一响,黄金万两,既能捞钱,又能立功的好事,谁会不心动? 看到陆完的囧态,朱厚照没有失落,反而莫名有些欣喜。 陆完能被文官推出来背锅,说明此人与文官核心利益牵扯不深。 这样的人,若是自己加以笼络,说不定会成为自己麾下的一名悍将。 见杨廷和没有任何表示,陆完瞬间已经明白了让自己前来的用意。 杨廷和同自己一块前来,很明显知道这些内幕,两人同行半日,杨廷和竟然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一路上两人有些交谈,陆完本来还对杨廷和学问见识有些崇拜,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表面上人畜无害的杨先生,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心思。 无耻啊! 阴险啊! 卑劣啊! …… …… 对于杨廷和,陆完在心中闪过一万个美丽的问候。 等问候过后,他还要重新面对如今的局面。 可既然来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唯有向前奋进,或许才会有一线生机。 “陛下,贼兵虽众,但臣觉得他们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然能将他们击溃。 只要击溃了流寇,又何愁没有粮食?” 有胆识,有见解。 如此看来,倒不是一个庸才。 “陆卿好气魄,既然如此,就跟着朕一同前往沧州吧。” “臣遵旨!” 杨廷和稳如泰山的身影有了晃动。 这似乎有些不对啊。 什么要同去沧州? 自己不是让陆完来接替陛下的吗? 怎么说了半天,一个没回去,还搭上一个呢? “陛下,既然陆御史能担当此任,让他领兵前往,最是稳妥,臣请陛下,即刻随臣一起回宫!” 朱厚照呵呵一笑。 “陆卿忠诚有胆,可以随大军同行,但若是说是就能统领大军,朕却又不一样的看法。 陆卿,朕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问答,不可有任何欺瞒。” 陆完行礼。 “陛下若有所问,臣必然据实问答!” “好啊,那朕问问你,你与朕相比,谁更适合统领这支军队?” “陛下,这……” “如实回答,若是有半句虚言,就是欺君!” 陆完脑子彻底凌乱了,把自己和皇帝来比较。 这不是送分题,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第164章 不讲逻辑,龙入大海 读书人在这个时代,天然就有优越感。 在读书人心中,或多或少有一些傲气。 当与人比较时,即便是表面谦逊,骨子里也会有些不服气。 可如今陆完心服口服。 因为和他比较是皇帝。 “陛下,臣才能浅薄,如何能和陛下相提并论。 臣能在陛下麾下为卒,就已经是臣的荣幸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把目光转向杨廷和。 “杨先生,情况你都听到了,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回京吧!” 杨廷和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还能这样操作吗? 皇权社会,谁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比皇帝还牛逼啊! “陛下,陆御史这样回答,乃是人臣本分。 陛下聪慧无双,自然明白臣等的一片苦心。 朝中国事繁重,大明的政事,一天也离不开陛下啊! 若是陛下前去平乱,大明的政事,岂不是都被耽误了?” 见用危险劝不住朱厚照,杨廷和只能在政事上做文章。 “这一点杨先生不用担心,朕已经告知刘瑾,若有重要事情,他自会派人把奏书送过来。” 杨廷和心中一震,别看陛下年幼,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的妥妥的当当。 小小年纪,就如此难缠。 等有一天,他长大成人,必然更难对付! “陛下孤身犯险,臣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如果陛下不愿意回京,臣就一直挡在陛下身前。 若陛下想要从此处过去,就从臣的尸体上踏他过去!” 大义凛然,不惧生死! 看着杨廷和一副忠臣死谏的模样,朱厚照淡淡一笑。 和自己讲道理讲不通,就开始不讲道理了。 “杨先生,我奉皇命出京讨逆,你却让我中途回去,到底是是何道理? 若是我听你之言,私自回京,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你这个责任你来承担?” “陛下,这……” “这里哪有陛下?我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 若是杨先生还不相信本公的身份,可以看看陛下亲自任命的诏书,兵部发的勘合。” 是你先不讲道理的,那就别怪我切换账号了。 杨廷和凌乱无比,学识渊博的他,竟然张口说不出话来。 无可奈何! 哭笑不得! 关键是词穷啊! 如果他是陛下,自己还能以君臣大义,江山社稷,对他进行劝诫。 可他若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自己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带兵出征? 若是让他回京,岂不是怂恿他违抗圣命吗? “陛下……” “杨先生,本公好心提醒你一下,大逆不道的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虽然不在,但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却在此处,若是他为了维护陛下的声誉,将你斩杀,就算本公也拦不住啊!” 谷大用站在身后,岂能不明白朱厚照话语中的意思。 只见他跨出一步,长刀出鞘,在日光下,透过阵阵寒光,摄人心扉。 “杨尚书是皇爷的先生,深的皇爷信任,但这并不是你在此口出狂言的理由。 若是再敢在此处,胡言乱语,污蔑陛下,就别怪我手中绣春刀不留情面了。” 杨廷和脸上涨红,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他虽然不相信,谷大用真一刀劈了他,可问题在于,他也不敢尝试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还是这些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锦衣卫。 天子掌兵,为文官所不容。 可朱厚照换了一种方式,就让杨廷和无话可说。 杨廷和环顾四周,心中生出一份无奈。 讲道理讲不过。 用强又没有胆量和底气。 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即便想调集军队,让皇帝强行回去也做不到啊。 皇帝如果在京城,是龙困浅溪,处处掣肘。 可一旦出了京城,就如同龙入大海,再难限制了。 杨廷和心中一声长叹,行礼后缓缓离去。 …… …… “陛下当真这般说?” 文渊阁内,李东阳脸色微红,情绪明显有些亢奋。 好好的天子不当,竟然要去当大将军,这已经不是荒唐可以形容的了。 杨廷和风尘仆仆,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又饮了两口茶,才慢慢回话。 “千真万确,若是陛下,我尚能劝谏,可若是镇国公朱寿,我哪还有机会开口啊!” 李东阳缓缓踱步,情绪淡然。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走个不停,就已经说明此刻非常烦躁。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已经让李东阳不敢隐瞒,得到这个消息后,李东阳就把一众重臣,都叫到了文渊阁。 “陛下身负大明安危,怎么会如此草率? 难道当年英宗率军出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韩文痛心疾首,眼神中满是不解。 此言一出,众人都一阵沉默。 自从英宗之后,皇帝出征,已经在朝臣中成了一种忌讳。 若是后世的皇帝,敢提起御驾亲征,当场就得让群臣喷个半死。 然后是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主打就是一个字,绝不可能! 成化皇帝当年何等手段,终身也没有迈出紫禁城一步。 即便他再想掌控军权,也只能通过汪直这个白手套来控制这一切。 弘治皇帝更不用说了,他政令不出紫禁城,一生都生活在阴影之下,就连这样的念头,恐怕也不敢有啊。 经历了几十年,本以为御驾亲征会成为史书中泛黄的桥段。 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用金蝉脱壳,成功带兵出了京城。 刑部尚书闵珪眼神带着几分忧色,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元辅,陛下率领三千骑兵,前去剿匪,这件事风险太大,我以为此刻应该速速组织军队,前往接应陛下!” 兵部尚书许进面色有些涨红,调兵的手令,是从兵部签发的。 如果陛下真有了三长两短,他可脱不了干系。 他本以为让杨廷和出马,会顺利将陛下劝回来,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用这种方式,将杨廷和给撵了回来。 “元辅,闵尚书言之有理,若再耽搁,恐怕会有其他变故。” 李东阳淡淡瞥了许进一眼,声音冷淡。 “如此朝中局面,朝瑛不清楚,你应该清楚啊! 没有粮草,又怎么调动大军?” 第165章 阴阳映射,互不相让 没有粮草,如何调动大军?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不知情的官员们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端坐在椅中,神色如常,仿佛这诘问与己无关。 他缓缓起身,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微尘,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太仓仅有的存粮已随陛下出征。 按原计划,广西、江西两省税粮,十日内便会运抵京城。” “此事蹊跷!” 一直默不作声的焦芳突然拍案而起,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杨廷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哦?焦尚书倒说说,何处蹊跷?” “税粮十日到京,岂不是说此刻已近沧州?”焦芳快步走到厅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今流寇盘踞沧州,莫非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两省税粮?” “税粮”二字一出,满厅官员皆是心头一震。 若真让流寇截了税粮,京城百万军民无粮可食,必生大乱。 京城乃天下根本,根一动,天下必摇,到那时可就真回天乏术了。 闵珪捋着长须的手停了停,眼中的疑云渐渐散去。 陛下虽年幼,却绝非昏聩之君。 原来御驾亲征,是为了护住这救命的税粮! 想到此处,皇帝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了几分。 焦芳背着手缓缓踱步,声音里带着洞察一切的笃定:“流寇刚占沧州,税粮便接踵而至,哪有这般巧合?他们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焦芳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股流寇,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自己。 这是朝中借着流寇,想把自己拉下马。 他暗中对朝中众人进行了盘算,发现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一个标签。 只有杨廷和让他琢磨不透。 如果说他心系陛下,可是他与李东阳交情匪浅。 若说他身在文官,他又是皇帝的先生。 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让焦芳对杨廷和多了一个心意。 这也是当杨廷和说出两省的税粮时,他能快速做出反应的原因。 他猛地停在杨廷和面前,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传言流寇在京中有内应,莫非……这内应就是你杨廷和!” 这话如惊雷炸响,满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般钉在杨廷和身上,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饶是杨廷和素来沉稳如山,此刻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他万没想到焦芳绕了半天,竟把矛头直指自己。 但这慌乱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他猛地拍案而起,袍袖翻飞:“焦芳!你污蔑,你污蔑啊! 邢尚书在此,你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大臣,小心我告你污蔑!” 焦芳却半步不退,梗着脖子道:“若非你暗中传信,流寇怎会偏偏选在沧州设伏?” “流寇为何而起,你焦芳心里没数吗?”杨廷和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本是本朝官员,因京察被裁,心怀不满才聚为盗匪。 既是旧臣,知晓税粮押运时日,有何稀奇?” 他这话掷地有声,句句在理。 税粮运输虽属机密,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别说朝中大臣,就算是朝中稍有门路的小吏都能探知一二。 杨廷和心中暗定,此事他策划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痕迹。 焦芳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仍死死盯着杨廷和。 他总觉得这浓眉大眼的家伙,那副坦荡之下藏着什么猫腻,可偏偏抓不住把柄,这感觉如芒在背,难受至极。 就在他还想争辩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东阳缓缓睁开眼,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看你们互相攻讦的。 陛下亲征在外,若真有不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厅中的火药味。 焦芳一屁股坐在凳子之上,心中依旧有些气恼。 “陛下虽然年少,却是大明少有的英主,他武艺超群,智谋双全,岂能被宵小所伤害。” 焦芳说到宵小之时,骤然拔高,很显然是在暗中讽刺杨廷和。 杨廷和冷冷一笑,眼神闪过一丝不屑。 “陛下为东宫时,我就陪在陛下身边,陛下仁厚端正,虚心纳谏,很有明君风范。 可陛下即位不久,身边就聚集着一些奸邪之辈,日日蛊惑陛下,才让陛下生出了御驾亲征的心思。 以我看那,想要规劝陛下,让陛下回心转意,就要先把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 杨廷和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焦芳用宵小影射自己,他就用奸邪阴阳焦芳。 闵珪眼见两人争论不休,心中莫名有些厌烦。 他岔开话题。 “元辅,陛下轻骑突袭,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京城无粮,一时派不出兵马,就应该令河北的兵马,前往沧州,襄助陛下。” 李东阳心中苦笑,脸上却深沉如水。 “朝瑛这番话,老成持重,才是为臣之道。 许尚书,以兵部的名义,向河北各处分布命令,让河北各地的兵马都向沧州集结。” 李东阳走到地图旁边,对命令进行了补充。 “不光是河北,河南、山东凡是没有流寇动乱的州府,都要往沧州派出兵马。” 按照陛下行军的速度,兵部的调出的兵马,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陛下的速度,但这种明面上的事情,即便知道赶不上,也要积极去做。 等众人离去之后,文渊阁一处房间之内,只剩下了李东阳和杨廷和。 “元辅,焦芳当真奸诈,他无凭无据,竟然敢将流寇往我身上扯,若是让他掌控了些许证据,这件事还了得。” 李东阳不搭话,此时的他并不在意焦芳,而是在意另外一件事。 “两省税粮非同小可,这件事你是怎么安排的,难道真让他们将税粮一把火烧了吗?” 杨廷和缓缓应道:“元辅放心,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把焦芳赶出朝廷,绝不是为了让大明陷入动乱。 这些税粮,他们只会暂时看押,却根本不会动其分毫。” 李东阳心中稍定。 “如此甚好。” “陛下擅自带兵出征,坏了朝廷法纪,若是不让陛下吃些苦头,恐怕陛下根本不会认识到战争的凶险。 回来之时,我已经派人前去传信,只等陛下骑兵到沧州,就能让其大败而归。” 第166章 风卷沙尘,推演战局 沧州城外的风卷着沙尘,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朱厚照勒住马缰,玄色披风在风中翻涌,他望着远处运河沿岸隐约的炊烟,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大将军,为何驻马?”陆完催马上前,甲胄碰撞得叮当作响,“此时我军士气正盛,正可以趁其不备,杀流寇一个措手不及。” 自从杨廷和走后,朱厚照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他下令三军,在出征期间,任何人不准喊他陛下,只让喊他大将军。 大将军?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非常默契的没有说话。 既然皇帝都这样说了,众人谁敢违背啊! 别说是大将军,只要您老人家高兴,喊天策上将都没关系啊! 朱厚照斜睨陆完一眼,嘴角勾着冷峭的弧度:“那有什么突袭?不过是我故意散布的言论罢了。” 陆完瞳孔微怔,有些不解。 朱厚照挥手示意几个锦衣卫前去打探消息,才不慌不忙开口。 “流寇本就与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从京城出兵,他们岂能不向流寇传递消息。 如我所料不错,此时他们早已经在运河旁设下的陷阱,专等我们自投罗网。” 陆完有些懵逼了,打个仗而已,有必要这么复杂吗? 这里面的套路这么深,怪不得会让带兵任务落在自己头上? “大将军,我们只有粮草还能维系半日,若是不一鼓作气杀过去。 再拖延些时间,等到粮草用尽,恐怕就再也没有战力了。 在我看来,流寇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即便得到消息又能如何? 大将军只要给我一千骑兵,定能……” “定能送人头给人家当战功?”朱厚照打断他,声音陡然变高,“领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轻敌,从古到今,有多少名将,都倒在这上面,你也是读过兵书的,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两日两人一路前来,朱厚照对陆完有些一个不错的认知。 此人喜欢读书,尤其喜欢研究兵书,懂些谋略,可他做起事来,就是有些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不可怕,说明此人是块璞玉。 能在这个时候,被送到前线的,必然是文官的边缘人物,朱厚照正是用人之际,已经对他起了拉拢之心。 “沿运两旁河道纵横,土质松软,本就不适合骑兵作战,若是他们在芦苇荡中设下埋伏,你带兵攻击,能有把握一战而胜?” 朱厚照虽然说的郑重其事,但陆完总觉得有些夸大。 在他眼中,这些流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便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谋略。 至于所谓的陷阱,在陆完眼中,更不可能发生。 自己带领骑兵冲锋,只要能斩杀数人,必能让他们胆寒。 一旦胆寒,必然溃败! 朱厚照何等聪慧,岂能不明白陆完的心思。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会! “你不相信?” 朱厚照眼神玩味,带着几分戏谑。 陆完有些紧张。 “臣不敢!” “你兵书读的不错,但你要记住,道理是书上,做事却在书外。” 道理在书上,做事在书外。 陆完听到这里,心中莫名有些震动。 他在都察院任职,虽然与这个少年天子打交道比较少,可听到天子的传闻却不少。 不学无术,贪玩任性,宠信宦官,荒唐妄为。 在文官眼中,朱厚照根本没有明君之象。 大明在他带领下,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陆完之前,也有这样的心理,可这两日的相处,陆完心中翻起无数巨浪。 之前的传言到底来自何处? 自己见到的皇帝,为什么和传言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正在陆完思索间,一名锦衣卫策马奔至,单膝跪地:“大将军,探明了!运河沿岸看似散乱,实则芦苇荡里藏着甲士,堤岸后隐有刀枪反光,确是外松内紧的伏兵!” 陆完额头渗出冷汗,再不敢多言。 朱厚照淡淡而笑,开口问道:“附近的地形,都探查清楚了吗?” 锦衣卫双手举起草图。 “大将军,都探查清楚了。” “好,功成之后,朕有重赏!” 锦衣卫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谢陛下……,不,谢大将军赏!” 朱厚照摊开地图,沉思对策。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股少年人的野气,又藏着帝王的深沉:“传我将令,陆完带一千骑兵,去攻击他们的左翼。 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人引到南边的平原上来。” 陆完一愣:“引……引到平原?” “不然呢?”朱厚照马鞭轻叩掌心,“咱们的铁骑,是要在平原上踏碎骨头的,不是去泽地里摸鱼的。” 他望着南方那片开阔地,眼底闪过锐光,“到了那儿,咱们才能掌控真正的话语权。” 骑兵需要机动和灵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而这些条件,想要实现,就需要在平原之上。 沧州城外的风更烈了,卷着沙尘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朱厚照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南方平原,玄色披风下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完攥紧了缰绳,掌心沁出的汗混着沙尘黏在皮套上。 方才锦衣卫带回的消息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藏在芦苇荡里的刀枪反光,此刻想来竟比这塞外的风还要刺骨。 对于朱厚照的命令,他不敢再有任何质疑,低头应道:“末将遵令。” 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笃定,多了几分战战兢兢的谨慎。 从这一刻开始,他心中对于朱厚照的轻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敬重和信服。 朱厚照看着他勒转马头的背影,忽然扬声补充:“记住,败得要像模像样,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是!”陆完的回应被风扯得有些散。 一千骑兵很快列成纵队,马蹄踏过松软的土地,扬起阵阵黄烟。 陆完回头望了眼驻马原地的朱厚照,那抹玄色在漫天风沙里像块沉甸甸的墨,压得人心里发沉。 这位天子,分明年纪轻轻,眼底的算计却比运河里的暗流还要深。 第167章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运河对岸的临时营寨里,流寇首领刘六正攥着半截窝头。 粗粝的手指把面团捏得稀烂,然后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先生,那狗皇帝真会来?” 刘六是个穷苦出身,常常吃不饱肚子。 如今带领流民进行暴动,守着京杭大运河,总算不缺少粮食了,可不得吃个饱吗? 被刘六称为先生的,名叫赵鐩,是个中年三十多岁的读书人, 他穿的儒衫前襟沾着油渍,可挺直的脊梁骨透着股读书人没有的悍气。 “六哥,不会有假,京里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刘六猛地站起来,腰间的刀鞘撞在帐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好!好得很!”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的戾气像泼洒的煤油,“当年朱皇帝在濠州,手里才几个人? 我如今带的弟兄比他多!杀了这狗皇帝,我刘六也能开创新朝!” 刘六心中志得意满,当年住皇帝名叫朱八八,自己叫刘六。 这样论起来,自己还比他大两个数字呢,他能开创大明王朝,自己为什么不能? “先生,当日遇到先生时,先生送给我的两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先生的才能,不下于当年的刘伯温。”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 赵鐩是当初忽悠刘六的话,刘六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可赵鐩自己知道啊! 这两句话并不是自己的原创,他也是从当年韩山童口号中转变过来的。 韩山童是假借是宋朝皇帝的后裔,说的是重来大宋之天。 此时再说大宋,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所以赵鐩就改成了混沌。 对于刘六说的开创新朝,赵鐩丝毫不感冒。 他清楚的知道,大明根基深厚,远不是这些泥腿子所能推翻的。 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完成京城中大人物交给自己的任务。 只要能完成任务,自己就会官运亨通。 刘六走到帐口,望着远处的官道,缓缓开口:“按脚程,他早该到了。难不成是怕了?” 赵鐩皱眉,皇帝狡诈,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正是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炸响,不是呐喊,是马蹄踏碎骨头的闷响,混着兵刃相撞的锐鸣! “来了!”刘六的眼睛瞬间红了,拔刀就往外冲,“终于来了!这次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鐩跟在后面,嘴角勾起抹冷笑。 看来自己是高估皇帝了,当今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的名声他听过,原以为他也会设些圈套,没想到一路突袭,来到此处,竟然就发起直愣愣的冲锋。 皇帝真以为凭三千骑兵,就能将我们铲除吗? 他也不想想,自己从霸州一路转移到沧州,为何还能畅通无阻。 还不是因为自己实力足够强吗? 抓皇帝,他可没有兴趣。 他深知朝中那些人的手段, 自己一旦抓住了皇帝,就算最后把皇帝放了,事后自己也得被灭口。 别看他们一个文质彬彬,人畜无害,可下起手来,比他马流寇还黑。 流寇杀人不过头点地,文官却能让你子孙三代都抬不起头,连乞丐都敢往你坟上撒尿。 “呵呵,终于来了!”刘六翻身上马,刀尖指着前方扬起的烟尘,“弟兄们,随我杀!” “六哥,慎重!”赵鐩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可刘六已经疯了,他勒转马头狂笑:“慎重个屁!皇帝来送人头,我还客气啥?只要将他抓住,大明那些当官的,哪个不心惊肉跳? 到时候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北京城,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赵鐩看着刘六癫狂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莽夫疯起来,怎么比自己还疯? 抓住皇帝,就能攻破北京城,可能吗? 大明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可在文官眼中,并没有多少价值。 特别是这种荒唐随意的皇帝。 文官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皇帝,损失所有人的利益。 理由很简单,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不是一个皇帝的天下。 赵鐩可以确定,今日皇帝被捉,大队人马到了北京城,一位新的皇帝,就会出现在奉天殿上宝座之上。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宗室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当年英宗只是稍微有些叛逆,就被文官放弃,像当今皇帝这样的人,文官还能留着他过年吗? “杀,荡平流寇,就此一举!” 陆完大喊一声,眼神满是杀意。 流寇数量和战力,已经超乎陆完的想象。 在攻击之前,陆完还在思索如何毫无退兵,才能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是故意放水。 当四面八方的流寇涌上他面前时,他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幼稚。 正如大将军预料的那样,流寇早有准备,自己带领骑兵刚进入,就陷入了包围圈。 此刻不要说装样子,退出战斗,即便自己想突围,都有些困难。 甲胄齐全,弓马娴熟,这确定不是大明的正规军,是流寇? 陆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是流寇都有这样的战力,大明的江山,可能就有倾覆的危险。 “撤退!” 陆完声如洪钟,带着无尽的威势。 他当先调转方向,向外突围。 从京城带出的骑兵都是精锐,在他们的冲击下,包围圈很快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完不敢有任何犹豫,直接带兵冲了出去。 “追上前,谁杀了敌将,老子赏他万金!” 在刘六的带领下,流寇都一窝蜂的向陆完追去。 冲出去的陆完心中有些不安,他隐隐这种战力的流寇,即便在平原之上,三千骑兵同时冲起来,也难占据优势啊。 对方的骑兵不比自己少,再加上其余流寇的辅助,己方这三千骑兵能获胜吗? 朱厚照隐藏在高坡之上,看着战场形势,面色凝重。 感受到流寇的战力之后,他一直在默默估算着双方的战力。 流寇的战力太强悍了,自己即便是获胜,恐怕也是惨胜。 若是用京中带出精锐,和这些流寇一换一,显然不是朱厚照想要看到的。 想要大胜,就只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他看着战场的情况,迅速调整了作战方案。 第168章 改变方案,擒贼擒王 北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朱厚照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热血。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骑兵,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刀,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简陋的营寨。 他带兵出北京城,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他只能胜,不能败! 胜则有可能更进一步,若是败,必然会被文官嘲弄,终身与带兵无缘! 擒贼擒王,只有这一步棋,才能让他以最小代价,取得胜利。 陆完退兵,已经吸引了绝大部分流寇。 只要自己速度更快,就能再最短的时间内,冲到营寨前,将他们一锅端了。 栅栏歪歪扭扭,旗帜蔫蔫地垂着,可在他眼里,那就是竖在疆场上的靶子,是必须踏碎的障碍。 “杀!” 一声暴喝从齿间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跟随我的脚步,冲上去!” 皮鞭再次扬起,这次没有落在马身,而是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冲锋吹响号角。 胯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鬃毛倒竖,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坚硬的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连成一片,如同惊雷滚过平原,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朱厚照微微俯身,将身体紧贴在马背上,冰冷的甲片硌着肌肤,却让他更加清醒。 风灌满了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身后推着他向前。 距离营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寨墙上来回跑动的人影,能听到模糊的呼喊声。 距离寨墙还有十数丈时,朱厚照突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的瞬间,他左手已从鞍侧摘下长弓,右手如闪电般抽箭、搭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北风呼啸,他却稳如磐石。 左手紧握弓身,右手三指扣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臂膀上的肌肉贲张,将那张硬弓拉成满月。 瞄准的刹那,他甚至没看箭靶。 寨墙上那个正举着令旗呼喊的敌兵,已被他死死锁在视线里。 咻! 箭矢破风的锐啸压过马蹄声,一道黑影在风中划出笔直的轨迹。 那敌兵刚转过身,箭羽已穿透他的咽喉,令旗脱手飞出,人直挺挺从寨墙上栽了下去。 “彩!” 谷大用紧紧跟在朱厚照的身后,眼神满是崇拜。 咻! 咻! 咻! 朱厚照在奔腾的战马之上,连发三箭,就有三人中箭,发出一声惨嚎,然后慢慢瘫倒在地。 流寇越来越近,朱厚照心中被无尽热血所点燃,仅存的恐惧,也随着刚才鲜血变的无影无踪。 生在这个时代,他想要成就万世之名,就必须要杀人,要杀很多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赵鐩有些慌,很显然没有想到,还是一支骑兵,在此处埋伏,攻击自己大本营。 “御敌!” 一声怒吼,暂时稳住了身边士卒的情绪。 流寇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刀,排开阵营,迎接朱厚照的到来。 眼见流寇越来越近,朱厚照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 没有多余的话语,此刻所有的指令都凝聚在那把刀上,凝聚在他一往无前的冲锋里。 “大将军在前!杀!” 谷大用因为激动,而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身后的骑兵被他的气势点燃,呐喊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无数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紧紧跟随着最前方那道身影,向着营寨猛冲过去。 朱厚照的身影在奔涌的骑兵中格外醒目,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那份冲在最前面的悍勇。 寨墙上射来的箭矢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将长刀握得更紧,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敌人脸上的恐惧。 “碾碎他们!” 又是一声怒吼,他猛地挺直身体,长刀高高举起,迎着扑面而来的栅栏,迎着那些慌乱的敌人,悍然冲了上去。 砰! 战马狠狠撞在朽坏的栅栏上,木刺飞溅中,朱厚照借势翻身跃起,甲靴踏碎寨门木板的刹那,长刀已斜劈而下。 刀锋撕开敌兵的皮甲,带起的血珠溅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颤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将从侧后方扑来的敌人劈得踉跄后退。 “挡路者,死!” 吼声震得周遭敌兵耳膜嗡嗡作响。 他脚下不停,如同一道移动的闪电,刀刀直取要害。 有敌兵举盾格挡,却被他借着冲势猛踹盾面,那精铁盾牌竟被踹得向内凹陷,盾后的人闷哼一声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谷大用眼珠瞪的很圆,他想到了朱厚照会很强悍,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如此强悍。 这是年轻的皇帝陛下吗? 身后的骑兵见朱厚照如此英勇,哪里还会犹豫,一个个想不要命一般,跟在朱厚照身后,向前猛冲。 赵鐩眼神满是震惊,他虽然没有见过皇帝,但毕竟在是大明官员,自然也听说过皇帝年纪好长相。 他看着带头向自己冲过来的朱厚照,心中莫名有些慌乱。 一个长在深宫中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悍勇? 这是文官口中那个只知道玩乐,不理政事的陛下吗? 眼见攻势越来越猛,赵鐩知道,若是自己还不出手,朱厚照很快就攻击到自己面前。 赵鐩沉思片刻,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若是自己还不出手,很快朱厚照就会带兵攻击到自己身前。 他一横,猛地抽出腰间的朴刀,快走两步,口中嘶吼道:“休得猖狂!看我取你性命!” 他本就力大,又学过刀法,此刻急红了眼,竟也带着几分悍勇。 随手砍翻了两个锦衣卫,就来到朱厚照面前。 他刚要攻击,却听到朱厚照冷笑一声。 “赵鐩,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向我给拔刀?” 赵鐩心中一慌,有些语无伦次。 “陛下,你……,你认识我?” 第169章 两人对战,优势在我 被朱厚照叫出名字,赵鐩彻底凌乱了。 对面之人可是皇帝啊? 虽然在他私底下,与刘六吹牛时,对年轻的皇帝,有些轻视。 可真正面对皇帝时,皇权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他有一个冲动,就是放下刀,然后下跪求饶。 可他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煽动流民进行谋反,自己即便求饶,陛下能会宽恕自己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如今想要破局,只有弑君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赵鐩不再犹豫,拿起手中的朴刀,就向朱厚照砍去。 朱厚照质问完赵鐩之后,一直在凝神静气,小心戒备。 虽然他想要让赵鐩开口,但他也知道,皇帝的威严虽然强大,可远不足让这些丧心病狂之人屈服。 他长刀在手,倒也不慌不忙,横过长刀格挡。 铛! 两刀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里,朱厚照只觉得手臂一阵剧麻,长刀险些脱手。 这赵疯子果然名不虚传,那股蛮力竟让他虎口发麻。 赵鐩也愣了愣,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天子,竟能接下自己全力一击。 “此刻投降,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慌乱,反而有淡然和闲置。 赵鐩有些恍惚。 什么情况? 两人对战,优势在我! 饶命? 可能吗? 即便朱厚照愿意放过自己,朝中那些人会同意吗? 他们手段毒辣,岂会放过自己? 自己想要活命,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像被激怒的疯狗,朴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戾,全是杀招。 谷大用已经看到了朱厚照的败相,他本想前去救援,可因为身边围满了流寇,而脱不开身。 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使,随皇帝出征,就是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全。 若是这中间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算是万死,恐怕也难以恕罪! 他猛地发力,砍倒两个流寇,就想冲上去,挡下赵鐩的进攻。 可还没有摆脱冲击,就被身边的流寇给逼了回来。 朱厚照并没有任何慌乱,兴致反而愈发浓烈了几分。 正当赵鐩准备更进一步时,一个黑管出现他的面前。 火铳? 看着不太像,比正常的火铳短了一大半。 甚至连拉线都不见了。 他正在犹豫间。 只听砰的一声。 赵鐩脑袋瞬间被轰碎。 不讲武德啊! 这是赵鐩最后一个念头。 “本想饶你性命,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朱厚照吹了吹不断冒烟的枪口,缓缓摇头。 威力还行,就是枪口发烫的毛病始终解决不了。 在稳住局势后,朱厚照将兵仗局按照自己的要求,定制枪支。 可研制了几个月,只有这一把能让朱厚照勉强满意。 赵鐩一死,流寇哪还有心情恋战? 方才赵鐩悍不畏死的冲锋本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如今头领脑袋开花般倒在血泊里。 那黑管爆发出的巨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心里最后一点胆气也被震碎了。 有人尖叫着扔掉兵器,转身就往乱葬岗似的林子深处钻,仿佛身后追着索命的厉鬼。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看着朱厚照手里那杆还在冒烟的短铳,再看看地上赵鐩脑浆迸裂的惨状,腿肚子早软得像摊泥。 谷大用这才得以脱身,他踉跄着跑到朱厚照身边,见皇帝战袍上只沾了点尘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爷英武!” “大将军英武!” 众人纷纷跪倒,声震苍穹! …… …… 刘六见陆完将自己拖到了平原,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无非是看自己在河边有埋伏,想在平原上充分利用骑兵的攻击力。 能注意到河边之上有埋伏,这就说明,跟着皇帝前来的人,不是庸才。 在赵六的认知中,皇帝荒淫无道,宠信奸邪,是比肩夏桀商纣的存在,根本没有多少见识,自己在河边的埋伏,神鬼莫测,他怎么可能会发现? 发现自己巧妙布置的,必然是这位骁将。 “来将何人?通报姓名?” 赵鐩曾经说过,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人才是根本。 刘六见陆完十分英勇,竟然起了招揽之心。 陆完随手砍翻一个流寇,张口怒怼。 “就凭你这个这个无耻反贼,也配问我的姓名?” 刘六倒也不恼怒,他指了指四周的人马,淡淡一笑。 “凭你们这些人马,以为将我引到平原,就能获胜吗? 若是快快投降,或许我还可以饶你性命!” 陆完看着不可一世的流寇,有些想笑。 “若不能胜,不过有死而已! 我生在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魂!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必然会为陛下死战到底!” 陆完是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在朝堂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监察御史。 想要往上爬,可自己的一无后台,二无背景,素来行事独来独往,并不被上司喜,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跟着英明神武的陛下出征,岂能不尽心用命。 如果此战获胜,自己必然会从此进入到皇帝的眼中,从此扶摇直上。 即便不能获胜,只要带着皇帝安全回到京城,同样会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 自己正愁如何在战斗之中,不着痕迹的向皇帝表忠心,刘六就给自己递过来一个台阶。 有这样的机会,陆完岂能错过? 说完之后,陆完斜眼看到身旁锦衣卫一脸敬佩,心中更喜。 能跟在皇帝身边的,必然都是皇帝的亲卫。 不用想,自己这气贯长虹的话,必然会传到陛下耳中。 说不定还会被史官记录在册,千百年之后,后世之人当知道我陆完是何等忠勇。 刘六脑子有些凌乱,自己仅仅问了一句,这名大将就滔滔不绝,像念经一样,到底是为什么? 虽然心有疑惑,刘六并不迟疑。 在他看来,胜局已定。 正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道羽箭带着破空声,向着刘六袭来。 刘六举起手中长刀,将箭矢挡开。 还没有松了一口气,三道箭矢如电般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 …… 还活着,依旧会更!!! 第170章 天子失踪,朝野震动 “连续几日,陛下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的一群人,难道能莫名失踪了不成?” 整整七天,都没有朱厚照一点消息,让李东阳有些着急。 皇帝出发前,只带着三天的粮食,按照正常的情况,此时的朱厚照无论胜败,都应该返回京城才对,该不会中间出现什么意外吧? 各处卫所的士卒,已经按照内阁指令,到了沧州。 可从周围的情况下,双方显然经过一场恶战,胜负如何?根本无从知晓。 皇帝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音讯! 这让李东阳彻底坐不住了,天子即便是战死,李东阳都有办法,可以解决。 无非是为驾崩的天子,在谥号上美言几句。 然后装成悲痛欲绝的情景,将天子送走。 大明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无子,接下来的流程就顺理成章了。 兄终弟及! 这四个字,虽然简单,但在皇帝的选择之上,却大有讲究。 支脉不能远,太远就没有说服力。 年龄不能大,太大就缺少可塑性。 大明有文官为骨架,只要皇帝不任意妄为,皇帝换做是谁,都有机会成为千古明君。 可问题就在于,天子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了? 李东阳饱读史书,也鲜有皇帝失踪的情况。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当初高粱河战神了。 “ 天子失踪,人心惶惶,诸位都在,如今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李东阳看着坐在文渊阁的重臣,开口询问。 皇帝失踪,京城内外必然会陷入慌乱。 自己想要控制慌乱,首先就要得到重臣的支持。 众人神色凝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言语。 焦芳神色淡然,脸上轻松淡然。 “陛下中兴之主,气运如龙,元辅有什么好担心的? 以我看那,那股流寇必然已经被陛下所破。 陛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必去办要紧之事了。” 李东阳微微一怔,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抛出问题,焦芳就瞬间给出了答案。 可问题在于,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李东阳想要的。 天子无恙,就意味着他不能对京城做出任何动作。 若真在这个时候,有人祸乱京城,自己就彻底陷入了被动。 李东阳并没有接口,他目视韩文,韩文瞬间会意。 只见韩文冷冷一笑,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中兴之主,率领出征,轻浮好动,然后玩失踪? 这就是你焦芳眼中的中兴之主? “焦芳,陛下吉凶未定,诸人心中着急,都在苦思对策,可你此刻却下此结论,到底是何居心? 若是陛下英勇,逢凶化吉倒也罢了。 可若是陛下有个闪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开口就上纲上线,想把自己往火坑中引导,这样的伎俩,焦芳如何不识得? 众人本以为焦芳会反唇相讥,谁知道焦芳只是淡淡一笑,就应承下来。 “陛下的才华我素来信服,我再说一遍,陛下吉人天相,自会无虞。 至于你说的闪失,在我看来,根本不可能发生!” “流寇势大,这件事本就有些凶险。 你如此信誓旦旦,是不是有了陛下的消息?” 焦芳缓缓摇头。 “我虽然没有陛下的消息,但我知道陛下英勇不凡,区区流寇如何能困住陛下? 你别忘了,陛下带出的骑兵都是骁勇善战之辈,若真是战败,也能回京传信,如今没有消息,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股流寇势力不小,绝不会像你说的这般轻松。” 想要完成布局,就要把京城这摊水彻底搅浑。 只有水够浑,才能浑水摸鱼。 众人虽然都觉得焦芳说的很有道理,可谁也无法否认,韩文分析的可能性。 沉默片刻,闵珪终于忍不住开口。 “孟阳之言,正是我等所期望的,可一日见不到陛下,我等心中就不会安稳。 我提议除了让各处留意陛下行踪之外,还要从京城加派人手,去寻找陛下。” 兵部尚书许进接口说道:“这几日,从京城外出寻找陛下的士卒,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可依旧没有任何讯息…… 在我看来,如今有一处,同样紧急……”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即便派出再多的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还是将京城封锁起来,控制住局势! “找不到也要找,陛下安危,胜过一切。” 闵珪罕见有些强硬,让许进有些动气。 “闵尚书,你在质疑我兵部办事不利吗? 从得到陛下失踪的消息,兵部上上下下,可曾有一人休息过? 不但沧州周边的卫所已经全部调动,就连河南湖北几省的人马,也都在行动。 如今不但双方人马凭空消失,就连两省的税粮,也消失不见。” “不可能,绝不可能。”闵珪微一沉吟,就发现许进话语中的漏洞。 “两省的税粮,那是多大的规模,怎么可能会找不到线索?” 粮食不同骑兵,不可以自由活动,只要用心寻找,必须能知道蛛丝马迹。 许进冷冷开口。 “不论你信或者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文渊阁的檀香,升起的白烟,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在空中。 沉默片刻的焦芳缓缓开口。 “陛下只带了三天粮食,若想隐密身份,第一个要解决的事情,就是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孟阳的意思,是陛下将税粮藏匿了?” 闵珪眼神带着一丝质疑,很显然对焦芳说法,有些怀疑。 “我从无此意,朝瑛若是牵强附会,可与我无关。” 焦芳虽然拒绝,眼神中的笑意,早就说明了一切。 闵珪从焦芳的这句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藏匿粮食?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陛下已经获胜? 想到这里,闵珪刚才还有些忐忑的心里,瞬间踏实起来。 陛下只要没有大碍,自己就根本不用担心。 陛下想要隐匿行踪,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等到陛下把事情办完,自然会重新出现在京城之中。 闵珪慢慢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刚才还感觉有些苦涩的茶水,此刻竟然变得香甜了几分。 第171章 未雨绸缪,亡羊补牢 杨廷和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其实心里中早已经把整件事,推演的明明白白。 尽管他心中有百般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安排的流民已经被皇帝击溃的事实。 若是陛下战败,必然会有人层层将消息报过来。 如果他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就可以说明,自己的谋划已经落空。 可让杨廷和不明白的是,即便是皇帝获胜,也不可能将消息彻底封锁。 除非皇帝下令,将所有人全部斩杀! 嘶…… 想到这个理由,杨廷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近万人啊? 真屠戮殆尽了吗? 皇帝处置叛乱的原则不是首恶必惩,剩余不纠吗? 怎么到了这次,竟然变了模样? 皇帝年纪轻轻,竟然会如此心狠,恐怕并非社稷之福啊! “元辅,如今胜负都是猜测…… 陛下没有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时候恐怕危及大明根本 我以为,此刻应当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李东阳缓缓点头,对杨廷和的眼神,愈发赞赏! “介夫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我的想法,即刻让兵部调集人马,封锁京城,严密控制人员外出。 不知诸位觉得如何?” 焦芳眉头微蹙,显然有不同意见。 “元辅,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小题大做了。 陛下得胜未归,必然有要事。 这个时候,封锁京城,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孟阳,此事牵扯太大,万不可大意。 虽然会引起恐慌,但为了大明的稳定,这些都顾不得了。” 天子离京,李东阳却想要封锁京城,这其中真是为了京城的安危吗? 焦芳沉思片刻,也没有想明白其中必然的联系。 但在他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京城内外,防卫力量为天下之最,谁敢跑到京城来闹事? 流寇? 藩王? 似乎都不可能! 流寇已经大概率被灭,藩王手中无兵,谁敢冒然进京? 排除外部因素,那么李东阳封锁的重心,就是京城内部了。 勋贵? 勋贵就是一摊烂泥,对文官根本造不成威胁,李东阳不可能把防御的重心,放在勋贵的身上。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宦官,或者更为确切的说是刘瑾! 刘瑾深的皇帝信任,掌控司礼监,权柄极重,文官内部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若是有些变化,恐怕文官第一个要诛杀的就是刘瑾。 刘瑾不能出事! 自己与刘瑾相交莫逆,一旦刘瑾出事,恐怕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自己。 “我不同意。” 焦芳神色淡然,眼神却明亮了几分。 “只要诸位按部就班,大明朝局就会非常稳定,反倒是突然大举封城,才会引起动乱!” 李东阳神色不变,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陛下英勇你我都知道,可如今迟迟没有消息传来,万一与我们想的不同,到时候悔之晚矣! 未雨绸缪,永远好过亡羊补牢,这个道理,孟阳岂能不明白?” 还在拿皇帝说事,在骗鬼吗? “陛下英勇,绝不可能会有差错,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战场之上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变故,如今陛下没有消息,难道单凭你焦芳一个感觉,就将置天下大事于不顾吗?” 韩文言语冰冷,犹如屋外的寒风,阴寒无比。 “好一个天下大事?”焦芳态度坚决,寸步不让,“陛下带兵出征,就是为了天下大事,我等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还在此处疑神疑鬼,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下大事?” “陛下亲征?这件事是谁的过错?”韩文明显带着几分怨气,“选派将领,本是兵部的职责,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化名朱寿,带兵出了北京城。” 提起这件事,韩文就一肚子怒火,一个皇帝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哄骗臣子,纵然翻遍史书,也不曾见到啊。 昏君,昏君啊! 砰! 焦芳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声音也莫名高亢了几分。 “听你的意思,是在编排陛下的不是了?” 韩文怒道:“焦芳,少在此处,对我下套,我根本不吃你那一套。 陛下化名外出,这件事原本就不对。 这句话我不但敢今日在这里说,即便等些时日,当着陛下的面,我依旧敢说!” 韩文说完,依旧觉得不解恨,狠狠瞪了焦芳一眼。 大丈夫若是不能直抒胸臆,即便活过百年,又有益处? 韩文怒气上升,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冷意。 天下大事,就坏在像焦芳这样的奸邪身上。 若是朝中都是像自己这样耿直之臣,陛下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念头? 即便是生出念头,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韩文话音刚落,文文渊阁内就有人窃窃私语。 “好一个忠直敢言的韩阁老!” 什么忠直敢言,在焦芳眼中,韩文就是一个二愣子。 面对这样二愣子,焦芳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缓步走到窗台,大声的咳嗽起来。 在文渊阁内一个角落处,一个人正在小心谨慎看议事厅。 只见他听到了咳嗽声,眼神顿时一亮。 焦芳让自己在此等了半晌,终于给自己发出了暗号,他不敢耽搁,急匆匆离去。 焦芳明面上缓缓踱步,其实私底下一直在等待。 他琢磨了一下时间,才慢腾腾答话。 “能将编排皇爷说着这样大义凛然的,你韩文是第一个。 我的态度很明确,京城不会乱,又何须封锁京城。” 焦芳一直在争辩,李东阳终于忍耐不住。 “我是内阁首辅,这件事就由我来决断,孟阳不必多言。” 焦芳一时语塞,李东阳说的不错,焦芳虽然颇受皇帝重视,但毕竟是内阁次辅。 这种事情又不是京察,焦芳想要主导,根本做不到。 李东阳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传内阁的命令,即日起关闭城门,封锁北京城,若有人敢违背,就地诛杀!” 焦芳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现实。 按照时间点,自己通知的人也该到了,为何到了现在,依旧不见人影。他有些沮丧, 正要站起身拂袖而去,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李阁老,陛下出征未归,你却想下令封闭北京城,我想请问阁老,你担心是谁?防范的又是谁?” 文渊阁外,刘瑾大踏步走了进来,刚进门,就对李东阳开始质问。 来了,焦芳心中喜悦,连忙站起身来,对刘瑾施了一礼。 刘瑾微微倾身,算是还礼。 见焦芳对刘瑾如此殷勤,韩文脸上的鄙夷之色,掩饰不住。 耻辱啊! 大明文官之耻! 天下读书人之耻! 堂堂一个内阁次辅,竟然对一个太监如此尊敬。 真不知道,你这些年读的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见刘瑾冒然闯入,李东阳心中虽然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封闭城门,自然是要防范宵小之辈,非常之时,自然要用非常之策。刘公公身在司礼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刘瑾面色不变,心中却不住在腹诽。 自己虽然号称以能言善辩着称,可面对这个文官,同样没有必胜的把握。 每每站在道德制高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似乎谁给他们辩论,谁就是奸臣。 奸臣? 皇爷为了大明中兴,费尽心力,自己深受皇爷信任,倾心辅佐,这有错吗? “道理大家都懂,李阁老就不必费心问询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所谓的宵小,到底是谁?” 与文官辩论,就应该直击主题! “心怀不轨之心的人,就是宵小,此事本就防范于未然,刘公公如此追问,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宵小防范的是谁? 不就是眼前的刘瑾吗? 这个人掌控司礼监,位高权重,蛊惑皇帝,倒行逆施,早就被文官所不容。 之所以迟迟不敢动他,就是因为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根本无从下手。 若真是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肯定要第一时间拿下刘瑾。 然后说是皇帝的密旨,为天下除此奸贼。 这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李阁老,陛下虽然外出未归,但朝局稳定,根本就不需要大动干戈。 圣天子外出,内阁却在京城行戒严之事,若是陛下知道这件事,李阁老又该如何向皇爷解释?” “陛下素来圣明,岂能不明白我等的苦心?” “司礼监不会同意内阁调兵,若是没有皇爷印玺,兵部调兵,就是谋逆!” 刘瑾眼见劝说不行,只能图穷匕现。 “刘公公,你……” “李阁老,京城固若金汤,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李阁老就不必在这方面费心思了。 皇爷临走前,就有事曾交待于你,李阁老不会忘了吧?” “陛下所命,我岂敢相忘?” “既然没有忘,廷推的人选为何迟迟出不来?” “廷推乃是国之大事,若不费心沟通,恐怕难尽如人意。” 刘瑾环视文渊阁中的高官,眼神满是笑意。 “如今各部公卿都在,廷推就要在今日出个结果。” 第172章 粮食回京,南京祭祖 天气愈发寒冷,今日的北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四周白茫茫一片,像是给北京城盖上一层厚厚棉被。 红妆素裹之间,很是美丽。 李东阳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城门口的寒风中,却根本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眉目间露出一丝焦急,极目张望,显然是在等人。 “陛下今日当真会带着两省的税粮回到京城?” 一个月! 从陛下出征到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时间,陛下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李东阳想要戒严北京城,被刘瑾制止,只能无奈作罢。 廷推也在双方的拉扯中,出现结果。 张彩被推举成了左都御史,掌控都察院。 工部尚书则是由李鐩继任。 李鐩原本任职工部侍郎,为人忠正,在朝中满受赞誉。 让他接任工部,朝野内外,都没有任何意见。 对于这个结果,李东阳勉强能够接受。 可让他感觉烦闷的是,陛下不在,刘瑾权势愈发不可阻挡! 内阁票拟的奏疏,被送到司礼监后,是否披红,全凭刘瑾一言而决。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段时间,北京城真正的皇帝,就是刘瑾。 “消息上是这样说的,想必不会有错。 若是这一次两省的粮食到不了北京城,恐怕就会……” 两省的税粮迟迟没有运到北京城,造成北京城的粮食供应紧张。 北京城的粮食商人,很明显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都在密谋涨价,若是粮食价格上涨,这白雪之下,又不知道会埋上多少白骨? “唉,两省粮食到京的消息,内阁竟然是从市场上得到的,这种事,恐怕也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李东阳微微叹气,言语满是无奈。 历来消息都是自上向下传播。 百姓听到的,往往就是朝廷想让他们听到的。 如今可倒好,内阁从民间得到消息。 粮食刚有涨价的势头,北京城就有两省税粮到京的消息。 这批粮食,还是皇帝亲自带兵,从流寇手中的抢的。 这个消息已公布,北京城的百姓,欢欣鼓舞,纷纷对英明的皇帝,生出了敬佩之心。 今日天气虽然寒冷,但路两旁早已经站满了北京城的百姓。 他们自发而来,都想要见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陛下圣明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杨廷和眉头微蹙,这波操作,很明显是陛下故意为之,他巧妙通过粮食的价格,在百姓心中刷了一波存在感。 “元辅,从这一件也可以说明,陛下虽然没在京城,却一直派人盯着北京城,要不然也不可能敏锐的掌握粮食的价格。” 杨廷和站在李东阳的身后,轻声提醒。 李东阳心头一震,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莫非这段时间,陛下就隐藏在京城附近?” 杨廷和缓缓摇头。 “从探查的结果看,京城周边并没有陛下的消息。” “陛下今日回京之后,我等要小心谨慎,万不可再让陛下离京!” 天子出京,就如同龙入大海,再也没有了任何束缚。 他行事不管如何孟浪,文官都无可奈何。 天子在内,百官在外,历来都是这个传统,可如今竟然完全换了模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 “陛下过来了!” 杨廷和眼神锐利,远远就看到大队骑兵缓缓向城门口移动。 李东阳闻言望去,心中顿时安稳了几分。 等队伍缓缓走近,也没有看到皇帝陛下,只看见陆完翻身下马,前来行礼。 李东阳有些诧异。 “怎么不见陛下?” 陆完高声应道:“陛下并没回京,他只是令我先押着税粮和匪首回京。” “陛下没回来?” 李东阳眼神明显露出了一丝焦急。 “陛下他去了何处?” “南京!” 陆完回答的很干脆。 “陛下去南京干什么?” 杨廷和心中顿时出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要去拜谒太祖陵寝!” 杨廷和松了一口气。 拜谒太祖陵寝,时间不会太久,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陛下早已经在南京城。 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陛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可让杨廷和有些不理解的是,陛下去南京,这么重要的事,南京方面为什么没有消息传过来? “陛下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京?” “目前还不能确定,陛下要等藩王都到南京之后,才能确定回京时间。” “藩王同去南京?” 杨廷和有些错愕,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他终于理解了陛下会隐藏自己行踪,原来竟然是谋划这件大事。 陆完有些不理解,陛下不就是同藩王一同去拜谒太祖吗? 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吗? 这事放在民间,也就是回家带着同宗去上坟。 临近年关,还不去给祖宗上炷香啊! 陛下想去给太祖上坟,这不正是说明,当今陛下恪守孝道吗? 他正要询问两句,却发现不光杨廷和面色有些不对,就连内阁首辅李东阳同样面色苍白。 陆完就更加不理解了。 陛下不过是去南京祭个祖,你们几个都激动个毛啊! “同去啊,回乡祭祖吗?自然宗室子弟都参加……” “陆完,你在陛下身边,这等大事,为何不劝诫陛下? 你身为御史,劝诫陛下,本就是你的责任,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韩文站在旁边,也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直接张口,质问陆完。 陆完有些不理解。 皇帝平定叛乱,顺便回乡祭个祖,自己劝诫什么? 再说自己好像也不是御史了? “韩阁老,我已经不是御史了?” “不是御史……” 一句话被韩文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 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韩文,陆完努力控制得意的情绪,缓缓开口。 “陛下见我平定流寇有功,已经将我擢升为兵部右侍郎,这是陛下的手令,请阁老过目!” 陆完从怀中掏出手令,想要递给韩文。 韩文斜眼看了陆完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不符合规矩啊,元辅,大明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李东阳眼神冷冽,快步向北京城走去。 “回文渊阁!” 韩文,杨廷和等一众官员紧随其后。 “粮食,两省的税粮……,还有刘六这个贼首……” 陆完大喊,无人应答,徒留他在风中凌乱。 第173章 拜谒孝陵,拉拢宗室 南京。 明孝陵! 在后世时,朱厚照就曾经去过明孝陵,当时就被明孝陵的大气所震撼。 如今这个时候,再次拜谒孝陵,则是让朱厚照生出不一样心情。 且不说此时的孝陵完整程度就远非后世可比,但说明太祖独一无二的气魄,在陵墓之上,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拜谒过程中,朱厚照诚恳而肃穆,礼数周全。 这次不是伪装,不是做戏,而是他发自肺腑的对这个开国皇帝,心生敬佩。 乱世出英雄! 朱元璋一介布衣,提三尺长剑,荡平群雄,恢复中华,这是何等的功绩。 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时,他说出那句荡气回肠的自述,更是光耀千古,流芳百世! 朱厚照可以想象,当年的朱元璋站在城墙之上的那种豪迈。 “当年太祖立国,开万世之功,才成就了大明天下。” 拜谒完明孝陵,朱厚照带着藩王来到一处钟楼。 他居中而坐,侃侃而谈。 “他老人家呕心沥血,想让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宾服。 如果过了一百年,诸位叔伯兄弟,都来给朕说说。 大明如今的天下,实现当年太祖的愿望了吗?” 这个问题,让诸位藩王,不好回答。 如果说没有实现太祖的愿望,岂不是有诽谤皇帝的嫌疑? 从朱允炆力行削藩开始,大明的藩王都在战战兢兢中过日子。 经历了几代人,早已经把谨小慎微,刻在骨子里。 本来被皇帝请来祭拜太祖,众人都惊疑不定,如今听皇帝这样问,更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无人搭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荣王朱佑枢开口说道:“太祖当年所求者,不过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如今国家承平,四海无事,太祖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如今陛下刚登大位,就已经有了明君之象,假以时日,大明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荣王朱佑枢是宪宗皇帝十三子,是朱厚照的亲叔叔。 若是论起亲疏远近,他与朱厚照关系最是亲近。 此时由他来打破僵局,最是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其余藩王都一起开口。 “荣王所言极是,大明在陛下的带领下,必然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朱厚照挥手制止,言辞恳切。 “今日将诸位叔伯兄弟,请到此处,可不是想听诸位的奉承之词,你我都是太祖后人,朱家子孙。 大明若是繁盛,自然可以传之万世,可万一大明要是亡了,恐怕第一批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新朝建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前朝的宗室。 崇祯末年,大明宗室一个个死于非命,就是例子…… 大明亡了? 这句话让众人有些吃惊。 “陛下何出此言?” “官绅勾结,欺上瞒下,土地兼并,流民四起。 这一次,朕能出兵,将他们平乱。 可若是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解决,大明的流民就会不断发起动乱。 一旦流民成了气候,大明岂不是就要亡了。” 嘶…… 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大明的局势当真如此严峻了吗? “既然知道缘由,陛下又何必忧虑,官绅兼并土地,那就清查土地。 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这些乡绅还能反天了不成?” 宁王朱宸濠站起身来,气势磅礴。 朱厚照心中喜悦,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朱家子孙的热血并没有凝结。 “好啊,宁王叔不愧是太祖的子孙,好气魄啊! 来,为了这句话,就当浮一大白。” 朱厚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喝个底朝天。 话说到这个程度,众人大致已经了解了朱厚照的意图。 敢情是皇帝担心土地兼并,才将藩王聚到一处。 他这样做,恐怕不仅仅让他们出谋划策,而是想让藩王重新发挥作用。 “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天下事只有陛下能做主,什么时候论这些人在我朱家的天下中,搅风搅雨了。 陛下若是担心有人非议,给臣五千兵马,臣保证将大明这些蛀虫全部剪除。” 见朱厚照对自己的话大加赞许,朱宸濠生出的万丈豪情。 在他的认知中,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若是有人敢在大明天下中搅动风雨,必杀之。 朱宸濠一表态,众人纷纷开始表雄心。 “陛下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陛下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 …… 见众藩王群情激奋,朱厚照已经知道这些人可以用。 自己想要度田,想要动摇根本,就需要有一股力量,能够震慑住地方。 如今卫所军备松弛,已经没有多少战力,更让朱厚照担心的是,卫所在地方多年,早已经与当地的官绅,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要面对地方动乱时,他们未必会真心用命。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重新恢复藩王的兵权。 让他们替自己镇守地方。 一旦地方有乱,藩王必然可以派兵镇守。 藩王有兵,有没有可能出现晋朝的八王之乱? 这个问题,朱厚照同样进行过详细的分析。 明朝的分封制度与晋朝完全不同。 明朝是列爵不管民,分封不锡土,食禄不治事,这三项制度,就大大减弱了藩王的根基。 人的野心都是随着实力不断增长而增长的。 朱厚照可以肯定的说,自己刚刚赋予藩王兵权,短时间内根本无人会生出野心。 随着时间的发展,或许会有,但这都在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 朱厚照有能力,有信心,在这段时间内,在中央建立一个强大新军。 只要有强大的中央军,藩王想要造反,就得掂量掂量。 等到国内的事务处理完之后,就可以派出藩王四处征战。 马踏樱花…… 兵发南洋…… 将藩王派到外地,是不是就能完美解决国内藩王的问题? 这就是朱厚照的关于这件事的全部构想。 即便朱厚照最后的构想失败,有藩王进京颠覆了自己皇位,朱厚照也能心甘情愿接受。 这个世界上,有诱惑力的东西,从来都是最有实力的人,才能得到。 自己来自后世,还能败在一个藩王的手中,岂不是说明,他更加适合成为大明的主人? 第174章 坦诚相待,恢复祖制 朱厚照环顾四周,在诸王脸上看出了一些期待。 这个不难理解,藩王是勋贵不同。 大明相当于后世的公司,勋贵是公司元老。 虽然待遇不错,说到底还是一个打工的,想让他们和公司同呼吸、共命运,有些困难。 藩王则是股东,自家的公司,自然要比旁人更关心公司的死活。 藩王是太祖的子孙,天然就对大明有着很强的主人公意识。 在他们心中,大明天下是他们朱家的天下,他们是朱家的子孙,自然有守护天下的责任。 只不过现实中,每任皇帝都对他们猜忌颇重,才让他们渐渐把这种责任藏在的心里。 如今皇帝愿意给他们机会,他们自然欢欣雀跃。 “朕准备用太祖祖制,为诸王恢复护卫。 诸王有了护卫之后,就可以同朕一起守护大明江山。” 朱厚照缓缓开口,说出此行的目的。 兴王朱佑杬心中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猛地一惊。 毕竟藩王的危害,已经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当年太宗发动靖难之役,犹在眼前…… 他就像一根毒刺,插在皇帝和藩王之间。 皇帝主动提出这件事,莫非是在试探? 一念及此,兴王朱佑杬冷汗直流。 “陛下,臣……,臣……” 刚准备推辞,却又有些担心,误解了皇帝的意思。 朱厚照居高临下,对场面的局面,洞若观火。 兴王朱佑杬欲言又止,加上的他有些迟疑的表情,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担忧。 这不仅是兴王的担忧,同样也是诸王的担忧! “兴王叔可是有什么想法,如今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兴王朱佑杬是朱见深的第四子,历史上的他在生前与皇位无缘,却在死后成了明睿宗,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躺赢。 而所有的一切,都源于的他一个好儿子。 道宗皇帝朱厚熜。 朱厚熜即位之后,坚持尊朱佑杬为父,最后在大礼议事件中胜出,成功将躺在松林山中的朱佑杬,送上的皇位。 兴王朱佑杬心中思虑万千,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一时没忍住,还请陛下治罪!” 朱厚照淡淡一笑。 “一家人叙话,那有什么治罪之说,其实兴王叔不说,朕心中也明白。 无非是太宗当年靖难之役之后,大明对藩王拥兵之事,忌惮甚重。 朕突然说出这些话,难免有试探之嫌疑。 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诸王。 朕这次是真心实意,并不是试探! 朕不怕诸王有兵,也不怕诸王会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只要诸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朕也愿意与诸王一较高下。 皇权大位,有能者居之! 若是诸王中谁能胜过朕,朕自会自刎谢天,退位让贤!” 少年皇帝侃侃而谈,嘴角带着笑意,眼神满是自信。 自信来源于实力,绝对的自信来源于绝对的实力! 皇位的诱惑,生生就摆在那里,与其讳莫如深,不如索性把话明白。 兴王朱佑杬扑通一声,跪在在地。 “陛下言重了,天位已定,陛下对我等如此信重,若是谁敢起异心,我朱佑杬第一个不答应。” 宁王朱宸濠紧随其后。 “天位已定,谁敢有异心,我也绝不答应。 我朱宸濠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诸王,陛下对我等信任,那是我等的福分。 若是谁敢不珍惜这个福分,生出别的想法,就别怪我朱宸濠不念及同宗的情谊! 到时候我把会谋逆之人,带到此处,当着太祖和陛下的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朱宸濠杀气腾腾,眼神冷冽,扫过众人,似乎在下一刻他就要抽刀而出,将谋逆之人斩杀。 安化王朱寘鐇躬身行礼,态度诚恳。 “太祖曾立下祖训,大位传承,本就有序。 如今陛下是少年英王,有雄主之资。 臣能为陛下效命,为大明出力,已经得陛下天恩,岂敢再生出异心? 臣愿意歃血盟誓,永不相背!” “臣愿意歃血盟誓,永不相背……” 见越来越多的人向自己表忠心,朱厚照挥手制止。 誓言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薄弱的承诺,誓言说的越重,背叛时破坏力也就越强!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朱厚照都不相信所谓的誓言。 他只相信实力,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都是自家人,歃血为盟就不必了。” 朱厚照挥手示意众人入座。 “朕既然愿意为诸王恢复护卫,岂能不相信诸王为大明、为朕效忠的心意?” 朱厚照眼神清澈,声音中不带一丝迟疑。 “朕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诸王,太祖当年的法令,放到今日依旧适用,朕不会更改太祖的法令,对诸王多加限制。 朕只说一点,望诸王务必遵守。” “陛下,不要说一条,就算是千条万条,我等也绝不含糊。” 众人见朱厚照言辞诚恳,纷纷表态。 “朕恢复护卫,本意是为了维护大明江山,诸王不可以此为凭,欺凌百姓!” 百姓是大明的根基,是大明的基本盘。 只有稳住这个基本盘,朱厚照才能放心对官绅动手。 “臣等谨遵圣命!” 看着诸王态度诚恳,朱厚照缓缓点头。 “诸王所在封地,若是有人动乱,诸王只需要向朕送上一封奏疏,说明缘由,就可以直接出兵镇压。” 诸王听到送出奏疏,就可以出兵,这分明赋予了藩王有事,可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是何等的信任? 诸王本以为,即便皇帝为他们恢复护卫,也会对他们多加限制,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他们这般信任。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肝脑涂地!” 宁王朱宸濠率先而出,跪倒在地。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肝脑涂地!” 有宁王带头,诸王纷纷跪倒。 “此处又没有外人,不过是我们朱家人关起门来,说说闲话。 诸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想要让诸王尽力,为自己稳定地方,就不能抠抠搜搜,处处设防。 世上之事本就没有完全之法。 有的就有失,有舍就有得。 遇到事情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必然会一事无成。 放手去做,先解决主要矛盾,等有了新的问题,再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第175章 雄心勃勃,果敢坚决 处理完藩王之事后,朱厚照也准备返回京城。 诸王来到南京城外,躬身相送! “陛下珍重,臣回到封地之后,就立刻行动。 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敢耽误陛下的中兴大计!” 兴王朱佑杬有些动情,眼眶也有些湿润! 朱厚照拉着他的手,笑着开口。 “兴王叔,切不可如此说,保重身体,才能有所作为!” “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能在有生之年,为陛下效命,臣不敢不尽心!” 想起北京城的时光,朱佑杬有些感慨! 年过三十,就说自己老了,这老的也太快了吧? “兴王叔,保重身体,你我一同见证大明的繁盛!” “好,好啊,陛下有命,臣必然遵从! 从今日开始,臣不近女色,好生保养,争取多活几年,看一看大明的盛世繁华!” 不近女色? 朱厚照一愣,如今不知道朱厚熜有没有结果,此时戒色是不是有点早了? “就此别过,诸王保重!” “陛下保重!” “陛下保重!” …… …… 在藩王的恭送声中,朱厚照翻身上马,望着层层叠得的山林,眼神凝重。 棋盘已经铺开,能不能获胜,就看接下来的布局了。 正在这时,数名锦衣卫飞奔而来。 “陛下,我等不辱使命,已经将事情全部办妥!” 朱厚照缓缓点头,让藩王有护卫,是朱厚照在棋盘之上下的第一步棋。 如今让锦衣卫办的事,则是第二步。 第一步是托底,第二步就是试探。 “查抄的财物押送进京,直接入内帑,将所有人迁到北京城,就近安置。” 几人领命,骑马飞驰而去。 “出发!” 朱厚照说完这句话,轻拍胯下战马,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快速而去。 “快,跟上皇爷!” 谷大用一声高呼,紧随其后。 一时间,战马如同奔雷,声震数里。 …… …… 一百年啊,一百年。 自从建文帝即位后着手削藩之后,大明宗室就被皇帝养成了猪。 而这次,大明皇帝将再一次将他们带到舞台中央。 皇帝这次给的不仅仅是护卫,更是信任,是藩王一百年来丢失的脊梁! 少年天子,竟然有如此雄心和气魄。 天佑大明,天佑朱家啊! 藩王在一阵感慨声中,快速离开了南京。 皇帝交待的事情任重而道远,如今最要紧的是,带着皇帝的诏命,尽快去恢复护卫。 只有护卫在手,一旦地方有事,他们才能不辜负皇帝的信任,为大明贡献上一份力量。 …… …… 李东阳最近有些烦闷。 当初设下计谋,是为了清除焦芳。 只要让流民控制住大运河,就能逼着皇帝让步。 皇帝若是想要派兵平乱,四个字,无将无粮。 什么都没有,即便你再想做出一番作为,也只能默默接受败局。 可谁能想到,天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生生走出一条大道。 没人为将,自己亲自出马! 没有粮食,就派兵去抢!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谁能想到朱厚照竟然生生杀出一条生路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陛下。” 李东阳有些感慨,甚至有些落寞。 刘健、谢迁走后,李东阳接掌内阁,本以为会大展宏图,成就万世功名。 可谁能想到,局面竟然每况日下。 朱厚照和先帝截然不同。 先帝在时,朝堂稍有风波便要召集群臣议事,哪见过这般敢亲自披甲上阵的? 荒唐,荒唐啊…… 先帝深受儒家思想的教诲,温和宽仁,虚心纳谏,这才是明君的典范。 像陛下这种离经叛道之人,实在不太适合,成为一国之君啊。 年纪轻轻,却心思沉沉,恐怕非长寿之兆! 通过这场出兵,朱厚照不仅收获了民心,还成功为兵部安插进一个钉子。 陆完这段时间,与人交谈,必提皇帝。 陛下如何英勇…… 如何智谋超群…… 如何箭法如神,例无虚发…… 陆完为官多年,年纪也不小了,这种表现,实在是太幼稚了。 之前让他一直待在监察院,让他当个御史,真是明智之举。 他根本就不像是个官员,更像是天子的小迷弟。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旦让陆完接管兵部,必然会唯陛下之命是从! 如今监察院,吏部都心向陛下,若是兵部…… 唉,真到了那一天,大明恐怕就再无救药了。 “陛下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果断,这一点,的确是我的预料之外。” 杨廷和神色平和,但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失落。 他年少成名,博学多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让他的心智和学识更上了一层楼。 在他的认知中,朱厚照刚刚即位,只要他略施手段,就能让小皇帝乖乖就范。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唉,之前的事就不提了,陛下召集藩王去南京,这件事还需要尽早应对。 陛下曾经给我提过藩王之事,如今召集藩王,恐怕是为了清查土地。” 李东阳想起那日朱厚照脸上的决然,心中一阵忌惮。 “清查土地,陛下当真会敢这样做吗? 陛下虽然轻浮,却十分聪慧,难道看不出其中的利害。” 清查土地,这件事牵扯太大,历朝历代,除了开国之时,都很难做到。 原因很简单,能够在这个时代拥有大量土地,必然非富即贵。 这些力量是王朝的中坚,是大明的基础。 若是清查土地,就要把这些力量,全部得罪。 这个后果不用想,就知道其中难度。 “利害他自然知道,之所以召集藩王,恐怕就是想让藩王来巩固江山。” 杨廷和站起身来,眼神有些不屑。 “就凭这些养尊处优、手无长计的藩王,就能平定大明的局势? 陛下想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藩王被大明朝皇帝当“猪”养的了一百年,懦弱胆小,早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 陛下不会的以为给他们一些兵马,就会成为大明最精锐的劲旅吧? “陛下刚刚即位,有太多要紧的事情需要陛下决断。 可陛下却抓住这些旁枝末节,大做文章,实在令人失望啊!” 第176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李东阳心中沉甸甸的压抑。 他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神满是疲惫。 少年皇帝太不省心了。 离经叛道,不遵礼法! 靖难之役,犹如昨日。 藩王的隐患,经过多少代明君,才将他们彻底消除。 可当今皇帝,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欲,要重新把这个祸患培养起来? “元辅刚才说的话,切中要害啊!如今朝中的确有太多紧要的事情了。 以我看来,如今这大明朝,悬在头顶最利的一柄剑,便是财政! 国库几近枯竭,内帑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翻阅户部账簿,触目惊心,几无颜色。 钱粮短缺,如骨鲠在喉,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杨廷和缓缓踱步,眼神满是忧国忧民的神态。 “如此艰难之时,陛下不厉行节约以省下开支,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欲为藩王增拨护卫! 增一护卫,岂止是一人一马之费? 甲胄、兵器、粮饷、马匹草料、营房修葺、随行仆役……桩桩件件,皆是流水般的开销! 大明的财政,早已是强弩之末,千疮百孔,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杨廷和说着,情绪上涌。 “元辅也知道,辽东、延绥、四川、贵州这几地的官员俸禄常年拖欠,朝廷哪还有闲钱来供养护卫?” 在杨廷和看来,大明积弊如山,而其中两大毒瘤,早已根深蒂固,吸吮着国朝的膏血。 其一便是这些盘踞各地的藩王宗室,其二则是那些坐享祖荫的勋贵世家。 他们如同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巨大瘤疖,空耗钱粮,尸位素餐,于国于民,几无寸功。 难道仅凭百年前祖宗那点机缘巧合的功劳,就该世世代代躺在功劳簿上,坐享这泼天的富贵,成为国家难以承受之重吗? 李东阳深深叹了口气,眉头蹙得更紧。 “陛下自襁褓之中便是锦衣玉食,他何曾真正知晓,这江山社稷的安稳前行,需要耗费多少心血,需要平衡多少利害? 更遑论,柴米油盐,锱铢必较的艰难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目光沉重。 “别的暂且不论,单就方才你所提及的钱粮一项,便已是千头万绪,令人心力交瘁。” 大明的官员,数月、乃至经年领不到俸禄,却仍能在其位谋其政,战战兢兢,维持着这庞大帝国的运转,未曾大乱…… 此等景象,放眼历朝历代,还有哪个朝廷能做到? 治国理政,绝非孩童嬉戏,过家家的儿戏。 它不是凭空画一个饼,数字一加,财富便从天而降。 它需要的是层层叠叠的官府衙门,无数的胥吏差役,依照朝廷的律令、祖宗的成法,跋山涉水,走街串巷,一厘一毫地将税赋从万千黎庶手中艰难收拢上来。 再依照国家的种种需求,军费、河工、赈灾、官俸、宗室供养……将这有限的银钱,一分一厘地支出去。 这一进一支,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入不敷出。 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终有崩坏之日! 如今陛下为藩王增加护卫,更是在伤口上撒盐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或许在陛下心中,银钱不过是个数目字,内承运库里永远堆满了金银珠宝,天下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就在两人相对唏嘘,忧心忡忡之际,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饰的侍从,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双手递给李东阳。 “元辅,南京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东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自镇定,伸手接过薄纸,只看了一眼,就瞬间变了颜色。 “这……”一时有些心塞,强自平静了半晌,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陛下荒唐啊……” “元辅,发生了何事?” 杨廷和有些不解,难道还有为藩王增加护卫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总不至于将皇位直接传给了藩王吧! 李东阳不再多言,将薄纸递给杨廷和。 杨廷和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瞬间就变了脸色。 “仅凭流言,就下令抄家拿人? 这大明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李东阳神色有些黯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刘家、王家、陆家……,这几家,哪一家不是江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诗书传家,与国同休,怎么会和刘六勾结?” 杨廷和罕见的有些愤慨。 “污蔑,绝对是污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陛下如此草率行事,视国法如无物,视士绅如草芥! 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人心向背关乎社稷! 陛下此举,岂止是寒了这几家之心? 这是要寒了整个江南士林、乃至天下士庶之心啊!” 藩王之事还没有结束,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事情太过突然,李东阳半晌无语。 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在藩王之后,弄出这么一出? 且不说江南富庶,文风颇盛,朝中官吏大半都出身江南。 单说这几家,在大明为官者,就有近百人。 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竟然将这些人全部免职,这太离谱了吧? 如今大规模的株连,让李东阳想到了朱元璋。 将官员视为掌中玩物,随意裁撤…… 陛下这样做,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陛下将他们抄家,恐怕是为了他们的家产。” 冷静下来的李东阳很快就猜到了朱厚照的意图。 原来陛下并不是不知道银钱的重要性, 可陛下攫取银两的手段也太粗鄙了吧…… 竭泽而渔,岂能长久? “陛下的意图恐怕远不止于此。” 杨廷和端着薄纸又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元辅刚才说陛下要清查土地,这次对世家大族动手,恐怕就是一个信号。” 李东阳身体感觉被抽空,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敢如此大胆。 清除流民之乱后,一路让藩王到了南京,然后在搂草打兔子,将几个江南世族清空。 “陛下这般任意妄为,难道就不怕江南局势动荡?” 第177章 为争银两,双管齐下 陛下任意妄为,难道就不怕江南局势动荡吗? 李东阳问话一出,杨廷和就给出了答案。 “元辅,陛下并非全无依仗。 他手握平叛得胜之师,兵威正盛,虎踞南京。 此时此刻,江南上下,世家大族,必然会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骤然遭此雷霆一击,他们第一反应绝非是合力反抗,而是恐惧,是自保,是观望! 趁其惊魂未定,反应不及之时动手,正是陛下高明之处。” 他指着密报上的名单,进一步剖析:“元辅请看,刘家、王家、陆家,他们权势不小,但却并非最顶级世族。 刘家在常州,王家在苏州,陆家在松江,彼此地域相隔,利益未必完全一致。 陛下选择这几家动手,显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是一流世家,影响力就有限。 分散四处,就难以短时间内形成合力。 陛下,真是好算计啊! 杨廷和在心中无奈长叹,胸中莫名生出一些挫败感! 当初设计推动刘六刘七流民之乱,本意是利用民变压力,逼迫皇帝认清现实,罢黜焦芳等佞臣。 迫使陛下回归正途,倚重他们这些正直的文臣治国。 可谁能想到,这场被他视为必胜的动乱,最终竟成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少年天子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亲自提兵,千里奔袭,看似鲁莽冒险,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追回税粮,稳定了京师民心,赢得了声誉! 扶持藩王,埋下了制衡地方、乃至将来掣肘文官集团的棋子! 如今,又以流寇余孽为名,清空这几家世族,不仅瞬间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更是清查土地吹响了号角! “一石数鸟……陛下此局,端的是狠辣果决!” 杨廷和缓缓叹道,同时也涌起一股寒意。 皇帝多智,绝非臣下之福! 更何况皇帝的智谋,还是用在阴谋上。 “哼!纵有千般算计,万般高明,终究是下乘之道!” 李东阳猛地坐直身体,苍老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治国平天下,当以堂堂正正之师! 陛下身为人君,有这些聪明才智,不思如何修德明政,选贤任能,开源节流,以正道充盈国库,安定民生。 却将这些聪明才智,尽数用在了罗织罪名、抄家灭产、与民争利的阴谬算计之上! 此等阴沉卑劣之术,非圣君所为。 他岂能长久?岂是社稷之福?” 儒家治国早有大言传世。 为政以德,当以礼乐教化人心,以仁政泽被苍生,选贤任能,修齐治平! 这才是光明正大的治国之道!陛下的道路走歪了啊!” 杨廷和一直紧盯着密报、反复核算。 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元辅,先不论手段如何。这几家……刘、王、陆等,皆是江南积年的豪富。 田地、店铺、宅邸、金银、古玩、存粮……其家资之丰厚,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李东阳正在懊恼,但听到“家资”二字,眼神闪过一丝神采。 “依你之见,能有多少?” 他心中虽鄙夷皇帝的手段,但作为掌管国家的首辅,对“钱”这个字眼有着本能的敏感。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单是常州刘家,在苏松常三府便有良田不下十万亩! 苏州王家的丝绸生意,行销海内,富甲一方! 松江陆氏更是盐商巨擘,此番查抄,家产尽没,初步估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东阳,一字一顿地吐出:“恐不下白银一千万两! 且这,恐怕还是保守之数!” “一千万两?” 饶是李东阳宦海沉浮见惯风浪,也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睛瞬间睁大,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大明一年的国库总收入! “竟有这么多的银两?” 李东阳眼神闪过一丝炽热! “恐怕……只多不少!” 杨廷和语气笃定,眼神却异常复杂。 震惊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起,绝不能让这笔巨款落入皇帝私囊! 他目光扫过李东阳脸上,见李东阳眼神都闪过一丝炽热,杨廷和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元辅!”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坚定,“如今国库空虚,寅吃卯粮,边饷拖欠,官俸无着,处处都是等着救命的窟窿! 此笔查抄所得巨款,关乎国本,断然不能再如往常惯例,任由其尽数流入内帑,成为陛下的私房钱! 此乃民脂民膏,当用于国计民生!” 杨廷和这句话,如同重锤敲醒了正在复杂思绪中的李东阳。 是啊,一千万两!这足以解燃眉之急、 皇帝获取它的手段固然令人不齿,但钱本身是无罪的,更是国家急需的! 道德批判归道德批判,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人,他李东阳必须为这个国家的运转负责!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威严了几分。 “介夫所言,正合吾心! 这个款项,关乎社稷安危,必须归于国库,用于国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道。 若将天下财富供养皇室,岂不是独夫所为。 “元辅,这件事还需要想个办法,若是冒然去要,恐怕陛下不会答应。” “这件事太过重大,由不得陛下不答应。” 李东阳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你去联络屠勋,让他找两拨素有清望、敢言直谏的御史。 第一波先对陛下歌功颂德一番,将陛下这些江南之行,功绩大加赞扬。 第二波的恰恰相反,将皇帝倒行逆施,滥用权柄的行为,好好弹劾一番。 等陛下回来,先把歌功颂德的奏疏递上去。 第二波嘛,看以后的形势,再进行行动。 我会在文渊阁,召集各部尚书,先把各部的亏空金额报上来。 到时候,一齐行动,陛下必然会退让。” “元辅妙计,双管齐下,先把陛下抽上去,再让各部尚书,趁机发难。 陛下即便再任性,也不得不将银两,归入国库!” 第178章 聚拢重臣,盘算银两 檀香的气息在文渊阁内盘桓,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空气。 内阁首辅李东阳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背脊挺直如松。 他的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在座的重臣。 “诸位,”李东阳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眼下财政吃紧,国事艰难。 各部有何急需用银、刻不容缓之处,今日都报上来,议一议。 把亏空汇总清楚,来日,方好寻个解决的法子。” 焦芳坐在下首,崭新的绯色官袍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听到李东阳的开场白,他有些诧异了看了李东阳的一眼。 国库亏空,入不敷出,早已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钱是硬通货,不是空谈几句就能变出来的! 往日里各部要钱,哪次不是如同钝刀割肉,层层盘剥削减?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东阳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元辅,”焦芳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您今日主动问起银两,莫非是朝廷所需的银两,有了着落?” 李东阳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内阁身为文官之首,当直面困境。 今日只是汇总,先看清这窟窿有多大。” 焦芳的心沉了下去。 这算什么回答? 还没米下锅,就想着置办酒席? 这绝非他熟悉的那个谨慎持重、量入为出的李东阳! 李东阳却不再理会焦芳,目光转向了兵部尚书许进。 “兵部先开始吧!” “元辅……兵部所需银两,我早有统计,除西北三镇外,九边重镇连同京营,约需一百五十万两。” 他几乎是本能地补充,声音低了下去,“若实在艰难,一百二十也也可勉力支撑。” “一百五十万两?”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关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笃”地重重一叩!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阁内,震得众人心头狂跳,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辽东将士数月无饷,延绥边军衣甲单薄! 这些积年的欠饷,可曾算入这一百五十万两之中?” “此事已经报给了户部,想必户部会将这部分银两算上。” “各部先算清各部的,所需银两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们端坐朝堂,热了有冰,冷了有炭,安逸舒适。 边镇将士却在苦寒之地,衣不蔽体,餐风饮露! 若长此以往,寒了将士之心,不出数年,谁还愿为大明效死命?”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忧国忧民,更让许进微微动容,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元辅忧心边事,体恤将士,我等自然知道,然国家艰难,处处需钱,也只能……苦一苦将士了。” “苦一苦将士?!”李东阳的声音陡然转高,“若无将士浴血,我等岂能在此高谈阔论! 说实数!加上辽东、延绥两地积欠,兵部总共需要多少银两?” “若要将积欠补齐,确保今冬明春无虞,恐……恐需两百万两!” 嘶…… 两百万? 阁中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如同窗外寒风,冷冽刺骨。 韩文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精光爆射。 芳手中的茶盏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崭新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许进。 其余各部尚书也都有些烦闷。 国家每年的税收就这么多,你兵部一个人就拿二百万两,这不合理吧? 若这些银两都让你拿走,其余各部恐怕只能喝西北风了。 元辅刚才是信誓旦旦,可这不都是常规操作吗? 怎么你许进当真了? 给你一个杆子,你真往上爬啊! 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不用想,李东阳肯定不会同意。 他必然会斟酌说辞,让许进让步。 让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李东阳没有任何表态,而是把目光看向了闵珪。 “朝瑛,刑部掌天下刑狱,责任重大。监牢年久失修,狱吏辛苦…… 刑部,可有急需用银之处?” 闵珪缓缓开口。 “刑狱非开疆拓土之急务,些许修缮,刑部或可自筹,不敢再劳烦国库,徒增元辅烦忧。” “朝瑛此言差矣! 刑狱乃国家法度之基!狱吏俸禄、囚房修缮、囚犯医药,皆是维系法度、彰显仁政的根本! 这不是烦忧,是国本! 这样吧,五十万两,用于监狱修缮和补发拖欠,够不够?” 闵珪强抑激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元辅,不用五十万两。 若国家财政稍裕,请拨十万两,就能解燃眉之急。” “十万两?”李东阳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朝瑛莫要推辞,刑狱之苦,本辅亦有所闻。 十万两,恐怕杯水车薪。 二十万两,务必用在实处,不能再少!” 他直接抬高了额度,堵住了闵珪谦让的话头。 二十万两!这是刑部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巨款”! 闵珪心中翻江倒海,却并没有多少欣喜。 他和李东阳为同科进士,深知李东阳的为人,他什么时候如此慷慨了? 他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清楚。 礼部尚书张升冷眼旁观,渐渐咂摸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 他不等李东阳询问,便主动站起身。 “元辅!明年春闱大比,是国家抡才大典! 然京师贡院,年久失修,号舍倾颓漏雨,各处房屋破败不堪,加之筹备大典各项用度浩繁,缺额约需五十万两。 当然,若国用实在艰难,裁减些用度,勒紧腰带,三十万两,亦能勉力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见李东阳没有任何反应,他缓缓开口。 只是恐有失朝廷体面,让天下士子与藩国看了笑话!” “体面?!”李东阳眉头倏地拧紧,“春闱取士,为国求贤,乃何等庄严重大的盛事? 岂能‘勉力支撑’? 又岂能‘有失体面’? 你礼部这是要让天下士子,在漏雨的号舍里,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地写锦绣文章? 还是要让藩国使节,看我煌煌大明,连个贡院都修葺不起? 国家虽艰,体统不可失,士心不可寒!六十万两!务必将贡院修葺一新,各项仪典办得隆重体面。 彰显我天朝气象之事,一分钱也不能省!” 第179章 百步破甲,左轮手枪 彰显我天朝气象!一分钱也不能省! 这话太陌生了吧? 这还是入不敷出,小心筹划的大明首辅吗? “元辅!大明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若依此议安排支出,税银还没有收上来,就已经见底。 若是中间再有变故,恐生大乱啊!” “孟阳,不必忧虑。此事,我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焦芳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仅仅这三个衙门口,就已生生啃掉了朝廷近三百万两白银! 如今的大明,岁入税银不过堪堪七八百万两之数,下一年的赋税还远在田亩之间未曾征收上来,李东阳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心中有数”,竟已提前预支了国库近半的血肉! 这哪里是心中有数? 这分明是剜肉补疮,是彻头彻尾的败家啊! 就在焦芳胸中翻江倒海、几欲拍案而起之际,李东阳的目光已扫了过来,稳稳落在工部尚书李鐩身上。 “时器,”李东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焦灼,“工部今年,还有什么紧要的开支?也一并报来吧。” 李鐩立刻从座位上站起,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回禀元辅,”幸赖陛下体恤民生艰难,近来未兴宫苑土木之工,确为工部省下不少开支。 然则陛下严旨督造之新式火铳,其核心燧发机括,构造之繁复前所未有,所需精铁、铜料、特制燧石乃至能工巧匠之工食耗费,实乃天文数字! 仅此一项,耗费恐怕就需一百万两之巨! 加之两处陵寝岁修与增缮工程亦刻不容缓,工部今年所需之银两缺口,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只为……新式火铳?”李东阳终于第一次在银钱用途上显露出了明确的质疑。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鐩:“陛下究竟让你们做了何等革新?竟需耗费如此巨资?” 值房内几位重臣紧绷的神经,竟因李东阳这久违的精明与谨慎的质疑,而诡异地松动了一丝。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首辅,那个在钱粮上锱铢必较、为朝廷精打细算的李东阳啊! 李鐩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他从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锦缎仔细包裹的物事,将里面几张绘满精密线条的图纸,双手捧到李东阳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图纸展开。 李东阳凝神看去,只一眼,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图纸上的器物,与他认知中的火铳大相径庭! 它异常短小,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握柄、铁管、中间一个古怪的、嵌着凹槽的圆轮……这全然陌生的结构组合,让浸淫朝堂数十载、见多识广的首辅也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和不解。 “如此短小,岂能及远?你确定此物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 “陛下圣谕明示,此物若成,可精准射杀百步之敌!” “百步?”李东阳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图纸与李鐩之间来回逡巡,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否定,“若仅止于此,未免得不偿失!我大明军中现役之火铳,射程已可达一百二十步开外! 耗费百万国帑,去研制一个射程反不如旧铳的新器?” 他将图纸推向桌案另一端,招呼焦芳和韩文。 “孟阳,贯道,你们也来看看!” 焦芳早已按捺不住好奇,闻言立刻伸手接过图纸。 他的目光甫一落在那些流畅而奇异的线条上,脸上瞬间堆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夸张的赞叹。 “妙!妙极!”焦芳抚掌而叹,声音洪亮,打破了值房内压抑的寂静,“陛下圣心巧思,天纵奇才!此图绘制精妙绝伦,惟妙惟肖,让人看了实在是敬佩啊!” 韩文冷眼看了焦芳一眼,就知道他也没有看明白其中的门道。 不是,你看不出门道,你别硬夸啊! “焦尚书,之前见过这种火铳?” “此物还没有问世,我如何会见过。” “既然没有见过,这惟妙惟肖四字,又是从何说起?” 焦芳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昨夜梦中得见天机,陛下手持此神器,光芒万丈,威风凛凛! 醒来后心潮澎湃,今日得见图纸,正是印证了梦中景象! 此乃天赐祥瑞于我大明啊!” “你……!”韩文被他这番胡搅蛮缠、指鹿为马的诡辩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指着焦芳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这无耻的梦中神启。 “够了!”李东阳声音低沉,瞬间压下了这无谓的争执。“说重点!此物,究竟价值几何?值不值这百万银钱?” 韩文立刻收敛怒容,强压着对焦芳的鄙夷,指向图纸。 “元辅!火器之要,首在威能! 火铳不在外观,而在于威力。 若是还没有之前的威力,耗费银两研制出来又有何用?” 焦芳却有不同意见。 “如此轻便,还有一百步射程,岂能没有威力? 若军队都配上这种武器,光轻便这一块,就能为大明提升不少战力。” 韩文嗤之以鼻,言辞也愈发凌厉。 “若此物仅得百步之遥,纵使轻便些,于战阵之上又有何大用? 百万两白银,足以武装多少营精锐?购置多少粮草?修缮多少河堤? 耗费于如此之巨,去造就这个中看不重用的物件,值当否?” 依我看,与其耗费巨资造此鸡肋,不如多多打造强弓劲弩! 弓箭岂不更轻便易携?且威能也未必逊色!” 李东阳缓缓点头,显然对韩文的话更加认同。 “贯道言之有理,如今大明并不富裕,还是以务实为主!” 焦芳有些气恼,刚才还要彰显大国气象,怎么到了武器制造上又改成务实了。 他刚要提出质疑,却听到李鐩声音已经缓缓响起。 “陛下说了,此物若是研制成功,百步之内,可破铁甲!”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劈落在值房中央! “破甲”二字出口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巨大震动。 脸上的冷峻和质疑瞬间被冻结,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焦芳明显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百步破甲,妙啊! 陛下真乃神授之智!此等巧夺天工、威能惊世之神器,岂是凡俗所能臆测? 若是此物制成,大明必然能横扫四夷,如此好的神器,砸锅卖铁也得造出来啊!” “荒谬,真是荒谬,小小器物,竟敢号称百步破甲?” 韩文沉思过后,明显觉得不可能。 如今大明军中引以为傲的强弓硬弩,需膂力惊人之精锐射手,于五六十步内方有把握洞穿鞑靼精良的锁子甲或札甲。 即便是现役射程最远的火铳,其铅弹在百步之外也早已力竭,打在铁甲上至多留下个凹坑,根本无力穿透! 而这图纸上那短小得近乎玩具的器物,竟敢号称百步破甲?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李东阳心中满是疑问。 破甲百步,真能成,此物或可称国之重器,些许投入确也值得。 但若只是个耗空国库的泡影呢? “陛下还说了什么?都一并说出来。” “陛下还为这款新型火铳,赐下了名字,叫左轮手枪!” 第180章 银两分割,天子归京 “左轮手枪?”这名字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众人闻所未闻。 李东阳紧蹙的眉头更是无声的宣告,他对这古怪玩意儿能否百步破甲,有些怀疑。 眼见焦芳又要对着这名字大放溢美之词,李东阳果断截断话头,一锤定音。 “左轮手枪,威能未明,此项开支,暂且搁置。” 他不给李鐩申辩的机会,目光已转向杨廷和。 “介夫,户部掌国之度支,缺口最大,你来说说。” 杨廷和眼神意味莫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元辅,户部所掌,乃国家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户部开支甚多,有三项最为重要。” 自从知道皇帝查抄了世家大族的家产之后,杨廷和就一直在细细谋算。 既然想将这些家产归入国库,就要把这些缺口,讲解清楚。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工部五十万两。 这总共加起来,也才有三百三十万两。 既然数量不够,那就自己来凑! “其一,四川、贵州,地瘠民贫,官吏俸禄拖欠多年,积弊如山!官员困顿,地方不宁。 历年所欠,总计不下二百万两!” “其二,”他语气愈发微微停顿,“河南黄河决堤,千里泽国,哀鸿遍野! 堵口修堤,安顿灾民,刻不容缓! 此项非一百万两不可!” “其三,北直隶、山东、陕西,旱涝交侵,流民如潮! 若赈济安置不力,任其啸聚,恐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此项初步估算,最少也需四百万两!” 七百万两! 整个文渊阁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进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兵部两百万已是天价,户部张口竟是整个国库的年收入?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死死钉在李东阳脸上。 等着这位素来精打细算的首辅勃然变色,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将这骇人的数字狠狠砍掉大半,甚至全部驳回! 然而,李东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廷和,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 “官员俸禄,乃维系朝廷运转之本,不可拖延,川贵积欠,务必尽快补发。” “黄河决堤,生灵涂炭,堵口修堤,安顿灾民,刻不容缓!” “至于流民……”李东阳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字字如锤,“介夫所言极是!刘六、刘七,便是前车之鉴! 此乃心腹之患!处置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火! 四百万两?恐尚不足! 务必倾尽全力,使其归乡复业,各安生业! 此乃社稷根本,绝不容失! 钱粮若有短缺,户部随时来报!” 三言两语! 轻描淡写! 李东阳不仅全盘吞下了杨廷和那七百万两的惊天预算,更在流民一项上,主动暗示了追加投入的可能性!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工部五十万两(另外一百万两被搁置),户部七百万两! 粗粗一算,已经到了一千零三十万两! 这数字如同一座冰山,轰然砸下,文渊阁内寒气彻骨,压得人喉头发紧! 焦芳端坐在那里,脸上铁青一片。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不解而微微发颤。 “元辅!各部所请,粗陋一算已到了一千零三十万两!” 他死死盯着李东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问一句。 这些银子,这一千多两白花花的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 …… 阔别两月,朱厚照踏回北京,径直步入文华殿。 刘瑾早已闻讯,快步迎上,伏地叩首。 “皇爷圣驾回朝!奴婢日夜悬心,今日得见天颜,皇爷英武更胜往昔,奴婢……欢喜得紧!” 他声音微颤,显得情真意切。 朱厚照虽远在南京,朝中要务,刘瑾皆以快马密报,并无遗漏。 他目光扫过伏地的身影,淡淡安慰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咚!”刘瑾额头重叩金砖:“皇爷折煞奴婢!为皇爷分忧,乃是奴婢的本分,万死不敢言辛苦! 若论辛苦,皇爷亲冒矢石,千里平寇,方是辛劳! 如今京城上下,谁不传颂皇爷神威? 都说皇爷英姿勃发,大有太宗扫荡漠北之风采!” 清除刘六、刘七流寇,夺回税粮,确在京城激起波澜,朱厚照威望攀至新高。 坊间悄然兴起颂扬“武皇帝”的戏文。 朱厚照稍有听闻,只觉有些夸张。 什么一刀斩赵鐩,三箭定乾坤,绘声绘色,宛如亲见。 他箭法不俗,刘六确被射落,但绝无那般神乎其神。 见刘瑾身处中枢,依旧谨小慎微,得势不骄,朱厚照眼中掠过赞许。 懂分寸,知进退,才是聪明人。 “起来吧,此处有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谢皇爷。”刘瑾再次叩首,方才缓缓起身。 “皇爷此行,不但民间传颂,京城御史也多有溢美之词。” 刘瑾呈上一叠奏疏,“皇爷请看,这次都是御史称颂皇爷的!” 朱厚照看着案上堆起的奏疏小山,眉梢微挑,一丝诧异掠过眼底。 他此次外出,总共办了三件事。 其一,平定流寇、夺回税粮; 其二,召集藩王、恢复护卫; 其三,兵临江南,清查世家。 前一件,朝中众人或许无话可说。 可另外两件,哪件不是文官大忌?怎地满朝皆是颂扬? 第181章 隆冬垂钓,暗流涌动 午后,虽已入隆冬,但连日的严寒竟破例消减了几分,空气中浮动着罕见的暖意。 西苑太液池畔,枯枝轻曳,水面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朱厚照难得一身素色常服,手持钓竿,静坐石矶之上,仿佛与这冬日萧瑟融为一体。 刘瑾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 浮漂微不可察地一点,朱厚照手腕轻提,却又稳稳停住。 他目光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声音不高,像是问刘瑾,又似自语:“鱼儿精明,知道饵里有钩。 你来说说,那些御史的奏疏,是真心实意的饵,还是裹着糖霜的钩?” 刘瑾心领神会,躬身低语,语速平缓:“皇爷圣明烛照。鱼儿再精,也精不过渔翁。 只要饵够香,线够韧,总有愿者上钩的时候。 奴婢瞧着,这满池的鱼,总有些是真心仰慕天威的。 张彩接手都察院后,矜矜业业,正着手梳理,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池水里的鱼,都得循着皇爷的香饵而来。” 朱厚照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置可否,目光依旧盯着水面。 “钓鱼是个慢功夫,心浮气躁是大忌。 提竿早了,惊了鱼,再想引它们出来,可就费劲了。” 他语气平淡,看似在说鱼,其中隐藏的意味,十分明显。 刘瑾心思转动,片刻后躬身更甚。 “皇爷训诫的是。奴婢这就传话给张彩,让他务必稳扎稳打,万不可乱了皇爷的计划。” 朱厚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深邃。 “先让水浑起来,鱼儿才会露头。露了头,才好下钩。”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一尾银鳞鲤鱼应声破水,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弧。 “瞧,这不就上钩了?” 他将鱼摘下,那鱼儿在掌心徒劳地扑腾。 朱厚照掂量了一下,笑意微冷,“先钓上来的终究都是小鱼。” 随手将其抛回水中,“沉得住气,才钓得到真正的大鱼。” 鱼儿入水,涟漪圈圈散开,终归平静。 “从江南抓的这几条小鱼,河面上没有波澜,但在河底必然已经暗流涌动。” 刘瑾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都已经派到了江南。 若真有不开眼的,敢这个时候,翻出河面,想要再回去,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江南是大明天下最富庶之地,是官员最多的地区,同时也是大明税收最少之地。 江南税收年年欠税,从大明建国到了如今,粗略估计也超过了一千万石。 年年都有官员为江南上书,要求减免江南的税粮。 这些欠收的税粮,也随着一代代君王登基,而名正言顺的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大明税收之难,难在江南。 朱厚照不惜陈兵南京,对江南出手,就是一次试探。 “从三家清剿的财产,可盘算清楚了?” 刘瑾低声应道。 “所有的项目,都已经清点完毕,折成现银,统共约莫一千万两。 奴婢已经让他们再次清点,若无误后,会全部记入内帑。” 朱厚照缓缓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 恰在此时,一名小宦官碎步趋近,低声禀报:“皇爷,焦阁老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宣。”朱厚照语调随意,带着几分闲适。 须臾,年过七旬的焦芳竟一路小跑着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矶旁,未及开口,老泪已然纵横。 “陛……陛下!老臣……老臣想煞您了啊!”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仿佛这两个月的离别是半生之久。 朱厚照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焦芳以这般情状开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焦卿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焦芳颤巍巍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转为凝重。 “臣骤然见到陛下,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刘瑾纹丝不动,看似一直盯着水面,其实一直在留意焦芳的情况。 别看焦芳已经年过七十,但一系列的表现,并没有任何疏漏,反而愈发炉火纯青。 感情真挚,言辞诚恳。 将他对皇帝的想念和担忧,完美的呈现出来。 看到焦芳如此完美的表现,刘瑾不禁心中惴惴,自己的表演是不是有些轻浮了? “焦卿担心朕,又有何罪?”朱厚照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落在焦芳脸上,“何事如此焦急?” 焦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惊涛。 “陛下!前几日,李东阳李阁老召集六部,紧急盘查国库岁入及各处亏空。 结果……”他刻意停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结果统计下来,各处亏空竟高达一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朱厚照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焦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 “李阁老面对如此骇人巨数,竟从容不迫! 老臣当时情急,当庭诘问,如此巨款,该从何筹措? 陛下猜李阁老如何作答?” 他模仿着李东阳当时沉稳的语调,一字一句道:“‘陛下天纵英明,亲赴江南,扫除积弊,查抄巨蠹,所获岂非正是为解此燃眉? 此乃陛下高瞻远瞩,为国分忧之圣举! 为臣者,当体圣心,静待佳音即可。” 焦芳说完,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挑拨。 “阁老此言一出,满堂诸公皆深以为然!老臣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阁老早已知晓陛下江南之行所获,才将亏空之数昭告天下。 他费尽心机,并不是为了大明国事考虑,而是为了将陛下架在火上烤啊!” 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随即又被深潭般的平静掩盖。 他明白了那堆满案的颂扬奏疏背后,藏着何等精巧的算计! 如今便以国计民生为名,用这如山亏空和千万双期待的眼睛,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江南带来的战利品牢牢锁定! 这不是颂扬,这是捧杀! 他若将银子尽数投入这无底洞般的亏空,内帑依旧空虚,处处受制; 他若稍有迟疑,吝啬之名顷刻便会传遍朝野,刚刚在战场上建立的赫赫武勋与威信,将被这不顾社稷、贪恋私财的污名冲刷殆尽,瞬间跌入谷底! 第182章 深谋远虑,无懈可击 池畔。 朱厚照手持钓竿,神色不动,仿佛全神贯注于水面浮漂,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 平定流寇,扯出世家。 这件事,在朱厚照的印象中,必然会遭到文官的一致反对。 漫天的奏疏会如雨点般来到朱厚照的案头。 倒行逆施,不恤民力,这些恐怕都是轻的。 无道昏君,大明将亡的情况,恐怕都会在奏章中出现。 对于这些年弹劾,朱厚照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毕竟自己抄了世族的家,白花花的银子拉到北京城,被御史非议几句,似乎并没有大不了了。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内阁竟然一改常态,来了一个釜底抽薪。 “李阁老老成谋国,先一步算出国家亏空,也是为国家考虑,朕岂能因为这件事而将他治罪。” 焦芳有些懵了。 莫非是自己刚才的话没有表达到位? 不应该啊,自己虽然说的含蓄,可话中的意思,都已经明白明白表达了出来。 陛下聪慧,不可能不明白啊? “陛下宽仁,乃旷古明君。 臣所忧者,正是有人恃此宽仁,行那欺君罔上之事!” 焦芳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带着焦虑,“陛下不辞辛劳,亲征平乱,所得银两尚未入库,李东阳便已将其分算清楚,这分明是借陛下之威,窃陛下之功,涨他内阁首辅的声威!其心可……” “焦卿,” 朱厚照忽然开口,打断了焦芳的话。 他手腕轻提,一根钓线随之而起,水花四溅中,一条尺余长的金色鲤鱼被稳稳提出水面。 “朕刚才就说,钓鱼最忌心浮气躁,只要沉住气,总会有大鱼上钩的!” …… …… “元辅,此计甚妙!” 文渊阁内,韩文听罢李东阳的谋划,眼中精光一闪,由衷叹服。 “如今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圣明,”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值此国库空虚之际,陛下若执意将查抄所得尽入内帑,而非用以填补亏空…… 莫说满朝文武难以心服,便是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又岂能堵得住?”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一国之君,坐视国用匮乏,却将清剿的巨资充作私库,供其享乐。 此等行径,便是诉诸青史,怕也难逃一个‘昏’字!” 韩文眉头微蹙,忧色难掩:“元辅深谋远虑,确是无懈可击。 我担心,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即便这般谋算,陛下恐怕也未必会甘心就范。 若陛下隐匿查抄实数,我等又当如何?” 韩文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通过国家亏空,的确可以让皇帝骑虎难下。 可若是陛下藏匿银两,即便把公布的数量,全部拿出来,恐怕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李东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神色愈发从容:“贯道多虑了。 昨日陛下銮驾甫归,司礼监秉烛彻夜清点,已有初步结果报出三家财产,计白银一千万两。” 韩文闻言,身形微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强自按捺,恢复镇定:“元辅,此数……可确凿?” 韩文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皇帝自流放王岳、扳倒张家之后,对宫廷内外进行了铁腕整肃。 昔日那如同筛子般四处漏风的大明宫禁,如今已是壁垒森严,耳目难通。 寻常消息,或许能辗转递出,但这查抄银两之事,乃是陛下昨日回銮后方才亲命司礼监秉烛彻查,所涉内侍皆在严密监控之下! 如此机要、如此迅捷,元辅竟能在今日便已精准掌握具体数目? 这绝非寻常渠道所能为之! 别看李东阳平时人畜无害,竟然会在大明皇宫之中,埋下这么深的眼线。 “断无差错。”李东阳胸有成竹,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早在陛下着手查抄三家之初,我便已密令介夫暗中估算其家资。 所估之数,正与此一千万两相合! 此番陛下若再欲行那掩耳盗铃之事……”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视韩文,“贯道,我辈正该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死谏于御前!” 韩文恍然大悟。 原来李东阳早已布下后手,让六部汇总亏空数额时,户部压轴呈报,其上报的依据,正是这早已推算好的一千万两! “元辅深谋远虑,韩文拜服!” 韩文拱手,脸上忧色尽去,代之以一股凛然正气,“既有此确数,我自当据理力争! 若陛下仍不认账,我便请旨亲赴司礼监,当面核对账簿!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那里,难道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李东阳捻须而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贯道忠直刚毅,朝野共知。 有你据理力争,纵使陛下也难掩天下耳目,更休想轻易搪塞过去。” 韩文感佩之余,忽又想起一事,神色复转凝重,长叹一声:“唉,多年积弊,一朝得解,真是社稷之幸! 只是,刘、王、陆三家,终究是江南世族表率,此番雷霆手段,难免令人心有戚戚。 元辅,此事过后,尚需长远谋虑。 若陛下食髓知味,日后频频效仿此道,江南士绅,岂非人人自危?” 李东阳眼底寒光微闪,语气却依旧沉稳:“贯道所虑,老夫已有绸缪。 待这笔银两交割完毕,填补了亏空,自会有言官御史,联名上书!” 江南是大明根基,断然不能乱。 若江南一乱,大明必然会万劫不复。 这也是李东阳之所以费心谋划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若是不将陛下清查的银两,全部拿出来,他知道好处之后,恐怕就会把江南视作一块肥肉。 话音未落,阁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却保持着官场仪态的脚步声。 紧接着,文渊阁厚重的门扉被轻轻推开,一名侍从躬身入内,声音清晰而恭敬:“禀元辅、韩阁老,六部九卿诸位堂官,已奉钧命,齐至阁外等候。” 李东阳与韩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站起身。 “贯道,诸公既至,时机已到。 随我一同前去拜见陛下。” 第183章 宽仁治国,上下和睦 太液池畔! 朱厚照坐在石凳之上,看着鱼贯而入、依制行礼的群臣,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诸卿不必多礼。” 李东阳率先开口,言语中满是称颂。 “陛下天威,以雷霆万钧,一举荡平流寇。 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臣等闻之,无不欢欣鼓舞,感佩圣心。” 先把自己夸一顿,看来这些人是对银两势在必得啊! “李阁老不必如此,朕之所以能成功,无非是赖将士用命,士卒效死罢了!” 朱厚照的英勇众人早已经听陆完讲了无数遍。 英勇无比,锐不可当。 一个年轻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取得如此大的成就,心中难免会有些骄傲。 可让李东阳没有想到的是,朱厚照竟然胜而不骄? 他还没有再开口,焦芳已经接过了话茬。 “陛下建如此奇功,却如此谦逊,真是让臣敬佩啊。 臣真恨自己早生几十年,要不然就可以跟着陛下出征,阵前效命了。” 屠勋站在队伍中,眼神满是鄙夷。 跟着陛下出征? 你个老匹夫是在搞笑吗? 两军对垒,靠是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可不是靠什么猴子偷桃? “陛下胜而不骄,真有古之圣贤之风。 臣虽然没有见识到陛下的箭法,但一想到陛下的风采,臣就心神激荡。 天降圣君于大明,百姓幸甚!大明幸甚!” 张彩缓步走出,高声称颂。 他相貌不凡,声音洪亮,他这番发言,竟然在朝臣中引起了一些轰动。 “陛下英武,大明幸甚!” “陛下英武,大明幸甚!” 看着光彩照人的张彩,焦芳有些羡慕。 本以为自己的马屁功夫,就已经情真意切,无人能敌! 可没想到还有高手! …… …… 眼见局势有些失控,李东阳有些茫然。 自己夸赞皇帝,是为了给接下来索要银子做铺垫,怎么自己还没有开始,现场就变成了歌颂大会? 咳、咳! 李东阳轻咳两声,却发现群情激昂,貌似无人在意。 不得已,只能继续咳嗽以提醒。 咳、咳、咳! 焦芳站在最近,很快注意到李东阳的情况。 他缓缓开口,声音满是关怀。 “天气寒冷,元辅可是身体抱恙?” 你才身体抱恙,你全家都身体抱恙。 若不是你胡乱插嘴,怎么会变成出现这种场面? 他心中腹诽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阳说笑了……” 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群臣称颂完毕,李东阳不敢再耽搁,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疏,开始进入正题。 “陛下,国家经年积弊,国库捉襟见肘。 各部为维系朝廷运转,安抚地方,不得不寅吃卯粮。 如今亏空日剧,朝廷随时有倾覆之危。 臣等听闻,江南三大家勾连流寇,已经被陛下所查。 臣请陛下将清剿的银两,弥补亏空。 还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眼神锐利,声音却平静如水。 “李阁老不愧是国家宰辅,消息果然灵通,你说的不错,朕的确将银两带回了京城。 国家亏空,急用银两,也是实情。 你要用这些银两,弥补亏空,朕身为一国之君,原也责无旁贷。 正要诸卿都在,朕想问问诸卿。 这次可以用清查银两,弥补亏空,可是日后呢?” 清查世家,不过是偶然,若不拿出一个章程,将大明的亏空,进行弥补,用不了多久,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每次运转不利时,就要提兵南下,抓几个世家打打牙祭? 如果文官都愿意这样做,朱厚照倒也没有意见。 养猪吗? 养肥了总是要杀的! “为了这件事,臣也忧心重重。 等这次亏空弥补之后,臣等会商议个条陈出来,必然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 李东阳信誓旦旦,进行保证。 朱厚照淡淡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你们能拿出什么条陈? 要不然就是无关痛痒,要不然就是厉行节俭? 若是不动伤筋动骨,大明这些腐烂的躯体,能重新焕发新生吗? “不必阁老费心了,这段时日,朕思量再三,已经拟定条例,正要诸位都在,一起前来商议一番。” 话音未落,不等李东阳做出任何反驳的姿态,朱厚照的目光已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瑾。 “刘瑾,将朕拟定的条陈,念与诸卿听听。” 刘瑾躬身领命,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徐徐展开。 “其一:整饬吏治,推行考成法,严核百官政绩功过,重典惩治贪腐渎职; 即刻废除举荐令,堵塞幸进之门!” “其二:整顿盐政,收回南京户部盐引发放之权,悉数归由北京户部执掌,统一调度!” “其三:敕令天下,重新丈量土地,严查隐田逃税,遏制豪强兼并!” “其四:彻查天下钱粮账册,限期追缴各省历年积欠赋税,分毫必究!” “其五:废止一切私铸铜钱,由朝廷统一铸造发行正德通宝,并着手尝试建立国家银行,统管银钱流通!” 短短五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浇在文官的心头。 别说五项,随便一项拿出来,恐怕就要了众人的老命了。 李东阳和韩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正在站出来进行反驳,只听焦芳高声应道:“陛下圣明,这些条陈切中时弊,若加以推行,不出数年,大明必然府库充盈,国富民强。” 韩文脸上的震惊,直接换成了鄙夷。 还没有商定,焦芳就开始歌功颂德了。 别的先不说,单说清查天下钱粮,追究各省欠款。 这一项就能让在场的高官,人人自危。 先帝宽仁,很多法令早已经名存实亡。 各省的钱粮账册,就是一笔糊涂账,若真要追查起来,在场的官员,有几人能逃脱责任的? “陛下,这些法令万不可实现。 先帝宽仁治国,才能上下和睦,天下太平。 若陛下将这些法令推行天下,大明必乱!” 朱厚照冷笑。 “好一个上下和睦,天下太平? 国库亏空,流民四起。 这就是你韩文眼中的天下太平?” 第184章 革新法令,困难重重 朱厚照的话如同炸雷,让韩文面红耳赤。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国家亏空成这个样子,谁还能一口咬定是天下太平吗? 虽然哑口无言,韩文并没有打算放弃反驳。 “骄奢淫逸,历来都是为君者大防。 陛下即位之时,光赏赐就耗费银两一百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整整比先帝时,增加了一百多万两。 如今陛下又让藩王恢复护卫,在臣看来,这些耗费银两之举。 若是将这些银两,全部省下,何愁大明银两不够用?” 他无言以对,选择岔开话题,翻起了旧账。 国家是亏空,可亏空的原因还不是为君者想法太多? 若为君者都能事事大局为主,任用贤明,恐怕国家早就大治! “即位赏赐,历来都有传统。 难道朕赏赐一次,就能让朝廷亏空? 藩王增加护卫,朕并没有提高藩王禄米,你又如何能感觉到为国家增加了负担。” 朱厚照眼神冷傲,脸上带着些许怒意。 无理辩三分,谁给你的勇气? 朕带兵归来,威望正隆,你当真还以为朕的刀不利吗? “无凭无据,满口胡言。 朕看你分明是目中无人,无君无父。 来人,将韩文拉下去,押入诏狱,听候处置!” 韩文有些懵了? 什么情况啊? 今日皇帝看似平静无比,怎么突然间如此暴躁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一番理论之后,君臣双方各退一步吗?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陛下,臣为据实而言,又有何罪? 陛下将臣治罪,于法不合啊!” 朱厚照不理会,声音却愈发冷冽。 “你侮辱君父,无法无天,也敢在朕的面前谈律法?” 朱厚照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一丝轻蔑! 拖下去……” “陛下且慢,请听臣一言。” 李东阳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他急忙站出来,规劝朱厚照。 韩文是内阁阁老,朝廷重臣,李东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韩文被带进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 诏狱在文官心中无异于阎罗殿,进去之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韩文位列内阁,为陛下谏言,本就是份内之事。 若陛下觉得他说的不对,自可以严加训斥。 如今陛下却因为几句话,就把他押入诏狱,这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臣担心,陛下若真这般做,以后朝堂之上,必然都是阿谀奉承之辈,陛下即便想听到几句真话,恐怕也难以做到了。” “朕虽然年幼,也能明辨是非,谁忠谁奸,朕岂能不明白? 朕让他谈论法令,他却口中狂悖之言,朕若是将他饶恕,这大明上下,必然会群起效仿。 心中没有敬畏,做事就没有界限。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当起内阁重任!” 想要推行法令,必须先立威。 自己正愁如何立威,韩文就往枪口上撞,自己岂能放过? 李东阳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言语。 朱厚照说的不错,谈论条陈就谈论条陈,你搞人身攻击,这不是明摆着给皇帝留下口实吗? “陛下,韩阁老为官多年,素来耿直。 自己出言顶撞陛下,实在无心之过。 臣请陛下念在他多年为国尽忠的份上,将他宽恕!” “请陛下开恩!” “请陛下开恩!” …… …… 李东阳话音刚落,许进等重臣纷纷为韩文求情。 朱厚照脸上怒气不减,心中却早已经有了主张。 “既然众卿求情,押入诏狱这件事,就免了。”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起。 “常言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将韩文当众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陛下……” 李东阳上前一步,还想再劝。 朱厚照猛地挥手,打断了李东阳的劝诫。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拿下,狠狠的打!” 锦衣卫快步上前,两人将韩文按在一块石头之上,早有一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向韩文身上打去。 砰砰砰! 刚三下,韩文屁股之上,就是一片殷红。 众人都见识过廷杖的威力,但看到这种情形,还是微微变色。 二十廷杖打完,韩文早已经昏死过去。 锦衣卫对于这种情况是司空见惯,倒也不用朱厚照再吩咐。 拖着韩文,就向外走去。 杨廷和一言不发,眼神中却精光闪动。 从锦衣卫押住韩文,在百官面前杖刑时,杨廷和就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意图。 立威! 若不是为了立威,就怎么会当着一群重臣的面当众行刑。 杨廷和心中冷笑,带着一丝不解和轻蔑。 皇帝还是年轻,将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刚才那几项条陈,动摇的是乡绅的根基。 若真推行开来,大明一大半官绅恐怕会遭受灭顶之灾! 既然有如此厉害的关系,单凭一顿廷杖,根本就不可能让文官屈服。 事情也正如杨廷和猜测的那样,韩文刚被拖下去,李东阳就站了出来。 “陛下,先帝崩逝不久,陛下就全面革新先帝政事。 知道的认为陛下是励精图治,不知道还以为不遵孝道呢? 此事,臣请陛下三思,万不可率性而为! 若陛下执意如此,恐怕会引起天下非议。” 李东阳说完,双目盯着朱厚照。 见朱厚照根本没有任何表示,李东阳继续劝道。 “先帝在时,政令宽松,即便陛下认为有些瑕疵,也需要慢慢纠正。 若如陛下这般革新,恐怕会动摇国之根本。” 他沉浸官场多年,深谙劝谏皇帝之道。 大义。 从大义出发,让皇帝让步。 他提到先帝,是为孝,提到政令,是为仁。 以仁孝为根基,必然会让陛下让步。 “什么是仁,什么是孝?” 朱厚照眼神冷静,内心的坚定,没有丝毫移动。 在朕看来,仁孝的标准很简单,是让百姓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 朕自幼在先帝身边长大,岂能不明白先帝的想法。 先帝一生都在为大明繁盛而努力,可惜,天不假年…… 如今朕所做的,就是先帝未竟的事业,先帝泉下有知,也必然会认同!” 第185章 革新政令,困难重重(二) 见皇帝雄心壮志,李东阳暗中摇头。 推陈出新,革新政令? 哪有这么容易? 若真能令行禁止,历史上怎么会只有几个改革家? 别的且不说,单说最基础的考成法,就难以实行。 平时官员都在躺平摸鱼,贪腐受贿。 考成法一出,不仅让拼命内卷,还不让贪腐,换做是你,你能同意吗? 皇帝还是年轻啊,单凭一腔热血,根本不可能处理好大明的政事。 想在大明有所作为,要学会和光同尘,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陛下心忧天下,臣十分敬佩。 祖宗之法,断不可变! 陛下若在大明朝推行这些法令,臣断然不能同意。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 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内阁首辅之位。” 李东阳躬身行礼,声音平静且淡然。 大明的基本盘是文官,动摇文官的核心利益,就是动摇大明的根基。 他不做大明首辅,依旧是一个富贵闲人。 可若是襄助陛下推行革新,恐怕家中祖坟,都能让人给刨出来。 李东阳一请辞,兵部尚书许进也站了出来,缓缓开口。 “陛下,臣年老昏聩,无法担当大任,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含饴弄孙!” 礼部尚书张升不遑多让,缓缓开口。 “陛下,臣身体多病,早已经不堪其老,请陛下恩准臣归乡养病。” 内阁首辅,加上两部尚书同时请辞,当时就把情绪提了上来。 工部尚书李鐩也缓缓开口。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而行!” 在场的重臣见局势发展到如此,都纷纷站出来规劝朱厚照。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而行!” …… …… “哈哈哈!” 一声笑声打破了官员此起彼伏的请愿声。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张彩缓步而出,眼神中满是鄙夷。 “大明取士一百年,我本以为取的都是国之栋梁,可没有想到,竟然都是碌碌无为之辈。 我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真是我的耻辱啊。” “张彩,你好生无礼? 我等是为了国家大事,社稷安危,在此规劝陛下。 你口出狂言,真是岂有其理!” 许进气愤难当,若不是顾及打不过张彩,恐怕当场就要给张彩一记老拳。 “好一个国家大事,社稷安危!” 张彩眼中的鄙夷之色更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许尚书,你兵部去年核销的九边军饷,其中漂没几何?损耗几成? 你名下那些挂靠在京营名册吃空饷的远房亲戚,又该如何考成? 把一己私利、贪墨腐败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冠冕堂皇的,你许尚书当真是第一人! 陛下为国家安危,劳心劳力,欲革除积弊,强兵富民,你不思报效,反以辞官相威胁,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忠?你们眼中的义?” “你…你血口喷人!”许进脸色瞬间煞白,指着张彩,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其他请愿的官员看着端坐在上、淡淡而笑的朱厚照,心中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陛下如此闲适,难道是早有准备…… 朱厚照目光如冷电般缓缓扫过殿下众生相,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喧嚣入耳,他却心如明镜。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刻意引导至此。 核心在吏部,关键在兵权,突破口就在这贪腐二字上。 朱厚照心中冷笑。 李东阳等人以为联合请辞就能逼他就范,却不知这正给了他分化瓦解、清算旧账的绝佳借口。 他们舍不得致仕,更舍不得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他们赌皇帝不敢让朝廷中枢瘫痪,却不知朱厚照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困在深宫里胡闹的顽童皇帝了。 西北边镇,在汪直的清理下,局势正在稳固。 锦衣卫,东西厂,早已在朱厚照的授意下,暗中收集了无数份材料。 就在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朱厚照终于动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拍案,只是轻轻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寒潮过境,让所有争吵声、辩解声戛然而止。 太液池畔,重回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皇帝身上。 朱厚照的眼神凌厉如刀,缓缓从李东阳、许进、张升等人脸上一一划过。 “诸卿。”他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都要弃朕而去?都要弃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李阁老,”他看向李东阳,“你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朕之股肱。 你说革新政令难以实行,只因历来如此? 若历来如此便为对,那我大明太祖皇帝,何必揭竿而起,推翻前元历来之制? 若惧难而退,朕此刻便该退居深宫,享乐即可,何必坐在这太液湖畔乾,听尔等在此大言不易?” 李东阳诺诺无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朱厚照已经转了目标。 “许进,”他的目光转向兵部尚书,“你当真年老昏聩?” 许进强压心中的惊慌,缓缓答话。 “不敢欺瞒陛下,臣的确有如此!” “朕看你中气十足,骂起张卿来倒是精神抖擞。 你不是想来找朕要银子的吗? 把兵部近十年的账目,都送到此处,朕要好好算算,兵部这些年到底亏空了多少两?” “陛下,臣……” 许进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 近十年的账簿,不但自己逃不出制裁,恐怕就连前兵部尚书刘大夏,都难逃罪责! 朱厚照冷冷一笑。 “在此处,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若是真想请辞,朕准了!” 许进懵了? 群臣相逼,陛下不应该做出让步,安抚百官的情绪吗?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直接将兵部尚书都给罢免了? 朱厚照站起身来,眼神愈发凌厉! “朕准你告老,但在这之前,兵部的旧账,需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再走!” 许进闻言,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他强自镇定,看着朱厚照求饶。 “陛下,臣刚才又思索了片刻,觉得革新之策,符合大明实际,的确是救治大明的一剂良药啊!” 第186章 革新政令,困难重重(三) 许进的话,如同一道冷风,吹得李东阳浑身冰凉。 李东阳眼神之中有些不可思议。 许进掌控兵部,在文臣中权柄极重。 韩文被皇帝赶走,杨廷和需要隐藏身份,如今能和自己形成合力,将皇帝施压的第一人,毫无疑问就是许进。 “许尚书,此事关系大明朝局,社稷安危,万不可随意附和啊。” 革新,革的是什么? 说到底,革的固有阶级的利益。 固有阶级,怎么会乖乖放弃手中的权势。 不用想,中间必然会经历无数血雨腥风,阴谋算计。 如今的大明朝风雨飘摇,几乎已经到崩溃的边缘,若在这样折腾一番,大明能支撑下去吗? 李东阳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这股力量足够强,甚至远远高于皇权。 皇帝在他们眼中,有时候不过是紫禁城城主而已! 许进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元辅,陛下革新之策,的确能去除大明的弊病,这一点我非常坚信。” 刀已经架在脖子之上,由不得许进不转变立场。 如果他还执意反对革新,恐怕皇帝一声令下,那些关于自己罪证,就会被迅速放到台面之上。 在朝中为官多年,谁能真正清白无暇? 若是单凭大明朝微薄的官俸,连一家人恐怕都养不活,更不要说上下打点了。 上下不打点,就想平步青云,位居中枢? 做梦吗? 许进位居兵部尚书,兵马钱粮,士卒俸禄,都出于他之手,这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李东阳眼神露出一丝失望,国家养士多年,怎么到了关键时候,竟然会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难道圣贤书中所讲的,为了大义,有死而已,是假的吗? 他环顾众人,竟然无一人站出来,直言相谏! 此时他不由得不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韩文。 韩文忠直敢言,私下无亏,若是让他和自己一起仗义执言,恐怕才会有所成效。 他心中又想到,或许皇帝早就想到这一条,才在第一时间拿下的韩文。 想到此时,李东阳不禁心中长叹。 杨廷和见局势僵持,站出来缓缓开口。 “元辅,陛下所言是为了大明国事。 阁老身为宰辅,应当为陛下分忧,费心谋划推行之事,为何还在纠结能不能实行? 条陈能否实行,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如今政令未颁布,元辅就直接阻绝,还是有些武断了。” 杨廷和这番说辞,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让焦芳都暗暗点头。 别看杨廷和平时心机深沉,心思难明。 这番话,倒有几分道理。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只有行动,才能检验革新有没有成效。 李东阳看着杨廷和,四目相对,李东阳已经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政令推行,不是一朝一夕,需要小心论证,才能大胆实行。 如今连论证都没有论证,又何必执意反驳呢? 若真是惹怒了陛下,发下雷霆之怒,文官必然会遭受损失。 别忘了,今日前来面见陛下,是为了向他索要银子,弥补亏空。 如今扯了半晌,银子没见到半两,局势却愈发不利了。 李东阳心中一动,内心已经有了决断,他沉默片刻,故作犹疑。 “介夫之言,让我很是警醒,如此说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东阳缓缓转身,对着朱厚照恭敬行礼。 “陛下提出的革新条陈,臣并无异议。 但具体如何推行,请容臣等回去之后,仔细商议。” 见许进和李东阳都做出了让步,朱厚照倒也没有顺着这条线,将所有人拉出去治罪。 政治革新,不仅需要勇气,更是需要内外配合。 内阁愿意配合,哪怕是表面上的配合,也会减少变革阻力。 “李阁老忠心谋国,朕心甚慰! 此事需要尽快商议,定好议程,才能分批施行。” “臣谨遵陛下圣意!” 内阁首辅没有异议,让这场争论也进行到了尾声。 李东阳沉吟片刻,开始进入到他认为的正题。 “陛下,各部亏空,臣已经让各部测算完毕,共计金额一千零三十万两。请陛下过目。” 一千多万两,和自己外出缴获的几乎分毫不差,真有这么巧吗? 朱厚照有些狐疑,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寒意。 几个月前的风雨之夜,他罢黜王岳,任用刘瑾后,已经让刘瑾、谷大用对宫中要害的部门,进行了人员清洗。 是当时没有清除干净,还是又被文官渗透? 虽然只是一个信号,已经让朱厚照加倍警觉。 事涉自己安危,由不得朱厚照不警觉。 革新之策,危及世家大族利益。 万一他们铤而走险,买通几个宫女…… 朱厚照示意刘瑾接过奏疏,翻开看了一眼,缓缓开口。 “刘瑾,这次银两可曾核对完毕,所收银子,到底是多少两?” 刘瑾心中一动,暗自琢磨朱厚照这句话的意思。 昨日银两到了京城后,司礼监忙碌了一夜,已经得出一个数字。 白银一千万两。 关键这个数字,自己已经禀告过皇帝了,此刻他又在群臣面前问起,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经过司礼监连夜核对,初步估算,预计白银共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李东阳脸上明显有些抽动,上下嘴巴一动,竟然直接昧了二百万两。 “刘公公,三大世家,底蕴深厚,从他们所查抄不可能只有八百万两吧?” 刘瑾心中一动,有些明白朱厚照这样问的用意。 “李阁老,莫非已经知道银子的数额?” 李东阳心中咯噔一声,神色却保持不变。 “我并没有参与银两盘算,怎么会知道银子的数量,我只不过觉得这几家,底蕴深厚,恐怕银两还会更多。” 尽管李东阳神色淡定,但朱厚照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能如此笃定,若是没有确切的数据,根本不可能做到。 朱厚照淡淡而笑,他心中的疑问,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自己视为铁桶一般的皇宫,果然已经被文官渗透。 能把手伸到司礼监,这个人明显不简单。 会是谁呢? 第187章 核算银两,相互推诿 “李阁老真是好谋算。”刘瑾脸上挂着笑意,意味难明,“目前还有一些地契和田产,正是估价,若是粗陋算下来,堪堪能弥补阁老所提的亏空。” 刘瑾言语中带着些许嘲弄,李东阳佯装不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如此甚好,天佑大明啊……” 在李东阳高兴之际,朱厚照则是拿起各部上报的事项,仔细盘算。 当看到工部报的事项,竟然没有左轮手枪时,朱厚照有些疑惑。 “李尚书,朕之前让你研制左轮手枪,为何没有出现在上面?” 李鐩知道朱厚照必然会询问,心中早有了准备,倒也不甚慌乱。 他不能说是李东阳将事项驳回,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陛下,工匠们正在研制,臣恐怕会一时难有结果,所以才暂时将此项去除。” “李尚书,此项设计武器革新,不仅关系到现在,而且还关系到将来,断然不能省!” “可是……,陛下,革新需要银子。且不说工匠的工资,就算不断实验的材料,就是一个不小的银钱开支。 臣初步估算过,这项开支,预计需要一百万两银子。” 李东阳接口说道:“陛下,武器革新的确关于将来,但眼下银两太多紧张。 根本腾不出这么多的银两,臣以为应该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等国家宽裕了,再命工部进行研制也不迟啊。” 朱厚照缓缓摇头,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这件事情断然不能停。” 朱厚照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李东阳脸上出现一丝愁容,故作为难。 “陛下高瞻远瞩,臣实在佩服,但如今银两短缺,实在凑不出这么多的银子……” “凑不出?”朱厚照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各部亏空的银两,可曾仔细核算,中间可有能减少的地方?”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各部亏空都经过仔细核算,臣也知道国家困难,将银两一再压缩……” 李东阳虽然说的很委婉,但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若不是自己细细盘算,一千万两银子,恐怕连亏空都弥补不了。 “李阁老,这件事不对吧。” 焦芳不等李东阳说完,直接站出来反驳。 “我怎么记得,各部上报亏空之时,李阁老根本没有压缩的举动。” “孟阳此言何意?”李东阳神色阴沉,显得有些愤怒,“我受陛下信任,位列内阁之首,岂能不知道其中利害,你且来说说,这些亏空那件事是凭空捏造的?” “这……” 焦芳一时无言以对,那日在文渊阁的决议,他全程参与,虽然李东阳没有压缩开支,但也算有理有据,师出有名,若真说有不该有支出,焦芳还真说不上来。 朱厚照举起奏疏,目光扫过各部尚书,缓缓开口。 “李阁老的奏疏,朕看了,条理清楚,亏空明确。 朕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其中可以腾挪的地方。 各部尚书,对自己所部之事,最是熟悉。 你们都来盘算一番,可有能结余之处?” 雅雀无言,无人应对。 各部报上来的银子,谁都不愿意减少。 千里当官只为财,谁愿意把即将落入自己口袋的银子,拿出来给别人分享。 见无人回应,朱厚照直接开始点名。 “许尚书,你先来说说吧!” 许进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沉默片刻,开始哭穷。 “陛下明鉴,非是兵部不能体会陛下圣意,实在是九方边镇拖欠的军饷实在太多。 如今辽东士卒,还是衣甲单薄,若是不能将这些银两下发过下去,臣担心恐生变故!” 许进说完,眼中通红,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忧患。 “陛下,拨给兵部的银两,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我如何对的起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啊。 若陛下真是急需要银两,臣愿意今年官俸的一半拿出来,献给陛下!”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进心忧边关将士是责任,拿出银两则是忠君。 朱厚照眼神平静,不置可否。 “兵部的意见,朕知道了,官俸是朝廷根本,许尚书就不必拿出来了。 礼部可能有节余?” 许进本以为皇帝还有问题,他本就准备好了说辞,没想到朱厚照竟然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把话题,转到了礼部。 这让许进很疑惑,按照他对于朱厚照的了解,不应该对自己说的结果,就轻易认同啊! 莫非是自己刚才的表演,太过传神? 正在他自我陶醉时,张升的话已经在场中响起。 “陛下,春闱在即,贡院失修。 屡屡漏雨,若不加以修缮,臣担心影响朝廷体面。 贡院修缮一事,就需要三十万两银子。 再加上马上要进行的大典,六十万银子,断然不能再少了。” “杨先生,你掌管朝廷钱粮,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你也来说说吧!” 杨廷和不急不缓,淡淡回应。 “陛下革新之举,臣感同身受。 官员俸禄拖欠已久,臣以为若是再不发放,恐怕会造成官员懈怠,影响大明的长治久安。 流民如潮,四处逃窜,若不加以安置,恐怕还有刘六之祸。 臣思来想去,若陛下要革新武器,臣就从赈济灾民之事上腾挪出五十万银子。” “黄河发水,河南千里泽国,若是不加加以抚恤,百姓恐怕会死伤无数。 杨先生这个提议,朕以为不妥。” 杨廷和心如明镜,又怎么会不知道提议不妥? 他故作为难,缓缓开口。 “陛下,如今国事艰难,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事到如今,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杨廷和话音刚落,就得到大部分人低声附和。 “杨尚书言之有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杨尚书老成谋国,令人敬佩啊!” …… …… “苦一苦百姓?”朱厚照看着群臣的反应,罕见有些发怒,“尔等都是饱读诗书,岂能不明白百姓才是社稷根本! 尔等能在此处侃侃而谈,靠的是什么? 是谁将你们在供养,是百姓。 朕可以毫不客气告诉你们,百姓就是尔等的衣食父母。 如今父母有难,你们都不思营救,却在这大言不惭,实在令人心寒!” 朱厚照站在身来,显得余怒未消。 “刘瑾,将刚才附和之人全部记下来,连同杨尚书罚俸半年。 若朕以后在谁的口中,再听到这样荒唐之言,直接将他官服拖下来,杖杀!” 第188章 成竹在胸,追查亏空 朱厚照的强硬态度,让李东阳心中疑惑。 不论盛世还是困局,苦一苦百姓从来都是传统。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竟然成逆鳞了? 相对于李东阳的疑惑,杨尚书这个称呼则让杨廷和心中一紧。 他侍奉皇帝已经有了数年,从东宫太子到如今的九五之尊,朱厚照从来没有用这么冰冷的官职称呼他。 两人言谈之间,朱厚照必称“先生。” 如今称呼自己为杨尚书,显然皇帝是动了真怒。 “臣刚才失言了,请陛下治罪!” 杨廷和态度恭谨,躬身行礼,从礼数上来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挨打就要立正,自己已经触碰到皇帝的逆鳞,若再诡辩一番,恐怕会适得其反。 “臣回去之后,就细细盘算,争取从其他地方凑出些银两,为陛下分忧!” 见朱厚照不为所动,杨廷和只能说出筹码,来缓和气氛。 朱厚照眼神如同腊月寒风,冰冷无比! 这个时代百姓命如草芥,杨廷和刚才那番言论,虽然有些离谱,倒也不算大逆不道。 或许触碰到了前世朱厚照隐藏在心底的逆鳞,才让他罕见的有些失态。 他努力平复情绪,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为政者,若不能心怀万民,必然会国将不国! 这件事还请杨卿务必谨记!” “臣必然谨遵陛下教诲!将万民放在心中。” 杨廷和不敢有任何犹豫,连忙站出来进行应承。 朱厚照面色稍微缓和,他还没有继续发问,闵珪就站了出来。 “陛下,刑部监牢虽然破旧,但仍然可以勉强使用,监牢关的都是大明的犯罪之人。 即便破旧些,也谈不上朝廷体面。 陛下武器革新,关乎国家未来。 臣愿意将刑部的二十万两挪给工部。” 朱厚照心中欣喜,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闵卿,无私为国,真乃国之典范。 二十万两银子,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案,拨给刑部。 另外传朕旨意,加封闵卿为文渊阁大学士,赐玉带、麟袍!” 嘶! 文渊阁大学士!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文被当众诽谤皇帝,被皇帝杖责,显然他的内阁之位,已经不保。 内阁原本三人,韩文出局后,内阁就空出一人。 按照威望和口碑,在六部重臣中,兵部尚书许进、户部杨廷和、刑部尚书闵珪最有资格。 如今陛下冷落许进,当众训斥杨廷和,嘉奖闵珪,莫非他心中中意的入阁人选是闵珪? “老臣未立寸功,就蒙陛下赏赐,臣心中有愧啊,请陛下收回圣命!” “闵卿主动辞让,为朕分忧是为忠,这种情况下,朕若是不赏赐,岂不是显得处事不公。 此事就这样定了,闵卿不必推辞!” 朱厚照态度坚决,根本不给闵珪辞让的机会。 “谢陛下隆恩!” 看着皇帝与闵珪,君臣相宜,李东阳在心中暗自担心。 焦芳是内阁次辅,遇事只知道一味媚上,毫无底线。 韩文强硬有原则,用来制衡焦芳最为合适。 如今韩文退走,李东阳心中内阁人选,就是杨廷和。 杨廷和极有主见,敢于任事。 遇事多谋且不惧权势,若是让他入阁,自己的局面必然更胜往昔。 可这个人若是闵珪,恐怕就完全变了模样。 闵珪年长,早就有致仕之意。 再加上他为人宽平,断然不会事事都与焦芳相争。 无人与焦芳相争,自己想要居中调停,就成了一种幻想。 难不成从此之后,事事都要自己亲自下场…… 所幸内阁人选,是需要高官廷推,并不是皇帝一言而决,倒也不急于一时。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皇帝收缴的银子,全部交付各部。 “陛下,各部银两都已经核算清楚,臣请陛下尽快将银子拨下去,各部也好开展自己的工作。” 朱厚照恢复平静,脸上又出现了淡淡笑意。 “好啊,各部将近历年亏空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核对无误后,尽快拨付银两!” 朱厚照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众人愣在原地。 历年亏空? 这是要借着各部要银子,要倒查清算的节奏啊。 弘治朝宽仁为本,法令早就成了了摆设。 各部都是一本糊涂账,若是往前追查,必然会血雨腥风,死伤无数!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许进率先站出来反对。 “哦。”朱厚照装的有些吃惊,“许尚书,不知道有何不妥?” “各部亏空,内阁早已经核对完毕,若是再交于司礼监核对,恐怕会耽误大明政事。” 许进张口欲言,沉默片刻,也只能说出这个蹩脚的理由。 朱厚照淡淡而笑,眼神满是嘲弄。 “许阁老是第一天在大明为官吗? 兵部从户部支取银子时,户部难道不需要核对吗?” 从户部支取银子,户部自然会仔细核对。 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根本没有人会反驳!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兵部的银子会向皇帝支取。 此时的许进终于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怪不得朱厚照成竹在胸,原来他想追查亏空…… 饶是许进已经算计明白,此刻也只能无可奈何。 你想要银子,皇帝可以给,但亏空的数额总是要核对一番,才可以啊! 有理有据! 的确无解! 许进想起兵部的那些烂账,哪里还敢迟疑,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朱厚照面前,双膝跪地。 “陛下,臣刚才一直在思索。 陛下说的对啊,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 若是革新成功,大明必然军力大振。 到时候边疆将士,也能凭此横扫四夷。 臣仔细算了一遍,兵部能拨出三十万两,用于武器革新。” “三十万两?”朱厚照故作疑惑,“会不会有些多啊,许尚书还是将历年的账簿送到司礼监核对一番,再做决定吧! 正如刚才许尚书所言,若是银两拨付不当,恐怕寒了将士之心。” “一百万两!”许进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嫌少啊。 “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兵部必然会全力支持!” “一百万两,许卿不会诓骗朕吧,到时候边镇将士俸禄没有发,他们岂能不怨恨?” “陛下放心,绝无这种可能,如今国家困难,臣要用一百万两,将兵部的亏空彻底补足。” “许卿这番话当真?” 朱厚照缓缓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 “君前无戏言,陛下面前,臣岂能妄言!” 第189章 步步推进,结余银两 许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态度,皇帝会不会认同? 若皇帝真要穷追猛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惩戒! “许卿如此忠心,朕心甚慰! 兵部的账簿不必送了,司礼监也会将银两尽快拨付。” 许进心中欣喜,忙不迭向朱厚照磕头。 “臣谢陛下恩典!” 见许进给出了样本,礼部尚书张升哪里还敢迟疑。 “陛下,礼部可以拨出三十万两,用于武器革新。” 朱厚照脸上笑意愈发浓烈! “张尚书,礼部所需银两,关乎朝廷颜面,拨出三十万两,若是影响朝廷体面,这如何是好?” 张升心中叫苦,礼部一共才六十万两,自己像兵部那样拨出一半,陛下竟然还不满意? “陛下,贡院修缮为了朝廷体面,武器革新是朝廷里子。 岂能因为面子而耽误里子? 若是陛下觉得不够,礼部还可以再多拨出二十万两。” 张升咬咬牙,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大量的银子到了礼部,自己的确可以上下其手。 可若是陛下紧追着亏空不放手,自己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银两虽重,也不能和性命相提并论啊! “张卿此言差矣,朕虽然想革新武器,但大明体面也同样重要。 朕为了武器革新,让国家失了体面,必然会让人非议。” 张升欲哭无泪,听陛下这话中的意思,是想让自己用十万两,把礼部的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啊。 “陛下,臣……” 朱厚照淡淡说道:“张卿不必为难,你把历年亏空送到司礼监,若是六十两不够,朕还可以给礼部增加银两。” “臣……,臣是想请陛下放心,臣身为礼部尚书,自然知道国家体面所在,岂能因为一些银两,就让国家失了体面。” 张升开始拍胸脯,历年亏空万万不能送啊。 虽然之前的账簿上,也多有润色,但谁能保证,司礼监不会在其中看出猫腻。 一旦让司礼监抓住把柄,可就不仅仅是减少银两的问题了。 重则抄家灭族,轻则流放千里。 “好啊,张卿如此识大体,真是国之栋梁。 刘瑾,礼部十万两白银尽快拨付,不可迟疑。” “奴婢遵旨!” 张升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舍弃五十万两,才终于堪堪过关。 吏部不涉及银两拨付,工部和刑部皇帝并没有对银两提出异议。 剩下也就是兵部,礼部,户部。 如今兵部,礼部,都已经主动向皇帝妥协,也只剩下一个户部了。 杨廷和刚刚接任户部尚书,户部历年亏空原本和他扯不上关系。 即便是查出漏洞,皇帝要治罪,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正在犹豫,抬头却看到李东阳犀利的眼神。 杨廷和瞬间领会,看来李东阳也不愿意将这件事扩大。 可这样一来,他们费心谋划的银两,恐怕就要落空。 “陛下。”杨廷和快步上前,来到朱厚照身前,躬身行礼。 “国事艰难,各部为了大明社稷,国家安危,纷纷压缩银两! 臣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岂能落后,臣细细盘算了一番,觉得其中还有结余之处。” 朱厚照淡淡回应,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杨先生,且来说说。” 听到朱厚照又称呼自己为先生,杨廷和心中稍定。 “临近年关,官员欠俸,虽然棘手,但也并不是不可腾挪。” 他刚才提议苦一苦百姓,引得朱厚照雷霆震怒,所以从一开始,就从官员的俸禄下手。 “以臣愚见,五品以下官员薪俸较低,可全额发放。 五品以上官员,先发半数,等国家宽裕时,再进行补足。 单此一项,臣初步估算,可以节约白银八十万两。” 北直隶,山东,陕西流民安置花费最大。 但若是调节有度,臣可以保证百姓无虞的情况下,再结余一百万两。” 兵部减少一百万两,礼部减少五十万两,加上户部一百八十万两,总共算下来,就有三百三十万两。 其中一百万用作武器研制,剩下的银钱归入内帑。 这个数字,基本符合朱厚照的心里预期。 “杨先生多谋善断,真是大明之幸!” “陛下夸赞,臣实在不敢当!” 与户部确定完银两,朱厚照缓缓扫过众人! “商议已定,朕会让司礼监尽快拨付银两。” 朱厚照声音骤然拔高,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但朕有言在先,这些银子,若是谁敢伸手,朕必不轻饶!” 朱厚照杀意凌然,让众人都心中一震。 “臣等谨遵圣命!” “张卿。”朱厚照看着张彩,缓缓开口,“都察院派出御史,全程参与,不得有任何疏漏。” 张彩快步走出,躬身行礼。 “陛下放心,都察院必然不负陛下所托。” 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 没有监督,所有的承诺也就是一句空话。 朱厚照安排好这一切,在湖畔旁的议事,也就进入了尾声。 等众人离去后,刘瑾扑通一声跪在朱厚照身前。 “皇爷,司礼监有奸人出入,奴婢竟然毫不知情,请皇爷治罪!” “能在司礼监安插人手,这个人在宫中的位置必然是权柄不小。 你好好想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朱厚照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让刘瑾暗自敬佩。 皇帝说的不错,司礼监号称内相,是大明皇宫的机要之地,能在里面当值的太监,在皇宫中都高人一等,更别说往里面安置人手了。 “皇爷,这件事太多蹊跷,奴婢一时也没有头绪。 奴婢若是说的不好,恐怕皇爷怪罪!” “宫中之人都已经和内阁勾连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大胆的说!” 刘瑾心中定了几分,他缓缓开口。 “若是奴婢猜测的不错,这个人必然是皇爷在东宫时的老人。” 刘瑾虽然颇得朱厚照看重,猜测皇帝身边之人也得小心翼翼! 朱厚照神色淡然,等着他说下文。 刘瑾平复心情,咬牙说道:“奴婢怀疑这个人是张永!” 张永? 第190章 抽丝剥茧,引蛇出洞 张永? 朱厚照心中一惊,前世关于张永断断续续的记忆涌上心头。 安化王谋反。 张永和杨一清前去平定安化王之乱。 回来之后,张永几乎用死谏的方式,在武宗面前,状告刘瑾的不法行为。 然后是刘瑾以谋反罪被凌迟…… 在之前朱厚照读到这段历史时,虽然也感觉到了不寻常,可具体哪里不寻常,他却说不出所以然。 历史典籍浩如烟海,想要从只言片语中,探寻真相,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不可否认,张永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到粗鲁任性,他也极有心机。 朱厚照贵为天子,自然不怕有心机之人。 有心机代表着他有能认清现实,既然能认清现实,岂能看不出自己的步步谋算? 自己的权势日益巩固,他当真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文官进行勾连? “理由?” 朱厚照简单粗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陛下命张永和王守仁前去平乱,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月,为何还没有结果传过来?” 刘瑾说完,看着朱厚照脸上并没有不愉之色,这才大胆向下推测。 “王守仁颇能用兵,张永也不是愚笨之人,对付一股流寇,迟迟不见结果,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刘瑾说完,故意停顿,给朱厚照思索的空间。 见朱厚照并没有想要回应,刘瑾才继续开口。 “之前他们传回来消息,说流寇行踪不定,藏于山林之中,难觅行踪。 如今正值隆冬,山林之中也没有食物,大批流寇藏匿其中,岂能长久?” 虽然没有证据,但刘瑾言辞中已经推测出了一种可能性。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验证这种可能性,从而让朱厚照认同自己的观点。 “如果奴婢猜测不错,必然有人为流寇源源不断的提供粮食。 在大军层层包围之下,将粮食传递给流寇。 张永身为监军,长时间岂能看不出猫腻? 可从张永的传回的奏疏看,却并没有只言片语传过来,反而一再谈论流寇如此奸诈,这就太不寻常了!” 朱厚照沉默,并没有马上回应,很显然是在思考。 刘瑾说的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流寇虽然奸诈,但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 自己率三千轻骑,只用了数日,就已经平定了局势。 王守仁素来知兵,怎么会迟迟不见结果? “内官勾结外臣,是取死之道。 张永在宫中多年,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联络外臣,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动机,没有合理的动机,再完美的推测,也不能成立。 刘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敢欺瞒皇爷,张永素有大志,他和文官眉来眼去,想必是为了取代奴婢的位置。” 朱厚照心中七上八下,若真是像刘瑾推测的那样,这岂不是说明王守仁也根本靠不住。 文官都在京城,想要招揽张永,也鞭长莫及。 如果要说服张永,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王守仁。 王守仁是朱厚照亲自点的将,朱厚照对他寄予厚望。 历史上的王守仁通透睿智,深谙兵法。 自己对他委以重任,就在想要不断的磨砺他,然后让他在以后独当一面! 从如今的情况下,似乎和自己预料有些差异。 王守仁生在官宦之家,天然的立场很难短时间内发生改变。 自己一步步限制文官的权势,在自己看来,是为了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 可在文官眼中,可就是祸乱朝廷的荒唐之举。 他们心中虽然怨恨,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对自己下手。 所以他们只能从身边人下手。 刘瑾敢于任事,忠心耿耿,平常人很难撼动他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 文官弹劾的越激烈,刘瑾的位置反而就越稳。 可若是身边的人,来进行弹劾呢? 想到这里,朱厚照在心中就已经信了七八成。 “传朕的旨意,让张永、王守仁不得迟疑,即刻用兵。 朕不论他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务必要肃清流寇!” “皇爷圣明,奴婢遵旨!” 见朱厚照相信了自己推测,刘瑾忙不迭的应承。 “皇爷,虽然推测出了张永就是那个泄露消息之人,但隐藏在司礼监的暗线还是要连根拔除,若是不将他找出来,必然会隐患无穷。” 看着刘瑾脸带笑意,朱厚照就已经知道他已经有了算计。 “有什么计谋,说吧!” 刘瑾声音清亮,不急不慢将自己的计谋说了一遍。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推演了一番。 觉得这招引蛇出洞,并无漏洞。 “好,就依照这个计策行事。” 刘瑾心中欣喜,面上却十分感动,他连忙向朱厚照行礼。 “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保万一。” 说完,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从神色如常到泪痕连连,刘瑾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朱厚照看着刘瑾炉火纯青的演技,心中不由得连声赞叹。 这老小子若是生活在后世,妥妥是登堂入室的人民艺术家。 刘瑾小声抽泣了两下,才缓缓去了泪痕。 他小心翼翼开始询问。 “皇爷,为何不趁机将各部亏空的账簿都送到司礼监。 奴婢可以保证,不出两日,就能找到他们亏空的漏洞。 当时候,皇爷就可以将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拉出去全部治罪……” 朱厚照微微一叹。 他穿越而来,肃清大明的志向,坚不可移。 他何尝不想快意恩仇,随意任性,举起手中天子之剑,将贪腐之辈全部斩杀! 可问题在于,大明经过一百多年,朝局早已经腐朽不堪。 别看满朝文武,一脸正义,气势凛然,可真要认真算起来,有几人是白玉无瑕? 若是真将所有贪腐人员治罪,大明朝廷恐怕就无人可用了。 这就是真实的政治。 有阴谋,有算计,有妥协,有制衡……,却唯独少见热血。 “朕要革新政治,必然需要这些人鼎力相助。 若是此事将他们全部治罪,朕的法令就无人来执行。 朕思来想去,还是以亏空账簿让他们就范,来的更实际一点。” 第191章 变革章程,暗藏杀机 文渊阁内,炭火噼啪作响,炽热的气息弥漫在值房中,却驱不散群臣心头的寒意。 李东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盆中的银霜炭,火星跳跃,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心中翻腾着万千思绪。 皇帝今日展现的雷霆手段,让他这个内阁首辅都感到心悸。 韩文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眼神,至今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元辅,屠勋的声音将李东阳从沉思中拉回,下官以为,考成法或可徐徐图之,但南京户部的盐引乃是太祖钦定,历经百年,早已成为定制。 若是骤然废除,恐怕江南震动啊。 礼部尚书张升轻咳一声,缓缓道:屠御史所言极是。 江南盐课,关系国计民生。 若是贸然更张,不仅盐商受损,就是寻常灶户,也要受到影响。 况且南京户部执掌盐引多年,自有其章法... 章法?次辅焦芳突然冷笑一声,张尚书说的章法,莫非就是让盐引大半落入江南世家之手?让朝廷盐课年年亏空? 焦芳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值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东阳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焦芳一眼。 这句话也太直白了吧!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焦阁老此言差矣。张升捋着花白的胡须,盐引发放,自有法度,至于你说落于江南世家之手,是道听途说,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焦芳言语中多了几分冷冽,“张尚书,你我同在朝中为官,其中门道,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吧!” 张升不为所动,继续辩白。 “焦阁老若有实证,自可以呈报陛下,若无实证,便胡乱猜测,恐非君子之风!” 焦芳冷冷而笑,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大仙啊! “杭州潘氏,苏州顾氏,这些是不是世家? 据我所知,他们盐业生意遍布江南,张尚书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虽为世家,但在当地颇有贤名,怎么能将盐课亏空,都一股脑算在他们身上?” 焦芳冷冷一笑,眼神中满是嘲弄。 贤名? 钱能通神,何况是区区名声? 张升不等焦芳回答,就把目光转向了李东阳。 “元辅,盐课之事,牵扯甚广。 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引发江南动荡!” 李东阳缓缓点头。 “张尚书言之有理,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焦芳却不以为然: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圣明,既然提出要收回南京盐引,自然是有了周全的考量。 “陛下已经派出大量锦衣卫进驻南京,一旦谁敢有异动,就能和就近藩王一道,将他们全部剿灭!”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皇帝频繁对江南布局,看来势必要先拿他们开刀! 即便如此,也当循序渐进。兵部尚书许进沉声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若要改革,也当有个过程。 陛下想在短时间完成盐引回收,未免太过急促了。 许尚书说的是。几个官员连忙附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陛下口谕,众臣听旨。” 众臣连忙起身行礼。 小太监缓缓张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嫩。 陛下说:朕知道这些政令推行不易,但正因为不易,才更需要诸位臣工齐心协力。 若是事事都因循守旧,我大明何时才能强盛? 朕在深宫之中,常思太祖、太宗创业之艰,不敢有丝毫懈怠。 望诸位体谅朕心,共图大业。 小太监宣完口谕,值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变革的决心,又给了大臣们台阶下。 李东阳缓缓起身,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政,今日文渊阁议事,若是不能议出个子丑寅卯,恐怕难以给陛下交待。 陛下的苦心,臣明白了。李东阳缓缓开口,既然陛下圣意已决,我等臣子自当竭尽全力。 只是这新政推行,确实需要斟酌具体方略。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起毛笔:考成法一事,可由吏部牵头制定细则。 盐引回收,户部当为主办。 至于清丈田亩和追缴欠款... 李东阳顿了顿,这两件事最为棘手,需要从长计议。 避重就轻,轻描淡写。 看似当众表了态,可仔细琢磨,似乎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元辅明鉴。众臣纷纷附和。 就在此时,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侍从急匆匆进来禀报:元辅,宫外来了几十名官员,说是要联名上奏,反对变革,请求内阁向陛下谏言。 李东阳佯装不知,眉头一皱。 “都是哪些人?” “都是京城各部的官员,他们气势汹汹,看情况像是来者不善……” 值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近百名京城官员一起前来请愿,这分明是要给内阁施压。 焦芳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聚集宫门,是要逼宫吗? 屠勋却道:“焦阁老言重了,官员有建言献策之权,这是祖制。” “祖制?”焦芳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大明的政事若都依照祖制,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 焦芳的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别的暂且不说,就单说太祖制定的严刑峻法,还几项还在使用? 若真能延续到现在,在坐的官员恐怕一大半都得剥皮实草! “胡闹!”李东阳罕见的有些发怒,“真是胡闹,陛下刚刚让内阁谈论,他们就聚在一起闹事,这分明不把内阁放在眼里。” 李东阳沉吟片刻,对那侍从高声吩咐道:“去告诉他们,内阁正在商议新政细则,让他们先回去。 若有建言,可通过正常渠道上奏。” 侍从领命而去。 但不过半炷香时间,他又急匆匆回来:“元辅,那些官员不肯离去,说是不见到阁老,绝不肯善罢甘休!” 第192章 百官请愿,雷霆手段 见百官要死谏不退,李东阳心中欣喜。 文官心系社稷,真是国之栋梁。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装的十分愤怒。 “国家自有法度,他们聚在宫门前,胡闹什么? 难道凭着这些胡闹,就能让国家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吗?” 沉默许久的杨廷和站出来,缓缓开口。 “元辅,百官谏言,此事非同小可,若是闹出事态来,恐怕会伤及大明根本。 我以为,还是过去安抚一番,最是妥当!” 李东阳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 “介夫所言,有些道理,诸公与我同到宫门外,安抚百官。” 文华殿内的朱厚照,也听到百官请愿的消息。 他斜斜躺在龙椅之上,眼神玩味。 “朕刚让内阁讨论政令,百官就在宫门外请愿。 刘瑾,你来说说,这件事谁是主使?” 刘瑾沉吟片刻,缓缓应道。 “回皇爷的话,从皇爷发布命令到百官聚集,中间不过两个时辰。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聚集这么多人,此人的能量必然不同凡响。 奴婢觉得除了内阁首辅李东阳之外,如今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李东阳是三朝老臣,内阁首辅,又是当今文坛宗主,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一呼百应,最是合理! 刘瑾的这番推理,朱厚照并不意外。 “有意思,很有意思。 既然有人暗中推动,这场请愿,内阁平息不了,也不可能平息!” 内阁想用百官给自己施压,怎么会让这场请愿轻易结束? “奴婢这就带人过去,绝不会让这些人影响到皇爷的大计!” 朱厚照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刘瑾行了一礼,急匆匆带人离去。 等刘瑾出去后,朱厚照也缓缓站起身来,带着谷大用向外走去。 谷大用快步跟在身后,轻声问道:“皇爷,可是去歇息?” 朱厚照脚步不停。 “去城楼!”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处城楼,找了一个位置极佳的观赏地。 城门外,站着近百名官员,正在喧闹。 “元辅话说的好听,内阁会去谏言。 如今大明已经危如累卵,若再将这些扰民的政策,下发下去,大明天下必然会国将不国。” 御史陆昆,根本不相信,李东阳推诿之言,他上来就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革新政令是为了大明千秋大业,怎么就变成扰民之策了?” 看着这群人不依不饶,焦芳明显有些气愤。 “太祖驱除暴元,建立大明之时,就曾颁布法令。 太明律法,后世之君不可做出任何更改。 如今刚过百年,竟然要对祖宗之法下手,岂不是荒谬。 我读遍史书,历朝历代,革新鲜有成功者。 反而是革新不成,将国家推到了深渊之中的屡见不鲜。” 见陆昆愈发口无遮拦,焦芳怒意更盛。 “陆昆,你口中狂言,妄论法令,污蔑圣上,该当何罪?” 陆昆神色不变,眼神多了几分坦然。 “我身为御史,为国谏言,乃是我的职责。 焦阁老无需给我上纲上线。 我为国家谏言,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焦阁老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如你这般,顺从上意,毫无底线吧!” 听到陆昆言辞愈发激烈,焦芳心情却渐渐平顺了几分。 别看此人大义凛然,其实就是一个愣头青。 自己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你既然饱读圣贤书,那我问你,如今民穷财尽而府库空虚,将弱兵寡而夷虏强盛。 这样的危局,若不革新,又该如何扭转?” “奸宦当朝,局面岂能不这样? 若是依我之言,当明德行,罢奸邪,任贤能,只有如此,大明朝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迂腐之言! 此人读书读傻了! 焦芳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对他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 他正要在反驳几句,却听到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奸宦当朝,你来说说,这大明朝中,谁是你说的奸宦?” 刘瑾从城门处缓缓而出,他脸色阴沉,眼神中也隐隐带着一丝杀气。 陆昆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刘瑾突然冒了出来。 他这次来之前,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自然不会被刘瑾的问话,而不知所措。 “奸宦就是你刘瑾!” 陆昆回过神来,丝毫不惧。 “你平时把持朝政,提拔奸邪,贬斥忠良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蛊惑陛下,行此祸国殃民之策。 这样的政策,一旦实行,大明顷刻之间,就危如累卵! 你为了权势,置大明于危险之地,不是奸宦是什么?” 陆昆的话,得到一阵响应。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国家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是今日。 诛奸宦,杀刘瑾!” 这句话煽动性极强,当时就让百官热血上涌! “诛奸宦,杀刘瑾!” “诛奸宦,杀刘瑾!” …… …… 一旦有人带头,百官顿时沸腾起来。 刘瑾看着众人握紧的拳头,眼神带着几分嘲弄。 光凭这些腐儒喊几个口号,大明就能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吗? 幼稚! “速速退去,若是再敢在此鼓噪,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刘瑾看着闹腾不止的人群,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见自己的最后通牒,无人回应,刘瑾也不给他们客气。 他轻轻挥手,身后的东厂番子,就如同出笼的猛虎,势不可挡。 他们人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直接往百官身上招呼。 一时间,惨叫声,呼喊声充斥在城门前。 一轮下来,已经有五分之一的官员,倒在地上。 他们生死不明,浑身是血。 李东阳没有想到,刘瑾竟然如此果决。 他愣了片刻,急忙站出来制止这个闹剧。 “住手,住手。 快快住手! 刘公公,若是再不住手,恐怕会闹出人命了!” 刘瑾不为所动,眼神带着几分杀意。 “李阁老,这些诽谤朝廷,影射陛下。 论罪本来就该伏诛。 我如今不过对他们施以杖刑,已经是法外容情了。” “都是朝廷官员,他们也是为了大明的朝局,前来劝诫。 若真是论起罪了,也并没有什么大罪。 如今刘公公视百官为无物,随意使用廷杖,这和大明的律法也不符合啊!” 刘瑾笑意盈盈,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质问。 “我一直在想,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必然有人在后面指使。 如今李阁老一直跟他们求情,暗中指使之人,不会是你吧?” 第193章 慷慨激昂,不避生死 刘瑾那尖锐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宫墙间回荡,李东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位向来以温文尔雅着称的内阁首辅,此刻面色涨得通红,宽大的朝服袖口下的双手微微颤抖。 “刘公公这是什么话?”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提高,罕见地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若真是我暗中指使,他们岂能第一个弹劾的就是我自己?” 话一出口,李东阳就后悔了。 为官数十载,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今日竟被一个宦官轻易激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自主地瞥向那些正在遭受杖刑的御史们。 每一声杖击都像敲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心疾首。 刘瑾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将李东阳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原本只是试探,如今见一向沉稳的李东阳竟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反而更加笃定。 但眼下皇帝新政在即,确实不是与内阁首辅撕破脸的时候。 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堆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李阁老不必当真,刚才相戏尔!” 刘瑾呵呵一笑,眼神中故意流露出歉意。 李东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刘公公,此时不是戏言的时候,你速速让东厂停下来,要真是闹出人命,此事必然难以了结。” 作为三朝老臣,李东阳太清楚言官体系的运作方式了。 御史集体上书,之所以能给皇帝形成压力,靠的是皇帝对于自己仁君形象的维护,以及言官舆论对统治效率的潜在影响力。 最好的结局,是逼着皇帝下场,来一场朝堂辩论。 到时候,皇帝必然会受困于舆论,做出让步。 怕就怕像刘瑾这般粗暴无礼,根本不给御史说话的机会,上来就直接廷杖示威。 面对刘瑾这样的无赖,任你有口吐莲花之才,也无用武之地啊! “从太祖立国之时,就曾有明令,御史可以上书陈事。” 李东阳试图以理服人。 “如今他们前来谏言,就遭到刘公公廷杖之刑,这恐怕不符合大明的规矩吧。” 刘瑾看着眼前越发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厂番子们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已经有几名御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却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慢条斯理地回应道:“李阁老说的不错,御史原本可以自由上书。 若是他们有意见,自可通过内阁披红后,上呈司礼监。 他们放着规程不遵守,却在此处聚集,分明是图谋不轨。 这些都是一群别有用心之人,我岂能宽恕。” “你……”李东阳欲言又止,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辩起。 刘瑾巧妙抓住了百官行动的漏洞,这番反驳直接让他有些语塞。 刘瑾说的不错,御史的确有上奏之权,可这个权力也是有要求、有规定的。 若不按照规程,随意聚集,紫禁城的宫墙外,恐怕就会越来越乱。 就在二人交锋之际,场中的情势越发危急。 御史们虽然愤慨,但手无寸铁,根本不是东厂番子的对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御史们就已七零八落,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陆昆浑身是血,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流下,已经模糊了双眼。 他挣扎着起身,颤巍巍地指着刘瑾骂道:“你个奸宦,天下的事,就坏在你个太监手中!” 刘瑾眼神顿时冰冷,不带一丝生气。 不等他开口,一个东厂番子已经上前,当头一棒,又将陆昆掀翻在地。 陆昆倒在地上,神志明显有些昏迷,但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刘瑾的方向。 “奸宦...奸宦,人人得而诛之!” 他嘶哑的嗓音在宫墙间回荡,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 在他的带动下,刚才被压下去的气焰,又重新点燃。 几个受伤较轻的御史挣扎着爬起来,齐声高呼。 “奸宦不诛,大明危矣!” “奸宦不诛,大明危矣!” ...... 朱厚照坐在城楼之上,俯视着下方混乱的场面。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位少年天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看着那些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的御史被打倒在地,又重新站起。 他们不顾生死,对着刘瑾一顿输出。 这一幕让朱厚照感到些许困惑——明明是自己在维护皇权,防止朝局动荡,可怎么感觉自己才像是后世电视上的反派啊? 谷大用侍立在一旁,察言观色,似乎看出了朱厚照的疑惑。 “皇爷,这些读书人惯会用手段蛊惑人心,以奴婢看,将这些人全部抓到诏狱,让他们尝尝诏狱的手段,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朱厚照缓缓摇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复杂的神采。 “虽然是迂腐了些,不过能在朝局中不惧生死,前来谏言,也属难得!”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穿透喧嚣,传到了朱厚照耳中。 “要杀就杀,我严嵩若是皱眉,就枉读圣人之学!” 严嵩? 朱厚照心中一动,急忙抬头向楼下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挡在东厂番子面前,慷慨陈词。 那人身材修长,面庞清秀,虽然衣衫被扯得凌乱,却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初生牛犊不怕虎,朱厚照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在历史上以八面玲珑、权倾朝野着称的严嵩,年轻时竟然会有如此刚勇的一面。 “派人去通知刘瑾,将为首几人押入监牢,其余人等不必论罪,让他们离开吧!”朱厚照看着城墙之下,言语坚定。 “把严嵩押到这里,朕要亲自向他问话!” 谷大用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按照他对少年皇帝的了解,朱厚照断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一个在战场上刀刀见血、箭箭索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这群闹事的御史网开一面? 更奇怪的是,严嵩是谁? 这么多人,皇爷都不见,为何想要单独见见严嵩? 第194章 君前奏对,一身正气? 当锦衣卫把消息带给刘瑾时,刘瑾正准备将所有人全部带走。 听到朱厚照的命令,他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便调整了策略。 “将这几人押入监牢,等候处置。” 刘瑾指着陆昆等几个带头闹事的御史,冷声吩咐道。 “将严嵩押过去,将剩余之人全部轰走。 若谁再敢在宫门口,搞这么一出,就别管杖下无情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来,招呼东厂番子押着严嵩,急匆匆走进皇城。 严嵩被两个东厂番子一左一右架着,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目光扫过李东阳,微微点头示意。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李东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李东阳对严嵩有些印象。 弘治十八年进士,庶吉士,翰林院编修。 除此之外,李东阳并没有多少印象。 一个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能在内阁首辅记住,已经非常难得! 严嵩的表现虽然让李东阳眼前一亮,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和谷大用一样的疑问。 这么多人,皇帝都不召见,为何单独要见他? 随着领头之人被带走,剩余的御史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些人还想继续抗争,但看到东厂番子们明晃晃的棍棒,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退却。 他们搀扶起受伤的同僚,默默地离开了宫门。 李东阳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刘瑾的专横,皇上的难以捉摸,以及朝臣们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他缓缓踱步,向外慢慢走去。 走到一处偏僻处,杨廷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元辅不必气馁,百官请愿,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但通过这些请愿,已经在百官心中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子,只要时机成熟,必然会结出硕果。” 李东阳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介夫所言虽然有理,但刘瑾太心狠手毒了,若是让他在陛下身边,在成熟的种子也难以长成参天大树!” “除去刘瑾并不难,只要运筹得当,必然能将刘瑾铲除!” 李东阳猛地回头,眼神满是急切。 “莫非介夫有什么妙计,快快说来。” 杨廷和清了清嗓子,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李东阳沉默半晌,没有回答。 他不断揉搓着手指,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这件事太大了,万一不成,我等不但有性命之忧,恐怕……” 李东阳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 “恐怕悠悠青史,我等都是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 “虽然有些风险,但为了除去刘瑾,再大的风险也应该冒一冒! 若让他这般任意胡为,大明危矣!” …… …… 严嵩被两名宦官架住,穿过宫门, 他脸色平常,但内心远却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作为一个刚刚病愈复职的翰林院编修,他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但当他听说御史们集体上书,抗议刘瑾专权时,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加入了队伍。 他因病归乡,已经消失在大明朝局中一年多。 若自己不在这种行动中脱颖而出,恐怕以后也难有机会? 严嵩深知,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选择。 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断送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大丈夫生于天地,若不能建立万世功业,于死何异?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城楼前。 严嵩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站立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不就是当今圣上朱厚照吗? “跪下!”东厂番子厉声喝道,用力将严嵩按倒在地。 严嵩没有反抗,顺从地跪在地上,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 朱厚照缓缓转过身来,饶有兴致打量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 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容清秀,眼神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智慧。 “你叫严嵩?”朱厚照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微臣正是严嵩。”严嵩恭敬地回答,声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朱厚照命令道。 严嵩依言抬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 他注意到朱厚照虽然年轻,但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种洞察力让他不由得心中一凛,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朕听说,你不怕死?”朱厚照饶有兴趣地问道,“在宫门外大声喧哗,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严嵩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回答:“回陛下,微臣怕死。 但更怕见到奸佞当道,朝纲败坏。 若是为了匡扶正义而死,微臣虽死无憾。” 朱厚照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好一个虽死无憾。 那你告诉朕,何为奸佞?何为正义?” “回陛下,蒙蔽圣听、欺压良善者为奸佞; 忠君爱国、秉公直言者为正义。然则,” 他话锋一转,“有时表面上的忠言逆耳,实则是为了私利; 而表面上的阿谀奉承,却可能是真心为国。”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严嵩能把持朝政几十年,绝不会是迂腐之辈! “哦?那你今日在宫门外喧哗,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 严嵩坦然道:“微臣不敢妄称全然出于公心。 作为读书人,微臣自然希望能够青史留名; 作为朝廷命官,微臣也希望得到陛下的赏识。 但更重要的是,微臣真心认为,刘公公今日所为确实有些过当。 御史虽有不当之处,但罪不至此。” “你倒是诚实。”朱厚照轻笑一声,“不过你可知道,这些御史不顾朝廷规程,集体在宫门外喧哗,本就是大不敬之罪。 若是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严嵩不慌不忙地回答:“陛下明鉴。 朝廷威严固然重要,但言路通畅更是治国之本。 太祖皇帝设立言官制度,就是为了广开言路,以防蒙蔽。 若是以严刑峻法堵塞言路,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第195章 名为驱赶,实为磨练 严嵩义正言辞,侃侃而谈,颇有儒家士大夫的风采。 恍惚间,朱厚照还以为面前的严嵩,根本不是他在历史上熟知青词宰相。 历史上的严嵩被定义成毫无底线奸臣。 他把持朝政,任人唯亲。 大肆敛财,毫不收敛。 严党在巅峰时,朝中众人无人敢其锋芒。 内阁次辅徐阶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唯唯诺诺不说,还要替严嵩分析数据, 提供解决方案。 一脸正气的严嵩,彻底颠覆了皇帝心中的看法,也让朱厚照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照你这么说,是朕做错了?” 严嵩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依然镇定:“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认为,治国如烹小鲜,既需要大胆改革,也需要谨慎操作。 陛下天纵英明,自然比微臣更懂得这个道理。” 朱厚照脸上平淡,看不出喜怒。 但在内心深处,已经存了几分考究的他的心态。 从历史上严嵩来看,此人深谙帝心,能够急皇帝之所急。 若是能将他调教好,必然能成为自己身边的一把利器。 “朕也想小心谨慎,可朕的革新政策没定,就有人来宫门前聚集,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朕。这中间有没有人暗中指使?” 严嵩心中一惊,不禁对年轻的皇帝多了几分敬重。 他虽然年纪轻轻,却能一眼看出百官请愿背后的动机。 “不敢欺瞒陛下,这一点臣实在不知。” “不知?”朱厚照淡淡而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好好在翰林院修书,怎么会无端跑到宫门前来请愿?”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来,来到严嵩面前,眼光锐利。 “朕要听实话?而不是所谓的官话、套话?” 跪在地上的严嵩,感受到朱厚照挺拔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丝慌乱。 来自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也展露无疑。 严嵩很犹豫,也很纠结,他虽然热衷功名,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成为百官的公敌。 “臣……,臣……,请陛下将臣治罪,臣实在不能说!” 严嵩俯身在地,连忙行礼。 自己已经隐晦的告知皇帝想知道的一切,不知道皇帝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若是不能理解,会不会觉得自己对皇帝有意轻视。 严嵩想到这里,浑身也忍不住有些颤抖。 天子一怒,岂能是自己一个小小翰林学士,能承受的? 不能说? 朱厚照听到这三个字,莫名笑了起来。 严嵩既然想获得自己的信任,就不该蛇鼠两端。 像他这样左右摇摆,自己又怎么放心,将重任放在他身上。 “朕若今日就命令你,必须说呢?” 严嵩彻底凌乱了,自己一个小小翰林院学士,若是真说出那个名字。 即便有陛下相护,恐怕也难逃那些人的报复。 沉默半晌,心中七上八下,不断挣扎。 在权衡了利弊之后,严嵩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陛下……,请陛下将臣治罪!” 在文官和自己之间,严嵩还是选择了对方。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虽然失望,但并不意外。 无论自己这段时间如何积累力量,在一些人眼中,依旧不是文官的对手。 这不难理解。 大明传到自己,已经到第十代。 这期间不乏像成化皇帝那样雄才,还不是一样最后败在文官的手中。 而弘治登基之后,文官更是全方位向世人展示了强悍。 无论军事、政治,还是民生、经济,无一个不在文官的掌控之下。 弘治皇帝凡是遇到琐事必然要与文官商议。 巍巍皇权的神圣性,在世人心中已经逐渐坍塌。 朱厚照如今要做得,不仅仅是权势,还要重塑皇权。 “传旨!” 朱厚照声音冷冽,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将严嵩调到南京翰林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将他调回。” 严嵩脸色微白,他显然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如此狠辣。 他不怕廷杖,甚至不怕贬斥。 就是将他贬到一方为县令,严嵩都能接受。 县令虽然小,但总有事要做,若自己一番用心,总会有能做出一番功绩。 可南京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自从太宗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南京虽然和北京相同,也留了一套行政机构。 可谁都知道,南京不是表面文章,根本没有多少权力。 而南京翰林院更是一个养老机构! 自己一身才华,一腔抱负,莫非要在翰林院中孤独终老。 他心有不甘,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只听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 “即刻去南京,不得停留!” 严嵩心如死灰,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从皇帝召严嵩前来,刘瑾就一直待在身边。 他清楚感知到皇帝对这个年轻的翰林颇有兴致。 本以为此人会受到皇帝赏识,从此青云直上。 可让刘瑾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会,场中的局面就急转直下。 刘瑾有些想不通,难道真是因为严嵩不肯供出幕后之人吗? 严嵩在回答之时,明明已经有了暗示。 刚才被驱离时,脸上也有改变之意。 若是皇帝再给他一些时间,刘瑾相信他必然能回心转意。 “皇爷,奴婢看此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此人对皇爷却颇为恭顺。 奴婢料想,他应该与文官牵扯不深。 若是好生安抚,必然能将他争取过去。” 朱厚照缓缓转身,站在城墙之上,一言不发。 刘瑾说的这些,朱厚照何尝不明白。 可问题在于,严嵩在朱厚照心中,是宰辅之才。 可按照他此时的心性,很显然不具备宰辅的能力。 想要让他尽快提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经历磨难。 只有经历磨难,才能看清什么事。 也只有经历磨难,也才能让他心志坚韧,不再为四周的纷扰所打扰。 为了数年之后,大明王朝得到一个栋梁之才,朱厚照必须这么做! “首鼠两端,即便他吐出真相,也是不实之言。 你拟一道诏书,传喻南京各部,就说严嵩在朕的面前,搬弄是非,大言不惭说南京六部尸位素餐,应该全部取缔。 朕气氛异常,就让他调去南京,去感受官员的不易。” 刘瑾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招太狠了吧! 如果将严嵩调到南京,只是断送了他前程。 可一旦诏命颁布,南京各部就会将严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断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 严嵩这个建议,不但杀人父母,甚至就连祖坟也给人家刨了啊! 第196章 为了信任,主动告密? 渊阁内,檀香袅袅。 李东阳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片在寒风中早已经落光,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 李东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窗棂,眉头紧锁。 “严嵩建议皇帝取消南京六部?”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怎么可能?”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京制是太宗朱棣定下的祖制,历经百年沧桑,早已成为大明王朝不可撼动的根基。 每一个读书人出仕为官,首先要学习的就是两京制的由来与意义。 这个制度不仅关乎朝廷架构,更维系着江南士绅与北方官僚之间的微妙平衡。 杨廷和恭敬地站在下首,接过李东阳递来的诏书。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健,但展开诏书时,指尖却微微颤动。 诏书上的朱批赫然在目,字迹凌厉如刀。 “严嵩此人,我是知道一些的。”杨廷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在翰林院时虽不显山露水,但所作策论往往能切中要害。 去年江南水患,他提出的疏浚方案就连工部尚书都称赞不已。 这样的人,怎会在陛下面前提出如此荒谬的建议?” 他缓缓踱步,青石板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射进来,将他官袍上的云雁补子映得忽明忽暗。 李东阳注视着这位后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杨廷和总是这样,遇事不慌,分析问题条理清晰。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东阳心中,杨廷和是内阁的最佳人选。 “此事有古怪。”杨廷和突然停步,转身面对李东阳,“陛下先是单独召见严嵩,然后又以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将他贬往南京。 元辅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刻意了吗?” 李东阳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神深邃:“以介夫之见,是陛下故意为之?” “不错。”杨廷和语气坚定,“除了陛下授意,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严嵩再糊涂,也不至于在陛下面前自毁前程。” “那么陛下为何要如此?”李东阳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莫非是严嵩直言敢谏,触怒陛下,陛下才故意用这个理由,让南京的同僚排挤他?” 说完这个猜测,李东阳自己都摇了摇头。 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若是臣子触怒龙颜,大可廷杖责罚,何必大费周章地演这出戏? 杨廷和沉吟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莫非...陛下是在历练严嵩?” 此话一出,文渊阁内顿时陷入沉寂。 窗外枯树枝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更是增加了一些死寂! 李东阳陷入沉思。 在他的印象中,严嵩这个人,在翰林院中确实不算出众。 他体弱多病,告假的时间比当值还多。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昨日东厂番子来带人时,他脸上那份超乎常人的沉静。 可是,单凭这份沉着,就能让陛下另眼相看吗? 北京城中,遇事不慌的官员大有人在。皇帝为何独独选中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编修? “想不通啊。”李东阳长叹一声,决定暂时放下这个疑问。 严嵩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即便真是陛下有意历练,严嵩没有三年五载也难以成事。 世事变幻无常,三年之后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李东阳不再耽搁! 他从紫檀木案上取过另一份诏书,手指微微颤抖。 “韩文上书请辞,陛下已经批复了。”李东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准许致仕,令有司月给米四石,岁给役夫六人。” “这个待遇,虽然优厚,但我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东阳直视着杨廷和,“韩文归隐后,内阁中就缺了一个人。 介夫你忧国忧民,谋略深远,若是能够入阁,必是大明之幸。” 杨廷和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入阁拜相,这是每一个文官的终极梦想。 自从得知韩文被皇帝廷仗后,他内心的躁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但他也清楚,入阁之争从来都不简单。朝中盯着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兵部尚书许进、礼部尚书张升,刑部尚书闵珪,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即便通过廷推,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陛下手中。 陛下会让自己进入吗? “不敢欺瞒元辅,”杨廷和斟酌着词句,“陛下对我虽然表面恭敬,每每召见必以先生相称。 但我总觉得,在陛下内心深处,并不全然信任于我。 若是将我的名字送到陛下案头,我也难有十足把握。” 这话说得含蓄,但李东阳听得明白。 当今天子聪慧过人,却也性情难测。 他对杨廷和以礼相待,更多是出于对帝师身份的尊重,而非真正的赏识。 这一点,杨廷和自己感受最深。 “陛下之所以对介夫有些疏远,恐怕还是和那日苦一苦百姓的言论有关。 如果介夫在此时向陛下透露一个消息,必然能重新让陛下信重。” 看着李东阳自信的笑容,杨廷和有些疑惑。 什么消息能让皇帝态度大变? 边镇急报? 流民安置? …… …… 这些似乎都不符合! “不知元辅所指的是何事?” 李东阳笑容和煦。 “百官一齐到宫门外请愿,若是无人鼓动,焉能如此? 介夫只需要将暗中指使之人告知陛下必然能重新得到陛下信任!” 杨廷和心中一惊,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李东阳。 暗中指使的人,不就是你李东阳吗? 你刚才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 试探? 托付? 还是其他? “元辅刚才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元辅明示!” 李东阳淡淡一笑,显得毫不在意。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百官请愿轰轰烈烈,即便你不去向陛下告密,陛下也不久之后,也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第197章 权衡利弊,退无可退 “元辅,莫非是心存退意?”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寂静的堂中激起回响。 他敏锐地捕捉到李东阳言语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退意,不由得向前倾身。 阳光反射的光影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急切与担忧。 李东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轻抚案几上的青瓷笔洗,指尖划过冰凉的釉面,最终停留在笔洗边缘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上。 青瓷笔洗那是先帝所赐,自己用了十几年,视若珍宝。 如今不知为何,竟然莫名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不仅仅是笔洗之上,更是君臣之间,出现的那道隔阂。 “什么都瞒不过介夫的眼睛。”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重量。 他抬起头,阳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眼中的疲惫与无奈照得无处遁形。 “这些年,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每逢阴雨,这膝盖就疼得站不住。 前日在湖畔论政,不过站了半个时辰,后背的衣衫就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微微停顿,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朝局艰难,陛下年少气盛,身边又群小环绕。 我常常夜不能寐,想起先帝托孤时的嘱托,便觉汗颜。 如今朝堂上,能担此重任的,非介夫莫属。 若你能入阁理事,大明江山或还有转圜之机。 我即便此刻闭眼,也能安心去见先帝了。” 杨廷和闻言,霍然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险些将桌案撞翻。 “元辅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今朝局如履薄冰,藩王护卫刚刚恢复,陛下又要清查天下田亩。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此时任由陛下被奸宦蛊惑,大明江山才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绕到李东阳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元辅可还记得陛下前些时日,外出平乱? 一个天子不安坐皇城,处理政事,竟然带兵外出,逞匹夫之勇?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若不是元辅支持大局,大明必乱! 陛下热衷军事,如果我所料不错,他还会带兵外出。 若陛下再次外出之时,朝局中没有了元辅,天下还能安定吗?” 李东阳的目光飘向窗外。 “刘健和谢迁离去时,我本也该一同请辞的。”李东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当时挽留,言辞恳切。我也念着先帝的托付,想着或许还能劝陛下回心转意。可如今...” 他苦笑着摇头。 “非但毫无成效,陛下反倒越发任性了。” 内堂陷入长久的寂静,李东阳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恍惚。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中进士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与刘健、谢迁一同在内阁秉烛夜谈的往昔; 想起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嘱咐“辅佐新君”时的重托。 这一生,他恪守臣节,清廉自持,为的就是百年后能在青史上留下清名。 若是此刻退去,或许还能保全晚节; 若是留下... 杨廷和敏锐地捕捉到李东阳的犹豫,他压低声音道:“元辅若在此时退出,不仅这些时日的努力将付诸东流,恐怕就连安享晚年都会成为奢望。 您可曾想过,一旦开始清查亏空,不但朝堂永无宁日,就连归乡的刘阁老,恐怕也难逃罪责!” “陛下当真会如此不顾情面?”李东阳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刘健毕竟是先帝托孤之臣,为国尽忠一生,陛下幼时,他也曾教导着陛下读书,算起来,也有师生之实……” 听到“师生”两个字,杨廷和一声冷笑。 自己就是皇帝的先生,是皇帝唯一亲口称呼的先生,可到最后,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 “陛下身边如今全是刘瑾之流。当初刘阁老当政时,是如何压制阉党的,刘瑾岂会忘记? 以清查亏空为名,行打击报复之实,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若元辅此时归隐,将来刘阁老被押解回京时,朝中还有谁能为他说话?” 李东阳闭上双眼,仿佛能看到那一幕。 白发苍苍的刘健戴着镣铐,在寒风中蹒跚而行。 那是与他们一同历经风雨数十年的同僚啊! 先帝在位时,他们常常在文华殿西室商议国事至深夜,先帝还会命内侍送上热粥小菜。 如今先帝陵土未干,他们这些老臣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大明自有法度,岂能任由阉党胡作非为?“李东阳的声音有些发虚。 “元辅若去,焦芳必为首辅。”杨廷和步步紧逼,“您与焦芳是同科进士,应当最了解他的为人。 他为了权势,不惜拜在刘瑾门下,与阉人进行勾连。 这等毫无风骨之人执掌内阁,岂会为刘阁老仗义执言?” 听到焦芳的名字,李东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记得天顺八年春,他们同游香山,焦芳当时意气风发,指着漫山桃花吟诗明志。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如今不过几十年光景,那个曾经吟咏高节的青年才俊,竟成了奸宦的同党。 世事变迁,人心不古,令人唏嘘。 “焦芳贪慕权势,尚可理解。但与阉宦勾结,实在有辱读书人的气节。”李东阳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怅惘。 杨廷和见李东阳有所动摇,继续不慌不忙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李东阳心上。 “元辅别忘了,西北还有杨一清被汪直羁押。若等汪直彻底掌控西北局势,杨一清怕是难逃抄家灭族之祸。 您与杨一清同为黎崇先生门生,情同手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杨一清引颈就戮?” 听到杨一清三个字,李东阳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终于拿不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 杨廷和知道触到了要害,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待。 李东阳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多年前。那时他和杨一清,同在黎崇们门下求学。 在书斋外的梨花树下,两人一见如故,引为平生知己。 黎崇也曾逢人就说,能传他衣钵者,非自己和杨一清莫属。 黎庶临终时,就曾对李东阳敦敦嘱咐。 “宾之年长,要好生关照应宁!” 当时自己满口答应,可谁能想到,会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如今师弟身陷囹圄,自己却想着明哲保身,若是百年之后见到先生,该如何交代? 李东阳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那里有他效忠了一生的朱明江山,有他教导了十年的少年天子,有他毕生追求的治国理想。 良久,他转过身来,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犹豫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介夫,国难当头,我却心生退意,实在不该。”李东阳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若要陛下回心转意,当真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吗?” 第198章 史笔如铁,谁人评说 杨廷和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李东阳终于下定了决心。 “元辅明鉴,如今朝局如病入膏肓之人,非用虎狼之药不能救。 唯有铲除奸邪,方能拨乱反正。 此事关乎国本,若元辅有半分犹豫,恐怕难以成功。” 自己谋划的这件事,牵扯极大,自己虽然谋划得当,但很多场合,少不了李东阳出面。 若是此刻他意志不坚定,根本不可能成事! “史笔如铁啊,介夫。“李东阳的目光投向案上的史书,“便成功,后世该如何评说? 你我这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杨廷和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元辅多虑了。史笔从来都掌握在胜者手中。 只要严格管控言论,不出数年,真相自会淹没在故纸堆中。 后世子孙读到的,只会是陛下幡然醒悟、贤臣拨乱反正的佳话。” 李东阳久久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情绪复杂。 那个曾经在翰林院中埋头修史的青年才俊,已经变成老谋深算、冷酷决绝?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或许正是需要这等狠辣手段,才能挽狂澜于既倒。 “我老了。“李东阳最终轻叹一声,却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脊背,“但还没老到不能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力。 介夫,具体事宜,还需从长计议。” 杨廷和闻言,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郑重行礼后,缓缓开口。 “有元辅主持大局,大明之幸也。”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阳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李东阳望着跳动的身影,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无论成败,都将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万千黎庶,为了朝局平稳安定,他必须这样做! …… …… 文华殿内,鎏金瑞兽吞吐着袅袅檀香,晨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厚照独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却并未如往常般流露出不耐或散漫。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浓眉之下,一双时常闪烁着戏谑与好奇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那厚厚一叠奏疏。 殿内极静,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他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速度由快至慢,神情从最初的审阅,逐渐转为惊讶,最终凝聚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份由内阁呈上的新政条陈,其上所言,并非空泛的圣贤道理,而是将考成、盐引、清丈、亏空等诸般事宜,分解为一步步可具体施行的方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需何人主持,预期几何,皆条分缕析,明明白白。 “条理清晰,稳步推进………”朱厚照低声自语,指尖重重地在奏疏上一点,“若真能依此而行,何愁大明不富? 两年…或许只需两年,国库便可充盈,百姓可得喘息之机!” 他脑海中仿佛已看见太仓银库不再空虚,边关将士粮饷充足,漕运船只满载物资穿梭不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掌控感油然而生,驱散了往日身处深宫、被文山会海与各方扯皮所带来的烦躁与无力。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这道理对于执掌天下的帝王,远比对于个人更为深刻和急切。 “好!李东阳果然不愧是先帝托付的肱骨之臣!”朱厚照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振奋与激赏,“短短两日,竟能将朕之所思,化为如此切实可行的政令!栋梁之才,真乃栋梁之才!” “刘瑾,即刻拟两道圣旨明发!” “奴婢谨听圣谕!”刘瑾迅速躬身,做出凝神细听的姿态。 “第一道,”朱厚照思路清晰,言辞斩钉截铁,“发往南京户部及漕运衙门! 告知他们,自接旨之日起,南京所存所有盐引模版,立即悉数销毁,一片不留! 自此之后,天下盐引之勘核、发放,权归北京户部统一执掌! 各地盐商请引,皆需报至京师,由户部审核钤印!旧引限期核销,违者作废!” 这道命令,意在将盐政这一国家经济命脉的核心权力,彻底从留都南京收归中央。 盐税历来是国家财政大宗,此举若能成功,便可从根本上遏制地方豪强与盐官勾结、滥发盐引牟利的积弊,将这项巨额收入的掌控权牢牢抓在皇帝自己手中。 “第二道,”朱厚照毫不停顿,语气愈发严厉,“明发天下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及所有矿监御史! 严申禁令:自即日起,未经朝廷工部明文允准,任何人,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官绅、乃至庶民百姓,绝不准私开铜矿,更严禁私铸钱币! 胆敢有违逆诏命,阳奉阴违,继续暗中开炉铸钱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经察觉,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多深,皆以谋反大罪论处! 主犯凌迟,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给朕写清楚,绝无姑息!” 私铸钱币,不仅扰乱市场,更直接侵蚀朝廷的货币发行权,动摇国本。朱厚照以此等酷烈手段相威慑,显见其决心之大。 刘瑾听得心头一凛,深知这两道旨意分量极重,一旦发出,必将在朝野掀起巨大波澜,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极度钦佩的神情,高声赞道。 “陛下圣明!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此两项新政,直指积弊要害!盐政归一,则可绝中饱私囊之漏洞; 禁绝私铸,则能保钱法之清明畅通。 奴婢能预见,不出两年,为国库增裕数二万两白银,绝非难事! 届时陛下宏图大展,天下承平,实乃万民之福!” 第199章 请旨调兵,引蛇出动 文华殿内,烛火摇曳,将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朱厚照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前,指尖划过奏疏的锦缎封面,动作却突然停滞。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仿佛要从那些工整的馆阁体中嗅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奇怪......年轻的天子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鎏金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如同此刻朝堂上令人费解的平静。 收回南京盐引,禁止私铸钱币,这两道诏命颁布已有半月,朝堂之上竟是一片死寂。 这太反常了。 按照朱厚照对文官集团的了解,如此重大的变革,早该有数不清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 指责他不遵祖制、任意妄为都算是轻的,就是骂他是无道昏君,他也不觉得意外。 在朱厚照内心深处,早已做好了应对文官激烈反弹的准备。 他吩咐锦衣卫准备好了廷杖,若是再有官员敢来午门跪谏,他不介意再来一次廷杖。 可如今,司礼监每日送来的奏疏,却无一例外都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 杨廷和倒是上了一封奏疏,却是关于安置流民的调度,还请求亲赴河南督办。 皇爷,请用茶。谷大用轻声上前,将官窑瓷盏小心放置在案角。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脚步轻得如同猫儿,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沉思。 朱厚照恍若未闻,反而将手中奏疏举到窗前,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仔细端详。 奏疏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内容却是无关痛痒的祥瑞奏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谷大用。这段时间,锦衣卫可有消息传来。” “回皇爷的话,”谷大用躬身回道,“锦衣卫日夜不停巡查,但在京城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 朱厚照仔细琢磨着这四个字,突然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异常,似乎就是最大的异常! 烛火忽然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朱厚照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分明感受到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正在朱厚照沉思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瑾捧着军报疾步而来。 皇爷,张永派人送来急递! 说是已经锁定了流寇巢穴,正在组织大军围剿。 “距离朕给他最后期限,已经不足半个月。”朱厚照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在这个时间段,他能不能将流寇彻底剿灭?” 刘瑾躬身回道:“张永在军报中回答得十分肯定,说一定能剿灭,但需要陛下增兵。” 朱厚照这才打开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军报内容详实,有理有据。 流寇盘踞在山林,占据地理优势,易守难攻。 王阳明已经派人连攻数十次,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军报中还说,若没有期限限制,本可以围而不攻,待流寇粮尽自溃。 但既然皇帝规定了期限,就不得不采取风险更大的强攻策略。 “这件事你怎么看?”朱厚照突然问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刘瑾。 刘瑾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奴婢仔细研究了军报,表面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但奴婢想起司礼监泄密一事,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抬起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忧虑的神色,“若真是张永与文官有所勾结,此时再给他调兵,万一他起了异心,恐怕难以收场。”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刘瑾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提醒,实则是在给张永上眼药。 若真是张永有异心,恐怕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自己。 在刘瑾的内心深处,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给张永增兵的。 他本以为朱厚照经过上次的那件事后,会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思,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刘瑾吐出一口鲜血。 “张永想要两万兵马,好啊,朕准了。”朱厚照突然豪气干云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其中的风险。 刘瑾明显有些慌乱,急忙上前一步:“皇爷,兹事体大,还需要从长计议,万不可轻率决定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你是担心,张永和王阳明联合,借着剿匪之际,对朕下手?” 朱厚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瑾。 刘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妄加猜测,但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永原本就手握重兵,若是再得两万精锐,恐怕……” 朱厚照淡淡而笑,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他若真有这种想法,朕就成全他。 朕倒要看看,凭着他和王守仁联手,能掀起多大风浪。 难道还能攻破朕的紫禁城,将朕罢黜不成?” 刘瑾不住磕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爷是万金之躯,身负天下之望,怎能因为这件事,亲身犯险。 以奴婢的看法,不如派两名锦衣卫,去传旨让张永回京。 不管他有没有其他想法,先把他关起来再说。” “何必这么麻烦?”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如果真有这个胆子,朕用自己的兵力,助他一臂之力,也并无不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瑾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皇爷的意思,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朱厚照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若是他们真有异心,迟早会露出马脚。 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心思。” 刘瑾却仍然担忧不已。 “皇爷,此事风险太大,万不可实行。 王守仁和张永前去平乱,已经从京城调走了一万人马。 若是再让他们调走两万人,他们麾下的兵力就达到三万人之众。 京畿防务恐怕……” 第200章 请旨出兵,引蛇出洞(二) 刘瑾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兵力对比,眼中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王守仁和张永若领了三万精兵,再加上京城之中有内阁策应,文官集团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这般形势之下,他实在想不出皇帝能有几分胜算? 光凭朱厚照亲自训练的那几千骑兵吗? 刘瑾曾亲眼见过这些骑兵操练,确实个个悍勇,骑术精湛。 可面对数倍于己的正规军,这点兵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实力差距如此悬殊,若真起了冲突,自己这个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太监,恐怕第一个就要遭殃。 历史上但凡起兵,大都有个由头。 诛奸邪,清君侧,似乎就是最常用的理由。 在文官眼中,奸邪是谁? 清君侧,清的又是谁? 想到这里,刘瑾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这件事为真,很有可能从一开始,他们针对的就是自己。 刘瑾强自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皇爷的心思虽然巧妙,但若是没有足够实力,根本无法抵挡他们的进攻。 奴婢担心……” 朱厚照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文华殿中回荡,惊得殿外值守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 “刘瑾,你怕了?” 朱厚照声音平和,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戏弄! 怕! 怕的要命! 刘瑾心中虽然这样想,但却不敢说出来。 “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是担心皇爷的安危!” 看着刘瑾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慌,朱厚照呵呵大笑。 “刘瑾啊刘瑾,”皇帝收住笑声,目光如电,“朕让汪直去了西北这么久,当真以为朕毫无准备吗?” 他走向御案,推开一方端砚,露出一个隐蔽的机括。 轻轻一按,暗格弹开,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折。 “你看看这个。”朱厚照将密折递给刘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瑾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密折,拆开火漆。 越是往下看,他越是心惊。 原来汪直这段时间来在西北不只是在整顿边务,更是在暗中操练精兵。 密折中详细列明了京城附近各卫所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甚至还有各级将领的忠诚度评估。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五万西北边军即可星夜兼程,直抵京城。 边军常年与蒙古人交战,战斗力远非承平日久的京营可比。 若是这五万精兵调入,即便京营全部倒戈,也能确保皇帝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汪直传来详细情报,刘瑾一身冷汗。 自己统领的东厂和汪直统领的西厂齐名。 东厂的人数还远远高于西厂。 可若论这探听的能力,西厂可以甩东厂几条街。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东厂的这些人,真该好好整顿了。 “皇爷圣明!” 他终于明白,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天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朱厚照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刘瑾,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但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踱步到殿门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拨两万兵马给张永,但这两万人马,就要陆完带兵前往吧!” 刘瑾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陆完此前跟随皇帝平定流寇之乱,在战场上屡建奇功。 回京后,他对皇帝的神武英勇钦佩有加,逢人便夸赞皇帝用兵如神,俨然已成为天子心腹。 此人不仅武艺超群,作战勇猛,更难得的是熟读兵书,深谙用兵之道。 即便是以后撕破脸,他与王守仁对阵,也绝不会轻易落败。 “还有,”朱厚照补充道,声音陡然转冷,“告诉兵部,这批增援的部队,要以神机营为主。” 神机营掌握着火器,是朝廷的王牌部队。 这支精锐到了陆完手中,无疑将大大增强其实力。 但同时,火器部队对后勤补给依赖极大,一旦有变,也更容易被切断补给线。 刘瑾不禁暗暗赞叹皇帝思虑之周详。 既给了增援,又暗中加以制约。 既显示出对前线将领的信任,又埋下了反制的后手。 这般手腕,哪里像是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天子? “奴婢这就去办。”刘瑾躬身准备退下。 “且慢。”朱厚照叫住他,目光如刀,“刘瑾,朕要知道,文官们最近到底在谋划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动用在文官中的所有眼线,你可能给朕查个明白?” 刘瑾心中一阵苦笑。 以目前东厂参差不齐的能力,似乎难以做到。 “皇爷,奴婢死罪啊。” 刘瑾泪如雨下,以头驻地。 “好端端的,请什么罪?起来回话!” “奴婢愧对皇爷信任,请皇爷治罪!” 刘瑾并没有站起身来,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朱厚照静静看着刘瑾表演,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东厂人员混杂,朕让他们前去探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先起来吧,这件事朕在思量一番。” 见朱厚照放过了东厂,刘瑾骤然平复了心情。 他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奴婢忙于司礼监的事务,将东厂的事情抛到脑后。 如今东厂人员太过杂乱,难以形成合力。 奴婢想从东厂中抽调精锐,再成立一个内办事厂。 奴婢计划让内办事厂专司监视,侦探百官之事。 此事,请皇爷允准!” 内办事厂?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内行厂吗? 该来的总会来,一个也跑不了。 “难道你有这个心思,朕准了。” “多谢皇爷,奴婢成立内办事厂之后,必然为皇爷将朝廷之事,探听清楚。” 文官集团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各个衙门。 若是没有得力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将情况探查清楚。 待刘瑾退出文华殿,朱厚照重新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面。 烛火跳动,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这一刻,他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和警惕。 他拿起杨廷和关于安置流民的奏疏,再次仔细阅读。 杨廷和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身兼重任,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 前去赈灾?是真的心系百姓,还是另有所图? 第201章 凭空捏造,绝不可行 刘瑾退出文华殿时,后背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衬的绸衣,但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恐惧被权力欲念暂时压制后产生的异样兴奋。 皇帝允准他设立内办事厂,这无疑是给了他一把更锋利、也更危险的刀。 用得好,他能将东厂失去的颜面和能力一并夺回。 也会让他真正成为皇帝心中的第一人。 用得不好,在皇帝心中,也就只能屈服在汪直之下。 在皇帝幼年时,他就一直陪在皇帝身边,他善于察言观色,体会圣意,自然也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他本想着凭着幼年建立的感情,再加上自己的能力,会毫无疑问成为皇帝心中的第一人。 可他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汪直。 汪直虽然没有陪伴皇帝成长,但是他能力太强了。 能文能武,见识卓绝。 他组建的西厂,人数虽然不多,但得到汪直的调教之后,一个个成了嗜血的饿狼! 这些变化,让刘瑾多少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失落! 他快步走在宫墙夹道之中,灯笼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算计。 皇帝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那五万西北边军,像一把悬而未发的利剑,足以斩碎任何觊觎皇权的阴谋。 而派陆完领神机营增援,更是恩威并施、暗藏钳制的高明手段。 这位年轻的皇爷,玩的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干爹。”一个心腹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问候,打断了刘瑾的思绪。 刘瑾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传我的令,让孙聪、石文义,还有咱们在东厂的几个老人,立刻到私宅候着。 要快,要隐秘。” 刘瑾言语冷冽,就像宫墙上的寒冰!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像泥鳅一样滑入旁边的岔道,迅速消失。 刘瑾没有回司礼监值房,而是径直出了宫,回到了自己在宫外那处奢华却守卫森严的私宅。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组建内办事厂,还不能为皇帝分忧,他将再也没有机会能超过汪直! 不到半个时辰,他所点名的心腹便已陆续悄然抵达,聚集在密室之中。 这些人都是东厂里的实权人物,位高权重,平时前呼后拥,随便说出一句话,都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但此时的他们,站在刘瑾面前,温顺的像一只猫! 刘瑾没有废话,直接将皇帝的要求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西北边军和皇帝的全部布局,只强调了探查文官集团动向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孙聪面露难色:“厂公,选出精锐组建内办事厂,这件事并不难。 可若是七天之内,将文官私下的事情探听清楚,这一点恐怕难以做到?” 刘瑾脸色阴冷,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把任务分派下去,若是谁不能完成任务,直接诛杀。 我刚才说了,内办事厂要的是精锐,可不是只会敷衍了事的庸才!” 孙聪无奈苦笑,再精锐的厂卫,也不能短时间内将所有的事情都探查清楚啊!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莫非是办不到?” 孙聪猛地一惊,但此事涉及生死,也由不得他不谨慎! 他平复心情,鼓起勇气说道:“如今朝中的文官,尤其是内阁和各部堂官! 他们都是三朝老臣,精明无比。 且不说,他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单说府邸就如同铁桶一般,根本难以渗透! 他们私下议事,多在密室,或是在看似风雅的诗会、茶宴之中,东厂的番子很难接近核心。 现有的眼线,大多在外围,传递些鸡毛蒜皮的消息尚可,触及核心机密……难啊” 石文义眼见气氛有些不对,也鼓起勇气,开始附和。 “厂公,先帝在时,东厂形同虚设,按照惯例,安插在六部的一些暗桩都被拔除干净了。 自从皇爷登基之后,东厂的暗桩,才开始重新布局。 虽然有了一些成效,但毕竟时日很短, 想要短时间内摸清他们的意图,难如登天……” 刘瑾听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手下说的基本是实情,东厂这些年确实有些外强中干,对付下层官员和地方豪强还行,一旦涉及到顶层文官集团,就显得力不从心。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另起炉灶,建立内行厂的决心。 “难?我不知道难吗?”刘瑾尖细的嗓音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皇爷给了七天期限,办不到,咱们都得去南京闲住!甚至脑袋搬家!” 密室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何至于此啊?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竟然让刘瑾如此急切! 刘瑾环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常规的法子不行,就用非常规的法子! 前段时间,百官请命,这件事必然会有幕后主使。 找到幕后主使,这件事总不会也困难吧?” 孙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厂公,这件事不难办。 这次虽然抓的人数不多,但只要严刑拷问,必然会有人透露信息。 即便他们都是硬骨头,也没有关系。 人在我们手上,口供还不是手到擒来! 厂公想要对付谁?只管给我明言,我敢保证,不出日,监牢中的口供就会出现在厂公的手中!” 屈打成招,伪造证据,不正是东厂最擅长的吗? 孙聪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得到刘瑾的赞赏,谁知道刘瑾根本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愈发阴冷。 刘瑾猛地一拍桌案,在屋内发出一声巨响! “我说过,凡事要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凭空捏造。 皇爷圣明,若是谁敢哄弄皇爷,小心自己的脑袋!” 刘瑾心里苦啊! 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想用些手段,但自从知道西厂的情报详实可靠时,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不是只有东厂一双眼睛,他还有西厂,还有锦衣卫。 从某种程度说,东厂可以菜,但不能不忠啊! 若是让皇爷发现自己欺骗他,就不仅仅是位置不保的问题了! 第202章 秉烛夜谈,各自谋划 见刘瑾动了真怒,众人都慌忙跪倒在地。 孙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 刘瑾的手段,他最清楚。 在皇帝面前,看似人畜无害,乖巧听话。 可私下里,却雷厉风行,绝不会妇人之仁。 只要触碰到刘瑾的逆鳞,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刚才立功心切,这才口无遮拦,请厂公恕罪!” 刘瑾似笑非笑,并没有真正动怒。 东厂散漫骄横惯了,若想要短时间扭转风气,就只能不留余地! “知道错了就好。这件事我也不追究了。 你们都要记住我说的话,安心用命。 若是谁再敢做事没有规矩,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多谢厂公!” “多谢厂公!” 在众人的拜谢声中,刘瑾开始重新布置任务! “杨廷和已经给皇爷上书,要出京赈灾! 在这个关键时候,他主动离京,必有猫腻!” 石文义有些听不懂。 杨廷和是皇爷的先生,主动离京,为民赈灾,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虽然有疑惑,但怕刘瑾动怒,也并没有问出口。 这是他主动离开京城的庇护!这就是机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石文义,你亲自挑选一批绝对忠诚、手脚干净利落的好手。 在他离京之后,紧紧盯死他!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要事无巨细的记下来!” 石文义有些听不懂。 “厂公,杨廷和是皇爷的先生,主动离京,为民赈灾,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皇爷对杨廷和尊敬有加,咱们贸然派人跟踪他,会不会引起皇爷的猜忌!” 石文义的意思很明白,杨廷和是皇帝的人,贸然行动,恐怕会弄巧成拙! 刘瑾缓缓摇头,淡淡应道:“杨廷和这个人心思深沉,看似心系皇爷,可私底下也和李东阳交往密切。 摇摆不定,谁又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意。 对于杨廷和,万不可大意!” “厂公放心,我必然不辱使命!” 刘瑾点头,看向孙聪继续说道: “孙聪,你负责梳理我们现有的所有关于文官集团的卷宗档案,内阁、六部、九卿,不可放弃任何一人。 任何可能的联系蛛丝马迹!都要给我从中找出来!” “谨遵厂公之命!” …… …… 就在刘瑾暗中布置时,一处布置奢华的房间内,同样有一群人,正在秉烛夜谈!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除了杨廷和与李东阳,赫然在座的竟还有英国公张懋和驸马都尉崔元。 从几人脸上的表情看,他们已经谈论了许久。 如今都在望着张懋,等着他做决定。 张懋有些犹豫,虽然三人陈述半天的利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崔元淡淡一笑,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道旨意。 “英国公,且看看这个!” 张懋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变色。 “皇太后懿旨?” “不错,这是永康公主去见太后,从宫中带出来的。 太后的旨意写很明白,就是让你和内阁一道,将皇帝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 “可是……” “不用犹豫了?陛下的行事风格,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若再让他任意胡为,他手中的长刀当真不会劈在勋贵的头上?” 张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元辅,介夫,”张懋年近七十,但身形魁梧,声音洪亮,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悍气,“你们文臣的谋划,老夫本不愿掺和。 但既然太后有旨,我也不得不遵从! 陛下行事,愈发任性妄为。 整顿庄田、清查亏空,如今又动盐引、钱法! 再这般下去,我等世代积累的家业,恐怕都要败尽了!” 李东阳沉默不语。 杨廷和则缓缓道:“国公爷稍安勿躁。陛下年少,易受奸佞蛊惑。 我等此举,是奉太后之命行事,非为谋逆,实为拨乱反正,保全大明社稷。 待事成之后,请陛下静心读书,涵养德性,朝政暂由太后与内阁共理,一切自当回归正轨。 届时,新政中于国无益、于民有害的条款,自可废除。” 崔元接口道:“介夫所言极是。 若是按照陛下之命行事,天下必然大乱。 为江山计,不得不行此权宜之策。” “计划究竟如何?”张懋沉声问道,“京营虽由我等执掌,但陛下在京营多安置太监。 中层将领中,忠心于陛下者亦不在少数。 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族之祸!”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计划的关键,在于‘名正言顺’四字。 陛下不是派张永、王守仁领兵平乱吗? 待大军回京,我会出京接应。 到那时,我们需要一个陛下被奸佞挟持,危在旦夕的理由。 就能进入京城,控制刘瑾!” 他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届时,需要一位英国公,联合几位侯伯,持太后懿旨和内阁票拟,宣称接到密报,司礼监刘瑾、谷大用等欲趁京中空虚作乱,挟持天子,意图谋反。 尔等以护驾靖难之名,迅速接管京营三大营,封锁九门,控制紫禁城。” “然后呢?”张懋有些不放心,继续追问。 “然后,”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请陛下移驾仁寿宫,由太后监护。 依照祖制,清除陛下身边的刘瑾、汪直、谷大用等奸佞之徒。 朝政暂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处理,并立即废除此前的诸多苛政。” “若陛下不从?又该如何?”张懋目光如电,问出了关键问题。 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杨廷和缓缓道:“陛下……会明白我等苦心的。 届时,天下舆情汹汹,皆言铲除奸邪,陛下英明,必不会逆势而为。”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届时刀兵在手,形势比人强,年轻的皇帝即使不情愿,也只能被迫就范。 “好!”张懋猛地一拍大腿,似乎下定了决心,“为了大明江山,也只有如此了!” 杨廷和悠悠长叹! “是啊,只盼事后陛下能明白我等苦心,不再被奸邪所蛊惑!” 第203章 驱狼吞虎,借力打力 密室之内,烛火将四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方才定下“清君侧”的大计,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带来的短暂亢奋已然消退,留下的则是更深沉的谨慎与算计。 李东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他身为内阁首辅,一生谨言慎行,于这谋逆之事,更是如履薄冰。 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越是推演,那隐忧便越是清晰。 如同黑暗中潜藏的毒蛇,令他寝食难安。 他目光扫过略显放松的众人,最终,那压抑不住的担忧还是冲口而出。 “诸位,有一事,我等还需再议。”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集而来,才继续开口,“汪直握三镇兵权,不可小觑啊。 他在成化朝时,便以奸狡诡诈、心狠手辣着称。 此人能力太强,绝非刘瑾、谷大用之流可比。 若京城风云骤变,以他的嗅觉和手段,岂会甘心束手? 一旦他察觉有异,拒不奉诏,甚至……” 李东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挥师东向,以清君侧之名攻击京城。 届时,我等忠义之辈,就成了汪直眼中的奸邪之辈,又该如何应对? 难道真要到那一步,将这扶保社稷的义举,逼成弑君不成?” 在原本的计划中,只要控制住刘瑾,就可让皇帝下一道让汪直回京的诏书。 只要汪直进入京城,那就是虎落平阳,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只要能控制局面,让皇帝下一份诏书,并不难办。 难就难在,这么大的行动,如何全面封锁消息。 清君侧,这个任务,虽然艰巨,但每当国家离乱时,总会有忠臣举起道义的大旗,力挽狂澜。 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悠悠青史,当给他留下忠贞为国的名声。 可若是弑君,这种事情,不论理由多么正义,似乎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污名。 司马家终结了三国乱世,原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可最终却因为当街弑君,而永远留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虽然李东阳有心匡扶社稷,但悠悠青史,依旧是他重视的东西。 若真发展到弑君的地步,李东阳必然难以同意。 室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因为李东阳的担忧,再次冻结。 英国公张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 他担心的倒不是史书清名,而是更现实的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却带着焦躁:“元辅所虑极是!汪直在成化帝时就曾在西北任职,虽然过了这个这么多年,还有不少故旧。 这次他再次去西北,又借着皇权,笼络了不少人。 边军战力不逊京营,若是他铁了心跟我们作对,即便京营在手,胜负亦是难料! 一旦陷入僵持,各地藩王趁势而起,即便铲除了刘瑾,恐怕也难以匡扶社稷……”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原先被太后懿旨和家业危机激起的决心,此刻又被巨大的风险压得动摇起来。 “此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否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驸马都尉崔元相较于李东阳的道德挣扎和张懋的患得患失,则显得“积极”许多。 他与其余三人都不同,他是驸马,在外人看来身份尊贵,可其中苦楚,只有自己能明白。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他却要一直生活在一个女人之下。 这种压抑、屈辱,非经历者不能体会。 他想要改变,渴望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攫取足够的功勋,彻底摆脱富贵闲人的身份,真正踏入权力的核心。 所以当杨廷和找到他,让他说动永康公主去见太后时,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怕乱,甚至对于乱局还隐隐有些期待。 乱世出英雄,乱局才能有机遇。 若是天下安定,君臣和谐,他恐怕终其一生,也坐不到这张桌子之上。 他见气氛凝重,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的果决与冷酷。 “元辅、国公爷,不必过于忧心。 汪直再强,亦是人臣,岂能抗衡大势? 只要我等计划周密,速战速决,造成既定事实,一道盖有玉玺的诏书送至西北,他焉敢不从? 若真不从,便是抗旨谋逆,天下共击之! 至于些许风险……” 崔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自古成大事者,不可能没有任何风险。 只有我等齐心协力,料他汪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看着崔元轻描淡写的分析,李东阳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他显然低估了汪直的作用。 要谋大事,首在谋划。 若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厢情愿上,大事休矣! 杨廷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观察着众人。 见李东阳的担忧之色,出现在脸上,他就知道刚才崔元的说辞,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他不动声色,带着副智珠在握的平静神情,缓缓开口。 “元辅所虑,深谋远虑,正是此计关键所在。”杨廷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冰面下流动的暗水,冷静得令人心安。 “汪直确是一头猛虎,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若要让他无暇东顾,甚至无力他顾,只需令其自顾不暇即可。” 他稍稍前倾身体,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我有两策,可锁此恶虎。” “其一,驱狼吞虎,借力打力。”杨廷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东阳苍白的脸上,“汪直总制三边,守土有责。 若在此期间,鞑靼部族大举犯边,烽火连天,军情急如星火,他还能分身他顾吗?” “引鞑靼入寇?!”李东阳虽然想到了这个计策,但面上还是有些吃惊。 “介夫!此事万万不可! 此乃通敌卖国!纵容胡虏践我山河,杀我子民,我等与刘瑾之流何异? 青史昭昭,这将留下万世骂名啊!” 李东阳义正言辞,一脸正气,似乎这个条件,他根本不能接受。 杨廷和淡淡而笑,笑容意味难明! 只要是对皇帝政令不满,边境就会不稳。 这在文官上层,并不是秘密。 李东阳此时极力反对,到底是何用意? 第204章 内外掣肘,双管齐下 杨廷和微一沉吟,也就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无非是文坛宗主,儒家正统的表象在作祟。 他自持身份,自然不愿意在英国公面前轻易承认认同龌龊! 正当杨廷和思考如何解释时,张懋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杨尚书!此事太过重大!边防岂是儿戏?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张懋见李东阳表现的非常忧虑,自然也不甘人后。 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总归是统兵多年。 自然不愿意在明面上落下了不顾将士的罪名! 两人态度一致,都将忧国忧民,表现的淋漓尽致。 李东阳是内阁首辅,世人领袖。 他有一番忧国忧民的陈词,似乎并不违和。 可英国公张懋急于跟进,就有些滑稽了。 在场的都是朝廷多年,谁不知道张懋的行径。 他掌管京营这么多年,就干了两件事。 聚财,纳妾! 克扣军饷,吃空饷,上下盘剥,是张懋最主要的手段。 而得到钱财之后,就是肆意挥霍,贪恋美色。 杨廷和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如今形势急迫,更应该坦诚相待。 一味的表现风度,恐怕于事无补。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他自然不能直言不讳。 他缓缓开口,耐着性子进行解释。 “元辅、英国公不必担心。 我刚才所言在,并非是真要引狼入室,酿成大祸。” 巴拉特部落首领贪财好货,有勇无谋。 我可遣一心腹,携重金前往,许以粮帛盐铁,令其率本部人马,于约定之时,猛攻汪直布防之区域。 攻势要猛,声势要大,做出欲大举南下的姿态,但范围必须严格控制,一击即走,绝不深入。 如此,则边关告急文书必如雪片般飞入京师,汪直忙于应对,甚至可能亲临前线,焉有余力理会京城之事?” 李东阳面色依旧难看,但情绪稍缓。 “即便如此,战端一开,伤亡岂能避免? 我辈读圣贤书,上不能匡扶君主,下不能抚恤百姓,竟要行此……此等勾当?” “这件事元辅只管放心,汪直虽然奸诈,但却有几分治军的才能。 自从他入主西北之后,鞑靼小王子也不敢再出兵。 巴拉特部落实力远不如小王子,岂敢在边境肆意妄为。 这次许以重利,不过是让他在边境做做样子。 就算再接他一百个胆子,恐怕也不敢真正攻击大明边镇。” “鞑靼奸诈,不可轻信……” “元辅,”杨廷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刘瑾不倒,陛下继续受其蒙蔽,朝政凌乱,天下怨沸,内乱必生! 届时,内乱自会招致外患,鞑靼、女真岂会坐失良机? 那才是真正的神州陆沉,生灵涂炭! 今日之行险,牺牲一些利益,正是为了避免日后更大的浩劫! 是为了铲除奸佞,保全更多的黎民百姓! 此乃阵痛,而非沉沦! 若因小仁而舍大义,则万事皆休,你我皆为国朝罪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有点谁再反对,就是大明罪人的意思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李东阳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似是默许,又似是无力反驳。 张懋沉吟良久,他权衡利弊后,觉得此计虽险,但确实能极大增加成功率。 他追问道:“介夫,此计细节何在?” 杨廷和见张懋态度松动,心中一定,详细解释道:“英国公所虑周全。 执行此事的,是我一位绝对可靠的之人,其人常年与口外有些贸易往来,熟悉路径与人情。 所选巴拉特部落,其部落实力并非最强,周边亦有仇敌,他不敢倾巢而出,亦不敢久战,生怕老巢被端。” 英国公张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如此谋划,倒也不怕他真能攻破边镇,我觉得此事也并无不妥。” 见张懋同意,杨廷和脸上挂着些许笑意。 “汪直奸猾,仅有外患,尚恐不足。我还给他准备了内忧!” “内忧?” 张懋身子前倾,顿时又来了几分兴致。 杨廷和侃侃而谈,眼神也多了几分笃定。 “汪直在西北,并非铁板一块。 其麾下副总兵、参将之中,多有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物资乃至与鞑靼私下贸易者。这些人,把柄甚多,最好拉拢。” “崔驸马!”他看向崔元,“我听闻你与边境多了一些生意上来往,此事需劳烦您。” 崔元淡淡一笑,并不否认。 他利用自己身份获取盐引卖到边境多年,自然和边境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这件事他做的虽然隐秘,但还是被杨廷和探听到了实情。 正是有把柄在手,杨廷和才敢大胆去游说崔元。 事情果然如杨廷和预料的那样,自己刚把想法说出口,崔元就欣然同意。 等到崔元顺利拿到太后的旨意时,杨廷和就觉得此事成了一半。 “介夫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汪直在西北严刑峻法,清查军田,倒行逆施,早就有人对他不满。 只不过碍于汪直的权势,暂时隐忍罢了。 如今只要计划开始,他就修书一封,传递过去,保证叫汪直腹背受敌!” 杨廷和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外有鞑靼佯攻牵制,内有将领掣肘分权。 双管齐下,任他汪直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翻出浪花来。 只要汪直腾不出手,这件事,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京城之事,我等全力施为,岂会有任何错漏。”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瑕疵。 饶是李东阳也说不出什么话的。 他在心中暗暗赞道,杨廷和果然是国之栋梁。 大明有杨廷和,大明就不会偏离轨道。 等杨廷和说完,沉默就重新回到室内。 李东阳神色如常,崔元跃跃欲试,张懋连连点头。 看着三人的表现,杨廷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将他们三人成功说服。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四人才真正结成一个同盟。 一个坚不可摧,不可阻挡的同盟! 第205章 棋布错峙,暗启杀机 文华殿内。 朱厚照独坐案前,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手中紧握一份密奏,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字迹。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 “皇爷,夜深了,该安歇了。”谷大用躬身立于一侧,声音压得极低,“龙体要紧。” 朱厚照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 “朕知道时辰已晚,可有些人却不想让叫朕安眠?” “是谁这样大胆,竟敢打扰皇爷休安歇? 皇爷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带人,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朱厚照不说话,只是盯着密奏沉默不语。 谷大用不敢再多言,只垂手侍立。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烛光跳动,将朱厚照年轻而锐利的侧脸映在窗纸上,那神情全然不像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天子。 良久,朱厚照终于放下密奏,眼神冷冽如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悄然爬上眼角,但很快又被凌厉所取代。 “你来看看吧!” 谷大用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朱厚照缓缓将那份密奏递了过去。 谷大用双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只瞥了几行字,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密奏上寥寥数语,却记录着令人心惊的内容。 英国公张懋、内阁首辅李东阳、户部尚书杨廷和、驸马都尉崔元,四位于今夜丑时秘密聚于英国公府。 谷大用倒吸一口凉气:“皇爷,这...” “你怎么看?”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谷大用思忖片刻,决然道:“政令推行之际,这几方势力暗通款曲,绝非吉兆! 奴婢请即刻率锦衣卫包围英国公府,将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朱厚照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无凭无据,冒然去抓,师出无名,反而会打草惊蛇,引起朝局动荡。” “可是皇爷,”谷大用急切道,“革新关键时刻,若他们真有不臣之心,恐怕会危及...” “危及朕的性命?”朱厚照嗤笑一声,站起身来,龙袍下摆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流光,“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依朕看,他们最多是想清除朕身边的亲信,架空朕的权力罢了。” 想要朕做他们的傀儡,白日做梦! 谷大用仍不放心:“皇爷既然猜到他们的意图,就应该先发制人,若是失了先机,形势恐怕就会陷入被动。 虽说皇爷往京营中派了许多人,但英国公毕竟掌控京营多年,若是他一旦动了心思,京营大半将士都会听他号令!” 朱厚照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朕革新除弊,原也没有指望他们会倾心相助。 与其让他们暗中掣肘,不如让他们彻底浮出水面。” 谷大用心中了然,原来皇帝是存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念头。 “皇爷,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如何做?” “等!” 朱厚照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迟疑。 “只有这样,才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看着朱厚照自信的眼神,谷大用眼神满是疑惑。 面对这些人可能发起的进攻,莫非皇帝早已经暗中做好的布置? 忽然,朱厚照迈步向殿外走去:“随朕来。” 谷大用匆忙跟上,心中疑惑更深。 夜深至此,皇帝要亲自去见谁? 两名侍卫悄然跟上,被朱厚照一个手势制止了。 二人穿行在宫墙之间的小道中,昏暗中更多了一份诡异。 谷大用越走越是心惊,这方向似乎是太监的值房。 果不其然,朱厚照在一处不起眼的房门前停下,轻轻叩门三声,两重一轻。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的人见到朱厚照,显然吃了一惊,慌忙跪地迎接。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谷大用几乎难以置信,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 这位曾经权倾内廷的大珰,自刘瑾得势后便闲居于此,几乎被人遗忘。 皇帝深夜来此见他,意欲何为? 朱厚照径直入内,不等寒暄,直接掏出那份密奏,放在桌上:“李荣,朕有一事不明。 驸马崔元,为何会牵扯其中?” 谷大用心中一震,这才明白密奏的来源竟是李荣! 他暗中吃惊,皇帝莫非在东厂、锦衣卫、西厂之外,还培植了第四条眼线? 李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显然对皇帝一眼看破关键颇为佩服。 他不敢迟疑,躬身答道:“回皇爷,永康公主前两日曾到仁寿宫觐见太后。” 听到“太后”二字,朱厚照眼神骤然冷若寒霜。 张太后联合御医刘文泰做了手脚,让先帝惨死。 自己即位之初,太后又联合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岳把持朝政。 几经谋划,朱厚照才将王岳贬至南京,清除了太后在锦衣卫中的势力,真正掌握了皇权。 即便张氏并非朱厚照生母,为保全皇家体面,朱厚照未曾将太后赶尽杀绝,只将她软禁在仁寿宫“颐养天年”。没想到她竟仍不安分! “如此说来,他们是想要借助太后的名义来掌控朝局了?”朱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荣躬身更低:“奴婢以为,若非如此,崔元一个驸马都尉,怎有资格与英国公、首辅同席? 公主前去仁寿宫,必是带回了太后的旨意。” 朱厚照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原本念在“母子”名分上,留了几分情面,如今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荣,你来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朱厚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李荣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皇爷放心,此事奴婢会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很好,办完这件事,朕就同意你去南京为太祖守灵吧!” “奴婢谢皇爷隆恩!”李荣跪在地上,郑重的磕头。 李荣厌倦朝局,早有归隐之意。 几次向朱厚照请辞,都被压了下来。 如今皇帝愿意放自己离开,让自己去南京安度晚年,李荣如何能不高兴? 第206章 白绫夜诏 凤陨佛堂(一) 深夜的仁寿宫,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这皇家禁苑愈发幽深。 宫灯昏黄,在精雕细琢的廊柱间投下幢幢暗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寝殿内,却非一片漆黑。 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张太后略显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虽已至深夜,她依旧毫无睡意,身着常服,怔怔地坐在蒲团之上。 身前,一尊小巧的鎏金佛像眉目低垂,似悲悯,似漠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自从在皇宫失去权势之后,她就迷上了礼佛。 青灯古佛相伴,手中檀木念珠被缓缓拨动。 然而,在这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下,张太后的心湖却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往昔尊荣、眼前困局、未来筹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愈挣扎,愈窒息。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吱呀”一声轻响,仁寿宫那扇沉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闻得门响,张太后眉头倏然紧蹙,心中顿生不悦。 这个时辰,谁会如此不知礼数地前来打扰? 她早已吩咐过,入夜后需绝对清静,随身侍奉的宫女、太监皆深知其意,无人敢犯。 被打断冥想的恼怒瞬间涌上心头,她未曾抬眼,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出口呵斥。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一声轻微的叹息般的回应低低传来,并非她预想中宫女惊慌请罪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竟是个男子! 张太后心中猛地一惊,霍然抬头望去。 只见来人并非内侍监的寻常小宦官,而是身着灰袍,身形微显佝偻,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晦暗不明的大太监,李荣! 李荣缓步上前,动作不见丝毫仓促,依足宫规,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周全。 “奴婢李荣,惊扰太后圣安,罪该万死。” 见到是他,张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某些关联之事,心底惊疑不定,但面上却强自压下波澜,维持着太后的雍容与怒气? “李荣?你好大的胆子! 你一个奴婢,深夜擅闯我的寝宫,是活腻了吗?” 面对太后的盛怒呵斥,李荣却如古井深潭,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微微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回太后的问话,奴婢是奉皇爷之命,特来向太后请安的。” “请安?”张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瞬间想起皇帝朱厚照种种忤逆之行,尤其是对她张家一门的无情打压,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怒意更炽。 她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伸手指着李荣,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尖锐。 “他派你来?他还知道派你前来? 我辛辛苦苦将他养育成人,助他登临帝位,他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如此无情无义,刻薄寡恩之辈,也配居九五之尊,为天下君父吗?!” 她越说越激动,言辞愈发尖锐刻薄。 “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他竟丝毫不顾念情分,一道圣旨就将他们发配到那瘴疠横生的岭南之地! 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在他眼中,我这个母后,只怕什么都不是!” 怒斥之声在佛堂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愤与不甘。 李荣只是垂首静立,如同沉默的石雕,平静地等待张太后将所有的怒火与怨气宣泄完毕。 待她话音暂落,喘息之际,他才缓缓抬起头,用那毫无起伏的声调,轻轻问出了一句话。 “太后,莫非正是因为这些事,心中怨恨。 您才让永康长公主,携带着您的密诏,暗中联络文臣勋贵,意图里应外合,行废立之事,想要将皇爷与先帝一般,软禁于高墙之内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张太后耳畔! 她心中猛地一咯噔,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 此事她自认谋划得极为隐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皇帝忙于朝局,如何能得知? 这绝不可能! 震惊与本能的自保意识让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什么?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密诏?我根本就不知道!” 李荣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像一滩吹不皱的死水,他静静地看着失口否认的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笃定。 “事到如今,太后何必再硬撑? 永康公主,她已然招认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瞬间笼罩了整个仁寿宫。 方才的怒气与高声呵斥仿佛被这沉默彻底吞噬,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太后的脸色由愤怒的涨红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她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 良久,一声尖厉的怒骂打破了死寂。 “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她恨极了永康长公主的软弱与无能,竟如此轻易就将她供出,毁了她苦心经营的计划! 李荣听着太后的怒骂,心中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切证据和推断都已指向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太后变相承认,才真正意味着尘埃落定,让他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张太后怒骂完公主,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李荣今夜前来,绝非简单的质问,分明是皇帝派来向她问罪的!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不屑与残余的傲慢。 “是皇帝让你来的?哼!我做了又如何? 难道他还敢杀了我不成?” 李荣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讥诮。 事到如今,这位太后竟还未看清自己的处境,还在抱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尊荣身份不肯放手。 他在心中微微摇头,暗暗叹息。 先帝宽仁,怎的偏偏选了这么一位不甚灵光的皇后? 李荣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谋逆大罪,而只是寻常问候。 他迎着太后强作镇定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皇爷有命,念及母子名分,不忍太后受公堂审讯、宗亲议罪之苦辱。” 他微微一顿,那双看惯了宫廷风云的老眼直视着太后瞬间僵住的脸,说出了最终的裁决。 “特赐太后,体面上路,保全皇家颜面。 奴婢此行,正是奉旨,恭请太后……归西。” 第207章 白绫夜诏 凤陨佛堂(二) “恭请太后……归西。” 话音未落,李荣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卷素白的绫缎。 他双手将白绫平托于掌心,微微躬身,动作依旧恭敬得无可挑剔,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他侍奉在御前时的模样。 然而,这恭敬的姿态,此刻却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令人胆寒。 张太后脸色骤然惨变,血色尽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震。 她伸手指着李荣,指尖颤抖得厉害,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你?你这狗奴婢!你敢…… 你忘了是谁将你提拔到今日地位? 忘了是谁给你的荣华富贵? 你竟敢行此弑主逆伦之事?” 李荣神色未有半分动摇,甚至连托着白绫的手都稳如磐石。 他平静地回答。 “奴婢记得。 一直都不敢忘。 提拔奴婢、给予奴婢今日一切的,是先帝爷。”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锐利起来。 “可先帝爷……不也正是亡于太后您之手吗?” 张太后如遭雷击,浑身巨震,猛地想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 “你…你竟然一直都知道?!”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骇。 李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奴婢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微微停顿,似有感慨。 “但奴婢是奴,太后是主。 即便知道,身为奴仆,奴婢也不会,更不能动。” “你既知我是主!”张太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厉声尖叫。 “如今竟敢弑主?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不怕株连九族吗?” “奴婢此行,非为私怨,乃是奉皇爷明旨,请太后为国祚安稳,赴死谢罪!” 李荣态度坚决, 丝毫不为所动! “他敢!他怎敢如此? 他自小就一直我一手带大,若是没有我将她养在身边,他早已经成了一个枯骨!” 李荣向前逼近一步,那卷白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皇爷本已宽恕太后,奈何太后您……为何偏偏不肯安享尊荣,定要再生事端,兴这无法挽回之风浪呢? 若非您欲行废立,触及国本,又何至于此? 如今局面至此,您说,又能怪得了谁呢?” 话音落下,仁寿宫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沉重,仿佛空气都已凝固。 看着李荣的眼神,张太后心头蓦地一沉。 她侍奉先帝多年,见识过无数宦官,有谄媚的,有阴狠的,有狡诈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眼神。 一阵寒意自脊背窜升,她强压下心中慌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公公,你是个明白人。 皇帝主政以来,革新政令,清查土地,严查亏空,哪一桩不是闹得朝野沸腾? 若是任由他这样折腾下去,大明必亡。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大明江山,祖宗基业。 你说说,我又有什么错?” 见李荣态度坚定,张太后试着用大义来说服李荣。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即便你杀了我,他那个皇帝又能做多久?” “奴婢只是个伺候主子的奴才,朝堂大事,不是奴婢该关心的。” “不关心?”太后猛地拍案而起,珠翠叮当作响,“勋贵文官都对皇帝不满,你觉得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那你就不怕皇帝倒台之日,有人追究你犯上作乱的罪责?” 张太后眼神凌厉,想到一件事,温言劝说。 “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在南京任职。 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南京为官。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们因你今日之举而尽数被斩?” “太后记性真的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后还记得奴婢有个弟弟。 太后说的不错,奴婢的确有个弟弟,他肩负着李家香火传承,奴婢对他爱护有加。 每次南京来信,奴婢都要反复读上数遍,生怕漏了一字一句。” 太后以为击中要害,语气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李公公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若你此刻幡然悔悟,助我离开这深宫,我不但不追究你的罪过。 事成之后,更保你真正执掌司礼监,权倾朝野。 届时你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岂不胜过今日这般?” 李荣缓缓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你不同意?难道不怕家人受你牵连?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皇帝倒台,你弟弟一家会是何等下场?” 李荣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正是因为怕,奴婢才不敢有任何动作。” 张太后蹙眉,满脸不解。 “奴婢虽老眼昏花,却还能看清一些事情。”李荣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皇爷虽年轻,却智谋超群,手段果决。 即便勋贵与文官联手,奴婢也不认为他们能胜。”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智谋超群?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罢了! 李公公,你是宫中老人,历经三朝,皇帝与当年宪宗相比如何? 宪宗何等手段?可结果呢? 还不是一样死于非命!” 李荣目光忽然悠远,无数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宪宗皇帝不善言辞,却是个狠角色 用汪直设西厂,以怀恩掌司礼监,一刚一柔,将内阁彻底架空。 大量任用传奉官,将朝局全部握在手中。 文官成了掌中玩物。 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 “若是论起帝王的手段,宪宗的确已经登峰造极! 但在我看来,皇爷虽然年轻,手段却丝毫不逊于宪宗。” “你……” 张太后怒气上涌,她实在想不明白,面前的李荣,竟然如此顽固。 当今皇帝的手段超越了宪宗,你眼瞎啊! 正在怒气上涌之时,李荣的话,直接让张太后哑口无言。 “皇爷正在为了重蹈宪宗之事,将让奴婢,让太后归西。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宪宗之所以被害,不正是有后宫之人做内应吗?” 张太后闻言,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宫中那段秘闻,她自然知晓一二,本想借此劝李荣改变心意,却不料弄巧成拙,反激起对方杀意。 若她没记错,当年害死宪宗的,也是一位太后…… 第1章 大明皇帝疯了 八月,北京,紫禁城。 历经盛夏酷热,才迎金秋飒爽。 司礼秉笔太监王岳心情并没有感到舒爽,反而变得更加压抑。 让王岳压抑的原因很简单,这座皇宫的主人,或者说整个大明天下的主人,大明皇帝朱厚照,疯了! 在最近七天的时间内,朱厚照已经跳进金水河中几次。 这位从小就有些怕水的皇帝陛下,一改往日性情,看到河水就奋不顾身的往下跳。 每一次被锦衣卫救起后,皇帝陛下眼神不是感激,反而是深深的失望。 锦衣卫面面相觑,若是在平时自己救下的皇帝,封侯拜相都有可能,怎么现在像做错了事情一般? 宫中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朱厚照是天子是真龙,龙自然喜水,往水中跳似乎并无不妥。 还有人说皇帝陛下是被水鬼招了魂,才一遍遍义无反顾的跳入水中。 甚至有人说朱厚照是被妖怪附体了,才会如此反常。 王岳听到这些谣言后,当众杖毙了两个宦官,五个宫女,才把流言压了下来。 此时的金水河旁,人影闪动,密密麻麻站着至少三百人。 小皇帝又一次跳进了河中! 王岳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朱厚照,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河水阴冷,陛下回宫换件干净的衣服吧,若真是伤了龙体,就大事不妙了。” 被称为陛下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眼神冰冷,心中默默念道:“看来是真的回不去了!” 寒风骤起,王岳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他继续劝道:“陛下,起风了,陛下龙体要紧,咱们回宫吧!” 少年面色渐渐趋于平静,他望着河水,像是望着一个多年不见的挚友,满是不舍。 他心中一声长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走吧。” 看着少年缓缓向前的背影,王岳思绪万千。 前几日陛下游湖不慎落水,虽然锦衣卫及时将他救出,可这个能骑一日马,拉两胆弓的少年皇帝,竟然昏迷了半日。 醒来后,身体倒是无恙,可脑子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不但屡次趁着空档,反复跳入水中。 就连有件棘手的大事,也抛之脑后。 天象示警,内阁三位阁老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刘瑾等八人,以安天怒。 陛下看到奏章后惊恐不安,为之流泪,甚至茶饭不思。 当时就曾有意,让司礼监前去内阁进行协商,可自从落水后,陛下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至于惊恐不安,茶饭不思等症状,也随着这次落水,消失不见。 王岳本就是太子府邸旧人,十分了解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气秉性。 天资聪慧,活泼好动,任性妄为,沉迷玩乐。 可如今却变成了沉默寡言,心思深沉。 落了一次水,为何这么大的变化? 王岳说不清也道不明。 莫非真像宫中传言的那样,陛下是被妖怪附体了? 王岳猜的不错,此时的朱厚照已经变了,不过不是妖怪附体,他的灵魂,来自于几百年后的现代,他叫朱寿。 倘若后世的牛马,如鲤鱼跃龙门般穿越到一个皇帝身上。 每日山珍海味如影随形,每晚美女佳人常伴左右,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可朱寿不同,他年少聪慧,成绩优异,在高中时,就被保送进了最高学府。 毕业后顺利进入到了体制内,历任税务、工商等职位,凭着良好的表现和优异业绩,刚满四十就已经在某市主政一方。 前段时间来北京开会,与某位领导把酒言欢之后,趁着酒劲醉游故宫。 谁知一不小心,失足落入了金水河中,等他醒来时,就来到几百年前的大明。 努力奋斗多年,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换作是你,能甘心吗? 这也是朱寿不断跳入金水河中,想回到现代的原因。 尝试了几次之后,都失败了,朱寿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哪怕他心中再有许多不甘,也只能无奈接受。 朱寿心里十分清楚,从今日起,朱寿将不再存在,他是朱厚照,也只能是朱厚照。 正在往前走的朱厚照隐约听到几声嘈杂。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到锦衣卫脸上眉宇间的阴云,朱厚照瞬间明白了刚才喧哗的原因。 锦衣卫一次次奋不顾身救自己,并不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心,更多的还是前途和银子。 之前自己一心想回去,可以不理会众人的情绪。 毕竟自己真要回去了,他们再有怨怼之心,那也是朱厚照的事。 朱厚照欠下的人情不还,与我朱寿何干? 可如今不一样了,既然自己回不去了,就不能让这些人再生怨恨,要不然以后自己真遇到困难了,谁还愿意为自己奋不顾身? “锦衣卫众人这几日跟着朕,不计个人安危,数次救朕于危难,着实辛苦,大伴,去内帑支取银两,给每人赏赐一百两。” 锦衣卫听到有赏赐,眉宇间隐藏的阴云瞬间消失不见。 王岳看着近三百人的锦衣卫,心中泛起了嘀咕。 一个一百两,这三百人,就是三万两啊! 王岳走到朱厚照寿面前,低声说道:“陛下,如今内帑空空如也,哪里还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陛下可能忘了,先帝的陵墓都是东拼西凑,才勉强竣工。 陛下登基时,按照常例要赏赐大臣,可太仓库根本没有余钱,到最后,还是内阁几位阁老上书请免,这件事这才作吧。 前些时日。陛下大婚的花费也是一降再降。” 残存不全的记忆,在朱厚照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太仓无钱,内阁几人上书, 今府库空虚,加以强寇,在边军需方急……臣等受遗辅政,当与国同忧,岂可独受厚赏。 千里当官只为财,能让这些文官,自动放弃赏赐,可见大明朝财力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 “先帝真是给朕留了一个烂摊子。” “陛下可不兴这么说,陛下谦和虚心,宽仁待人,乃是少有的明君,如今朝中都在赞誉,先帝在时,本朝呈现了中兴之象。” 弘治中兴? 我信你个鬼! 谁见过一穷二白,国无余财的中兴盛况? 藏富于民,别逗了? 朱厚照虽然对历史了解不多,可也知道基本上的规律。 在朱厚照看来,这个世上只有两种模式,要么藏富于国,要么藏富于官。 在这片土地上,哪有真正的藏富于民,不过后世学者无脑鼓吹罢了。 “赏赐朕已经说出口了,不能食言,至于银两如何发放到锦衣卫手中,你自己想办法。” “陛下,这……”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会告诉朕,你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东厂督主,连区区几万两银子,都无法凑齐吧。” 王岳心中有些委屈,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每人一百两的银子,是不是有些多,如今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只有四十多两。” 朱厚照看了王岳一眼,淡淡说道:“咱们大明朝的官,什么时候靠俸禄吃饭了?” 第2章 试探 王岳目瞪口呆,想要张口说话,却发现被朱厚照这句话震得无言以对。 朱厚照却不理会这么多,大明自太祖立国,对贪腐六十两银子以上,剥皮实草,都不能阻挡官员的贪腐问题。 如今过了一百多年,好多制度早已经名存实亡,流于形式,若说官员都清正廉明,鬼才相信?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贪腐,朱厚照倒是不担心。 历朝历代,愿意做事能做事者,有几个是白玉无瑕的正人君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百姓并不怕官员贪腐。 在你贪腐的同时,给老百姓办实事。 你不能吃着饭,砸锅啊! 像海瑞那种白玉无瑕,持身公正的士大夫,能在这种局面下担当大任吗? 若自己将一国之相的交于他,能海晏河清,人心归服吗? 真正能做事的人,必然是能在淤泥中打滚嬉戏,又能在庙堂之上坐而论道。 真正让朱厚照担心的是,是不断失衡的政治失态。 大明立国不久,就建立了以勋贵和文官为支柱的并行体系。 两大支柱,相互制约,最后集权于皇帝。 在英宗之前,这种体制运行还算平稳。 可土木堡之变之后,英宗北狩,大明勋贵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政治上勉强维持的局面,瞬间轰塌。 朱厚照知道,就算没有经历土木堡,这种力量也早晚会失衡。 原因很简单,勋贵只是时代的产物,他们往往出现在王朝初期。 随着政局的稳定,勋贵就会逐渐平稳,最终在繁华中不断消磨曾经的热血,变得难堪大用。 可文官集团却完全相反,他们在乱世时,并没有多少立足之地。 可随着政局的稳定,在科举取士的制度下,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会进入到朝局之中。 一个日薄西山,逐渐腐朽。 一个朝气蓬勃,不断纳新。 这两股力量最终的悬殊,会越来越大。 自从成化开始,皇帝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差距,所以成化皇帝,才会不断重用太监,来维持这种平衡。 可惜这种平衡,来到弘治时,彻底失去了掌控。 文官集团的权势,已经到了大明的一座高峰。 按照这样的局势,进行发展。我非相、实乃摄的内阁大学士横空出世,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朱厚照想要控制局面,能够依靠的恐怕也只有宦官。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回到文华殿,朱厚照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坐在软榻之上,开始随意翻看奏章。 刚看了上面的几封,朱厚照胸膛中就莫名燃起了火焰。 内阁几人上的奏折,虽然措辞不同,可都是表达的同一个意思。 天灾不断,天象示警,乃是自己不修德行所致。 若想避灾,除了听内阁的谏言之外,还需要下旨自省! 奏折中还列举了他数条罪状。 沉湎骑射、游玩无度! 久旷圣学、视朝渐晚! 私设官田,扰民无数! 宠信宦官,祸乱朝政! 朱厚照有些心烦意乱,他放下奏章,淡淡问道:“如果朕没有记错,这已经是内阁这几日来,第三次上书了吧?” 王岳应道:“陛下记得不错,正是第三次。” “大伴,这件事你怎么看?” “三位阁老,忧心国事,劝诫陛下,乃是老成持重之言。 陛下年纪尚幼,应该多听三人的忠义之言,才能有所进益,成为像先帝那样的明君。” 像先帝那样的明君? 朱厚照心中冷笑。 “看来你的意思,也是让朕下旨自省?” 朱厚照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落在王岳耳中却如同一个炸雷一般,轰鸣不已。 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掌控东厂,看起来位高权重。 可对于皇帝来说,他就是一个家奴,不论这个皇帝如何年幼,如何根基薄弱,都是如此。 当年汪直何等权势?到最后皇帝的一纸诏令,就黯然回到南京,无人问津。 王岳慌忙伏倒于地,表情惶恐且无辜。 “陛下明鉴,臣只是心忧陛下安危,才劝陛下听从阁老之言。 骑射虽能强健身体,但毕竟是武事,稍有不慎,就能让身体受到损伤。 陛下贤明睿智,乃古往今来少有的圣君,垂拱而治,就可以成就万世之名,实在不必亲身犯险。” 避重就轻,言辞恳切,表情惶恐,恰到好处。 能在这深宫生存下来的,演技果然精湛。 垂拱而治?不费力气就能使得天下太平,朱厚照不相信。 权力就像是一场角力赛,自己一旦松手,文官的权势就会肆无忌惮的野蛮生长。 真到了文官权势滔天的一天,自己这个皇帝,恐怕就真成了傀儡了。 鉴于朱厚照前世的经历,他内心深处永远不会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傀儡。 既然已经无法在前世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只有在这个时代,将他变为现实。 “起来吧,朕岂能不知道你的心意,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大伴何必如此紧张?” 朱厚照表情淡然,眼神却带着一丝意外。 似乎是在告诉王岳,朕说啥了,就让你如此紧张。 同样都是久经宦海,谁还不是演员? 王岳看着朱厚照眼中的表情,心中稍定,这才符合他心中对于朱厚照的认知。 年少轻狂,任性而为。 “大伴啊,三位阁老的做事风格想必你也了解,看他们这次的态度,若朕不给他们一个答复,恐怕他们不会消停。” 大明文官的做事风格,朱厚照很清楚,今日是几位内阁上奏书,明日就可能是六部尚书。 他们或为同年,或为乡党,为了清名,悍不惧死,这股强大的政治力量,足以让皇权忌惮。 对于朱厚照的担忧,王岳心知肚明。 “以臣看来,三位阁老之所以上奏疏,其意并不是让陛下下旨自省,而是能期盼着陛下远离弓马骑射,亲贤臣,远小人,成为一代英主。” 亲贤臣,远小人?这话朱厚照很耳熟。 王岳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朱厚照心生警惕。 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发表言论,这不是文官一贯的作风吗? 王岳身为一个内臣,莫非与文官有牵扯。 想到这里,朱厚照心生惧意。 似朱厚照这种身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从来不怕外部的风险。 哪怕鞑靼明日集齐十万大军,攻破北京城,朱厚照也无性命之忧。 只要他脸皮够厚,下令迁都,他身边的文臣、武将,会一路护送自己,离开北京,去寻找一个安全所在。 而朱厚照在宦海中沉浮多年,是真正的强者。 而对于强者来说,脸皮恰恰是他最不看重的。 只有那些弱者,才会为了所谓的脸面,而望而却步。 在这个高位之上,真正的危险,只在萧墙之内。 天子号称真龙,但他毕竟不是真龙,同样会流血,会死亡。 后期的那位道君皇帝,何等权谋,何等手段,还不是差点死在几位宫女之手? 在朱厚照的固有印象中,王岳持身公正,刚正不阿,就连先帝也对他多加赞誉,这才授予要职。 穿越过来的朱厚照,微一沉吟,就明白这八个字的评价,恐怕言不符实。 能在阴暗的内宫之中,一步步脱颖而出的,都跟刚正不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若是此人真与文官有牵连,自己又如何自处?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朱厚照决定开始试探。 “如今朝廷之中,谁是贤臣,谁又是小人?” 第3章 暴风雨要来了 朱厚照的问题,让王岳心情激荡,他很想说出一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变得沉默了许多,让王岳心中有些忌惮。 若是在平时,王岳必然会不假思索说出那个名字。 可如今的情况,却变的有些复杂。 多年生活在阴暗的角落中,让王岳养成了敏感的直觉。 在弄不清朱厚照的真实意图之前,王岳不敢有任何放松。 “谁忠谁奸,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一个内官,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祸从口出,适当闭嘴,有时候往往会事半功倍。 内阁的计划和意图,王岳很清楚,他虽然答应内阁首辅刘健暗中相助,可朱厚照突然的变故,让他不得已更加谨慎。 在没有清楚朱厚照内心的想法前,王岳并不准备把自己过早陷入到旋涡之中。 “大伴觉得刘瑾此人如何?” 对于王岳模棱两可的答案,朱厚照并没有选择结束话题,而是将试探进行到底。 “刘瑾不但能言善辩,通晓古今,在这深宫之中,也算是难得。” 皇宫之中虽然设有内书堂,专门教导宦官读书,可想要进入内书堂,却并不容易。 聪明伶俐,年龄适合,都是基本条件,更重要是身后的干爹足够硬气。 若是没有足够硬的后台,哪怕你才如甘罗,智如曹冲,到最后也只能泯然众人。 若是想要从内书堂脱颖而出,难度丝毫不亚于科举取士。 刘瑾长于市井之中,年长之后才净身入宫,比起真正从内书堂走出来的人,学问自是不如,可市井的沉浮,也造就了他察言观色,能言善辩的本领。 正是这些本领,才让他逐渐走到了朱厚照面前。 王岳对于刘瑾的评价看似不错,其中话中却隐藏着另外一种味道。 内臣中皇帝最看重的品质是绝对忠心,唯命是从,还能够守口如瓶,守住皇家隐秘。 能言善辩就意味言多,言多则必失隐秘。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得起天子信任? 王岳隐藏的意思,虽然对刘瑾带着几分敌对,但却正好符合王岳的身份。 王岳和刘瑾不和,在宫中并不是秘密。 如今刘瑾在宫中靠着给朱厚照献上狗马鹰犬逐渐受宠,对于刘瑾这个后起之秀,王岳自然十分忌惮。 这个不难理解,卑躬屈膝,毫无尊严生活了大半生,好不容易进入了司礼监,走到了宦官权力的顶峰。 品尝过权力了滋味后,谁又愿意轻易失去? 他身为宦官,与那些文官士大夫不同。 文官失去权势,可以回归乡里,守住良田美妾,同样能富贵一生。 可宦官一旦失去权势,就只能重新回到污泥之中,被新上位的太监,踩在脚下。 刘瑾学识不如王岳,甚至不如很多人,但在权力的道路上,学识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眼看王岳滴水不漏,朱厚照知道简单的试探,很难达到效果。 不论那个时代,能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都不是愚笨之人。 朱厚照当即决定停止试探,意图太明显,不但难于达到目的,还有可能让对方警觉。 一旦对方感受到危险,狗急跳墙,那真得不偿失了。 “大伴所言甚是,刘瑾倒也伶俐,可若是与大伴想比,却是失了一些稳重。 朕即位不久,朝中诸事繁杂,以后还需要大伴多加辛劳,为朕解扰啊!” 朱厚照这番话,十分客观,若说起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王岳自问不是刘瑾的对手。 可刘瑾毕竟较自己年幼,论起稳重得体,王岳自然能轻松胜出。 既然拿不准对方的态度,春风化雨就是最好的方式。 “陛下言重了,为陛下尽忠,本就是臣份内之事,哪敢言辛劳二字。” 朱厚照呵呵大笑,伸手扶起王岳,轻轻抚起背道:“大伴,你我君臣一心,后世必成一段佳话。” 看着王岳脸上满是感动之色,朱厚照知道刚才的一番话,已经起了作用。 王岳平复情绪,仔细琢磨着刚才朱厚照话中意思。 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若是觉得这些奏章不妥当,不必理会,可以还之前一样,把奏章留中即可。” 朱厚照淡淡一笑,若是在之前,留中或许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此时的朱寿已经改变了看法,他刚来到这个时代,不是来苟延残喘,混吃等死的,而是要在这个时代成就一番事业。 既然想要有一番作为,就不能一味退缩。 正面与文官集团抗衡,是早晚的事,既然不能避免,那就要勇敢面对。 “内阁既然想知道朕的想法,朕就逐条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这件事就由大伴前去传达吧。” “是!” 朱厚照拿起刘健的奏章,看着他提出的几条罪状,可以逐条答复。 “骑射为朕所喜,又能强身健体,若想让朕放弃骑射,朕不会同意。” 太祖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 太宗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 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幅陨之广,远迈汉、唐。 能成就大功业的,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 如今北有鞑靼屡屡叩关,抢夺物资; 南有安南袭扰边境,民不聊生; 西有哈密厉兵秣马,蠢蠢欲动; 东有倭寇袭扰沿海,残害生灵。 面对四方蛮夷袭扰的局势,朱厚照岂会放弃骑射,自废武功? “日讲、经筵乃圣人之学,不可荒废,让先生按时前来讲学,朕洗耳恭听。 至于刘阁老说上朝渐晚一事,可是恢复旧制。” 对于日讲、经筵在朱厚照残存的记忆中,非常排斥。 这也难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整日面对硕学通儒讲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怎么可能会心存欢喜? 此时的朱厚照对于经筵之学并不排斥。 前世他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对这套东西,早已经深入骨髓。 他非常清楚想要站得住,立的稳,摆门面,装样子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国库空虚,内帑渐尽,宫中耗费巨大,若没有钱粮进项,如何维持,皇庄不可撤销。 至于宦官扰民一事,可在每个皇庄内只留下宦官一人,校尉十余人,其余人等皆调回宫内。” 府库空空,国无余财,自己一位九五之尊,想要赏赐锦衣卫些银子,都难于实现,这让朱厚照如何能安心? 手有余财心不慌,不论是天子和平民,这个道理都同样适用。 “宠信宦官,祸乱朝政,如今朝局都内阁辅助,有六部协理,几个宦官更能翻起什么浪花,这天下有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难道都是太监坏的吗?” 王岳心中咯噔一声,哪怕内阁几人拿出天象来说事,陛下依旧没有惩罚刘瑾的意思。 同时他还在朱厚照话语中,听出了非常浓烈的不满意味。 王岳小心翼翼说道:“陛下不必动怒,若是因此让龙体受损,那得不偿失了。” “刘瑾等人忠心有加,并无过错,若朕无端处罚,这内宫之中,谁会愿意为朕效命。” “去吧,将朕的话,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告诉内阁,若他们还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过来,朕就在此处,聆听他们的高见。” 朱厚照态度之强硬,让王岳很不适应,这还是那个诺诺无言、双目含泪的皇帝陛下吗? 看陛下的意思,是对于内阁提出的意见,丝毫不让啊? 内阁那些人的脾气秉性,王岳很清楚,自己只有把陛下的这些话,告知几人,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 王岳走出文华殿外,看着天上微风渐盛,乌云密布,缓缓叹道:“暴雨真的要来了!” 第4章 允执厥中,顺天应人 王岳把皇帝口谕带到文渊阁,内阁首辅刘健听完,脸红筋涨。 昊天之下,皇权最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敬畏的只有上天。 几人以天象进行劝诫,本想着是板上钉钉之事。 皇帝号称天子,如今上天都发话了,你一个当儿子的竟然无动于衷。 不论天子还是百姓,一旦失去了敬畏之心,所有的一切恐怕都会失去了法度。 “先帝勤勉有加,宽仁大度,即便是与上古贤君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到了陛下,这里,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古仁君,当修德明礼,任贤使能,如此天下才能大治。 陛下如此热衷骑射,宠信奸佞,岂是明君之象? 我三人即刻进宫,即便是死谏,也要让陛下诛杀刘瑾,回归正途。” “刘阁老,此事万万不可,陛下已经有些不满,若此刻再去劝诫,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觉得,此事应该徐徐图之,若真是僵持起来,惹怒了陛下,恐怕会对阁老不利。” 陛下虽然年幼,可看他言语行事,绝不像先帝那般宽仁厚道,言听计从。 若真是惹怒了他,他发起疯来,你们这些文官权势再大,难道敢行霍光之事,将陛下废黜了不成? 刘健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这件事他已经谋划了许久,如今箭已离弦,刀已出鞘,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至于自身安危,刘健丝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能把天子规劝上正途,自身安危,又何足道哉? 岂不闻义之所至,有死而已吗? 到底是一个宦官,即便手握权柄,也没有丝毫节气。 这大明天下,终究是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毕竟他在内心深处,如何看不起这些宦官,批红的权力,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 若真是把他们惹毛了,站到文官的对立面,那接下来所有的事情,将变得非常困难。 刘健缓缓踱步,眼神抑制不住的有些狂躁,他扫了一眼在桌案前,淡定饮茶的李东阳,问道:“宾之,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东阳身形消瘦,其貌不扬,如果不是在文渊阁,谁也想不到这个年近耳顺之年的老人,会是大明朝的内阁次辅。 “元辅,王公公所言有理,陛下毕竟年少,有些贪玩,也是人之常情。 此事不必着急,只要我们倾心辅佐,慢慢规劝,总会让陛下成为像先帝那样的一代贤君。” “宾之,你难道不记得宫中那些传言了吗?那刘瑾想做王振,陛下却不能成为英宗。 要不然凭着如今的底蕴,即便你我想成为于少保,也难以让大明逃过劫难。” 刘健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当初英宗继位之时,大明有着几代人积攒下的底蕴和实力,即便三大营的精锐损失殆尽,依旧可以在短暂的时间内,组织起足够的兵力来守卫京师。 可如今什么情况,刘健太清楚,英宗之后,国势日下,若不是先帝勤勉,稍稍挽住颓势,恐怕此时已经有了亡国之象。 即便是先帝贤明,百官用兵,大明依旧积病重重,刘瑾在这个时候,鼓动陛下练习骑射,准备亲征鞑靼。如何能不让内阁忧心? 毕竟当年英宗北狩的教训,并没有过去多久。 如今的陛下和英宗还真有些相似,年少登基,心高气傲,热衷军事,宠信宦官。 李东阳接口说道:“元辅,慎言……” 把陛下比作英宗,那是不是就意味当今陛下也有北狩之灾。 这段话如果被人利用,不但不能扳倒刘瑾,还有可能让事情难以收场。 刘健也知道刚才有些过于气愤,言语有失,他和李东阳一体,自然能够绝对信任。 可眼前的宦官王岳则不一定,他和自己结盟,并非是为了国家安危,社稷稳固,而是为了害怕刘瑾有一天的恩宠超过自己,危及到自己地位。 只听李东阳继续说道:“幸亏此处只有我和王公公两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希贤这一片忠君为国的心意,恐怕会被陛下误解。 王公公,你说是吧?” 杜绝别人是背后动心思的办法,就是把他彻底拉下水,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王岳看着李东阳人畜无害的表情,心中一阵忌惮。 内阁三人中,谢迁善于言辞,刘健善于决断,只有李东阳性格慢吞吞的,言语也不多,且什么事都跟在刘健的身后。 王岳原本以为此人虽然为内阁次辅,能力恐怕要排在末等。 可是他没有想到,此人竟然如此有能耐,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拉了进来。 若此刻不明确表态,之前达成的默契就会轰然倒塌。 “李阁老所言极是,刘阁老忠君为国之心,朝中尽知,必然不会有人多想。” 刘健此时早已经回过神来,刚才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此时听到王岳的话,一颗悬着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多谢公公体谅,刘瑾蛊惑陛下,危及社稷,我早晚必除之。” 看着如此有决心的刘健,王岳面露微笑。 这些文官的手段,王岳很清楚,别看他们都饱读圣贤书,可真要下起手来,比谁都黑。 由这些文官持续向陛下施压,就算不能诛杀刘瑾,陛下也早晚会将刘瑾冷落。 为了一个宦官,与文官作对,无论如何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刘阁老,我今日前来,除了替陛下传话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阁老。” 刘健一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是何用意,只能顺着话岔应道:“公公请讲?” “陛下念及近日锦衣卫忠勇,当众开口赏赐五万两,如今内帑之中已无余钱。 如今刚刚过了夏收,太仓库银两充足,所以我想请阁老给韩尚书打声招呼,让我从太仓库中,先把银两借出来。 一旦内帑充足,就将这笔钱归还,不知阁老可能行个方便?” 刘健闻言,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今一年的税收,约七百万两白银,而北方边境一项支出,就需要六百万两。 即便不算其他支出,也仅仅剩余一百万两! 你王岳一开口,就想借去五万两,这多少让刘健有些为难。 最让刘健担心的是,这笔钱说是借,可真正让内帑还时,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王公公,大明的制度你也清楚,我虽然内阁首辅,也无法强制从户部支出银两,此事还需要韩尚书点头答应才行。” 刘健这番话,也是实情,大明自太祖取消宰相之后,六部长官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永乐皇帝由于政务繁重,成立内阁,协助处理文书。这一时期的内阁,说到底就是皇帝秘书。 后期随着朝局的发展,内阁获得了票拟权,成为了决策中枢。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内阁在行政制度上的天然缺陷。 “此事我自然知晓,只需要刘阁老手书一封,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自与韩尚书进行沟通。” 如果按照刘健的本意,他必然会果断拒绝。 可此时他正与王岳成为同盟,共同对付刘瑾,或此时不答应王岳的要求,很可能会把王岳推向对立面。 相对于刘瑾的危害,区区五万两银子,就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刘健来到几案旁,片刻就写下一封手书。 王岳拿到手书,眉开眼笑。 “刘阁老仗义相助,我先行谢过了,若无其他事,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向两人行个礼,转身就向外走去。 见王岳想要离去,刘健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而李东阳则是站起身来,笑呵呵将王岳送到文渊阁外。 等李东阳走回来时,刘健明显有些烦闷。 “为了对付刘瑾,我向王岳妥协,真是有违圣人之道啊!” 李东阳淡淡笑道:“圣人之道,在于变通,两害相权取其轻,此事元辅办的并无不妥。” 听到李东阳这番话,刘健心神稍定。 “宾之,刘瑾这件事,你当真认同王岳的观点,要徐徐图之?”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刘瑾本性已显,此人一天不除,陛下就一日不能回归正途。 可此事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陛下的决心,若陛下一心除奸,即便是一个小吏,也能将刘瑾斩杀。” 对于这个观点,刘健并不认同。 “内宫之内有王岳相助,如今我们只需再说服勋贵,何愁陛下不会让步?” 文官集团,功臣勋贵,司礼宦官,这三股势力,已经涵盖了大明朝所有的力量。 若真这些人集体向天子施压,天子即便心中再不情愿,恐怕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元辅,若得英国公相助,自可事半功倍,可宫中还有一人,我们也不得不进行联络。” 刘健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 “宾之,是说张太后?” “正是。” “此事我已经谋划,于乔善于言谈,此事就交给他去办。 张太后平时就对陛下的行为十分不满,有子乔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张太后并非难事。” 李东阳缓缓点头。 “若是再得张太后相助,这件事就可事半功倍,只要陛下罢黜刘瑾等人,我觉得此事就可以了结。” 对于这个观点,刘健显然不同意。 “刘瑾等人巧舌如簧,奸猾无比,若不能将他们全部铲除,一旦他们死灰复燃,到时候就悔之晚矣!” 李东阳有些担心。 “凡事过犹不及,若一味逼迫陛下,我担心会适得其反。” “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乾,使若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 此事不必再议,若不能除去刘瑾,陛下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见刘健态度坚决,言辞犀利,李东阳心中微微一叹,不再多言。 他虽然为内阁次辅,权柄不小,可真要和内阁首辅有分歧时,还是内阁首辅一言而决。 “元辅言重了,你我本是一体,自然要同进共退,若陛下真要怪罪,我们一同归乡便是。” 刘健缓缓点头,激动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宾之,陛下既然愿意重开经筵,此事还要仰仗滨之多费心思。 说服太后,联络朝臣这些事,就由我与子乔来办吧。” 李东阳心中苦笑,他自然明白刘健这番安排的含义。 无非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坚,说服朝臣时会出现纰漏,这才找了一个日讲、经筵的借口。 “经筵之事,我已有计较,子充、介夫二人持身正直,学识渊博。 让他二人在经筵之上,多多教导陛下,总会让陛下慢慢收回贪玩之心。” 刘健缓缓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对于靠经筵就能让天子收回贪玩之心,他根本不抱有任何希望。 朱厚照这段时间的表现他最清楚,沉迷游玩,越发荒诞。 如果朱厚照仅仅喜爱玩闹,不理国事,刘健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毕竟天子垂拱与士大夫治天下,才是正途。 天子是管安坐于内,万事听取大臣谏言,这才是明君之道。 先帝在世时,就是这般作为,还是成就了海晏河清,万民归心。 先帝也凭借卓越的功勋,成为了比肩汉文帝、宋仁宗一般的存在。 怕就怕像陛下这种身无才学,腹无良谋,却爱任性胡为。 总想着起一支劲旅,扫平一切,成就万世之威名。 可他哪里知道,万世威名并不在刀戈戈壁之外,而在圣贤典籍之内。 牧养万民最重要的就是八个字,允执厥中,顺天应人。 第5章 斗法 仁寿宫内,张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悠闲吃着点心。 张太后三十多岁,容貌依旧光彩照人。 往事浮上心头,她眼神中明显有了一些复杂神色。 弘治皇帝在世时,对她百般迁就,后宫之后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嫔妃。 这种情况不但在皇家从没有出现,即便是一般的豪门大族,也鲜有此类事情发生。 世人都在称赞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古今少有的神仙眷侣。 张太后身在其中,却感受到一丝苦涩。 “三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是戏文中的桥段罢了。” 张太后低声呢喃,即便是杨玉环进宫之后,李隆基还不偷偷摸摸去宠幸旁人。 这世间哪有不偷腥的猫,更何况这只猫身边还有无数的肥鱼? 身在后宫这么多年,张太后早已经看透了一切。 恩爱缠绵,你情我浓,不过令人心乱的假象。 真正能让她的心安的是权势,只有权势在手,才能让她一直站在云端,也才能让张家长久不衰。 弘治崩逝后,他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权势自然也更进一步。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更加心安才是,可在他内心深处,总是莫名的生出一丝担忧。 这份担忧的来源正是当今的天子,他的儿子朱厚照。 朱厚照出生在弘治四年,刚即位时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本以为小小年纪,会安分守己,勤勉宽仁。 谁知道竟然耽乐嬉游,任意妄为。 此子顽劣,为之奈何?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 正在张太后哀叹之际,一个宦官前来禀告,说谢迁前来问安。 内阁三人中,张太后对于谢迁印象不错,除了此人善于言谈之外,在大明朝臣中,相貌也最是周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在那个时代,好看的外貌都是加分项。 “请进来!” 一会功夫,谢迁就从外走出了进来。 谢迁今年五十多岁,长时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还要小一些。 他走上很恭敬的给张太后请安。 “拜见太后,臣观太后气色不昌,可是身体抱恙?” 张太后淡淡应道:“我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事。 谢阁老今日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谢迁行礼说道:“太后明鉴,今日臣前来,确有要事,禀报太后。” “谢阁老是先帝老臣,速来受到先帝敬重,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谢迁拱手道:“太后,陛下在刘瑾等人的蛊惑下,已经有了亲征鞑靼之心。” “亲征鞑靼?”张太后明显被这几个字,震得有些无语,过了片刻,才缓和过来,“胡闹,简直是胡闹。 鞑靼残暴,陛下身系社稷,岂能亲身犯险。 若真有三长两短,置大明江山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这件事真是刘瑾的主意?” 见张太后动了怒气,谢迁心中喜悦。 “千真万确,刘瑾此人野心极大,臣听说,他常常以王振为目标,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好一个刘瑾,平时我看他倒也聪明伶俐,没想到竟然有如此野心,这样的人,岂能让他留在陛下身边。这件事你们给陛下提醒了吗?” “臣等已经多次给陛下上书,请陛下将刘瑾野心之人,直接斩杀。 可陛下不但不听,反而对刘瑾等人愈发亲近,臣不得已,才来惊扰太后。” “事关社稷安危,倒也由不得陛下胡闹,这件事让我给陛下说吧。” 谢迁连忙行礼。 “多谢太后,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禀报太后。” 张太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慢说道:“说吧。” “太后,刘文泰的案情,内阁呈交给陛下后,陛下一直留中不发,臣担心此事再有反复,所以想请太后……” 张太后眼神闪过一丝寒芒。 “此案经英国公和马尚书审理过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能有什么反复?” 谢迁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连忙应道:“太后,是臣失言了。臣只是担心,刘文泰一直拖着不结案,恐怕会让其余太医人心惶惶。 太医身负皇室安危,若他们心怀忧虑,恐怕会伤及大明根基。” 张太后面色稍和。 “阁老也是几朝老臣,岂能不知道后宫不能干政,刘文泰的事,你们自去与陛下陈说,哪里需要我这个老妇人在此饶舌。” 谢迁尴尬一笑,也就明白了张太后话中的含义。 一个结交内官的罪名,哪里还需要太后去劝说? 为了大明江山,张太后去劝说陛下,全天下都会夸赞她心怀社稷,功满人间。 可刘文泰不同,不管他罪名有多轻,可毕竟事涉先帝,张太后若是前去谏言,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留下口舌。 这个道理,张太后能想明白,历经几朝的谢迁岂能不明白。 他之所以在张太后面前装慌乱,装尴尬,无非是想让张太后诛杀刘瑾之心更加坚定罢了。 等谢迁从仁寿宫出来后,张太后饮了几杯茶,正要准备唤身边的宦官,去把朱厚照请过来。 可谁知道此时,却听到有人禀报。 陛下来仁寿宫了! …… …… 听到这个信息,张太后有些意外。 自从朱厚照登上皇位之后,除了一些重要节日,很少来仁寿宫。 今日谢迁前脚刚走,他就来到仁寿宫,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眉头微蹙,满是疑惑,这就是朱厚照进来时,看到的张太后模样。 朱厚照假装看不见,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礼数周全,即便是最懂礼数的老学究,才挑不出任何毛病。 “孩儿拜见娘亲!” 张太后眉头并没有舒展,淡淡问道: “皇儿今日来仁寿宫,可是有什么事?” 言语冷淡,并没有多少慈爱之色,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 后世的史书中虽然对两人的关系描述不多,但从只字片语中,也能让人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想起前两年的郑旺妖言案,朱厚照不禁心中怀疑,莫非自己真不是张太后亲生,是从外面抱来的孩子? 事涉自己,朱厚照当时格外关心,这件事在当时闹的沸沸扬扬,案子是经过弘治皇帝亲审,才定下的基调。 事后朱厚照仔细查看了卷宗,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可此时的朱厚照,有了后世的记忆,自然能轻易看出不同。 历史上朱厚照落水回宫后,面对病重的儿子,张太后态度冷漠。 不仅不催促太医费心医治,还和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商量起了储君的人选。 虽然说皇室之中,亲情淡薄,可朱厚照还是不相信,若自己当真是他儿子,她会对自己如此凉薄。 结合到后世的记忆,朱厚照心中笃定,当初的郑旺妖言案,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身世之事迷雾重重,太过复杂,此时的朱厚照无暇深思。 如今朝局之中,暗藏汹涌,内阁几人来势汹汹,自己想要在与他们争斗中,稳居上风,得到张太后的支持十分重要。 “孩儿昨日梦到了父皇,父皇对我殷殷叮嘱,让孩儿好生孝敬娘亲。 娘亲在这宫中若有半点不适,一定要及时告知孩儿。” 态度恭谨,言辞恳切,一副孝子模样。 听到这番话,张太后思绪飘动,弘治皇帝弥留之际,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回响。 朕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十日成婚。 至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东宫,…… 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 先生们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个好人。 先帝弥留之际,没有提他日夜治理的江山,没有提他爱惜怜悯的黎庶。 但他却清楚记得与自己成亲的日子,生下皇子的日子。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先帝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自己和这个儿子。 “唉!”张太后悠悠长叹,“你父皇心存仁厚,乃是天下难得明君。 可惜天不假年,刚三十多岁,就因病崩逝。” 说完这句话,张太后眼角含泪,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朱厚照正想规劝两句,却发现张太后突然之间敛了愁容。 “听说你正在训练士卒,准备亲征鞑靼,此事是真是假?” 来仁寿宫前,朱厚照经过了详细的推演,他早已经料到内阁会在张太后身上做文章。 此时听到张太后的问话,倒也并不慌张! 朱厚照心中镇定自若,脸上却适时出现了一丝诧异。 “娘亲这是哪里听来的?” “这件事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我只要不是聋子,总会听到一些风声的。 你平时喜欢胡闹也就罢了,那鞑靼都是些未开化的野人,凶残弑杀,即便军中宿将,对上他们也是胜少败多。 你不要以为自己能骑的烈马,拉的硬弓,就狂妄自大,认为凭着这些就能横行天下。” 朱厚照仔细聆听这番言语,虽然态度依旧冷淡,满是指责,但话语中蕴含的关心却十分强烈。 这一点,朱厚照倒也不意外,无论朱厚照的身世如何曲折,两人都是一个共同利益体。 只有朱厚照在皇位上一天,她都是地位尊崇的皇太后。 朱厚照一无兄弟,二无子嗣,一旦带兵出征,落得个英宗北狩的下场。 大明的皇位,就有可能易主。 那些文官自然无所谓,只要态度积极,获得一个拥立之功,还是非常轻松的。 可她张太后却不一样,即便他态度再坚决的投靠新君,地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尊崇。 征伐鞑靼,别说之前的朱厚照心有此志,即便如今来自后世的灵魂,同样对此非常认同。 一个小小的鞑靼,就打的大明朝,收缩在长城沿线,苦苦防守。 这种事情,但凡有血性的中华儿女,谁能忍受? 在朱厚照的意识中,他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自然要效仿秦皇汉武的故事,成就万世功业。 朱厚照目前虽有寇能往,我亦能往的豪情,可限于目前的情况,也不得不暂时隐忍。 既然目标短时间无法做到,又何必把他挂在嘴上。 真正要去做的事,连神明都不要说!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如今孩儿刚继承皇位不久,政事还不熟悉,哪有心力去征讨鞑靼…… 就算我真有北征之心,如今我大明的财政,想必娘亲也清楚,入不敷出,哪里能还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事?” 张太后闻言,沉默不语。 朱厚照的生性好动,不喜约束,若是按照他的性情,北征鞑靼,还真有几分可能性。 可正如朱厚照提到的那样,大明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别说筹集起一场大规模的物资,就连士卒的军饷、大臣的俸禄都难以正常维系。 在这样的局面上,想要北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能这样想,我也放心了不少,我听闻刘瑾很有志向,一直以王振为目标。 王振你我都清楚,若不是他费心蛊惑,当年英宗又何至于落得北狩的下场! 这样一个有野心的奴婢,还留在身边干什么?派人直接将他打杀也就是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说道:“娘亲放心,这件事孩儿晓得轻重,即便他刘瑾想当王振,可我却不是英宗。” 对于叫门天子,朱厚照满是疑惑。 三十万明军精锐,在土木堡,几乎损失殆尽,这让人着实不能理解。 后世有一位编筐出身的将军,有一句名言,朱厚照深表认同。 别说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头猪。想要把他们全部抓住,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到的。 土木堡之变,后世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内部争权和外族侵略也存在疑问。 但可以肯定的是,三十万明军精锐这个数字,过于夸大。 当时江浙和胡广皆有战事,明军精锐四处征战,京城之中根本调不出这么多的兵马。 张太后有些沉默,朱厚照的回答,虽然委婉,但很明显已经拒绝了她。 张太后愈发冷冽。 “事涉大明的江山社稷,可由不得皇儿胡闹!” 自己不想杀刘瑾,就变成了胡闹,这张太后显然已经被文官洗脑。 朱厚照并不担心,而是把早已经想好的话题,说了出来。 “并非是孩儿胡闹,这件事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让孩儿细细讲给娘亲听。” 见张太后点头示意,朱厚照才不紧不慢说道:“前两日孩儿收到李梦阳奏书,他弹劾两位舅舅侵占民田,骚扰百姓,纵奴伤人,草菅人命……”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仪态淡然的张太后,瞬间站了起来。 “哼!什么横行不法,不过是多占了些无人耕种的荒地罢了? 别说你两位舅舅,身份如此尊贵,就说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家中不是阡陌千里? 怎么这种事到了我们张家,这个李梦阳就一直抓住不放? 当年先帝在位之时,他就多次在你父皇面前谏言,如今皇儿继位不久,他又来旧事重提,真当张家好欺负不成? 这件事藐视皇亲,无君无父之人,皇儿就应该不直接把他抓进大牢,依律治罪。” 张太后这番话说的的确不错,大明朝的土地制度发展到了现在,早已经兼并成风,富者阡陌千里,贫者无立锥之地。 无数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就别说其他地方,光京城周边就聚集着无数的流民,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一口生计,可以白日杀人,无所顾忌。 眼看张太后激动,对李梦阳生出了怨怼之意。 朱厚照心中不禁感叹,在她心中真正在意的,只有张家。 大明第一扶弟魔,名不虚传! 不过这件事,也总算是让朱厚照找到了她的弱点,既然有了弱点,剩下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此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父皇在时,李梦阳就因此事被下过狱,如今为什么还敢肆无忌惮,旧事重提?” 想让别人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并不是一味陈述,适当提出问题,让对方来解答,才能润物细无声。 “皇儿的意思是有人给他撑腰,这个人是谁?” “孩儿刚处理朝政不久,朝中复杂的关系,还没有理清楚,想来这个人,必然位高权重,要不然李梦阳也不敢这般有恃无恐。” “刘健,我想来必然是他,上次李梦阳被抓入监牢后,就是他带头给你父皇求的情。 事后我还听说,李梦阳与刘健攀起了关系,说两人是同乡。” 听到张太后主动说出了刘健的名字,朱厚照心中暗喜。 自己不惜抛出李梦阳,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个名字。 朱厚照继续装糊涂。 “如果孩儿没有记错,李梦阳是庆阳府人氏,刘健是河南府人氏,两地相距何止千里,这同乡从何说起?” “这一点皇儿你可记错了,李梦阳的确出生在庆阳府,可他十岁时就随他父亲回到了扶沟。 其父还在周王府任教授,他说与刘健同乡,也并无不妥。” “原来如此,孩儿一直蒙在鼓里,今日听娘亲一说,孩儿才明白其中缘由。 有刘阁老为其撑腰,怪不得敢一再弹劾舅舅。” 在朱厚照有意无意的鼓动下,张太后眼神中满是怒气,对于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张太后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当初先帝在时,他就不把张家看在眼里,如今他被先帝授予顾命,想必更是如此了。 “刘健受先帝顾命,辅助皇儿,这才过了多久,就把矛头对准了我们张家。 这件事不能轻易过去,皇儿要对他严加惩戒才是。” “刘健毕竟是三朝老臣,又授予顾命,无端惩戒,恐怕会对朝局不利。” “什么是无端惩戒,他授意李梦阳,弹劾你两位舅舅,还不是大罪? 你舅舅你还不知道,仁孝端正,忠实厚道,是当世少有的好男儿。 怎么到了刘健眼中就成了横行不法了?” 朱厚照闻言,心中苦笑,不论是在朱厚照残存的记忆中,还是前世所了解的明史,张氏兄弟跟仁孝端正,忠实厚道都搭不上任何关系。 如果朱厚照没有记错,纵观大明一朝。 如果评选出一个口碑最差的外戚,张氏兄弟得第二,没有人敢得第一。 不过这一点朱厚照并不关心,在政治斗争中,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不瞒娘亲,刘健历经三朝,朝中官员多是他的门生故吏,若处理不当,大明朝廷恐怕会陷入一场危机。” 张太后一声冷哼,并没有马上回答,很显然刚才对于刘健的权势,张太后也不得不认同。 她缓缓饮了一杯茶,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是要处置刘瑾吗?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己身上? “刘瑾一个奴婢,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娘亲你想啊,刘健等人连舅舅都敢诋毁,何况是一个刘瑾?” 从仁寿宫出来时,朱厚照发现张太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缓和。 朱厚照不知道自己提供的理由,张太后会不会相信。 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朱厚照就已经知道,她退出了这场争斗。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这句祖训,对张太后的限制不大,可张氏兄弟却是她的命门。 如果她真要下场,朱厚照调转枪头,张家就得不偿失了。 张氏兄弟什么德行,张太后心知肚明。 横行无忌文官或许还能忍受,可操控盐引,却是让文官深恶痛绝。 毕竟利润这就么多,凭什么你张家独占其中好处? 第6章 老狐狸 皇城出了东华门,有一处府邸。 府邸红砖青瓦,巍峨雄伟。 府邸门外有宽大的匾额之上,镶嵌着四个鎏金大字。 英国公府。 在英国公府的议事厅内,刘健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稍有兴致看着院内的一处景色。 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在这北京城,有这种江南格局的院落并不多,英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 一旁的谢迁面容清瘦,长须飘飘。 茶书清香,在议事厅内不断飘散,他却提不出半点兴趣。 “元辅,咱们都等了一盏茶了,英国公还没有出来,他到底是何用意?” 按照他对刘健的了解,这么长时间的等待,早已经变得不耐烦了,哪还有闲心在这里端坐饮茶。 刘健又饮了一杯茶,才谈谈说道:“于乔,这江南的洞庭茶饮后回甘,清香留齿,别有一番风味,你确定不好好品鉴一番?”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若英国公不愿意相助,此事又该如何?” 刘健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前几日偶然风寒,头疼欲裂,勉强才能起身,让两位阁老久等了。” 一位老者从门外走来,只见他须发皆白,约有六十多岁年纪,身体高大,眼神威严。 两人还礼,刘健接口道:“不知英国公身体抱恙,还来叨扰,倒是我二人有些失礼了。” 来人就是英国公张懋,当年其祖父张玉为燕王朱棣麾下第一大将。 奉天靖难时,在东昌之战时,为救朱棣力竭战死。 其父张辅平定安南叛乱,被朱棣封为英国公。 如今张懋任职中军都督府,又协掌京营,可以说是勋贵第一人。 三人客套一番之后,刘健开始进入了正题。 “陛下即位不久,日渐松懈,如此下去,恐对朝局不利,此事英国公如何看?” “陛下年幼,有些贪玩,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朝中有几位阁老辅助,这大明天下又能出什么乱子?刘阁老是否有些担忧过度了。” 对于张懋的回答,刘健并不意外,如今朝局之中,波涛汹涌,暗流涌动,张懋身居要职,岂能没有察觉? 自己此番前来的用意,他必然已经知晓,刚才迟迟不出来,想必是在苦思对策。 “若是一味游玩,但也出了大乱子,可陛下宠信宦官,对刘瑾等人信任有加,言听计从,恐怕不是盛世之兆。” 张懋应道:“刘瑾本就是东宫府旧人,巧舌善言,一直都被陛下所喜。如今陛下登基为帝,对其委以重任,倒也合情合理!” 看着张懋一直不温不火,迟迟不表态,谢迁有些焦急。 “刘瑾此人品行低劣,奸猾无比,若是让这样的人一直跟在陛下身边,陛下必然会误入歧途。 英国公乃是三朝老臣,历来受天子恩典,难道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张懋淡淡一笑,“天子任用内臣,从太祖立国时,就有先例,我一个武夫,需要担心什么?” “刘瑾如今掌管五千营,据我所知,他正在暗中查空饷之事,若这件事被他添油加醋,报到了陛下面前,陛下会如何决断,想必英国公也应该知晓?” 张懋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明军制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早已经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卫所糜烂,将领腐败,训练废弛,军户逃亡。 即便是京城几大营和团营,也有大量军户逃亡,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吃空饷。 张懋为人豪奢,日常花费巨大,光靠英国公府的一些产业和俸禄,显然不能支撑这样的花销。 而盘剥士卒,吃空饷就成了进钱最快的手段。 不过张懋并不担心,他身居高位,这种敛财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即便陛下查到了此事,也断然查不到自己头上。 “我久在军中,多见老弱之卒在外养病,吃空饷这件事,我却从没有耳闻。” 刘健淡淡一笑,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 军中吃空饷问题由来已久,屡禁不止,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你掌管军事,竟然说不知道? 刘健从怀中掏出一几张薄纸,递给张懋,笑着说道:“国公请看。” 张懋接过薄纸,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这是那个宵小之徒,竟然诬陷我?” 刘健笑道:“我等自然相信国公的为人,可国公你想啊,若被有人之心将这些事情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年幼,难免心疑。 若陛下派人前来查证,即便是最后查无实证,恐怕也会对国公的声誉造成影响。” 这一招又打又拉,很是高明,看着张懋的神态,谢迁在心中忍不住对刘健发出一声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 他悠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甜,的确是好茶。 张懋眼神闪烁不定,看似还是气愤,其实在心中已经盘算得失。 空饷之事,自己并没有出面,即便他们证据再充足,只要自己矢口否认,就难给自己定罪,最多不过担一个失察之名罢了。 想到这里,张懋心中逐渐平定。 “我持身公正,效忠大明之心,日月可鉴,即便有些污名,也顾不得了。” 谢迁本以为刘健拿出的证据,会让张懋乖乖就范,可听到这句话,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英国公,你……” 刘健却丝毫不慌,眼神中没有失落,反而生出几分敬佩之色。 不愧能屹立朝堂这么久,始终不倒,光这份淡然就已经胜过了许多人。 “英国公遵守法度,实在乃是我辈楷模,可若人人都像英国公这般,何愁我大明不兴盛。” 刘健不知何时,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张懋定睛看去,认得是一份供词。 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刚才回复的淡然,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阁老,这是何意……” 刘健淡淡说道:“数十条人命,若是闹将起来,即便英国公地位尊崇,恐怕也难以善了。” 张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阁老好手段,竟然将这件事翻了出来。” 刘健淡淡笑道:“这并不是我手段如何了得,实在是令孙做事,太过莽撞,占了他们的土地,也便罢了,为何要闹出这些人命? 他们虽然无权无势,但无端失去了性命,自然不会罢休,如今把供词逐级递到了刑部,刑部岂能坐视不理? 英国公府地位尊崇,刑部的官员不敢造次,这才委托我前来问一问英国公,这件事,英国公准备如何处理?” 张懋望着茶叶在热水之中不断沉浮,不由得心生感慨。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不涉政务,哪里知道这些门道,一切听从阁老吩咐!” 刘健抚须而笑,智珠在握。 “事涉人命,想要善了,英国公多出银两将这些人好生安抚,若是他们感念国公恩义,主动撤去诉状,刑部自然会顺利解案。” 张懋倒也不迟疑,痛痛快快说道:“我这就让人把五千两银子送到阁老府上,安抚百姓之事,就拜托阁老了。” “好说,好说,你我同朝为官,有事自当一体!” 张懋站起身来,行礼说道:“多谢阁老。” 刘健并不起身,只是挥手示意张懋不必多礼。 “少年人嘛,总会有一些热血,这原本并不是坏事,可就怕被有心之人鼓动,犯下错事。 陛下的年纪与令孙相仿,我一直担心陛下被奸人所惑,做出一些荒唐的行为,到时候恐怕就追悔莫及了。” “阁老心忧社稷,实在让人敬佩,我这就上书规劝陛下,让陛下亲近贤臣,远离奸邪。” 此时刘健站起身来,呵呵大笑。 “英国公心忧社稷,真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 等刘健两人离开后,张仑从屏风内走了出来,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愤慨。 “爷爷,那些土地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是刁民无端生事,这件事别说到了刑部,即便到了陛下那里,我也丝毫不惧。” 张懋淡淡一笑。 “孙儿,你当真认为我是因为十几条人命、几份供词,就改变立场,决定相助文官的吗?” 张仑目瞪口呆,一时分不清什么情况。 “爷爷……” 张懋看着一脸茫然的孙子,淡淡笑道:“那些刁民在我们眼中,就是鞋底的尘埃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十几条人命,就是十几条蝼蚁,就算陛下知道,也会一笑了之。 我之所以答应他们向陛下上书,是为了咱们国公府的未来,不得不向文官靠拢。 先帝在时,内阁就挟天子操控朝局,不但控制了边镇的兵力,连京营也被兵部节制。 当今天子年幼,即便并不安分,到最后恐怕也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未雨绸缪,借着这件事,主动向他们靠拢。” 张仑有些担忧。 “爷爷,自从陛下落水之后,性情变了许多,若万一陛下掌握主动,我们这次站队文官,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懋呵呵大笑。 “我一直说的是我向他们靠拢,可并没有让你也站队文官。” “爷爷的意思是……” “你如今在宫中担任锦衣卫勋卫,守护陛下安危,乃是职责所在。 忠君尽职,是我英国公府立身之本,孙儿你可千万不可懈怠!” 张仑若有所悟。 “爷爷教诲,孙儿记下了!” 第7章 左右逢源,见风使帆 朱厚照有些烦闷,今日出现他案头之上的,除了内阁三人的奏疏之外,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大明英国公张懋。 从心里上来说,朱厚照对于张懋的上书,有些意外。 他实在没有想到勋贵力量,也参与到这场斗争中。 随着兵部开始掌管京营,勋贵也失去了建国初期独挡一面的气概,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与兵部协管京营,在京城之中有着不俗的势力。 文官集团虽然稳居上风,可对这股势力也不敢小觑。 若是这两股势力,站在统一战线,自己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目前的局势远比自己想的还要严峻几分。 前世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坚不可摧的同盟,所谓的同盟说到底无非有着共同的利益罢了。 一旦利益出现偏差,同盟就会瞬间瓦解。 文官目前的诉求,不可能是因为自己贪玩,而是借着刘瑾,不断把手伸向兵权。 他们不惜让自己诛杀刘瑾,来断绝所有出现的可能性。 可张懋的诉求是什么? 权柄? 自己一旦从文官手中夺回兵权,还有可能会对勋贵重新任命,到时候他们的权柄只会更大。 地位? 只要还是大明的天下,他们世袭罔替的地位就牢不可破,他们犯不着和文官结盟,与自己对抗。 为了天下社稷?黎民安危? 想到这个理由,朱厚照不禁自嘲一笑,对于这些含着金钥匙长大达官贵人来说,这几个词应该非常陌生。 他们自幼生在豪门,被锦衣玉食,暖玉温香麻痹着精神,怎么可能在意这天下百姓的死活? 这些百姓在他们眼中,是蝼蚁,在污泥,根本不屑一顾。 莫非是看自己年幼,在这场权力争斗中,根本毫无胜算,所以他向文官主动示好? 剪不断,理还乱。 朱厚照缓步走出文华殿门口,红日东升,琉璃瓦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 朱厚照不禁心生感慨,这座皇城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尔虞我诈,权谋争斗。 只有这一座座宫殿,安静祥和,年复一年感受着和煦的阳光。 一个侍卫躬身行礼。 “臣张仑拜见陛下。” “张仑?”朱厚照脸上带着疑惑,很明显对于张仑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跟在身后的王岳低声提醒道。 “陛下,此人乃是英国公张懋之孙,目前在宫中担任勋卫一职。” 听到张仑与张懋还有些关系,朱厚照饶有兴致打量着眼前的张仑。 脸上稚气未脱,看这模样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张懋刚给自己上书,张仑就在自己面前当值,是巧合?还是有意如此? “既是功臣之后,不必多礼!” “谢陛下!” “陛下,臣有一事,要禀告陛下。” “说吧!” “陛下,事关机密,臣只能单独给陛下禀告。” 王岳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愉,但只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朱厚照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大伴先退到一边吧!” 等王岳退下后,张仑行礼说道:“臣向陛下弹劾一人,此人世受皇恩,为大明之重臣。 他不思忠君报国,整日躲在一旁计算利益得失,这样的人,陛下若不加惩戒,如何扬大明之风。 “此人是谁?”朱厚照几乎下意识问出了这个问题。 “臣的爷爷,英国公张懋。”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脸上笑容玩味。 大明以孝治天下,张仑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自己的面前,弹劾自己的爷爷。 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 “据朕所知,英国公是三朝老臣,颇为忠勉,你所说的费心算计,到底所为何事?” 张仑倒也不迟疑,将当日刘健去英国公府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听了半天,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刘健这步棋,不可谓不精妙,一旦拉拢到勋贵和他们保持统一战线,向自己施压,就算自己心中也不愿意,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可从如今的情况看,张懋很显然并不准备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中。 清楚了张仑的目的,朱厚照心中的烦闷,无形中舒缓了几分。 “英国公是朝廷肱骨之臣,朕素来敬重,他如此选择,想必也是希望朕能励精图治,中兴大明。” 明知英国公蛇鼠两端,朱厚照也只能选择拉拢,毕竟此时他最重要的敌人是文官, 现阶段他是要做,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朱厚照伸手拍了拍张仑的肩膀,面色和煦。 “难得你如此忠心,就跟在朕身边效命吧。” 张仑心中喜悦,却并没有意外。 在府邸时,张懋就已经告知了可能出现的结果。 “蒙陛下信任,臣必效死命!” 王岳站在不远处,躬身而立,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两人的表情动作都落在他的眼中。 自从张仑来到朱厚照身前时,王岳就十分担心。 拉拢张懋是刘健的计划之一,如今这个计划刚刚启动,张仑就出现在陛下面前,由不得王岳不心存警觉。 随着事情的发展,王岳在心中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陛下轻拍张仑的肩膀,明显带着嘉奖。 张仑面露喜色,喜不自胜。 这个画面出现在王岳面前时,王岳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就听到朱厚照正在喊他。 “王大伴。” 王岳听到朱厚照的呼喊,急忙快步上前。 “陛下,唤臣所为何事?” “朕问你一件事,你要明明白白回答朕?” “陛下若有所问,臣不敢隐瞒。” 朱厚照沉吟片刻,问道:“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浮动。 把东厂的人手都散出去,监察百官,这件事,你可能做到?” 王岳沉默片刻,慢慢应道:“不敢欺瞒陛下,先帝在时,诸法皆归于有司,如今东厂能做到,更多是护卫陛下安危。” 朱厚照眼神冷冽,失去了东厂的侦缉功能,东厂就成了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 “陛下突然生出这种想法,可是因为最近内阁频繁上书所致!” 朱厚照望着宫殿一角,沉默不语。 王岳继续劝诫道:“陛下若不喜三位阁老,无论是另行任用还是罢黜,都是陛下一言而决。 陛下是天子,即便不用东厂监控百官同样也能控制朝局。 先帝在时,任贤使能,朝局平稳,百姓安乐,朝中诸公无不赞誉。 臣以为,陛下圣明无双,只要效仿先帝,必能使大明中兴。” 朝中诸公无不赞誉,在朱厚照看来,这根本不是褒奖,而是贬低。 作为一个当权者,想要有一番作为,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朝中诸公满意,那四海黎庶呢? 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王岳所提议的罢黜内阁,来控制朝局,朱厚照同样没抱太大希望。 两方观点对立,冒然使用强权,只会使局势更加恶化。 如今军权、财权,都在文官手中,一旦恶化,大明就面临停摆的可能性。 这种局面,很显然并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希望看到的。 政治斗争不是拳击场,不需要拳拳到肉,直击要害。 政治斗争是温水煮青蛙,是妥协,是同存。 “先帝在时,多次赞誉你公正无私,刚才你这番言论,足见先帝没有看错你。” 朱厚照话语中虽然满是赞赏,可心里却十分不满。 欲治军者,必先选将。 很显然,王岳并不是朱厚照心中想的那个人。 想让东厂在京城重地无孔不入。东厂厂公,不能说心狠手辣,但最起码不能是个满口仁义的君子。 能在大明朝堂中叱咤风云,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想要对付他们,满口仁义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后世有一个很有深度的电影,里面的一句台词,让朱厚照非常认同。 想要对付贪官,就要比他们更奸猾。 正在朱厚照苦恼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奴婢刘瑾,拜见皇爷。” 朱厚照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正在躬身站着一个中年太监。 伏倒在地,态度恭敬! “起来吧!” “谢皇爷!” 刘瑾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 “皇爷安排的事情,奴婢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眼神带着几分笑意,看向王岳。 都是在宫廷内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 接下来刘瑾说的话,乃是陛下交待的密旨,既然是密旨,就应该主动回避。 王岳冷冷一笑,身子似乎没动,却把目光看向了朱厚照。 朱厚照正在沉思,并没有第一时间觉察。 等到气氛突然变得沉默,朱厚照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王岳一眼,王岳瞬间会意。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告退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 等王岳走后,朱厚照仔细打量后世被广为传播的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刘瑾态度恭谨,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诚惶诚恐的神色。 这显然超出了朱厚照对于刘瑾的认知,能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内,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巅峰,不可能是一个胆小怯懦之人。 在权力的游戏中,同样适用丛林法则,想要站的更高,就必须比别人更凶残,更狠辣。 从后世资料中,他记得刘瑾因为不得志,挥刀自宫,入了皇宫。 挥刀自宫,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细细品味,却十分可怕。 在朱厚照的记忆中,敢向自己挥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狠人。 岳不群、林平之是如此,东方不败同样是如此。 朱厚照甚至认为刘瑾的狠辣,显然超过了他们三人。 他们三人是因为绝世秘籍在手,挥手自宫后,就可以练成绝世武艺,在江湖中扬名立万。 可刘瑾不同,他并没有葵花宝典在手,即便挥手自宫,也不能让他成为绝世高手,迎接他还是未知和迷茫。 敢为了一个未知的目标,就敢向自己挥刀的人,无论如何都与胆小怯懦不沾边。 基于上面的知识,朱厚照很快就明白了刘瑾这样表现的原因,假象,一个能让自己放心的假象。 “说吧。”朱厚照自然不会去揭穿他,只是淡淡问道。 刘瑾再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答道:“五千营在册人数为一千二百人,实际在营只有五百一十三人,其中老弱为二百八十六人,青壮有二百二十七人。” 朱厚照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朱厚照知道自从建立团营后,老营的将士日渐糜烂,可他实在没想到,竟然糜烂到这种程度。 在营人数竟然不足一半,还有一半是老弱之卒。 从五千营的情况看,团营的空饷也好不到哪去。 自己之前就曾下令,在京营中选出几万精锐,分队进行操练。 此事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恐怕进展的也不会太理想? “这么多空饷,都是谁在吃,都查清楚了吗?” “回皇爷的话,各级军官,都有染指。” 腐败啊,大明这才建国多少年,竟然腐败到如今这种程度? 当初太祖立国时,对贪腐之风深恶痛绝,反贪腐超过六十两银子,都被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即便在这样的高压屠刀下,贪腐之风依旧屡禁不止。 弘治宽仁,对文官一再顺从,在这个环境下,贪腐就如同雨后春笋吧一发不可收拾了。 军纪竟然白败坏到如今这种程度,这样的军官,这样的士卒,又怎么可能在鞑靼作战中获胜? 朱厚照强压心中的怒气,淡淡问道:“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对于这个问题,刘瑾没有过多思考,显然在心中已经想好了答案。 “此事牵涉太多,若是全部处置,五千营就无人可用了。 奴婢思来想去,想把首恶重重处置,其余人等从从轻发落,让他们以后不可再犯,皇爷觉得可妥当否?”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点头,别看刘瑾学问不高,可是深谙斗争之道。 斗争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更多的人,而是让更多的人,都能为自己所用。 “首恶严惩,从犯不办,这个方式可行。” 见朱厚照对自己很认可,刘瑾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皇爷,朝鲜刚送来的几个乐舞,舞姿华美,身段更是没得说,就连像奴婢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皇爷若是见了,必定喜欢。” 刘瑾说完这句话,本以为朱厚照会眼神焕发出神采,然后让自己把这些人带过来。 谁知道朱厚照听了之后,不发一言,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 这突然间的沉默,让刘瑾有些不适应,可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朱厚照身边,说道:“皇爷可是身体疲累了,让奴婢给皇爷松松肩。” 如今朝局内外,要求严惩刘瑾的呼声非常高,刘瑾身在内宫之中,权势不小,不可能听不到这些消息。 可自从来到殿内,竟然只字不提,倒也让朱厚照很是意外。 “朝中的消息,你都听说了吗?” 第8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听到朱厚照的问话,刘瑾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脸上,顿时泪如雨下。 从笑容满面到泪如雨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造作之感,很显然刘瑾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皇爷,奴婢冤枉啊,那些文官说奴婢以声色犬马迷惑皇爷,真是无稽之谈。 皇爷威武雄壮,乃是当今大明天下第一奇男子,又不是想奴婢这种没卵子的东西,喜爱声色,乃是人之常情。 那些文官都多大年纪了,家中三妻四妾还不知道满足,还时常流连青楼之地,怎么到了皇爷这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刘瑾虽然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可说起话来,吐字清晰,逻辑性非常强,很显然眼泪也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厚照的表情,只见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这让刘瑾心中十分吃惊。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今日坐在自己面前的朱厚照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若是之前的朱厚照,自己这一番丝滑小连招,朱厚照早已经伸手把自己拉了起来。 可今日的朱厚照古井无波,表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刘瑾心中虽然惊讶,却并不慌张。 “那些文官仗着先帝宽仁,权柄滔天,愈发张狂。 可是他们都忘了,皇爷才是这天下的主人,皇爷是君,他们是臣。 他们一个饱读圣贤书,口中说着君君臣臣,可私下里却干着逼迫皇爷的勾当,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圣贤之道吗?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要奴婢的性命,奴婢就算是死,也不愿意看到他们逼迫皇爷。 皇爷保重,奴婢这就去吊死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说完,向朱厚照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就向外走去。 刘瑾在这一瞬间连续说了三段话,每一段都很有深意。 他先是说喜爱声色乃是人之常情,让这件事合理化。 紧接着他就谈论合理化的东西,文官还来前来插手,显然是多管闲事。 顺势他说君君臣臣的道理,让朱厚照明白文官的施压,不过以奴欺主罢了,根本不足为虑。 到最后见朱厚照不为所动,就来个釜底抽薪,准备上吊自杀。 这期间,朱厚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刘瑾表演。 他想要看看,眼前的刘瑾能力如何,能不能成为对付文官一杆枪。 如果他能力一般,即便与自己关系再亲厚,自己也不敢将重任交给他啊! 从刚才这段表演看,刘瑾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 脸皮厚,心黑,见风使舵,善于掩饰…… “多大年纪了,还要死要活的,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让你死,你就不准死!” 正在向外走去的刘瑾,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决然的表情之上,顿时换成了感激。 他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激的眼泪开始流下。 这套动作丝滑连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若没有私下里千锤百炼,断然不能如此娴熟。 “皇爷说的是,奴婢的这条命永远都是皇爷的,皇爷心疼奴婢死,奴婢就跟在皇爷身边,为皇爷效命!” “把眼泪收起来,朕有事要问你。” 本来还泪如雨下的刘瑾,听到这句话,眼泪就如同闭闸的河水,瞬间变得无影无踪。 “皇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几日,朕身体不适,举止有些荒诞,宫中内外可有人,可有人传朕的闲话?” 刘瑾有些犹豫,若把那些流言,都说出来,会不会惹的皇爷龙颜大怒。 “回皇爷的话,的确有些言语,不过都是说皇爷乃是真龙之身,龙游于水,乃是正理。” “大胆说出来,朕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你。” 见朱厚照是这种态度,刘瑾不敢犹豫,就把那些流言,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厚照听着宫中传的妖怪,龙王,陷入沉思。 流言四起,短时间内或许并无大碍。 若长时间不加引导,必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消灭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扼杀,而是制造出一个更大的流言。 一旦流言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前的真相就会慢慢淹没在废墟中。 “朕前些天,被真武大帝托梦,真武大帝为朕开启灵智。并告诉朕,朕按照他的要求,跳进河中一次,就为大明延长寿命五十年。” 在这个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无论从那个角度讲,他都需要神化自己。 神话不但能消除的流言,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作用。 自己穿越过来,虽然占据了这具身体,但两人性格却差异不小。 如果不用这种玄妙的手段来掩饰这一切,被人发现异常,是早晚的事。 “当年有传言,周文王拉车带姜太公八百步,姜太公就保佑周朝存在八百年。 皇爷如今得真武大帝托梦,大明江山必然绵延万年,皇爷也必定会内圣外王,成就万世之基业。 奴婢能碰上皇爷这样的主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是祖坟冒火,奴婢跟在皇爷身后,好好伺候,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 皇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奴婢觉得,皇爷可以京城之中,选一处福地。 在这福地之上建一座真武大帝庙,将这件事刻录其上。 让咱们大明朝的百姓啊,都知道皇爷是真武大帝选中的天授之人,以彰显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啊!” 看着刘瑾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朱厚照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他对于自己的荒诞言论,非但没有疑问,就连替自己宣扬的方式,都想要好了。 此人心灵通透,不但揣摩上意,就连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想好了。 这样的人,那个领导不喜欢? “这番话有些道理,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吧!” 刘瑾喜出望外,俯身下拜。 “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奴婢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皇爷之万一。” “起来吧,在朕的面前,不用动不动就下拜!” 刘瑾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些许喜悦。 “不让奴婢下拜,那是皇爷心疼奴婢,若是奴婢自己不知道礼数,失了上下尊卑,那就是奴婢的死罪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 “如今内阁动作频繁,朕想秘密重启当年汪直西厂之事,你觉得如何?” 刘瑾一听,热血瞬间上涌,皇爷此番想问,莫非是想让自己掌管西厂? 西厂虽然存在的时间不长,可他的权势却在东厂之上。 东厂不敢查的,西厂敢查! 东厂不敢杀的人,西厂敢杀! 一句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种滔天的权势,谁不心动? 虽说汪直的结局,比较可惜! 但他毕竟站到权力的巅峰,享受其中的过程,即便到最后被千刀万剐,又有什么关系? 碌碌无名,纵有百年之寿,又有什么意义? “圣明无过皇爷,若西厂还在的话,这些文官,哪还敢如此猖狂?” “既然是密密重启,此事就不可太过张扬。 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来担当这个差事的?” 刘瑾心中咯噔一声,既然是询问自己人选,就不是想让他直接参与。 推荐人选这种事情很有讲究。 “最了解奴婢们的还是皇爷,在皇爷面前,我不敢妄言。” “大胆说,在朕面前,不必隐瞒。” 刘瑾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要掌控西厂,这个人必然要沉稳老练,果断敢为,富有智谋,精通武艺,具备这四种条件的人,奴婢觉得必然可以胜任。” 话到了此处,朱厚照已经明白了刘瑾的用意。 前世朱厚照久在官场,深谙其中门道。 历来推荐给领导推荐人选,这种事情就十分难办。 若是贸然说出一个名字,领导可能会怀疑你两人私交甚笃,你有假公济私之嫌。 等到这个人无法胜任时,领导还会认为你识人不明,迁怒于你。 正确的做法,分为三步,踢皮球,谈标准,列名单。 如今刘瑾已经走完了第二步,如果自己所料不错,下一步刘瑾必然会列出几个名单供自己选择。 朱厚照淡淡而笑,没有接口。 刘瑾沉吟片刻,向前一步说道:“谷大用勇猛无比,做事尽心。 张永沉稳老练,敢于任事。 魏彬忠心耿耿,富有智谋。 这三人,奴婢觉得都能为陛下提督西厂。” 列名单,事情的发展和朱厚照想的一模一样。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此事容朕思量一番,你先退下吧!” 第9章 查不出问题,我就创造一个问题 刘瑾向朱厚照行礼后,缓缓退出。 在文华殿之外,还站着几名太监。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若是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竟然是个宦官。 他见刘瑾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干爹,前几日,那些腐儒上奏章,诬告干爹的事,皇爷可曾怪罪?” 此时刘瑾已经一改刚才的唯唯诺诺,他挺直腰板,声音中气十足。 “皇爷不但没有怪罪,还交代了新差事。” 那人闻言,喜出望外。 “干爹你忠心耿耿,皇爷岂能不知,皇爷对干爹信任有加,岂是那些腐儒三言两语能挑拨的。” 刘瑾走到众人面前,环顾一圈,眼神冷冽,声音也逐渐变得冰冷。 “你们几人暗中去查查内阁,看看他们可有不法行为。 若几人持身公正,就去查他们亲朋故友。 我就不相信,这几个老家伙会是白璧无瑕。 若是谁给办砸了,咱家就把他乱棍打死,然后再丢出去喂狗。” 几人听的不寒而栗,他们对于刘瑾的手段十分清楚。 别看他在看皇帝面前和颜悦色,经常带着一副腼腆的表情,像极了刚入宫的乡巴佬。 可他的手段,却是极为毒辣,他说到做到,若真把事情办砸了,他们几人必然能活命。 “干爹放心,跟着干爹做事,小的们等岂敢放松,若是谁敢不用命,我魏彬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干爹当球踢。” 魏彬跟随刘瑾的时间最长,清楚知道刘瑾的秉性, “好,好啊。”刘瑾连声赞赏,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这件事,就交给你魏彬去办吧。 你要记住一件事,咱家只要结果,至于你用什么手段,那是你自己的事。” “干爹放心,我定然让干爹满意。” 等众人都离开后,刘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如今朝局的形势已经明朗,文官要对自己下死手。 如果不是皇爷维护自己,此时他恐怕已经人头落地。 可在内阁的不断施压下,这种维护,能持续多久? 刘瑾心中七上八下,根本没有答案。 即便自己在巧舌如簧,深得皇爷喜爱,可说到底终究是个宦官、是个家奴。 他只是皇权下的一枚棋子,一旦棋子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就会瞬间成为一个弃子。 刘瑾从来不介意成为棋子,能成为棋子意味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有利用价值,自己就能翻身,就能逆天改命! 刘瑾缓步向前,心中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皇爷变了! 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之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刘瑾在文华殿外,感觉到一种无形威压。 这种感觉刘瑾太陌生了,以至于他恍惚间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皇爷。 皇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有如此的变化? 刘瑾想不通。 所谓的真武大帝托梦,刘瑾根本不相信。 他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只相信权势,相信权谋。 正是这样的信念,才支撑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从这次与朱厚照的谈话中,刘瑾已经敏锐感觉到了朱厚照对于内阁的不满。 要不然也不会想重新建立西厂。 既然这种不满情绪已经产生,自己为什么趁机烧上一把火。 只要把这团火,烧的够旺,自己才有机会逃出性命。 自己想要摆脱内阁的攻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内阁拉下马。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刘瑾并没有多少耐心,在第二天夜里,他就找到了魏彬。 “内阁那几个腐儒,可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魏彬面露难色。 “回干爹的话,那几个腐儒手脚干净的很,目前还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不过干爹不用担心,小的们都在用命,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刘瑾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孩儿们都辛苦了!倒让咱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魏彬看到刘瑾脸上的笑意,额头之上冷汗直接,他太清楚刘瑾的手段,每当脸上出现笑意时,就是他怒气值最高时。 他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干爹宽限些时日,此事必然能有结果。” 刘瑾脸上笑意渐浓。 “事关生死,那还有时间慢慢探查,找两个办事不利的,把他们的头,给咱家拧下来。” 魏彬见自己逃过一劫,磕头如捣蒜。 “干爹放心,我这就去办!” “去支取些银子,好生安置他们的家眷,唉!说到底都是苦命人,别让人觉得咱家不讲情面!” “干爹对孩儿们疼爱有加,在这宫殿之中谁不知道。若是谁敢乱嚼舌头,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刘瑾看了他一眼,悠悠叹道:“若说办事灵活,的确不是你所长,可要说到忠心,这些人都不及你。” 魏彬谄媚一笑。 “孩儿自知能力低微,办事不能及干爹心意,也就知道在忠字上多下功夫了。” “好,好啊!在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就是一个忠字,起来吧。” 魏彬如遇大赦,缓缓爬了起来,恭敬站在一旁。 刘瑾看了魏彬一眼,慢慢说道:“干爹我也不瞒你,之所以让你去查内阁的不法勾当,并不仅仅是为了铲除他们,还有一件天大的富贵,落在我们面前。” 魏彬唯恐说错,不敢接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聆听。 刘瑾喝了一杯水,才缓缓说道:“皇爷有意要重启西厂,询问我提督西厂的人选。 我虽然把你的名字报了过去,但我心里明白,在皇爷心中,你只能排在第三位。 若不趁机做出一番功绩,皇爷必然不会把提督西厂的重任交到你手中。” 魏彬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落下。 “干爹对我一再提携,可是我天生鲁钝,辜负干爹的一片苦心了。 我这就是带人继续去查,就算是死,也要把内阁那个老腐儒的尾巴揪出来。” 刘瑾挥挥手,淡淡说道:“刘健等人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如今的高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你们查不到他们的破绽,也在情理之中。 从目前的情况看,短时间很难有成效,算了,这件事不用去查了。” “可是,干爹……,若是不把他们那些腌臜事,揪出来,我恐怕……” 刘瑾望着远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既然查不出问题,那我就创造一个问题。” 第10章 怀疑的种子 刘瑾来到文华殿内,看到坐在桌案前,翻阅奏章的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惊异。 这段时间,他时常陪在朱厚照身边,自然清楚朱厚照的作风。 这个时辰,朱厚照要么在射箭,要么在玩闹,肯定不是在批阅奏章。 如今是什么情况?莫非真是真武大帝启智,让皇爷转了性子? “奴婢刘瑾,拜见皇爷!”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章,抬头问道:“深夜来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皇爷圣明,奴婢刚才探听到一个消息。 李东阳与右都御史杨一清,书信频繁,交往密切。 书信对皇爷多有不敬,奴婢恐此事对皇爷不利,这才深夜前来告知皇爷。” 听到杨一清的名字,朱厚照瞬间变了脸色。 “总制三镇军务的杨一清?” “正是此人!” 朱厚照思绪飘动,自己刚继位不久,鞑靼犯边,明军大败。 杨一清此时带兵前来救援,才击退了敌军。 事后朱厚照还专门对杨一清进行赏赐,并对他进行了勉励。 勉励他在边镇之上,继续发光发热,再立新功。 总制三镇军务,很简单的六个字,朱厚照作为君王,十分了解其中的含义。 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大明建国时,太祖分封诸子,设立十三塞王来统辖漠南诸卫所,防御蒙元的入侵。 建文登基后,为了杜绝藩王的危害,开始削藩。 他一口气连削了几名藩王,让朱元璋在北方的防御政策,出现了一个缺口。 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登上帝位,为了防备有其他诸王,仿效自己,再来一场清君侧,也对诸王多加限制。 他不断削弱诸王的权限,不让其节制卫所,就连诸王的护卫,也是一再削减。 到了仁宣时,漠南诸卫所也逐渐废弃或内迁。 大明建国才刚刚过了几十年,朱元璋设置了防御体系,就彻底陷入了崩塌。 九泉之下的朱元璋如果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大骂子孙不孝? 斯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大明的防御体系已经被破坏,可北方的威胁却始终存在。 后世之君为了抵御外族的威胁,只能不断调整防御体系。 到了弘治时,在绵亘万里的北部边防线上确设立九边重镇的防御格局。 九边重镇,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 为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偏头、延绥、宁夏、固原、甘肃。 大明最重要的九座军镇,杨一清一人就节制三镇。 可是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说大明边境中谁的权势最盛,杨一清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这样一个人物,与内阁交往密切,难怪朱厚照会心中忌惮。 看来朱厚照脸色微变,刘瑾心中暗喜。 他本想炮制几人贪财的证据,可一想到如今大朝朝局,有几人不贪财?也就放弃了想法。 可就算把他们贪腐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剥皮实草,那都是老皇历了,在如今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发生,能训斥几句,就已经是重责了。 刘瑾察言观色,正要趁机点上一把火,将内阁淹没在人流的浪潮中。 谁知朱厚照脸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内阁与边将来往,历来都是君主大忌,李东阳都久经官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爷所言甚是,怪在怪在此处,李东阳位高权重,常在君主左右,岂能不明白君主的忌讳? 可是他们依旧如故,书信来往频繁,这分明是不把皇爷放在心上。 如今他们心中对皇爷心存怨恨之情,两方联合,到时候真要出大乱子了!” 说到此时,朱厚照已经明白了刘瑾话中的意思。 不得不说,刘瑾真是聪明伶俐。 他巧妙把目标引到内阁与外臣的联络上,然后通过这一点,来激起自己的猜疑之心。 若是自己没有半点后世的经验,很有可能会被刘瑾说动。 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两边轻视自己的想法肯定有,但若是他们有谋逆之心,朱厚照自然不相信。 “李杨两人私下里是什么关系?这一点可查清楚了?” 刘瑾神色平和,在来见朱厚照之前,他就对朱厚照可能出现的疑问,详细进行了推演。 只见他不慌不忙,慢慢应道: “回皇爷的话,这一点奴婢已经查明了,杨一清与李东阳两人早年同在黎淳门下学习,两人关系莫逆。 李东阳对他这个小师弟,非常爱护,杨一清也对李东阳这个师兄,言听计从。” 剪不断,理还乱,文官之中关系错综复杂,让朱厚照有些头疼。 “两人既然为同门,有些书信来往,也属正常,若说他们有不臣之心,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 “皇爷仁德无双,是君子之风,可万一……,皇爷,此事不可不妨啊!” 刘瑾欲言又止,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大明边境局势危险,即便他们对自己不满,朱厚照也不会仅凭猜疑之心,就将杨一清撤换。 “杨一清身兼重责。西北防线,正是因为他的节制,才能在鞑靼的进攻下,防御完备,朕相信杨一清断然无不臣之心。” 刘瑾慢慢劝道:“皇爷所言甚是,奴婢只是害怕……, 若真有那么一天,京城猝不及防,到时候危及皇爷的安危,我等可就百死莫属了。” 刘瑾又何尝不知道,一边是内阁重臣,一边边境大将,仅凭自己三言两语,一些不确凿的证据,不可能让朱厚照直接将他们动手。 特别是朱厚照的性格变化之后,刘瑾更是降低了这种期望值。 刘瑾只需要在朱厚照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要有这个种子,到了合适的时机,就能让他生根发芽。 朱厚照虽然明白了刘瑾的用意,可却不能完全否认刘瑾所说的合理性。 京营糜烂,可具体糜烂到什么程度,朱厚照并不清楚。 若真像刘瑾在五千营中,查到的空饷数目,京营就不可能有多大的战斗力。 当务之急,是稳固京营的战斗力,让地方杜绝这种可能性,才是为君者应该做的。 天底下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个是太阳,另外一个是人心。 作为一个当政者,应该是防微杜渐,防范于未然。 用实力建立起稳固的防线,而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品德之上。 如今摆在朱厚照面前的,或者摆在大明帝国的面前的,两个急需的问题。 一个理财,二是整军。 可要做成这两件事的前提条件,却是要跟内阁或者文官争权。 只有掌握所有的权势,才能推行这一切。 第11章 行霍光事,也并非不可能 文渊阁。 刘健这两日心情不错,以至于每日早晨都能多吃两个小笼包。 想着小笼包汁水浓郁,入口喷香,刘建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前两日,他与谢迁去劝说张懋,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还是成功说服了张懋。 按照他与张懋的约定,张懋的奏章此刻已经送到了天子的案头。 刘健甚至不用思考,就能想象这两日天子的状态。 焦急万分,惶恐无比。 虽然他位居天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大明最有权势的文武力量,一齐请命,这种架势,即便是翻遍大明历史,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今摆在天子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斩杀刘瑾等人,以安众人之心。 为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官宦,与文官与勋贵抗衡,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朱厚照虽然年幼任性,却不是愚钝之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刘健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坐在金銮殿上的少年天子,就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正在刘健洋洋自得间,谢迁从外面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几分不自然。 “元辅,大事不好了。” 刘健坐在软榻之上,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大事?如今天下哪还有什么大事? 西北边境有杨一清统兵,鞑靼虽然屡次进犯,却没有寸进。 长城防线始终在我大明手中,只要长城不失,大明天下就无虞。 朝局之中,众人齐心,在与天子的争执中,稳居上风。 内外一片清明,如今的现状已经接近于先帝在位时的景象。 四海宴清,万里无事! 当年太祖乘时应运、戡乱摧强,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可惜他只是善于平天下,却不善于治天下。 在他治下,官员形同囚徒,毫无尊严,动辄剥皮实草,闹得人心惶惶。 这种情况,即便是翻遍史册,也鲜有其闻。 仅洪武一朝,惨死在屠刀之下文官,就数不胜数。 严刑峻法,尚可理解是为了国家大计,黎民安危。 可废除宰相,就是单纯的帝王心思在作祟了。 丞相是百官之首,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是国家安定的根本,怎么能轻易废除? 大明的天子,已经经历了数代,有几个真正贤明的? 若真让他们独自治理天下,不出数年,这座天下必乱。 能让这座天下安定的根本是文官,是内阁,是宰相。 刘健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在不久的将来,他必能恢复宰相制度。 大明也将进入一个新时代,一个文臣治理天下的时代。 “于乔,不必如此慌乱?有我等在此坐镇,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谢迁来不及喝上一口水,直接说道:“王公公派人从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恢复西厂,监察百官!” “恢复西厂,监察百官?”刘健表情微微有了变化,“此言当真?” 谢迁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曾给王岳说过此事,被王岳拒绝。 本以为陛下会因此死心,谁知道这两日陛下频频召刘瑾到御前。 每次都商议半日,若不是为了西厂之事,谁会相信。” 刘健重重一拍桌案。 “昏聩,昏聩啊,刘瑾老奸巨猾,狼子野心…… 我等一再所请,陛下不但不将他诛杀,竟然还想任用他建立西厂,来监察我等,真是岂有此理? 先帝何等仁厚,怎么到了陛下这里,竟然会出现如此荒唐之事。” “今日的刘瑾,比当年的汪直又阴毒几分,若真让陛下把西厂建起来,又不知有多少同僚被无辜戕害?” 刘健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于乔不必慌张,如今朝局和成化时已经完全不同,即便陛下有这种想法,只要我等一心,西厂就建不起来。 我等先去劝诫,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倒行逆施,只要诸位齐心,未必行不了霍光之事。”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天子之位,为有德者居之。 陛下若是不贤,朱家那么多子孙,总会有一两个贤明之人吧。 即便朱家成年子弟都被醇酒美人磨灭了意志,找一个总角之年的孩童,终归不是难事。 这样一个孩童,长在自己身边,只要自己用心辅佐,倾心教导,何愁成为不了一代明君。 当世之人,看自己废黜天子,必然会非议不停,骂声一片。 可为了大明江山、天下黎庶,倒也顾不得这些骂名了。 当年的周公,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还不是一样会恐惧流言日。 等孩童到了亲政年纪,自己还政天子,悠悠青史,自有公论。 谢迁看刘健眼神坚定,不似玩笑,不禁心中惴惴。 身为人臣,霍光是无数人夜深人静时的终极梦想。 当年寒窗苦读之时,谁内心深处没有幻想着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成为霍光。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若真把这种事提上计划,谁心中不胆寒? “元辅,兹事体大,万不可随意决断!” 刘健冷冷说道:“先帝临终时,付我大事,我即便身死,也不愿看着朝局败坏!” 谢迁一阵沉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如今兵部掌控的京营,王岳控制着东厂,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心向文臣,可以争取。 算来算去,陛下并没有掌控多少武装力量。 若是说动太后,谋划得当,奉太后诏书废黜天子,也不是全然不可为? 可朱厚照毕竟是天子,如果发现苗头,登高一呼,那我们这些人可就是彻彻底底的反贼了。 自己身死也就罢了,家族也会在动荡中,被全部屠戮,消失不见。 谢迁沉默片刻,才慢慢劝道:“事情刚有苗头,尚有缓转的余地,何至于此?” 刘健淡淡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如此,如今只能寄希望,陛下能够接受我等规劝,及时回头吧。” 第12章 大明要亡了? 文华殿内,朱厚照坐在软榻之上,看着面前三人,面露微笑。躬身行礼。 这三人在朱厚照的原有印象中,都是熟面孔。 内阁次辅李东阳,大理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费宏,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李东阳看了一眼日晷,行礼说道:“陛下,日讲时辰已到。” 朱厚照点点头,应道:“开始吧。” 日讲与经筵不同,形式上随意很多。 今日朱厚照穿过常服,黄色交领长袍。 长袍之上,有一条金龙,在云雾之中穿梭,时隐时现。 腰间束带,是从苏州送来的上好丝绸,束带之上,一块和田出产的汉白玉,镶嵌其上。 尊贵之上,又带着几分高雅之色。 朱厚照在这身衣服的映衬下,显然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随着朱厚照一声令下,李东阳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了讲述。 “大学之道,在于明德,……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朱厚照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是《大学》第一章的内容,这段内容,前世时多次诵读,倒也并不陌生。 李东阳诵读完之后,就开始解释,儒家经典注解各有不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 如何解释,全靠自己理解。 朱厚照静静听李东阳讲解一部分,感觉没有多少新意,心思渐渐飘到了九霄之外。 “上自天子,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应该以修养品性为根本。” 李东阳的讲解,断断续续飘入到朱厚照左耳中,又随着些许的清风,从右耳飘散而出,最后在空中化成一个无形的烟雾,消失不见。 虽然李东阳讲解的内容,没有再入朱厚照的耳朵,可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懈怠,时不时点头,与李东阳的讲解进行呼应。 这副表情,落入李东阳眼中,心中也不禁暗自赞叹。 前日陛下说恢复日讲时,李东阳还以为他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学习时,必然会有所懈怠。 可谁知自己讲解时,陛下不但全神贯注,还时不时点头,对自己讲解的内容,表示认可。 这种情况在之前的日讲中,从来没有遇到过。 朱厚照天性好动,往往日讲刚刚开头,朱厚照就已经坐立不安了。 今日陛下是什么情况?莫非真是因为内阁的上书,让他改了性情? “陛下,臣已经讲完了,陛下若是有疑惑,让臣来给陛下解惑。” 朱厚照收回思绪,慢慢说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至理名言也,朕也深以为然,并无疑惑。” 李东阳点了点头,刚才自己讲的那番话,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这次日讲间隔了这么久,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日讲的选题,是李东阳精心挑选的,目的就是借着朱厚照的疑问,顺便来一番劝诫。 可谁知道朱厚照并没有按照设想的那样,满是质疑。反而对于自己学到的观点,深表认同。 李东阳到嘴边的话语,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缓缓行礼说道:“陛下聪慧过人,真是社稷之福!” 说完这句话,李东阳目视费宏,缓缓退下。 费宏走上前来,缓缓开口,讲的却是《资治通鉴》秦纪的内容。 从沛公与项羽与怀王约,先入关者为关中王,讲到项羽破釜沉舟,攻破咸阳,秦朝二世而亡。 这段历史,朱厚照也十分熟悉,本以为到了二世而亡时,秦纪的讲述,已经结束。 可谁知道费宏却并没有停止了意思。 “初,中丞相赵高欲专秦权,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 指鹿为马,好家伙! 看来《资治通鉴》这篇文章,是费宏精心挑选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内阁都在请求诛杀刘瑾等人,他把这篇文章拿出来。 费宏讲完指鹿为马的故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自古创业难,守业更难,当初秦王扫六合,气势何等恢弘。 可仅仅因为一个宦官赵高专权,就将秦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宦官自古就是为祸之道,此事还请陛下戒之。” 朱厚照淡淡说道:“费先生讲的话,朕记下了,此事朕当深以为戒,费先生可还有要教朕的吗?” 费宏知道朱厚照宠信刘瑾,自己含沙射影,影射刘瑾,朱厚照必然会雷霆大怒。 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不但没有反驳,反而直接承认其中的错误。 这样一来,倒是让费宏有些不知所措,他沉默片刻,行礼应道:“陛下,臣今日日讲已完。” 李东阳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杨廷和,他们三人中,若论与朱厚照关系亲厚,非杨廷和莫属。 杨廷和从皇太子出阁读书时,就一直跟在朱厚照的身边,他文采斐然,安静慎重,深的朱厚照的尊敬。 朱厚照不论为太子,还是为帝王,见到杨廷和从不直呼其名,都是以先生称之。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内阁才选定杨廷和来发动这临门一击。 李东阳看着缓缓走上前的杨廷和,本以为他讲事先说好的甘露之变,可是他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讲了《礼记》檀宫中一篇。 苛政猛于虎。 这篇文章虽然生动准确,可与他们所谋划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反而有些暗讽官员的苛政了,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你杨廷和为了取悦当今圣上竟然要与百官为敌? 即便你真因为此事,得到天子的重用,难道真的不怕身败名裂吗? 李东阳有些想不通,以他对杨廷和的了解,他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杨廷和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李东阳的目光。 他上前缓缓说道:“陛下,苛政之祸,更胜虎患。 愿陛下革新制度,行仁政,才能使万民安顺,天下太平。” “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整个过程,朱厚照表现的温和谦让,无可挑剔。 按照正常流程,日讲到了此时,应该可以结束了。 李东阳上前走了两步,缓缓行礼。 “若陛下无疑惑,臣等告退。” “诸位慢行!” 等三人退出后,朱厚照看了看时间,觉得这次日讲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他虽然年轻,但也有些疲累,刚要伸伸懒腰,只见杨廷和去而复返。 “陛下,大明如今危如累卵,若不革新,大明恐怕就要亡了。” 第13章 革新? 大明就要亡了? 这句话让朱厚照刚刚疲惫的身躯,精神一振。 他坐直身体,望着杨廷和道:“先生何出此言?” 杨廷和身体挺拔,目光炯炯。 “如今民生穷苦,府库空虚,京城内外,流民四起; 西北诸边,敌骑猖獗,战则无备,守则无粮; 风俗倾颓,纪纲废弛,赏罚不明,法令不行; 诸司弊政,日益月增,百孔千疮,难以补救。 凡此种种,若不革新,难道还不是亡国之象?” 革新? 这个词让朱厚照有些兴奋,这件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 可如今这种局势下,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尚且难于推行,你杨廷和有多大能力,能办成此事? “先生说的时弊,朕也有所耳闻,若是推行这些革新,必然需要雷霆手段才能完成。 如此重任,本朝之中,谁能胜任?” 历朝历代,推动改革者,鲜有善终的,秦朝商鞅是如此,唐朝的王叔文同样也是如此。 而愿意推动革新者,必然有不顾自身安全,舍生忘死的精神。 当年宋神宗登基之初,有感于北宋的积贫积弱,立志变法。 等他物色变法的人选时,几乎问遍了他认为所有的名臣,得到的答案却出奇的统一。 顺乎天命,宜静不宜动。 直到找到了王安石,他才挑起改革的大旗。 不论王安石是否是最合适的人选。 光这种不惧福祸,敢于改革的精神,在大明如今这座天下中,谁有? 杨廷和聪明睿智,见识卓越,若真有勇于改革的精神,朱厚照不介意退居幕后。 “当今天下除了陛下之外,无人能担起重任,此事需陛下亲力亲为,才能见得成效。” 朱厚照平静淡然,这个答案倒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枝,杨廷和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也在朱厚照的预料之中。 既然你不愿意躬身入局,为何又在自己面前提起革新之事。 朱厚照沉默不语,暗自思忖杨廷和这么做的用意。 目前的局势,杨廷和虽然身在局外,肯定也明白目前的形势。 朱厚照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性。 杨廷和虽然没有占据中枢,但敏锐的政治觉察性,已经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态度。 这段时间看似文官集团在全面进攻,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忽略了自己是天子。 一旦没有退路之时,自己可以不计任何代价,直接掀翻桌子。 而一旦与内阁全面决裂,内阁三人的位置必然难保。 内阁三人致仕,空缺的位置,杨廷和岂能不心动? 说到底也是为了手中的权势!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淡淡一笑。 “朕刚当上帝位,国政尚在学习,革新之事,朕从没想过。” 杨廷和有些迷糊,不应该吧? 他跟着朱厚照的时间最长,朱厚照的脾气秉性他最清楚。 朱厚照身居东宫时,就活泼好动,想法新奇,断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他登上帝位后,这种表现更加明显。 喜爱骑射,缺席经筵,核查空饷,调整兵制! 若是没有这么多任性行为,如今内阁几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观察着朱厚照说话时的表情,见到朱厚照一脸真诚,不似作伪,更是让杨廷和丈二摸不着头脑。 莫非陛下真的转变了性情,要不然今日日讲时,也不会变得如此谦和。 “陛下乃当世英主,只要能看到弊病,必然会有所行动。 若陛下有志向,革新弊病,臣愿意为陛下鞍前马后,为陛下效死。” 图穷匕现,露出真实的想法。 朱厚照笑道:“先生忠心,朕最清楚不过,革新之事,容朕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杨廷和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行礼说道:“臣这革新五策,愿抛砖引玉,请陛下预览。” 原来是早有准备,怪不得刚才信誓旦旦。 朱厚照看着这个历史上名动天下的重臣,笑意盈盈。 杨廷和出生于天顺三年,这个年少成名的才子。 到了今年,已经四十七,还是詹事府少詹事,虽然这个位置,紧挨天子,有很大机会,向上攀爬。 但毕竟只是机会,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入不了天子的法眼,再等上几年,也就到了致仕的年纪了。 朱厚照饶有兴致打开了奏疏,大致看了一眼,顿时心中了然。 不得不说,杨廷和不愧是当世大才,这几条建议,虽然没有涉及到度田和商税,倒也切中时弊。 “盐引之制,由来已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详细讲讲。 朕怎么记得先帝在时,曾调整过一次盐引制度,这才过了多久,盐业制度就不能用了吗?” 杨廷和清理嗓子,慢慢说道:“大明立国之时,蒙元残余势力,屡屡犯边,不断南下,为了抵御蒙元进攻,大量军力屯于北方。 人多,所需的粮食也就多。 可偏偏北方战乱不断,产粮不足。 南方虽然相对富庶,可要将粮食送到北方,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太祖思考之后,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开粮纳中,也简称开中法。 即由户部利用食盐的专卖权,根据边境战备粮储物资的盈缺情况,对商人进行招标,往边镇输送军需物资。 然后按实际输送情况支付同等值数量的官盐盐引,使商人获得官盐并合法销售。” 朱厚照点了点头,慢慢说道:“开中法既能解决边镇缺粮问题,又不用朝廷耗费心力,倒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杨廷和应道:“陛下圣明,正如陛下所言,开中法在建国之初,不但解决了边镇的粮食问题,甚至有些商人为了高额的利润,自筹资金,招募劳力前往边镇建立坞堡进行开垦。 这样一来,边镇大量的荒地被开发,再加上坞堡本身就自带防御功能,无形中也增加了北方的防御力量。” 朱厚照听着杨廷和讲解,缓缓点头。 “太祖思虑深远,远非常人所能及。” 杨廷和说道:“开中法虽好,可还是存在漏洞。 太祖在时,严刑峻法,让权贵不敢伸手,可自从太祖崩逝后,开中法就成了权贵和利益集团严重的香饽饽。 到了先帝之时,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 权贵随意向皇帝讨要盐引,造成盐引的派发量,大大超过了盐业的产能范围,这也迫使商人空有盐引,却无盐可领。” 听到这里,朱厚照对于盐引制度,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经是好经,不过是和尚给念歪了。 这种事情,在封建社会,并不是稀罕事。 为官者具有无上的权威,若是没有强有力的监督制度,想要官员遵守法纪,爱惜百姓,只能寄希望他们的道德修养。 而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先帝接受叶尚书的建议,从开中法变成折色法,想必正是源于此?” “陛下圣明,折色法不需要盐商运送粮食到边镇,只需要缴纳同等价值的银两,就可以获取盐引。 这种做法,看似国家的税收出现了增长,可从长远看,恐怕会引起巨大危机。 商人趋利,若是不需要他们运送粮食到边境,之前他们在边镇开垦的土地,必然会重新荒废,大量荒废土地会重新削弱边境的防卫力量。 如我所料不错,不出数年,边镇军需紧张,军费就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到时候凭如今税收,必然难于维系。” 朱厚照暗中点头,能在历史中一步步走到高位的人,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今日杨廷和已经预料到,日后大明边镇必然军费紧张。 朱厚照熟读历史,自然明白明朝后期出现的局面。 仓无数万石之储,军无半年之饷,二百年来未有此极穷之时。 为了维持这个局面,崇祯只有不断向农民增加税收。 到最后,官逼民反,大明天下也在李自成的铁骑下,退出了历史舞台。 “以先生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第14章 谈论盐法 见朱厚照想自己问计,杨廷和不慌不忙应道:“以臣之见,开中法本无弊病,只不过用人不贤罢了。 若是陛下启用贤明之人,来推行开中法,必能实现太祖当年的效果。” 朱厚照听了开中法的详细缘来之后,已经大致了解此法的利弊。 当杨廷和提出恢复开中法的建议时,朱厚照不以为然。 世间没有亘古不变之事,自然也无万世不改之法? 开中法虽能解决明初弊病,却未必能解决如今的问题。 先不论其他,如今盐引泛滥,当务之急,势必要控制盐引发放。 可若是严格控制供应量,商人获取盐引后,必然会囤积食盐。 一旦食盐供应不足,价格就会大涨。到时候恐怕会民意沸腾,天怒人怨。 “此事涉及朝廷根本,容朕思量一番。” 尽管朱厚照努力在隐藏情绪,但还是让杨廷和感觉到了,朱厚照对自己提的方案不感兴趣。 这让杨廷和更加疑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在杨廷和看来,这绝不可能。 朱厚照在皇太子时,虽然聪慧,可十分贪玩,读书就不用功。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过是读过几本儒家经典罢了。 至于经济学的典籍,别说涉猎,恐怕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怎么可能会有食盐之法? 杨廷和还要再谏言,却看到朱厚照慢慢端起了茶杯。 杨廷和瞬间会意,躬身行礼说道:“日讲之后,臣又叨扰了许久,陛下想必有些倦了,请容臣告退。” 朱厚照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先生给朕献上的策论,朕闲暇时,会仔细研读。” 杨廷和不再多言,行礼后离开了文华殿。 看着杨廷和离去的背影,朱厚照重新拿起奏疏看了两遍。 杨廷和提出几个问题,也给出了解决方案,虽然方案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可这种结果并不是朱厚照的想要的。 他从后世而来,来到这个世上,想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万古无一。 不是小修小补,去做一个守成之君。 以杨廷和的才智,朱厚照绝对相信,杨廷和能给出更好、更具颠覆性的建议。 可惜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也不能完全怨杨廷和,毕竟想要大刀阔斧进行革新,必然会得罪固有阶级的利益。 这些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有时候,改革更需要的是勇气,破釜沉舟、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勇气。 杨廷和慢慢向殿外走去,心情有些低落。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一番谏言,必然能让朱厚照对自己赞赏有加。 可谁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满腹经纶,风华绝代的少年天才,如今已经年近半百。 心中的功业未建,只剩下满眼寂寥。 这样的局面,杨廷和不甘心。 可如今他除了等待,似乎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刚走到殿外,杨廷和就发现李东阳还没有离去,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候。 杨廷和走上前,行礼问道:“李阁老是准备去觐见陛下吗?” 李东阳缓缓摇头,目光深邃,似乎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透。 “我在等你。” “等我?”杨廷和故意装了有些诧异,“不知阁老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李东阳直言不讳说道:“介夫不讲甘露之变,却讲了苛政猛于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日讲虽然形式简单,但讲课的内容,却是需要内阁严加审核。 关于审核,内阁给出的理由很官方,是为了陛下思想纯正,怕陛下被奸邪之言所蒙蔽。 可明眼人谁都知道,内阁无非想通过这种方式,在潜移默化中,对天子产生影响。 对于这个答案,杨廷和早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倒也不慌不忙。 “陛下性情我最清楚,阁老讲完《大学》、费宏讲完指鹿为马之后,我在陛下眼中看到一丝不耐烦。 此时若是我继续讲甘露之变,一旦惹怒了陛下,恐怕会适得其反。 内阁想要清除刘瑾,在我看来,此事应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要不然恐会适得其反。” 李东阳缓缓点头。 “介夫觉得刘瑾这个人,是除之而后快,还是将他从陛下身边驱离?” “天子乃至情至性之人,若是将想将刘瑾斩杀,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不如将他暂时从陛下身边驱离,就能杜绝他对于陛下的影响。” “若只是将刘瑾驱离,陛下念及旧情,对刘瑾重新启用,这件事恐怕又回到了原点?” 杨廷和满不在乎说道:“只要刘瑾离开陛下的视线,杀刘瑾就像杀一条狗,有何忧虑?” 李东阳缓缓点头,他素来知道杨廷和的才华和见识。 这些年杨廷和看似官职不高,在李东阳的授意下,可每一次对他的任用,都颇有深意。 詹事府少詹事,这个官职虽然没有实权,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教导皇太子读书。 皇太子是储君,是大明天下未来的主君,只要与皇太子搞好关系,一旦储君登基,何愁不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很显然杨廷和凭借着出色的能力,成功赢得了朱厚照的信任。 李东阳轻抚胡须,双目含笑。 此人沉稳老辣,见识不凡,很有自己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若我等徐图刘瑾之事不成,无奈归乡,未来能安大明天下的,必是此人! “陛下日讲之时,谦和有礼,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李东阳随意说着。 杨廷和猛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李东阳的手臂,说道:“李阁老难道也觉得陛下有些不一样?” 见杨廷和有如此大的反应,李东阳有些吃惊。 听杨廷和话语中,带着一个也字,显然他也感受了不一样。 感受到李东阳诧异的目光,杨廷和感觉有些失态,他慢慢松开李东阳的手臂,慢慢说道:“陛下性情有变,我担心之前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传言?真武大帝梦中开智! “介夫饱读圣贤书,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难道也相信那些传言?” 杨廷和有些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若不是真武大帝启智,陛下的变化,又如何解释?” 李东阳诺诺不能言。 “或许陛下看来我等苦心劝诫,慢慢变了性情,这也说不定。” “绝无这种可能。”杨廷和斩钉截铁说道,“自古以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陛下的性情,分明有一种历经沧桑般的沉稳。 与之前轻佻好动,完全不同。岂能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李东阳也没了章法,虽然他觉得此事隐隐有些奇怪。 宫中那些流言,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李东阳无法确定。 显然这件事绝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此事的真相到底如何? 饶是他善于谋略,可遇到这种情况,也有些仿徨无计。 就算他不相信这样的传言,可架不住其他人,都相信这样的传说。 这个时代的文臣自幼苦读圣贤书,看似明悟心性,对于鬼神之道,也深信不疑。 君不见,每次考试前,文昌帝君庙前,香火鼎盛,来来往往,哪一个不是读书人? 第15章 没有空饷,谁去拼命啊 等李东阳回到文渊阁时,明显感受里面的气氛有些诡异。 平时潇洒坦然的谢迁,正在文渊阁内,来回踱步。 他看到李东阳回来。 快步走了过去,说道:“宾之,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李东阳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善谈者,总是夸大问题,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出了什么大事,莫非是家中种的那边菊花开了?” 谢迁神色严肃。 “我的宾之啊,这次真不是与你调笑,陛下要重启西厂,监察百官,元辅准备若劝诫不成,就联络众人行霍光之事。” 李东阳心中一惊。 行霍光事,这四个字,听说虽然简单,可若想要成功,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搞定了。 如今陛下虽然刚刚亲政,地位虽不稳固,可毕竟是先帝独子,秉承先帝遗旨登上的帝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冒然行霍光事,必然有人借着此事生出祸乱,到时候天下必然动荡。 从刚才的日讲的情况看,陛下性子变了不少,敏而好学,温纯有礼,若是好好辅助,何愁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何至于此?元辅在何处?” 谢迁不言语,伸手指了指。李东阳会意,缓步向着文渊阁内走去。 进入房间内,只见刘健正在桌案前,俯身查看。 在他的桌案上,已经堆满的如山的册子。 李东阳走到近前,看清了里面的内容,兵马粮册。 “元辅,兵马粮册三月初已经核对过,如今再拿出来核对,可是有什么错误?” 大明祖制,每年二月各处兵马所需粮草,汇总到兵部,再由兵部核对到报到内阁。 经内阁票拟后,送到司礼监,披红,用印后,拨付粮草。 这一套流程已经运行百年,各方都已经熟稔无比,根本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刘健抬起头说道:“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重建西厂,要监察百官。 可是我刚才仔细一琢磨,这件事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等廉洁自守,持身公正,原没有什么所担心的,可单单这兵马粮册,恐怕会落下把柄。” “元辅担心的是空饷?” “不错,若是京营之中,查出些问题,可以推到英国公身上。可若是查到了杨一清,倒是一件棘手的事。 陛下刚刚即位,心气不小,总是想着成就一番事业。 可他终究是少经人事,不懂其中门道。 若是没有空饷存在,谁愿意在苦寒边境之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些鞑子拼命? 若是没有将士用命,大明江山怎么可能如此安稳?” 李东阳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他们久经官场,又执掌内阁多年,哪里会不知道空饷的存在? 为什么明明如今的国库入不敷出,他们都对空饷之事,闭口不提。 大明军制,骑兵月粮二石,普通士卒月粮一石,有家室发盐二斤,无家室发盐一斤。 这么低的收入,较之贱民中的仆役也没有高多少。 正如刘健刚才说的那样,要想让这些人为了这点军饷去拼命,非常不现实。 杨一清之所以能在北方边境屡屡抵御鞑靼的进攻,说到底无非就是每遇战事,就把一部分空饷的银两,当做赏银发给士卒。 “陛下想要杜绝空饷,必然要改变军制,要不然就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了。” “改变军制?”刘健嘿嘿笑道,“这里面牵扯的情况太多,别说陛下刚登大位,政令生疏。 即便是先帝复生,想改变这大明军制,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能改变如何军制,就一定能让大明长久不衰吗? 再好的制度,不出数年,就会弊端丛生,漏洞百出。 真想成就一番功业,关键无非就是选贤任能。 真以为建立西厂,将百官监视起来,使官员如奴隶,就能让大明繁荣昌盛吗?” 提起西厂,刘健愤懑难平,他不等李东阳回应,继续说道:“既然陛下不听劝诫,一意孤行,我这就去联络百官,共同给陛下上书。 若陛下还执迷不悟,那我也只能辜负先帝的重托,走最后一步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元辅,今日日讲时,陛下谦恭有礼,虚心纳谏。 我恍惚间,在陛下身边,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不瞒希贤,刚才回来时,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不是我等将陛下催促太急了,才让陛下生出怨怼之心,生出了西厂的念头。” “以宾之的意思,此事敢当如何?” “陛下偏爱刘瑾,如果我们徐徐图之,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局面。” “刘瑾野心勃勃,若徐徐图之,让他在陛下身边,早晚进言,必成大患。” 李东阳不急不慢,缓缓说道:“今日我观陛下,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一些轻狂,这样的人,心中必有主见。 我觉得就算刘瑾在陛下身旁,也不见得能左右陛下的想法。” 刘健放下手中兵册,站起身来,有些不可思议,打量着李东阳。 “宾之,我们久在先帝身旁,可以说是看着陛下长大成人的。 陛下什么秉性,你我最清楚,他虽然聪慧,却生性好动,少年轻狂,沉稳这两个字从何说起? 你不会被陛下表面的假象给骗了吧?”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毅。 “我从天顺八年,在朝中任职,到了今日,已经四十二年了。 在识人方面,还算是有些见识,我观今日陛下胸有成竹,眼神笃定,却不是心思轻狂之人。” 若是其他人,说起这番话,刘健早已经将他轰出去。 可李东阳不同,这不仅仅是李东阳是次辅。 更为重要的是,李东阳识人的本事,在朝中独树一帜,就连内阁首辅的刘健,也自愧不如。 见李东阳如此肯定,刘健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 “照宾之的意思,之前陛下种种轻狂任性之举,都是伪装?” 伪装两个字刚出口,刘健就觉得不可能。 纵观大明一朝,若是论地位最稳固的太子,除了懿文太子之外,就数当今陛下的位置,最是稳固。 先帝只有陛下一子成年,先帝百年之后,除了把帝位传给陛下,别无选择。 所以从头到尾,陛下根本就没有伪装的意义和可能性。 就算要在先帝面前伪装,也是朝着沉稳练达方面伪装,怎么会满是贪玩和任性? “伪装我觉得不至于。”李东阳没有过多思索,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很有可能与宫中的传言有关。” 真武大帝启智? 刘健缓缓摇头,对此并不认同。 在这些传言,刘健早已经听过,在他心中,不过是朱厚照胡闹的又一表现罢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宾之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皇帝在百姓眼中或许是神圣的存在,但在刘健心中,不过是生在皇家的一个孩童罢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口。 刘健说的话自然很有道理,可问题就在于,陛下的变化,他都看在眼中。 这种巨大的变化,又该如何解释? 第16章 联络 从紫禁城往东行三五里,就能见到一座座宽阔贵气的宅院。 排列有序,鳞次栉比。 这一块宏大的建筑群,就是北京人口中的东城。 能在东城居住的人,多是大明的达官贵人。 在这群建筑群中,与其他豪奢的装扮不同。 这座宅院装饰简单,与其他宅院相比,甚至有些寒酸。 宅院的门口,除了两个破旧的石狮子,空无一物,就连一般人家常见的灯笼都没有见到。 掌管大明财富的户部尚书韩文,就住在这座宅院之中。 刘健站在这座宅院门前,心中不禁暗赞。 清正廉洁,真是大明朝的官员典范。 派人通报后,刘健并没有等太久,就见韩文急匆匆走了出来。 刚见到刘健就开始行礼。 “阁老恕罪,让阁老久等了。” 刘健哈哈笑道:“贯道,你我之间又何需这般客套?” 贯道是韩文的字,他虽是山西平阳府人氏,可祖籍却在河南安阳,与洛阳籍的刘健是同乡。 两人同在朝中为官,又有同乡的情谊,这些年互相照拂,算起来也是政治盟友。 韩文不再客套,哈哈一笑,将刘健迎了进去。 两人分宾主坐定,刘健开始步入正题。 “贯道,你身居庙堂,自然明白如今的局势,套话我就不说,当今之局,贯道觉得应该如何破解?” 韩文沉默片刻,坚定说道:“内阁多次上书,陛下竟然置之不理,很明显是不愿意惩治刘瑾,若此番下去,大明危矣。 当今之局,我等只有据理力争,才能让陛下让步。 一旦我等后退半步,大明朝的政治可真就变天了。” 刘健抚掌赞道:“贯道此言,正合我意,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贯道商议此事。” 韩文不慌不忙几案之上,拿出一封奏疏,递给刘健说道:“元辅请看,给陛下陈情的奏章,我早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元辅一声令下,我就奏请陛下。” 刘健接过奏章,看了一遍,连声称赞。 “言辞诚恳,直击要害,引经据典,以古喻今,好啊,好,几日不见,贯道文章见长。” 韩文连连摆手。 “这封奏章是李梦阳所写,我不敢居功。” 刘健点头,原来如此。 通篇奏章,劝诫的语气很是激进,明显就是李梦阳的风格。 对于李梦阳这个人,刘健自然不陌生,他文采斐然,精诗善书,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全才。 当初这小子初入政坛时,就干了一件大事,弹劾张皇后兄弟两人。 弘治皇帝的性格平和,他的逆鳞并不多,张家就是其中一个。 朝中那些老狐狸,谁不知道张氏兄弟,横行不法之事,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开口, 就是怕触犯了弘治的逆鳞。 果然弘治皇帝因为这件事,大怒,直接将李梦阳抓入了牢中,要将李梦阳治罪。 大臣见到这种情况,纷纷劝诫。 本来对文官言听计从的弘治皇帝,竟然一改往日的随和,任谁来求情。都无动于衷。 直到刘健出马,才将李梦阳救了出来。 本以为刚出监牢,李梦阳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谁知道,此人在街上遇到张鹤龄,直接上前,用马鞭打掉了张鹤龄的两颗门牙。 实话实说,对于李梦阳的才华,刘健十分欣赏,可对其的行事风格,却并不认同。 政治不是儿戏,应该分清轻重缓急。 对于重要之事,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后退半步。 可对于一些细微之事,适当闭眼,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而像李梦阳不顾一切的性格,必然难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脱颖而出。 从李梦阳弹劾打掉张鹤龄门牙之后,刘健并没有刻意关注他。 至于传言的同乡、门生之类流言,刘健听到之后,也是一笑置之。 对于刘健来说,这种传言实在不值得他耗费精力。 如果刘健知道某人在前一段时间,巧妙利用这种流言,让他和李梦阳捆绑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大意。 刘健放下奏章,慢慢说道:“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元辅请讲?” “陛下落水之后,性情大变,我担心以我等几人之力,难以让陛下改变主意。 还需要贯道去联系其他各部同僚,一起上书,这样才能成事。” 韩文点了点头。 “此事我义不容辞,其余几部还好,可是吏部焦芳那里,我也并没有多少把握。” “焦芳虽然粗鄙无学,难道当真敢枉顾天下的利益,维护刘瑾吗?” 韩文有些无奈。 “像他这种左右逢源之人,具体能做出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 刘健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愤怒,对于这个同年,刘健十分看不上。 像这种衣冠禽兽,也能身居高位,真是读书人之耻。 刘健虽然愤怒,却无可奈何,他虽然不齿焦芳的人品,可是此人经过投陛下所好,已经从吏部左侍郎,升任为吏部尚书。 若是吏部左侍郎,刘健可以置之不理,可如今他为吏部尚书,刘健却必须重视。 明代中央设置六部来统领百官。而吏部被公认为六部之首。 这个不难理解,甭管你能力如何,想要升迁调动,没有吏部的老爷们点头确认,即便是工作能力再出色,也得在山沟里待着。 后世流行一句话,通俗易懂,很能说明吏部的作用。 领导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吏部就是那个领导。 刘健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他重新做回软榻,慢慢说道:“此事你只管去说,我就不相信,我们一起请命,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文官为敌。” 韩文点了点头,知道此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六部一起上书,按照规矩还需要吏部最上面。 若是这次上书,吏部不参与,对天子的威慑,必然会大大降低。 韩文微微一叹,事到如今,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焦芳能够顾全大局。 为大明社稷着想,为天下黎民百姓考虑,与文官站在一起,共同对抗皇权。 第17章 分歧 怀着忐忑的心情,韩文来到了焦芳府邸。 焦芳笑呵呵把他迎进了书房。 “韩大人,今日莅临鄙处,不知有何见教。” 韩文微微行礼,把自己带焦府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 焦芳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韩大人的意思,是准备联络六部九卿一起上书陛下。 此事涉及人数太多,想要将他们聚齐谈何容容易? 敢问韩大人,此事进行到那个程度了?” 韩文有些得意。 “焦大人无需担忧,其余诸部都已经联络完毕。 只等焦大人做出决定,我们六部就可以一起向陛下上奏疏。 若陛下收到奏疏后,还不能决断。 我等就在大朝会时,当面向陛下陈情。 若陛下不能答应,我等绝不会罢休。 只能以死,让陛下做出让步!” 焦芳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此事太过重大,我还需要思量一番。” 韩文明显有些着急,他走前一步,劝道:“焦大人,这件事我等万不可让步,一旦让步,多年的努力,恐怕就会功亏一篑。” 焦芳有些不以为意。 “皇帝崇信内臣,自太祖立国时,常有先例。 如今陛下毕竟年幼,有些贪玩,也在所难免。 我等身为人臣,慢慢规劝即可,若逼迫太急,陛下一旦动怒,我等作为臣下,又该如何自处?” “若仅仅是因为贪玩,我等诸人又何必如此着急? 焦大人应该知道,刘瑾可不是一般宦官,他们陪陛下玩闹,也就罢了,可偏偏忖度圣意,鼓动陛下领兵出征。 当年英宗北狩的事,难道焦大人忘记了吗?” “英宗是英宗,陛下是陛下,先不说如今的局势已经大变,就说如今陛下弓马娴熟,聪慧多智,就远胜当年的英宗。 韩大人为何如此武断,陛下若是带兵出征,就一定重复英宗北狩的旧事?” 见焦芳态度坚决,韩文眼中满是失落。 “焦大人,你我同为文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我等忌惮的是什么?难道焦大人你不明白?” 焦芳心中嘿嘿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愿闻其详!” 韩文清了清嗓子,沉思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当年太祖以宰相胡惟庸乱法为由,废除宰相,将所有权力集中于君权,这种制度看似合理,其实却存在着极大的漏洞。 天子必须代代贤明,才能使天下安宁,四海太平。 焦大人熟读史书,应该知道代有贤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想要维持大明政局稳定,天子居于内,宰相居于外,才是正理! 英宗北狩之后,我等文官不断努力,将军权与皇权暂时剥离,才有了几十年的太平。 如今刘瑾要说动陛下北征,军权又会重新回到陛下手中,若此例重开,大明天下恐怕会有倾覆之危。” 焦芳冷冷说道:“韩大人非议太祖之制,又贬低陛下之能,难道不怕陛下怪罪吗?” 韩文站起身来,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我年纪已老,死有何憾?若此事能成,我愿一死以报国家!” 焦芳显然没有想到,平时谦虚谨慎的户部尚书,语气会如此刚烈,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焦芳才缓过神来,慢慢说道:“都是些书房私话,即便真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多半会一笑了之。 韩大人忠心为国,我向来十分敬佩!” 对于焦芳的夸赞,韩文不动于衷,他盯着焦芳问道:“焦大人,如今已经形势危急,焦大人到底如何决断,还请明言?” 焦芳面露难色,慢慢说道:“事涉天子,我无非决断,请韩大人容我思虑几日。可好?” 韩文面色有些不愉,但想在这个关键时候,还不能给他撕破脸,只能淡淡说道:“好,既然如此,请容我告辞。” 韩文走出焦府,口中依旧愤恨难平。 他本以为凭唤凭着自己一番苦心劝说,焦芳必然会顾全大局,与其他五部一起联名上书。 谁知道,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晌,此人依旧仍无动于衷。 焦芳再三犹豫,已经表明了他态度。 韩文心中虽然愤恨,却无可奈何。 最后站在焦府门前,愤恨说道:“即便没有吏部的助力,此事也必然成功。 你焦芳自绝于文官,即便短时间获得陛下信赖,又岂能长久?” 韩文这番话,虽然为怨怼之言,却并不是危言耸听。 吏部权势再大,毕竟不能手眼通天,此事过后,必然会被文官集体针对。 一旦处置了刘瑾,文官必然会把矛头转向焦芳,到时候就算焦芳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于全身而退。 书房内的焦芳正在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也罕见的有些凝重。 他变相拒绝韩文,自然明白其中的后果。 可是焦芳并不担心,在他看来,文官看似气势庞大,却不见得能获得胜利。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单单是面对的刘瑾,更是面对的天子。 在如今这种制度下,皇权根本无法限制,当年之所以能在先帝前面分权,不过是因为先帝怯懦轻信罢了。 如今天子是年幼,可从天子的种种表现看,他并不是先帝那般的顺从,一旦天子动怒,文官必败。 如今天子之所以不动手,很大的可能性,他想逐步瓦解文官的势力。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天子如今挡不住文官的逼迫,做出让步。 可天子毕竟会长大,一旦心智成熟,想起今日这种事,再回来清算,又有几人能逃过煌煌天威? 至于韩文表现出的决死之心,在焦芳看来也十分可笑。 寒窗苦读数十载,经历无数沉浮才到了如今的地位,真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舍身忘死? 这种舍生忘死的故事,不是都在书中和戏文中吗? 在现实生活,谁又真正见到过? 你韩文若真有这样的精神,就应该去到陛下身前死谏,又何必四处联络,拉拢同僚来给陛下施压? 若死谏时,陛下不同意,你大可撞死在陛下身前,这样还不一样青史留名? 焦芳一声冷笑,很显然并不相信韩文有这样的魄力。 若是倒退几十年,年轻的韩文给自己说这番话,焦芳必然相信。 年轻时总是热血沸腾,愿意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献出生命。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当年的棱角早已经磨平。 当年不计后果的热血青年,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谋算得失的政治家。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焦芳走出书房,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备车!” 第18章 我太想进步了 内阁联合六部九卿一同上书! 刘瑾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朱厚照时,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谁知道,朱厚照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坐在那里淡然处之。 这倒不是朱厚照故意如此,实在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早有所料。 倒是有个问题,更是让朱厚照感兴趣。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的?” 刘瑾心中震撼不定,但在朱厚照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回皇爷的话,是焦大人不愤内阁对陛下威逼,出于公义,前来告知奴婢的。” 出于公义?朱厚照笑容玩味。 可能吗? 一个吏部尚书,若真是不愤这种行为,想要告发此事,也是来向自己告密,怎么会找到刘瑾? “当真是出于公义吗?” 朱厚照言语平淡,似乎随口一问,又似乎是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不相信。 刘瑾瞬间跪倒在地。 “皇爷恕罪,奴婢为了活命,一直联络焦芳,让他给奴婢传递消息。奴婢这条贱命,本死不足惜,可一想到这些文官,欺辱陛下,陛下就算是死,也不能甘心。” 朱厚照缓缓在殿内踱步,鞋底踩在地板之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就像一击重鼓,落在刘瑾心中。 无尽的威压似乎在这一刻充斥的全身,刘瑾不禁有些战栗。 在这一刻,在刘瑾心中,朱厚照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久经沉浮,杀伐果断的君王。 “皇爷……,奴婢该死,请皇爷恕罪!” 一个吏部尚书,发现问题,第一时间不是向皇帝汇报,而是给一个宦官通风报信,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朱厚照虽然有心扶持用刘瑾对抗文官,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刘瑾欺上瞒下。 刘瑾就是自己手中的一把刀,也只能是一把刀。 政治不是游戏,政令虽然集中于君王,但想要政令通达,却需要无数人来执行。 若是没有支持自己的下属,自己的政令就有可能形同虚设。 历朝历代,皇帝的诏令不出紫禁城的还少吗? 难道焦芳主动来投靠,朱厚照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起来吧,之前就给你说过,你我君臣一体,此处又没有外人,别动不动就跪在地上。” 刘瑾一时摸不清朱厚照的真实态度,他缓缓抬头,看到朱厚照那样人畜无害的脸。 “皇爷,奴婢有罪啊!” “起来说话。” 刘瑾站起身来,等待朱厚照指示。 “你速让焦芳过来见朕!” 刘瑾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前去找焦芳。 趁着这个功夫,朱厚照重新推演目前的局面。 朱厚照一直知道,文官之间并非铁桶一块,不过他一直把目光盯在了内阁三人之中。 可谁知道,竟然有一个吏部尚书,前来投靠,这对于朱厚照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正在朱厚照愣神的功夫,刘瑾一路小跑来到了朱厚照身前,躬身行礼。 “皇爷,奴婢已经把焦大人,请了过来,他正在殿外等候。” “请进来。” 朱厚照说完,回身走到软榻之上坐下。 正在此时,焦芳从殿门口一路小跑走了过来。 说是小跑,可跟走却差不了多少。 焦芳须发皆白,可精神矍铄。 看焦芳的步伐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岁。 这个年纪在后世,也到了公园遛鸟的年纪了。 他还能奋斗在尔虞我诈的第一线,真是令朱厚照敬佩。 看着焦芳满是红晕的脸庞,朱厚照不禁在心中赞叹。 人们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最好的催情剂。 “老臣焦芳拜见陛下。” 朱厚照脸带笑意。 “焦尚书不必多礼,来人,给焦尚书搬来一个凳子。” 一旁伺候的宦官,连忙去给焦芳搬凳子。 焦芳却有些惶恐,他将六部的计划,透露给刘瑾。 看似站在了皇帝这一边,可是这中间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身为吏部尚书,朝廷大员,遇到问题,没有第一时间向天子禀报,却去私自联络一个宦官,这件事可大可小。 若是天子私交内臣的罪名,不但如今官位难保,想要全身而退,恐怕都将成为一种奢望。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在陛下面前就坐?” “卿累朝耆德,闻望隆重,又岂能当不起一个座位。” 听到朱厚照的赞许,焦芳心中镇定了几分,看来这次找自己前来,并不是为了治罪。 “老臣不过是痴长了几岁,哪里当得起陛下如此赞誉。” 朱厚照挥手示意,焦芳坐下。 焦芳又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将半边屁股坐到了座椅之上。 朱厚照见他坐定,开始步入正题。 “朕只是想任命一个内官,可内阁却一直上书,让朕斩杀刘瑾,想要一起给朕上书,这件事若非焦尚书前来告知,朕还蒙在鼓中。 若这大明朝中都想卿这样的忠心之士,何愁大明不兴。” 焦芳答道:陛下,刘公公忠心为君,乃是少有的忠臣,再说任命内官,乃是圣心独断之事,哪里用的着内阁来说三道四? 刘健此人身负陛下之恩,居于内阁之首,本应当协助陛下,处理政事,统御百官。 可是他不但如此,还协众威逼陛下,这种行为,那里是人臣之道? 陛下,除了刘健,谢迁陛下也不可不防,别看此人整日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陛下天恩虽然浩荡,却难教化余姚这样的穷乡僻壤,以臣愚见,南人奸诈,做些小官,尚可勉强胜任,若真是出将入相,可就本性必现了。” 焦芳情绪激动,火力全开。一上来就把两人批的体无完肤,若不是朱厚照端坐于上,朱厚照甚至觉得他会爆粗口。 他不但厌烦谢迁,甚至就连整个南方,也一块否认,妥妥地域黑的鼻祖。 对于焦芳,朱厚照有些了解,他出生在南阳府泌阳县人,就是后世的驻马店泌阳。 天顺八年考中进士,让与当时的内阁首辅李贤为同乡,被引为庶吉士,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故此庶吉士号称“储相”,能成为庶吉士的都有机会平步青云。 庶吉士满九年,按照惯例,焦芳可以升任学士。 可彭华,认为他粗鄙无形,不学无术,根本不能晋升学士。 最后焦芳放狠话,虽然成为了学士,却也被下放到地方。 带着怨恨,在地方摸爬滚打十年后,为孝宗进讲时,明白流畅,得孝宗赏识,调回了北京。 后又成为了吏部左侍郎,每每上书发表见解,都被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谢迁压制。 马文升和谢迁都是南方人,再加上之前的彭华。 从此之后,焦芳对于南方人的印象恨之入骨,常常公然大骂。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自然没有南北之分,南人、北人,长江、黄河都是我中华民族中的一员,哪有什么亲疏远近? 见朱厚照没有搭话,焦芳继续说道:“陛下,刘健等人若不能用命,陛下尽可罢黜之,臣虽然年迈,但根骨尚健,愿为陛下鞍前马后!” 焦芳直接选择明牌,倒有些出乎朱厚照的预料。 朱厚照正要开口,却见焦芳已经站起身来,扑倒在地。 “陛下,老臣句句乃是肺腑之言,陛下若是不相信,臣愿撞死在玉阶之上,以正其白。” 第19章 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龄 “爱卿忠君之心,朕岂能不知,先起来坐下说话。” 听到朱厚照对自己的称呼,焦芳心中暗喜。 刚开始称呼我为卿,如今又称为爱卿,这是不是说明,我在皇帝的心中的地位,已经有了大的提升。 “多谢陛下。” 焦芳站起身来,复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坐在凳子之上。 刚才他还能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个时候的凳子上的屁股就剩了四分之一。 这个时候的焦芳,身子前倾,看起来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 从进入大殿之内,刘瑾一直站在原地,躬身而立,并没有说话。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看到焦芳如此大的年纪,从椅子到跪倒地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某些细节处理,就连自己都有些自愧不如。 刘瑾不禁对这个过了耳顺之年的老头,多了一些佩服。 在这个年纪,还在矢志不渝的精进技能,自己刚过不惑,耳聪目明,不正是奋进的年纪吗? 朱厚照慢慢说道:“爱卿的心意,朕已经知道了。 朕登基不久,朝局动荡,正需要爱卿这样股骨之臣,过来襄助。 如今局势已经出现僵局,不知爱卿可有妙计?” 见朱厚照想自己问计,焦芳情绪激动。 “陛下,此事说来简单,他刘健能联络朝臣,给陛下施压,陛下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朝臣进行分化。 别的臣暂且不提,单说臣的吏部,臣就已经严令,不准许任何人给陛下上书,谈论此事。” 朱厚照淡淡一笑,并没有搭话。 焦芳这种办法,虽然能震慑住一部分人,但对于大部分人并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原因很简单,如今这个时代的文官,个性强烈,常常以清流自居。 一旦发现问题,必然会不顾一切上书,至于所谓吏部尚书,根本无法威慑他们。 不过有焦芳支持自己,已经无形中削弱了文官的力量。 “陛下若觉得单一个吏部,力量还是薄弱,臣愿意为陛下去联络其他五部,臣就算是死,也要让其余五部回心转意。” 见焦芳越说越离谱,刘瑾忍不住开口说道:“焦大人说服吏部,已然不易。 当真有能力,能说服其他五部? 皇爷面前,可不兴信口雌黄。” 焦芳在朝中的口碑,刘瑾最清楚,向来为那些所谓的清流所不容。 他们不但看不上焦芳,还对他极尽污蔑之事,若非如此,焦芳又怎么暗中与自己联络。 被刘瑾当众说穿心思,焦芳心中虽然窘迫,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刘公公,不是我夸口,我为官多年,六部之中也多有门生故吏,若将他们发动起来,想要说服其余五部之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瑾本以为自己给他找好了台阶,他会沿着台阶,顺势而下。 可没想到这个老杀才,不但不退缩,竟然一路向上爬去。 焦芳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站在你面前的皇帝陛下,绝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年。 年少轻狂,偏听偏信。 如今的天子,彻底变了性情,他变得颇有城府,沉稳老辣。 若是之前的天子,发现被骗,最多对你骂上几句,如今看陛下的手段,恐怕绝不会如此简单。 见焦芳屡次夸下海口,刘瑾倒也不好再次反驳,只能望向朱厚照。 见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愤怒表情,心中稍定。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想来陛下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迁怒一个大臣。 刘瑾念头没落,就听到朱厚照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人看法不同,若是朕让爱卿把这些人全部劝回,那是强人所难。 爱卿只需要暗中约束好门生故吏,就是对朕的一大助力。” 朱厚照身为天子,自然有天子的手段。 真是较起真来,他可以直接让刘健等人罢免。 朱厚照之所以不如此粗暴,不过是为了大局罢了。 一旦处置不当,引得百官罢工,大明的朝局就会瞬间陷入瘫痪。 治理国家,不是玩游戏。 不是按下一个按钮,发布一个命令,帝国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一起响应。 他需要层层传递,层层重视,这个命令才能有效的执行。 若是没有百官进行配合,自己下达政令的政令也就成了儿戏。 历朝历代,政令不出紫禁城的天子还少吗? 若是政令都能通达,后世的神宗,又何必大规模的派出税监? 如今焦芳只要能约束住一部分人,一旦闹将起来,倒也不会使朝局停摆。 “陛下如此体谅老臣,真是让臣心生感动,臣即便是死,也难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值此危难之际,臣若不能为陛下分忧,臣心难安啊!” 焦芳说完这句话,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下。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见到焦芳的表演时,也不禁暗自赞叹。 若自己与他易地而处,眼泪倒是没有问题,但要像他这般丝滑连贯,细节婉转,恐怕自己也做不到。 此人能纵横朝堂几十年,演技果然不是盖的。 不过此时的朱厚照却不担心这些,相对于这些老狐狸,他有身份的加持,即便演技生涩不少,同样可以应对自如。 “既然如此,朕还真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陛下只管吩咐,即便是让臣上刀山,下火海,臣也绝不皱眉!” 朱厚照从书案之上,拿出一本材料,递给焦芳。 焦芳双手接过材料,刚看了几眼,就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意。 “陛下放心,这件事臣必然办妥!” “好啊,爱卿忠字当头,真是社稷之幸。若此次事成,朕必然不会亏待爱卿!” 焦芳心中暗喜,陛下这般说,是不是就说明,就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成为内阁中的一员? 他苦心奋斗几十年,受尽白眼和冷落,不就是为了进入内阁吗? 如今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如何不让他心生欢喜? 他心中虽喜,脸上却依旧含有泪光,脸上感激之情不减反增。 “陛下……” 焦芳重新拜倒在地,喊了一声陛下,竟然感动的说出来话来。 朱厚照在桌案之上,开始书写,很快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老成端谨,中外素闻。 “爱卿如此忠君护国,朕岂能没有表示,朕亲书几个字,赠予爱卿。” 焦芳一屁股爬了起来,双手接过赐予他几个大字,满是泪痕的脸上,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陛下书法飘逸,隐隐似一条巨龙盘旋其上,即便是比肩当年的王右军,也不遑多让。” 前世的朱厚照书法造诣不高,可品鉴水平倒有了几分大家风采。 他看着刚刚写出的几个字,一言难尽,这种书法水平在古代只能算是入门,实在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没有想到到了焦芳口中,竟然比肩书圣的存在? 第20章 捧杀 王岳最近的心情有些复杂。 从目前的局势看,文官相互联络,气势汹汹,大有图穷匕见之势。 可让王岳担心的是,朱厚照并无疏远刘瑾之意,反而频频将刘瑾招到御前。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真会为了一个刘瑾,与整个文官作对? 按照他对于局势的了解,但凡懂得一些利益得失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可陛下呢? 王岳有些不确定,自从上次落水之后,陛下就有些反常。 性情大变,就连处理事情的风格,也变得不急不躁起来。 这么大的变化,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最近宫中有一条流言,传的沸沸扬扬,陛下在睡梦中,被真武大帝启智。才会三番五次,来到水中。 对于玄学之事,王岳本来并不排斥。 可真武大帝启智这种事情,有点超过了王岳的心里预期。 他看着朱厚照长大的,距离太近,往往会失去以往的神秘。 黎民口中的天子,在王岳眼中不过是生长在皇家的普通孩子罢了。 “老祖宗,刘阁老派人给老祖宗送来一封信。”正在王岳胡思乱想之时,司礼监太监范亨走了进来。 王岳接过书信,打开看了一眼,就走到烛火旁,将纸张点燃。 等纸张燃尽,王岳才缓缓说道:“看来刘健也感受到了陛下的压力,要不然也不会想到出这个手段。” 范亨接口道:“刘瑾这个贼子,最是奸猾,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事到如今,竟然还不处置他。” 王岳暗自揣摩天子心中的想法,也渐渐品出了一些门道。 “陛下不处置刘瑾,不仅仅是因为此人善于钻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文官势大,后期不好控制。” 范亨有些疑问。 “陛下年纪轻轻,怎么会有了这番心思? 非要控制文官,这些文官的手段,我们都清楚。 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可私底下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若想将他们控制,可不是宠信一个刘瑾,就能做到的。 老祖宗,难道陛下真如之前传言的那样,想效法先祖,踏平鞑靼,扬名漠北吗?” 他们都是宫中老人,从成化年间,就来到这座皇宫之中,人老成精,宫中的情况,自然也知道。 成化皇帝在时,与文官争斗的十分激烈,在朝堂之上整日争执不断,政局就非常不稳定。 到了先帝时,先帝宽仁,善待文官,朝堂之上才安静了不少。 成化皇帝与先帝,他们两人政绩到底如何,范亨说不清楚了,不过有一点,他非常明白,成化皇帝刚故去时,百官私下庆幸不已, 可到了先帝时,百官痛惜,如丧考妣。 当今陛下传承的是先帝的衣钵,只有按照先帝的作法,必然能使得朝堂之上一片和谐。 王岳缓缓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踏平鞑靼,这句话说出容易,可真正做起来难如登天。 当年太宗年少习兵,何等英雄,六出漠北,就是想肃清北方,让大明天下再无边患之苦,可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劳民伤财暂且不说,漠北依旧屡屡侵边。 陛下虽然精于骑射,可毕竟长于宫中,哪里知道战争的凶险? 偏偏刘瑾这个奸贼,抓住了陛下年少好战的心里,用这个理由来蛊惑陛下,真是该杀!” 范亨应道:“老祖宗说的有理,刘健给老祖宗来信,可是诛杀刘瑾之事有了进展?” 王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若真有这么容易,刘健岂会给我来信,他此时在外联络朝臣,还担心陛下不会同意,这才来信,让我们在内给他呼应。” “呼应?他想让我们如何呼应?” 王岳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 “刘健让我等利用天象在宫中制造更大的动静,来配合他们的行动。” 听到这个要求,范亨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道:“之前我等利用天象,暗中散布消息。 ……陛下虽然一时惊惧,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如今再故技重施,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效果。” 王岳点头。 “我担心的也在此处,陛下沉稳老练,若不相信,必然起疑心,若让陛下抓住把柄,到时候可就弄巧成拙了。” “此事老祖宗不必担心,我与牟斌交情匪浅,让锦衣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能够做到的。” “牟斌虽然同样不愤刘瑾的行径,但毕竟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若陛下向他施压,他岂能为了你保守秘密?” 范亨想了片刻,觉得有理。 “若依照老祖宗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 王岳沉吟片刻,慢慢说道:“我们不但不能制造不利的刘瑾的流言,但还要在宫中传播有利于他的言论。 你速去宫中传播,就说刘瑾才智无双,忠肝义胆,天子想要有一番作为,非重用刘瑾等人不可。” “老祖宗,如果这样的话,万一陛下听信了这些传言,真把我等罢免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范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与刘瑾关系逐渐明朗了,若此时再助力刘瑾,让他更进一步,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此事你不必担心,如今陛下心思深沉,不但不会相信,反而是疑心刘瑾为了上位,故意在宫中散播谣言。 一旦陛下对刘瑾起疑,就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范亨眼神放出光芒。 “老祖宗,这个计谋好啊,为臣者,若是让君王心中起了疑心,到时候刘瑾必然……” 范亨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意思不言自明。 “老祖宗智谋超群,是真正的大智慧,不像刘瑾这种人,只有小聪明。” 对于这种马屁,王岳习以为然,自然不会太过在意。 生活不易,全靠演技。好话人人爱听,不论范亨说的是真是假,王岳都感觉很受用。 “快去办吧,记住,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无论成与不成,都不能牵扯到你我身上。” “老祖宗放心,此事我必然办妥!” 第21章 福祸相依 刘瑾脸上难得有几分放松,他身为内官,却私自结纳焦芳,无论如何都是大罪。 如今皇爷虽然训斥了自己几句,并没有深究,事后还对焦芳大加赞赏。 见微知着,从这件事就可以说明,内阁上书要求惩治自己,皇爷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不难理解,内阁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皇爷想要有一番作为,必然不可能任其发展。 自己就是看到了这样的契机,才不断在朱厚照面前进言,获得他的信任。 内阁联络六部公卿一起给陛下上书,这件事刘瑾不仅不担心,还隐隐有一些欣喜。 皇爷刚刚继位,总有些少年心性,文官逼迫越紧,皇爷内心就越抵触。 从这个层面上来分析,文官越强势,自己的地位越稳固。 说不定到最后,西厂督主的位置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一旦自己掌控了西厂,司礼监必然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自己当年为了拼个前程,不惜挥刀自宫,目标就是司礼监。 如今大好局势,就在眼前,让刘瑾如何不高兴? 刘瑾端起一杯酒,饮上一口,刚准备放下酒杯,却见魏斌已经来了门外。 魏斌没有来得及行礼,声音却已经传了出来。 “干爹,大喜……,大喜啊!” 刘瑾放下酒杯,神色不变。 “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想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一定要稳重得体,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要不然被有心之人抓住,之前所有的努力,就会成为一场空。 我本以为,事教三遍,你总会有些长进,谁知你还是如此莽撞,让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魏斌一听,惊恐代替的喜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干爹教训的是,我知错了,请干爹责罚。” 刘瑾看着自己这个一手扶起来的干儿子,淡淡问道:“什么喜事?起来说吧!” 魏斌缓缓站起身来,应道:“皇爷对干爹信任有加,如今宫内都传遍了。 他们都说,干爹能力出众,忠心耿耿,皇爷只有得到干爹的相助,才能中兴大明。 干爹在宫内的威望如此之高,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取代王岳,进入司礼监。” “宫中当真都在传这些话吗?”刘瑾虽然极力控制着情绪,但从他的眼神中,已经出现了一丝恐慌。 “千真万确,在干爹面前,我怎么胡言乱语……” 魏斌本还想趁机再拍刘瑾的马屁,谁知道看刘瑾不但没有任何笑意,脸上的神色还越来越凝重,当下识趣住口不言。 沉默片刻,刘瑾缓缓开口。 “宫中都在夸我,这不但不是喜事,而是祸事啊!” 魏斌一脸迷茫。 “干爹何出此言?” 刘瑾不急不慢说道:“你想啊,如今皇爷之所以看重我,不过是想用我来抗衡内阁。 可皇爷一旦发现这些言论,必然会以为是我恃宠而骄。 得到一点恩赐,就得意忘形,这样的人岂能付之大事。 若真在皇爷心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瑾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自然明白权力的法则。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普通人是如此,对于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君王首先看到的是价值,如果没有价值,君王哪怕看上一眼,都是多余。 魏斌有些听不懂,怎么好端端的一件事,硬是成了这般模样。 在宫中被人夸赞,竟也成了一件坏事。 刘瑾一双眼睛,已经洞察了魏斌的情绪。 “是不是还想不明白,那我问你,如今在这宫中,是我的权势大,还是我王岳的权势大?” 魏斌应道:“王岳的权势大,不过将来肯定是干爹的。” “这就对了。”刘瑾不紧不慢说道,“你仔细想想,王岳在这宫中一手遮天,怎么会放任夸赞我的话,四处流传。 如果我预料不错,这番话很有可能是出自王岳之手。 如今连你都听说了,皇爷必然也已经知晓。” 此时的魏斌,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干爹,若皇爷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对干爹不利?” “皇爷知道后,必然会起疑心。 不过不用担心,从来就是福祸相依,说不定通过这件事,我们就能扳倒王岳。” 灯光下,刘瑾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魏斌总觉得刘瑾笑的有些让人胆寒。 …… …… “臣听到这些传言,很是气愤,刘瑾一个奴婢,得陛下一点恩宠,就四处散播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实在是有损陛下圣德。” 王岳义愤填膺,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刘瑾大卸八块。 朱厚照饶有兴致听着关于刘瑾的一切,脸上始终笑意不断。 等王岳说完,朱厚照才淡淡问道:“刘瑾当真给人说,朕离开他,就会毫无作为?” 王岳应道:“陛下,臣刚才说的这些,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听刘瑾亲口说,如今宫中都传遍了,想必这件事不会有假。” 朱厚照佯怒道:“好一个狗奴才,朕对他如此信任,他竟敢如此狂悖。 来人,把刘瑾给朕喊过来。” “刘瑾善于言谈,陛下将他叫到身前,当面对峙,他不但不会承认,还可能会被他三言两语,蒙混过关。 以臣之见,陛下要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可以找人先询问一番,一旦确认了这件事,等到刘瑾前来,就由不得他狡辩。” 朱厚照缓缓踱步,看似在深思,要不要去找人盘问。 其实私底下却在盘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按照朱厚照对刘瑾的了解,他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如今内阁上书,誓要斩杀刘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刘瑾聪明的话,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还敢如此高调,在宫中大放厥词。 刘瑾能在大明朝弄权这么长时间,很显然不是愚笨之人,他断然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陷害。 “依大伴之见,朕应该找谁前来询问?” 王岳思索片刻,躬身应道:“陛下,锦衣卫负责宫中防卫,宫中传言四起,他们必然能得到消息?” 第22章 鱼饵 提到锦衣卫,朱厚照脸上泛起意味难明的表情。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负责保卫皇宫安全,他们历来也不涉党争。 此时王岳主动提到锦衣卫,到底是何用意? 莫非这件事,连锦衣卫也牵扯到其中? 想到这里,朱厚照大脑一片空白。 政治斗争,不分对错,不分是非,没有道德,没有底线,评判事物的唯一标准,就是对手是谁? 如果是自己人,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是对手,那就只能无中有生,吹毛求疵了。 若锦衣卫真参与其中,自己哪还有半点安全感? “传牟斌前来见朕。”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说他奇怪,并不是指的为人,而是他的身世。 大明已经立国一百多年,政治生态已经稳固。 牟斌出身寒微,从一个底层锦衣卫,一步步走到大明的权力中心,无论如何,都可以称得上传奇。 “臣拜见陛下!” “牟斌,朕问你,最近宫中可有什么传言?” 牟斌应道:“宫中确有传闻,说陛下被真武大帝启智,开启灵智,大明中兴就在陛下手中。” 朱厚照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的传闻?” 牟斌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 “陛下,这皇宫之中,人多嘴杂,每天都会有一些闲言碎语,臣不知道,陛下问的是哪一个?” “关于刘瑾的传言有吗?” 牟斌点头应道:“禀陛下,确有刘瑾的传言,大意是说刘瑾如何得陛下赏识,陛下若想中兴,非得重用刘瑾不可。” 王岳躬身而立,看似古井无波,心中却已经如同惊涛骇浪。 文官与陛下的斗争日趋白热化,他也不得不从冷眼旁观开始小心入局。 从目前的局势看,文官已经完全掌握主动,只要时机合适,就会发动全面攻击。 陛下虽然有些想法,但毕竟年幼,哪里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当初先帝也算是一代明君,还不是对文官尊敬有加? 若是自己此时还洁身自好,弘治朝的李广,就是自己的例子。 刘瑾颇得陛下欢心,若是再进一步,必然是占据自己的位置。 除去刘瑾,也符合自己的核心利益。 于公于私,他都得让陛下疏远刘瑾。 一旦在陛下心中坐实了刘瑾狂妄自大的形象,陛下就会对他慢慢疏远。 在这皇宫之中,一旦失去了权势,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司礼监与牟斌交情不浅,当年牟斌之所以能平步青云,离不开司礼监的暗中相助。 对于这些牟斌心知肚明,局势到了如今这个阶段,司礼监很明显想借自己的手,将刘瑾推向深渊。 王岳本以为这件事有牟斌作证,如今有牟斌作证,陛必然会深信不疑。 谁知道自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既然听说了此事,可知道这番话,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牟斌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惊奇,才缓缓说道:“臣不知!” 对于刘瑾,牟斌也没有好印象,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一旦上位,很有可能对自己动手。 按照原来的计划,对于朱厚照的这个问题,牟斌会第一时间给出肯定答案。 可到了朱厚照深邃的眼神时,牟斌一阵心虚,莫名其妙说出了另外一个答案。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心中稍定。 不过他并没有掉以轻心,而是继续说道:“派人去查,若真刘瑾私下发出狂悖之言,朕绝不会饶他。” “臣遵旨!” 看着牟斌离去,朱厚照逐渐平静下来。 他故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是为了麻痹牟斌,让他因为真对刘瑾心存愤怒。 自己已经抛出了鱼饵,就看鱼儿会不会上钩了。 “圣明无过陛下,让牟指挥使去查证一番,才不会冤枉了刘瑾。 刚才臣没有去查证,就在陛下面前进言,请陛下恕罪。” 王岳见计划落空,适时拿出自己的态度。 朱厚照淡淡说道:“你也是担心朕被人蒙蔽,何罪之有?” 王岳行礼又道:“陛下,日前彗星出现,按照旧历,陛下指派了英国公和驸马都尉蔡公,前去祭告天地、宗庙。 诏书下到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张懋卧病在床,无法成行,特意上书给陛下请罪。” 朱厚照没有接过奏折,淡淡问道:“英国公得了什么病?可曾派太医前去诊治?” “说是染了风寒,加上英国公年岁已长,有些沉重。 刚得到的消息,就来向陛下禀告,还不曾派太医前去诊治,我这就去太医院,带着太医前去给英国公诊治。” “朕亲自带御医前去吧。”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风寒之症,传染性极强,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万不可以身犯险。” 朱厚照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英国公乃是三朝老臣,功勋卓着,如今身染重病,朕岂能不去探望? 不必多言,传旨吧!” 这个时代并没有消炎药,因感染风寒而失去性命者,不可胜数。 朱厚照之所以敢去探望张懋,并不是不爱惜生命。 朱厚照是一个穿越者,鉴于穿越者的特性,他对于自己的生命十分看重。 之所以要执意前往,乃是已经料到了张懋口中的风寒之症,不过他置身事外的手段罢了。 张懋上书,张仑向自己投诚之后,张懋就一直称病在家。 这中间打的算盘,朱厚照非常清楚。 他想两边押注,不想向自己靠拢,就只能用称病,来搪塞自己。 这种想法虽好,可惜朱厚照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政治斗争向来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中间根本没有灰色地带。 左右摇摆,首鼠两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落日如同一把火烧的圆盘挂在天边,整个皇城在余晖的照耀下,多了几分神圣意味。 朱厚照走在这座雄伟巍峨的宫殿群,身后跟着整齐有序的锦衣卫,路过的宫女宦官纷纷紧张且带着几分惊慌向自己行礼。 整日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是街头的乞丐,恐怕也会莫名生出几分豪气。 朱厚照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巧妙的隐藏了这份情绪。 在外人看来,此时的朱厚照也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稳重。 第23章 软硬兼施 朱厚照站在英国公府邸前,打量着阔气的府邸,饶有兴致。 他早就听说过英国公府豪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示意他前去敲门。 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虽然没有了当年的威势,可毕竟是天子亲军。 大明朝一等公爵的府门,很轻易的被敲开。 英国公带着一行人,躬身行礼。 “不知陛下驾临,失了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并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听闻英国公染了风寒,朕特来探望。 不知英国公如今身体如何,让太医给英国公诊治一番吧。” 张懋应道:“陛下,刚才听闻陛下前来,一时惶恐,病已经好了大半,就不劳烦太医诊治了。” “既然如此,随朕来书房,随朕来书房,其余闲杂人等,都散去吧。” 书房内,张懋看着朱厚照脸色冰冷,对于他的来意,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但他还是故作不知,行礼说道:“陛下若是有事找臣,直接命臣进宫即可,陛下亲临府邸,让臣如何能心安?” 朱厚照不给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道:“英国公上的奏书,朕看了,朕今日请你前来,就是有事要问问你。” 张懋自从上书后,就一直等着这一天,所以脸上并没有复杂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 “陛下,臣一片忠贞之心,日月可鉴,若是陛下不纳,尽可放置一旁。” “忠贞之心?日月可鉴?难道英国公当真把朕当成三岁小儿了吗?” 张懋是三朝老臣,威望很高,即便是成化和先帝在世,都是对他和颜悦色,一心拉拢。 朱厚照态度突然变得严厉,让张懋心中一震。 前两日张仑回来时,向他说明了见到朱厚照时的情景。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陛下对张仑极尽拉拢。 如今陛下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间变了态度? 不等张懋说话,朱厚照继续说道:“你九岁袭爵,宪宗在西苑检阅骑射,你三发连中,得宪宗赏识,赐于金带。 任命你为掌管都督府事,后又让你掌五军营。 宪宗对你倚用愈崇,称赞你资性严明,才识优长。 先帝继位后,让你总督府京营之任,领经筵国史之班。 朕继位后,也将你视为大明的诸葛武侯,难道英国公真要罔顾朕的苦心,和文臣一起给朕施压吗?” 朱厚照来英国公府时,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对面这样的人物,一味退让,恐怕难以让他改变立场。 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在他面前展示肌肉。 让张懋看到自己的潜质,他才会乖乖就范。 刚进入书房,朱厚照就已经看准了位置,他站在灯光旁,眼神凌厉,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之上,让他显得无比伟岸。 张懋身体被影子笼罩,心里莫名升起了巨大的压力。 黄昏,灯光,背影,微风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朱厚照的算计当中。 与这样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狐狸进行博弈,没有一点手段,根本无法做到。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张仑兼并土地,草菅人命,你与内阁一块上书,来给朕施压,你来说说,你英国公府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厚照从怀中掏出那本奏书,扔在张懋脚下,发出一阵轻响。 声音虽轻,可落在张懋的心中,却如同重鼓一般,让张懋心中震撼。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张懋情绪明显没有刚才的稳定,“草菅人命,是空穴来风。 至于和内阁一块逼迫陛下…… 即便借老臣一个胆子,臣也不敢欺君犯上啊!” “草菅人命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你盘剥军士,坐吃空饷。这件事你又如何解释?” “陛下,臣冤枉啊,定然有人见臣权重,故意栽赃与我,还请陛下明查。” “明查?”朱厚照缓缓走了两步,在张懋面前停下了脚步,“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天衣无缝吗?” 朱厚照把一本簿册,递给张懋。 “好好看看吧。” 张懋接过薄册,刚看了两眼,就瞬间白了脸色,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重责!” 吃空饷这件事历来就是军中大忌,即便陛下不惩处自己,只要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别说英国公的荣耀,即便是英国公的传承,都难以保证。 张懋眼神有些慌乱,自从朱厚照拿出这些证据后,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两边下注,已经成了虚妄。 “重责?你想让朕如何重责?” “陛下,臣糊涂,臣世受皇恩,不该观望,陛下但有所命,臣必尽死力。” 看到匍匐在地的张懋,朱厚照心中长舒一口气,经过自己一步步的施压,终于击溃了张懋心中的防线。 大明当年立国,以勋贵和文官为大明的根基,这才过了多少年,勋贵竟然腐朽到如今程度? 堂堂的勋贵第一人,竟然用空饷来中饱私囊,这是何等的无奈?又是何等的让人气愤? 朱厚照心中虽然气愤,可并不能真的处置张懋。 政治讲究的是平衡,一旦自己处置张懋,本来就是薄弱的勋贵力量,就会再次削弱。 此消彼长,文官集团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藐视皇权。 “朕听闻英国公家十分豪奢,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这家中的茶杯,都是宋朝的汝瓷吧?” 张懋有些茫然,他有些不太明白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朱厚照提起这件事,用意何在? 此时的他已经见识到了朱厚照的手段,自然不敢再有所隐瞒。 “陛下慧眼,臣家中确有一些上好瓷器,若是陛下喜欢,臣马上安排人,送入宫中。” 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些瓷器,英国公自己用吧,朕对这些不感兴趣。 如今国库空虚,内帑之中也几乎见底,似英国公这般财大气粗,真是让朕羡慕啊!” 张懋额头有些汗珠,他已经大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可如今皇帝为刀俎,自己为鱼肉,自己岂能不乖乖就范? “陛下,臣愿意拿出一万两,为陛下分忧。” 区区一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英国公太客气了,朕虽无余财,也不能要你府上的银两?” 听到朱厚照拒绝,张懋心如明镜,敢情陛下是嫌少啊!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份,臣愿意拿出三万两,还请陛下不要推辞!” 朱厚照淡淡笑道:“若朕真拿了英国公府上的银两,群臣必然会议论纷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以势压人,到时候你让朕如何自处?” 张懋欲哭无泪,难道不是吗? “为陛下尽忠,是臣心甘情愿的,哪里谈得上以势压人? 此事天知地知,哪里还会让文官知道,就算有文官有所耳闻,臣也自有一番说辞。” “不妥,不妥。” 朱厚照缓缓踱步,很显然对于张懋的说法,并不认同。 “陛下,臣愿意为内帑送上十万两,若陛下再推辞,就是怀疑臣一片忠心,臣这就撞死在大殿的石柱之上。” 此时的张懋匍匐在地,脸上表情严肃,额头青筋暴露,若是没有看到他脸上满是汗水,恍惚间,朱厚照还以为他真是一心为公的忠贞之士呢? 很显然,十万两白银,已经到了英国公能承受的极限,若是自己再继续压榨,恐怕会适得其反。 朱厚照走上前,扶起张懋,温言说道:“英国公你何止如此?难得你一片忠心,这银两朕就先收下了。 不过朕可以再次言明,这钱算朕向你借的?一但内帑充足,朕就还给你。” 张懋被朱厚照勒索走十万两银子,心中刀绞,可面上却不得不满脸堆笑。 “陛下这样说,让臣如何自处?” 向天子去要债,自己敢吗? “此事就这样定了,英国公不必多言。” 见朱厚照面色坚定,张懋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礼,表示服从。 朱厚照缓步在书房内踱步,等他转身身来,面色严峻。 “你虽忠心为君,可空饷之事,朕却不能不罚,这样吧,朕罚俸半年。” 罚俸,对于英国公来说,可以说是最轻的处罚了,毕竟身居高位,有几人是靠俸禄吃饭的? 第24章 弹劾 英国公张懋出席祭天地,宗庙之事,很快在朝中传开了。 刘健面色凝重,他已经得到消息,是陛下亲临英国公府邸,这才有了这次出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很明显,张懋已经被陛下说服,重新投入了皇权的阵营。 相比于张懋的改变主意,一个念头更让刘健担心。 英国公这个人他十分了解,虽然读书不多,可是人老成精,对朝局的方向把握的十分准确。 要不然也不可能屹立三朝,都始终不倒。 此时他改变主意,是否意味着他心中,已经对陛下非常认可。 若不是对陛下有十足的把握,他断然不会跟改变主意。 张懋到底在陛下身上看到了什么样的潜质,竟然让他改变了主意? 张懋态度的转变,虽然让刘健有些气愤,但他并没有慌乱。 除去刘瑾,孤立皇权,这件事情的关键核心在于文官集团。 只要这个基本盘还在,自己就依旧能立于不败之地。 “元辅,几位御史准备在明日大朝会时,弹劾我等,揽权欺君。” 刘健冷冷一笑,揽权欺君?真是笑话,先帝临终托孤我等,我等岂敢不尽心用命? 不过他很快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我已经知会张敷华,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不得生事,怎么还会有人如此不识时务?” 如今文臣明面上的大敌是刘瑾,可私下里谁都明白。 他们的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天子。 刘瑾说到底不过是天子的爪牙,只有将这些爪牙斩断,才能彻底遏制天子的任意妄为。 皇庄自天顺朝开始兴起,过了几十年,一共才建立了五处,可朱厚照仅仅登基了一个月,就建立了七处皇庄。 如果皇庄的问题,文臣还能忍受。 可不断向内外派出太监,政令不经内阁,随意发布,就让内阁非常抵触。 凡事有法,若国家失了法度,没有了制约,大祸不远矣。 谢迁脸上带着几分愤慨。 “这些人的来历,我都已经查清楚了,他们都是弘治十二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焦芳。” “焦芳?”刘健眼神怒气十足,显然这件事在他预料之外,“他为了明哲保身,不愿意上书,我可以不怪他。 若是为了自己前途,与刘瑾眉来眼去,置数代人的努力而不顾,那就别怪我等手下不留情面了。” 正如那日韩文对焦芳说的那样,抑制皇权,重用文官治理天下,才是长久之道。 为了这个目标,无数人对皇权发起了试探,很多人惨死在屠刀之下,才换取了如今的局面。 文官占据着权力中枢,掌控着全局,刘健怎么会容忍焦芳来破坏? “你速去通知张敷华,让他多派御史,在明日大朝会时,率先对焦芳进行弹劾,只要打倒了焦芳,这些人必然会看清形势,乖乖闭嘴。” “明日朝会,本计划众人一起上书,弹劾刘瑾,若是转过来弹劾焦芳,刘瑾这件事,又该怎么办?” “只能先放一放了。”刘健微微叹气,有些无奈,“我等之所以能让陛下让步,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齐而已。 若是焦芳在其中倒戈相向,即便我们一齐上书,也难以形成之前的威势。 当务之急,是除去焦芳,焦芳不除,大事难成啊!” “元辅说的有理,焦芳此人品行卑劣,狡诈似狐,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恐怕有些困难,希贤准备用什么样的罪名,让焦芳服罪?” “这件事我们不用管,那些御史自然会有办法。” 大明朝的御史刘健最清楚,他们中有还有一部分,信奉着太祖当年的风闻奏事。 只要听到风声,他们就城外饿了无数天的流民,看到馒头后不顾一切的扑上去。 毕竟人也不会放弃一个千载留名的机会,对于这些这么一群怼天怼地愣头青。刘健向来没有多少好感。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若是坐而论道,就能国家长治久安,繁荣鼎盛,那么御史们的功绩,足以比肩圣贤,配享太庙! 虽说御史的行为难入刘健的法眼,可这并不意味着刘健会忽略的他们作用,将他们放置一旁。 对于成熟的政治家来说,好恶从来不是用人的第一标准,价值才是。 天还还没有亮,刘健就早早起床。 自从朱厚照即位后,刚开始还算勤勉,能够维持早朝的形式。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被刘瑾等人蛊惑,日渐玩乐,竟将早朝抛之脑后。 这几日,内阁上书,陛下才同意了恢复早朝制度。 停止了一段时间的早朝重新恢复,让这次早朝显得极为隆重。 刘健刚入宫门,就听到一声问好。 “元辅,您早啊,几日不见元辅,元辅愈发精神了。” 刘健借着灯笼下的光,顺着声音看去。 正是御史台左御史张敷华。 张敷华出身名门,其父张洪,身为御史,随英宗出征。为救皇帝,身先士卒,杀敌无数,最后因寡不敌众,被也先擒获,坦然赴死。 张敷华虽因其父的功绩,进入的国子监,可他品行高洁,政绩突出,颇受文官赞许。 “公实说笑了,我年过七旬,诸事繁杂,愈发疲惫,早就有了含饴弄孙之心。 可一想到先帝临终时,将陛下托付与我,我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理政事。” “元辅是我大明朝的支柱,若元辅回去致仕,进入内阁之人很有可能会是焦芳。 若真是到了那个时候,大明的天,可真要塌了。” “此人功利之心太盛,且毫无风骨,若不能将焦芳扳倒,必然会后患无穷。” “元辅所言极是,他也勉强算个读书人,真不知道,这些书他读到了哪里?” 刘健眼神中有些轻蔑,心中冷笑。 他粗陋无学,个性阴狠,算个屁的读书人。 若读书人都像他这样,大明天下也将没有任何希望。 不过这番话,刘健并没有说出口。 若自己也说出这般粗陋无品的话,岂不是与焦芳相同? “弹劾焦芳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元辅放心,已经安排妥当。”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午门。 此时的午门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朝臣,他们他们按照官职大小,有序排开。 众人见刘健前来,都躬身行礼。 “阁老!” “拜见阁老!” …… …… 刘健缓步向前,一直走到队伍最前头,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回头看向李东阳。 说道:“时辰已经到了,为什么还没有诏命过来,不会跟上次一样,陛下贪玩误了时辰吧。” 李东阳应道:“元辅放心,刚才王公公就派人前来,告知陛下正在更衣,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去。” 刘健还想说话,只见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百官入朝!” 第25章 恢复早朝,大殿喧闹, 今日恢复早朝,朱厚照慢慢起床。 他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适应。 虽然前世他也是个工作狂,可这个点多是应酬后,回去的路上,哪里还有心情去处理政务? “陛下,百官已在奉天殿前等候,陛下可以动身了。” 奉天殿外,朱厚照沿着台阶缓缓而上。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官员侍立在一旁,在朱厚照走上时,依次行礼。 朱厚照一步步走到奉天殿正中间,坐在正中间龙椅之上。 鸿胪寺一人缓缓走出。 高呼一声:“入班。” 声音高远,传到殿外, 两旁文武缓缓走进了奉天殿,在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和之前朱厚照在前世看的清宫戏不同,文武大臣仅仅是躬身、拱手,并没有跪倒一片的景象。 “圣躬万福!” 来自天南海北的大明朝臣,虽然口音不同,却在此刻汇聚成了同一句话。 朱厚照第一次感受这种场面,顿时生出了无限豪情。 恍惚间,朱厚照似乎觉得那句圣躬万福来自来自富饶美丽的江南; 来自风吹草低的大漠; 来自辽阔万里的海域; 来自驼铃阵阵的西域。 这就是九五之尊,就是御极天下的感觉吗? 尽管在前世已经品尝过了权力,朱厚照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太过美妙。 怪不得有人说,悠悠青史,写的就是四个字,争当皇帝! 这样礼节反复四次,才渐渐停止。 鸿胪寺的官员率先而出,向朱厚照汇报了请假官员的名单。 名单不长,那人说完之后,不等朱厚照做出批示,就自顾自退到一旁。 这时王岳在朱厚照身侧,向前走了一步,高声说道:“边境之上,可有奏报?” 自洪武皇帝立国不久,就确立了这套流程,之所以把边境之事放在前面,初衷是张国威而昭武功。 可这些年来,边境奏报显然已经变了意味,鞑靼屡屡叩边,攻守之势异也。 如今在到这个环节,百官并没有彰显国力的想法,反而有了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 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谢迁缓缓走出,行礼应道:“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边境太平无事,并无奏报。” “奏事!” 说完这两个字,王岳缓缓退到一旁。 刘健在文臣的最前方,趁着行礼的间隙,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朱厚照身上。 自从朱厚照落水之后,这是刘健第一次见到朱厚照,这段时间,他听到最多的就是朱厚照的改变。 对于这种论调,刘健半信半疑。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想要改变性格要么经历大磨难,要么有超凡卓绝的意志力。 这两点,稚嫩的朱厚照显然都不具备。 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刘健对于朱厚照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挑剔。 他望着朱厚照时,发现朱厚照那双眼睛,似乎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之下,刘健竟然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看了些许沉稳,些许深邃。 刘健下意识的有些慌乱,朱厚照的所展现出的气质,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难怪李东阳言之凿凿,陛下果然有了一些不同。 正当刘健低头沉思间,针对焦芳的弹劾,已经开始。 一个年轻御史,正在大殿内侃侃而谈。 年轻御史口若悬河,态度坚决。一脸正气,话语间透过对焦芳的鄙夷。 御史话语刚落,又有十几名御史,接连而出,对焦芳进行弹劾。 最后右都御史屠勋,站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附议! 焦芳道德败坏,贪腐无度,任人唯亲,若是不加严惩,恐有损大明国威。 臣请陛下,为正纲纪,将焦芳治罪,才能上合天道,下和人心。” “焦尚书,对于这些弹劾,你可有话说?” 朱厚照并不着急做决定,而是将话题引了过去。 焦芳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臣冤枉啊,臣掌管吏部,为国举才,乃是臣的本分。 怎么到了这些人的口中,就成了任人唯亲之举了。 臣一心为公,不曾有半分私心,陛下明鉴!” “好一个一心为公,焦大人好色人尽皆知,流连烟花之地也就算了,竟然对令郎的妾室,也行了不轨之事。” “屠勋,你道听途说在,辱我清白,真是可恶,要是在敢在此狺狺狂吠,就休怪我无礼了。” 屠勋还想再说话,却见焦芳已经挽起了衣袖,向他走来。 “陛下……”屠勋这句话,刚一出口,焦芳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脸上。 “七孙,看我不打死你……” 这一拳实在有些意外,不光屠勋没有想到,就连在场的众人都一时震惊的无与伦比。 屠勋本来比焦芳还年轻十几岁,若真是光明正大的进行对战,焦芳未必是对手。 可焦芳不讲武德,竟然趁屠勋说话之时,进行偷袭。 他一拳之后,并不停手,拳头如同暴风骤雨般向屠勋打去。 奉天殿是议论朝局之地,向来注重礼仪规矩。 大明建国一百多年,除了在土木堡之后,在这座大殿之上发生过类似的拳击事件外,还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件。 刘健面色还算平静,但拳头紧握,因为用力过度,指间隐隐发白,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时他的怒气值,已经到了顶峰。 “陛下面前,做出此等行为,成何体统?” 谢迁嘴巴微张,显然没有想到焦芳会如此生猛。 能够立在这朝堂之上,谁还没有经历过几次弹劾。 面对弹劾时,激动者有之,愤怒者有之,怒骂者也有之,可动手打人者,谢迁从没见过。 内阁三人中,李东阳最是平静,看着依旧在挥动老拳的焦芳,高声喊道:“各位同僚,齐心上前,将两人拉开。” 听到有人指挥,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一齐上前,将两人分开。 焦芳虽然被分开,却依旧在用嘴炮进行攻击。直到一个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他才闭上了嘴巴。 “陛下有令,若再敢喧闹,以大不敬论罪!” 焦芳听到王岳的声音,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非是臣故意如此,实在是辱臣清白,欺人太甚,臣才忍无可忍,跟他动手的,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端坐在上,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上朝。 他本以为这个时代,饱受儒家思想熏陶,会与后世有所不同。 谁知道看了今日的场景后,他才明白,自古以来,中华民族的血性都在骨子中,从来没有消散过。 屠勋生于正统十一年,到了今年,已经年满六十,而焦芳比他还年长十几岁。 如此高龄,动起手来,还能身形矫健,动作连贯,让朱厚照都暗自敬佩。 “屠御史,刚才你所说的内容,可有实据?” 屠勋捂住红肿的脸,有些委屈。 我们是御史,不是刑部官员,不需要实际证据,向来都是风闻奏事,至于有没有实证,那需要陛下安排人前去查证。 他心中虽然腹诽,倒也不敢当着这么多的人,说出这个理由。 这倒也不是他全然顾忌朱厚照天子的权势,太祖为了限制了御史的权力,在《大明律》中明确规定,御史上奏,需掌握真实证据。 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众人都是凭着感觉做事,但说真是论起真来,也是于法不合。 “陛下,臣刚才所奏的那些事,早已经传的纷纷扬扬,人尽皆知,若陛下有所疑惑,让人一查便知。” 第26章 朝堂论法 “你这样说,就是手中并无实证了?” 朱厚照的话让屠勋有些尴尬,他下意识把头转向刘健。 刘健身为首辅,自然明白朱厚照有意偏袒焦芳。 不过他并不担心,在此之前,他已经知会过张敷华,张敷华岂能没有任何应对? “陛下,我等所奏都是实情,这些就是凭据, 请陛下预览!” 在朱厚照的示意下,有宦官快步将奏书呈了上来。 朱厚照大致看了一眼,证词物证俱全。 “此事,容朕日后详查后,再做决断!” 张敷华义愤填膺。 “陛下,且不说这些证据是否属实,但说焦尚书在这奉天殿中,行此无赖之事,就有违人臣之风范。 若不加以严惩,陛下威仪何在?大明的律法又何在? 臣请陛下,立刻剥夺焦芳的官职,将他赶出大殿,永不录用。” 张敷华这番说的极为高明,不但替屠勋解了围,还将矛盾重新聚焦到焦芳身上。 刚刚焦芳在大殿之上,口出污秽之言,手行无赖之事,这些行为就发生的眼前,众人都看在眼里,不会还要日后详细查吧? “陛下,臣今日行为无状,实在是迫不得已,这些御史血口喷人,想将臣置于死地,很显然是受人指使。” 焦芳能走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不糊涂,他巧妙将矛盾扩大,暗指这些人徇私结党,来给自己摆脱嫌疑。 他说受人指使时,眼睛一直盯着刘健,这其中的含义十分明显。 焦芳的这些动作,都被刘健看在眼中,让他如何不气愤? “焦尚书如此行径,凡是正直之人,都难以接受,还需要谁来指使?” “刘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御史上来就弹劾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看着气急败坏的焦芳,刘健淡淡一笑。 “我受先帝遗命,忝为顾命,不要说这件事,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那个能与我脱得了干系?” “你……” 刘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将焦芳噎得无言以对。 从刚才的两人的对决看,很明显刘健更胜一筹。 与人对决时,一旦动了情绪,就已经落了下风。 真正的骂战时,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境界。 以自己不怒,对方暴怒为最高。 焦芳被众人攻击的原因,朱厚照心知肚明。 所谓的生活作风问题,无非就是由头。 后世有一句话很有名的话,想要击垮对方,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道德层面上进行攻击。 这些御史,虽然没有听过这句话,但很明显已经领悟了其中的精髓。 在这个关键时候,焦芳拒绝上书,而被众人针对。 面对这种情况,朱厚照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朕许久不曾临朝,今日临朝,竟然遇到了这么荒唐的一幕。 刘阁老,焦尚书,朕问你们,如今这大明是不是已经万里承平,再无一事了? 若真是如此,你们两个自可寻得僻静处,吵个三天三夜。 当你们吵完之后,朕再来开这个早朝。” 佯装愤怒,故意将刘健和焦芳都训斥了一番,借此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眼见朱厚照动了怒气,两人倒也不敢再坚持,只能躬身在旁不再说话。 本以为镇住了两人,这件事就会顺利结束。 谁知道户部尚书韩文,站出来高声说道:“陛下,殿内论理也是常态,我觉得几位御史和刘阁老所说并无不妥。 倒是焦尚书动手打人,实在有违人臣之道,还请陛下严惩!” 韩文说完,身后有几人,同时站出来附和。 “韩尚书所言有理,请陛下严惩焦尚书,以正朝纲!” 见有人继续追着此事不放,屠勋更是胸闷难平。 “陛下,臣按照大明法度,向陛下奏事,谁知道竟然被焦芳一阵毒打,若陛下不为臣做主,臣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按下葫芦浮起瓢,朱厚照脸色微寒。 “屠御史,事出有因,你想让朕如何做主,刚才虽然是焦尚书先动的手,可你并没有一味挨打。 在朕看来,你们各有受伤,算是互殴,岂能让朕因为这件事,单独处置。” 互殴?这个词把屠勋说的一愣。 不过仔细琢磨一番,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陛下,臣是被逼无奈,若是刚才不还手,臣此刻恐怕已经死在了焦芳的拳下。” “被逼还手也是还手,闵尚书,你熟知《大明律》,你来说说,朕刚才说的,可正确?” 从文臣中走出一人,大目丰凖,须髯微白而长,正是刑部尚书闵珪。 今年闵珪已经七十六岁,他见朱厚照年少贪玩,并非明君之象,就以年老为由,多次请辞,不过都被朱厚照留了下来。 对于焦芳,他并无多少好感。 可刚才朱厚照问自己那番话,却正和了《大明律》精髓。 看朱厚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并非信口开河,这让闵珪有些不解。 在他眼中,朱厚照年少贪玩,就连寻常儒家经典都没有通读,怎么涉及刑名之学? 他缓缓抬起头来,正好与李东阳四目相对。 他与李东阳交好,自然明白了李东阳眼中含有的深意。 是想让自己借着这个机会,将焦芳的罪名坐实。 他在心中犹豫片刻,终究不愿意放弃一生秉持的原则。 “陛下所言极是,《大明律》中的确有此项规定。” 听到这个答案,李东阳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知道闵珪这一生的行事风格。 于执法议狱时情理兼顾,以仁恕为务。 朱厚照得理不饶人,看着屠勋冷冷说道:“屠御史,刚才闵尚书所言,你还以为朕处事不公吗?” 屠勋摸着红肿的脸庞,欲哭无泪。 “陛下,臣不敢。” 说完这句话,向朱厚照行礼后,退到了一旁。 “此事暂且作罢,众卿可还有所奏?” 张懋站在武将之首,虽然并没有言语,但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 面对纷纷扰扰的局面,朱厚照三言两语,就占据了上风,纵观先帝一朝,这样的局面也罕有所见。 陛下如此年少,就如此果断,当真有明君之象。 自己幸亏已经转变了立场,要不然英国府世袭罔替的爵位,还真有可能在自己手上断绝。 想到这里,张懋隐隐有些后怕,不知不觉间竟然连后背都湿透了。 正当张懋认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时,一个声音,在大殿上重新响起。 “陛下,《大明律》对此项虽有规定,可焦尚书无视陛下,率先在殿内动手。 这件事若陛下不惩治,以后在朝堂之上,恐怕再不是论理之处,而是变成了演武场?” 第27章 开源节流,引出流民 户部尚书韩文,眼神坚定,态度强硬,很显然并不准备让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看着有些挑衅意味的韩文,朱厚照并不着急。 他重新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韩文问道:“如何惩治焦尚书,容思量一番,自会决断。 看到韩尚书,朕正要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大同御史欧信上书,大同各路十六城堡,每岁仓储,通夏税、秋粮及屯田子粒共四十二万六千三百石,军马岁用粮料乃至八十五万一千三百七十余石,这还不包括从外地所调来的军队,所需的粮食。 这么大的缺口,最少还需要四十万两银子,用来购买粮食,才能到度过难关,敢问韩尚书,这件事你可能办妥?” 刚才还斗志昂扬的韩文,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 “陛下,大明税收如今刚刚入库,臣已经算了一遍,除去紧要的开支,太仓库的存银,已经不足四十万两,本部的存银也只有八万两。 若将这些银两都拨给大同,太仓库就见底了,先别说再有其他要紧之事,即便是各位同僚的俸禄,都难于维持。” 这个结果,自然在朱厚照的预料之中。 “那以韩尚书之见,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韩文沉默片刻,才缓缓应道:“陛下,河南、山东的粮仓之中,还有些许余粮,可暂将这些粮食,运到大同,以解燃眉之急,后续所需银两。 可让各地乡绅捐纳官职的银两,用作此处,即可让大同度过难关。” 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看着大殿内的众人。 “管子曾言道,上卖官爵,十年而亡,若大明朝按照这样的速度,卖官鬻爵,敢问韩尚书,还能支撑多少年?” 韩文应道:“陛下,捐纳官职,在成化时已有先例,并非是臣所创,再加上所卖的官职,多是虚职,臣以为对大明长治久安并无损害。” 朱厚照冷冷而笑。 “好一个没有损害,将卖官之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你韩尚书是第一人。 朕再来问你,除了这一项措施之外,你可还有良策,为国聚财?” 面对朱厚照的责问,韩文倒也不慌不忙。 “陛下,自古以来,每每遇到入不敷出时,无非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韩尚书说的好,如何开源?又如何节流,你细细说给朕听。” 韩文不慌不忙应道:“开垦日多,为何田税却日渐减少,究其原因无非皇室占据大量土地。 仅淳安公主,已经有赐田三万亩,仍贪得无厌,索要土地。 以臣之见,各类庄田收归官府,命巡抚招民佃种。 按每亩征三分的科则收税输入国库,如此这般,国库必然会大大充裕。” 朱厚照冷冷笑道:“土地大量兼并,难道只有皇室宗亲在侵占吗? 韩尚书,你扪心自问,满朝公卿有几人没有多占土地? 又有几人按照实际田亩交税的? 若让宗室退回土地,满朝公卿是不是也该把土地退回来?” 在朱厚照看来,此时土地兼并成风,满朝大臣与宗室的的区别,无非是一个明抢,一个暗占。 韩文心中微震,他本想着借着朱厚照询问户部财政收入时,将宗室侵占的土地的问题给解决。 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不但不加辩解,还直接把满朝文武拉了进来。 对于这个观点,韩文并不认同,最起码在他所接触了范围内,并没有听说过有人强占土地。 即便是有人多置田产,也不过都是农民无力耕种,自愿将土地出售。 既然是自愿出售,就与强占无涉。 “陛下所言,臣并没有耳闻,若真有人罔顾国法,侵占土地,自有刑部将他们治罪。” 朱厚照心中冷笑,大明朝的文臣就是这副德行,严于待人,宽以律己。 说起大明朝宗室侵占土地,滔滔不绝,头头是道。 可只要一牵扯到自身,就一问三不知,相互隐藏,相互包庇。 朱厚照目光环顾满朝文武,最后将留在了刑部尚书闵珪身上。 “闵尚书,可曾查到有人侵占土地?” 闵珪缓缓摇头。 “陛下,臣并没有听闻。” “如此说来,倒是朕道听途说了?如今这天下有多少宗室,又有多少流民? 远的先不说,就在这北京之外,都有无数流民聚集,难道他们都是被宗室侵占了土地吗? 要不要朕派人把那些流民都请到这大殿之上,当着诸位的面,朕亲自问问他们的土地,到底是被何人谁占?” 京师之地,流民窜动,不是长久之道,万一这些流民被有心之人利用,京城必然大乱。 如何处理这些流民,朱厚照早已经动了心思,今日就算韩文没有站出来,他也会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朱厚照虽然年幼,可话语高亢,坐在龙椅之上,自有一番威严。 见朱厚照要把流民带过来,逐个询问,韩文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见场面渐渐失控,刘健站了出来。 “陛下,奉天殿乃是大明朝议政之处,将流民引到大殿之中,我大明朝的威严何在? 况且那些流民多青皮无赖,若来到此处,胡乱攀咬一番,让诸位为大明尽忠的文武,如何自处? 臣请陛下三思,若陛下真想了解其中原委,可令刑部派出人员,先将这些人细细甄别一番。 若真有人无端占据土地,陛下再将他们治罪也不迟?” 这番话,说的很有学问。 先说人数太多,不合礼制。 再说流民之中有青皮无赖,会胡乱攀咬。 即便真问出些问题,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搪塞。 最后更是主动请缨,让刑部前去甄别。 只要刑部的人介入,所有的局面,就会完全进入了刘健的掌握。 流民众多,牵扯人数必然很广,百官本来都惴惴不安,听到刘健的应对,心中大定,纷纷站出来支持。 “刘阁老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李东阳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陛下天资聪慧,怎么会突然提出让流民来到奉天殿的想法? 这种做法,不但单纯,还非常不符合实际。 朱厚照面色不变,心中却颇为喜悦。 自从韩文说出宗室侵占土地后,朱厚照就一步步把事情往清查上引领。 如今听到刘健主动提出,朱厚照借坡下驴。 “让流民来到这大殿之中,的确有些不妥,如此看来,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自从韩文不依不饶之后,朱厚照就非常强势,如今突然服软,大部分文官都觉得陛下定然是抵抗不住众人的压力,不得已做出让步。 可李东阳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从刚才的表现看,陛下说这番话,必有目的。 “就依刘阁老之言,刑部派出人手前去查问。此事牵扯太大,王岳。” “臣在。” “司礼监派出人手,同刑部一起去调查此事,务必将此事调查清楚。” 王岳和刘健对视一眼,两人都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惊骇。 倒不是司礼监一块过去,此事就会出问题,实在是从陛下刚才的处置看,哪里还像一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皇帝,分明是一个步步算计的权谋之君。 不过刘健对此并不担心,他与王岳算是政治盟友,即便这件事,司礼监牵扯到其中,他也并不担心。 “闵尚书,如今城外的流民大概有多少人?” 闵珪应道:“回陛下,足有万人。” 朱厚照淡淡问道:“这么多人,刑部想要逐个排查,人手可足够?” “陛下明鉴,人手的确紧缺。” “英国公?” 张懋出列行礼。 “臣在。” “你从团营中调集五千精锐,跟着邢尚书去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臣遵旨!” 第28章 如何节流,直指宗室 文官,司礼监,勋贵。 三方势力都参与到这场探查兼并土地的中,陛下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在思考的李东阳,猛然之间,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 难道陛下要度田? 这怎么可能? 刚才还以为陛下有谋略的李东阳,瞬间觉得朱厚照有些单纯。 纵观历朝历代,很多开国之君,想要度田都难以成功,更何况是如今的大明。 大明已经立国一百多年,在制度形成成例的同时,各方面都已经稳固下来。 若是想在全国范围内度田,就是要得罪所有固有阶级的利益。 这不是一城一寨,而是整个大明。 如今陛下年幼,且不说他刚刚继承皇位,威望不足,即便他有当年太宗皇帝的风采,恐怕也难以成功。 刘健见朱厚照拉上司礼监和勋贵,一同处理这件事,也已经领会了朱厚照的用意。 想要度田?在刘健眼中,就如同天方夜谭,根本不切实际。 刚对朱厚照的印象有一丝改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 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当年光武帝是光复大汉,是何等威望?度田的结果还不是举国皆发,到最后不了了之。 刘健回头望去,只见李东阳正要上前,很显然也看出了陛下的心意。 四目相对,刘健给了李东阳一个眼色。 李东阳瞬间会意,刚踏出半步,又悄悄退了回来。 陛下太年幼了,若不让他栽个跟头,根本就不会明白执掌一个国家,是如何艰难? 异想天开,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谁都能做到。 可想要真正使得大明昌盛,万民安定的治国之道,却是要结合实际,脚踏实地,才能有一番作风。 这对于从小就在锦衣玉食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子来说,很显然是个难题。 户部尚书韩文同样隐约猜到了朱厚照的用意,他有些不可思议看了朱厚照一眼。 度田,度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在朝的文武公卿谁能幸免,既然陛下如此不留情面,那自己也只能撕开这层窗户纸了。 “陛下,说完开源,臣还要说说节流。” “说吧!” “陛下身负天下之望,既然要节流,陛下就应当率先做出表率,如此这般,才能在天下推广。” “让朕如何表率?是让朕裁撤宫女,还是节衣缩食? 韩尚书,当着这满朝文武大臣的面,你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看着朱厚照不依不饶的态度,韩文眼神坚定。 “陛下当真让臣说?” 朱厚照点头。 “说,大胆的说。” 既然撕破了伤疤,就要一口气把脓包挤出来。 韩文站立大殿正中,中气十足。 “陛下,太祖当年规定,凡朱家子孙,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光供养宗室的钱,就占国库十分之二…… 长此下去,大明必然有一天会被拖垮。 若陛下若想节流,第一步就是要缩减宗室子弟的供应。” 自以为在这场争论中占据上风的朱厚照,听到这番话,瞬间变得沉默起来。 前世信息爆炸,即便朱厚照并不以史学见长,也在某些视频介绍下,知道了明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财政危机。 造成财政危机的原因,除了土地兼并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被后世称作养“朱”计划的大明宗室。 靖难之役后,朱棣对大明宗室限制愈发严格,大明宗室失去了政治地位,只能用生育来维持自己存在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明宗室虽然只有两千九百八十人,可其高额俸禄供应,已经让财政有些吃紧。 自己趁着早朝先烧起一把火,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把火烧来烧去,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朱厚照知道宗室传承的危害,也佩服韩文的眼光独到。 可此时的他却不能对宗室开刀,他为了站稳脚跟,与文官针锋相对,已经被文官所忌惮。 若再一口气,将宗室得罪干净,他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持。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这个皇帝之位,很有可能会顷刻间易主。 “供应皇室乃是太祖当年亲定,太祖在皇明祖训中殷殷交待,让后世之君不得违背,韩尚书今日这般说,是想陷朕与不孝吗?” 既然在这个问题上被拿捏,朱厚照只能拿出皇帝威严、太祖的遗训开始玩赖。 韩文不卑不亢。 “陛下,臣刚才所言,都是为了国家大计,若陛下想要节流,第一项就必须缩减宗室供应。” 朱厚照有些无奈,很显然,皇帝的威严在这些文官眼中,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这一项不必再议,关于节流,你可还有其他谏言?” 朱厚照本以为韩文会顺势提出一些让自己减少用度,裁撤宫女之类的谏言。 “除此之外,臣并无其他!” 韩文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了一旁。 这场奏对到了现在,也就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厚照成功利用开源的话题,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想要度田的信号。 他想要先用这个信号,来试一试大明天下的反应。 而说到节流之时,韩文通过缩减皇室宗亲开支,让朱厚照无言以对。 这场君臣奏对,看似朱厚照气势磅礴,咄咄逼人,其实在根上也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 韩文想通过朱厚照的雄心,不断缩减宗室的影响力。 而朱厚照是想在开源一途,增加商税,矿税。 在节流一事上,想裁撤冗官,精简吏制。 两人说了半天,也都没有让对方如愿。 朱厚照已经见识到文官的难缠,他们掌握中枢,见识过人,怪不得能限制皇权。 不过朱厚照也从这一次的谈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刚才在大殿发言的几人中,几位御史和韩文,与刘健意见一致,态度坚决。 特别是户部尚书韩文,态度坚决,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刑部尚书闵珪,倒是态度缓和不少。 其余人等的微表情,朱厚照也都看在眼中。 李东阳眉头微蹙,很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他踏出半步,想要提醒,却被刘健制止。 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东阳还是担心自己年少轻狂,不知道轻重,真闯下难以收拾的祸端来。 杨廷和在一旁洞若观火,努力在压制的自己的情绪,在这种场合下,想要谏言,又碍于自己的地位,只能作罢。 文臣的表情各异,也在说明了,文臣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刘健身为内阁之首,想的自然是维护文官的权势。 杨廷和想努力稳固提升自己的地位。想要稳居地位,必然需要天子点头。 在这个节点上,他必然会向坐在金銮殿上的天子示好。 至于等他爬上高位之后,会不会生出刘健此时的想法,这都是后话了。 第29章 单独召见,意图拉拢? 这场君臣奏对,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朱厚照显然还没有适应半夜起来,与人谈工作的生物钟,显得有些疲累。 他目视王岳,王岳当即会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清一清嗓子。喊上一句有事奏事,无事退朝的官话,这次早朝也接近了尾声。 百官行礼后,就顺着奉天殿缓缓退出。 刘健当先在前行走,左右两侧跟着是李东阳和谢迁。 刘健面色有些不愉,这次弹劾焦芳,本以为势在必得,可谁知道他此人竟然如此粗陋,当殿动起了手。 这招看似粗鄙,但也成功将众人的目光,从焦芳的贪腐,转变成了不遵礼法。 陛下最后出来一锤定音,用《大明律》中的互殴对这场闹剧,定了基调。 刘健为官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互殴这个词。 “宾之,你熟知《大明律》,当中真有互殴的律令吗?” 刘健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东阳没有迟疑,立即应道:“确有其事!” “毫无道理,凡事总的分个先后依据不是?这条法令不是明摆着涨施暴者的气焰吗?” 刘健心中愤慨,看来这大明天下,需要更改的不仅仅是制度。 “《大明律》也多有不合时宜之处。是时候让《大明会典》尽快颁行了。” 《大明会典》是对于《大明律》的修订,经过数代文官努力,终于在弘治十年编纂完毕。 这本法典还没有公布于世,弘治皇帝就因病崩逝。 如今出现这种事情,更是让刘健坚定了决心。 “倒也不全是如此。”李东阳解释道,“这条法令,原本就是想避免事态扩大。 若是奖赏苦主,恐怕黎庶心中生出私斗之心。” 刘健不以为然,淡淡说道:“我中华能屹立这世间千年,靠的可不是一味忍让。 怪不得如今对阵鞑靼时,败多胜少,原来是黎庶早已经被法令磨平了心性。” 李东阳无奈苦笑,与鞑靼对阵时处于守势,绝不是一个法令能够涵盖的。 其中原因错综繁杂,三言两句很难说清楚。 当年秦国商君变法时,也曾对私斗严令禁止,这才让秦国军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最终使秦国强盛。 国家立法,一脉相传! 刘健身为内阁首辅,这些道理岂能不明白? 如今之他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陛下偏袒焦芳,心中难平罢了。 李东阳还想再说话,却听到身后有人呼喊。 “李阁老留步!” 几人顿时止步,回身望去,却见王岳正急匆匆赶过来。 或许是走的有些急了,王岳额头之上明显有些汗珠。 李东阳迎上一步,行礼问道:“王公公,唤我有何事?” 王岳站定身体,喘了几口气,才行礼应道:“李阁老,陛下有请,让阁老去文华殿叙话。” “这次陛下都召见了谁?” “只有李阁老一人。” 李东阳虽然没有回头,但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 内阁三人中,刘健为内阁之首,善于决断,威望甚隆,是文官中的领袖。 谢迁巧舌善言,联络内外,沟通百官,在朝中多有赞誉。 自己虽然位居次辅,由于长期居于幕后,参与谋划,在陛下眼中,光芒倒显得比两人暗淡一些。 陛下若是召内阁议事,召见谁都比自己有说服力。 “陛下可曾说,召臣去文华殿所为何事?” 王岳应道:“陛下没有说,只说让阁老速速前去,陛下在那里等候阁老。” 李东阳心中有些疑惑,他沉默片刻,也没有想明白陛下的用意。 李东阳回头望了一眼刘健。 刘健云淡风轻,挥手说道:“宾之,既然是陛下相召,不可迟疑,速速前去吧。” 李东阳点头答应,跟着王岳急匆匆而去。 刘健望着两人的背影沉默不语,谢迁走到他身边说道:“陛下绕过元辅,单独召宾之,这件事有些蹊跷啊!” 刘健冷哼一声,淡淡说道:“有这么蹊跷的,不过是看到焦芳主动投诚,让陛下看到了希望,想通过这种手段来分化我等罢了。” “若真是如此,陛下真比之前变化了不少,之前一味任性玩闹,哪里会这种心思?” “到底是年轻,还以为我大明朝都是像焦芳那样的无耻败类吗?” 对于李东阳,刘健有着十足的信心。 李东阳品厚学高,是大名官员中的楷模,岂能让陛下三言两语,就乱了阵脚? …… …… 文华殿内。 朱厚照早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明黄长衫下,少年天子的目光炯炯,显得颇有神采。 在大殿下首,早就摆上了一个几案,几案之上,点心精美,茶香四溢。 李东阳有些吃惊,看殿内的布置,不像是君臣的会晤,倒像是老友的相聚。 “臣李东阳,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李东阳开门见山,倒也没有多少迟疑。 今日上朝之后,君臣之间剑拔弩张,这个时候来见陛下,总会让其他人多些遐想。 朱厚照淡淡笑道:“阁老先坐下,今日请阁老前来,有要事相询。” “陛下,既然是有要事,陛下可派人召来元辅和子乔,我等齐心协力,有些事情才好决断。” “此事与其他两位阁老无涉,你先坐下,饮上几杯茶,自会明了。” 李东阳心中虽有疑惑,却一时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在按照朱厚照吩咐做了下来。 趁着李东阳饮茶的功夫,朱厚照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岳,严肃说道:“王大伴,你带着所有的宦官、宫女,全部退出殿外,朕与阁老有要事相商。 记住,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王岳躬身行礼,就带着下人离去。 走到李东阳身前时,他有意无意看了李东阳一眼,见李东阳眼神中也有了一丝吃惊异,这才放下心来。 从李东阳的表情看,显然不是李东阳向陛下靠拢,而是陛下临时起意的一场谈话。 可这番君臣奏对的目的是什么? 王岳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其中含义。 拉拢! 第30章 东拉西扯,意图不明 如今君臣因为刘瑾的争端,日趋白热化,双方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朱厚照虽为天子,可毕竟登基不久,根基浅薄。 内阁三人,多次以致仕相逼,朱厚照也只能默默承受。 这倒不是说朱厚照善于隐忍,实在是形势所迫。 内阁三人身居高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真将他们全部劝退,大明朝恐怕会立马陷入停摆之中。 可如果陛下拉拢着李东阳,整个的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内阁有李东阳坐镇,吏部有焦芳任职,两人联手,足可以使得朝局稳定。 王岳这般想着,愈发觉得坐在大殿正中的少年天子,有些陌生。 落水之前的性情,王岳最清楚,任性敢为,不计后果。 而落水之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春风化雨,却愈显手段。 可目前的问题,李东阳会答应吗? 李东阳饮了两口茶,能进贡皇室饮用的茶,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 茶汤浓郁,香气扑鼻,可李东阳饮了两口,心中却有百般滋味。 他素以多谋着称于世,刚踏入殿内,就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拉拢。 让自己投靠? 不可能! 文人自有文人的风骨,李东阳自信在这一块并没有缺失。 内阁三人在这个问题上,目标一致,同进同退,岂能轻易转变立场。 “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尽管直言。” 见朱厚照迟迟不说话,李东阳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朱厚照放下茶杯,缓缓问道:“朕记得阁老是天顺年间参加的殿试,具体的年份和名次,朕却记不得了。” 李东阳应道:“臣是天顺八年参加的殿试,当时蒙英宗赏识,取二甲第一。” 一甲共三人,就是人们口中的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第一,也就是殿试成绩第四名。 这个成绩虽然不及前世的朱厚照,也是妥妥的学霸级别。 “朕听闻阁老善于作诗,主持的一个诗会,被世人称作茶陵诗派。” 李东阳没有想到朱厚照转换的速度这么快,刚问完殿试的成绩,就被引到了茶陵诗派上。 “诗派谈不上,不过臣等闲暇时,无聊的消遣罢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就着这个话题与李东阳聊了几句。 这时不是赛诗会,朱厚照自然不会蹦出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样的千古绝句。 只是说了一些世人关于茶陵诗派的观点。 轶宋窥唐,诗学汉唐。 谈论过程中,朱厚照没有延伸,只是机械的陈述。 因为这样做,符合他如今的人设,也符合他如今学识和见解。 若真是冒然说出一些千古名句,恐怕当时就会引起李东阳的怀疑。 古人只是古,并不是傻。 他们与现代人相比,缺少的也仅仅是这个时代未知发展的眼界罢了。 一旦缺少先知的属性,这些精英能分分钟,将绝大部分现代人按在地上摩擦。 朱厚照是后世的佼佼者,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他虽然占据了朱厚照的身体,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还真没有朱厚照做的雷厉风行,英明果断。 若真能不顾一切,将朝中之事剖析开来,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与李东阳东拉西扯,耽误时间。 谈了一会茶陵诗会之后,朱厚照又将话题,转到了李东阳的书法。 …… …… 李东阳随意应对,心中却愈发不安。 两人已经谈论了一个时辰,一个实质性的问题都没谈。 知道的,是大明天子与内阁重臣的谈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穷乡僻壤中的两个闲汉在随意胡扯呢。 “陛下,若是有要事,尽管与臣明言,臣虽然愚钝,也会尽臣心力,为陛下献上愚计。” 朱厚照淡淡一笑。 “阁老,诸事繁杂,千头万绪,难得有片刻闲暇,那些政事,且不去理会。” 李东阳愈发琢磨不透。即便陛下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想法,也不会拉着自己在此闲谈。 两人既非挚友,也非腹心,断然不会坐在此处随意闲聊。 按照李东阳对于朱厚照的认知,每到闲暇时,朱厚照就会与宦官一起,在宫中纵马驰骋,练习骑射。 马蹄声震天响,传遍整个皇城。 “陛下,这……” “说了半晌,想必已经渴了,先再饮些茶水,再做计较。” 李东阳无奈,只得端起茶水,又饮了两口。 朱厚照面带微笑,还在与李东阳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诌。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东阳实在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臣还有许多政事需要处理,若陛下召臣无事,请容臣告退。” 朱厚照暗喜思忖了一下时间,缓缓说道:“既然阁老执意要走,朕就不强人所难了。来人。” 门外王岳听到喊声,快步走了过来,躬身应道:“陛下!” “从内库中挑些名家的字,送给阁老。” “陛下,万万不可,臣忝居高位,腹无寸谋,哪里还敢要陛下赏赐。” “阁老是大明朝的支柱,为大明鞠躬尽瘁,朕岂能不赏。” 李东阳拗不过,只能开始行礼谢恩。 从文华殿出来后,李东阳思绪依旧混乱。 朱厚照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既没有说起拉拢,也没有谈起度田。 甚至连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都没有提及。 一顿东拉西扯,硬控了自己一个多时辰,若不是自己以公务繁忙为由,执意离去,恐怕这个时间很要拉长。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但没有让李东阳放下警惕,反而愈发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平静的湖面之上,往往会隐藏着巨大的暗礁。 两人谈论了一个多时辰,加上王岳取字画的时间,李东阳走出文华殿时,红日已经带着独有的光芒,洒向人间。 皇城宫殿在日光的笼罩下,像镀上了一层金色。 宫殿巍峨雄伟,配上金色光芒,这种景象很是美好。 可李东阳知道,看似宁静祥和的景象下面,争斗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第31章 生出猜疑之心 文渊阁内。 刘健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豪气,今日对焦芳的弹劾,准备充分,可局面还是让他失去了掌控。 焦芳在奉天殿如此行径,陛下一句不但不加惩治,还将两人定性为互殴,就轻飘飘的过去。 一想到焦芳那种粗鄙无状的模样,刘健就满是愤恨。 斯文扫地,状如禽兽。 “这样的人能立在朝堂之上,真是大明之耻。” 谢迁并没有顺着刘健的话,对焦芳进行批判,他的思绪一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元辅,焦芳的事,不必动怒,只要公实将证据做扎实,焦芳必然难逃罪责…… 到时候即便陛下有意偏袒,难道真能置大明律于不顾?” 对于这个论调,刘健却不敢肯定。 朱厚照的性情他了解,率性而为,心中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别说大明律法,就连天象都不能让他动容。 “置大明律法于不顾的事,咱们这个陛下又不是没有做过,我担心这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谢迁义正填膺。 “陛下如真敢如此,我等同僚岂能答应,到时候集体去宫门请愿,由不得他不妥协。 若陛下还一意孤行,大明律法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 陛下今日不处置焦芳,明日是否就意味着我等也可以横行不法,不必顾忌。” 这种现象,在谢迁看来,根本不可能。 陛下虽然年幼,但从以往的宽恕的案例看,都是太监,皇室。 至于文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恰恰说明,在陛下心中,凡事也有一个度。 这一点并不奇怪,陛下生在帝王之家,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他虽然年幼,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片刻,刘健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谢迁的观点。 谢迁见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才把自己真正的担心说了出来。 “元辅,陛下让三方清查流民的土地问题,恐怕是为了接下来的度田做准备。 如今朝中的官员都多有私田,若此事被陛下查实,必然会有无数人获罪,到时候,文官的实力就会大幅度的减弱。” 刘健冷冷说道:“不瞒于乔,陛下想要度田这件事,若是在平时,我必然会用心规劝陛下不行这无状之举。 可如今发生焦芳这件事,我才故意拦下宾之,让他不要站出来提醒陛下。” “元辅的意思是想借此警示百官?” 刘健缓缓点头。 “不错,唯如此,才能让百官众志成城,万众一心。” 在焦芳之前,刘健本以为文官内部虽然小有分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形成统一路线的。 可从焦芳这件事之后,刘健才知道,总会有人跳出来,丧失道德,投向皇权。 谢迁瞬间明了,陛下用意这般明显,刘健不可能不明白,之所以毫无动作,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对于这种观点,谢迁并不完全认同。 他担心这股度田的风一旦刮起来,恐怕难有停止之日。 若是那一日刮到了浙江余姚,家中的万亩良田,岂不是……。 谢迁有些患得患失。 “元辅,若是让陛下在度田这件事上太过顺利,会不会助长陛下心中的信念? 我担心到时候局面会难以收拾。” 刘健冷冷一笑,笑声中带着些许不屑。 “此事于乔不用担心,如今这个局势下,莫说是陛下,即便是太祖复生,想要在大明朝大力推行度田,也难以完成。” 刘健这番话,倒不是狂妄之言。 如今的局势与建国时已经大有不同。 大明的局势经过一百多年的平稳过渡,早已经形成固有的阶级属性。 一旦大规模的开始度田,四方必定会暴民四起,到时候即便朝廷有再多的兵力,也难以压服地方豪强。 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无疾而终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如果陛下一意孤行,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谢迁心中稍定,却依旧觉得此事不应该让陛下推行。 世上很多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回头。 正在这时,李东阳从外面走了回来。 “宾之,你可回来了,陛下单独召见,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东阳放下手中的字画,应道:“陛下并无要事,只是让我饮了几杯茶,说了一些闲话。” 刘健咦的一声,显然对于这个回答,有些吃惊。 “陛下单独召你前去,很明白是想拉拢宾之,难道这中间,陛下竟然没有表明心迹?” “我虽然也猜到了陛下的用意,可陛下却只字未提。” 刘健面色有些凝重,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大殿内踱步,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宾之,陛下当真什么也没有说?” 这番语气虽然平和,但话中隐藏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见刘健起了疑心,李东阳才猛地一惊,萦绕他的心头的疑惑,瞬间明朗了起来。 离间计! 陛下知道自己的心思,即便是费心拉拢,他也会虚与委蛇。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先把自己拉到文华殿,故意在那里说一些闲话。 目的就是引起刘健等人的疑心。 这也不能怪刘健,毕竟谁也无法轻易相信? 在这个重要的关口,陛下单独召见一个内阁大臣,竟然什么也没说? 陛下好手段啊! 李东阳不禁在心中感慨,在他印象中,陛下上来是直来直往,根本不会用这些所谓的手段,来隐藏自己的目的。 如今陛下竟然通过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但让自己中招。 就连统领文官的内阁,也都会错了意。 李东阳缓缓点头,并将在文华殿的一切,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这段君臣会晤,乏善可陈,所谓的事无巨细,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陛下这是何意?”谢迁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 李东阳有些惭愧。 “不瞒于乔,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我也没有想明白陛下用意。 直到刚才元辅问的那句话,才让我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什么关键?” “陛下故意将我引到文华殿,随意攀谈,就是想引起我们三人之间的猜忌。 于乔,你想啊,陛下召我去文华殿叙事,过了两个时辰,竟然没有任何内容,这说出来谁会相信?” 第32章 暗指团营,图穷匕见 李东阳说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显然在消化刚才那番言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看到沉默的情景,李东阳知道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三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弥补。 谢迁率先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缓缓开口。 “想不到陛下如此年轻,竟有如此城府,我等都险些被他所骗。” 刘健回过神来,淡淡说道:“不过是一些不入门的小伎俩,说穿了根本不值一提。” 李东阳哑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正是这样的小伎俩,竟然差点让几个饱经沉浮三朝老臣上当。 这样的谋划,绝不是小伎俩那么简单。 “我们三人看着陛下长大,陛下虽然敢为任性。却少了几分城府。 能想出这样的计策,此人必定不凡。 陛下身边的人,我们都熟悉,并没有足智多谋之辈,难道陛下身边,还隐藏着其他人?” 李东阳没有顺着刘健的话,进行找补,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健想了片刻,说道:“陛下身边的人,我们都清楚,不过是一些宦官宫女,哪里会有这样饱学之士?” 如此说来,这个人恐怕就是陛下了。 结合陛下落水后的所作所为,刘健在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难道真是所谓的真武启智,让陛下变了性情? 这种离谱的情节,一般只会出现在戏文中,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出现? 刘健想不通! 正当刘健思索之际,一个消息传来,让刘健胸口堵塞,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陛下调整了刘瑾的任命,让他由原来的五千营内官,调整为神机营把总,并在任命中特别强调,让神机营和提督十二营一同操练。 与刘瑾一同被任命的还是御马监太监魏彬,魏彬是刘瑾的干儿子,如今陛下让他管理神机营中军头司和奋武营,可见陛下对于刘瑾的信任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的强烈。 “陛下枉顾我等劝诫,执意重用刘瑾,我这就联络百官,去皇宫向陛下请命!” 谢迁怒发冲冠,率先做出了反应。 他这般着急,到不仅仅是因为陛下重用刘瑾。 刚才度田一事, 他与刘健意见有些分歧。 他一直在思索如何说服刘健,让他给陛下施压。 如今机会再度出现,谢迁自然不想错过。 刘健回过神来,示意谢迁稍安勿躁,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看向李东阳,见李东阳正在深思,便淡淡说道:“不论五千营还是神机营,都是老营,老营的战力我们都清楚,原本就翻不起什么大浪,可陛下却他与提督十二营一同操练,这是什么意思?”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统称为三大营,原本是明军的精锐部队。 当年太宗朱棣就是带着这些军队,六征大漠,使得漠北尘清,四海威服。 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将三大营精锐重新组建,改成了团营。 但原本三大营的建制虽然还存在,但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 刘瑾原本掌管的五千营,原本就隶属于神机营。 从神机营的下属作战部队,提成神机营的主官,原则上也并没有大的出入。 可陛下却让神机营与团营一块操练,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于谦当年打散三大营之后,就没有留下多少战斗力。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更是毫无生机。 陛下让这样的一支军队,与团营一起操练,难道是想提升神机营的战斗力,拱卫大明? 显然这个理由很牵强,如果大明朝到了需要靠三大营来抵御强敌的时候,说明大明天下也即将要落下了帷幕。 李东阳缓缓抬头,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这样做,恐怕是为了让刘瑾日后接管团营做准备。” 谢迁脸上怒气骤然消失,担忧重新爬上他的额头。 “接管团营?陛下真是好盘算,元辅,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了,若真是让刘瑾接管了团营,我等将再无胜算。” 刘健缓缓点头,在心中暗自盘算。 他也没有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京营。 大明自立国之后,太祖为了平衡文武势力,创立五军都督府,让勋贵掌握兵权。 此后就是文官掌政事,武人控兵权。 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建立团营,大明朝京城的军队,第一次掌控在文官手中。 英宗夺门之变后,处死了于谦,废除了团营,军权重新回到勋贵手中。 后来宪宗即位时,虽然恢复了团营,但掌控的京营的依旧是勋贵。 弘治皇帝即位后,经过文官不懈努力,弘治皇帝同意让兵部提督团营。 可团营在勋贵手中,已经过了许多年,里面关系错综复杂,根深蒂固。 再加上弘治皇帝晚年受到奸人蛊惑,对文官的信任大大降低。 兵部虽然不断向团营派出人手,但若要说完全掌控团营,却有些夸大。 如今团营准确说的是受到两方势力节制,一方是兵部,另一方就是勋贵。 政治斗争,说到底争的是权力,是利益。 而权力和利益的最重要的来源就是军权。 陛下即位之后,不断派刘瑾等人接管老营,想来就是为了接管团营做准备。 想到这里,刘健恍惚间,觉得自己对陛下有些轻视。 陛下虽然年幼,虽然行为孟浪,但目的却丝毫没有错。 没有军权在手,所谓的权势就是一个笑话。 就像如今的锦衣卫,虽然牟斌是名义上最高领导。 可锦衣卫实际权力却在张鹤龄、张延龄兄弟手中。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那位名义上身居后宫、不理政事的张太后手中。 “我等经历了数代,才掌控了京营的部分权力,当今陛下想要拿走,哪有那么容易?” 谢迁脸露喜色。 “听元辅的意思,是准备让百官向陛下请命了?” “仅仅请命,恐怕难让陛下屈服。”刘健眼神闪过一丝冷冽,“宾之,有劳你给应宁去一封信吧!” 看到刘健提到了应宁,李东阳知道,刘健已经准备反击了。 应宁是杨一清的字,他与自己当年同在黎崇门下求学,感情深厚。 这封信自然由他来写最为合适。 “谨遵元辅之命!” 第33章 文官反击,殿前请命 文华殿内。 朱厚照正在随意翻阅着奏章,今日他故意将李东阳引到此处,就是想让内阁三人生出嫌隙。 这个计策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却胜在和风细雨,不留痕迹。 就算李东阳等人心中怀疑,自己依旧可以处之泰然。 文官他们在强势,总不能不让大明天子与内阁重臣,饮茶聊天吧。 前世的朱厚照同样身在官场,自然明白有些事只可意味,不能言明。 你总是暗中责怪领导为何说话云里雾里,绕来绕去? 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明白吗? 其实这正是领导的高明之处,话说的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若是你能体会领导的意思,按照领导的意图去办事,领导自然心中欢喜。 若是你把这件事办砸了,相关人士找到领导时,领导也可以一问三不知。 毕竟领导洋洋洒洒数千言,那句话中指明让你去做那件事了。 有吗? 没有! 既然没有,你出了事,那是你自己妄自揣度领导的心意,擅自行事,责任自然要自己承担。 领导是什么高度? 怎么会让你做这样腌臜之事,分明是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这就是领导的智慧,也是朱厚照能成为领导的原因。 朱厚照得意之际,就下了几道关于宦官的任命。 其中最有深意的就是让刘瑾与团营一块训练。 这个任命,明面上自然是为了提高神机营的战斗能力。 可私下里,朱厚照有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为了全面接管团营做准备。 如今皇宫内外的军事力量,朱厚照早已经细细盘算。 锦衣卫名义上是牟斌,其实在被张太后牢牢掌控。 自己虽然利用张鹤龄、张延龄的弱点,将张太后置身事外。 可若是再进一步,将锦衣卫的权利,从张太后手中夺回来,朱厚照自忖还需要一些手段。 若是明着夺权,真把张太后的逼急了,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儿子,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真说不定。 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大明皇宫之中,出现什么危险,都不意外。 如果那天在皇宫中,见到一个盲流都能拿着木棍,在皇宫内随意行走,你不要意外。 如果有宫女在你熟睡时,用绳子套在你的脖颈之上,也不必惊慌,因为大概率是个死结。 至于宫殿着火、游湖落水、偶染风寒这样事情,更是家常便饭。 这个时候你只能祈祷自己遇到太医是许绅,而不是刘文泰。 东厂有王岳掌握,自从上次王岳对自己谏言之后,朱厚照一直在观察王岳,迄今为止,朱厚照并没有发现王岳的不当之处。 朱厚照从后世穿越而来,对王岳的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从朱厚照的原有的印象中,知道王岳是太子府老人,做事谨慎,东厂掌握在他手中,似乎并无不妥。 基于上述原因,从一开始,朱厚照就把目标瞄了团营。 团营被文官和勋贵掌控,这也是自己不惜余力,拉拢张懋的原因。 团营有两股势力掌控,必然会明争暗斗,只有在这种斗争中,自己才能插手其中。 在朱厚照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的原本的主人,就已经把他信任的人,安排到老营之中。 朱厚照明白,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新掌控军权。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营早已经被人遗忘,可朱厚照知道,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老营甲士虽然弱小,但毕竟还是士卒,万一真有事情发生,总好过无兵无卒。 再加上老营目标很小,容易被人忽视。 登基之后,将信任的人,安排进老营,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原本的朱厚照虽然年纪不大,却绝不像史书上记载的只会宠信宦官,耽于玩乐。 “皇爷,大事不好了!” 刚被调到自己身边的谷大用,快步走进了文华殿。 谷大用身材魁梧,武艺不凡,在一行太监中,他的武艺最为精湛。 朱厚照之所以把他调回自己身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全。 另外一个原因,还是与西厂有关。 自从想要建立西厂之后,朱厚照按照刘瑾推荐的名单,自己琢磨一番之后,说实话,并没有让朱厚照完全满意之人。 谷大用虽然武艺高强,行事作风,大开大合,若是让他来兵打仗,或许是一把好手,可若是掌控西厂,行阴诡之事,并不完全适合。 想在朝局之中,与文官作对,就是要比他们更狠,更阴毒,更加的不择手段,如此这般,才能占据上风。 朱厚照在犹豫,但这并不影响,他将谷大用留在身边。 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先慢慢考察一番再说吧! “什么事?慢慢说。” “文华殿外,正在聚集大量文官,奴婢听他们口中言语,是准备劝陛下,严惩刘瑾!” “百官聚集?大概有多少人?” “至少一百多人。” “为首之人是谁?” “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 朱厚照刚刚收集到这些信息,文华殿外的喧闹声,已经清楚了传到了殿内。 朱厚照面色微变,他实在没有想到,文官的动作会这么快,自己刚刚有了一点动作,这群人就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派人通知牟斌,让他速调来锦衣卫,先把这些人围起来。” 谷大用躬身领命,出门后吩咐门外的宦官,速速前去通报,同时命令留下来宦官,小心戒备。 门外的几名小宦官,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慌乱。 谷大用面色铁青,他伸手拉过一名太监,恶狠狠的进行警告。 “没有陛下的命令,若是敢放过来一个文官,我活剐了你们。” 其余宦官听到这句话,连忙跪在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答应。 本以为如此顺从,谷大用会饶过起来,谁知谷大用,更加愤怒。 “都站起来,我等虽是阉人,可并不是全无血性,跪天跪地,跪父母君上,岂能再跪其他人。” 几人连忙站起身来,看着谷大用恶狠狠的表情,一时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真是假?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处处小心,还难保那天小命不保,谷大用这种无所畏惧的性情,当真能活到如今吗? 第34章 安抚人心,如网笼罩 朱厚照听到喧闹声,缓缓走出殿门外,谷大用刚才的行为,他尽入眼底。 对于谷大用这样的性情,朱厚照内心颇为欣赏。 入宫为宦官者,多是穷苦出身,社会上无法生存,才不得来到这皇宫之中。 穷则无胆,苦则失志! 既穷且苦,还能在深宫之中,保持这份性情,实在难得! “大用忠勇,朕素来就知道。 不过是一些文官在门前请命,伤不到朕的性命,不必太多紧张。” 谷大用回身行礼道:“皇爷乃是万金之躯,身负大明的安危,即便是有一丝的危险,也不能存在。” 朱厚照淡淡笑道:“朕虽然没有你武艺高强…… 可你别忘了,朕这双手,也是能挽过强弓,降服过烈马的,哪会有这般不济事?” 谷大用知道朱厚照自幼就喜爱骑射,说挽过强弓,降服过烈马一点都没有夸张。 谷大用甚至认为,凭朱厚照的骑射本事,即便到了战场之上,一般人也很难近身! “陛下英武,世所罕见,可奴婢担心,万一……” “哪有这么多万一……”朱厚照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你们几个也不必慌张,若文官真要冲进来,你们能挡就挡,挡不住尽可以逃命,朕不会怪罪!” 听到这句话,几人刚刚站起的身子,瞬间瘫倒在地。 “皇爷饶命,若他们敢来,奴婢们必定誓死护卫皇爷!” “都起来说话!” 几人站起身来,眼神满是惊恐。 像他们这种小宦官,若是惹怒了陛下,陛下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像蚂蚁一样死去。 朱厚照本想在乱局之时,温言安抚下身边的人,以防他们对自己动心思。 谁知道看几人的反应,才知道,刚才那番话适得其反了。 朱厚照灵魂来自后世,深受平等思想的熏陶。 穿越者身上最具备的天性之一,就是平易近人。 朱厚照虽然年少为官,也不缺少这份美德! 可真到用时,却发现忽略了自己的巨大身份和现实条件。 看着几人诚惶诚恐的眼神,朱厚照知道自己若是再和声细语,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不必惊慌,小心值守即可。” 说完这句话,朱厚照不再停留。自顾自走回殿内。 谷大用紧随其后。 “皇爷身边这几名宦官,胆子太小,恐难堪大用。” 朱厚照淡淡说道:“先不用说他们,你刚才可曾留意到不远处的红盔将军?” 谷大用回过神来。 “奴婢被几人气的失了神,对红盔将军并没有留意。皇爷的意思是,即便是红盔将军,也出现慌乱了吗?” 朱厚照点了点头。 “他们脸上慌乱虽在拼命掩饰,但朕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 谷大用有些不可思议,过了片刻,才缓缓应道: “大明承平多年,已经让太多人磨灭了斗志,看来真要陛下整治一番了。” 朱厚照脸色不变,心中却苦笑不止。 自己何尝不是存着这样的心思,不过还刚有了一些动作,一百多名文官就跪倒在文华殿外。 “朕调你回来,原本存着这样的心思…… 这些时日,你从红盔将军中挑选一些忠勇之士,组建一支亲卫。 人数不需要太多,但要人人忠勇。” 皇权之侧,人数并不是越多越好。 人多必然事杂。事杂则必然生乱。 当年的魏武帝曹孟德,就深的其中三味。 用吾好梦中杀人的怪招,警示身边之人。 谷大用躬身行礼。 “陛下如此信重,奴婢必尽死力。” 朱厚照重新走到桌案之上,缓缓坐下。 端起一杯茶,饮了起来。 这份淡然闲适的风范,让谷大用满是敬佩。 戏文上,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皇爷虽然年幼,却隐隐有了这种风采。 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朱厚照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倒不是害怕自己的性命会受到威胁,实在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 自己刚即位不久,文官就集体逼宫,这要让那些文官添油加醋写到史书中,还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的孽呢?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力罢了! 自己才是一个受害者,好吧! 殿外的喊叫声,暂时安静了几分。 牟斌的声音在大殿外响起。 “把这些人全部围起来!” 文官中有人传出惊呼,但很快被另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掩盖。 “我等文官向陛下请命,牟指挥使带人将我等围住,到底意欲何为?” 这个声音朱厚照并不陌生,是兵部尚书许进的。 许进的前任是刘大夏,此人固执己见,言辞犀利,多次让朱厚照调回之前在外的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是为了皇帝巩固皇权,派出的使者,是天子代言人,岂能轻易撤回? 面对这种无礼的请求,朱厚照不能答应。 这也是他与文官开始交恶的开始。 朱厚照仔细回忆着之前的种种,暗自庆幸。 幸亏当时的朱厚照心如明镜,要不然被刘大夏一顿忽悠,连哄带骗,真把镇守太监都撤回来,那大明的边境将彻底落入了文官之手。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要实现心中的理想,必然会困难数倍。 许进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之外任职,朱厚照即位之后,才把他调入京城。 很明显,当时的朱厚照是存在招揽许进的心思,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到他手中。 原本以为他一直在外地,会与京城的官员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谁知道他还是文官集团的人。 这就是大明皇帝所面临的尴尬局面,文臣之间,师生、亲友、同乡,互为关系。 朝廷内外,他们就像一个巨大的渔网,将大明的政治,牢牢围在中间。 皇帝不是孙悟空,不可能拔出猴毛,幻化出千千万万个自己,去大明各个地方去施政。这也就是文官之所以能对抗皇权的基础。 你罢免了一批人,重新任用时,发现剩下还是同一类人,何其不幸,又何其无奈? “我等是奉皇命行事,许尚书不要为难我!” 牟斌的话清楚洪亮,可朱厚照却感觉到气势有些不足。 第35章 文官鼓噪,剑拔弩张 “为难你?”许进不满之情予以言表,“我等文官在此给陛下请命,你带人在此横加阻拦,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我等为难你,快快让开,让我等进去面见陛下。” 许进话音刚落,身边文官一起鼓噪。 “快快让开,让我等进去面见陛下!” 文官要上前,锦衣卫阻挡,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 文华殿外,一百多年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 知道是大明的权力中枢,不知道还以为北京街头的菜市场呢? 朱厚照听到殿外的嘈杂声,眼神愈发冷冽。 从传来声音看,牟斌似乎应对不了如今的场面。 “大用,随朕出去看看吧。” 谷大用挡在朱厚照身边,眼神坚决。 “皇爷,此时文官群情激奋,贸然出去,不但于事无补,还可能对皇爷造成危害。” 朱厚照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一直让这些文官在外面聒噪,实在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本以为牟斌带着锦衣卫来了之后,会稳住局面,让文官知难而退。 谁知道锦衣卫来了之后,文官的气焰并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嚣张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锦衣卫吗? 不是说明朝的锦衣卫能止小儿夜啼吗? 锦衣卫若真是强势无比,文官这般在殿前鼓噪,早就被一个个拉出去,打廷杖了! “皇爷,以奴婢的想法,若是皇爷不喜欢这些文官聒噪,自可先去休息,他们闹腾一会之后,体力必然不支,到时候他们必然会离去。” 把这些人晾起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也是一个办法,可朱厚照却存着别样的心思。 这是文官联合起来,对皇权的一次冲击。 若是自己做出退让,这些人必然会变本加厉,到时候自己的决定,一旦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必然会故技重施。 唉,这世上的有些事,就怕开了头,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独自去面对文官,朱厚照没有任何畏惧。 三国演义中,诸葛孔明就曾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自己虽然不如诸葛亮,但必然对文官身份上有着天然的压制,难道还怕这些人反了天不成? “朕若是退让,想来不达的目的,这些人也不会罢休,这件事总要解决,既然如此,不必拖拉,随朕出去吧。” 谷大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爷万金之躯,身负天下之望,万不可轻易出去。 若是皇爷不愿意退让,就让奴婢前去处置,若奴婢处置不成,皇爷再出去也不迟!” 看着谷大用坚定的眼神,朱厚照缓缓点头,从几案之上拿起一个信牌,递到谷大用。 信牌本是处理紧急事情时的凭据,朱厚照没有想到一个百官请愿,他就拿了出来。 这让一向信心满满的朱厚照,内心泛起一丝挫败感。 大明如今的朝局远比自己想象要复杂,自己贵为皇帝,又带着穿越者的灵魂,本以为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是降维打击,可以嘎嘎乱杀。 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才明白,要想乱杀,必须先学会嘎嘎。 “既然如此,你出去大胆的办,万事有朕给你撑腰。” 谷大用眼神坚定,双手接过信牌,恭敬行礼,这才站了起来。 “皇爷放心,奴婢必然不负皇爷信任。” 谷大用转身向殿外走出,到了殿门时,招呼几名宦官和几名红盔将军,这才气势汹汹,向百官走去。 谷大用来到一处台阶之上,看着喧闹的场面,厉声喊道:“尔等来到文华殿喧闹,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两字刚一出口,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短暂平静之后,众人看到站在台阶之上是谷大用,喧闹声重新响起。 许进更是冷笑一声,说道:“我等来给陛下请愿,是希望陛下能亲贤任能,使得大明朝重新兴盛。 谷公公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我们都饱读圣贤书,一心只知道忠君爱国,可不像有些阉人,只知道蛊惑陛下。” 当着谷大用的面,骂阉人,就如同当着和尚的面,骂秃子,意思明显。 谷大用深知这些人十分难缠,心中虽然十分生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杀意愈发冷冽。 “陛下正在忙于政务,无暇接见诸位,若是有事,自可通过奏疏呈递陛下…… 若再敢在此鼓噪,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不留情面,哼……,你一个小小的宦官,竟敢在此处口中狂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文官中不知是谁,对着谷大用一阵嘲讽。 “是啊,豕鼻子插冬葱,你装什么象啊!” “谁的裤裆没捂严,跑出这样一个玩意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谁裤裆里跑出这样一个没卵子的家伙,那就是大大的不孝了……” 文官见谷大用言语中带着威胁,一个气愤难当。 他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言语中满是粗鄙,行为也愈发有恃无恐。 场面比之前更加混乱后,这也难怪,牟斌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都不能震慑住各部的官员们。 谷大用一个内官,想要震慑住文官,简直是天方夜谭。 谷大用他知道这些文人的特性,一个看似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若是跟这些人去辩论,十个谷大用,恐怕也不是一个人的对手。 谷大用回身从红盔将军抽出绣春刀,刀滑到空气,带着一阵嘶鸣。 谷大用右手持刀,左手拿出信牌,高声说道:“锦衣卫听令,若是再有有人鼓噪,即刻擒拿到诏狱,严加审讯!” 长刀加上信牌,让场面重新陷入了安静之中。 牟斌脸色阴沉,微微有些迟疑。 谷大用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拿出了信牌,若是锦衣卫再犹豫不决,那么这场请愿的场面,就会更加混乱,而再想要控制住场面,就要比现在困难百倍。 他先前跨出两步,直盯盯看着牟斌。 他浑身散发出杀意,眼神满是怒火。 似乎下一刻,他手中绣春刀,就会破空划出,砍向牟斌的脖颈。 “牟指挥使,见棋牌如见陛下,难道你敢抗旨不成?” 第36章 谨小慎微,窥间伺隙 牟斌从锦衣卫底层一步步走到的指挥使的位置,绝不是像传闻的那样,靠着是公平和正直。 恰恰相反,他能走到台前,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而做出结果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 没有背景就意味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从另一角度分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在上任之后,多方顾忌,步步小心。 文官强势时,他会默默向内阁倾斜。 皇帝强硬时,他会默默向皇权靠拢。 皇后跋扈时,他会默默向后宫示好。 多年的如履薄冰,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毫无基础,而文官势大,后宫权多,他自然不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到少年皇帝身上。 弘治皇帝在牟斌眼中,也算是一代明君,可结果呢? 执政十几年,逐渐控制朝局之后,就开始励精图治。 他罢黜多余的官员,打击嚣张的勋贵,想对朝中的势力进行重新布局。 那段时间,牟斌做事非常积极,他想象弘治皇帝功成之日,他就能真正掌控锦衣卫权力。 可谁能想到,弘治皇帝偶染风寒后,就被太医刘文泰一碗药送走了。 刘文泰身为太医,职责是守护皇室的安全,断然没有任何动机,谋害皇帝。 此事不用想,必然有人指使…… 背后之人权势极大,大的连自己也不敢想象。 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都能让他瞬间失去性命,何况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锦衣卫指挥使。 教训,血的教训啊! 牟斌回过神来,躬身行礼。 “陛下有命,臣必定遵从!” 牟斌虽然知道目前政治格局,倒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抗命。 见牟斌躬身领命,谷大用心中大定。 他不给牟斌再说话的机会,对着锦衣卫大声喊道:“锦衣卫,拔刀!” 谷大用虽然不是锦衣卫的领导,但他有皇帝的信牌,再加上牟斌也已经认同,锦衣卫还是有一大半人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对于锦衣卫的士卒来说,刚才文官一番胡闹鼓噪之下,早已经心烦意乱。只不过没有上官的命令,又顾忌文官的身份,默默忍受罢了。 如今有皇命已下,哪里还会管这么多。 一个个绣春刀在手,杀气腾腾。 这群锦衣卫士卒,对于朱厚照观感极好。 这倒不是因为朱厚照相貌英俊,实在是因为朱厚照落水之后,给每人赏赐了一百两银子! 把朱厚照从水中捞出来,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就得到了重赏。 最关键的是,这种赏赐还人者有份,这样的行为,锦衣卫那个不喜欢? 出来混,说白了,不就是为了碎银几两。 干活的锦衣卫自然不怕,怕就怕,活你白干不说,出了事,锅你得你来背。 锦衣卫的气势,让刚才还在聒噪的文官,顿时鸦雀无声。 这些文官能混到六部九卿的地位,谁也不傻。 刚才一直鼓噪不过是看准了牟斌不敢与文官动手。 如今见谷大用绣春刀在手,杀气腾腾,倒也不敢以身试法。 朱厚照站在大殿内,喧闹的声音,可以清楚传到大殿内。 此时的他已经明白,谷大用的绣春刀已经起了一定的作用。 可若说此事到了此时,大局已定,朱厚照并不相信。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朱厚照对于文官的尿性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名义上仁义道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时,则是是蝇营狗苟,睚眦必争! 他们眼中没有黎庶,没有君王,甚至没有国家,只有家族传承,权利得失! 崇祯皇帝临死前那句:诸臣误朕,文官皆可杀,虽然有失偏颇,但却是这个时代大明官场大部分官员的真实写照。 朱厚照不清楚,此时会不会有人喊出一句类似的话。 朝廷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是今日! 但他却清醒的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就此结束。 内阁是文官的领袖,内阁三人虽然无人出面,但若是说此事与他们毫不关系,傻子恐怕也不会相信。 想到内阁,朱厚照一个念头,猛然出现脑海。 司礼监,王岳!他为什么至今没有出现? 司礼监与内阁相对,一里一外,辅助君主,掌握大明朝局。 司礼监掌印太监,素有内相之称,司礼监的地位之高,丝毫不逊内阁。 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是弘治皇帝时的老人,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司礼监大部分权力,都掌控在秉笔太监王岳的手中。 王岳还掌控东厂,位高权重,耳目遍布皇宫,这件事在文华殿外鼓噪了这么久,王岳还不知道,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岳故意为之? 王岳与刘瑾矛盾由来已久,他想借文官之手除去刘瑾,朱厚照或许还能容忍,但他竟然让自己也陷入尴尬的境地,这件事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 从这一刻起,王岳在朱厚照心中谨慎任事的态度彻底颠覆。 “好你个狗奴才,竟然如此欺主,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朱厚照眼神冷冽,在这一刻,心中也腾起了无尽的杀意。 如果此时王岳在他身边,他那柄天子剑很可能会刺进王岳的胸膛。 与文华殿内的杀意弥漫不同,文华殿外,虽然绣春刀已经出鞘,但并没有多少杀意。 至少在文官眼中是如此,他们大多人认为,谷大用之所拔出绣春刀,不过就是威逼文官离去。 他一个宦官,敢杀人吗?敢杀朝廷官员吗? “我等前来向陛下请命,光明正大,尔等拔刀意欲何为,难道敢当众戗杀大臣不成? 短暂的停留之后,许进率先站了出来。 “是啊,我们都是朝廷大臣,你们真敢动手不成?” 声音虽然不如之前喧闹,倒也有少部分人进行回应。 谷大用眼神闪过一丝杀意,他握紧绣春刀,冷冷说道:“我的责任是守护陛下安危,若真有不怕死,敢上前冲撞陛下。别说你们是六部公卿,就是玉皇大帝下凡,我这把刀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第37章 深陷泥沼,环环相扣 谷大用言语带着几分冷冽,眼神中杀意尽然。 看着谷大用凶狠的模样,场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文官今日领头是兵部尚书许进,户部尚书韩文。 两人都久经官场,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 如果自己真要强出头,谷大用这种不学无术、且忠心于陛下的奴婢,万一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奋斗了一辈子,经历了无数的冷眼,才爬到如今的高位,鬼才愿意去试一个宦官的绣春刀。 他们没有达到目的,自然不会不愿意就此退去。 他们在等待,等待身后有人,率先做出反应。 无论那个时代,总不缺少所谓的热血之人。 他们满腔热血,深受圣贤之道熏陶。 他们相信义之所在,杀身成仁。 这份等待并没有太久,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死即死,死有何惧?若今日我等被一个宦官就吓得裹步不前,来日有何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韩文顺着声音望去,认得此人乃是南京都察院御史蒋钦。 蒋钦原本是南京的官员,按照正常的逻辑,无论如何也参与不到这场北京官员的请愿中。 可巧就巧在此人这几日正好来北京公干,听到百官请愿之事,当下义正填膺,要一同赶来。 蒋钦颇具煽动性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文官的压抑的情绪。 一部分年轻官员,开始纷纷躁动,向前冲去。 谷大用面冷如水,看着锦衣卫说道:“抓人。” 锦衣卫冲上去,想把闹事的官员全部带走。 文官人数不少,自然不会任由锦衣卫胡乱抓人。 两边开始推搡,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蒋钦趁着混乱,直接冲破了锦衣卫的守卫,来到了谷大用面前。 “速速让开,让我等去面见陛下。” 谷大用冷冷说道:“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刀下无情?我看你如何刀下无情? 你一个阉宦,也敢在我等面前大言不惭。 来、来、来,你要真敢动刀,照这砍,若是不敢,就速速给我让开!” 蒋钦侧头,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脖颈,眼神满是鄙夷。 在他的心目中,就算借谷大用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向自己动刀。 当年赵匡胤仅仅打掉了御史的两个牙齿,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太祖,敢对言官动刀之外,谁还敢出现这样的先例。 当年太宗是何等彪悍之人,他敢冒着天下大防,一路靖难,夺下皇位。 入主北京后,他为了稳固地位,敢大肆杀戮建文旧臣,可是他敢向言官动手吗? “既然不敢?就速速让开,一个阉宦还学人拿刀,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百战沙场的将军呢?” 蒋钦说完,用力推搡,想把谷大用推到一旁。 正在这时,眼睛微眯的谷大用突然睁开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眼中似有漫天星河。 刀光闪过,蒋钦脖颈处,出现一道红印,然后鲜血喷出。 蒋钦眼神鄙夷之色渐渐散去,眼神中有惊慌、有无措,甚至还有几分悔恨。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谷大用的绣春刀竟然敢向自己动手。 绣春刀划开了他的脖颈,他呜咽着,想要再说话,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蒋钦生命气息越来越少,可眼神中的悔恨之意却越来越浓。 如果上天能再给一次机会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蒋钦的死,让乱糟糟的场面出现了平静。 相比上几次,这次是真正的平静。 鲜血从蒋钦脖颈处缓缓透出,鲜血浸湿了殿外的青石板,同样也侵染文官的心。 文官平时坐在高堂之上,坐而论道,夸夸奇谈,指点江山,针砭事实。都是一把好手,可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大部分官员面色惨白,还有一部分官员极度不适,当场吐了出来。 事情正如同许进预料的那样,这件事闹大了,而且还出了人命。 这条人命不但与北京文官有关系,连把南京的官员也牵扯到了其中。 两京官员不会罢休,他们必然会一起朝陛下施压,到时候由不得陛下不妥协。 “反了,真的反了,你竟然当众屠戮大臣……” 许进声音满是愤慨,但腔调却比之前低了许多。 这个关头,他不得不出头,可若让他继续激怒谷大用,他自然不会去做。 面对血腥杀戮,面对死亡,又有谁不心存恐惧? 谷大用眼神冰冷,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冲撞陛下者,死!” 谷大用杀意盎然,许进不敢再接话。正是这时,一行人急匆匆从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岳。 他扫了一下现场的情况,有些不解的问道:“发生多大的事?怎么还闹出了人命?” 韩文站出来慢慢说道:“王公公,你来的正好,谷大用擅杀大臣,敢当何罪?” 王岳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淡淡说道:“我刚到此处,并不知道前因后果,此事还需要仔细询问一番。” “当众杀戮大臣,在场之人都亲眼所见,还需要询问什么?” 王岳表情依旧平淡。 “兹事体大,询问清楚后,我自会禀告陛下,至于如何决断,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 韩尚书,先带着这些同僚回去吧,要不然恐怕还会生出事端来。” “同僚惨死,若是不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们不会离去!”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内阁,等几位阁老来到之后,我等一块去面见陛下,陛下圣明,自有裁决。 韩尚书如此不听劝,若再生出事端,你能承担这份责任吗?” 两人正在说话间,谢迁急匆匆走了过来。 人还没有到,谢迁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诸位同僚,聚在此处,所为何事?” 声音传到文华殿内,朱厚照忍不住一声冷笑。 百官请愿,这么大的活动,这么大的声势,内阁作为百官之首,竟然毫不知情? 这番演技,若是在后世,奥斯卡影帝都难以形容谢迁在表演上的成就。 后世的小鲜肉,但凡有十分之一这种演技,电视剧又怎么会让人看不下去? 百官聒噪,锦衣卫动手抓人,谷大用持刀杀人。 朱厚照都没有派人阻挡,任由冲突不断升级。 朱厚照知道,只有到了最后,隐藏的推手,才会逐渐浮出水面。 朱厚照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内阁,所谓的文官,到底还能有多少手段? 朕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 是受命于天的大明天子。 是顺位继承的大明君主。 难道这些人当真敢把自己废黜了不成? 朱厚照怒火中烧,所有的隐忍和稳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对于有些人和事来说,一味退缩,根本于事无补,强硬的反击才是生存之道! 既然你们要战,那就来战吧! 第38章 惺惺作态,丝毫不让 谢迁的到来,让一众文官精神一震。 “请阁老为我等做主!” “请阁老为我等做主!” …… …… 韩文和许进迎了出去,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谢迁走到近前,看到倒在血泊中蒋钦,眼神中满是痛惜。 “何止于此?何至于此啊? 可曾去请太医?” 王岳淡淡说道:“一刀封喉,气息全无,即便把大罗神仙请来也救不活了。” 谢迁俯身缓缓用手将蒋钦的眼睛闭上,这才站起来哀叹道:“蒋御史来北京公干,竟然遭此横祸,我等身为朝廷重臣,该如何向他们家人交待?” 谢迁说着,苍老的眼眸中,竟然隐有泪水。 百官看到谢迁如此表现,都在心中暗自赞叹。 谢阁老身居高位,还如此心疼同僚安危,真是不让人感动! 整个过程,王岳冷眼旁观,没有再说话,直到谢迁敛去眼泪,恢复平静。 “李阁老因何没有过来?” “元辅因公务外出,文渊阁只有我在值守,听到王公公派人招呼,就急匆匆过去,没想到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听到这个答案,王岳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刘健之所以不出面,并非所谓的公务外出, 而是一旦与陛下僵持,留下退路。 “也罢,谢阁老,先让百官退下吧,你随我去见陛下,陛下必然有圣断。” 谢迁长叹一声,眼神满是痛惜。 “事到如今,也知道如此了。” 回过头来,他高声对着文官说道:“各位同僚,不要在此处聚集,各自回归本部,我随王公公前去面见陛下。” 韩文站出来说道:“于乔,此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不然我等必不会答应。” 谢迁缓缓点头,面色沉重。 “贯道,陛下是圣明之主,必能明辨是非。” 韩文沉默片刻,应道:“既然如此,就有劳于乔了。” 说完,当先向外走去。 韩文一动,百官都跟着鱼贯而出。 一会功夫,文华殿外的文官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文官刚一动身,谷大用绣春刀入鞘,鄙夷看了众人一眼,自顾自走向文华殿。 见朱厚照站在殿内,他连忙走向前,躬身行礼。 “皇爷,文官轻慢无礼,奴婢一时没忍住,手刃了一人。奴婢不让皇爷为难,愿以死恕罪。” 朱厚照拉住谷大用说道:“文臣冲击宫殿在前,若是没有你的守护,朕必然首当其冲。 此事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皇爷……” 谷大用眼眶通红,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去门外值守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奴婢遵旨!” 谷大用走到殿门外,笔直站立,缓缓消化着自身的情绪。 士为知己者死,谷大用或许说不出这句话,但他心中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皇爷对我如此信重,我即便是死,也难以报答皇爷的知遇之恩! 文官走后,王岳又指派东厂番子,把蒋钦的尸体进行了处置,这才带着谢迁来到了文华殿外。 王岳刚要迈步向文华殿走去,却见谷大用直接挡在他身前。 “没有陛下之命,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瞬间,王岳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如今是司礼监的实际掌权者,是这座宫殿宦官的老祖宗。 平时那些宦官远远见到他,就伏倒在地,躬身行礼,谁敢当面阻拦? “放肆,我前来面见陛下,你竟然阻拦?” 谷大用眼神平静,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一步。 “皇爷在前,你竟然在此大呼小叫,放肆的恐怕是王公公吧!” 两旁的躬身站立的宫女、宦官,见到王岳吃了闭门羹,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掌控司礼监这么久,这还是王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本想将谷大用训斥一番。 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中,谷大用虽然身材魁梧,胸无点墨,但能在宫中这么久,绝不是愚笨之人,他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拦在殿外。 唯一可能性,就是陛下给他下的皇命。 陛下为何会突然如此? 文官请愿?自己成功帮助陛下解围,陛下对自己应该更加信重才对? 莫非是自己的想利用文官除去刘瑾的小心思,被陛下识破? 王岳回忆之前的种种,自问在陛下眼中并没有犯下过错,唯一的解释,只有今日。 不过王岳并不担心,今日他之所以不在场,早已经做好了由头。 “陛下,太皇太后宫中走水,臣带人前去处置,让官员惊扰的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宫殿内寂静一片,并没有期待的回应。 王岳心中忐忑,目视谢迁,谢迁当即会意,他向大殿内躬手为礼。 “陛下,臣谢迁求见!” 过了片刻,大殿内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都进来吧!” 王岳心头一松,和谢迁一前一后来到文华殿内。 朱厚照端坐正中,等两人行礼后,才缓缓问道:“王大伴,太皇太后宫中为何走水?太皇太后可安泰否?” 朱厚照口中的太皇太后,是明宪宗朱见深第二任皇后王氏。 在朱厚照潜意识中,对这个所谓的太皇太后并不感冒。 相反在心底深处,还存在一丝抵触。 朱厚照不知道这份抵触来原因在哪里,不过大明以孝治天下,听到太皇太后宫中着火,如果视之不理,于理不合。 王岳恭谨应道:“回陛下,是宫女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所幸救援及时,火势不大。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之外,并无大碍!” 朱厚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谢迁行礼应道:“陛下,百官请愿,要求严惩刘瑾,此事不但毫无结果。 如今就连御史蒋钦也被谷大用杀害,陛下若是不加以严惩,国法不容。” 朱厚照冷冷说道:“好一个国法不容,谢阁老,既然是提到国法…… 那朕问你,百官私自集会,意图冲撞文华殿,意图逼宫,此事国法又该如何决断?” “陛下明鉴,百官是为了社稷安危,不愿意陛下耽于玩乐,才来劝陛下远离奸邪,重视贤臣。 官员请见,这本就是寻常之事,怎么到了陛下口中,竟成意图逼宫了?” “官员请见自然是寻常,可百官一起前来,难道也是朝中常例?” 谢迁有些沉默,他本来就以能言善辩,着称于世。 本想着由他出面,向陛下劝谏,必然让陛下屈服。 可谁知道刚说了几句,陛下不但言辞犀利,且丝毫不落下风。 陛下如今生于弘治四年,若是按照周岁算,如今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侃侃而谈,竟然能把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说的哑口无言。 假以时日,他长大成人,这还了得? 第39章 无路可退,费心谋局 谢迁心中念头百转,本以为先帝故去,少年皇帝,不经世事。 治国大略必然要倚重文官,可谁知道他登基之后,竟然如此难缠! 可谢迁对于此事,并不担心。 这次百官请愿是他一手谋划,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 蒋钦身死,牵动的不仅仅是北京官场,南京也会群情激奋。 同时面临两京官员的攻击,别说少年帝王,就算是太祖复生,恐怕也得掂量一番。 若是处置不当,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的政事,瞬间就会陷入瘫痪。 谢迁可以预料,这件事,陛下无论如何都得让步。 别忘了,百官请愿只是开幕式,重头戏还在后面。 等到过几日,边境传来奏报时,陛下才会彻底明白,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陛下,百官请愿虽不是常例,陛下斥责一番,也就是了。 为何让人将蒋御史,当场杀害。 蒋御史虽然在南京任职,但臣也听过此人正直廉洁,颇有才名。 此事应该如何决断,还请陛下圣裁!” 谢迁胸有成竹,如今死了御史,陛下总是要给出一番交待吧? 御史的能量,谢迁最清楚,若是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到时候,皇帝再想安稳片刻,恐怕都难如登天。 朱厚照冷冷一笑,并不着急做决断。 “王大伴,此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王岳早已经想好了说辞,听到朱厚照询问,不慌不忙说道: “陛下,兹事体大,臣不便多言,惟圣裁而已!” “司礼监协助朕处理政事,岂能不发一言?” 王岳有些尴尬,他非常明白朱厚照的用意,此时拉自己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给内阁施压。 可问题在于,如今已经把陛下推到了墙角,若是不能趁此机会,铲除刘瑾,恐怕以后再无机会。 他自然不敢把矛头引到刘瑾身上,只能在谷大用身上做文章。 “此事虽然事出有因,但蒋御史毕竟惨死。 臣担心若不是稍加惩戒,事态恐会失控。 臣以为,为完全计,臣建议惩戒谷大用。” 王岳说这番话时,脸上担忧的表情,让人看了都为之动容。 心系陛下安危,忠臣啊! 朱厚照眼神平静,内心却杀意顿起。 王岳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用意。 他之所以这样说,很显然是想借文官之手,除去刘瑾。 这也印证了朱厚照之前的猜想,所谓的宫中走水,恐怕也是王岳刻意为之吧! 惩戒谷大用?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这已经是最好安抚文官的方式。 将谷大用推到台前,然后将他斩杀,以此向御史谢罪。 可朱厚照却不这样想,谷大用是受他委派前去处置此事的,即便处置失当,这份责任也应该由他来承担。 如果自己今日惩戒谷大用,以后谁还会为自己卖命。 一个没有爪牙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退一万步来说,自己处置了谷大用,这件事就会顺利结束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自己连刘瑾一块诛杀,这份权力之争也不会结束。 除非自己愿意做一个文官口中的贤君,安坐宫中,垂拱而治。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照把目光转向谢迁,冷冷一笑。 “朕要问问谢阁老,百官请愿,内阁当真毫不知情吗? 蒋钦一个南京御史,为何会出现北京官员请愿之中,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朱厚照思路转变之快,让谢迁一时有些错愕。 “陛下,昨日朝会,陛下让刑部清查流民。 由于流民众多,臣等害怕出现纰漏,都在忙于流民之事,百官请愿这件事,我等实在不知啊! 蒋钦这件事,臣还是知道一些情况的,蒋钦来北京公干,想必正好听到了请愿之事,这才阴差阳错,牵扯其中。 蒋御史一腔热血,却因此丧命,陛下若是不严惩凶手,且不说北京,恐怕南京的同僚也不会同意。” 好一个毫不知情! 好一个阴差阳错! 内阁果然是不粘锅。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严惩凶手?那你告诉朕,谁是凶手?” 谢迁有些茫然,陛下什么情况?谁是凶手,这不明摆着吗? “陛下,谷大用大用手持绣春刀,将蒋御史当场斩杀? 此事许多同僚都是亲眼所见,臣恳请陛下将谷大用交给刑部,依法论罪!” 朱厚照淡淡应道:“蒋钦意图冲到文华殿内,谷大用为了保护朕的安危,不得已才动手杀人,此事他不但无错,反而有功。” 朱厚照一句话,就对这件事做了定论。 “陛下如此偏袒内官,岂能让天下信服?” “谢阁老,冲突发生之时,谢阁老可在跟前?” “陛下,臣是得到王公公招呼,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若是臣当时在场,断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你当时不在文华殿外,又怎知朕有意偏袒?” “陛下,这……” 朱厚照一番话,把谢迁怼的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只能向朱厚照躬身行礼。 “陛下,是臣莽撞了,臣了解详情后,再来向陛下奏事。” 说完,躬身向朱厚照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王岳何等精明,听刚才的一番话,早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意。 文官如此逼迫,陛下竟然还在强撑,真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 虽然陛下暂时劝退了谢迁,但并没有将问题解决。 等谢迁了解情况后,重新回来之时,恐怕更加棘手。 他心中虽然这般想,却不敢这般说,刚才借着关心陛下的由头,已经建议让陛下惩治谷大用。 陛下没有表明心迹时,自己可以这般说。 如今知道陛下的心意,王岳只能往回找补。 “陛下,臣觉得谢阁老虽然离去,但他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陛下需要尽早应对。” “以大伴之意,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文官以内阁为首,若是能说服内阁,让他们从中斡旋,平息朝臣的怒气,才能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愿意前往内阁,去说服刘阁老。 刘阁老是内阁之首,若是他愿意相助,此事必有转机。” “刘阁老的行事风格,想必大伴也清楚,若是想让他从中斡旋,哪有那般容易。 除非……朕答应他的条件,处置刘瑾。” 王岳见朱厚照主动提到刘瑾,有些诧异。 刘瑾善于言辞,颇得陛下欢心,陛下也对他信任有加。 当时内阁三番五次进行上书,要求严惩刘瑾,陛下都置之不理。 如今主动提起这件事? 莫非是因为文官请愿,致人死伤,已经让陛下陷入了绝境,要不然他必然不会如此。 王岳仔细在心中推演了一番,觉得大有可能。 但他颇为谨慎,倒也不敢直接顺着朱厚照的话,要求严惩刘瑾。 朱厚照见王岳不接话,不禁对王岳又多了几分赞赏。 自己抛出刘瑾这个鱼饵,王岳竟然能忍住不上钩,光这份定力,就足以让很多人汗颜。 文华殿内,朱厚照沉重的踱步声,缓缓响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厚照脸上的担忧之色也越来越重。 过了半晌,朱厚照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罢了,罢了,如今到了这个局面,朕若是不给文官一个交待,他们必然不会罢休。 可若是让朕处死刘瑾,朕实在于心不忍。 大伴,劳烦你和李荣去一趟文华殿,就说朕同意将刘瑾等人下放到南京,从此不再重用,让几位阁老,去安抚文官吧。” “陛下宽仁大度,重情重义,臣遵旨!” 第40章 寸步不让,盐梅和羹 看着王岳迈出轻快的步子,走出文华殿,朱厚照脸上的担忧之色,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开始书写。 等书写完毕,朱厚照喊来谷大用。 “你带两个亲信,带着朕的旨意和信牌,去南京一趟,替朕带一个人回去。” 谷大用见朱厚照面色凝重,又是信牌,又是旨意,心中有些好奇。 “不知陛下要带谁?” “你打开看看,自然知晓。” 谷大用打开旨意,看到圣旨上的那两个字之后,瞳孔瞬间瞪大。 谷大用合上圣旨,用了许久,才平静了心神。 朱厚照缓缓说道:“一路上要日夜兼程,不得有一刻停留。 把这个人带回到皇宫之前,朕不想任何人知道此事,若有人知道了此事,朕绝不轻饶。” 谷大用神色凝重,缓缓应道:“陛下放心,奴婢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奴婢就提头来见陛下。” 朱厚照缓缓点头。 “速去办吧!” 谷大用有些担忧。 “如今文官逼迫皇爷日盛,奴婢担心皇爷的安危。” “不必担心,留下几个亲信,守在朕身边即可,朕料定他们不敢把朕怎么样?” “可是……” “没有可是。”朱厚照打断了谷大用的话,“速速前去,不得有误!” 谷大用不敢耽搁,向朱厚照行了一礼,就急匆匆离去。 刚才朱厚照故意装作为难,给王岳留下要处置刘瑾的假象。 然后顺势让王岳和李荣去文渊阁规劝内阁。 按照朱厚照对几人的了解,内阁必然不会同意让刘瑾等人放逐南京。 原因很简单,处置刘瑾,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假以时日,形势缓和,很有可能将刘瑾等人重新召回,到那个时候,恐怕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从刘健的角度来说,刘瑾等人必须斩杀,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死灰复燃。 让王岳前去规劝,不过是朱厚照的缓兵之计。 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他需要用几天时间,来布局所有的一切。 自己要在短时间内,逆风翻盘,必须使用非常手段。 朱厚照在心中默默盘算。 十天,最少需要十天,自己的构想,才能达成框架。 内阁都是老狐狸,朱厚照不确定会不会在短时间内识破自己的意图。 他只能争分夺秒,小心翼翼。 …… ……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给)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文渊阁内,谢迁轻哼着江南的不知名的曲调,态度闲适。 刚才在文华殿上窘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闲适和喜悦。 “虽然伶牙俐齿,可到底是年轻啊。” 谢迁饮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死了一个御史,若不及时处置谷大用,如何平息众人怒气?” 这件事拖的越久,处理起来就越复杂。也就意味着陛下要做出让步越多。 到时候,陛下心中刚想推行的度田,必然会胎死腹中。 想到家中万亩良田,谢迁脸上的笑意愈浓。 想到刚死去得御史,谢迁脸上露出一丝异色,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 “太史公曾言道,人或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蒋御史为天下生民保住了良田,可为不朽!” “于乔,御史被害,陛下如何决断?” 刘健还没有进门,声音就传了过来。 谢迁收起笑意,脸上浮现了几分悲伤。 “元辅,陛下袒护内官,说文官意图逼宫,谷大用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刘健走了进来,双手微微颤抖,走到几案前,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一声闷响,震耳欲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东阳紧跟在刘健身后,见刘健如此气愤,只能轻声相劝。 “元辅切勿动怒,大明政事都要依靠元辅,若是伤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 刘健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口粗气。 “陛下如此顽固,当真毫无道理。 宾之,于乔,随我去面见陛下。 若是陛下不肯谏纳忠言,就别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谢迁接话道:“元辅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三人刚准备向外走去,却见李荣和王岳走了过来。 李荣自从弘治朝开始,就是进入了司礼监。 如今虽然年老体弱,少理政事,但毕竟是司礼监名义上的一把手,司礼监掌印太监。 几人一番见礼后,李荣缓缓说道:“王岳,陛下的圣意,给几位阁老详细说一遍。” 王岳点头,缓缓将朱厚照交待的话说了一遍。 刘健听完,面色冷冽。 “将刘瑾放逐南京,我绝不答应。 此人奸猾无比,若不将他斩杀,难保他不会死灰复燃。” 谢迁接口道:“此人心机深沉,深的陛下欢心,仅仅将他调入南京,必不可行。” 来文渊阁之前,李荣就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办,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指派自己前来。 “两位阁老,刘瑾一旦罢黜,放逐南京,哪还能有机会回来? 两位阁老都是几朝老臣,见过放逐的宦官,不比我少,可曾见到有人被重新重用。 我们宦官与你们读书人不同,讲究暂时蛰伏,东山再起。 南京对于我等来说是死局,是墓地,放逐南京,只能自生自灭,别无他途。 如今陛下已经做出让步,阁老也应该适可而止。 要不然一直争论不休,与大明政事有害无益。” 李荣这番话,老成持重,言辞恳切,本以为刘健会顺势做出一些让步。 谁知道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诛杀刘瑾,正是为了大明政事…… 若不将此人诛杀,只是简单将他们放逐,难保后世宦官为了投机取巧,走刘瑾的老路。 既然要处置此事,要这彻底杜绝这种现象。” 如何杜绝这种现象,刘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让内官再无任何杂念。 在刘健的固有意识中,不但刘瑾需要诛杀,就连司礼监也不该存在。 一个奴婢,侍奉好皇帝的衣食住行,就行了。 总想着迷糊皇帝,沾染权柄,其心可诛! 我受先帝遗命,辅助陛下,若是不能帮陛下摒除奸邪,让大明重回正轨,我有何面目去先帝于地下 李荣缓缓摇头,有些无奈。 “若是陛下不肯让步,刘阁老又该如何?” “据理力争,有死而已!” 第41章 故意示弱,人老成精 李荣和王岳将内阁的消息,带回来时,朱厚照明显愣了半天。 这段时间冷静沉默的少年皇帝,竟然罕见露出慌乱。 他端起水杯,想饮上一口,突然之间,手一滑,茶杯落在地上。 一声脆响,名贵的景德镇瓷器,就成了无数碎片。 李荣心中感慨不已,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王岳则目视一名宫女,宫女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收拾刚才打碎的茶杯。 朱厚照沉默半天,才缓缓说道:“内阁寸步不让,难道当真要将刘瑾等人全部斩杀,才肯罢休吗?” 李荣看了王岳一眼,缓缓说道:“陛下,臣无能,让陛下忧心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等了许久,朱厚照似乎才消化完心中的恐慌。 “这件事倒也怪不得你们,劳烦你们再去一趟内阁。告知几位阁老,此事太大,朕还需要仔细思量一番!” “陛下圣明!” 等两人走后,朱厚照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镇定和淡然。 …… …… 两人回到司礼监,李荣看着王岳,有些意味深长。 “文官逼迫陛下,你准备如何应对?” 王岳应道:“事在内阁,我等只能尽心而为,才不负陛下所托。” 李荣缓缓摇头。 “内阁态度强硬,丝毫不退步,若是尽力而为,恐怕难以让内阁让步。” “那以李公公之言,此事应该如何?” 李荣缓缓应道:“当年宣宗成立内书堂,命人教导内官读书,并将批红的权限交到司礼监手中,不正是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吗? 如今只有司礼监强势出头,压制内阁,这件事才会出现转机。” 王岳掌控司礼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如今到了斩杀刘瑾的最后关头,他断然不会与文臣交恶。 “王公公是先帝朝的老人,岂能不明白内阁的手段。 如今内阁权势滔天,即便司礼监强势出头,也很难压制他们。” 李荣生在弘治朝,见识过太多的这种场面。 先帝宽仁,前期的朝局可以说有文官一手掌控。 经筵,日讲,朝议,先帝从来不敢有丝毫放松,整日与文官在一起。 后来先帝慢慢掌权,开始了反攻。 他信任太监李广,想要借用李广的力量,来制衡文官。 可让先帝始料未及的是,文官早已经与宫中太皇太后,形成了利益同盟。 在先帝外出之时,逼死了李广。 这件事,也让先帝的性情有了变化。 从此之后,他对文官愈发疏远,直到有一日,倒在病榻之上。 太子年幼,不得已托孤内阁。 或许在托孤那一刻,先帝就已经明白了陛下的命运。 所以他的临终遗言有一句话。 太子贪玩,请先生们辅导他做个好人。 无论是多么贤明的君王,都不是传统意义的好人。 汉文帝历来都是君王的典范。 他宽仁大度,爱惜民力。 可入长安坐稳帝位后,打击周勃等一众功臣丝毫不手软。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要面对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这是命运的枷锁,任谁也无法逃脱。 先帝让陛下成为一个好人,是否就意味着在先帝心中,已经让陛下退出了权力的争夺。 父母爱孩子,则为谋深远。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做个好人,平安一生,就是最好的祝福。 可是陛下不同,他生在帝王之家,从一出生,就承继了巨大的权力。 当到了有一日,他长大成人,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放弃这一切,他岂能善罢甘休? “话虽如此说,若陛下有一天长大成人,想起此事,司礼监又该如何自处?” 李荣话中隐藏的意思很明白,陛下虽然暂时被内阁压制,可他总会长大。 若真有一天,陛下的权势占据主动,想起司礼监如今的不作为,必然会秋后算账。 对于李荣的提醒,王岳丝毫不担心。 “依李公公之见,陛下有几成胜算?” 李荣浑浊的双眼,愈发明亮。 “宣父犹能畏后生,更何况这个后生,还是御极天下的九五之尊。” 王岳心头一震,他没有想到,李荣竟然会如此看好陛下。 “李公公当真相信,陛下能取得胜利。” “世事难料,谁又能说的清呢!” 李荣自小就被净身入宫,在宫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甲子。 人老成精,深宫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深宫中从来不缺少这种传奇,特别联想到前几任皇帝,有多妖孽时,李荣更是信心十足。 朱家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从前一段陛下的表现看,他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忍气吞声的主子。 他身上有一股锐气,一个独属于少年的锐气。 可能是成长的环境不同,这种锐气李荣在先帝身上,李荣从来没有遇到过。 李荣有些昏昏欲睡。 “王公公,劳烦你再去一趟文渊阁,将陛下刚才的意思,传达给内阁。 同时告诉他们,这件事太大,陛下需要思索几日,才能做决定。 这几日就让内阁安分些,别再来让人惹陛下心烦。 趁着这几日的空档,先把那个什么御史安葬了。 人已经死了。这大热天的总放着,也不是个事啊。 从内府支应些银子,补给他的家人。 出了这档子事,谁都不愿意看到。 唉,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南京御史,跑到北京来凑什么热闹?” 王岳有些担忧。 “事情没有结束,如果内阁不同意先将蒋御史安葬,此事又该如何?” 李荣眼神微眯,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沉沉睡去,听到这句话,他睁开双眼,眼神之中罕见有了几分神采。 “内阁如此不通情理,真当我司礼监是泥捏的不成?” 说完这句话,李荣似乎被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竟然在凳子之上沉沉睡去。 王岳心头震动,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整日昏沉沉的老家伙,竟然还有如此犀利的一面。 莫非他整日都在伪装? 怀着忐忑不解的心思,王岳走出了司礼监。 刚才还沉沉睡去的李荣,猛地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我老了,这天下最终还是年轻人的啊!” 第42章 稳操胜券?犹有变数! “将蒋钦暂时安葬?”刘健口中明显带着一些不可思议,“陛下如今迟迟不做决定,就连态度也没有拿出来一分。 这个时候将蒋钦安葬,如何向他百官交待,又如何向他家人交待?” 王岳淡淡说道:“毕竟不是小事,陛下即便在深思,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决定的。 若是陛下把这件事拖上十几日,难道刘阁老准备将他的尸首也放上十几日?” 刘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正是这般想的,王公公未来时,我们正在商议尸首的冷藏之法,内官监中多有冰块,王公公可能调些冰块出来。” “绝无这种可能。”王岳没有思索,直接给予了否决,“我在陛下面前要求惩治谷大用,就有可能被陛下猜忌。 如今再从内官监中调冰块给蒋钦储存尸体。这不是明摆着让陛下知道,我与阁老之间有来往吗? 若是陛下真动了怒,我如何应对? 一旦我真出了状况,内阁又能讨到多少好处。” 为了共同的利益,两方势力暂时结成了同盟。 一旦有一方力量受损,总体的实力必然大大降低。 刘健嘿嘿一笑,他本想借着冰块之事,让王岳在陛下心中留下阴影。 不想王岳坚决反对,刘健只能把目标暂时转移。 “冰块的事情,我等自行解决,就不劳烦王公公了。” 王岳说了半天,刘健丝毫不为所动,王岳心中有些郁闷。 “刘阁老,安葬蒋钦这件事,是否再无商量的余地?” 王岳这番话明显少了刚才的和蔼,多了几分冷意。 刘健没有答话,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 王岳心中怒气上升,眼神愈加阴冷,他正要发泄心中的怒火,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 “元辅,以我所见,王公公所议,也并无不可。 蒋钦被杀一事,大多数同僚都亲眼目睹,并没有多少质疑之处。 再加上死者为大,若是将他长期暴露在外,恐怕对死者不敬。”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东阳,站起身来,不慌不忙的说道。 对于李东阳的提议,刘健心中并不认同。 “若是百官反对,此事又该如何?” 李东阳微微一笑,并没有马上回答。 所谓的百官反对,不过是个由头。 百官请愿,本意是诛杀刘瑾等人。 而蒋钦之死,只不过是将这件事,推上了高峰。 只要能将刘瑾等人斩杀,蒋钦的死,有几人会真正在意。 王岳在侧,李东阳自然不会直接说出原因。 “事情虽难,但既然王公公开口,我等也应该竭尽全力安抚同僚才是。” 李东阳说完这句话,不急不慢走到刘健面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刘健虽然看似随意,场上的情况都落在他的眼中,王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自然也包括其中。 他在内心权衡利弊,沉默片刻,才下定决心。 “宾之所言极是,既是王公公开口,这件事就算万难,我等也要竭力办好。” 听到这句话,王岳面色稍和。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拜托阁老了,我会让人从内库中支出二百两银子,就当是蒋御史的安葬费吧。” “多谢王公公。” 王岳走后,刘健重新恢复了刚才冷傲。 “既然想要利用我等除去刘瑾,却偏偏还想置身事外,这世上的好事,都让他占完了。” 李东阳淡淡说道:“元辅,如今当前的大事是铲除刘瑾,万不可在此时,因为其他事情分心。” 司礼监何等位置,他们都明白,如今之所以能稳居上风,不过是因为司礼监与他们达成了默契。 若真是司礼监站到了陛下那一边,内阁再想这般从容行事,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刘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在他心中,他打心眼看不上这般权监。 之前之所以答应跟王岳合作,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罢了。 在刘健的计划中,一旦除了刘瑾等人,就彻底断开了陛下的手臂。 那么接下来,内阁就要对司礼监动手了! 刚才他故意在王岳面前,借些冰块出来,就是为了将来对王岳出手做准备。 “于乔,安葬蒋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谢迁眼角含泪。 “蒋御史为了国家大计,死在文华殿外,忠心为国,天地可鉴,这份葬礼一定要办的轰轰烈烈才好。” 轰轰烈烈,就意味着花费。 王岳从内库支应的二百两银子,根本不够葬礼开支。 “于乔所言极是,如果银子不够,就从太仓库中支应吧!” 处理完这件事,刘健缓缓开始踱步。 从目前的局势看,内阁已经掌握了主动。 陛下惊慌失措,竟然当众打碎茶杯。 只要边境战报一到,陛下必然会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刘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明的朝局终将重新走向正轨。 这也意味着大明的朝局,也将会在他手中更进一步。 “阁老,城门口送来消息,有几匹快马从城门一路向南而去,看其中一人模样,像是谷大用。” 谷大用? 一路向南? 听到这个消息,刘健刚流露出的笑意,瞬间消失。 南京? 莫非谷大用去了南京? 可陛下此时让谷大用去南京干什么? 安抚御史家眷? 平息南京官员怒气? 还是陛下让他调到南京,以躲避风头? 几个理由,在刘健脑海中快速盘旋,可总觉得都有些牵强。 “宾之,谷大用若一路向南,必然是去南京,你可能猜到他的意图?” 李东阳缓缓说道:“如今陛下手中的亲信不多,谷大用算是一个,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此去南京,必然是替陛下到南京去办一件要事。” “莫非是陛下让他去见朱辅,让他在南京小心戒备,以免文官生事吗?” 朱辅的曾祖父朱能,朱能是靖难功臣,在朱棣即位后受封成国公。 成国公一路传承,传到了朱辅手中。 弘治十三年,朱辅被调往南京,担任南京守备兼南京中军都督府掌府事。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南京的安危,都系在朱辅身上。 可朱辅向来稳重,用的着特意前去交待吗? 第43章 闻讯惊坐,封锁道路 “莫非是陛下让他去见朱辅,让他在南京小心戒备,以免文官生事吗?” 李东阳缓缓摇头,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朱辅老成持重,先帝才将派到南京,再加上南京城内还有守备太监在侧,南京那边必然无恙。” 南京虽然建制与北京城相似,可谁都只知道,自从朱棣将大明的都城迁到北京之后,大明的政治中心也随之转移。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南京早已经失去当年的风采和荣光。 留在南京城的官员,大都被现实磨灭的斗志,他们升迁无望,又无所事事,只能在所谓陪都中,与醇酒美人消磨年华。 蒋钦惨死,南京城也许会奏折不停的送到御前,若说他们还有其他的行动,李东阳却知道,根本难以做到。 “莫不是去调集精兵?”谢迁突然发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绝无这种可能!”李东阳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 大明军制极严,皇帝与内阁商议后,形成圣旨,再由太监手持圣旨和信物传达至兵部。 兵部核验无误后,调配粮草、兵器,调拨军队到五军都督府。 这样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大明军队才真正形成战斗力。 即便当今陛下,想绕过这套流程,调集士卒也难以做到。 就算退一万步说,陛下真能凭借自己的威望,调出兵马,就能顺利到达北京吗? 答案依旧是不能,不用北京方面出手,沿途城池就已经把这支军队阻止在外。 清君侧,更是笑话,恐怕军队还没出江苏,皇帝陛下就已经头七了。 眼见所有的答案,都已经被排除在外,三人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在这个时候,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派人前往南京,必然有所图谋。 猛然间,一个名字闪过李东阳的脑海。 “莫非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请汪直?” 听到汪直这个名字,刘健瞬间坐不住了。 “这个阉宦还没有死吗?” 李东阳无奈摇头。 “汪直成化十三年,提督西厂,当时不过才十六岁,到了今年,也不过四十五岁,如今他在南京闲住,没有我等这些俗务,反而更加年长了。 元辅可还记得弘治十一年,先帝就曾想把汪直召回京城,我等拼死阻止,先帝才息了这份心思。” 刘健冷哼一声。 “这件事我如何能忘,当时朝中同僚听说先帝要召回汪直,朝中大乱,官员纷纷请辞,不过我听过那次事件之后,汪直得了一场重病。” 汪直这个名字,对于文官来说,太恐怖了。 当年汪直提督西厂时,罗织大狱,逮捕大臣,制造冤案,致使朝野大哗。 汪直残忍弑杀,不择手段。 为了图谋杨晔的财产,竟然将他在狱中活活被打死。 五朝老臣、太师杨荣若是泉下有知,自己的曾孙蒙受这种不白之冤,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为大明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更让文官忌惮的是,汪直这个人不但残忍,更重要的是非常有手段。 他总是能在繁杂的事情中找出关键,找到官员的软肋,然后一击致命。 坏人不是最可怕的,有能力、破坏力的坏人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汪直这个人十分奸诈,当年先帝召回他不成,他害怕被人算计,才故意装作并病重,以此来隐人耳目。” “好一个奸贼,他竟然也学会了进退?这种人早该被五马分尸,才让正人抬头,奸邪逼退。宾之,你是何时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呢?” 李东阳不慌不忙说道:“不瞒元辅,自从那次先帝有了召回汪直的念头,我就在一直再留意此人,我曾想南京的官员,询问过此人的情况,所以才知道他还健在。” 刘健一拍大腿,显得极为懊恼。 “当初真该结束了此贼的性命,以绝后患。” 李东阳无奈苦笑。 “此人在南京时,十分谨慎,从来就不出家门一步,想要结果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到他宅院中,将他直接斩杀。 元辅你也知道,先帝对他颇为看重,若是这般粗暴,事后我等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刘健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观念并不认同。 当年他坏事做尽,被人入室斩杀,也是他最有应得,怎么能赖到我们身上? 不过此时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只有赶紧应对如今的局面,才是正途。 “不论陛下是不是要召回汪直,但从他派谷大用去南京,就可以说明,王岳带回来的消息,有失偏颇。” 李东阳缓缓点头,认同刘健的观点。 “惊慌失措、彷徨无言。很有可能是陛下故意留在王岳的假象。然后让王岳把消息带到内阁,来麻痹我等。” 刘健猛然喊道:“这件事陛下连王岳都瞒着,是不是说,陛下已经对王岳起了疑心?” “王岳让陛下处置谷大用,这件事陛下必然会有所怀疑,不过我估计,也不仅仅是有了一些疑心,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若陛下真去南京召回汪直,这件事应该如何应对?” 李东阳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蒋钦刚刚被害,陛下若是召回汪直,我等必然不能坐以待毙,当继续联合起来,向陛下施压。” 刘健缓缓在室内踱步,过了半晌,眼神中杀意顿起。 “若是让汪直见到陛下,以汪直的能力,恐怕到时候我等会有些被动。 于乔,速速调集人手,封锁进京的道路,一旦发现谷大用和汪直出现,就地格杀。” 谢迁有些担忧。 “元辅,没有陛下明令,我等冒然杀害皇帝身边的内臣,恐怕……” 刘健脸色坚毅,眼神中的杀意不减。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如今京城周边多流民,到时候就把这件事推到流民身上,陛下查无实证,能把我等怎么样?” 第44章 投石问路,暗藏机锋 看着急匆匆走出去的谢迁,李东阳眼神微凝。 刘健让人将谷大用直接截杀,虽然可以除去后患,但这意味着内阁与陛下的关系,彻底交恶,并再无缓和的可能性。 陛下虽然年幼,却聪慧异常,这个关键节点,谷大用在官道之上被盗匪截杀,不用想,肯定跟内阁脱不了干系。 若是皇帝因此暴怒,彻底拉下脸面,把内阁所有的决定,都留中不发,这大明朝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目前内阁与陛下的矛盾是权力,但双方都在一定体面和规则下进行博弈,真是舍弃了这些,变成毫无顾忌的乱斗,所有的一切将彻底改变。 从李东阳心里来说,他并不认同刘健的做法。 他与刘健共事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若是直接进行劝诫,恐怕他不会听从。 正在这时,有人送来边境的奏报。 李东阳看了一眼,瞬间有了主意。 “元辅未雨绸缪,固然不错……, 可刚才毕竟是我等猜测,若是陛下并无此意,这场应对就会出现偏差。 正好宁夏送来奏报,我这就去面见陛下,除了之前的商定银两一事外,再去探下陛下的口风。” 刘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若是陛下并无此意,那是最好。不然……,嘿嘿……” …… …… 鞑靼大举犯宁夏,已经攻破了明军外围的两座营寨。 明军死十七人,伤亡一百零二人,损失钱粮兵马无数。 战事吃紧,杨一清请求朝廷往宁夏拨付粮草,军械,以应对敌人突然发起的进攻。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送来的奏报,眼神阴冷。 内阁正在等着自己做决定,而这个时候,边境的奏报恰好就来到了自己案头。 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蓄意为之? 如果朱厚照前去调查,得到的答案肯定就如同南京的御史出现在北京一样,都是巧合。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大明对于盐铁、茶叶一直都有严格的控制,如果发现有人向边境走私盐铁,抓住就是重罪。 风险越大,利润越高。 同理管控越严,盐铁越贵。 大明边境历来都是走私的重灾区。 想要顺利越过重兵把守的边境,若是没有军官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种事在文官上层根本不是秘密。 为了争这这块肥肉,大明文官武将的可谓是用尽手段。 千里当官只为财,如果仅仅是想走私些日用品朱厚照还能忍受,那么出现在鞑靼的兵器和盔甲,则是让朱厚照刷新的认知下限。 很明显,边境已经彻底糜烂。 大明的兵力虽然与建国时弱了不少,但对阵鞑靼足以成碾压之势。 如今为何胜少败多,不过是边境将领养寇自重罢了。 而这次鞑靼叩边,很明显是文官为了给自己施压,展示的又一手段罢了。 可即便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朱厚照还是不得不出面处理。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若是得不到妥善处置,大明今日丢失是两座营寨,明日可能就是一座边城。 一座边城的丢失,朱厚照可以不在意。 可边城下的无数百姓会因此无辜惨死,这让朱厚照不得不动容。 百姓何辜? 朝廷内部之间的争斗却让无数百姓失去生命,这公平吗? 城下死难百姓,是谁的孩子?又是谁的父亲?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 或许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可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却总想凭着超越千年的学识,为普通百姓拼上一份公平。 虽然这份公平很小,如同萤火,但朱厚照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有一天这种萤火之光,若如皓月当空,亮如白昼。 “李阁老,朕听闻你与杨一清是同窗好友,当年同在黎崇门下求学,这件事可是实情?” 李东阳心中一震,为了怕人诟病,与杨一清这段关系,他向来讳莫如深。 朝廷除了一些高官之外,其余人都不知道其中关键。 李东阳不知道这个消息,什么时候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心之人只要查证,总会得到真相。 能打探到的消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东阳大大方方应承道:“陛下明鉴,黎先生曾在宫墙外社教,得到他指点学生,不计其数,正如陛下所言,我和杨一清都曾在先生门下求学。” 朱厚照淡淡说道:“我还听过,黎崇门下虽然弟子无数,若说他最中意的弟子,就是你和杨一清两人而已。” 李东阳有些不明白,陛下面对边境的奏报,没有询问战况,却和自己说起了与杨一清同门之情,到底是何用意? 难道陛下已经看出了这场边境奏报之后隐藏的真相? “不敢欺瞒陛下,的确有些传言,但黎先生学识渊博,我即便是穷尽所能,也不过学了是十之五六,最中意的弟子之说,我得之有愧。” 朱厚照点了李东阳几句之后,就转了话题,刚才的他故意挑明两人的关系,就是为了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按照你对杨一清的了解,这鞑靼犯边,他可能应对?” 李东阳沉思片刻后说道:“杨一清博学善变,犹善边务,料来边境并无大碍。可鞑靼这次来的突然,为安全计,陛下还是调拨兵器、粮草,以助边境灭敌。” “需要拨付多少银两,才能应对这场困局,你可曾算过?” 李东阳行礼道:“陛下,此事臣收到奏报时,已经命人详细进行核算,若想边境平稳,最少需要三万两,才能支应。” 三万两? 真是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这些银两,户部那边怎么说?” 李东阳慢慢说道:“在算出结果后,臣已经让人去问韩尚书,可韩尚书说,太仓库中空空如也,并无余银。” 户部并无银两,听到这句话,朱厚照心思转动。 “户部没有余粮,边境又有外患,以你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李东阳直言不讳。 “陛下,臣听闻皇庄收入,前些日已经归入了内库之中,臣以为,如今紧急之时,可以从内库支应些银两,以安边境。” 好啊,各处皇庄收入三万两刚刚入的内库,银子还没有焐热,就被内阁盯上了。 第45章 东推西阻,假手于人 李东阳借着边境奏报,张口就问自己要三万两白银,这个数字,和皇庄刚送上的收入,分毫不差。 很明显,内阁不但想通过边境对自己施压,还要一下子,抽空自己的钱袋子。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虽然此时的朱厚照远没有到那种程度,但同样需要钱,支应各方。 赏赐、折俸、买办……,这些开支都是从内库中支出,若是内库中没有了银钱。 以后再遇到这么事,岂不是都要向户部的老爷们张口。 一旦让户部控制住自己的钱袋子,就等于在自己的枷锁之上,又添了一个紧箍咒。 “内库供养两宫太后,若是将这些银两,都送到边境,两宫太后若是无钱可用,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既然你想让我出银子,那我自己要给你上点眼药。 若是你还执意如此,自己正好借着这件事,在皇太后面前做些文章。 李东阳貌不惊人,却是个千年的老狐狸,朱厚照这番话一出口,李东阳就已经知道了他用意。 “臣听说,陛下从英国公支应了白银十万两,如今只是把皇庄的三万两白银,送到边境,岂会影响两宫太后的用度?” 从英国公支应白银十万两,前段时间已经进入了内库,这个过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经手的人太多,同样算不得秘密。 朱厚照开始诉苦。 “阁老应该知道,前段时间大婚,司礼监算的需要银两是四十万两。 当时户部一时拿不住这些银子,就分成两次支付。 前期先行支付了三十万两,等到第二次支付时,韩尚书说户部银两不够,其余地方用度太多,剩余十万两迟迟没有支付。 婚礼结束后,司礼监算出的最后的花费是五十三万两,中间这二十多万的银子的缺口,可都记在了内库的账上了。 朕万般无奈之下,才向英国公借来十万两银子,应付这些缺口,如今内库中只有三万两,阁老若是全部拿去,宫中如何应对?” 皇帝大婚刚刚过去,李东阳自然不会忘记。 当初皇帝大婚时,内阁还与陛下起了冲突。 陛下觉得他的婚事,应该自己做主,想要自己来选择皇后的人选。 这件事被内阁严辞拒绝,先帝在遗诏中对此事早就做了安排。 内阁选择贤良淑德的女子,让皇太后从中选择一位,成为大明的皇后。 先帝才崩逝不久,陛下就将先帝的安排放到一边,自然不可能让内阁认同。 天子完婚,关系到大明的脸面,岂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随意选择? 这件事虽然在皇太后和内阁的干预下,顺利将皇后接到宫中,可引起的后果,就是成婚了这么久,陛下还没有临幸过皇后。 这件事朝臣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认为朱厚照的行为不合礼仪。 既然说到大婚,李东阳决定就着这件事,规劝朱厚照。 “陛下,夏皇后文有贞静之德,是皇后最佳人选,臣听闻陛下直到今日,还没有与交和之礼,这件事恐怕不符合古制吧。” 朱厚照在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就听闻大明朝的文官都住在海边(管的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皇帝睡不睡自己的媳妇,难道你也要干涉? “此事乃是朕的私事,阁老就不必多费心了。” 面对朱厚照有些警告意思的言辞,李东阳丝毫不为已,而是淡淡说道:“陛下,自古以来,天子就从无私事,若是都历代君王,都如陛下这般心思,大明朝的国祚又该如何传承?” 义正言辞,忧国忧民。 大明朝的文官都是这副面孔。 朱厚照来自后世,自然知道,让自己着急生孩子,绝不仅仅为了所谓的传承。 皇帝一旦有了孩子,就意味着大明有了传承,若是天子不合文官心意,背经离道,大明的皇帝很快就会出现这种意外。 天位已定,老皇帝可以安心去九泉之下与先祖团聚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幼的新君和内阁了…… “如今朕刚刚即位,阁老就忧心大明的国祚,如此谋国,真是让朕十分敬佩。” 言辞虽温和,但话中的讽刺意味十分明显。 李东阳心中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所言极是,陛下刚刚即位,国祚之事,原也不需要这般着急。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边境之事,军情如火,银两拨付万不可再推迟,此事还望陛下尽早决断。” 眼见形势不对,李东阳快速将话题转了回来。 “三万两白银,内库出一万两,剩余二万两……,内阁自去筹措。” 朱厚照深思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李东阳脸上显出苦笑。 “二万两让臣去哪里筹措?” “这个朕不管,阁老若是想将内库中的三万存银全部支取,就需要阁老向太后去述说,若太后也同意此事,朕也并无意见。” 见朱厚照搬出太后,李东阳心中思忖。 张太后的脾气秉性,李东阳十分清楚,想要从太后手中支走银两,难如登天。 张家控制朝廷盐引发行,利用商人谭景清,倒卖食盐,挣得盆满钵满。 如今张家积攒的财富,几世人都享用不完。 可张家有收手的打算吗? 显然没有。 每次有御史弹劾张家控制盐引时,必然会遭到张太后的无礼训斥。 想要从这样贪心的张太后手中,拿回银子,难于登天,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李东阳原本是利用边境奏报,将内库的银两全部支走,让皇宫所有的支应都得依靠户部,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却搬出了张太后。 想想张太后的为人,李东阳只能作罢。 不过李东阳并没有丝毫挫败感,边境奏报虽然没有将陛下三万两银子,全部掏空,但也支走了三分之一。 “陛下既然说到了此处,臣若是再去叨扰太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也罢,臣就让户部先把这一万银子先支走,其余银两,内阁牵头户部,想办法先补齐。” 第46章 以退为进,步步为局 “李阁老,若是这三万两银子到了边境,杨一清可有把握完全击退敌人?” 朱厚照心如明镜,所谓边境之乱,不过是内外勾结的一场阴谋罢了。 鞑靼袭扰边境,内阁催要银两。 这所有的一切原本都不该存在。 朱厚照可以支出银两,但需要李东阳做出承诺。 李东阳露出诧异之色,他显然没有想到朱厚照会有这个疑问。 沉默片刻后,李东阳缓缓应道:“战事瞬息万变,这一点臣也不能保证。”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一丝寒意。 “朕让杨一清担任三边统制,这是何等的信任? 如今边境有敌情,需要银两,朕已经答应。 若是还不能退敌,是否就意味着杨一清,根本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看到朱厚照似是动了真怒,李东阳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陛下,并非是主将无能,鞑靼狡诈贪婪,这次联营二十里攻击宁夏,即便是中山王复生,恐怕短时间内也难以退兵。” 让内库支取银子,显然不是内阁最重要用意,持续给朱厚照压力,才是他们的目的。 边境战乱不断,钱粮必然需要户部配合,去各方筹措。而士卒需要兵部四处调配。 可如今整个户部、兵部,都因为刘瑾之事、御史惨死,处于停摆的状态,怎么可能会专心用命? 陛下若是想解决这些问题,让边境重新恢复平静,就必然做出决断。 杀刘瑾,安抚两部。也就成了陛下唯一的选择。 为了几个宦官,就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就置天下的百姓于不顾,只有稍有常识之人,就会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朱厚照似乎被李东阳的话说动了,他脸上浮现了一丝焦虑,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看着朱厚照焦急的表情,李东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欣喜。 朱厚照这种表现,正是内阁希望看到的。 陛下心中所焦急,就会尽快督促他做出决断。 过了许久,一声长叹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朕刚才想了一下,李阁老所言极是,战事的确瞬息万变,对于胜利的确难以预料。 军中关系错综复杂,杨一清又刚上任不久,即便是善于边务,也总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如此说来,都是朕有些急躁了。” “陛下圣明!” 朱厚照继续说道:“杨一清虽然善于军务,但毕竟刚刚接任三边总制不久,非常之时,若是有一位朝廷重臣,前去相助,才能让杨一清如虎添翼,早日退敌。 朕思来想去,兼具位高权重,威望日隆产朝廷重臣并不多……。 这样吧,就辛苦李阁老去一趟宁夏,前去督促战事,助杨一清破敌。 朕授予阁老临机专断之权,到了阵前,自可便宜行事。” 一直觉得胜券在握的李东阳听到这番话,呆立原地,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看陛下的表现,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可陛下突然让自己前往宁夏? 如今朝局到了最关键之时,他岂能离开京城,去往偏远的宁夏? “陛下,如今内阁事务繁杂,臣实在无法脱身……” “朕本想着阁老与杨一清有同门之谊,关系亲厚,若是阁老前往,必然事半功倍……。 既然阁老抽不开身,那朕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保国公前去了。 保国公多次前往宁夏处置军情,熟悉边境事务,也算是个合适人选。” “陛下,这……” 李东阳张口于言,他实在没有局势转变这么快,刚谈论了几句,陛下就把保国公朱晖搬了出去。 若是陛下真派保国公朱晖到了边境,边境的局势就会瞬间脱离内阁的掌控。 “陛下,保国公面对敌军来袭时,畏怯不急赴。 事后他却谎报军功,此人一无能力,二无品德,先帝不将他治罪,已经是宽仁了,这样的人,陛下岂能重用?” 朱厚照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亲卫,强忍心中的笑意。 自己布局了这么久,又不惜抛出一万两银子来示弱,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 朱厚照张大嘴巴,对于听到的答案,有些难以置信。 “我记得保国公忠勇敢为,颇能任事,先帝在时,对他多次赞誉,怎么到了阁老口中,竟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卑劣之徒。” 忠勇敢为,颇能任事。 就别说保国公朱晖,就算是把所有勋贵都算上,有一个这样的人才吗? 不过都是靠着祖上的蒙荫,尸位素餐罢了。 “陛下,臣所言,句句为实,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论许久,人尽皆知,陛下若是不相信臣之言,尽可前去询问他人。” “之前保国公发生了什么事,朕实在不知,还劳烦阁老细细讲给朕来。” 李东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保国公的事迹。 在他的讲述下,保国公胆小如鼠,畏敌如虎。 治军松弛,大军迂回无纪律,扰民伤财甚多,斩获甚微,报军功时,却大肆谎报。 行为卑劣,却偏偏好大喜功,这样人行为用卑劣两个字已经不足形容。 在李东阳讲述时,朱厚照看似仔细聆听,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站在殿内的年轻亲卫。 只见他脸色愈红,眼神却越来越冷冽,心中更是高兴了几分。 等到李东阳讲完,朱厚照脸上没有疑惑之色,可口中依旧不认同。 “刚才阁老所讲,和朕了解的出入太大,朕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军情如火,若是所托非人,恐适得其反,这样吧,此事等朕了解之后再做决定吧!” 见朱厚照态度出现了缓和,李东阳长舒一口气。 可又一个新的问题,重新摆在他的眼前。 边境动乱,如今陛下已经动了派重臣前去督战的念头,若战事长时间不能平息,这个人选必然会重新被陛下提上日程。 到时候,内阁即便是利用边境,给陛下施压,也难以做到! 思来想去,李东阳不得不做出决断。 “陛下,臣以为,以杨一清的能力,即便是不派出重臣,也一样能够短时间退敌。” 见李东阳转变了立场,朱厚照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君前无戏言,阁老这番话,不是在哄骗朕吧?” 第47章 稳步施压,鸡同鸭讲 李东阳微微蹙眉,愈发觉得眼前的少年天子有些难缠。 三言两句,不但将自己掌控的大好局面逆转,还将自己也逼到墙角。 如果杨一清短时间不能取胜,那么派出督战大臣,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可若是让杨一清短时间获得胜利,那之前谋划的这步棋子,就失去原有的意义。 边境丢了两座营寨、无数器械,死伤一百多人,难道只是为区区三万两银子? 没有了边境对陛下的持续施压,御史惨死、百官请愿的威慑力,必然会大打折扣。 李东阳在心中暗自盘算,陛下询问,自己不可能在含糊不清。 他必须当机立断,给陛下一个明确的答案。 要不然边境的形势,很可能再起波澜。 “陛下,杨一清熟悉军务,必能短时间退敌,这一点臣坚信不移。” 朱厚照故意挠了挠脑袋,眼神满是疑问。 “阁老刚才说鞑靼势大,即便是中山王复生,也难以确定得胜之日。 如今又说杨一清短时间内就能退敌,这一前一后的变化,让朕倒有些糊涂了。 难道说杨一清的能力还远在中山王之上?” 李东阳一时语塞,即便如今文官在势大,也不敢说杨一清的能力胜过中山王。 中山王当年败陈灭张,逐元破王,为大明立下不世功勋。 太祖倚之为万里长城,功推第一! “陛下,鞑靼虽然势大,却是以劫掠为主,只要令杨一清坚壁清野,固守营寨,鞑靼无利可图,必然会退兵。” 朱厚照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阁老的说的有些道理,可战事瞬息万变,若是杨一清不能短时间内退兵,朝廷又毫无动作,岂不是延误了战机?” 看着朱厚照认真的表情,李东阳知道,若是不能给陛下吃下定心丸,他必然会坚持往边境派出重臣。 “臣愿意为杨一清担保,若是他不能短时间获胜,臣愿意与杨一清共担贻误战机之罪。” 有了李东阳的承诺,朱厚照脸上带着笑意。 “阁老都这般说了,朕岂能不信?朕就在此处静候杨一清的捷报。” 这场边境之乱,说到底,不就是一场表演给自己的真人秀吗? 内阁是总导演,杨一清和鞑靼是演员。 既然观众已经看穿了表演,演员还能不乖乖退场吗? 李东阳平静心神,打量着朱厚照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中一阵发虚。 到了此处,他已经可以肯定,王岳所提供天子信息,必然会是个假象。 什么惊慌失措? 分明是陛下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从这一点,李东阳也可以推断出,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必有深意。 “陛下,臣听闻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准备接回汪直,不知这件事是真是假?” 面对李东阳的直言不讳,朱厚照心中一惊。 谷大用去南京,本是机密。 除了自己之外,也就谷大用带的两个亲随知道这件事情。 这几人都是心腹,断然没有向外透露消息的可能性。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谷大用不小心泄露了行踪。 可即便是谷大用不小心泄露的行踪,他主动提到汪直是什么情况? 难道真是人老成精? 他心中虽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请回汪直?阁老是从何处得到信息?” 想要躲避别人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反问。 主动提问,能分散注意、转移话题,还能进一步了解对方获取信息的来源,从而做出最恰当的应对。 李东阳如何不知道朱厚照的意图?他并不回答,只是淡淡说道:“内阁协助陛下处理大明朝的政事,自然有获知消息的渠道。 要不然朝臣的奏疏,臣等不加辨别,就只管票拟,岂不是误了朝中大事。 臣只是想知道,陛下可是当真有此意吗?” “谷大用乃是一个内臣,朕派出他外出行事,自然有朕的用意。 此事当与内阁无涉,阁老就不必煞费苦心打听了。” 你不直接问答,我只能推诿敷衍了。 “汪直乃是成化朝巨奸,凶残无比,陛下要是想用此人,上不合天道,下不合人心。 如今刘瑾奸邪,陛下都没有处置,若再把汪直召回京城,大明朝政将再无平静之日,到时候真是误国误民了!” 李东阳情绪激动,激情彭拜的说了大半天,朱厚照依旧平静淡然,不动声色。 从李东阳的表情看,汪直这个名字,的确在文官心中留下了不小阴影。 要不然也不会让沉稳得体的李东阳,脸上出现几分慌乱。 “阁老的话,朕都记下了,朕虽然年幼,也知道凡事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 李东阳慷慨激昂说了半天,朱厚照都在不冷不热淡淡应对。 仔细琢磨两人的对话,通篇下来都是官话、套话。 两人说话都是模棱两可,谁也没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李东阳暗自思忖,按目前朱厚照的反应,他根本就试探不出有用的信息。 既然不能为,就只能作罢。 躬身行礼,向朱厚照告辞。 走之前,李东阳看了朱厚照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自从日讲过后,李东阳就明显感受到朱厚照的变化。 在温和平静的外表下,似乎不可名状的深邃。 有时候,他都在思考,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吗? 等李东阳离开后,朱厚照看向站在殿内的亲卫,决定在给内阁上点眼药。 “张仑,你与保国公是亲戚,对保国公最是熟悉。 你来给朕说说,保国公当真像李阁老说的那样不堪吗?” 朱晖是前保国公朱永之子,朱永的继室娶的正是张懋亲妹妹。 从这层关系来说,张懋是朱晖的舅舅。 张懋奉命掌中军都督府事,朱晖总督右军都督府,权柄极重。 朱厚照想要对付文官,从一开始就把勋贵作为拉拢的主要对象。 先帝在时,兵部全面插手团营事务。 经历这些年,虽然不能说兵部已经完全掌控了团营,但可以肯定的是,兵部已经在团营中掌握着不俗的力量。 一旦自己不断触及文官的底线,朱厚照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行不轨之事。 如今能够在团营制衡文官的,只有张懋和朱晖。 所以朱厚照从一开始,就把拉拢张懋提上了日程。 如今张懋在自己的劝说下,已经倒向自己。 朱厚照还需要一股力量,对文官进行强有力的攻击。 而这个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晖。 刚才在自己引诱下,李东阳对朱晖极尽污蔑之词,这番言论张仑必然会传到朱晖的耳中。 朱厚照可以预想,朱晖听到这些言论会有怎样的反应。 “陛下明鉴,污蔑,这是污蔑啊!” 第48章 夜深人静,暗中调拨 夜深人静。 北京城一座不大的庄园之中,最深处的房屋之中,烛火摇曳。 灯光下,有六七人聚在一座桌案前。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白净,颌下无须。 大明风尚以胡须为美,成年男子都留胡子,彰显美感。 在这个以胡须为美的年代,几位成年男子都没有胡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宫中的太监。 “刘公公,你深夜让我等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是不是皇爷已经答应了让我等去南京给太祖守陵。” 这两天的京城局势动荡不安,百官请命,御史惨死,边境敌袭。 北京城内,一时间流言四起。 陛下为了大局考虑,准备接受内阁建议,诛杀刘瑾等人。 说话之人,正是御马监太监张永。他眼神焦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正中一人,淡淡一笑,正是内阁头号目标,神机营把总刘瑾。 “皇爷身处宫之中,四面楚歌,你还想着去南京守陵?” 张永面色一怔,额头之上已经隐见汗珠,完了啊!如今想去南京守陵都已经都成了奢望。 张永还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的魏彬开口说道:“难道皇爷真要杀我们吗?” 他声音虽然强自镇定,但众人还是明显在他语气中读到了一丝慌乱。 生而为人,有几人真能看破生死? 即便生如蝼蚁,也都在风雨中顽强的活着。 这几个宦官,常年生活在皇宫的阴暗处,自从入了东宫,侍奉太子,暗无天日的生活,才算出现了一丝光亮。 如今当年那位太子,已经继位,成为九五之尊。 本以为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们也会趁着天子的东风,位居人臣。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内阁的一道道奏疏,将他们拉进了现实。 在内阁不断威逼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把燃起的志向藏在心底。 如今只想保住性命,了此残生。 张永冷哼一声,言语中明显带了几分怒气。 “魏彬,你他娘的给我记住,不是皇爷要杀我们,是那些腐儒一心要取我等性命。皇爷什么性情我张永最清楚,怎么会做出这等无情之事? 如今是内阁逼宫,皇爷无可奈何,这才不得已将我等斩杀。 狗日的内阁,老子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张永越想越气,这番话说完之后,并没有停止,反而开始对内阁进行了谩骂。 滔滔不绝,口水飞溅。 刘瑾见张永丝毫没有停止了迹象,急忙伸手阻止。 “先听我把话说完,皇爷不让我去南京,并不是要杀了我们,而是让我等跟着他,干一件大事。” 几人听到这句话,瞬间松了一口气。 张永更是没好气了瞪了刘瑾一眼。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这样说一句留一句,很容易把人吓死啊! “皇爷到底说了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 刘瑾清了清嗓子,才不紧不慢把朱厚照交待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几人听完之后,眼神中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股豪气。 “王岳这个狗贼,竟然私通内阁,我就看他不顺眼了。 若是皇爷有这样的打算,何需这么麻烦,我直接到司礼监,一剑结果了他,岂不干净?” 张永言辞中满是不屑,在他心中,既然有皇爷的命令,杀王岳就如同杀一条狗。 见张永有些冲动,刘瑾面色一冷,声音瞬间也严肃了几分。 “哪有这么容易?如今王岳掌控东厂,若是稍有不慎,让他起了警觉之心,我们将会陷入重围。 我等贱命一条,死就死了,若是耽误了皇爷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皇爷砍的? 收到刚才狂悖之言,先说正事,你御马监在那日到底能调出多少亲信?” 张永见刘瑾动了怒气,也知道刚才被情绪所左右,有些失态。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才缓缓开口。 “我执掌御马监,人心归附,若是皇爷需要,我至少能调出五百人。” 五百人,刘瑾听到这个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张永掌管御马监不久,断然不可能培养出这么多亲信。 众人对他恭顺,不过是畏惧的他权势罢了。 可这次行事,若是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若不是亲信故旧,难保不会将信息泄露出去。 若是这些消息被王岳知道,他与内阁里应外合,大事必败。 “皇爷一再交待,这件事并不是人越多越好,最关键的是,就是找的人要绝对信服,不能出任何差错。 御马监只需要出五十人,但这五十人,要个个忠勇,你能做到吗?” 张永暗自盘算了一遍,觉得亲信就不止五十人,当下应承道:“五十人绝对没有问题。” 刘瑾缓缓点头,看向魏彬。 “奋武营能出多少人手?” 魏彬低头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若是按照干爹的说法,奋武营最多能出十五人。” 刘瑾缓缓说道:“不用十五个,你只需要出十个人。” 魏彬眼神坚定,缓缓点头。 刘瑾又让剩下的马永成、丘聚、罗祥,高凤,都报出了人手。 刘瑾在心中盘算一遍,这才缓缓说道:“这二百人,就是皇爷如今全部的依靠。 皇爷可交待了,这次行事,九死一生,若是谁不愿意冒险,皇爷也绝不强求,只需要念及之前情谊,不去告密就是了。” “我愿往……” “我也愿往……” “不杀王岳,我誓不为人……” 几人异口同声,互相望了几眼,眼神也满是笑意。 人到万难须放胆! 张永嘿嘿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 “能跟着皇爷做这等大事,即便是死了,又有何憾?” 第49章 虚君实相, 文渊阁内。 刘健脸色凝重,陛下想到往边境派出督战大臣,这就意味着,这步棋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 虽然边境之乱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可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 “陛下对汪直之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此事我在回来之时,已经想了许久,陛下派谷大用去南京,极有可能真要召回汪直。 要不然以陛下性情,必然会言辞否认。 如今陛下言语中模棱两可,恰恰说明他心中发虚。” 刘健猛拍桌案,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陛下糊涂啊,一个刘瑾就让文臣群情愤慨,若再叫来汪直,大明朝局将永无宁日。 我等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原本希望陛下成为一代明君。 可谁知道,陛下固执己见,对我等忠言置之不理,长此下去,国将不国。 既然陛下如此固执,我等也不用再留情面,我这就派人通知子乔,在京城四周严密布控,一旦发现谷大用踪迹,立刻将他们全部截杀!” 李东阳虽然不同意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与陛下正面交锋,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一旦陛下让汪直来到了北京城,必然会掀起无数风浪,到时候这件事处理起来,恐怕会更加棘手。 “元辅,除了京城四周,还要多加留意京城的情况,陛下既然有意召回汪直,就不可能只有这一步棋,他必然还有后手。” “后手?”刘健冷冷一笑,“宾之是说陛下想用刘瑾等人成事吗?” 李东阳缓缓点头。 刘健淡淡一笑,显然毫不在意。 “三大营颓废不堪,原本就没有多少战力。刘瑾等人都出任不久,难以将营中人手全部笼络。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并没有多少亲信。 即便把所有人聚拢起来,也不过三五百人。这些人手,在偌大的北京城,根本掀不起大的风浪。” 李东阳缓缓摇头。 “元辅,陛下若是集齐这些人手,目标必然是在宫墙之内。” “宫墙之内只有锦衣卫和东厂,这些原本都归属陛下,陛下剑指宫墙,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无奈苦笑。 “话虽然是这般说,可元辅你我都明白,不论锦衣卫和东厂,陛下想要使用时,如同手臂,显然都做不到。 王岳持身公正,牟斌谨慎谦虚,若是陛下之命,不合律令,他们必然会向陛下劝诫。 如今刘瑾之所以被百官唾弃,不正是因为此人只会一味媚上,毫无底线吗? 不论陛下的命令是对是错,刘瑾都会无条件执行皇命。 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做爪牙,朝中岂能安宁。” “这便是大明如今的症结所在,王朝能够昌盛繁荣,长久不衰,靠的是令行禁止,百官用命。 若是想靠天子治天下,王朝岂能长久? 我等皆饱读史书,从秦以来,那个王朝后期不是君昏律乱,最后导致王朝灭亡。 我大明若是想要走出这样怪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汉文帝、宋仁宗之所以能成为千古明君,难道真的仅仅靠他宽仁大度,勤政爱民吗? 西汉初年,天子垂拱而治,授丞相于政事,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 这个制度原本并无弊病,可汉武帝野心勃勃,倒行逆施,直接将宰相慢慢变成了皇帝面前的泥塑。 而失去制衡的皇权,逐渐变成暴政,最后导致天下大乱。 宋仁宗能够成为一代明君,靠的同样是如此。 宋仁宗当年有一句名言,说的非常好。 事无大小,悉付外廷议。 正是有了这样心胸保证,才造就了的仁宗盛治。 宋朝的国力也在仁宗时代,达到了全盛。 虚君实相。 皇帝授权而不负责,宰相负责而无主权。 这就是儒家一直追求的至高目标。 而儒家无数有志之士,都在朝着这样方向努力。 刘健作为儒家中一份子,心中何尝断过这样念头? 可他也清楚的知道,在如今的大明想要真正实行起来这个理想,难度有多大。 当年太祖崛起于布衣,乘时应运,戡乱摧强,十五年成就帝业。 得到这个消息,无数仁人志士倍受鼓舞,本以为大明又将是开创一个盛世。 可谁知道,太祖为了维护帝王手中的权威,竟然处心积虑,利用胡惟庸案件,废除了存在两千年的宰相制度。 倒行逆施,胡乱而为啊。 此举加强了皇权,可也为大明的发展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这种制度下,想要平稳运行,就必须保证大明朝代代有明君。 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何况生在帝王家的孩子?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能真正体验民间的疾苦。 不明白百姓所想,施政理事就如同盲人摸象,不得全貌。 “宾之,可还记得陛下出阁读书时的场景?” 李东阳微微一怔,一时不明白,刘健为何会谈起这个话题。 “陛下出阁读书的场景,我如何能忘?当年陛下只有八岁,在我等的请求下,先帝同意陛下正式出阁读书。 陛下年少时就以聪明见称,前天讲官所授之书,次日他便能掩卷背诵。 数月之间,他就将宫廷内繁琐的礼节了然于胸。 先帝几次前来问视学业,他率领官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 当时的你我看到这种情况,谁都相信这位皇太子,将来必然会成为一代明君。” 刘健悠悠长叹。 “是啊,陛下当初如此懂礼,可亲近宦官不久,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我等要想不辜负先帝所托,这次一定要将问题彻底解决?” “元辅的意思是……” “杀一个谷大用是杀,再杀几个宦官也是杀。” 李东阳猛地一惊,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 “元辅要对刘瑾等人动手吗?” 刘健神色平静,淡淡说道:“唯有如此,才能让陛下远离奸邪,亲近贤臣,也只有这样,陛下才能真正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李东阳有些担心。 刘健言语随和,却又如同腊月的寒风一样冰冷刺骨。 “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就没有这么多的可是……” 第50章 形势危急,兵行险着 刘健的态度,让李东阳心中震动。 “此事万万不可,在城外斩杀谷大用,还可以将罪责推给城外盗匪。 可若是斩杀刘瑾,如何给陛下交待,又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如今我们虽然能勉强控制局面,可若是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借机生事,我等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要能让大明重回正轨,陛下成为一代明君。个人性命,又何足道哉!” “话虽是如此,可元辅想过没有,陛下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若今日内阁强行将他身边的人,直接斩杀,必然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这个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底能长成什么样,我们都没有任何把握。万一与我等所想的恰恰相反,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在李东阳看来,若是强行推行这件事,陛下不会理解内阁的苦心,他只会记得,你某年某月,文臣斩杀了他的内官。 陛下必然会因为逆反心理,走向文臣的对立面。 刘健有些沉默,很显然刚才李东阳这番话,已经触动了他的内心。 是啊,自己之所以做这件事,不就是为了让陛下将来能成为一代明君吗? 若是陛下适得其反,不懂任贤使能,处处与文官作对,那么自己所有的努力,也就失去了意义。 刘瑾危害日盛,已经让陛下走向邪路。想要斩杀刘瑾,却不能自己动手,这个局如何破? 刘健站起身来,缓缓在室内踱步。 他心中一直思忖着一件事情,过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宾之说的有理,斩杀内臣,我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要不然必后患无穷。 此事若要想成功,还是要在宫中哪位太后身上做文章。” “于乔已经去宫中见过皇太后,让她给陛下施压。可从目前的情况看,张太后并没有说服陛下。 这段时间,张太后一直闲居宫中,无所事事,很明显刘瑾之事,他已经没有了相助之意。” 刘健嘿嘿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这段时间形势危急,由不得这位太后躺在宫中享清福了。” 李东阳愣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元辅是想用刘文泰的事情,让张太后出手。” 刘健脸色微冷,眼神中满是寒意。 “刘文泰虽然还在大牢之中,可刘文泰的另一份口供,却在内阁。若是内阁将这份口供,送到陛下的案头,陛下会如何反应?” 李东阳面色微变。 “元辅,兹事体大,还请元辅三思,若真将这番口供送到陛下的案头,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将被推翻。 到时候不但张太后脸面无存,就算整个大明都将黯然无光。” 刘健神色不变,不为所动。 “正是因为这样,我料定不会让我们这样做,她必然会亲自动手,将刘瑾等人在宫中直接斩杀。” 李东阳神色有些担忧。 这件事太多匪夷所思,若是将之公之于众,所有的认知都将改写。 “刘文泰那份口供,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让他消失在岁月长河中,永远也要公开。” 对于李东阳的建议,很明显,刘健并不同意。 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从那份口供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永远销声匿迹。 唯一的疑问,就是他会在那个时间点上出现。 不过说实话,这份口供出现这么早,刘健也没有想到。 当他拿到那份口供时,他本以为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会在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若宾之觉得不妥,自可置身事外,此事我会让子乔去处理。” 李东阳面色微红,很明显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元辅你难道不明白,一旦这封口供公布于世,不仅张太后会颜面全无,就连整个内阁,整个过往,甚至整个朝廷,都会颜面尽失!” 刘健冷冷一笑,很显然没有被李东阳的话所打动。 “宾之多虑了,这件事原本与我等就没有多大的关系。不管再过多少年,都是如此,我等当时虽有不满,可毕竟是限于言语,又谁想过去做这等事来。” 李东阳默然,尽管他不同意刘健的做法,但这句话,却不得不认同。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时的内阁,本想慢慢规劝先帝,让事情回到正轨。 可谁曾想到,这件事情发展太快,快的超过他们的预期,也超过他们的想象。 “你我自然没有想过,可是元辅细想一番,此事,于乔有没有牵扯到其中?” “于乔?”这番话一出,轮到刘健面带愁容,“于乔,安敢如此……” 或许想到了某些往事,刘健语气中明显没有刚才自信。 “内阁三人中,于乔与张太后的关系最是亲厚。元辅这个决定,不过是我,恐怕就连于乔也不会同意。” 刘健目光微凝,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当初张太后婚后几年无子,御马监左少监郭镛请预选淑女,等孝宗服除后在其中选两名女子为妃。 当时的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就上言说:“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顿忘。今山陵未毕,谅阴犹新,奈何遽有此事?” 意思是说,皇帝选妃,自然是应当遵守,可宪宗的陵墓尚未完工,皇帝居丧的草庐还是新的呢,怎么就谈起选妃的事来了? 先帝号称以孝治天下,曾经定下了为宪宗皇帝守孝三年之制。 “三年不鸣钟鼓,不受朝贺,朔望宫中素服”。 因此,谢迁既有这么一说,选淑女以备嫔妃之选的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这也间接造成了先帝终其一生,只有张太后一个妻子的现实。 从这件事开始,张太后就对这个翰林院侍读颇为满意,屡次在先帝面前谏言。 谢迁也因此被先帝赏识,直到进入了内阁之中。 从一定层面上来说,张太后对谢迁有提携之恩。 “于乔深明大义,岂能因为小恩小惠,而坏了国家大事?” 第51章 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李东阳摇头苦笑,那桩事太过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了。 “元辅,如今不仅仅是小恩小惠的问题,而是于乔是否牵涉其中。” 若真是谢迁牵扯在内,他岂能会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事,而把自己置入险地。 如今的大明,舍生忘死之辈肯定有,但绝不会存在于这个阶层。 经历了无数的冷暖,熬过了无数的黑夜,才到了如今的地位,即便是放弃权势都难以做到,谁又愿意为了所谓国家大事,舍弃自己的性命? 刘健重新陷入回忆,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记得当时于乔与我们谈笑风生,处理政事,并无任何异常,想必并没有牵扯其中。 再说了,那件事都在宫中进行,于乔就算想参与,恐怕也并没有机会。” 内阁三人中,不论李东阳承不承认,刘健与谢迁的关系更为亲厚。 他们两人私下来往密切,引为知己。 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之中,引为知己,似乎是一种悖论。 但李东阳分明在刘健的眼神中,看到了赞赏。 这种赞赏也直接影响了刘健对于谢迁的判断。 “元辅,这件事牵涉太多,还需要再仔细斟酌。” 李东阳显然不愿意在谢迁的问题上过多谈论,他主动转变了话题。 刘健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刘瑾蛊惑陛下,陛下却不同意将他斩杀,若是不让张太后出面,你还有更好的计策吗?”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元辅,刘瑾毕竟陪伴陛下多年,感情深厚。若是我等只让陛下把刘瑾等人贬斥到南京,这件事是不是回转的余地。” “刘瑾必须斩杀,这一点不能有丝毫退步。若是不将他斩杀,就会给陛下留下幻想,保不齐那天,陛下心血来潮,就如同汪直一样,被重新召到北京。”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个道理刘健最清楚,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态度就十分坚决。 李东阳心中微微一叹,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口。 在对待刘瑾的问题上,两人一直有分歧,而分歧的核心,就是关于刘瑾的处置。 “这件事,我自会让于乔去办,宾之可以命人传讯给杨一清,让他一步步解除边境之围。” 刘健的一番话,算是对两人的争论进行了一锤定音。 …… …… 仁寿宫内,张太后斜躺在软榻之上,看着桌案上摆满的点心,却提不起任何的胃口。 她努力平复心神,可胸脯间的起伏,却分明显示出她有些焦躁。 她看向不远处的宦官。 “去把陛下请过来。” 宦官领命,躬身离去。 一会功夫,朱厚照就跟着宦官来到仁寿宫。 “孩儿拜见娘亲,娘亲唤孩儿过来,可是有要事?” 张太后努力压抑心中的烦闷,过了半天,才缓缓说道:“百官请愿,御史惨死,朝局动荡不安……,这些都是因为刘瑾等人,蛊惑皇儿,惹得怨声载道。 皇儿不将他们斩杀,还对他百般维护,难道真想置祖宗的江山与不顾吗?” 看着张太后严厉的表情,朱厚照有些诧异。 自从上次他来到仁寿宫请安之后,这段时间朱厚照对张太后极为恭顺。 他一改之前朱厚照请安时的随意,充分发挥自己前世妇女之友的特长,每次前来问安,都能让张太后心情愉悦。 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倒不是说,此时的朱厚照已经消除了身世的疑问。 张氏兄弟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掌控锦衣卫的权力。 而位居深宫的张太后,很显然是这份权力的直接掌控者。 锦衣卫守卫皇宫安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厚照这条小命,就掌握在张太后手中。 如今他的主要目标是文臣,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百官请愿,明显有人鼓动,至于御史惨死,是因为御史妄图冲击文华殿,多次警告无果后,不得已才以刀兵相见。 至于娘亲说的刘瑾等人,想必娘亲也知道,他们都是东宫中的老人,素来都与孩子亲近,只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让皇儿将他们全部斩杀,皇儿于心何忍?” “几个奴婢而已,皇儿何必如此在意。”张太后表情冷漠,显然没有被朱厚照的言语所打动。 “皇儿为了几个奴婢,就让大明朝的政事,暂时停滞,百官怨声载道,当真值得吗? 你要明白,你虽然是皇帝,可若是想要政事通达,最终还是需要靠这些文官替你做事。 若是皇儿不忍心对他们几人动手,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念在他们都曾小心侍奉皇儿的份上,我会让他们死的痛快一些。” 张太后言辞犀利,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娘亲……” “皇儿不必再说了。”张太后打断了朱厚照的辩白,“这件事关乎大明社稷,祖宗江山,由不得你任性胡为!” 朱厚照心思百转,从进入仁寿宫开始,他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直到此刻,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张太后的转变的原因。 必然是内阁,利用边境之事给自己施压失败之后,又想通过张太后给自己施压。 张太后给出大义凛然的理由,朱厚照根本就不相信。 如今自己与文官争权,虽然一时之间,对于朝局是有些影响。 可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说大明的江山社稷,会因此丢失,说出来谁会相信? 以朱厚照对于张太后的认知,在她心中,所谓的大明社稷、祖宗江山,与她张家的利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的问题在于,内阁到底给了张太后怎样的承诺,能让他对自己动手。 自己是她的儿子,是这座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只要自己还坐在皇位之上,大明的太后,就享有极高的权势。 而张家就会有着无尽的财富。 内阁还能给出比这个更好的条件吗? 太皇太后?可自己膝下无子啊! 剪不断,理还乱。 “娘亲的话,孩儿不能从命!” 第52章 威逼利诱,毫不屈服 张太后眼神愈冷,打量着站在殿内的朱厚照。 脸色稚嫩,目光炯炯。 有神的目光下,似乎蕴含着无尽能量。 这种目光,张太后终其一生,也没有在弘治皇帝的眼中看到过。 恍惚间,朱厚照就是端坐在庙堂之上的九五之尊。 龙威燕颔,不可逼视! 她转过目光,收拢心神。 “皇儿,你连娘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虽然言辞缓和了几分,但语气却依旧冰冷。 “娘亲!” 朱厚照向前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并非孩儿不听娘亲的话,这几个人并无过错,若是因为文官的喜恶,就要定他们罪,以后在这大明天下,还有谁会为孩子效命?” 张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 “你是大明的皇帝,宫中奴婢这么多,还愁没有人听命于你吗? 既然刘瑾已经惹了众怒,他就成了没用的弃子,把他丢出去,平息文官的怒气,才是他真正的价值所在。” 事情要有这么容易就好了,朱厚照苦笑一声,有些无奈。 很显然,张太后根本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意思。 文官要自己斩杀的这几个,都是东宫老人,都是自己亲信。 将他们斩杀,就相当于斩去自己的手臂,阻断自己耳目。 如今自己真听从张太后的意见,从自己斩杀刘瑾的一刻起,自己就成为了一个真正孤家寡人,自己的所有的权势将会失去。 大明皇宫的奴婢虽然不少,可再也不会有人真心为自己效命。 原因很简单,别人愿意跟着你混,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前途。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 不但无法给予别人想要的一切,跟着你混,还有可能随时失去生命。 收益小,风险高。 这种事谁会去做? 能在这个深宫之中生存下来的,没有一个痴傻之人。 有几人会为了所谓情义,为自己效死的? 人与人之间关系,说到底不过就是利益交换。 哪怕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如果不能给别人提供价值,照样无人理会。 历史上,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还少吗? 即便是在后世,单位的一把手,枯坐冷板凳的,也不少见。 “并非是孩儿袒护刘瑾,实在是他并无罪责,若是无故处置,将来孩儿如何让别人信服?” 朱厚照的态度很坚决,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丝毫的后退。 哪怕对方的娘亲,是这座大明皇宫的另一个主人。 哪怕如今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对方手中,他依旧没有退让半步。 “胡闹。” 张太后脸上愤怒值达到了顶峰。以至于脸上的干粉,都出现了脱落。 “让王岳给哀家滚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司礼监是如何辅助皇上做事的。” 一会功夫,王岳就急匆匆小跑过来。 他额头上隐见汗珠,很明显来的非常匆忙。 “奴婢拜见太后、拜见皇上。” 朱厚照眼神微凝,王岳平时在自己面前,一直以臣自居。 在太后面前,却自称奴婢,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王岳,百官请愿,御史惨死,群情激奋,政务停滞,这些事你可知道?” “回太后的话,这些奴婢都知道。” “哼!” “好一个都知道,那哀家问你,你司礼监协助陛下处理政务,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是如何处置的?” 王岳俯身趴在地上,屁股翘的比头颅还高。 “回太后的话,这些人奴婢一直都在文官中进行调停。 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虽然心中还有怨气,但比之前已经小了许多。 奴婢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两个部门的事务,必然会恢复如常。” 张太后冷冷一笑,显然并不满意。 “你掌管司礼监,是那些宦官口中的老祖宗,怎么出了刘瑾狂悖之徒,你却毫无作为?” 王岳心中苦闷。自己何尝不想斩杀刘瑾。 可这件事有陛下拦住,我即便再有权势,也不敢明着忤逆陛下的心意,擅杀他身边的亲信。 夹在太后皇帝之间,王岳只能自己请罪。 “奴婢知道错了,太后恕罪!” “恕罪?你身居要职,却无所作为,你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还想不想坐了?” 王岳一听,脸色大变。 自己得罪陛下,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惹了这位太后…… 王岳心中一狠,额头磕在仁寿宫的石板之上。 只是一下,王岳额头之上,已经满是鲜血。 可是他依旧没有停止。 咚、咚、咚…… “太后,奴婢知错了!” 两旁的宫女,哪里见过最有权势的太监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将头转到了一旁。 见地上已经满是鲜血,张太后才懒洋洋的说道:“虽然处置不当,但你胜在忠心,起来吧!” “谢太后!” 王岳站起身来,低头躬身,站在一旁,却不敢伸手擦拭额头上的血迹。 张太后把目光转向朱厚照。 “为人君者,岂能如此不知轻重? 如今户部、兵部已经停滞,多少国家大事都等着他们处理。 你不同意百官的请求,他们就一直消极不前,长此下去,大明必乱。” 张太后说完这句话,用手捂住心头,表情痛苦,很显然气的不轻。 王岳见状,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额头,连忙小跑到了张太后的身侧,用手轻轻扶住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太后息怒,凤体要紧,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还请太后能够体谅。” “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娘亲,孩儿并非是妇人之仁,朕是大明的皇帝,是大明天下之主,若是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妄称什么九五之尊?” 朱厚照神色淡然,眼神坚定,脸上没有刚被训斥后的羞愧,反而是说不出的平静和从容。 “你……” 张太后此时脸上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惊讶。 他不由自主的又打量了朱厚照几眼。 这孩子原本不是这样啊,自己但有所命,他没有不应允的。 如今自己已经气成这样,他竟然还无动于衷。 “七天,我最多给你七天时间,若你还不能调和与文官的矛盾,这件事就由不得你了。” 第53章 深居后宫,费心控制 七天,这是张太后能给朱厚照最后的期限。 自从朱厚照登上帝位之后,张太后并没有过多的干涉朝政。 可王岳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张太后会在这座深宫中,安守本分,颐养天年。 这一点,从陛下登基后的几件事,就可以看出端倪。 先帝偶然风寒,太医刘文泰误用药物,致使先帝崩逝。 事情清楚,证据确凿。 可最后在谢迁的斡旋下,张太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刘文泰用药无误,只是勾结内官,没有按照流程诊治。 勾结内官虽然也是大罪,可若是跟医死皇帝相比,那就是小儿科了。 最后板上钉钉的处斩改成了流放。 那份刑部的卷宗,王岳看了许久,刑部官员的功底,就连他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案情清楚,证据确凿,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送到陛下的案头时,陛下看了一遍就准备批复。 可谁知道,接下来一次落水之后,陛下就彻底改变了想法。 留中不发,等核实后再行决断。 正是陛下这次改变,让本该流放的刘文泰,如今还在刑部的大牢中。 天子即位不久,张太后就联合内阁给陛下张罗婚事。 陛下想自己选择皇后,被张太后严辞拒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即便是皇帝陛下,也得无条件遵守。 夏皇后自从入宫之后,她又连续给陛下纳了两个贤妃。 夏皇后名义上以贤良淑德在一众淑媛中胜出。 可王岳却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原因。 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夏皇后的父亲夏儒,位卑职低,毫无靠山。 夏皇后想要在宫中站稳脚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张太后。 这门亲事,陛下非常不认同,可还是没有阻挡住张太后的脚步。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看似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可王岳知道,年幼的天子,根本就没有真正掌控这部分权力。 牟斌只是锦衣卫摆设,锦衣卫真正的掌控者,是面前的张太后。 一个想安居后宫的太后,怎么可能会被锦衣卫抓在自己手中? 想到牟斌的遭遇,王岳心中自嘲一笑。 自己的东厂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太后若是有命,自己能拒绝吗?自己敢拒绝吗? 整个皇宫都在张太后的掌控之中,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朝中这些大事,孩儿自有决断,就不劳娘亲费心了!” 面对张太后给出最后期限,朱厚照的神色很平静。 嘶…… 王岳倒吸一口冷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默默无语。 陛下如此强硬,这是准备要给太后撕破脸吗? 后宫不能干政,这是太祖留下的祖训。 张太后与陛下争论朝政,或许明面上不占上风。 可私下里,那些见不到人的手段,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王岳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后宫,他了解张太后的性情。 他虽然算不上聪慧,但却胜在敢想敢干。 同样一件事情,你可能还在思前想后,可张太后已经开始了行动。 张太后脸色铁青。 “好啊,翅膀硬了,就不把为娘的放到眼中了。” “百官逼迫,若是孩儿一再退让,恐怕再无立足之地!” 张太后眼神冰冷。 “自古就是君贤臣明,你若贤明,大臣必然会用命,若是还像这般任性胡闹,大明岂能听命? 你父皇当年在时,将文臣视为肱骨,日日坐在一处,谈论政务,那时的整个大明朝,有谁不是对你父皇惟命是从?” 唯命是从不假,可你所下的命令,都是文臣想要的结果,文臣岂会不从命? 如果朱厚照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大同发生小的战事,孝宗听信宦官苗逵的话,准备出兵。 可念头刚刚起来,就遭到内阁刘健的严辞拒绝。 兵部尚书马文升还拿出太宗年间的例子,让先帝知难而退。 先帝无奈,只能放弃出兵的打算,众人高呼万岁,大赞圣明。 如果朱厚照愿意,他不但能让文官夸他贤明,还能成为文官口中的千古一帝。 不就是躺平摆烂吗? 很难吗? 这不是前世无数牛马,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吗? 很遗憾,朱厚照不是牛马,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不论前生还是后世,他都有强烈的使命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提三尺剑,建立不世之功勋,岂可默默无闻,久居人下乎! “我与父皇终究有些不同,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这并不是意味着我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朱厚照很自信,这份自信来自于朱厚照本身的记忆,同样来自于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学识。 在张太后眼中,今日的朱厚照有些陌生。 这种陌生不仅仅是本身存在疏离感,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有些看不透朱厚照。 本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却偏偏带着几分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 “既然你已有主见,我若是还在你耳边,不停唠叨,就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话已经说了,至于你听不听,就自己琢磨吧。” 王岳心中咯噔一声,听张太后言语中隐藏的意思,想必这件事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突然之间有些同情眼前的少年天子。 从这一段的时间看,陛下沉稳练达,世事通透,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先帝在位多年,很多规矩已经成为了定时,想要突破这一切,难度可想而知! 张太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王岳。 “你先把额头上的血擦干净。” 王岳闻言,用衣袖擦了三遍,确认没有一点血迹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王岳,你去通知内阁,大明朝局不能乱,这七天内,让他们以大局为重。若是有户部、兵部的事务,万万不可耽搁。” 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兵马。 两大部门同时停摆,时间一长,岂不乱套? 王岳下意识看了一眼朱厚照一眼,眼神中有些慌乱。 这是张太后眼见陛下不听命,故意把自己枪使啊! 虽说自己不得不听命于张太后,可如今在陛下面前,不加掩饰,岂不是取祸之道? 第54章 明升暗降,安插人手 “走水啦……” “走水啦……,” “快救火……,救陛下……” 朱厚照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宫殿一角火光冲天。 他的床榻旁虽然没有火光,但烟雾已经飘了过来。 着火了。 朱厚照下意识心头一紧。 随手抓起一条长袍,就急匆匆向外跑去。 “陛下!” 烟雾中有人喊了一声。 “张仑!” 张仑跑过去扶助朱厚照。 “陛下快随我出去。” 等两人来到宫殿外,却见王岳正带着一群人正在灭火, 见朱厚照走出来,王岳快步走到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陛下无恙,真是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啊!” 火势不算大,一会功夫,火苗就渐渐熄灭,只留下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正在这时,几名太监押着一名宫女来到了朱厚照面前。 王岳行礼说道:“陛下,此次起火的原因已经查明。你这个宫女执勤时疏忽,打翻了烛台。” “陛下,奴婢冤枉啊……” 宫女战战兢兢,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玩忽职守,将陛下置于险地,还敢说冤枉,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朱厚照冷冷看着面前的场面,一言不发。 白天刚刚拒绝了张太后的命令。 晚上所居住的宫殿就起火了。 这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 怪不得历史上的朱厚照宁愿和太监一块,住在马房里,也不愿意住在辉煌的宫殿之内。 四处漏风,随时有性命之危。 搁谁心中不膈应啊。 朱厚照由此得出一个结论。 大明朝的皇帝,是历史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没有任何保障,随时可能丧命! 从这次的火灾看,张太后并没有取自己性命的打算。 更多只是一个警告。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此时的朱厚照虽然忤逆,但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孩子。 只要自己在皇位上一天,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在没有找到更好替代方案前,他的生命暂时无虞。 这件事也让朱厚照联想之前的郑旺妖言案。 也许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虽说皇家最是冷酷无情,可若自己真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何至于一点小事,就弄出这样的手段来。 “陛下,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牟斌急匆匆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带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朱厚照冷冷看了牟斌一眼。 “锦衣卫负责守护朕的安危,如今火都已经灭了,你锦衣卫才到了此处。若朕真有个三长两短,锦衣卫岂能守护? 来人,把牟斌拖下去,杖三十,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 牟斌低声求饶。 朱厚照不为所动。 “拖下去!” “陛下……” 锦衣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一个个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皇命吗?” 不远处,张鹤龄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遵命!” 锦衣卫看清来人,长舒一口气,躬身领命,拉着牟斌向外走去。 寿宁侯张鹤龄一边走,一边骂。 “这群狗东西,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臣拜见陛下!” “寿宁侯今日怎么有空来到这皇宫之中?” 朱厚照仔细打量着明朝历史上最跋扈的外戚,眼神满是审视。 按照朱厚照的记忆,张鹤龄虽然名义上为指挥同知,却少在皇宫露面。 他长年在流连在北京上的花柳巷中,夜夜笙歌。 “臣近日听说百官请愿,朝局动荡,担心陛下的安危,所以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厚照淡淡说道:“寿宁侯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刚来,朕的宫中就起了火。真是辛苦寿宁侯了。” 张鹤龄尴尬一笑。 “陛下无恙就好,臣哪敢提什么辛劳。” 朱厚照还想再说话,却见两个锦衣卫架着牟斌走了过来。 牟斌屁股上满是血痕,脸上虽然表现的很痛苦,面色却红晕如常。 从牟斌的表情看,并没有什么大碍。 大明此时的廷杖还没有杖死者,但廷杖的结果同样是博大精深。 同样一顿廷杖,轻者鲜血琳琳,身体却无大碍。 重者血肉模糊,落下终身残疾。 朱厚照本意只想对牟斌小惩大诫一番,等整顿完东厂之后,才会对锦衣卫动刀。 不过看了刚才的场面,他就改变了主意。 自己当众发号命令,竟然无人动手。 若不是张鹤龄刚才发话,锦衣卫根本不会动手。 “寿宁侯,牟斌玩忽职守,疏忽大意,已经不合适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了,这样吧,以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就由寿宁侯来担任吧?” “臣遵旨,臣谢陛下提拔之恩。” 张鹤龄脸上喜不自胜,很明显对于这个职位,非常热衷。 “陛下,此人松懈懒散,险些让陛下深陷险地,臣以为,应该将此人直接杖毙,以儆效尤。” 牟斌红晕的脸上瞬间苍白。 “寿宁侯,你……” “你什么你,像你这种大罪,杖毙都是轻的。” “陛下,饶命啊!” 牟斌知道若是论胡搅蛮缠,自己根本不是张鹤龄对手,只能把求饶的目光,转向了朱厚照。 就在刚才,张鹤龄提议杖毙牟斌时,几个锦衣卫,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很明显,他们对于张鹤龄的行为,非常反感。 既然看到了这一切,朱厚照自然不会放过收买人心的机会。 “牟斌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今日起,降为百户。” “谢陛下宽恕之恩!” 朱厚照淡淡说道:“寿宁侯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可原本指挥同知,就出现空缺,张仑,你过来。” 不远处的张仑走到朱厚照面前。 “陛下。” “你刚才救驾有功,忠勇无双,从今日起,由你来担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你要用心辅佐寿宁侯,万不可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必然不辱使命!” 看着朱厚照重新任命了指挥同知。 而这个人选,张鹤龄并不陌生。 英国公张懋的孙子,张仑。 对于这个任命,张鹤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他却说不清楚。 第55章 宫内私话,暗中筹备 仁寿宫。 张太后早早起床,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昨夜宫中的一场火,虽然不大,但足以让朱厚照警醒。 朱厚照若是贪玩一些,张太后还能容忍,可若是任性胡闹,张太后绝不会允许。 大明传到陛下手中,不过才一年多,就与文官势如水火。 若是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加控制,大明朝将永无宁日。 这倒不是说,在张太后心中,大明的江山社稷有多么重要。 实在是,没有了大明来做背书,张家就成了镜花水月,空中泡影。 “臣拜见太后!” 张鹤龄从宫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见到张太后之后,随意行了一礼,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软榻之上。 张鹤龄伸手抓起桌案上的点心,吃了一口。 酥甜可口,香气四溢。 点心入口,张鹤龄眼睛四处张望。 把殿内的宫女都打量了一遍。 啧、啧、啧! 门口站立那个,之前没见过,像是新来的。 不过这身材,这脸蛋…… 还有这胸脯,波涛汹涌啊! “都退下吧,没有吾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半步。” 看着张鹤龄的表现,张太后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弟弟的心思。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万不能节外生枝,让人抓住把柄! 宫女宦官纷纷应喏,躬身缓缓退出宫门。 待到众人都退去,张太后才开始了询问。 “昨日宫中大火,陛下可有什么异常?” 听到张太后问话,张鹤龄转过头,咽了一口口水,才不紧不慢应道:“脸上倒也没有什么表情,不过陛下应该昨日挺生气的。 当时他就把牟斌廷杖三十,还把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给免了。” 张太后坐直了身体,脸上明显出现了焦急之色。 “出这样的大事,昨夜为何不来向我禀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那牟斌本来就是我们扶上去的傀儡,免了也就免了。” “你糊涂啊,牟斌毫无根基,我们才好掌控,若是换了一个人,总是会费些周章的。” “姐姐不要慌,如今陛下已经任命我为锦衣卫指挥使,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必暗中掌控锦衣卫了。” 张鹤龄见大殿之内,只剩下姐弟二人,就主动改了称呼。 听到这句话,张太后心头一松。 从这一点来看,昨夜的一场大火,的确是让陛下感受到了压力。 他把牟斌赶走,让自己弟弟来做锦衣卫指挥使,想必就是为了向我示好。 对于朱厚照的转变,张太后很满意。 后宫不能干政,在张太后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大明以孝治天下,母亲教导自己的儿子,这有错吗? 另外,大明真的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处理政事吗? “指挥同知,这个位置非常重要,就不要让外人插手了。 你从张家子侄中选出一个精干之人来担任吧。” “这个位置陛下任命过了。” “任命过了?”张太后明显有些不解,“陛下任命的谁?” “张仑。” “张仑是谁?是张家谁的子弟?” 张太后有些错愕,张家子弟的名字她熟悉,不记得有个叫张仑的。 “他虽然姓张,可不是咱们张家人,他是英国公张懋的孙子。” 张懋的孙子! “当时你为何不加阻拦?” 张太后明显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 张鹤龄丝毫不在意。 “牟斌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年都在我们掌控中,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张仑一个指挥同知,又能翻起多少风浪?” 张太后有些愤怒。 “我的傻弟弟啊,他们两人能一样吗? 且不说英国公提督团营,地位显赫,实力不凡。 单说他的勋贵身份,就足以让我们头疼。” 勋贵在大明不是铁饭碗,而是金饭碗。 他们从祖上开始,就开始结为姻亲。 在文官之外,结成了另外一个同盟。 如今锦衣卫中,勋贵的子弟不少,这些人根本不用张仑拉拢,就会和他天然站在一起。 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张太后再想将锦衣卫牢牢抓在手中,必然难以做到。 “他是勋贵又能怎的?姐姐你是大明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娘亲。 张懋就算在狂妄势大,见到姐姐也得俯首称臣。” 自己刚才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张鹤龄依旧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让张太后有些着急。 “你还不明白吗?陛下故意这样安排,就是利用张仑来对抗我们。 一旦张仑在锦衣卫拉拢到足够的人手,我们张家还能轻轻松松掌控锦衣卫吗?” 张鹤龄有些委屈。 “陛下是姐姐的儿子,我是他的亲舅舅,就算我们不掌控锦衣卫,他还能将我们治罪不成。” “在这座皇宫之中,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 一旦我们失去了权势,张家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先帝在时,针对张家的那几件事,你都忘了吗? 皇宫的权力必须掌控在我们张家手中,只有这样,张家才能长盛不衰,世代尊崇!” 张鹤龄想到先帝在时针对张家的动作,面如死灰。 若是先帝的命令真能落到实处,张家积累起的财富,就会迅速缩水。 不过幸亏先帝因病去世,张家才躲过一劫。 从这一点上说,上天对张家不薄! 张鹤龄暗自庆幸,却从来就没有深思过事情的原委。 弘治皇帝刚准备对张家有动作,就一病不起。 刘文泰诊治,陛下服药后病重,然后一病呜呼。 事情这般巧合,这中间就没有任何联系? “事已至此,以姐姐之见,此时应该如何应对?” “这是陛下想要对付张家的手段,只有驯服了陛下,让他当众收回任命,我们才能扳回这一局。” “陛下真是的……,小小年纪不思孝道,竟然想方设法,对付他的亲人。” “昨晚的一场大火,根本没有让他警醒。 也罢,既然他如此不知轻重,就让他知道,这般胡来,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我会通知内阁、东厂,让他们做好准备。 你也整顿好锦衣卫,七天一到,我们就一起向面见陛下,让他改变这些乱命,将刘瑾等人全部斩杀!” 第56章 风雨如晦,旧人归来 北京城这几日下起了雨,雨水虽然不大,却稀稀落落,连续不断。 朱厚照生在北方,对于连绵不断阴雨天,有些不适应。 他站在大殿之内,看着窗外的阴雨,有些出神。 自从上次大火之后,朱厚照就非常警觉,他已经将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部派到了大殿之外。 大殿十步之内,不准许任何宫女太监靠近。 如果有人靠近,朱厚照会毫不犹豫拿起床边的长剑,将他斩杀。 他对于锦衣卫的调整,不会逃过张太后的眼睛。 他既然能给自己来一场火灾,就保不齐再来一场刺杀。 这几天的时间内,哪怕进食,朱厚照都小心翼翼。 怀中的银针,测试过多次,才敢小心翼翼吃上几口。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只有朱厚照一人。 窗外电闪雷鸣,殿内烛火摇曳。 勾勒出一幅阴森的画面。 朱厚照就站在这幅画卷之中,感觉很安心。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人怕鬼 鬼却未曾伤人分毫。人不怕人 人却能让你尸骨无存。 “已经第九天,按照时间来推算,谷大用昨日就该回到北京城。” 可如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日,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身影。 从这一点就可以推断出,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困难。 前些日子,李东阳来到此处汇报军情时,说的那番话,还萦绕在朱厚照的脑海。 既然内阁已经猜到了大概,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过朱厚照并不担心,如果他们不能冲破内阁的拦截,就说明当年那头猛虎,已经失去牙齿。 一个失去锋利牙齿的猛虎,还是猛虎吗? “皇爷。”殿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朱厚照下意识想回身去拿床边的那柄长剑。 可却从粗犷的声音中听出了是谷大用。 “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风雨裹挟着凉风也吹进了殿内。 谷大用显出了身影,头发有些湿。 “人来回了吗?” 朱厚照没有留意到谷大用衣衫上点点血迹,直接开口问道。 “目前正在殿外等候!” “让他进来,你去殿外等着,记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谷大用领命。 谷大用刚刚走去,就走进来一人。 殿门缓缓关闭,瞬间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整个天地。 “奴婢汪直,拜见皇爷。” “起来吧。” “谢皇爷。” 汪直缓缓起身,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拘谨。 他已经离开皇宫二十多年,在南京的闲居的日子中,多多少少消磨了他的壮志。 曾经在成化年间,叱咤风云的传奇太监,如今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你十六岁提督西厂,十八岁剿辽东女真,十九岁横扫塞外王庭。 二十一岁时,你驻守大同,面对来犯之敌,你率兵主动出击,大获全胜。 从此之后,敌军再也不敢前来进犯。 如此年纪,就取得如此大功业,朕遍观史书,也就汉朝的霍去病才能做到。 朕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你就是我大明的冠军侯!” 朱厚照眼神平静,娓娓道来。 “皇爷。”汪直扑倒在地,声音哽咽,他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他如此认可,“奴婢一个身残之人,如何敢与冠军侯并称?” “身残之人又如何?只能为我大明保境安民,建立功业,就是大明的功臣。 饱读诗书,身居高位,却整日蝇营狗苟,就是大明的蛀虫。” “皇爷……” 见朱厚照对自己如此肯定,汪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 眼泪如同窗外的雨滴,噗噗滴在地板之上。 “有功而不赏,在你心中可有怨恨?” 汪直抹了一把眼泪,调整情绪。 “奴婢本是叛民之子,若非被带到宫中,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何处。 后来得到成化爷的赏识,才建立了微功。 没有成化爷,就没有奴婢。 在之前奴婢心中,成化爷就是天。 如今成化爷已经崩逝,皇爷就是奴婢的天。” “好,忠心不二。朕准备重建西厂,朕准备让你来提督西厂,你可愿意?” 汪直并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当谷大用出现在南京时,汪直已经猜到了陛下的心意。 可猜到心意,和直接听到这个问话是两个概念。 特别是在靠近京城时,他们遇到的那两拨截杀,让汪直感到棘手。 当年成化皇帝即位后,将文官收拾的服服帖帖,这才过了多少年,文官就敢如此嚣张,派人截杀宫中的内官。 截杀皇帝内官,意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还真以为乔装打扮一番,就能瞒过所有人吗? 对于汪直的沉默,朱厚照并不着急,反而隐隐透过一丝欣赏。 重建西厂,必然会朝局震动,困难重重,若是心中没有坚定的意志,根本不可能胜任。 沉默就意味着思考,而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远比轻佻的回答,更让人信服。 “蒙皇爷信任,奴婢唯有一死以报。奴婢愿意重掌西厂,为皇爷分忧!” “好,起来回话!” 汪直重新站了起来,这次脸上拘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自信和从容。 毕竟是掌握过千军万马,扫荡犁庭的人,身上岂能一直带着拘谨? “奴婢在来时,听谷大用说起百官来到文华殿外向陛下请愿,奴婢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文华殿处于皇宫之内,此事若是没有锦衣卫和东厂暗中放行,他们断然不可能来到殿处。” 朱厚照微微点头,不愧是汪直,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关键。 此事朱厚照心知肚明,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决意要把汪直接回到北京。 如今这座皇宫,就像筛子一般,四处透风。 即便是朱厚照拿下王岳,让刘瑾掌控司礼监,恐怕也会像历史上的朱厚照一样,最后被迫和太监一起,住在马棚之中。 在马棚之中建立政治中心,看似没有问题,却是个最大的问题。 不敢住在宫殿之中,是否就意味着历史上朱厚照有着不敢触碰的力量? 他来到这个时代,想要建立万世功业,必须要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铲除。 一旦留下任何隐患,很可能会和历史上的朱厚照一样,身后无子,落水而亡。 所以他必须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厉害的人手。 而汪直毫无疑问是他心中最好的人选。 能执掌西厂,又能领兵打仗,能内能外,能力超群,这样人谁不喜欢? “你说的不错,司礼监王岳心向文臣,这一点朕已经也有了觉察。 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等人手一到,就直接拿下王岳。” “陛下圣明,只要拿下王岳,控制司礼监,就可以让司礼监前去与文官交锋。 陛下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锦衣卫和团营中安插人手,只有真正控制了这些军权,陛下才可以施展心中的抱负。” 枪杆子中出政权,无论在那个时代都是真理。 没有枪杆子作为根基,建再高的大厦,也会瞬间倾覆。 第57章 危在旦夕,兔起凫举 殿外的雨滴淅淅索索,在这一刻似乎下的有些大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让殿内无形中也亮了几分。 借着闪电的亮光,朱厚照这才注意到汪直衣衫之上,隐见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朱厚照的手指的方向,汪直看到了衣衫之上,还有点点暗红。 他在进来时,已经多次整理了衣服,但依旧没有将血迹全部清除。 “在京城之外,遇到一伙盗匪,这些血迹,就是将斩杀盗匪时留下的。” “盗匪?”朱厚照面色微变,“京城之外,流民不少,但朕还没有听过有盗匪活动?” 朱厚照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这是文官的手段。 即便真有盗匪,怎么会袭击几名身跨绣春刀的骑士? “内阁现在愈发猖狂了,竟然敢派人截杀朕的内官。” 听到朱厚照瞬间给出了自己答案,汪直暗自敬佩。 别看陛下年纪不大,看问题却眼光独到,一针见血。 这份见识,这份眼光,已经隐隐有了成化爷的几分风采。 成化爷少年时几经沉浮,见惯了人心险恶,才能世事练达,洞若观火。 陛下一帆风顺,能有这份见识,着实难得! 汪直信心无形中提升了几分。 跟着这样的明君,自己才有可能实现心中的抱负。 “皇爷圣明,盗匪虽然伪装的很好,兵器、马匹都换了样式,但奴婢还是从他们搏命时,看出了他们是大明将士。” 服装,兵器都可以改变,但身处危难之时,不自觉露出的杀招,还是让汪直确定了目标。 干净利落,刀刀致命。 真正能杀人的招式,从来都不是花里花哨。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根本不会明白那些招式的厉害之处。 听到军方也参与其中,朱厚照瞬间绷紧了神经。 既然这场冲突已经提前发生,想必内阁已经确认了汪直进京的消息。 不好! 明日内阁必有动作! 一旦他们与内宫勾结,自己将会陷入被动。 从理论上来说,只留给自己今晚的时间。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所有的问题,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朱厚照快步走到殿门处,低声对谷大用吩咐道:“速让刘瑾前来见朕。” 门外一声应承,沉闷的脚步踏着雨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中。 刘瑾来的很快,从脚步声中,似乎能听到一丝焦急。 “奴婢拜见皇爷!” 刘瑾刚要下跪,却被朱厚照叫住。 “让你调集人手,都调集完了吗?” “皇爷,按照皇爷吩咐,昨日已经准备完毕。只等皇爷一声令下,奴婢们必为皇爷死战!” 刘瑾脸上抽动,明显有些兴奋。 这段时间他是文臣最重要的目标,虽然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一直都在恐惧和紧张之中。 文官势大,万一皇爷经受不住内阁施压,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跟着皇爷这么多年,看着皇爷从太子,成为了九五之尊,刘瑾自然不甘心失去这一切。 当朱厚照给他下达召集人手的命令时,刘瑾就迅速开始的准备。 人手、兵器都经过他反复的审核,不会出任何问题。 刘瑾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行动失败,皇爷从此会成为孤家寡人,而自己必然会被斩杀。 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厚照缓缓点头,回身从桌案之上,拿出早已经写好的圣旨,递给刘瑾。 “按照计划行事,你要记住,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刘瑾接过圣旨,双手微颤。 “皇爷放心,奴婢即便万死,也不敢坏了皇爷大事。” 看着刘瑾快速离去,朱厚照静静出神。 在这个风雨之夜,今夜必然有一番血雨腥风。 “皇爷,一旦事发,必然会起争斗,此处恐怕会不安全。 让奴婢护送皇爷先离开此处,在偏僻处躲避一段时间。 等大事一定,皇爷在出来主持大局,才是正道。” 汪直的话老成持重,让朱厚照有些心动。 可转念一想,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对于自己来说,哪里才是真正安全之地? 奉天殿? 文华殿? 华盖殿? …… 都不安全,都有危险。 也许最安全的,反而是太监居住的马棚。 马棚中太监不少,且紧挨着御马监。 御马监掌御马,自然有养马、驯马人员,由此产生了一支由御马监统领的禁兵——腾骧四卫及四卫、勇士营。 这支军队目前有三千人,是一股不小的武装力量。 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将目光瞄准了这股力量。 在不久前,他用张永强行替换掉了之前的御马监太监宁瑾。 张永去御马监的时间不长,威望必然有限。 而这次行动,张永也从御马监抽调了不少的亲信,剩余的人数,还值得信任吗? 人多事杂,若是真有几个宵小之徒,被有心之人利用,自己岂不是顷刻之间陷入险地。 思索再三,朱厚照还是决定留在乾清宫中。 既然没有地方时是安全的,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让人徒留笑柄! “朕哪都不会去,朕要与他们共进退,朕要在这座要留在乾清宫中,看着他们大功告成!” 汪直站在朱厚照身后,感受到朱厚照话语中的坚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天子与宦官共进退,纵观大明一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宦官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子家奴,其地位低下,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陛下竟然会有同进同退的想法。 怎能不让身为宦官的汪直心生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可让朱厚照躲避的念头,并没有停止。 朱厚照身系大明安危,刘瑾等人即便失败,只要他无恙,依旧有着翻盘的机会? “陛下身系大明安危,万不可以身涉险。” 朱厚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朕比任何人都畏惧死亡,可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浑浑噩噩、是任人摆布、是在恐惧和担忧中过完一生! 所以,这一次,朕不会后退,哪怕面对死亡!” 他只不过想拿回属于他的一切,拿回独属天子的权力罢了! 前世的经历和今世性格,都不会允许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他别无选择,唯有抗争! 为了自由,也为了心中那份理想! 第58章 图穷匕见,短兵相接 司礼监。 王岳坐在正中椅子之上,望着窗外的雨滴,眼皮直跳。 张太后与陛下争执,已经过了几日。 这几日中,张太后联络内阁准备上书,严令自己小心防护,显然动了真怒。 反观陛下,自从处置了牟斌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动作。 既没有派人前往内阁协调,也没有旨意对文官进行安抚。 这让王岳有些不解? 陛下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吗? 七天? 若是不能协调内阁矛盾,太后必然会携文官对陛下进行发难。 到时候陛下身边的人,必然会被清除殆尽。 陛下从此之后,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安居内宫,垂拱而治,就成了陛下唯一的选择! “这阴雨天的,还要在这枯坐,真是要了我这条老命了。” 李荣打着哈欠,明显有些苦闷。 “太后命人转话,让我等这几日好生戒备,这个命令谁敢不从?” “看来你做好了选择?”一向云山雾绕李荣这次很直接,直接的让王岳都有些不适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如今这个局势,我别无选择!” 李荣似乎是被灯火晃得的有些刺眼,他眼神微眯。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你也一样!” 王岳猛地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让我相助陛下?” 李荣嘿嘿一笑,露出口中仅有的两颗门牙。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啊!” “老狐狸!” 王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他端起饮了一口水,有些不死心。 “如今这种局势下,陛下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不过这样也好,陛下会因此缓和文官的关系,成为一代明君! 你跟随先帝的时间最长,应该知道,当初先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代明君,不也是在文臣的催促之下吗?” 李荣似乎是在回忆过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先帝宽仁有度,陛下却心高气傲,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性格决定命运,不是一类人,也就是注定了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王岳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只见范亨急匆匆走了过来。 他走到王岳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干爹,张永求见。” 王岳目光微凝。 “他可说了来意?” “说是给干爹带来了陛下的旨意” “来了多少人?” “两名随从,一共三人!” 王岳看着门外一众东厂番子,犹豫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让他进来吧!” 张永大咧咧来到王岳面前,看着王岳说道:“王公公,陛下命我前来,有密旨相告。” 王岳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张永,向上拱了拱手。 “陛下有何旨意?” 张永环顾屋内情况,王岳一旁站住范亨,李荣身后站着一个小宦官,这些都不足为虑,可屋内还有七八个东厂番子,却有些扎手。 张永冷冷笑道:“王公公身为秉笔太监,岂能不知道这宫中的规矩,既然是陛下密旨,岂能让这么多人在场,速速让他们退下!” 王岳还在沉吟,李荣却率先站了起来。 “既然是陛下有旨意,单独传达,那我就先退下了。” 说完,站起身来,快速向外走去。 身后的小宦官,紧紧跟在李荣的身后,小心翼翼撑起了雨伞,转眼就消失在雨夜中。 黑夜中,小宦官扶住李荣,关心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老祖宗,雨天路滑,您老慢点!” “傻孩子,你没看这雨越下越大了。 若是不快点走,可就走不了喽!” 张永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剩余的几人,纹丝不动,口中大声喊道:“陛下有命,尔等竟敢抗旨不成?” 王岳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抗旨我等自然是不敢的,不过如今是多事之秋,你若是有什么皇命,直接说吧!” 张永思忖了目前的局面,干笑两声。 “陛下说是密旨,如今这么多人,恐怕不符合规矩!” 规矩! 王岳听到这两个字,冷冷无言。 世上若真能有所谓的规矩,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这世上的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谁的实力强,谁的话就是规矩! 见张永不为所动,张永思忖了目前局势,如今除了硬解,似乎没有什么办法。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岳身为秉笔太监,本应为朕分忧,为国用事,却勾结文官,欺瞒君父。 即日起,剥夺其秉笔太监之位,发往南京闲住,接旨即行,不得有误!” 这份圣旨念完,屋内落针可闻。 张永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大灰狼般的笑容。 “王公公,陛下看你辛劳,让你南京先歇息几天。 等陛下那天想起你来,必然还为委以重任。” 王岳脸色煞白,他一直在等陛下的动作,可他没有想到陛下的第一个动作,就直接指向了他。 勾结文官,欺瞒君父。 这样的罪名,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归北京,骗三岁小孩吗? 他目视范亨,范亨立刻会意,起身就准备向仁寿宫走去。 只要太后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和内阁一起向陛下“谏言”。 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 这件事谋划了许久,张永哪里会不知道,王岳的用意。 他直接伸手拦住了范亨,冷声说道:“诸位既然已经听到陛下的旨意,在这件事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如果我等非要离开呢?” “杀无赦!” “动手!” “关门!”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而起。 关门声,拔刀声,在房间之中瞬间响起。 门外东厂番子听到里面的刀剑声,哪里都能不明白怎么回事。 想要攻进去,却发现早已经房门早已经被门栓顶住。 他们正要暴力破门。 却发现身后又有一堆人攻了进来。 “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王岳,凡敢阻拦者,杀无赦!” 刘瑾手举圣旨,高声呼喊。 东厂番子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番,然后就听到了抽刀声。 王岳执掌东厂多年,岂能没有心腹? 这些人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面对这样的危局,岂能无动于衷? “杀!” 两帮人马瞬间站在一处,刀剑声、喊杀声,渐渐淹没在雨声中。 快步疾走的李荣,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宦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了李荣身上。 他正要出言询问,却见在正前方,站着一人身影。 这人约有四十多岁,颌下无须,明显是个宦官。 他并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头上,隐见雾气。 小宦官跟着李荣的时间不短,宫中有头脸的太监他都见过,可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眼见此人如此无礼,他正要站出来呵斥,却听到李荣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 第59章 往事如烟,苦口相劝 雨中的汪直,并没有回应,而是恭恭敬敬向李荣行了一礼。 李荣声音缓缓响起。 “去南京守护,那是成化爷的意思,你不用谢我! 成化爷本想局势稍缓和些,再把你接回京城。 可惜天不遂人愿,仅仅过了四年,成化爷就一病不起,骤然崩逝了!” 汪直淡淡说道:“这一点我知道,但那几年正是文臣愤慨之时,若是没有你的守护,我恐怕性命不保,这一拜算是还礼了。” 李荣倒也不敢直接应承,他侧过身,看着远处悠悠说道:“以你的能力,大明的那些文臣,如何能真正取得了你的性命…… 若是干爹知道,我有一天,能受你一拜,足以含笑九泉了!” 汪直何许人也? 开国到如今,曾经是大明臣子中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 掌控西厂,提督团营,同时还总镇太同、宣府。 西厂是大明最强的特务机构,团营是京城最强的武装力量。 大同、宣府则是大明军力最强的边镇。 你很难想象,这样的权势,都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这样的待遇,即便当年的徐达、常遇春都不曾享受过。 受君王荣宠至此,唯汪直一人而已! 汪直淡淡说道:“你干爹与我,一明一暗,同为成化爷效命,这才能助成化爷迅速稳住朝局,成就了太平盛世。 可惜成化爷一死,这才过了多少年,你们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成化爷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对你们这般看重?” 李荣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等皆是奴婢,是主上手中的一枚棋子,若是君王敢于用事,我等才能尽力效命。 若是主上无权无谋,我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所以你才如此浑浑噩噩,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被王岳夺了权势,依旧无动于衷?” “王岳背后站着是皇太后,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即便是先帝……” 李荣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凭着一个掌印太监的身份,就能夺回这一切吧!” “之前或许不能,如今皇爷已经开始了行动,你难道还不准备出手?” 李荣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问道:“陛下登基不久,手下的亲信不过刘瑾等数人而已,想要夺回权势,恐怕并不容易。 我从司礼监出来时,张永的确来到了王岳面前,可王岳有太后撑腰,即便有陛下旨意,恐怕也不会束手就擒。 想要夺回权势,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王岳本就势大,一旦有人将司礼监消息报给张太后,陛下还有多少胜算?” “宫中有人械斗,皇爷担心太后安危,已经派马永成、高凤围住了仁寿宫,闲杂人等,若敢靠近一步,立斩!” “既然是宫中械斗,锦衣卫岂能无动于衷?” “张仑手持皇爷圣旨,严令锦衣卫无令不得擅动,违令者,以谋反罪论处!” “张氏兄弟……” “畅春园来了几位姑娘,色艺双绝,张氏兄弟又岂能错过?” 李荣眼神中露出一丝诧异,缓缓说道:“布局丝丝入扣,想必是出自你的手笔?” 汪直缓缓摇头,头发上的水珠,随着晃动,骤然飘落。 “在我来之前,所有的一切,皇爷早已经谋划完毕。” 李荣骤然睁大眼睛。 “此言当真?” “你了解我的为人,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学会如何骗人。” 李荣心生感慨。 “我本以为陛下聪慧,必然不会像先帝那般安分守己…… 可我没有想到,陛下竟然竟然还有这般手段?” “可是你还在犹豫?” “我老了,身体多病,早已经失去权势之心,如今只想着安度晚年,了此残生罢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没有撒谎,又或者是被骤然而起的风雨受了凉。 李荣连续咳嗽几声,才缓缓停下。 汪直眼神愈冷。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确定,你以后也会像你干爹一样,拥有一座显忠词。” 李荣眼神中骤然变了颜色。 宦官无后,即便有再多的财产,也无法做到恩泽后世。 可自己的身后之名却不同,一旦入了显忠词,就可以名垂竹帛,传之后世! 可是他还并没有马上决定,因为他知道挡在面前的是何等一座大山。 “此时的朝局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内阁三人,是继三杨之后的最强内阁,他们各具才能,亲密无间,想要战胜他们,那有这般容易?”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我虽然在南京闲居,也听过他三人之名,你说的不错,他们的确是继三杨之后的最强内阁。 你我都身在宫中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亲密无间的关系!” 李荣并不反对。 “话是如此,他三人并没有明显的冲突,配合也非常默契。” “这终究是表象,别人先不说,李东阳四岁时就被景皇帝称为神童,入仕后,却整整三十年都在翰林院中任职,换做是你,你能甘心吗? 进入了内阁之后,本以为能够施展抱负心中抱负,可他发现,内阁就是刘健的一言堂,他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这样的情况,他岂能心无芥蒂?” “李东阳沉稳低调,恐怕并无此意。” 汪直淡淡而笑。 “若无此意,又怎么会在朝局之外,弄出个茶陵诗派?” 李荣无言以对。 他没有想到,汪直虽然闲居南京,却对京城的情况洞若观火,怪不得当年成化皇帝会对他这般信任,此人能力之强,远超人的想象。 “即便李东阳心有芥蒂,可他重视名誉,断然不会背弃文官,投靠皇权。这一战,终究不可能利用李东阳来获胜。” 汪直淡淡一笑。 “你说的不错,想要获取胜利,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到敌人身上。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有可能是继太祖,太宗,最厉害的英主。” 李荣张开嘴巴,露出两颗仅有的门牙,即便是风雨飘入口中,依旧无动于衷。 “你的意思,陛下超过了当年的成化爷?” 第60章 擒贼擒王,稳住大局 当今陛下会超过成化爷,成为排名前三的英主? 李荣难以相信,当年成化皇帝登基时,他虽然没有身居要职,可一直都跟在干爹怀恩身旁做事。 成化皇帝当年的手段,他最清楚。 那个时期的文官,被成化皇帝压制的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就是当世朝局最真实的现状。 成化皇帝在彻底掌控京城局面后,又通过犁廷扫穴,威宁海之战,重新掌控了边境的军力。 年少时磨难重重,朝不保夕,若是没有万贵妃守在身边,恐怕成化皇帝撑不到继位。 就是这样一个整日生活在恐惧死亡中少年,登上帝位之后,短短数年,就从文官手中夺回了所有的权力。 不但是明朝,即便是看遍史书,这样君王也屈指可数。 可如今汪直竟然判断当今陛下竟然会超过这一切的存在,这如何能让李荣不吃惊? “如今说超过或许还为时过早,可直觉告诉我,皇爷日后的成就,当不输成化爷!” “直觉?” 李荣抓住了这个字眼,虽然他知道汪直的能力和见识,但还是对他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毕竟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 “这不可能,陛下虽然聪慧,但若是说他能超过成化爷,单凭你的自觉,根本无法让我信服。” 汪直淡淡而笑,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充满力量。 随着汪直的讲述,李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汪直讲述完,李荣震惊之余,有些释然。 汪直神色不变,淡淡说道:“皇爷说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能谋划好这一切,难道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他的可怕,还觉得他不是文官的对手?” 李荣脸色微变,如果真像刚才汪直所说的那样,就算是三杨复生,也不可能是陛下的对手。 沉默了半晌,李荣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要我做什么?” “陛下的要求,和当年成化爷对你干爹的要求一样,充当他与文官之间的调和剂。” 李荣了然,一明一暗,一松一暗,让文官绝望的同时,又给予他们一些希望。 直到文官彻底败下阵来,成为陛下的提线木偶。 李荣收起之前懒散,缓缓点头。 “回去告诉陛下,我必然效死!” 对于这个结果,汪直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之色。 “你的心思不用我来传达,只需要你回到司礼监,稳住里面的局面,皇爷必然会知道你的心意。” 李荣嘿嘿一笑,原来如此。 他不再迟疑,向汪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让孩儿们都出来吧。” 小宦官也不再懵懵懂懂,眼睛一睁,冒雨向外跑去。 司礼监内的喊杀声,依旧连绵不绝,声音不断传入到李荣的耳中。 在李荣的身后,不知道从何处出现几十名宦官。 他们手中没有绣春刀,却每人手持一把宫中常见的短刃。 王岳站在屋檐之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张永刚才对自己的攻击,以失败告终。 房门被破开,两方人马开始了大混战。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中,场上的局势已经愈发明显。 虽然刘瑾带过来的人,颇为悍勇,可架不住自己人多啊。 如今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取得胜利。 王岳嘴角带着笑意,正在这时,却看到李荣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荣的出现,并没有出乎王岳的预料。 两人在一块共事多年,王岳非常了解此人的性情。 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如今李荣率人前来,想必是看到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该出力时不出手,该摘果子时,却从不缺席。 果然是个老狐狸! 突然之间,王岳瞳孔骤然睁大。 李荣身后的人,竟然将断刃往东厂番子身上招呼。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认错人了? 他正要提醒,却猛然醒悟过来。 李荣来到场地中间。 之前的苍老和颓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果敢和坚定。 “冲过去,拿下王岳!” 擒贼先擒王! 经过长时间的激烈战斗,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人员伤亡惨重,体力也几乎耗尽。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支强大的生力军突然加入了战局,这使得原本的局面瞬间发生了逆转。 王岳所在的一方渐渐不敌,最终被彻底击溃。 王岳本人也在混战中被生擒活捉,并被押送到了李荣的面前。 当王岳与李荣面对面时,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荣,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王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一直以来都显得有些浑浑噩噩、只知道明哲保身的老头,为何会突然对自己发起攻击? 难道他就不怕太后怪罪吗? “为什么?” 李荣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司礼监设立之初,本来就是为了协助陛下处理政务。 你本末倒置,是非不分,我自然不能容你。” 王岳有些难以置信。 “你隐藏的好深,原来你一直都是心想陛下?” “我等皆是陛下臣子,心向陛下有什么问题?” 李荣声音铿锵有力,似乎就是在叙述一个简单不能在简单的道理。 “我早就提醒过你,可惜你始终执迷不悟!” 王岳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两人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在他脑海中不断飘过。 他突然意识到,李荣之前说的那些云山雾绕的话,其实都别有深意。 “原来如此……”王岳喃喃自语道,心中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如此愚笨,被李荣的外表所迷惑,竟然没有识破他的真实心意。 想到这里,王岳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也根根凸起。 “你……” 李荣打断了他的话。 “王岳,不必在浪费口舌,若是有什么话,还是留着跟陛下说吧!” 第61章 宫中秘辛,骇人听闻 乾清宫内。 “皇爷,王岳已经被擒,大局已定!” 谷大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厚照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浑身似乎被抽空。 他无力坐在桌案之上,突然觉得口渴难耐。 想要伸手去端水,却发现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皇爷,您没事吧?” 见朱厚照迟迟没有回应,谷大用的关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厚照平复心情。 “朕无事,让刘瑾按计划行事!” 在计划开始前,朱厚照就已经对出现权力真空,进行了重新布局。 刘瑾入司礼监,任掌印太监,兼提督团营。 谷大用提督东厂。 让汪直挑选精锐,重组西厂。 张永等一起掌管团营事务。 …… 这些任命,都是朱厚照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安排。 两条主线。 一文一武。 至于提督团营,则是开始计划插手团营的开始。 “去把王岳带过去,朕有事问他。” 谷大用领命而去。 殿门被推开,王岳双手被捆住,被谷大用提着走了进来。 王岳扑倒在地。 “陛下,臣……,不,奴婢该死,请皇爷饶了奴婢的性命。” 权倾一世的王岳,眼神慌乱,头发凌乱,显然有些狼狈。 他抗旨不遵,公然带人对抗皇权,想去南京闲住,已经成了奢望。 他想要保全性命,只能乞求朱厚照手下留情。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 此时的王岳,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只剩下慌乱和无措。 “饶你性命也容易。”朱厚照淡淡说道,“朕有两件事,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若敢有半句虚言,此刻,就是你的死期。” “皇爷有事只管问,只要能饶过奴婢性命,奴婢必然不敢隐瞒。” “好,谷大用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宫殿五步。” “皇爷,此人奸猾,万不可让他单独留在皇爷身边,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害到皇爷,可就是……” “不用担心,别说他背缚双手,就算给他一柄长剑,想要伤害朕,也是痴心妄想。” 朱厚照自幼学习武艺,练习骑射,虽然不能说以一挡十。 像王岳这种的,年老体弱的,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若是没有强悍的身体素质,历史上的应州之战中,也不可能亲手斩杀一名敌将。 谷大用退到殿外,随着殿门缓缓关闭,大殿内只剩下王岳两人。 “刘文泰医死先帝,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朱厚照开门见山,不给王岳缓冲的余地。 王岳听到朱厚照要问他问题时,已经考虑了问题的难度,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如此致命! 王岳瞬间汗毛倒立,把头伏在地上,久久不语。 朱厚照回身拿起放在床头的长剑。 “你想试试,朕的宝剑锋利否?” “奴婢不敢,这件事早已经有了定论,刘文泰勾结内官……” 这件事王岳心中明镜,可是他却不敢把真相,告诉朱厚照, 原因很简单,朱厚照让他发配南京闲住,并不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结束。 万一张太后重新掌控局面,自己还能被调回京城任用…… 朱厚照眼神凌厉,打断了王岳的敷衍。 “住口,若真是这样简单,朕又何必给你枉费口舌? 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还不说实话,哼……” 王岳心中一震,可依旧嘴硬。 “皇爷,奴婢实在不知。” 朱厚照抽出长剑,一道剑光在王岳身旁闪过 随着王岳一声惨叫。他一只耳朵,瞬间就飞了出去。 鲜血顺着王岳脖颈缓缓流下,黏黏的,像是平时吃的糖浆。 “趁你的血流干之前,你最好老实交代。” 此时的王岳已经肝胆俱裂,这个少年皇帝刚割下自己一只耳朵,就有可能斩下自己的头颅。 “皇爷饶命,先帝崩逝,的确是刘文泰误用药物所致,只不过他一向与谢阁老交好,谢老阁老四处活动,才改成了勾结内官!” “误用药物,刘文泰能进太医院,说明他医术精湛,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误用了药物? 朕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此刻不过是向你求证,如果你再敢搪塞朕,朕真的没有耐心了。” “皇爷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看着朱厚照冰冷的眼神,王岳心下一横。 “刘文泰误用药物,乃是受太后和内阁指使!” 朱厚照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生机。 “说细节!” “弘治十八年,先帝一改往日性情,大力整顿吏治,考核天下官员。 最后的结果是有近两千人,被先帝查出来问题。 年老不能胜任的有八百多人,有玩忽职守近一千多人,其中有贪赃枉法几十人,犯罪在逃的十六人。 先帝震怒,不顾史部尚书马文升反对,坚持将这些官员全部处理。 这件事虽然使得政治清明了不少,但这样大规模的裁撤官吏,让内阁非常反感。” 朱厚照静静听着,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年老和玩忽职守,朱厚照都能理解,即便是贪赃枉法的,朱厚照也勉强能接受。 可犯罪在逃的是什么鬼? 难道在如今大明天下,朝廷通缉罪犯,还能在大明任职官? 这彻底刷新的朱厚照的认知! 大明朝如今的吏治,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先帝登基不久,大部分盐引就在张氏兄弟手中。 如今国库空空,先帝就想趁机将这些盐引,重新收到国库。 先帝想要收回张家的盐引,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张家自然不会同意。 正好先帝在四月底祈雨时,偶染风寒。 内阁联合张太后,两方一拍即合,于是就派出了刘文泰。” 朱厚照听到此处,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帝不甘心被文官控制,借着整顿吏治,向文官发起了进攻。 文官把持朝政这么久,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先帝收回权力? 正在这个时候,恰好先帝又想收回张家的盐引。 两方一合计,趁着先帝染病期间,暗中指使刘文泰一碗药,将先帝送走。 想到此处,朱厚照眼神就如同四九天寒风,冰冷刺骨。 这就是大明的政治格局,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 如果说文官与先帝不满,想对先帝下手,似乎还能说得过去,毕竟这个时代的文官的尿性,朱厚照最清楚。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可张太后是什么情况? 她与先帝夫妻多年,先帝虽有夫人陪侍,却从来没有添设一个妃嫔。 这在整个封建朝代,都是一个异类。 先帝对张家也是极为恩宠,甚至有些纵容。 张家兄弟在奸淫宫女,将皇冠戴在头上,先帝都没有治罪。 张家兄弟,在车驾之上,使用天子才能使用的黄旗,嚣张到如此程度,竟然还不知道满足?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到底是不是张太后的孩子?” 第62章 宫中秘辛,骇人听闻(二) 陛下到底是不是张太后的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王岳道心几乎崩溃。 他本以为刘文泰之事,已经是问题的极限,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皇爷,这……,奴婢实在不知!” “不知?当年郑旺谣言案,传到沸沸扬扬,你竟然说不知?” “那件事案子,是先帝亲审,当时就有了定论,皇爷是先帝的嫡长子,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皇爷为何还有疑问?” “若真是一个谣言,又何至于需要先帝亲审?” 王岳小心翼翼。 “毕竟事涉皇储,先帝亲审,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朱厚照摩挲着手中的长剑,冷冷一笑,“编排皇室,这是何等大罪? 先帝竟然没有将郑旺治罪,仅仅关了一段时间后,就将他直接释放,这岂能正常?” “先帝仁厚,此事又事涉皇爷,先帝必然不愿意多造杀戮。以免影响到皇爷的寿禄!” 有道理吗? 似乎是很有道理! 可朱厚照从张太后的一系列行为中,却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自从朱厚照记事开始,张太后就对自己非常严厉。 自己每次出现她身边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朱厚照原本以为,她之所以会严厉要求,是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直到今日那场火灾,朱厚照才明白,那种表情根本不是严厉,而是厌恶。 赤裸裸的厌恶,不加任何掩饰。 一个母亲,厌恶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儿子。 这个儿子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能给她带来无限的荣耀和权势。 这合理吗? 很显然,非常不合理! 朱厚照又一次拔出了手中长剑,长剑在烛火的照耀下,闪过烈烈寒芒。 “朕突然有了新想法,这一次朕不想再割掉你另一只耳朵,而是想刺瞎你一个眼睛。” “皇爷……” “说!把你知道的,都给朕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王岳心中颤抖不止,陛下小小年纪,竟然会如此狠辣的手段,早知道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内阁眉来眼去。 “皇爷心思缜密,奴婢十分敬佩。皇爷怀疑的不错,郑公的确是皇爷的亲人。” 虽然这个答案,已经在朱厚照脑海中有了一个认知,但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朱厚照还是心头一震。 果然是如此。 自己根本不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不过是她抱过来,维持自己权势的工具罢了。 她连宠爱她多年的丈夫都能杀害,又何况自己这样一个养子? 这也就解释了前几日,自己不同意处置刘瑾时,宫中就着火了。 如今自己夺下了东厂,在她控制严密的皇宫中,打开了一扇窗户。 他知道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大战再所难免! 不过此时的朱厚照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心中再无包袱。 张太后不但不是自己母亲,还是自己杀父仇人。 即便她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放过她。 “把你知道的情况,详细给朕说出来,不能有半点遗漏?” “郑氏家境贫寒,十二岁就卖给了勋戚东宁伯焦家做奴婢,几经辗转,进入皇宫之内,给太皇太后,当了奴婢。 郑氏在宫中被先帝临幸,于是就有了皇爷。 当时张太后入主皇宫四年,因为没有子嗣,被群臣诟病,于是太后就把皇爷,抱入了自己宫中!” 朱厚照脸上阴沉死水,他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委,也隐隐猜到其中的答案。 他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她如今在何处?” “浣衣局!” 朱厚照沉默了许久,才将谷大用喊了过来。 “替王岳包扎一下,让刘瑾派人连夜把他送往南京。” 王岳心中大喜。 “多谢皇爷,多谢皇爷!” 北京城外的官道之上,一行人正在趁着夜色赶路。 由于几天的阴雨,道路非常泥泞。 在这种天气下,冒雨赶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魏彬走到一片树林旁,他借着火光看了几眼周边的环境。 “停!” 他走到王岳面前,说道:“王公公,此处风景不错,我就在此处,送你上路吧?” 王岳脸色瞬间苍白。 “魏彬,你好大的胆子,皇爷的命令是让我去南京闲住,难道你敢抗旨吗?” 看着王岳认真的模样,魏彬似乎看到了人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呵呵呵,抗旨?我就是按照皇爷的意思行事,抗哪门子旨?” “陛下单独给了你密令?” “枉你担任掌印太监这么久,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皇爷若是真想把你派到南京闲住,只需要派两个宦官即可前行,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我们前去相送!” 王岳脸色惨白。 魏彬则是继续说道:“你私交文官,本身就是死罪,皇爷宽仁,想让你放弃权柄,回南京闲住,可惜你执迷不悟,带人负隅顽抗。 如今这么多同僚因你而死,你却想要安然离去,这可能吗? 从你决定拿起长刀那一刻起,你的命早已经注定。” 王岳犹不死心。 “皇爷亲口答应过我,让他去南京,你敢违背皇爷的意思,就不怕皇爷知道后,诛你九族吗?” 魏彬嘿嘿一笑。 “王公公,你心如明镜,就不要再次浪费口舌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条白布。 “念在你我同为宦官,我私自做主,给你留一个全尸!” 王岳面色苍白,双手颤抖,哪里还能接住白布? 魏彬瞬间没了耐心。 “杀!” 第63章 殿前对持,意图逼宫? 雨过天晴,红日初升。 阳光透过薄薄云雾,洒下大地,照在紫禁城中红砖黛瓦之上。 “元辅,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终于晴了。” 谢迁呼吸着清新空气,脸上抑制不住笑意。 “咱们大明的天,阴霾这么久,也该晴了。” 刘健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意有所指。 谢迁淡淡笑道:“太后召我等同去文华殿,就是要当面与陛下对峙。 若是今日不斩杀刘瑾等人,不用我们多言,太后也不会同意。” 刘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于乔别忘了,除了刘瑾之外,如今陛下身边有一个人危害远胜刘瑾。” “汪直?” “不错,咱们在京城之外设置了阻碍,让他侥幸冲了过去。 此刻这个汪直,必然在陛下身边! 这一次有太后相助,我等不能后退半步。 只有将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大明朝才能真正的云清风朗。” 谢迁点头。 “大明朝只有我等文官效命,才能国富民强,万象更新。 单靠陛下,恐怕……” 刘健脚步不停。 “少年天子,不经世事,如何懂得治理天下? 若真是贤明多才,身边岂能会有那么多的奸邪存在?”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表现,刘健很失望。 任性胡为,崇信奸邪! 昏聩啊! 若是这般胡闹下去,先帝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用不了几年就会全部败光! 所以无论如何,刘健都要拨乱反正,将大明重新拉上正轨。 “宾之,今日进宫,必能建功,你为何一言不发?” 刘健注意到身后的李东阳,转头问道。 李东阳淡淡应道:“陛下虽然年幼,却极有主见,我担心即便是太后出面,若是陛下还不就范,我等又该如何?” 刘健冷笑一声,显得颇为不屑。 “既然太后出面,这样事可由不得陛下做主。 太后的性情我们都了解,到时候只管在一旁推波助澜。 只要成功激怒太后,太后必然会令锦衣卫强制将刘瑾等人斩杀。 陛下身边只有王岳,王岳敢忤逆太后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肯定会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话虽然如此说,可若真这般行事,悠悠青史,恐怕会留下逼宫两字!” “我等是为大明江山长久安稳,为了大明万千黎庶衣食无忧,即便身后有些污名,也顾不得了!” 谢迁却有不一样的见解。 “元辅,我等此举是为国为民,岂会留下污名? 那些黔首不理解我等也就算了,我辈读书人,岂能不明白我等的苦心?” 大明的笔杆子,是在读书人手中,可不是在目不识丁的泥腿子手中。 只有读书人掌握着笔杆子,他们留下的就是万世贤名。 “臣拜见太后。” …… …… 张太后的銮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三人连忙见礼。 张太后脸色阴沉,就如同昨日的天色。 “都起来吧,随我一起去文华殿面见陛下。” 一行人来到文华殿,却发现文华殿内,并没有朱厚照的身影。 张太后面色愈冷,她一早就派人前去乾清宫传话,让朱厚照来此议事。 自己则是又等了一个时辰才出发,如今自己都到了,陛下竟然还不见任何身影? “陛下怎么还没到?” 身边的宦官俯首低眉,无人应答。 张太后指着一个宦官,厉声说道。 “你去乾清宫,让陛下速速前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朱厚照来到了文华殿。 他脸上明显有些苍白,很明显精神有些不足。 昨夜处理完王岳的事情后,朱厚照虽然精神有些放松,却丝毫没有困意。 多日的隐忍,让他一朝掌控了部分权力。 可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还没有亮,朱厚照就接到张太后旨意,让他来文华殿,和内阁议事。 议事? 朱厚照听到这个字眼,心中冷笑。 所谓的议事,说来说去,不过将自己身边的亲信,全部剪除。 让自己在这座大明天下之中,做个名义上的君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些儒家观念深入到大明读书人骨髓。 可问题在于,读书人理解的人民,跟自己理解的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他们眼中,读书人、乡绅、世家、豪强才是人民。 再不济也得是个寒门。 居无定所、无所事事的是流氓。 仆从,终日劳作黔首则是牛马。 他们不知道,正是他们眼中所谓的“牛马”才撑起了大明的天空。 知道他们的目的,朱厚照并没有着急前往。 直到看见请自己前来的宦官,朱厚照才换上冕服,来到了文华殿。 “拜见陛下!” 内阁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开始行礼。 “诸位阁老,不必多礼!” 朱厚照显然云淡风轻,他似乎没有看到一脸阴沉的张太后。 躬身行礼,礼数标准,即便是最严厉的老学究,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孩儿拜见娘亲!” 过了片刻,张太后才冷哼一声。 “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娘亲吗?” 朱厚照脸露惊讶,佯装不知。 “孩儿这几日,忙于政务,没有前往仁寿宫给娘亲问安,还请娘亲恕罪!” 说完,不等张太后回答,就对说宦官吩咐道:“去将软榻给太后搬过来。” 见朱厚照神色恭敬,张太后一肚子火,有点发不来。 只能悻悻然坐在软榻之上。 朱厚照缓步走到正中桌案之上。 在他身边,刘瑾恭敬而立。 在自己下首,谷大用如同一座铁塔一般,挺拔笔直。 “娘亲让孩儿前来议事,不知今日所议是何要事?” 张太后目光微凝,这才注意到朱厚照身边已经换了人。 “王岳在何处?他怎么没有过来?” 朱厚照不急不慢说道:“王岳政事懈怠,无法胜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职。 我已经把他派到南京闲住,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有刘瑾担任。” 此言一出,张太后脸色大变。 “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何等要职,岂能轻易撤换?” “正是要职,才需要任职之人,才配其位。 要不然岂不耽误了国家大事!” “胡闹,真是胡闹! 王岳乃是先帝任命,你一声不吭,就把他调到南京,把先帝放在眼中了吗? 又把我放到了何处?” 第64章 搬出祖制,初提考成 看着张太后有些气急败坏,朱厚照心中冷笑。 这个时候你想到了先帝,当初让刘文泰送那碗药时,你把先帝放到了哪里? 至于你吗? 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后,若是你安分守己,在皇宫之中颐养天年,朱厚照会欣然同意。 但若是非要生出一些事端来,两人之间则是必有一战。 “先帝对孩儿极为疼爱,我自然不能光把他放在眼中,更应该把他放在心中。 至于娘亲吗?我当遵守孝道,好心侍奉!” 张太后冷哼一声。 “孝道不光是嘴上说说,还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若是娘亲住的不习惯,若是衣物上面上有短缺,尽管告诉孩儿。孩儿身为大明君主,必然能为娘亲办到。” 朱厚照虽然话说的十分客气,但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宫中琐事都能满足,至于政事吗…… “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意这些?把王岳调回来,拿下刘瑾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道。” 不知道是张太后没有听懂朱厚照话中的意思,还是故意为之,她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朱厚照淡淡说道:“这件事请恕孩儿不能答应。” “这就是你所谓的孝道?” “不错,正是因为有孝道,才不能同意娘亲的决定。 大明自建国之时,太祖就曾颁下严令,后宫不能干政。 若孩儿违背大明祖制,让娘亲干政,岂不是显得娘亲不遵太祖祖制。 娘亲违背大明祖制,强行干政,与国而言,是为不忠,与太祖而言,是为不孝。 悠悠青史,若是因此将娘亲记载成不忠不孝之人,孩儿就百死莫属了。” “你……” 朱厚照搬出祖制,直接让张太后哑口无言。 祖制就如同横亘在人们心头的一座大山。 若是想要挪开这座大山,立马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见张太后吃瘪,刘健站了出来。 “陛下,刘瑾此人奸猾无比,屡屡蛊惑陛下。 前几日百官请愿,就是让陛下处置刘瑾。 如今陛下不但不处置刘瑾,还将他提到司礼监,臣敢问陛下,这如何能让百官信服?” 朱厚照还没有回答,只听刘瑾站出来应道:“刘阁老,任用内官,乃是皇爷圣心独断之事。你虽为内阁首辅,但你终究是臣,既然是臣,又怎敢在皇爷面前指手画脚。” “刘瑾。你也知道我是首辅,身为首辅,自然有让向陛下谏言之责,难道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刘健大声呵斥,想从气势上压倒刘瑾。 刘瑾则显得不紧不慢。 “刘阁老说的不错,内阁自然有向皇爷谏言之责。 可既然是谏言,皇爷自然可以应允,可以拒绝。 难道凡是你内阁谏言,皇爷就必须应允吗?” “刘瑾,你……” 刘健怒气上升,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虽然气势逼人,可在法理上却站不脚跟。 正如刘瑾说的那样,一个皇帝任命内官,还需要你内阁来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大胆刘瑾,你一个奴婢,竟然在此出言不逊,我等与陛下论事,哪有你开口的份? 来人,把这个大胆妄为的奴婢,拉出杖责三十。” 张太后想起自己目的,回过神来。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如今她想的就是权势,绝对的权势。 只有绝对的权势,才能让出身小门小户的张太后有着些许安全感。 至于朱厚照所说的身后之名,谁在乎呢? 她的命令虽然下了,可如今文华殿中,早已经将王岳之前的人手,全部换掉,哪里还有人上前听候她的命令。 见无人行动,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张太后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他把目光重新转到朱厚照身上。 “翅膀硬了,为娘的话也不听了。” 朱厚照淡淡说道:“司礼监本就是协助我处理政事的,如今刘瑾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谈论政事,本就是他的的职责之一,孩儿不知道这件事有何不妥?” 张太后有些气急败坏。 “你真的认为凭一个刘瑾,几个宦官,就能把大明的政务处理的明明白白吗? 若是没有内阁协助,百官用命,大明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这段时间,户部、兵部不满你的处理结果,消极怠工,许多政事都没有处理,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行事消极,说明官员根本无法胜任。 孩儿正要召见焦芳,让吏部牵头,开始对官员实行考成之法。 凡官员不能用心任事者,该贬斥者贬斥,该罢官者罢官。” 考成法是后世大明首辅张居正的改革之法,这个方法不复杂,却能让拖沓的大明官场,耳目一新。 只要考成法能够强有力推行下去,京城的官员消极怠工的情况,必然会立刻改善。 奋斗了这么久,才来到如今的高位,谁愿意心甘情愿为了所谓道义离去? 听到考成法,刘健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陛下这意思,百官请愿他不但准备做出妥协,还准备用考核来应对朝中的消极怠工。 “陛下,官员本就有京察制度来考核官吏,不知陛下所说的考成法,与京察有什么不同?” “京官六年一次,地方官三年一次,这种考察制度,能有多少时效性? 朕所行的考成之法,是各部把需要做的事情,写在账簿之上,每月进行监察。” 每月进行监察? 刘健寒芒闪过,弘治十七年,经过文官的不懈努力,才将之前京察制度,从原来的三年改为六年。 这才刚过了两年,年轻的皇帝陛下,竟然想把考察的时间从六年变成一个月,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若真这般执行,大明的官员还有时间用心做事吗? 谢迁同样眼神犀利,听到一个月这个词,不用想,就知道考成法,多么严苛。 若真让这样的制度,在大明如此的官场实行开来,大明的官员还有好日子过吗? 李东阳目光如炬,他身为文官中的一员,自然也不愿意改变京察制度。 他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迅速抓住了朱厚照话中的漏洞。 “陛下刚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之法,不能更改!那么京察同样是祖宗之法,陛下为何能随意更改?” 第65章 激烈争论,引君入瓮 李东阳的话,瞬间让场面安静下来。 刚才还气愤难当的刘健,此刻也冷静下来。 是啊! 陛下既然能以后宫不能干政的理由来阻碍太后,内阁为什么不能以祖宗成法让陛下让步? 在刘健看来,考成法不但荒谬而且无知。 每月都对官员进行考核,官员哪还有时间用心做事? 即便勉强做起事来也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个随时处于恐惧之中的官员,能做好事吗?能做成事吗? 文官饱读圣贤书,为的是立身报国。 有了这样的机会,谁会不用命? 若不是心忧国事,岂会有百官同时请愿? 若不是心怀社稷,又怎会有御史慷慨赴死? 荒诞无知,却喜爱任性妄为。 这样的君王,岂能让大明保持昌盛? “宾之说的不错,京察同样是祖宗之法,陛下随意删改,将置太祖于何地?” 见内阁发难,张太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自成化二十三年,就嫁给了弘治皇帝,见惯了这些文官的手段。 占据道德制高点,无所不用其极。 可偏偏这帮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前赴后继,不惧皇权,根本无法对付。 在张太后看来,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如先帝那般,与文官打成一片。 日日奏对,共商国事。 只有君臣同心,才能让大明稳步前行。 可偏偏自己的一番苦心,朱厚照竟然不听。 这让张太后如何不恼火? 朱厚照沉默片刻,并没有马上回答。 刘瑾看到这种情况,还以为朱厚照被李东阳问住,他急忙跳了出来。 “皇爷乃是大明天子,若是连小小京察都不能改变,以后又如何治理国家? 太祖当年制定法令的本意,是为了防止奸臣当道,祸乱朝政。 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百姓安居,可不是为了限制皇权,一成不变。 若真是一成不变,哪里会有如今内阁存在?” 刘瑾这番话,可以说道出了朱元璋的用意。 太祖在时,哪有什么内阁,不过品阶低下的天子顾问罢了。 刘健站出来,冷言以对。 “刘瑾,太祖在时,虽然没有内阁之名,却有内阁之实。 可你司礼监不过是管理宦官的机构罢了,哪有机会站在此处谈论政事?” 说完,犹自不解恨。 “洪武十八年,太祖铸造铁牌,悬置宫门,你可知道铁牌上的内容?” 刘瑾心中暗骂一声,他身为宦官,哪里能不知道那块铁牌上的文字。 幸亏铁牌被王振给摘了下来,要不然自己还真不能在此侃侃而谈。 不过那块铁牌上的内容,显然不是刘瑾争论的焦点,他立刻转移了话题。 “刘阁老,你既然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也应该知道陛下若是想要改变京察之法,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像内阁、司礼监这样的机构都能重新赋予职能,何况一个小小的京察?” “小小的京察?”刘健言辞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如今大明朝,文官两万有余,武将也将近八万人,此令一改,就牵扯到十万人。 这十万人在大明的支柱,是大明能够政通人和的根本。 若是稍有不慎,大明骤然倾覆也并非不可能。” 刘健慷慨激昂,丝毫没有留情面。 “刘阁老有些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刘健冷笑,“无知竖子,不足与谋!” “你……,你无礼!” 见刘健张口骂人,刘瑾一时语塞。 无礼,刘健冷冷而笑,眼神中满是鄙夷,对你这样奸宦,骂你都是轻的。 如果此时刘健的眼光能杀人,刘瑾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看着两人争论,朱厚照暗自盘算。 自己刚提出考成法,内阁就迅速抓住了事情关键,对自己的观点进行反击。 他们言辞犀利,事事都从大义入手,想要击败他们,并不容易。 不过刘瑾的表现也不差,他侃侃而谈,虽然不能将内阁击败,也成功为自己抵抗了内阁的火力。 这在之前的君臣奏对中,根本就不会出现。 王岳站在一旁,恭敬而立,若自己不问他,他不会主动回答问题。 自己问到他时,他言语虽然偏向自己,但也言辞隐晦,根本达不到这种效果。 “以几位阁老之言,考成法若是太祖没有提起,便不能执行。 可若是当年太祖曾经提起过此事,此事执行起来,还有什么阻碍吗?” 看朱厚照信誓旦旦,刘健眼神有些不自信。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李东阳,李东阳显然也被朱厚照的自信震惊到了。 莫非太祖真留下了考成法,我们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出,李东阳立马进行了自我反驳。 在弘治十年时,当时的内阁首辅徐溥就曾向先帝提出要将之前典籍制度,重新整理修订,以应对如今的朝局。 先帝见内阁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这个工程十分浩大,整整了整整五年,到了弘治十五年,才把所有的典籍整理完毕。 成书名叫《大明会典》。 内阁本想把《大明会典》经先帝批示后,颁布天下。 由于先帝态度突然有变,这件事一直没有成行。 李东阳就是《大明会典》的主编,这五年来,他日日考究,对大明典籍非常熟悉,可从来注意到有考成法这样的字眼。 他缓缓摇头,刘健立刻会意。 既然李东阳说没有,那么太祖就不可能留下这样的典籍。 “若是太祖提到了考成法,陛下想要实行,此事还可商议。” 对于朱厚照的说法,刘健根本不相信。 若真有此法,大明经历了几代君主,为何没有一人提起此事? 不过他并没有把话说死,只说可以商议,进可攻,退可守! 朱厚照淡淡一笑。 “凡各衙门题奏过本状,俱附写文簿,后五日,各衙门具发落日期,赴科注销。 ……两京六科行移勘合……送各科收贮,以备查考……” 这番话一出口,李东阳率先变了脸色。 “这就是考成法的内容?” 朱厚照淡淡说道:“不错,李阁老通晓大明典籍,这几句话是朕胡乱编造,还是太祖时原本就有?” 第66章 激烈争论,引君入瓮(二) 李东阳面露尴尬,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谢迁有些诧异,看李东阳这种表情,竟然是被陛下说中了。 这怎么可能? 陛下读书的情况,内阁几人都清楚。儒家的入门经典,都不能尽读,怎么会把大明典籍记得如此清楚? 见李东阳迟迟不回话,刘健有些着急。 “宾之,大明典籍中,到底有没有这句话?”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说的不错,的确有这句话。” 此言一出,刘健瞬间呆愣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担任内阁首辅这么多年,也算通读典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番言论。 不过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渊博,既然他说有,必然就会有了。 这下刘健已经没有刚才的坚定。 若真让陛下在朝中实行考成法,大明文官岂不是…… 幸亏自己刚才没有把话说死,留了一个后手。 “陛下,虽然这考成法,太祖的确提到过。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太祖为什么没有在朝中实行这样的制度,即便是后世的数代君王,也对此事闭口不谈?” 朱厚照淡淡而笑。 其中原因朱厚照心如明镜,考成法是后世张居正所创,不但太祖不知道,后世的君王也不知道。 张居正身为内阁首辅,了解官员的习性,若对他们强行进行约束,必然会遭到官员的强烈反对。 张居正很聪明,他在大明典籍中仔细寻找,还真让他找到理论依据。 而依据就是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 “之所以没有实行,是因为官员勤勉理政,廉洁爱民。 可如今这个情况,刘阁老想必也清楚,官员懈怠,人浮于事。 若是不加约束,大明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见朱厚照编排官员的不是,刘健直言不讳。 “太祖在时,官员勤勉,先帝在时,官员用命,为何单单到了陛下时,百官就出现了懈怠之事? 还不是因为陛下崇信奸邪,忽略文臣所致! 若陛下驱除奸邪,勤于政事,百官岂会懈怠?” 好个刘健,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了朕的身上。 这番话,让朱厚照想起后世御史谭耀怒怼万历皇帝的那句名言。 昔何以顺、今何以违? 以前国家好好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就不行了? 何着在大明文官的眼里,不论出现任何事情,都是皇帝的错呗…… “是忠是奸,朕自可分辨,就不劳刘阁老费心了! 百官懈怠,政令不行,朕为大明君主,绝不会准许这种情况继续存在。 所以考成法,朕决意实行!” 朱厚照的态度很强硬,户部、兵部因为刘瑾之事,消极怠工,不知耽误了多少政事? 又不知道大明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他们的懈怠影响生机。 正是基于这种理由,朱厚照才会在握住一部分权柄之后,第一时间抛出了考成法。 “陛下任用宦官,内阁可以不过问,可若是陛下要实行考成法,内阁绝不会同意,一旦陛下政令下达,内阁必然会行使封驳之权。” 刘健直接摊牌,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见刘健说出自己的条件,朱厚照看了一眼张太后,眼神阴暗难明。 张太后脸上怒气始终不散,很显然对于私自处置王岳,十分不满。 朱厚照暗自思忖目前的局势,开口试探。 “若百官愿意用命,朕何必大费周章?” “百官懈怠,皆因之前是事情所起,内阁可以去安抚官员,让他们尽职尽责,不再懈怠。” “如此甚好,考成法朕也再思量思量!” 见刘健主动退让,朱厚照也顺水推舟。 此时他刚刚掌握一点权势,想要推行考成法,时机并不成熟。 他之所以搬出这个法令,也不过是逼着内阁退让罢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厚照自然也借坡下驴。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政治斗争不是快刀斩乱麻,而是温水煮青蛙! 张太后一直看着内阁对朱厚照发难,看到了此处,却发现事情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 这次同内阁一同前来,是借着百官请愿的契机,斩杀刘瑾,将陛下的羽翼全部斩去。 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内阁就开始退让了? 正在张太后疑惑间,刘健已经开始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李东阳、谢迁紧随其后。 谢迁快走两步,跟上刘健。 “元辅,如今太后还没有发力,怎么就突然退去了?” 刘健脚步不停。 “目前局势已经十分明显,太后之命,陛下根本不会遵从。 如今太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让锦衣卫强行把刘瑾带走,将他斩杀。 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陛下已经掌控了司礼监和东厂,若是锦衣卫一旦有所行动,陛下必然不会束手就擒。 两方人马一旦交锋,必然会血流成河。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这样选择? 这一局,陛下赢了! 咱们想要达成目的,还需要从长计议。” “百官请愿,御史惨死,这个局面都没能让陛下妥协,反而让他更进一步,抓住了司礼监。 就算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见得会有比今日更好的局面。” 刘健淡淡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稳胜不败的局面。 你刚才也看到了,张太后脸上阴雨密布,显然对陛下已经忌讳到了极点。 内阁只需要在这件事推波助澜一番,张太后必然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可以重新掌控局面。” “听元辅这般说,想必心中已有妙计?” “在御史中找几个言官,给陛下书,弹劾张氏兄弟,私占盐引。” 谢迁一听,瞬间明白了其中原委。 “妙啊,元辅之计真是妙,陛下刚刚抓住一点权柄,正是要做事的时候,只要把这件事放到陛下的案头,他必然会有所动作。” 盐引之于张家,是生命线,是摇钱树。 一旦陛下有所动作,就算触及到了张家核心。张太后为了张家富贵,必然会毫无顾忌。 当年先帝不也是因为张家盐引这件事,才一病不起,骤然崩逝的吗? 第67章 见招拆招,祸水东引 “皇爷,喜事啊!”翌日一早,刘瑾就带着几份奏章,送到了朱厚照面前。 “喜从何来?” 刘瑾满脸微笑。 “右都御史屠勋会同六名御史弹劾寿宁侯,建昌侯私占盐引,将国家公器,引为私产,奏请皇爷将张家的盐引收回,并将两人依法治罪!” 朱厚照接过奏章看了几眼,内容与刘瑾说的大体不差。 屠勋和御史慷慨陈词,化身正义使者,将张氏兄弟批的体无完肤,恨不得生啖其肉,才能解心头之愤! 朱厚照缓缓摇头。 “这那是什么喜事?” 刘瑾有些不解。 “皇爷,太后掌控锦衣卫终究是个隐患,皇爷何不趁此机会,剥夺两位侯爷官职,把锦衣卫握在手中。” 锦衣卫护卫皇城安危,如果不能掌控锦衣卫,就如同在朱厚照头上悬着一把利剑。 头悬利剑,朱厚照岂能不心急? 可心急并不能解决目前的问题,他知道,越到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虽然有惊无险,但王岳在东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要真正掌控全部的力量,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夺下东厂,就能上令下达,畅通无阻,那是游戏,不是现实。 所以在谷大用彻底将这股力量完全吸收收之前,朱厚照并没有直接夺下锦衣卫的实力。 所以他还需要等待,需要隐忍。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等谷大用完全掌控东厂,汪直建起西厂之时,才是朱厚照发起进攻之时。 先帝崩逝的原因,历历在目。 朱厚照怎么会在羽翼未丰之时去动张家的逆鳞? 张太后什么性情,朱厚照非常了解。 自己动王岳,张太后虽然很气愤,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宦官,就孤注一掷。 可若是自己将矛头直接指向张家,指向张氏兄弟。 张太后这个宠弟狂魔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发起反攻! “这几份奏章,内阁为什么没有票拟?” 刘瑾应道:“此事奴婢已经问过内阁,内阁回复说,事涉太后,他们不便多言,这件让皇爷圣心独断即可!” “圣心独断?” 朱厚照冷笑一声,“内阁什么时候如此通情达理了?” 刘瑾有些明悟。 “皇爷的意思是内阁故意置身事外,就是想让皇爷与太后起冲突?” “远不止如此,如我所料不错,屠勋的上书也是内阁授意为之。” 刘瑾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好个刘健,平时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私底下竟做着这样勾当,真是令人不齿。 奴婢这就把这些奏章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朱厚照淡淡而笑。 “内阁好不容易,谋划了这步棋,若是给他们退回去,岂不是有些大煞风景。” “皇爷的意思是……” “把这些奏折呈递给太后,就说事情涉及我的两位舅舅,朕不知如何决断。 你亲自过去。让太后给拿出一个处置意见吧。” 刘瑾眼神露出一丝崇拜。 面对内阁的阴谋,陛下不但能轻松应对,还能举一反三,将矛盾转移。 这份才情,即便是太祖复生,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小小年纪,处理事情来竟然如此练达,假以时日,大明必兴! “皇爷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一会功夫,刘瑾就重新回到了文华殿。 “皇爷,太后震怒,让皇爷先将屠勋等人廷杖五十,再将他们抓起来治罪!” 朱厚照淡淡而笑,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太后有命,朕自当遵从,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派人将他们都抓起来,拉到左顺门前,廷杖五十。 你去监督,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是太后决断! 以后还有人再说张家的坏话,就这就榜样!” “皇爷,廷杖是用心打还是着实打?” 廷杖一般是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 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五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连击连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 不少受刑官员,就死在廷杖之下。 即便不死,十之八九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废。 张太后将御史先廷杖五十,再将他们治罪,分明是想把他们全部杖杀! 而刘瑾所问的问题,就是廷杖的关键。 用心打必死无疑。 着实打最重也就是终身残疾! 朱厚照微微沉思,已经有了答案。 “着实打,但要打出花样,要让这次廷杖在官员中引起轰动。” “奴婢明白了!” …… …… 西直门外。 太阳高挂,阳光温暖的照在刘瑾脸上。 刘瑾眼神微眯,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在他身边,已经整整齐齐站住七名御史,他们被人羁押着,头发虽然有些凌乱,眼神却凌厉无比。 “刘瑾,我等犯了何罪?竟然让人把我们抓到了此处。” 屠勋怒火中烧,若是被侍卫押着,此时恐怕已经来到了刘瑾身边,直接给他一记老拳了。 刘瑾懒洋洋说道:“污蔑太后,无中生有,还不是重罪吗? “我等仗义执言,何来污蔑,张氏兄弟,占据盐引,将国家公器占为己有,我等身为御史,岂能坐视不理?” 屠勋一脸正气,努力争辩。 刘瑾冷冷一笑,不去理会屠勋的言语。 “把他们衣服都扒下来,廷杖五十!” “刘瑾,打廷杖就打廷杖,你这是何意?” 屠勋眼神满是怒火,他也不明白刘瑾在搞什么名堂? 刘瑾淡淡笑道:“之前打廷杖时,都垫上一个厚厚的垫子,打不上不疼不痒的,你们几个岂能记住今日的教训?” 屠勋明显有些慌乱,之前垫上一个厚厚的垫子,一顿廷杖下来,最多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若是按照如今这种打法,即便是侥幸不死,恐怕也要落得终身残疾。 左顺门打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门前就聚集了不少文官。 他们看到这种情况,都对刘瑾投去了鄙夷的神情。 左都御史张敷华高声喊道:“刘瑾,你阴险歹毒,竟然用这种办法,羞辱文官,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被算旧账吗?” 刘瑾淡淡而笑,丝毫不以为意。 “我奉太后之命行事,若是谁不服气,自可去找太后去说。” 说完,不顾他们在外喧闹。 上前一步,脚尖分开。 “准备!” “住手!” 第68章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住手!” 一个粗重的声音传来。 外围官员看到来人,都躬身行礼。 “元辅!” “拜见元辅!” …… …… 刘健阴沉着脸,大踏步来到刘瑾面前。 “刘瑾,御史上奏,自古就有祖制,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你对他们进行廷杖,真是荒谬至极。 陛下如此任性胡为,难道就不怕百官再次请愿吗?” 眼见陛下对御史行刑,刘健就知道自己的谋划没有成功。 刘健有些不明白,陛下刚刚掌握住东厂,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怎么能忍住趁机拿下锦衣卫的机会? 只要拿下锦衣卫,陛下就去除了皇宫之内的最后一个威胁,也就可以在皇宫之内,横行无忌了。 面对这样的诱惑?谁会轻易舍弃? 先帝当年饱经沧桑,品尝过权力的味道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定力? 这不合理啊? 不过刘健并不担心,陛下虽然没有去触碰太后。 可他却让刘瑾把御史拉到西直门廷杖,这显然并不明智。 为了不让朱厚照实施考成法,内阁做出了让步,同意说服文官,让他们尽职尽责。 上午内阁刚把文官安抚好,中午陛下竟然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来,若真把文官惹恼了,就不单单是请愿这样简单了? “我奉太后之命,对他们施以惩戒,此事与陛下并并无关系。 刘阁老刚才说太后荒谬的话,我一定帮阁老带到!” 刘瑾脸上带着微笑,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些欠揍! 太后? 听到这个答案,刘健心中彻底凌乱。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但没有上当,还将祸水引给了太后。 同时还能利用太后愤怒,对文官进行惩戒。 这次即便将几人杖毙,众人也只会把这份怨恨,记到太后身上。 春风化雨,就化解了自己的谋划。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陛下吗? 汪直? 一定是汪直? 若非是他在一旁谋划,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想到汪直,刘健心中一阵忌惮。 他们都曾在成化年间为官,太清楚汪直当年的手段了。 奸诈无比,计谋百出,比如今的刘瑾还难缠数倍。 陛下得到他的相助,自己想要实现理想,必然会困难无数倍。 不过刘健并不灰心。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然要经过大磨难。 只有走过这些磨难,才能拨云见日,名垂青史! “刘瑾,我什么时候说太后荒谬了?” 刘瑾嘿嘿笑道:“刚才刘阁老那句话,我等可都听到了,莫非阁老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不成?” 被刘瑾抓住了他话语中漏洞,刘健有些理亏,他急忙转移话题。 “廷杖不能进行,我这就进宫面见太后,让太后收回成命!” 刘瑾淡淡应道:“阁老想要向太后求情,那是阁老之事,我收到了命令是立刻廷杖,我不会停下等待。” “刘瑾,你……” 刘瑾看了一眼日头。 “若是想给太后请命,就速速前去,若是回来早了,说不定这顿廷杖还没有打完!” 刘瑾丝毫不给内阁首辅留情面。 刘健带领百官,向陛下请命,想将刘瑾斩杀,刘瑾心中岂能没有愤恨? 如今抓住这样的机会,怎会因为刘健的三言两语,就停止行动。 “刘瑾,你无耻……” “无耻,我奉命行事,无耻在何处? 反倒是某些人,表面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耻!” 刘瑾不但气势不输刘健,就连嘴上也丝毫不落下风。 刘健心中怨恨,回头看了谢迁站立的位置一眼,发现谢迁早已经前去找太后请命,心中稍定。 内阁的动作,刘瑾看在眼中,他自然不会傻傻等待,给内阁一个机会。 “打!” 一声令下,廷杖重重落在几人后背之上。 一声砰的闷响之后,紧接着就是惨叫。 刘健想去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五十棒打完,几人后背之上,血肉模糊,鲜血直流,人也早已经昏迷不醒。 刘瑾不理会这么多,高声发布命令。 “将这几人带下去,押入诏狱!” 侍卫一拥而上,抬着几人就走。 文官想要阻拦,可面对明晃晃的兵刃,也都心生惧意。 舍生忘死稀有罕见,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看着刘瑾渐行渐远,文官才开始群情激奋。 “元辅,几人不过仗义执言,就被廷杖五十,然后押入诏狱,此番下去,必然性命不保。 后宫不能干政,自太祖时就有祖训。 太后如此跋扈,当真视祖训如无物! 我等就这就去面见陛下,要求陛下务必严惩张氏兄弟。 非如此,国家法度何在?大明公理何在?” 张敷华看着同僚受刑,心中难忍。 “张都堂,所言有理,我等同去面见陛下!” “务必严惩张氏兄弟,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 …… 看着众人群情激愤,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刘健心中暗自思忖。“陛下仅仅用了一招祸水东引,就将群臣的情绪都调动开了。” “众位同僚,稍安勿躁,此时于乔已经去面见太后了,若没有结果,再行决定也不迟!” 刘健只好站出来进行安抚。 李东阳站出来,缓缓说道: “诸位暂且回去,此事内阁自有决断! 若需要各位相助,再去派人请各位前来。” 见两位阁老发话,众人也不好多说。 “如此,就有劳阁老了!” 等众人离去后,刘健看了一眼李东阳,满脸愧疚。 “宾之,是我害了他们啊! 若自己性命不保,我有何面目面对他们的家人?” 李东阳缓缓摇头。 “元辅,不必担心,几人虽然血肉模糊,看似伤势很重,其实根本就没有性命之忧。” “廷杖五十,又是刘瑾监刑,怎会无性命之忧?” “刚才廷杖时,刘瑾站在那里,脚尖分开,这分明就是着实打的用意,所以我料定几人无性命之忧。” 刘健刚才光顾着跟刘瑾辩论,没有注意刘瑾的站位,这时听李东阳提起,才想起来确有其事! “难道刘瑾还会对文官手下留情?” “刘瑾阴毒,必然不会如此,这必然是陛下所命!” 刘健渐渐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情,发现自己轻视了朱厚照。 自己本以为朱厚照刚刚获取权力,志得意满,肯定不会停下脚步。 谁知道他不但停下脚步,还留下几人的性命。 可让他有些想不明白,陛下明明可以将几人全部打死,来制造更大矛盾,为何还要留下几人性命? 第69章 抽丝剥茧,拨云见日 文华殿内,朱厚照有些得意。 内阁调拨自己与太后的矛盾,不但被自己轻松化解。 还顺势将这股矛盾,转移了太后。 想必此刻在文官心中,太后的声望必然会大大降低! 他正在思索,趁着这件事情,要不然给太后再施加一些压力,汪直从外边走了过来。 朱厚照将事情的原委跟汪直讲了一遍,本以为汪直会对自己大加赞赏。 谁知道,汪直并没有随声附和。 “皇爷,陛下留下几人性命,并无不妥,但若想凭这几名御史,想让太后感受到压力,恐怕难以做到! 御史被廷杖,内阁必然会去面见太后,如我所料不错,太后不但会将几人释放,还会对内阁的劝说之下,对皇爷生出新的怨恨。” 朱厚照瞬间明了。 内阁若是去劝说,必然将的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一五一十说给太后。 张太后虽不睿智,知道自己拿她当枪使,岂能不怨恨? 本以为内阁一次谋局,自己能趁机占上一些便宜,谁知道,反而更加增加的太后的怨恨。 事情正如汪直所料,两人刚谈论到这个话题,刘瑾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皇爷,太后传出旨意,不但将御史全部释放,还每人赏赐些银两,以示嘉奖!” 好一个内阁,在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将这件事反败为胜。 “太后本就对朕心有不满,如今又添新怨。为今之计,迅速做好应对,以免太后突然发难! 此事过后,太后必然会对朕防备日严,我们若是想要从她手中夺去锦衣卫,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 刘瑾走上前,小心翼翼说道:“皇爷,太后身居宫中,我们不好应对,奴婢是想,能不能从寿宁侯两兄弟身上做些文章。 这两人向来横行无忌,若是让他们惹出一个不可收拾的大乱子,皇爷再趁机出手,必然能逼迫他们主动退出锦衣卫。” 朱厚照还在沉思,只见汪直缓缓说道:“此事恐怕不妥,寿宁侯之所以能横行无忌,说到底还是因为张太后。 若非张太后在背后护持,以他们两人犯下的过错,恐怕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汪直一针见血,说出了事情的关键。 太后的身份,这个地位不可撼动! 历史的朱厚照到最后之所以搬到豹房之内,恐怕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既然我不能彻底掌控宫中的力量,那就一走了之,在这块势力之外,重新布局。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可问题在于,自己能甘心吗? 这座大明皇宫的主人是我,是朱厚照。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座皇城尚且不能平定,何以龙御四海? 把自己的身世公布? 一个念头,猛然间出现在朱厚照的脑海。 若她不再是太后,权势必然会大大减弱。 后世的嘉靖之所以能轻松将张太后架空,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行! 可问题又来了,郑旺那件案子,是先帝亲审,自己想要翻案,恐怕不仅仅是几句口供就能实现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朱厚照也不得不断绝这种想法。 大明皇位继承制度,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自己既嫡且长,原本没有任何疑问。 可若是翻起那桩旧事,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你既然不是张太后的儿子,也有可能不是先帝的皇子? 死局? 无解! “汪直,你既然知道事情关键,心中可有良谋?” “皇爷,这件事看似是皇爷与太后之争,说到底,还是与内阁之争,想要掌控锦衣卫,还需要在内阁身上做文章?” 朱厚照瞬间有了精神。 “细细讲来。” 汪直不慌不忙说道:“如今之所以步步困难,更多的原因是内阁与太后,结为盟友,两边关系密切,内外呼应,这才让皇爷无从下手。 皇爷你想,若是内阁带领百官请命,向太后施压,让她驱除张氏兄弟,放弃锦衣卫,太后可能应对?” “百官同时请命,即便是太后,恐怕也难以招架,可问题在于……”朱厚照说到一半,猛然间明白了汪直的意思,“将内阁这几人全部驱除?” “皇爷,唯有如此,才能让权力瞬间出现真空,咱们大明朝的文官。奴婢最了解,看似对权势没有兴趣,可真要有机会时,一个个都想削尖脑子往上爬。 若是真有进入内阁的机会,他们必然会为了权势,暂时分崩离析。 而皇爷在此时,就可以暗中挑选心仪之人,填充内阁。 而进入内阁第一条件,就是帮皇爷向太后施压,助皇爷夺回锦衣卫的权力!” 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汪直能在短短数年,就建立起比肩霍去病的战功,绝不仅仅皇帝信任,将士用命能够概括了。 他洞悉朝局,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光这份眼光,当世有几人能及? 这样厉害的人物,让他平白消失二十年实在是可惜。 若是两任皇帝能抵挡住文官的压力,一直任用此人,大明边陲恐怕早已经承平多年,再无敌踪了!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鞑靼屡屡犯边,王庭都搬进了河套地区。 大明自从建国以来,屡次出兵,才掌握的河套地区,随着鞑靼王庭的搬入,彻底失去了控制。 “好好好。”朱厚照呵呵大笑,笑声满是欢愉,“朕得你相助,就如同当年唐太宗得到李积啊!” 汪直闻言,急忙俯身下拜。 他酷爱军事,李积的名字岂能没有听过? 李积随太宗平定四方,两击薛延陀,平定碛北。 后又大破东突厥、高句丽,成为唐朝开疆拓土的主要战将之一。 他出将入相,功勋卓着,被朝廷倚为干臣,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累封英国公。 出将入相,位居国公,为人臣者,谁不想有此成就? “奴婢一个残缺之人,岂敢与李积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朕之前就说过,在朕的眼中,只要能为大明建功立业,护佑我大明几万万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我大明的功臣。 如今朝廷内外,忧患不断,若你真能助朕成就万世功业,朕难道还会吝啬一个国公之位吗?” 第70章 流言如刀,惯能杀人 宦官封国公? 汪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汪直想遍大明的过往,也没有想到有这种事情发生。 别说国公了,从太祖立国到现在,宦官连封爵的都没有。 在所有人眼中,宦官就是皇帝的奴婢,是天子的爪牙。 根本入不了品级。 怎么可能会被封爵呢? 当年郑和也曾随太宗建立过不少功勋。 后来他带领大明舰队,远赴海外,使得四邻臣服,纷纷前来朝拜。 如此大功勋,这般大的影响。 朝廷也没有给郑和敕封爵位,而是将他封为了三保太监。 要知道,三保太监已经是极高的荣誉了。 后世那个宦官,提到三保太监,不心向往之? “皇爷知遇之恩,奴婢即便是身死,也难报万一。” “别总提什么死不死的,朕刚才所言,非为我自身皇位、大明江山,而是为了万千黎庶。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毙于霜雪,使大明百姓安居乐业者,朕岂能辜负? 你我君臣,来日方长,这番话日后自见分晓。 先起来说话吧!” 朱厚照这番话,态度真诚,言辞恳切,没有丝毫作伪。 面对真正有本事的人,就是一个字,真。 在这个世上,真诚才是必杀技! 汪直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眼角通红,隐隐有些泪珠。 显然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朱厚照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内阁这几位阁老,都饱经世事,历经三朝,想要让他们真心退出内阁,可并不容易。” 在朱厚照原本的记忆中,内阁三人都曾在自己面前提出辞职。 可朱厚照知道,哪根本不是真心想退出,而是逼迫自己就范。 若是真心要走,怎么会三人同时上书? 自己刚假意挽留一番,几人就同时收回了辞职。然后转身投入到大明繁琐的政事中,动作丝滑连贯,没有丝毫停顿。 汪直站起身来,用手抹去眼泪。 “刘健脾气急躁,刚直不弯,谢迁圆滑有余,风骨不足。这两人奴婢都有办法,使他们就范。 只有李东阳,不软不硬,毫无破绽,倒是个难题!” 这一点朱厚照深有感触,自从感受到内阁的压力开始,朱厚照一直就想分化内阁的力量。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李东阳。 屡屡在他身上做文章,可李东阳此人性格看似和蔼,可是油盐不进,密不透风,自己多次尝试,收到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只要将他们两人驱逐,内阁必然空虚,到时候让文官争上一争,逼迫太后的计划,就能实行。” 汪直缓缓点头。 “皇爷这般说,奴婢就明白了!” …… …… 刘健最近有些烦躁,他身为内阁首辅,一心只想拨乱反正,让大明重回正轨。 先帝将陛下托孤给自己,自己多做些事情,难道有错吗? 怎么会有大明司马懿这样的流言传出? 司马懿何许人也? 阴险狡诈,人臣之耻! 光武帝当年的洛水之誓何等激荡,何当胸怀? 可到了司马懿的时候,就成了笑话,就成了耻辱。 他以一人之力,拉低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 在将司马家钉在耻辱柱上的同时,也让君臣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薄弱。 为人君者,谁不担心自己的臣子中有一个司马懿? 为人臣者,谁又不担心自己的忠心被君王猜忌? “这个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刘健明显带着怒气。 “哪里传出来,并没有查到,但短短几天,不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流传,如今百官中也有很多人听说了此事。” 谢迁详细解释了这两天的见闻,最后给出结论。 “能在短短几日,就将这番荒谬之言,传遍京城,很显然有人暗中操纵!” 刘健面沉如水。 “宾之,此事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李东阳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散布这番言论者,恐怕就在这座皇宫之中。” 刘健目光灼灼。 “是陛下?” 李东阳沉默不语,但有时候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健悠悠长叹。 “想我为了大明江山,费尽心力,不想在陛下心中,竟然成了大明的司马懿? 也罢,既然陛下如此不能理解我的所为,我也无法在留在朝中继续效命了。 我这就向陛下写辞呈,回归乡里,含饴弄孙!” “元辅,万万不可。”谢迁明显有些焦急,“元辅受先帝重托,授予辅国重任,如今陛下被奸邪所惑,你岂能轻言离去?” 刘健心如冰窖。 “不瞒于乔,若是寻常罪名,我也就担了。 毕竟想要成就一番大事,岂能没有污名。” 誉满天下者,必毁满天下。 这个道理,刘健何尝不明白,可大明司马懿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他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 “如果元辅真要离去,置我等同僚于何地?又将置大明于何地?” 刘健声音低沉,缓缓叹道:“你二人才华远胜于我,有你们在朝中辅助陛下,我又什么事,放心不下呢?” “元辅,可别忘了,之前我们就曾约定,同进共退,若元辅离去,我岂能留在朝中,愿随元辅同去!” 刘健下意识握住谢迁的手,心中感动。 “于乔又何必如此?” 见两人已经开始商议要一同离去的事了,李东阳再也坐不住了。 “元辅,于乔说的不错,我们三人曾说过,同进共退,岂能让你一人独自离去? 可我觉得,此刻还没有到离去的时候,元辅先饮口茶,听我一言。” 耗费无数心力,经历多少白眼,才到了如今这个位置,鬼才愿意离去? 可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让刘健不得不考虑就此离去。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能力,听他这般说,放开谢迁的手,缓步走到桌案前,饮了几口茶。 等刘健放下茶杯,李东阳才不慌不忙说道:“流言如刀,惯能伤人。可若凭几句流言,就让我等离去,也太不把我等看在眼中了吧!” “宾之此言是何意?” “元辅,想要消除流言并不难,那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流言!” 第71章 利用天象,夜访监侯 更大的流言? 刘健有些不解,如今他已经位居大明首辅,还有什么流言,比自己这个流言,还要大吗? 除非是陛下? 可如今陛下已经掌控了东厂,若真要散布他的流言,必然会造成东厂番子的疯狂查探。 若是最后被东厂查到流言是内阁放出去的。那就是黄泥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此事风险太大,若被到东厂查到蛛丝马迹,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即便是想辩白,也无从辩起了。” “元辅真甘心束手待毙?” 李东阳反问。 刘健肯定不甘心,若真愿意甘心退让,又何必在这一段时间对着天子苦苦劝诫? “先帝临终时,曾拉着我的手,让我好生辅佐陛下。 我本以为陛下在我教导之下,会成为像先帝那样的明君,可谁能想到,会是今日这般情况。 我一心为大明兴盛,费尽心力,原本想在百年之后,能留下文正的谥号,可如今这个流言……” 刘健无奈苦笑,脸上满是自嘲。 苦读圣贤书,费尽心力,为的无非就是两件事。 身前功业! 身后名声! 如今身前功业,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可身后之名,就已经有轰然倒塌的迹象,这让刘健如何不着急。 听到文正两个字。 李东阳和谢迁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异彩! 北宋名臣司马光就曾言:“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在司马光眼中,文正是文人道德的极致。 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后世文臣对这个谥号趋之若鹜。 “文正,文正……” 李东阳在心中默默念叨,突然间感到有些口渴,他抿了抿嘴唇,端起一杯水喝上几口,这才平复了心情。 “元辅,既然担心陛下的流言,会让我等陷入被动,那就退而求其次,让钦天监出手了。” 刘健还是有些担心。 “在陛下落水之前,我等用天象规劝过陛下,当时陛下惊恐不已,可自从落水之后,似乎对天象之事,慢慢看谈了,我担心即便利用天象,也不可能让陛下警醒,让流言转移!” 李东阳淡淡而笑。 “寻常天象或许陛下不会动容,可若是泰山有异呢?” 泰山有异? 刘健瞬间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泰山自古以来,在皇帝心中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泰山安则天下安。 若泰山有异,则是天子失德。 罪己诏,焚天祷告都是常规操作。 只要让这件事能在朝臣中沸沸扬扬一段时间,众人的视线必然会被大明司马懿的流言所转移。 刘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好啊,宾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李东阳缓缓点头。 “元辅只管安心,此事我必然办妥!” …… …… 五官监侯杨源想起多年前父亲的教诲,有些烦闷。 当年父亲杨瑄可是做到了浙江按察使,正三品一方大员。 可自己到了父亲的年纪,还是个五官监侯,正九品的小官。 北京城流传着一句话,非常生动。 在北京城一板砖下去,就能拍倒一大片五六品的官员。 像自己这种不入流的品级,就连被搬砖拍的资格都没有。 杨源自嘲一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 在他面前,有两盘小菜。 水煮花生,几块豆腐干! 杨源放下酒杯,随意抓起一个花生放在口中,刚要拒绝,门外一个老仆人说道:“爷,门外有故人来访。” 故人来访? 杨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钦天监是清水衙门,可比不上户部、兵部那些同僚们。 他们权柄不小,即便如同自己这般不入流的小官,只要能主持一项业务,照样能挣得盆满钵满。 自己在钦天监这么多年,门可罗雀。 杨源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来人可曾通报姓名?” “不曾说,只说爷一见便知。” 杨源心下有些烦闷,又喝了一口酒,才淡淡说道:“来者是客,让他进来吧。” 陈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在黑夜中显得特别刺耳。 院子不大,只有十几步,就到了房门之外。 房门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长袍之人,长袍的很大,竟将来人的整张脸,都隐在长袍之下。 来人刚走进房屋之内,就随手关上了房门。 杨源心中有些诧异,谁来到自己家,还神神秘秘的,正要开口询问,只见那人已经褪去了长袍,一张颇为苍老的脸出现在杨源的面前。 这副脸庞若不是杨源之前见过,不用此人开口,就会被杨源赶出门去。 “阁老,您怎么有空来寒舍……” 杨源慌忙站起,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份不敢相信。 李东阳看着桌上的酒菜,淡淡笑道:“好雅兴啊,如此美酒,也不让我尝上一口吗?” 杨源尴尬一笑。 “阁老说笑了,若知道你会大驾光临,我就吩咐下人,多做几个菜了。” 李东阳淡淡笑道:“这两样小菜,正好下酒。” 杨源又拿出一副酒具,小心翼翼给李东阳斟满了酒。 “此酒拙劣,不知阁老能否喝的惯?” 李东阳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辛辣割喉,一尝就知道是街边酒肆上寻常酒水。 “好,好啊,此酒干咧,但别有一番风味。” 杨源本以为李东阳会喝不惯,见他这般说,也就放下心来。 两人又饮上几杯,李东阳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放在桌案之上。 “钦天监清苦,这些银子,拿着支应家中。” 杨源摆手说道:“平日里就曾多受阁老恩惠,如今家中还过得去,这些银子可不敢再收了。” 李东阳夹起花生米,放在口中,仔细咀嚼。 另外一只手,却并不停留,把银两放在杨源手中。 等花生米下肚,李东阳才缓缓说道:“既然是同道中人,本清就不要客气了。” 李东阳喊着杨源的字,态度和蔼。 “我俸禄比你高上不少,平时多有结余。 银子这东西,只要花出去才是银子,若是放在家里,那就是一块铁疙瘩。” “阁老俸禄是高过我,可是府上人数也多,花费自然也少不了。” “这一点不用担心,不瞒本清,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杨源心中一震,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阁老是终于决定要出手了吗?” 第72章 顺势而为,深夜造访 房间之中,微风吹入,烛火晃动,显然忽明忽暗。 李东阳脸上幽暗不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出手谈不上,顺势而为罢了,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往左还是往右,谁又能说清呢?” 在李东阳的思想中,顺势而为,才能有所作为。 时势造英雄,若是没有时势,即便在厉害的英雄,也无用武之地。 若一直逆流而上,早晚会被水流所淹没。 杨源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如同惊涛骇浪。 “阁老需要我怎么做?” 李东阳声音平和,似乎在叙述一件非常平常的事。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寻常天象难以让他警觉,所以这一次要在泰山上做文章。” 听到泰山两个字,杨源明显顿了一顿。 他在司礼监多年,太清楚泰山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泰山有事,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 皇帝失德! 王朝易主! 皇帝失德或许还能让天子修德行,慢慢转变。 而王朝易主则是意味着有奸人谋逆。 “自从成化年间那次泰山地震之后,朝廷就对泰山监控既严,若是想无中生有,恐怕有些难度。” 成化年间的那次地震,李东阳非常清楚。 成化皇帝有感于先帝宽厚仁慈,不如自己深谙权谋,就一直想要废黜先帝的太子之位。 百官好不容易将先帝培养成一代明主,怎么可能会让成化皇帝将先帝废黜。 双方经过长期的拉锯战,都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泰山地震,才让成化皇帝警醒。 文臣趁机谏言,终于让成化皇帝打消了重立太子的想法。 君权神授,而泰山则是连接上天的桥梁。 如今桥梁都出现了问题,那就是说明上天已经对皇权有了不满。 即便九五之尊的皇帝,面对上天的不满,也只能乖乖听话。 “泰山地震自然瞒不过有心人,可若是天象呢?” 杨源没有立刻搭话,而是静静开始思量。 天象玄之又玄,即便是钦天监监正也无法一锤定音。 钦天监观天象,这就如同儒家学者注解《六经》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六经注我,同时也是我注六经。 “天象之上倒是能做些文章。至于陛下如何解读,我不能保证!” “这是自然,尽人事,听天命。这一点我岂能不知,但有一点,不用我交待,想必你也十分清楚。” 杨源没有迟疑,缓缓应道:“若是陛下真严查此事,我自然会如实相告。”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李东阳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碇金子,放在桌案之上,才缓缓起身告辞。 杨源送到院门外,回来时,抬头看到满天星辰,不由得喃喃自语。 “天机星暗淡无光,人主不安。 人主不安,国有忧啊!” …… …… 李东阳出了杨源的院门之后,上了一顶软轿。 轿子兜兜转转,在一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李东阳缓缓走了下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去叫门吧!” 一会功夫,这处府邸大门缓缓打开。 杨廷和快步走到李东阳身前,躬身行礼。 “阁老若是有事,派人吩咐一声即可,我自会去府上拜会,哪里敢劳烦阁老大驾。” 李东阳呵呵大笑。 “介夫,你我之间不必客套,今日闲来无事,路过你的府邸,一时兴起,就想过来讨杯水喝。” “阁老快快有请。” 杨廷和将李东阳迎入书房,早有下人准备好的茶水。 李东阳端起茶,饮了一口。 “我的小友,可在家中,正好闲来无事,让他出来攀谈一番。” 李东阳口中的小友,不是别人,正是杨廷和之人,杨慎。 杨慎自幼聪慧过人,才名远博,李东阳爱其才华,逐将他收为门生。 虽然是李东阳的门生,但李东阳却丝毫没有老师的架子,平时称呼杨慎,不叫其名,而称呼他为小友。 正因为杨慎的存在,李杨两家的关系,走的很近。 杨廷和苦笑一声。 “不瞒阁老,这段时间,他极少在家,与几位同道中人,日日在外,说是要效仿阁老的茶陵诗派,也要成立一个诗派。阁老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 “倒也不能这样说,年轻人嘛,总该有些朝气不是,他们成立的诗派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丽泽会。” “丽泽会,这名字倒也新奇。” “阁老成立的茶陵诗派,那才是真正天下文人所在之地。 丽泽会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我料用不了多久,他们必然会原地解散。” 李东阳淡淡而笑。 “这可不一定,弟子不必不如师,小友的诗才,在我之上。 恐怕千百年之后,世人都在传颂他的词作!” “若真有那一天,也是阁老教导有方!” 李东阳面带微笑,又端去茶杯饮了一口,才缓缓问道:“介夫,如今大明的朝局,你如何看?” 杨廷和心中一动,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 深夜来访,不可能仅仅是路过。 “阁老是指哪方面?” “当然是你的学生,咱们的皇帝陛下!” 杨廷和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陛下天资聪颖,这一点我并意外,可从最近陛下的表现中,似乎又多了一份沉稳。 他在这种局势下,以雷霆手段,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这一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李东阳点头,深以为然。 “陛下刚夺下东厂之后,就把矛头对准了内阁,如今大明司马懿的传言,想必介夫也听说了吧!” 杨廷和点头。 “这一招真是狠辣,堪称阳谋。想必元辅这两日,必然是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吧!” “介夫说的不错,元辅已有了退意,若非我等苦劝,今日恐怕就会向陛下提交辞辞呈。” 杨廷和眼神清澈。 “元辅既然已经有了隐退之心,我担心恐怕能劝的一时,劝不了一世。” 李东阳直言不讳。 “这就是我自己来找你的原因!” 第73章 信誓旦旦,预先谋局 刘健有了退意,内阁必然有了空缺。 李东阳深夜来找自己,莫非是想带他入阁? 杨廷和心中激动不已,面上却装的十分平静。 “阁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明言,只要我能办到,必然竭尽全力!” 李东阳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杨廷和抛出了一个问题。 “介夫,若元辅心灰意冷,真到了退出朝局的那天,内阁必然空虚。 你觉得这朝臣之中,谁人可以胜任内阁之位?” 果然如此!自己猜想的并无偏差! 杨廷和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强自压住心头的兴奋。 放下茶杯,他才缓缓开口。 “元辅退去,内阁必然以阁老为尊,到时候谁进入内阁,必然是阁老一言而决,我在此处,可不敢妄言。” “不然。”李东阳摆摆手,慢慢说道:“我三人曾经约定,要同进同退,若是元辅退去,我与于乔也必然会归隐山林。” “我虽然没有入阁,也知道阁老谋略无双,在内阁中并没有完全展现。 若是元辅离去,正是阁老独当大任之时,又怎么能轻言离去呢?” 杨廷和这番话,倒不是恭维之言。 刘健资历最老,在成化二十三年,先帝登基,刘健就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进入内阁参预国家机务。 当时的李东阳、谢迁还以侍讲学士的身份,在东宫讲学。 等到弘治八年,内阁空缺,刘健极力举荐两人进入内阁。 两人本以为进入内阁之后,会施展抱负。 可刘健十分强势,内阁成员有分歧时,都是他一言而决。 所有的大事也都是他独自决断。 所以两人在内阁中更多是作为参谋的存在。 “我们既有约定,又岂能违背? 要是他们两人都退去,只留下我在内阁之中,即便我专心任事,在同僚眼中恐怕也成了贪图富贵之人。” 看着李东阳信誓旦旦,杨廷和心如明镜。 他会随着刘健一起退出? 骗鬼呢? 苦读圣贤书,经历无数的冷眼,做了这么年的孙子,突然有一天,有机会走到人臣的顶峰,大明的内阁首辅,谁会轻易放弃? 就算退一步说,内阁三名阁老同时隐退,陛下会同意吗? 这个答案不用想,就知道是否定的。 陛下虽然忌惮内阁权势太大,可三人离去,必然会造成朝局不稳,政事停止。 政局不稳,耽误政事,这一点陛下必然不愿意看到,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在这三人中留下一人。 而留下内阁次辅李东阳,是明智的选择。 李东阳在内阁多年,熟知政事,有他在内阁坐镇,短期内,大明政事必然能正常运行。 李东阳久在中枢,善于谋略,这一点他岂能看不清楚? 今日前来,恐怕更多是想在自己这里找个理由,一个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阁老,大局为重,个人荣辱又何足道哉?” 杨廷和眼神急切,态度真挚,即便坐在对面的李东阳,也能感受到他迫切心情! “介夫,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李东阳神色不变,一副看淡政事的模样! 杨廷和有些无奈,只能给李东阳找理由。 “阁老想过没有,若是你们几人同时离去,内阁必然空虚。 吏部尚书焦芳深的陛下信任,陛下必然会将他招到内阁。 焦芳的品行,我等都知道,若真让他入了内阁,恐怕连成化年间万岁阁老都不如。” 李东阳有些沉默。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上次弹劾焦芳,罪证确凿,焦芳本应该被革职查办,可必陛下法外容情,只将他罚俸数月,就不了了之。 若他进入内阁,必然会以天子之命马首是瞻,到时候我等努力奋斗的局面,恐怕会重新失去。 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给你说这件事,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要进入内阁,牵制与他。” 杨廷和自嘲一笑。 “阁老说笑了,我如今位置低下,若真有需要内阁人选,几部尚书,各部诸公,都比我有机会,那会轮到我。” “这一点自然不错,但介夫不要妄自菲薄,诸公虽然职位比你高,但若说起能力见识,无人在你之上,若真到那一天,能撑起大明者,唯有你一人而已!” “阁老,这……”杨廷和虽然知道李东阳的目的,但听他对自己如此认可,心中也非常喜悦。 李东阳挥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如今我所说的都是未知之事,或许会有偏差,但我们要未雨绸缪,若不然真到了那个当头,再去运作,可就晚了。” 杨廷和缓缓说道:“焦芳圆滑粗鄙,若是我们一同进入内阁,他有陛下支持,我对他并无必胜的把握,此事还需要阁老来主持大局!” 李东阳悠悠长叹。 “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啊!我的去留,暂时不做谈论,这段时间,你要多与陛下亲近。” 李东阳看着杨廷和,殷殷嘱托! 杨廷和想起一些往事,缓缓开口。 “不瞒阁老,自从陛下落水之后,我感觉陛下性情变了不少,与我往日感情似乎也淡了几分。” 李东阳有些诧异。 “不应该吧,你教导多年,学识深的陛下信任,在诸多先生中,他独独不直呼你的名字,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杨廷和无奈一笑。 称呼是不曾改变,可人与人之间那种疏离感却始终掩饰不住。 上次日讲之后,杨廷和单独留下来,向朱厚照谏言。 当时朱厚照虽然言辞十分恭敬,但对于杨廷和提出的革新之策,不感兴趣。 这让杨廷和疑惑了许久,在他的认知中,自己的这位学生,生性好动,不安于现状,自己的革新之策,必然符合他的胃口,可谁知道…… 想不通! 不过有一点杨廷和可以确认,自己之前自以为摸透了朱厚照脾气秉性,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阁老还记得那日教导陛下读书之后,我说的话吗?” “真武开智?介夫难道还真相信这鬼神之说?” “我也不愿意相信,只不过陛下的改变,我始终想不明白!” 第74章 泰山有恙,社稷不稳 天机昏暗,人主不安! 泰山动乱,国将不宁! 一个天机星,怎么能和泰山扯上关系? 若是不加改正,江山就有倾覆之危? 朱厚照看着五官监侯杨源,递上的奏章,心中冷笑。 “妖言惑众,一个小小五官监候,也跳出来凑这份热闹,真当朕刚刚接手东厂,东厂就拿不动刀了吗?” 朱厚照心中冷笑, “谷大用,此人妖言惑众,当真可恶,速速派人将此人拿到此处!” 谷大用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一会功夫,就提溜着杨源走了进来。 谷大用把杨源随手丢在大殿之上,就如同随意丢弃一只待宰的羔羊。 “皇爷,杨源已经带到!” 杨源跪在大殿之内,脸上并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反而莫名出现了一阵慌乱。 这让朱厚照有些不解,内阁指使此人来给自己上眼药,是不是选错人了? 就这点心思素质,恐怕自己不用刑,都会全部招供。 看着杨源这种表现,朱厚照甚至都认为,这份关于泰山的天象,都不是内阁指使的,而是杨源出于公愤,冒然上书! “臣拜见陛下!” 朱厚照淡淡说道:“抬起头来!” 杨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说吧,你妖言惑众,竟然诅咒大明的江山,这件事到底是何人指使?” “陛下明鉴。”杨源声音颤抖,“臣供职钦天监,查看天象,本就是臣的职责。 陛下说臣受人指使,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一个查看天象,就是你的职责,那朕问你,天象就是天象。可你非要和泰山扯到一起,还说不是受人指使。” “泰山有异,的确是臣从天象之上看出来。 陛下说臣受人指使,可有凭据!” 别看神色慌乱,语气还挺硬,三言两语,就把朱厚照说的无法接口。 不过朱厚照并不想给他多费唇舌,他刚刚掌控东厂,正需要拿一些边角料来树立威风,既然你主动跳出来,那就不能怪我了。 “拉下去,廷杖三十,给朕狠狠的打!” 谷大用领命,抓起地上的杨源就向外走去。 杨源脸色瞬间苍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说,臣说……” 朱厚照本想着他还能硬扛几廷杖,谁知道自己还没有动手,他竟然已经开始招认。 朱厚照挥手,示意谷大用把此人留下。 谷大用手一松,杨源又一次被丢在了地上。 “陛下,臣说的天象,是内阁指使臣这般说的!” 如果不是自己想表现,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不用想,必然是内阁指使。 可朱厚照有些疑惑,内阁这几人都是久经政事的老油条,怎么会找这么一个软骨头,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事。 “内阁?到底是谁?给朕说清楚!” 杨源诚惶诚恐。 “回陛下的话,是内阁首辅刘健,暗中安排臣的。” “好端端的,刘阁老为何要指使你来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这两日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太广,刘阁老身为朝廷重臣,心中惊惧,所以才找到臣,想要泰山有恙来冲散众人的注意力。” 杨源一副慌不择言,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用更大流言,来冲散另外一个流言,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问题是…… 看着杨源惊慌失措的表情,朱厚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刘瑾,他刚才所说,你都记下了。” “回皇爷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好,让他画押!” 刘瑾走到杨源身前,把写好的供词,丢到杨源身前。 杨源拿起地上毛笔,就开始画押。 等他放下毛笔,看着朱厚照说道:“臣已经招供,还请陛下饶恕臣妄言之罪。” 朱厚照从刘瑾手中接过画押的证词,慢慢说道:“先押下去,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把杨源拖走后,朱厚照看着手中的供词,脸上露出几分冷意。 “传旨,让刘健前来文华殿来见朕!” 刘瑾领命,一会功夫,刘健就大踏步来到了文华殿。 “臣拜见陛下!” “刘阁老不必多礼!” 君臣礼毕,开始进入正题。 刘健开口问道:“陛下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朱厚照淡淡问道:“刘阁老,朕刚才收到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一份口供,说你指使他散布泰山将乱,社稷不稳的谣言,此事,可是真的?” 刘健愣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臣身为大明首辅,为了大明政事殚精竭虑,日夜悬心。 不是臣夸口,当今天下,除了陛下之外,就属臣最期待大明朝局稳定,百姓安居。我又怎么会让人散布大明的谣言?” “刘阁老,杨源已经招认,你又何必在此故作镇定,倒不如痛痛快快承认,陛下念及你昔日的功劳,或许会网开一面!” “刘瑾,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你如此信口开河,污蔑与我,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刘阁老言重了,谁不知道刘阁老是三朝老臣,位高权重,我一个皇爷的奴婢,又怎么敢喜欺负刘阁老。” 刘瑾故意把三朝老臣,位高权重这几个字,说的分外响亮。 这其中的用意,几人都明白,无非就是想让刘健与司马懿扯上联系。 “刘瑾,你不在在此阴阳怪气的,我可不吃你那一套,若你有证据,就拿出来,若是没有,那就是诬告。” 刘瑾带着供词缓缓走到刘健身前,递给他,冷笑一声。 “事实俱在,难道你还抵赖吗?” 刘健不慌不忙接过供词,看了一遍,缓缓说道:“陛下,臣对大明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怎么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臣请与此人对峙!” “把杨源带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刚被带下去杨源重新被带了上来。 刘瑾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杨源面前。 “杨源,你当着皇爷的面说说,这次泰山之事,可是刘阁老指使你的?” 杨源刚才慌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镇定和自若。 “刘公公何出此言?刘阁老忠心为大明,怎会指使我,去做出这等事情来。” 第75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面对杨源的矢口否认,刘瑾不慌不忙,他举起手中的口供,缓缓说道。 “白纸黑字,亲口画押,难道还是我诬陷你不成?” 杨源抬起头,神色平静。 “这份口供的确是我所写,可刚才是被刘公公逼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刘瑾似乎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杨源。 如今朝局已经有了变化,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有刘健在此,陛下就不敢惩戒你吧? “陛下面前,竟敢出尔反尔,当真好大的胆子。” 从刚才杨源否认开始,朱厚照已经解开了刚才的疑惑。 杨源故意装作慌乱,到如今矢口否认,都是为了给刘健辩白做掩护。 他想要外界营造一种气氛,对刘健的指控,都是诬陷。 天象之事是如此! 大明司马懿同样也是如此! 朱厚照心中冷笑不已。 在殿前胡言乱语了半天,真当我是泥塑的吗? “杨源,朕再问你一次,泰山有恙,江山不稳的言论,可是你自行为之?” 杨源不卑不亢。 “启禀陛下,的确是臣从天象中……” “住口。”朱厚照声色俱厉,打断了杨源的辩白,“你张口天象,闭口天象,你可知道何为真正的天象? 要想有天象,首先得有人道。 没有人道,哪有天象? 若我大明王朝百官勤勉,百姓富足,又何惧什么鸟天象? 你以天象为理由,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该当何罪? 把杨源带下去,廷杖六十,给朕狠狠的打! 朕要让百官都看看,在我大明当官,要守规矩,知进退。 有坐而论道,妄谈天下兴亡的时间。难道就不能费心为百姓解决点实事吗?” 言辞犀利,激情澎湃! 皇爷威武! 谷大用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下去,一把扭断杨源的脖子。 刘瑾心如明镜,陛下这是借着杨源的事情,内涵刘健。 杨源供职钦天监,他想为民做实事,好像有些困难。 刘健站起那里,明明陛下是在说杨源,怎么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指桑骂槐! “陛下,杨源供职钦天监,陈述天象是本职,陛下岂能因为此事对他进行廷杖? 即便陛下认为他说的不对,稍加训斥也就是了。 若是让他因言获罪,岂是明君风范。” 朱厚照有些嗤之以鼻,什么明君风范?在你们文官眼中,我什么时候是明君了? “本职?污蔑大明江山是他的本职? 人要有规矩,才能有分寸。 若是失了敬畏之心,整日胡乱言语,大明的政事还干不干了?” “带下去!” “陛下……” 刘健还想再说,却发现古大用提着杨源已经向外走去。 杨源此时脸色惨白,额头已经出现了汗珠。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即便是内阁首辅,也根本无法阻挡陛下对自己用刑。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朱厚照脸色冷峻,置之不理。 他正愁找不到人立威呢,你就撞到枪口上了。 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还真以为皇权之威,如同虚幻呢? “砰!” “砰!” “砰!” 殿外的廷仗声,夹杂着杨源的鬼哭狼嚎声,连续不断传到殿内。 刘健脸色铁青! “即便陛下有心惩戒,廷杖十下,也就是了。 若是这六十杖打实了,杨源恐怕性命不保。” “对这等狂悖之徒,若是不加严惩,他岂能吃到教训?” 刘健眼神中满是不忍。 “陛下,为政之要,在于宽仁,若是一味用刑,就会失了百官之心。” “若是像杨源这种危害江山,蛊惑人心之徒,也应该如此吗?” 刘健非常坚定。 “陛下,正即便他对大明有不敬之言,也应该用言行来感化他,这才是符合儒家治国之道。” 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才能让天下归心,四海宾服!” “以德报怨,四海宾服,若真是如此,大明边境防务是不是就可以撤了? 朝廷派几人儒生,去给小王子说一番道理,他就能退兵吗? 若是想要四海宾服,靠的是兵强矛利,靠的是百姓用命,将士浴血! 可不是仅仅靠什么所谓的德,就能让人归附的。” 刘健心中悠悠长叹。 陛下终究与先帝不同。 先帝当年那才真真正的仁政,鲜有出兵,就让四夷归附。 陛下的思想太危险了,兵者自古就是为祸之道! 若是一个君王,心中只想着兵事,大明危矣! 他正要开口再劝,此时谷大用走了进来。 “皇爷,廷杖已经到三十杖,杨源受不住,说要见皇爷,愿意说出实情!” 朱厚照沉吟片刻。 “带进来!” 杨源被重新带了过来,三十杖下去,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刘健露出了不忍之色。 “陛下,三十杖已经让杨源奄奄一息,若真打到六十杖,他焉能活命? 臣请陛下,将他余下的廷杖全部赦免!”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阁老,稍安勿躁,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杨源眼神朦胧,费心睁开双眼。 “陛下,臣说……,臣说的那番话,的确有人指使……” 刘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这模样,杨源受不住陛下的廷杖,要把李东阳供出来吗? 不过刘健并不担心,即便他供出李东阳,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在世人眼中,李东阳根本没有动机啊! 李东阳只要矢口否认,难道陛下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对内阁次辅动手吗? “是谁指使的,说吧!”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出现在刘健耳中。 “就是刘阁老……” 刘健听到这句话,瞬间就不淡定了。 “陛下,此人信口胡言,胡乱攀咬。不可信啊!” 刘健快步走到杨源身前,怒不可遏! “我身为内阁首辅,岂会让你散布不利于大明的言论?” 朱厚照强忍心中笑意,接口问道:“是啊,刘阁老说的不错。 杨源,刘阁老一心为了大明,怎么会让你行这种勾当?” “陛下,臣说的句句是实情。 刘阁老迫于大明司马懿的名声,想通过这件事,来转移百官的视线。” 刘健握紧手中拳头,咬牙切齿。 “陛下,杨源胡乱攀咬,已经失了人臣之道,臣请陛下,对他继续施以廷杖!” 第76章 满身污泥,死无对证 对杨源施以廷杖? 刚才还菩萨心肠的刘健,瞬间化成了冷面金刚。 朱厚照并不着急,而是笑盈盈看着刘健。 “刘阁老,刚才你也说了,要以宽仁来理政。 朕刚才反思了一会,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廷仗只能让人畏惧,并不能让人诚心归服! 从现在开始,朕要好好体悟仁德之道,不再用刑压人了!” 言辞恳切,态度和蔼。 若是在平时,刘健心中必然十分欣慰。 可此时他心中只有着急和悲苦。 “陛下,仁慈之道,也是分人的。 面对十恶不赦之徒,还是要严刑峻法。 要不然不足以立国法!也不足平民愤! 商君立法,令行禁止,才能助大秦东出函谷,一统天下。 太祖严刑峻法,剥皮实草,才让大明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都是例证,陛下治国不可拘泥于一种形式啊!” 朱厚照冷冷一笑。 刚才还大谈仁德治国,此时又变成了依法治国。 敢情这件事没有在自己身上,一但牵涉到自己,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刘阁老,杨源说的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你给朕说清楚。” “陛下,臣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岂能指使他散布谣言。 分明此人为了躲避陛下的廷杖,对臣胡乱攀咬。” 刘健情绪有些激动,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淡定。 李东阳可以将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可是他不能…… 原因很简单,他有动机。 大明司马懿的传言沸沸扬扬,让人去散布大明谣言,的确能转移注意力,从而消除影响! 可让刘健不明白的是,这件事他让李东阳亲自去做的,自己并没有出面。 即便杨源反水,也应该供出李东阳,为什么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他有些凌乱,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乱攀咬?那朕问问你,他为什么不攀咬李阁老,不攀咬谢阁老,却独独攀咬你?” “陛下,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 为了大明江山安安稳,臣常常不顾私情,不少人会因此怨恨臣。 臣推测,杨源必定受人指使,才对臣胡乱攀咬的。 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兹事体大,朕一时难以决断。”既然抓住了他的把柄,朱厚照自然不会让刘健轻易躲过去。 他看了一眼刘瑾,冷冷说道:“速派人把内阁两位阁老及六部尚书,都请过来议事。” 刘瑾秒懂,四下安排人手,将这一批人请到文华殿。 等众人来到之后,刘瑾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焦芳听完之后,心中喜悦。 他站起身来,率先发言。 “陛下,人证清楚,动机明确,臣以为并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刘阁老身为内阁首辅,私底下竟然行此等勾当,臣请陛下罢黜他的首辅之位,交给刑部治罪。” “焦芳,你不要信口开河,辱我清白。” 刘健此时有些气急败坏。 焦芳冷冷笑道:“刘阁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证据俱在,我怎么辱你清白了?” “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诬陷于我,你久居朝朝堂,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吗?” 焦芳冷冷一笑。 “受人指使?敢问刘阁老,他是受何人指使?又为何要单单诬陷于你?” 猛然间,一个念头出现刘健的脑海。 李东阳? 莫非是他授意杨源故意把事情引到自己的身上? 不应该啊! 李东阳是他一手召进内阁的,李东阳脾气秉性,他最清楚。 沉稳深沉,谋略无双。 两人在内阁这么多年,关系十分融洽,并没有任何争执之处。 他怎么会授意做这种事情? 为了首辅之位! 想到此处,刘健心中骤然一凉。 他在官场多年,自然知道,再好的关系,在利益面前,也是枉然。 到了此时,他基本认定这件事就是李东阳在暗中指使。 他目光凌厉望向李东阳,想从李东阳的表情之上,得到验证。 可当他看到李东阳脸上焦急的表情时,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莫非是我错怪他了? 正在刘健内心深处,天人交加之时,李东阳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元辅的为人,我等都清楚,他一心为了大明,断然不会指使人做这种事情。 此事疑点太多,臣请询问杨源几个问题,请陛下准许!” “事实已经如此清楚,我真不知道阁老要问什么?” 焦芳见朱厚照沉默,他接过了话茬。 这件事可大可小,只要能坐实刘健的罪行,即便不能将他治罪,他也不可能在朝中为官。 归隐乡里,就是刘健最好的结局了。 一旦刘健归隐,内阁必然空缺。 自己身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最有机会进入内阁。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的谋略,自然不愿意让他在这个关键节点为刘健辩白。 李东阳冷冷说道:“光凭杨源的一面之词,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就要治大明首辅的罪,如何能服众?” 谢迁站出来附和道:“陛下,宾之言之有理,若无实证,就妄论罪责,天下谁人能服?” 户部尚书韩文也说道:“陛下,两位阁老言之有理,臣请陛下允准!” “请陛下允准!” “请陛下允准!” …… …… 一时间,除了吏部尚书焦芳之外,其余五部尚书都支持李东阳的提议。 朱厚照评估下目前的局势,若是自己不让李东阳询问,此事不可能结束。 “李阁老,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若是刘阁老并没有做过此事,朕也不能让刘阁老受不白之冤!” “多谢陛下!” 李东阳缓步走到杨源面前,高声问道:“杨源,我问你,你既然说是元辅授意你散布天象的,那我问问你,元辅在何时何地?又是派何人前去给你说这件事的?” 杨源趴在地上,背上鲜血淋漓,没有回应。 李东阳继续问道:“杨源,我刚才问你,你为何不答?” 杨源依旧毫无动静。 谷大用走到杨源身前,扶起杨源看了一眼。 只见杨源脸色惨白,已经没了气息。 “皇爷,杨源死了!” 第77章 言语挤兑,被迫请辞 杨源死了? 刘健彻底慌了! 杨源生前说的那些话,留的那些证据,将死无对证。 自己要是再想翻案,根本没有可能性! “先把杨源抬下去,他的罪责,以后再论!” 对着一个死人议事,朱厚照还真有些不习惯。 谷大用领命,吩咐人手将杨源抬了下去。 早有宫女上前,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刘瑾看了朱厚照一眼,率先开口。 “皇爷,以奴婢看,这件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已经没有再商议的必要了。 刘阁老为了消除流言,指使杨源利用天象,蛊惑人心。 奴婢觉得应该将刘阁老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朱厚照并没有马上回应,看似在沉思,其实在等待。 如今的局势虽然已经倒向了自己,但若是贸然将内阁首辅刘健下狱治罪,恐怕会适得其反。 先不说自己掌控的力量非常薄弱,单看众人的态度,就能说明问题。 场上众人,除了刘瑾和焦芳,明确支持要将刘健治罪外,其余几人的态度,都倾向于刘健。 所以他要等待,等待他们争论。 在争论中摸清双方的底线,然后一锤定音。 见朱厚照没有表态,焦芳有些着急。 “陛下,刘公公所言有理,臣附议!” 谢迁冷哼一声,跳出来,反驳道:“仅凭杨源的一面之词,就想将大明的首辅拉下去治罪,还有王法吗?” “王法?”焦芳鄙夷看了谢迁一眼,“杨源亲口指认,并且还有画押的证据,如何还不能将人治罪,那才是真正没有王法。” “焦芳,你身为吏部尚书,却总想将内阁首辅治罪,到底是何道理?” 谢迁已经动怒,言语间也愈发犀利。 焦芳冷冷而笑。 “我是吏部尚书,但吏部是大明的吏部,并非是内阁的吏部,我为大明分忧,为大明正法纪,此事有何不妥?” “好一个为大明正法纪,焦芳,别以为你的心思,我们不知道。不过是想元辅挤出内阁,你好趁机入阁。” 谢迁一针见血,直接说出了焦芳的小心思。 本以为焦芳,会面红耳赤,谁知道焦芳淡淡一笑,并不否认。 “谢阁老,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入阁。 我敢问在场的诸位,谁敢拍着胸脯说说,他无心功名,并不想入阁参政,身居高位?” 众人一阵沉默,到了这个阶段,谁也不是清心寡欲的隐士。 可心里想归心里想,这和露骨的喊出来是两码事! 户部尚书韩文,脸上露出几分鄙夷。 粗鄙啊! 将功利之名整日挂在嘴上,岂是我辈读书人应该做的事? 耻辱啊! 如此利欲熏心之徒,岂配与我同朝为官? 有辱斯文啊! 真是有辱斯文! 韩文再也忍耐不住,他站出来反驳焦芳。 “敢问焦尚书,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难道仅仅是为了高官厚禄?” 不然呢? 焦芳白了韩文一眼,读书不是为了做官,难道是为了兴趣吗? “韩尚书,有何高见?” 韩文正气凛然。 “读书所为何事?横渠先生说的非常清楚,若是焦尚书没有读过横渠先生的书,自可前去翻阅,何须我在此多言。” 焦芳自幼饱读诗书,岂能不知道横渠先生张载之名? 不过他今日前来并非要跟韩文考究学问,自然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和韩文多费唇舌! 焦芳冷冷一笑。 “韩尚书,陛下今日找我等前来,是为商议如何处置刘阁老,若是想谈论学问,改日我必然奉陪!” 像你这种粗鄙之徒,也配与我谈论学问? 韩文抓住了焦芳话语中的漏洞,开始反驳。 “元辅之事,尚无定论,焦尚书处置二字,从何说起?” “没有定论,那是因为陛下宽仁,想这等罪责,若是放在太祖朝,恐怕早已经血流成河了!” “焦芳,你狂妄……”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健,见焦芳言语愈发出格,再也忍耐不住。 “狂妄,有你刘阁老在此,狂妄二字我可不敢当。 阁老为了让大明司马懿的言论消散,竟然指使杨源传播大明江山不稳的传言,光这份胆识,我就不得不服?” 焦芳虽然语气平淡,但讽刺意味直接拉满。 狂妄的不是我,而是你大明司马懿。 刘健位居首辅,何尝不明白焦芳的话中的含义。 可如今杨源指证他之后,已经处于被动的局面。 刘健位居首辅多年,心高气傲,哪里经受过这种腌臜气? 他在心中权衡利弊之后,走到殿正中间。 “陛下,臣被人诬陷,身心俱疲,已经不适合担当首辅之位,臣特向陛下辞去首辅之位,请陛下恩准!” 谢迁拉着刘健,有些焦急。 “元辅,何至于此?” 刘健双目紧闭,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受先帝临终遗命,立志要重整大明,使大明中兴。 心中志向还没有实现,刘健何尝想离去? 可如今他先身陷流言,后又被杨源指证,已经没有了任何话语权。 即便是强行留在此处,他威望尽失,又怎么能稳住大局,重新理政? 即便自己舍弃脸皮,愿意留在此处,他就能如愿吗? 陛下稳坐正中间,一直没有开口,很显然是等自己表态。 若是自己强行留在此处,接下来,必然是引导众人给自己定罪。 为大明呕心沥血,一心想把大明带入辉煌。 到最后,竟然要被论罪? 何其心凉?何其悲哀? “于乔,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我走之后,你要好生辅助陛下,切不可因为今日之事,而心生懈怠!” “元辅既去,我岂能独留!” 谢迁摆摆手,向朱厚照行礼。 “陛下,臣年老体弱,昏聩无能,内阁之职,已经不能胜任,臣请归隐山林,请陛下恩准。” 李东阳意味深长看了两人一眼,也缓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本疏愚,不谙世务。 臣蒙先帝顾托之命,理应鞠躬尽瘁,死于本职之上。 可体质虚弱,平素多疾病,实在难以胜任内阁之职,臣请回归乡里,含饴弄孙,请陛下恩准!” 第78章 同进共退,行同逼宫 内阁三人同时辞职。 这倒有些出乎朱厚照的预料。 虽说三人平素合作时,亲密无间。 可毕竟是内阁首辅之位,大明文臣的顶峰,两人岂能不心动? 正当朱厚照沉思间,户部尚书韩文站了出来。 “陛下,朝廷空虚,臣却束手无措,臣请陛下另请贤明,管理户部。” “陛下,兵士颓废,人心不稳,皆是臣之责任,臣愿意辞去兵部尚书之职,请陛下允准!” 兵部尚书许进也同时跳了出来。 兵部刚一出口,礼部尚书张升,工部尚书曾鉴相互看了一眼,也蠢蠢欲动。 只有刑部尚书闵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厚照知道他的为人,站在哪里,并不是要支持自己,不过是他平素正直,不愿意趁机要挟自己罢了。 看到这种情况,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朱厚照,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这哪是辞职啊! 这他娘的是逼宫! 三位内阁,几部尚书,同时向自己辞职,这大明朝事,恐怕真要瘫痪了! 朱厚照心中冷笑连连。 心中愤怒归愤怒,但朱厚照知道,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决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 朱厚照平复心情,用尽量平和语气开始安抚。 “刘阁老不必如此,你受先帝遗命,辅佐于我,杨源之言,真假难辩,你又何必自请离去? 这件事暂且不议,等朕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决定吧。” 刘健细细品味朱厚照话中的意思,虽然朱厚照言语谦和,也有挽留之意,可并不是真心想留自己。 若是皇上真想留自己,又怎么会说,等事情调查之后,再做决定? 今日之所以和颜悦色,还不是因为朝中重臣同时请辞吗? “陛下,臣意已决,若是陛下不愿放臣离去,就是存着将臣治罪之心。 臣现在就自缚双手,前往刑部大牢,事后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做主。” 刘健蹬鼻子上脸,更进一步,似乎不给朱厚照留下退路。 朱厚照暗骂一声,脸上却故作惊讶。 “刘阁老何出此言,且不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即便是真,阁老身居大明首辅多年,为大明呕心沥血多年,岂能因为一点过错,而将阁老治罪。 若朕如此不顾情面,天下读书人,谁还愿意为大明做事?” 事到如今,朱厚照也只能主动做出让步。 见朱厚做出承诺,刘健心中平静了一大半。 虽然这次内阁首辅之位,已经不能长久,但也不能让朱厚照直接抓进监牢不是? 堂堂内阁首辅被皇上抓到监牢之中治罪,即便千年之后,自己恐怕依旧是读书人的耻辱! “陛下宽仁,臣铭记在心。 臣这就回去,写好辞呈,呈递给陛下,请陛下即日为大明选取贤才,以充内阁。” “阁老先安心回去静养,辞呈之事,稍后再议。” 刘健没有马上回答,显然也在思考。 朱厚照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就议到此处吧,诸位请回!” “既然如此,臣先告退。” 刘健退出之后,这场朝堂辩论也接近了尾声。 等众人都退去后,刘瑾有些愤慨。 “皇爷,这些人哪是辞职,分明是逼迫皇爷。 刘健如此猖狂,皇爷为何不顺水推舟,应允了他的请辞?” 朱厚照淡淡一笑。 “刚才你也看到了,若是单单应允了刘健的辞呈,剩下的人又岂能罢休?” “莫非还任由刘健占据首辅之位不成?” “刘健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既然他当众说过了要辞去内阁之位,就必然不会继续留在此处。 他的离去,已经成了定局。 不过让朕担忧的是,内阁三人连同几部尚书同时离去,朝局必然动荡,所以接下来,要拉拢一人,让他留下,这样才能让朝局平稳过渡。” 刘瑾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皇爷圣明,皇爷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刚才刘健要离去之后,谢迁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很明显他对于刘健感情极深,若想让他留下,必然难以实现。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李东阳。” “李东阳?此人在内阁中默默无闻,一向以刘健马首是瞻,奴婢担心,刘健离去,他必然不会留下。” 对于李东阳,朱厚照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沉默寡言,往往意味着此人心中有数。 这样性格人,绝不可能事事都以刘健为尊。 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李东阳故意收起了自己锋芒。 一个懂得收拢锋芒的人,岂会甘心随刘健而去? 想到此处,朱厚照心中稍定。 通过大明司马懿的流言,已经在文官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沿着这道口子继续向下挖掘,朱厚照不相信,文官内部会是铁桶一片。 “李东阳绝不像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你去通知焦芳,让他做好准备,等候朕的旨意!” 刘瑾刚领命刚去,就听到殿外杨廷和前来求见。 “请进来!” 杨廷和大踏步走到文华殿内,脸上带着独有的成熟和干练! “臣拜见陛下!” “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厚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门见山。 杨廷和没有想到朱厚照如此直白,明显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弹劾刘健把持朝局,欺君罔上,大明司马懿,实至名归,臣请陛下将刘健治罪,以僦效尤!” 朱厚照接过奏书,大致看了一遍,洋洋洒洒数千字。 引经据典,陈述事实,将刘健说的一无是处! “先生的话,朕记下了,此事等朕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陛下,刘健任首辅多年,党羽众多,若不将他尽快驱逐,恐夜长梦多!” 朱厚照暗中思忖杨廷和的来意,过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其中原因。 “内阁三人同进共退,先生说的党羽,可包括另外两位阁老?” 杨廷和直言不讳。 “同进共退,都是假象。 谢迁与刘健交好,他们可为一体。 李东阳心存社稷,臣以性命担保,必然不会跟大明司马懿同进共退!” 第79章 步步引诱,正面交锋 杨廷和上书弹劾刘健,力挺李东阳。 在刘健的首辅之位不再稳固之时,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从杨廷和对刘健咬牙切齿,到对李东阳的信誓旦旦。 朱厚照相信,杨廷和与李东阳在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李阁老的为人,我素来敬佩,之前就曾多次与他交谈,想让他教导我。 可李阁老似乎觉得朕难堪大任,总是将朕拒之千里之外……” 朱厚照欲言又止,抛出橄榄枝,让杨廷和顺着杆子往上爬。 “陛下,愿意前去替游说李阁老,让他为陛下所用。” “据朕所知,李阁老对刘健颇为敬仰,朕担心他未必会听先生之言!” 杨廷和信誓旦旦! “不敢欺瞒陛下,臣与李阁老有些交情,犬子虽然顽劣,却蒙李阁老收为入室弟子……” 原来如此! 杨廷和的儿子,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杨慎了。 这小子虽然才高,也是个十足的愤青。 历史上大礼仪之争时,杨慎一句蛊惑人心的话,直接点燃了文官的情绪…… 朱厚照缓缓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应有的喜悦,依旧是愁容满面。 杨廷和察言观色,有些不解的问道:“陛下,莫非不相信臣今日所言?” 朱厚照缓缓摇头。 “先生之能,朕素来敬佩,朕却在担忧另外一件事。” “陛下请讲?” “正如刚才先生所言,刘阁老位居首辅多年,党羽众多,别人暂且不提,单说如今的六部尚书,就有五部惟刘阁老马首是瞻……” 杨廷和瞬间明白朱厚照的担心。 只见他拍着胸脯说道:“陛下无需担心,六部之中,最信服刘健的,无非是户部和兵部而已。 这两人,素来对李阁老的才华十分敬仰,只需要李阁老出面,两部必然无忧。” 杨廷和侃侃而谈,很显然早有准备。 若是说没有和李东阳事先通气,朱厚照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既然李东阳乐意将处在悬崖边上的刘健,再轻轻推上一把,朱厚照自然乐见其成。 “先生一言,甚合朕心,等此事功成之后,朕必有重赏。” 杨廷和心中一阵激动,终于要入阁了吗? 他细细琢磨之下,却发现朱厚照并没有提入阁两字。 重赏,这个词太宽泛了,赏赐黄金叫重赏,赏赐白银也叫重赏。 可自己苦读圣贤书,并不是想要所谓的黄白之物,自己想要的是入阁,是位居人臣,是站在高位之上,一展胸中抱负! “为陛下解忧,是臣份内之事,臣不敢苛求什么重赏,只求留在陛下身边,安心用命即可!” 留在自己身边,这是要明牌了吗? “好,好啊,先生之才,不下于当年的武侯,朕得先生辅助,大明必兴!” 武侯诸葛亮,是天下读书人所有的梦想。 主上三顾茅庐相请,才出山相助。 临终顾命,后主对他全无猜忌。 诸葛亮五次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留下万世之命。 为人臣者,能有这样的功名,夫复何求? 杨廷和努力在平复情绪,还是不自觉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蒙陛下如此看重,臣必尽全力!” 看着杨廷和踌躇满志的表情,朱厚照心中感慨。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朱厚照就对杨廷和十分关注。 原因很简单,他在后世名声之大,远超如今的三位内阁。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他在明武宗落水之后,一系列的操作。 明武宗南征时,不慎落水,留下病根。 后又在郊祀时吐血,被马上拉回宫中,一月后病情加重。 当时武宗无子,司礼监太监前去找杨廷和沟通,太医已无能为力,请拿出万两银子从乡村中招募名医。 这个理由,在任何时候都是常规操作,可这位杨廷和先生却生生的拒绝了。 皇帝病重,自己拿出银子,去请医生,竟然还被大臣无情拒绝,最后皇帝不治而亡,溘然离世。 若是放在清朝,这种事情你敢想吗? 武宗无子,杨廷和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选中道君成为了帝国的接班人。 而在道君即位前的三十多天内,杨廷和成为了大明王朝实际上的皇帝。 他将武宗所有的政策,全部推翻。 将明武宗十几年的努力,一朝归零。 对于这样一个人,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对他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感。 此人能力超群,又善于隐忍,把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无异于放了一只老虎。 前段时间,日讲过后,杨廷和提出革新之策时,朱厚照虽然客气,但彼此之间的疏离感,还是不自觉的表现出来。 被自己刻意忽视,本以为杨廷和会在此昏昏碌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谁知道,他竟然主动跳了出来,要帮助自己扳倒刘健。 强者果然不会抱怨环境,而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抓住机会,奋起直追。 看着杨廷和踌躇满志的表情,朱厚照决定给他上点强度。 “此事办妥,需要几天?” “三天。”杨廷和信誓旦旦,“所有的事情都将就尘埃落地。”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瑾,传朕的旨意,三日之后,在奉天殿举行朝会。” 刘健执掌内阁多年,威望颇高,若是让他悄无声息的离去,必然会让文官不服。 那就在百官面前,剥去刘健身上的光环。 刘瑾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奴婢遵旨!” 杨廷和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刘健虽然跋扈,也为大明社稷多尽心力。 让他安然退去,也就是了,就不必在朝会之上公开宣布了吧!” 对于这个观念,朱厚照并不认同。 “刘阁老是三朝元老,先帝顾命,若是悄无声息的让他离去,天下必然议论纷纷。” 朱厚照微微停顿,继续说道:“刘阁老必然势大,若是先生有什么为难之处,就算了,朕自己想办法!” 看朱厚照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在大朝会之上,对刘健公然发难。 若自己这般做,必然会失去一部分人心。 可若是自己拒绝,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就会瞬间瓦解。 杨廷和权衡利弊,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他要往上走,一步步走到最高。 他要做大明宰辅,他要超越于谦,成为大明文官的第一高峰。 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陛下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第80章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回到文渊阁的刘健喝了一口水,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杨源的事情,如同剥丝抽茧浮现在刘健的脑海。 先是大明司马懿的流言,突然出现。 然后内阁商议的对策,用更大的流言来抵消原本的流言。 李东阳提议用天象来混淆视听。 这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问题在于,杨源被陛下抓住后,为何一口指认是自己指使他所为?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有人对他进行授意。 而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李东阳。 想明白这一点,刘健心中冷哼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想不到他一直信任和器重的李东阳,也会在背后给自己动刀。 “宾之,陛下对我猜忌越重,内阁之位,我已经不能胜任,以后大明之事,就拜托给你了。” 李东阳有些惊慌。 “元辅,何出此言?如今陛下虽然有些猜疑,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况且元辅若去,我岂能独留?” 刘健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直在观察李东阳。 他想从李东阳的表情中,看出蛛丝马迹。 可很遗憾,李东阳表情正常,并没有任何异常。 “宾之之才,胜我百倍,岂可轻言离去? 该离去的不过是我刘健罢了!” 李东阳也从刘健的语气中察觉到不一样意味。 他态度诚恳,缓缓说道:“元辅可是觉得杨源之事,是我在背后指使的?” 刘健沉默不答,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东阳长叹一声,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我等相扶多年,早已经成了知己,没想到元辅还是不相信我?” 刘健缓缓坐到椅子之上,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他端起茶水又饮了一口。 李东阳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能让杨源突然改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汪直。” “汪直?” 刘健声音提高的几度,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颤抖。 “不错,元辅你想啊,汪直进入京城之后,就开始销声匿迹,这岂能正常? 必然是他暗中蛊惑杨源,让他指认元辅,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刘健缓缓踱步,很显然李东阳的答案,让他有些认同。 他年少时,也在宪宗一朝为臣,汪直的手段,他知之甚详。 他之所以能在宪宗一朝安然无恙,并不是他能力超过汪直,而是他地位低下,根本入不了汪直的法眼。 刘健刚要认同,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既然是汪直的手段,陛下必然知情,陛下又怎么会派人直接将杨源杖毙?” 是啊! 解释不通啊! 谢迁眼神中的疑惑,并不比刘健少。 李东阳微微一顿,才缓缓开口。 “若是杨源不死,稍加验证,杨源的言论就会漏洞百出,所以杨源只能死。 至于杨源为何甘愿为汪直去死,想必是因为他的亲属获罪,流放云南。他想要救人,就只能答应汪直的条件。” 李东阳说完,悠悠长叹。 “唉,这件事也怪我,杨源之前给我提起过此事,我碍于法度,并没有答应。 如今想想,自己还是太迂腐了,若是稍加变通,又岂能被汪直所乘。” 听到这一串解释,刘健终于放下了戒备。 “宾之不必自责,遵守大明法度,乃是我辈读书人操守。 若是我等也像汪直那般,毫无法度,横行不法。 即便是占据中枢,又和那些奸宦有什么区别?” “可终究是我害的元辅,到了如此境地?” 刘健长叹一声。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今虽然处于被动,但并非全无机会,元辅又何必自怨自艾?” 谢迁脸色阴沉,站起来高声说道。 “于乔,可是有什么妙计?” “元辅忘了先帝之事了吗?” “于乔的意思是……” “陛下如此昏庸,根本就不具备明主之资,与其让他继续毁坏大明江山,还不如……” “如今陛下无子,若真到了那一天,皇位空悬,又该如何是好?”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又有何为难之处?” 谢迁冷冷言语,眼神满是杀意。 大明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宗室亲还能缺吗?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李东阳走了出来,明显有些焦急,“陛下居于深宫,东厂番子,日夜守护,我们既然想要图谋,也没有机会。 万一失手,恐怕就不是归隐山林那般简单了。” 谢迁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我们是没有机会,可是太后有啊!” 太后?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陛下是太后的儿子,即便太后对陛下有些不满,岂能对陛下动手?”李东阳平复心情,开口说道。 谢迁似乎是想到某些往事,冷冷一笑。 “宾之,你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后,若是有足够的利益,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若元辅下定决心,我有办法,说服太后。” 刘健脸上的肌肉明显在抽动,这件事太大了,远远超过他能承受的范畴。 当年先帝之事,他虽然知道大概,可毕竟是个局外人。 而如今却不同,他不但要参与,还要做这件事的主谋。 见刘健犹豫不决,谢迁还要再劝,却被李东阳抢先一步。 “元辅,此事太大,万不可草率决定。 我们几人同时请辞,已经镇住了陛下。 陛下即便是有些不满,短时间内想必也不会再提起此事。 不如静观其变,然后再做决定!” 刘健思索了半晌,也觉得李东阳说的有道理。 正在几人议论时,门外有人传来消息,说陛下三日后,要在奉天殿举行朝会。 刘健缓缓开口。 “宾之说的有道理,此事还是等这次朝会之后,再做决定吧!” 内阁三人同心一体,又有户部、兵部支持,即便是陛下想要有所动作,也要掂量掂量。 三日后,奉天殿。 朝会如期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庄严肃穆。 朝会流程,正在有序举行。 等所有的前奏走完后。 刘瑾缓缓走了出来,高声喊道:“奏事!” 话音刚落,杨廷和越众而出。 “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81章 轮番上阵,身心俱疲 杨廷和越众而出,眼神坚定。 “内阁首辅刘健,欺君瞒上,任意专权,臣请陛下,罢黜其内阁首辅之位!” 杨廷和一上来就气势逼人,直指刘健。 焦芳看到杨廷和捷足先登,脸上明显有些着急。 他知道刘健位居首辅多年,根基深厚,本来也安排了几个御史,先上来试一试火力。 然后再有自己最后出场,一锤定音。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布置还没有开始,杨廷和就站了出来。 陛下为太子时,杨廷和就教导陛下读书。 听闻陛下对他的才学十分赏识。 平时都以先生相称,而不称其名。 看他着急的模样,莫非他也想入阁? 这个念头一出,焦芳瞬间从焦急变成了警觉。 刘健若是离去,内阁就空缺出一个位置。 本以为这个位置,自己势在必得。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杨廷和! “陛下,臣弹劾刘健嚣张跋扈,不忠欺君。 蛊惑钦天监散布谣言,祸乱朝政,罪不可恕! 臣请陛下不但要罢黜他的首辅之位,还要将他押入大牢,按大明律治罪! 只有如此,才能正超纲,才能明法纪,请陛下允许!” 你杨廷和仅仅是要求罢黜他的首辅之位。 我可是请陛下将他罢黜之后,还要依法治罪。 这一上一下,差距不就出来了吗? 几名御史见焦芳出来,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计划有变? 焦尚书没通知啊! 如今这个局势,好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站了出来,一齐开始弹劾刘健。 一时间,大殿之内,对于刘健的弹劾声,此起彼伏。 刘健也从德高望重,功勋卓众的首辅,变成了卑劣无耻,欺君罔上的奸贼! 刘健脸上铁青,在参加朝会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他却没有想到,局势会如此严峻。 尤其没有想到杨廷和会第一个站出来弹劾自己。 他任职首辅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将杨廷和提到重臣的位置上,但也对他颇为看好。 当初陛下还是皇太子时,需要出阁读书时,需要七人被举荐侍奉太子讲解、读书。 当时刘健第一个想到了就是杨廷和。 陪太子读书,看似职位不高,可其中蕴含的机会,谁不明白? 太子终究会长大,会有一天成为君王。 只要这段时间与太子维持好关系,受到太子的青睐。 成为大明重臣,进入内阁,还不是时间问题吗? 谢迁同为内阁成员,岂能不明白内阁对于杨廷和的看重。 李东阳还不惜自降身份,将他的儿子,收为入室弟子。 “杨廷和,我本以为也是正直君子,可没有想到,你竟然捕风捉影,诬陷元辅。 我问问你,你说元辅欺君瞒上,任意专权,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陷!” 杨廷和一脸正气,面对谢迁的询问,倒也不慌不忙。 长剑既然已经出鞘,就断无入鞘的道理。 “谢阁老,还想要什么证据,大明朝野都已经传遍了。 司马懿的称号,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大明朗朗乾坤,清明政治,若是允许司马懿立在朝堂之上,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这是谣言啊!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吗?” 杨廷和面色不变,淡淡说道:“若真是遥言,自然可以做到心中无愧。 既然心中无愧,又何必指使五官监侯杨源去散布社稷不稳的言论?” “谣言,这些都是谣言……” “这也是谣言,那也是谣言,敢问谢阁老,为何会有这么多谣言?” “你……” 谢迁一时语塞。 一个谣言是偶然、巧合,可二个谣言又该如何解释呢? 刘健看着气势汹汹的杨廷和,心中冷笑。 墙倒众人推,自己的首辅之位,刚有些不稳,杨廷和就一个站了出来。 他信誓旦旦来指证自己,难道真的不明白自己是被诬陷吗?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内阁之位吗? 虽然他在心中对杨廷和有些怨怼,可刘健不但没有对他失望,反而隐隐有些欣赏。 敢作敢为,不惧权势,才能担当起内阁之位,也才能把皇权限制到笼子里,也才能让大明走向正轨。 朱厚照见众人争论已经到了一定阶段,才转头望向刘健。 “刘阁老,几人针对你的弹劾,你可有话说?” 刘健缓缓走了出来,眼神中满是释然。 “元辅……”谢迁有些着急,目视刘健。 两人在一块多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想要的消息。 谢迁眼神满是不甘,其中的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 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又何必放在心上。难道忘了前几日商议的事情了吗? 即便陛下不喜,我等依旧可以联络太后,重新掌控局面。 刘健缓缓摇头,含义不言自明。 若是只有焦芳这样的文臣败类反对自己,这件事或许还有可为之处。 可此时杨廷和跳了出来,这就说明在文臣内部,自己的威望已经下到了冰点。 即便是换了皇帝,自己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坦荡行事。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生事端? 谢迁缓缓摇头,还想再劝,却见刘健已经转移了目光。 “臣年老无力,身心俱疲,已经不能处理大明政事,请陛下恩准奉老臣归养家乡,老死故里。” 谢迁心中微微一叹,可并没有打算放弃,数年努力,岂能毁于一旦? 大不了再来一次逼宫呗! 内阁三人同时请辞,再加上几部尚书,难道皇帝真敢让我等一块离去吗? “陛下,臣年老体弱,昏聩无能,内阁之职,已经不能胜任,也请陛下恩准臣回归家园。” 谢迁紧随其后,做出表态。 李东阳也没有多做犹豫,缓步而出。 “陛下,臣老病缠身,已经无力处置政务,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内阁三人同时请辞,和那日的情景非常相似。 按照那日的情况,接下来就是几部尚书了。 可让谢迁疑惑的是,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依旧站在队列中,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什么情况? 不跟了? 第82章 费尽心力,初见成效 谢迁心中疑惑,六部尚书中,除了焦芳是卑劣之徒、文臣之耻之外,其余五部尚书都是浩气长存的正人君人,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无动于衷? 莫非他们一时没有明白了发生了何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迁念头刚出来,就在内心深处进行了否定。 三位内阁阁老同时向陛下请辞,这种大事,不可能会有人分心。 如今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很明显是不愿意舍弃如今的高位。 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内阁三人同进共退,足可以让陛下让步。 朱厚照一直在冷眼旁观,两方人马互撕。 他虽然不发一言,但明显已经掌控了这次朝会的主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领导从来不怕下属争斗,权力正是在这种争斗中一步步掌握的。 “刘阁老乃三朝老臣,又被先帝授予顾命。 朕本想再让阁老辅助朕二十年,谁知道阁老身心俱疲,归心如箭。 既然如此,阁老的请求,朕应允了。 但阁老有功于社稷,临归去之时,朕岂能不赏! 传旨,赐宝镪、袭衣, 许阁老驰传还乡; 有司每月拨给公廪五石,每年拔给夫隶八名,供阁老役使。” 刘健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还是不自觉的暴露了此时的心境。 奋斗了几十年,从一介默默无闻的求学士子,一步一步,成了大明的内阁首辅。 这其中的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随着朱厚照这句话,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曾经的热血,曾经的抱负,也都随着自己的请辞,化成了泡影。 “臣谢陛下隆恩!” 心中虽然再有不甘,也只能化成一句谢恩! 焦芳站出来缓缓行礼说道:“陛下宽宏大度,可法度不可破,臣请陛下严肃国法,将刘健捉拿下狱,以律治罪!” 刘健能量太大,党羽众多,断然不能放走。 要不然一有有机会,党羽必然请命,陛下抵挡不住压力,说不定此人还能起复。 一旦被陛下重新任用,自己内阁的位置,是不是还要让给此人? 想到这里,焦芳一阵心急。 这才苦劝陛下,想让朱厚照将此人直接抓起来治罪。 朱厚照何尝不想将刘健一棒子打死? 可问题在于,刘健位居首辅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旦将刘健治罪,他们岂会无动于衷? 政治斗争,不是疾风骤雨,而是微风细雨。 “焦尚书,刘阁老为大明呕心沥血,功在社稷,即便有些许过错,凭他之功,足以补过。 此事朕已经决定,你这般谏言,莫非是想让朕做无道之君吗?” “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念你也是为国分忧,朕就不加罪了,以后对刘阁老切不可再出此等不敬之言。 要不然,朕必然不会轻饶!” “谨遵陛下圣命!” 朱厚照见焦芳应声而退,才把目光转向谢迁。 “谢阁老,年刚过五十,正是为大明社稷出力之时,岂能轻言退去,所奏朕不允!” 谢迁见朱厚照同意了刘健的申请,却没有让自己致仕,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怕内阁同时退去,朝局不稳。 早知如此,就不该撩拨我等! 我等既然说要离去,自然要同进同退,岂能让这么拙劣的计策分化掉。 想让刘健走,可以啊。我们两人陪他一起走。 我就不相信,大明朝局内阁三人同时离去,大明朝政不会陷入动乱! “陛下,臣虽然年纪不大,却百病缠身,已经无法在朝局理政,臣请陛下允许臣离去。” 朱厚照心中欣喜,脸上却觉得十分为难。 “谢阁老若是身体有恙,自可在家中休养,等到病体痊愈之后,再来理政。” “臣之疾病,没有十年八载,根本无法痊愈,请陛下务必允许!” “既然如此,朕若是再强求,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传朕旨意,有司每月拨给公廪四石,每年拔给夫隶六名,其余诸如宝镪、袭衣等,皆余刘阁老相同。” “多谢陛下!” 内阁三人,已经处置了两人,朱厚照内心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此时四下无人,朱厚照说不定能高兴的蹦起来。 可此时他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欣喜,反而有说不出落寞。 这种落寞,在旁人眼中,是为刘谢两人的离去而愁,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而愁。 朱厚照看向刘瑾,缓缓说道:“两位阁老执意离去,朕身心俱疲,今日朝会就到了这里吧,若是有其余事项,改日再议!” 刘瑾点头,正在上前一步,让百官退朝。 李东阳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响起。 “陛下,臣刚才也向陛下请辞,为何陛下独独让两人离去,却对我的请求,置若罔闻。” 朱厚照假装回过神来,看到李东阳孤零零一人站在大殿中间。 “李阁老,朕疲累不堪,无法理政,你先回去吧,若是有事,改天再来找朕商议。” “陛下,若是有其他事情,自可如此? 可今日臣是向陛下请辞,此事不合适拖延。 臣请陛下让臣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臣即便在山林之间,也要遥祝陛下圣体康健,大明国运昌盛!” “李阁老,大明国运昌盛,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还需要你我共同努力啊! 你退下吧,你的请辞,朕不会应允!” 李东阳躬身行礼。 “陛下,臣实在是体多病,无法理政,即便勉强留在京城之中,也是尸位素餐罢了,若陛下真爱护老臣,就让臣致仕吧!” “身体多病,自可在京城调理,朕会把太医都派到阁老府上,替阁老小心医治。” “陛下,臣的病,太医已经看过了,需要慢慢调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痊愈。” 朱厚照淡淡一笑。 “慢慢调理就慢慢调理,不论三年,还是五载,朕都可以等!” “陛下……” “朕说过,你的请辞,朕不允。 若是没有其他事,刘瑾,传旨退朝吧。” 第83章 请辞不成,心存荠蒂 朱厚照退出了奉天殿,刘瑾紧跟其后。 “皇爷,李东阳一直请辞,会不会杨廷和并没有将他说服?” 朱厚照淡淡一笑。 “户部、兵部毫无动作,这就说明了杨廷和已经建功。 李东阳之所以还一直坚持请辞,不过是文官的脸面罢了。” 刘瑾连连点头。 “皇爷说得对,朝中这群读书人,真不爽利,明明都想往内阁里进,却偏偏装的淡泊明志。 就是好比想去青楼找姑娘,却偏偏要装成一个处儿,实在有些可笑。 这一点,奴婢看焦尚书就十分坦荡……” “好好的一个内阁,竟然被你说成了青楼……” “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才学,请皇爷恕罪!” 看着刘瑾恭敬行礼,朱厚照淡淡一笑。 “起来吧,虽不恰当,可是倒也贴切。 刘健、谢迁两人这几日,必然会离京。 他们为官多年,家中财物必然不少。 司礼监要明着去帮衬,不可暗中掣肘。” 刘瑾快走几步,跟着朱厚照,小心翼翼问道:“这两人占据中枢多年,大明朝如今这些乱象,他们脱不了干系,让他们安然而退,太便宜他们了。” 朱厚照眼神杀意一闪而逝。 “如今朕实力弱小,远没到秋后算账的时候。 李东阳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必然还会来见朕。 你派人在外面守住,若是他前来见朕,告知他朕心烦意乱,不见外臣。 让他先回去安心处理公务,有什么事情,等朕心情平静之后,再来商谈。” …… …… 奉天殿,等朱厚照离开后,百官也缓缓退出了奉天殿。 内阁三人,并没有按照以往的规矩,走到了最前面,而是一直在奉天殿中没有离去。 刘健手掌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反复五六次,才压下心中怒气。 “于乔,走吧,回到府上赶紧收拾一番,早日离京。 如今你我一介白身,长时间留在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迁面色通红,显然已经难以压制心中怒火。 “你我二人,为了大明朝局,鞠躬尽瘁,难道刚刚请辞,还有人敢给我动手不成?” “于乔,世事难料,人心隔肚皮,之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 如今已经没了官职,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啊!” 谢迁冷冷扫了李东阳一眼。 “如果我三人一同离去,又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沉默半晌的李东阳,终于缓缓开口。 “元辅,刚才你也看到了,并非是我贪恋权位,实在是陛下不由分说,就转身离去,实在没有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刘健并没有看李东阳,而是淡淡应道:“我已经辞去了首辅之位,元辅这个称呼,可不敢再喊了。 今日你还念及旧情,我还能仗着之前的情分,喊你一声宾之。 若是再等上一年半载,你我再次相遇,恐怕我都要俯身下拜了。” “元辅,这是什么话,你我相知多年,蒙你提携,我才能一步步走进内阁……。 今日之事,我实在没有料到,陛下的态度会是如此……” “说来说去,还是你态度不坚决,若是一心想要离去,陛下恐怕想阻拦,也根本阻拦不住。”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于乔说的有些道理,我这就去面见陛下,陛下若是不同意,我绝不罢休。” 谢迁闻言,面色稍和。 “既然如此,我与宾之同去。” 李东阳正要答应,却见刘健说话了。 “于乔,宾之是去请辞,你跟着去,像什么话? 知道的认为你担心宾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强迫宾之前去请辞呢?” 谢迁有些气馁。 “以元辅之见,此事应该如何?” “你跟我出宫,宾之可自去面见陛下。” 谢迁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跟着刘健缓缓向外走去。 刘健缓步向前,出了奉天殿,沿着台阶缓缓而下,等到了台阶的正下方,回身望向奉天殿。 迎着初升的太阳,奉天殿沐浴在晨光中,更增了几分庄严肃穆。 无数的过往也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刚进奉天殿时的踌躇满志! 进入内阁后的志得意满! 今日请辞后的黯然退去! 虽然在脑海中只有一瞬间,可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年。 “五十年啊,人生又有几个五十年?” 刘健在心中喃喃自语,不觉间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 “元辅,怎么停了?” 谢迁在身后,轻声呼唤。 刘健抬起手臂,趁着谢迁不注意,用袖子轻轻擦拭掉眼泪。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人老了,走几步台阶,就得停一会……” 刘健大口喘着气,似乎是在验证刚才的话。 谢迁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刘健。 “元辅,你身体康健,百病不侵,真是羡煞我了。 若我到了元辅这般年纪,有元辅一半的好身体,我就知足了。” 刘健摆摆手,两人慢慢向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路,谢迁缓缓开口。 “元辅觉得宾之这次去,陛下会答应他的请辞吗?” 刘健淡淡应道:“今日大殿之上,是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估计宾之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那岂不是说……” “不错,陛下不会同意,他会留下宾之,助他稳固朝局。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手段,我等败在他的手下,也不怨了。” “元辅,陛下越强,大明的政局就越偏离正道啊,元辅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 “你我无官无职,关心这件事还有什么用处?” “元辅,这可不像你,难道你忘了我等之前的志向了……” 刘健淡淡笑道:“于乔不必着急,即便我等离去,我们的志向也不会断。” 谢迁有些不解。 “元辅的意思,是靠宾之?” 刘健缓缓摇头,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宾之我们都熟悉,他虽然长于谋略,却短于决断! 更重要的事,他在意虚名。 要他安稳朝局没有问题,若是更进一步,他难以做到!” “那这个人是谁?” “杨廷和!” “是他?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们都狠!” 第84章 临别送行,暗中留信 七天日,京城外的官道之上。 李东阳看着两位即将离去同僚,泪如雨下。 “元辅,于乔,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刘健淡淡说道:“若宾之与我们一般坚决,今日我们就能一起离去了。” “我屡次去见陛下,陛下一直躲着不见,为之奈何?” 这几日,他连续进宫去面见陛下,无一例外,都被刘瑾拦在了殿外。 陛下心烦意乱,不见任何人。 托词,都是托词。 陛下不见自己的原因,李东阳心如明镜。 内阁离去两人,朝局必然动荡,陛下留下自己,就是想维护大明的朝局。 刘健淡淡说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也不必难过了。 我走之后,刘瑾等人的权柄,必然会大肆扩张。 大明的朝局,今后就拜托给你了。” 刘瑾不过是皇帝的代言人,刘瑾的权柄说到底就是皇帝的权柄。 皇权相权,争了两千年,皇权强大时,相权必然弱小。 此消彼长,互为因果! 李东阳怔怔无言,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元辅之才,远胜于我,都不能阻挡这一切,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健缓缓摇头。 “若说破局,我胜过你,可若说相持,你却远胜于我,眼下的局面,只要能够相持,将来必然有机会。” “元辅,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谢迁在一旁催促道。 刘健缓缓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李东阳。 “把这封信交给杨廷和!” 说完,不等李东阳应答,转身离去。 李东阳望着两人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眼神也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离去时,明显带着不小的怨气。 他们怨恨李东阳没有随着一同离去。 一同离去,李东阳何尝没有想过? 可问题在于,他能离去吗? “李阁老,事已至此,不用暗自伤感。” 李东阳缓缓转身,只见杨廷和不知何时来了他的身后。 “介夫也是来送元辅的?” 杨廷和淡淡一笑。 “我公开弹劾,致使元辅离去。他必然不会见我,我也只能默默相送了。” 李东阳慢慢摇头。 “时局如此,即便你不出面。元辅也不能长久,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元辅虽能明白我的用意,可他并不明白阁老的良苦用心,阁老独留内阁,日后必然会背负无数骂名。” “局势如此,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杨廷和缓缓行礼。 “元辅离去,内阁空虚,趁着这个时候,刘瑾必然会生事。 敢问阁老,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补足内阁空缺,要不然凭我一个人,恐怕光票拟,都难以完成。 内阁的人选,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介夫你沉稳练达,贯道正直无私,你二人若能入阁,大明朝局必然稳如泰山。” 杨廷和心中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蒙阁老看重,我感激不尽。 不过恕我直言,这两个人选,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我何尝不知,陛下想让焦芳入阁? 可焦芳才学浅薄,行为粗鄙,以他的能力,根本进不去内阁。” 杨廷和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阁老说的不错,此人全无风骨,这才是陛下看重他的地方。 若朝廷上下,都充斥像你我这样的忠义之事,陛下若想行奸邪之事,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针对焦芳,介夫可有应对之法?” 杨廷和胸有成竹。 “焦芳与刘瑾交往颇深,我已经派人将这一点四处传播。 即便不能阻止他入阁,也可以让名誉尽毁,在文官中再无威信。 一旦失去了威信,即便他入了阁,也不过是个应声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李东阳轻抚胡须,脸露笑意。 “介夫事事都做到了前面,真乃国之栋梁!” “能为阁老分忧,是我的荣幸。 以后阁老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见杨廷和信誓旦旦,李东阳轻轻摆手。 “哎!介夫说笑了,你我相知多年,不用这般虚套。 介夫的做法,虽能让焦芳失去作用,可陛下颇有手段,这次用计让元辅羞愧而走,岂能容忍我等继续把持朝政?” “暂时无妨。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之所以能主持大局,靠的无非就是两样,财权和兵权,只要握住了这两样,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以我愚见,这两部尚书,不可轻动,要不然被陛下抓住机会,将这项权力抓到手中,到时候文官可就完全处于被动了。” 见李东阳缓缓点头,杨廷和心中暗喜。 这段话让户部、兵部不可轻动的话,虽然出于公义,同样也有杨廷和的私心。 李东阳刚才说了,他想举荐两个人进入内阁,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是户部尚书韩文。 他算来算去,虽然他已经对焦芳下手,但也很难保证焦芳不会入阁。 原因很简单,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劲力,才将刘健和谢迁逼走。 若内阁之中,并没有他信任的人,他必然不会同意李东阳的举荐。 如果焦芳占据一席,那就还剩下一个位置。 韩文是成化二年进士,位居户部尚书。 自己是成化十四年进士,是詹事府少詹事。 不论资历还是品级,杨廷和都与韩文相差太远。 若两人竞争一个职位,他并没有任何胜算。 想要顺利进入内阁,只能让李东阳不动举荐韩文的念头。 两人缓缓向京城走去,刚走了两步,李东阳才想起一事。 “介夫,这是元辅给你的信,回府之后,再仔细查看吧!” 杨廷和在疑惑中接过信件,有些不明白刘健为何会给他留信? “阁老,元辅若是心中不平,自可当众辱骂我,给我留一封信,到底是何意?” 李东阳看了信封的火漆,淡淡一笑。 “里面的内容我并不知情,以我对元辅的了解,他给你留信,绝不是因为愤恨,必然是有重要的事。” 两人躬身为礼,各自上了自家马车。 杨廷和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 刚看一大半,就瞬间变了脸色。 “天助我啊!有这样的密辛,皇上还能有什么作为?” 第85章 临机专断,皇权特许 文华殿。 朱厚照看着汪直,脸带笑意 “你当初给朕献言,利用司马懿的言论,逼退刘健,经过这段时间运作,果然奏效! 既然建功,朕就有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为皇爷分忧,本就是我的职责,至于赏赐就不必了。” 朱厚照呵呵大笑。 “朕刚才说了,既然有功,必然要有赏,要不然朕岂非赏罚不明!” 汪直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皇爷执意要赏,请皇爷赏赐给奴婢些银子吧!” 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经过这一段的了解,他就明白汪直并非贪财之人。 他刚入宫时,自己主动赏他银子,都被他拒绝,如今为何说要银子? 汪直何等眼光,自然看出了朱厚照的疑惑,他不慌不忙开始解释。 “皇爷让奴婢组建西厂,这一段奴婢时间,奴婢精挑细选,终于从宫中挑选了一百人。 奴婢想着,刚组建起的队伍,士气必然不高,奴婢就想趁机向陛下讨要些银子,作为赏赐!” 原来如此! 朱厚照恍然大悟! “朕一会给你一道手谕,你需要多少银子,自去内库领取。 朕有个疑问,你仅仅挑选一百名厂卫,会不会有些少了?” 汪直应道:“皇爷,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监视、侦查都些事都非常精细,若非熟稔人员,不但不能获取信息,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奴婢以为,目前一百人,就足以应付如今的局面。” 朱厚照淡淡笑道:“西厂既然交给你去组建,自然都有你做主。 你既然说够用,那就是够了。 朕还要在给你留下一句话,若是人手不够,你自可根据需要扩充人手。 出去做事时,朕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若遇到阻碍,可以先行决定。 一句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汪直行礼说道:“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必然不会让皇爷失望!” 朱厚照淡淡而笑。 “既然西厂已经组建完毕,也是时候,让你重新在官员面前出现了。” 汪直闪过一丝紧张,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一个功勋卓绝之人,被冷落了二十多年后,终于重新光明正大的站在朝局中央,即便是汪直,也不得不微微动容。 “百官视奴婢如猛虎野兽,一旦让奴婢出现,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 “那又怎么样?若事事都顺他们的意,这座天下还能有什么希望?” 朱厚照冷冷而笑,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大明到了如今,已历经十代。 可自从太祖之后,每一代皇帝,都是与文官的斗争史。 且不说宣宗,宪宗,即便是英宗,也并不像表面那般无能。 被世人所诟病的土木堡之变,经朱厚照思索之后,也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般简单。 史书上记载。 土木堡之变,英宗带着京城出征,在土木堡遭遇也先的的骑兵追杀,数代积蓄毁于一旦。 可前一段朱厚照研究大明的防务图,发现其中藏着太多的疑问。 土木堡在长城以内,也先想要带领骑兵突袭到土木堡至少需要突破两道关卡。 阳和、宣府。 即便也先能顺利攻破阳和,可又是如何顺利突破宣府,来到土木堡的? 宣府是大明重镇,兵甲颇盛,被轻易攻破的可能性不大。 即便是也先绕过了宣府,直接来到了土木堡,也不可能直接发起进攻。 也先虽然善战,但不是傻瓜,面对明军大规模的部队,冒然发起进攻,胜败难以预料。 朱厚照查阅了这个时期的资料,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两军相持了两三天,也先控制了水源,明军无水,自乱阵脚时,也先才发起进攻。 问题又来了,宣府离土木堡只有一百多里。 这三天的时间,足够宣府总督杨洪打探清楚敌情,派兵来击溃也先部队。 可这位正统年间的第一名将始终按兵不动,没有向土木堡派出一兵一卒。 事后,有人认为杨洪率兵去救,也是杯水车薪,只会被瓦剌围点打援送人头而已。 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当时的宣府有步兵三万,骑兵一万,这些都是士卒常年征战,都是大明朝最精锐部队。 皇帝面临包围乃至消灭的命运,杨洪竟然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作壁上观。 这合理吗? 事后文官把这次土木堡之变失败归结到司礼监王振身上,是他的一系列错误决定,才让明军大败,天子被俘。 若真是如此,英宗夺门之变后,为什么下诏为王振正名,并以香木为王振雕像,祭葬招魂。 天顺元年,英宗开祖宗之先例,在京城智化寺北院为王振建立旌忠祠,以祭祀亡灵。 要知道,在京城为一个宦官设祠,是明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何况还是被定性的王振? 又想到杨洪和于谦那些传言,朱厚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皇爷雄才伟略,必能使大明气象一新。” 汪直的话,让朱厚照收回了思绪。 他不是文官的傀儡,不是他们的玩偶,自然也做不到文官口中的垂拱而治。 “刘健、谢迁离去,内阁急需人手,当务之急,是让焦芳进入内阁!” 朱厚照转了话题。 汪直沉思片刻,缓缓应道:“根据大明制,内阁人选必须经过廷推。若按照正常流程,焦芳必然难以入选。” 所谓廷推! 朝廷遇有重大政事,或遇有文武大臣出缺,都需要皇帝诏令廷臣会议,以共相计议,衡量至当,然后报请皇帝,取旨定夺! 参与廷议之人员,计有六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等一众高官。 汪直说的不错,以焦芳在文官中的口碑,若是通过众人推举,让他脱颖而出,必然难以做到。 “若是不能通过廷推,朕只有签发中旨了,这个机会既然已经出现,断然不能再让内阁铁板一块!” 若不能将焦芳充斥内阁,文官将组成强有力的内阁,对抗自己。 那即便是自己赶走了刘健,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皇爷虽然能签发中旨,但历来文臣对中旨抵触极大。 奴婢担心,焦尚书即便通过中旨进入了内阁,也会因为这些抵触,更加难以起到作用。” 朱厚照沉思片刻,也觉得中旨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以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想办法让焦芳通过廷推!” 朱厚照瞬间明悟。 “你的意思,是去游说李东阳?” 汪直笑道:“皇爷圣明,不过这个游说,更准确的说是威逼!” 第86章 一石二鸟,谋算人心 威逼李东阳。 若是能让李东阳乖乖就范,由他出面去压制参与廷议之官员,此事必然能奏效! “李东阳洁身自好,朕之前就派刘瑾查过,并没有什么把柄。” “既然皇爷已经查过他,想必也已经知道,他与杨一清师出同门?” “不错,朕还查到他与杨一清书信往来频繁,但并没有涉及机要,更多是叙旧。” 汪直点头。 “皇爷说的不错,李东阳的确没有把柄,他们两人书信也没有问题。 可边境之事,奴婢最清楚。 内外勾结,走私不断。 杨一清想要坐稳三边统制,若是不参与这些事,根本就不可能。” 朱厚照已经明白了汪直的含义。 “所以你想从杨一清出入手?” “不错,黎崇临终前,托付李东阳好生照顾杨一清,若是杨一清有把柄落在皇爷手中,李东阳必然就范。 只要抓住了杨一清的把柄,不但能让李东阳就范,还能将杨一清去西北驱除出去。 到时候,皇爷选一亲信之人,坐镇西北,就可以慢慢将那一处的兵马握在手中。” “一石二鸟,妙啊!”朱厚照脸色兴奋,眼中满是赞许。 “你是否已经派人去了西北?” 面对朱厚照的询问,汪直老实交代。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爷的眼睛,皇爷对奴婢如此信任,若在皇爷身边不能助皇爷稳定朝局,岂不是辜负了皇爷的一片苦心。 没有向皇爷请示,就擅自向西北派人,还请皇爷治罪!” 朱厚照淡淡一笑。 汪直眼光毒辣,刚组建好了西厂,第一件事就把目光瞄准了西北。 最为关键的是,还可以通过西北之事,来影响京城。 光这份眼光,让朱厚照心中欣喜! “这本就是你份内之事,无需向朕请示,朕只要结果,至于如何去做,你自行决定!” 汪直本身就是老牌侦缉人员,自然对于如何探查了如指掌。 自己身为一个门外汉,若是在此处刷存在感,反而会事倍功半。 外行指挥内行,乃是大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是真理! 汪直通过一次次与朱厚照的交往中,他深刻感受到,朱厚照对他十分信任,甚至是没有防备的信任。 汪直十分感动,但心中还是有一丝丝疑惑。 看朱厚照的行事作风,并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可为何对自己没有设防? 他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朱厚照的雄才大略。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鞠躬尽瘁,有死而已! “皇爷,虽然能通过杨一清之事,让李东阳放焦芳入阁。 但内阁另外一个人选,皇爷也要早做决断!” 这件事,朱厚照也仔细思索过,按照目前的朝局,除了焦芳之外,没有第二人符合他的标准。 或者更准确的说,剩下的人都是心向文官,一旦进入内阁,必然会利用自己的实权对抗自己。 “如今朝局之中,符合入选内阁的人并不多,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许进, 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这三人中,别看杨廷和职位最低,朕估计,到最后,很有可能是他从文官中被推出!” “皇爷圣明,杨廷和心思深沉,行事果敢,敢于不惧人言,下场弹劾刘健,就足以说明此人不简单。 奴婢觉得此人不可重用,要不然按照他手段和性格,假以时日,必成皇爷大患!” 杨廷和一直销声匿迹,直到刘健身陷流言,他才开始崭露头角。 这中间他一共做了两件事。 说服李东阳,弹劾刘健! 汪直仅凭这两件事,就能看清杨廷和的为人,眼光果然毒辣! “杨廷和弹劾刘健,立下大功,若不加封赏,以后谁还会为朕尽心,即便知道杨廷和不可重用,也不得不让他更进一步。 他有功利之心,在朕看来,并不是坏事。” 朱厚照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汪直有些不解,沉默想了片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皇爷是想让韩文入内阁,然后让杨廷和接任户部?” “哈、哈、哈。”朱厚照大笑几声,才缓缓说道:“韩文执掌户部多年,国库空虚,他逃不了干系。 他若不离开户部,他的那些烂账,就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他离开之后,如今朕手中除了焦芳以外,并无其他人手,所以只能距离利用杨廷和的功利之心,才能完成心中所想!” 汪直十分敬佩。 “皇爷圣明,杨廷和若是想更进一步,必然会将韩文那些烂账递到皇爷的案头。 到时候皇爷就可以再拿下韩文的同时,更改户部的弊政,真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冷冷而笑,眼神满是寒意。 如果真让韩文进入了内阁,依照杨廷和的个性,他岂会甘心? 而不甘心,就是朱厚照的谋算。 若杨廷和真是安分守己,自己这份谋划,就会落到空处。 可朱厚照觉得杨廷和不会没有动作,他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权力的欲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出现缺口,洪水就会如猛兽一般,不可阻挡! 汪直眼神满是敬意。 本来他想给朱厚照谏言,找机会将杨廷和外调地方,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找机会除去杨廷和,永绝后患。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下,显然朱厚照的谋划更高一筹。 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朱厚照巧妙利用的杨廷和的功利心,不断挖出文官中的毒瘤。 朱厚照想起一事,问道:“你派去调查杨一清的厂卫,多久能有结果?” 汪直仔细算了一些时间,应道:“皇爷,奴婢在西北还有些人手,他们若是知道奴婢派人前去,必会相助。 奴婢觉得,最多十日,必然会有消息传来。” 朱厚照算了一下时间,缓缓点头。 “好,那朕这就下旨,让李东阳组织人手,开始廷推!” 第87章 两道诏命,难以相持 内阁三人中,刘健、谢迁离去,李东阳独自留下,让他在文官中遭受了一些非议。 有人指责他贪图权位! 有人批评他不分是非! 这些李东阳都能忍受。 可当有人说他投靠刘瑾,与奸宦狼狈为奸时,李东阳还是罕见有些烦闷。 自己一片苦心,竟然被同僚如此误会,怎能不让心生烦闷? 可李东阳今日收到两份诏命时,情绪直接从烦闷,升级成了愤怒。 过了片刻,李东阳平静心神,派人将杨廷和请了过来。 一会功夫,杨廷和就大踏步前来。 他面如俊雅,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此时的杨廷和与李东阳心境完全不同。 内阁空虚,陛下必然会命人廷推内阁的人选。 自己这段时间,四下走动,已经赢得不少同僚的认可。 他与李东阳关系匪浅,自然明白李东阳的心意。 李东阳想让自己进入内阁,尽心辅助他。 为官多年,距离到文官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杨廷和如何能不兴奋? “阁老,此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杨廷和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李东阳坐在软榻之上,努力控制住情绪。 “今日陛下来了两道诏命,你来看看吧!” 杨廷和快步向前,从李东阳手中接过诏命。 刚打开看了一眼,就心中狂喜。 内阁空缺,陛下命李东阳组织廷推,尽快确定内阁人选。 “阁老,自从英宗开始,每遇高官空缺时,都举行廷推。 历经数年,已经成了旧历。 陛下下达诏命,也并无不妥!” 李东阳不回答,示意他再仔细看看。 杨廷和又仔细看了一遍,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阁老担心的是廷推人数?” 杨廷和点头。 “内阁只有两位空缺,陛下却让举荐四人,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杨廷和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 先帝在时,廷推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有几位空缺,廷推就推举几人,让皇帝批复。 而如今是缺少两人,却让推举四人。 虽然只有两人的差距,看似差别不大,可其中的门道,却不可同日而语。 一人空缺,廷推一人,官员的任命权就是内阁手中,皇帝只是一个应声虫,只负责对于内阁推举的人选,盖章确认! 可如今却不同了,空缺两人,推举四人,陛下会从四人中选定两人。 这也就意味着,陛下将选人的权力,重新收了回去。 “先帝在时,廷推已经确定,陛下擅自更改,与法度不符。 阁老可以直接将这份诏命,进行封驳。” 李东阳苦笑。 “原本的廷推就是这样的,不过在先帝时,变了模样,若是从法理方面来说,还真不能说陛下理亏!” 杨廷和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既然符合法理,那就只能在廷推的人选上做文章。 陛下让廷推四个也好,五个也罢,只要阁老将这几人,都换成自己人,就算陛下能选择,选来选去,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文官势大,人数众多,别说四个,就算选出十个供陛下挑选又有何难? 选取人才,应付官职,这是文官的强项。 即便陛下也聪慧,也挑不出法理的问题。 “若是两个,或许还能找个理由,让焦芳出局,如今增加到四个,再不选他,恐怕就要给他一个合理解释了。” 李东阳说出了自己担忧,他担心吏部尚书焦芳会对针对廷推发难。 对于焦芳,杨廷和有些看不上。 “既然是廷推,就是官员自愿选取人员,以焦芳的名声,就算选出十个也轮不到他。” “话虽是这般说,可他毕竟是吏部尚书。” “既然是吏部尚书,就更应该知道朝廷规矩,难道他还能因此向阁老发难不成?” 李东阳无奈苦笑。 “介夫难道忘了成化二十一年,焦芳晋升学士之事了?” 成化二十一年,焦芳在翰林院任满九年,应当晋升学士。 可当时的内阁首辅万安对焦芳并不看好,反而看好翰林院的彭华。 碰巧焦芳和彭华两人并不对付。 焦芳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 当时就说了一句,让百官都震惊的话。 “这一定是彭华在背后算计我,我如果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把彭华给刺杀了。” 一个读书人,当不上学士,没有从自身开始反省,竟然想到了拿着刀将彭华刺死。 这是什么样的彪悍作风? 彭华听到之后,十分害怕,就连夜把这件事告诉了内阁首辅万安。 万安一时间也不明白焦芳是什么套路,心中也十分紧张! 万一焦芳这小子,杀红了眼,杀了彭华还不过瘾,又拿着刀把自己杀了,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万安本着自己无事就是晴天的原则,当即决定把焦芳晋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杨廷和想起万安的种种表现,心中有些嗤之以鼻。 万安没有真才实干,身居高位,却万事推脱,热衷结交宦官。 万贵妃宠冠后宫,万安献殷勤,自称子侄。 一个读书人,为了做官,竟然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不解。 万安的骚操作,并不是只是这一个,他身为内阁首辅,不为大明献计献策,却热衷房事,屡屡向皇帝献上房中术,这岂不是更是让人汗颜啊! “万安贪生怕死,只会一味奉迎皇帝,真是文官之耻! 若是焦芳在今日,再敢行如此无状之事,我辈必然不会迁就他。” 在杨廷和看来,正是万安迁就,才让焦芳如此嚣张。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 “此事等廷推之时,再行决定吧,你再看看陛下的第二份诏命!” 杨廷和慢慢打开,看了两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意。 “陛下重建西厂,任命汪直为西厂提督。” “距离汪直进京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这也是汪直第一次公开出现。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陛下对于权力的争夺,将变得更加凶猛。” 刘健离去时,曾对李东阳言道,若说破局,自己不如他,可若说相持,自己却远胜于他。 可如今陛下左有汪直,右有刘瑾,自己即便想要相持,也感到力不从心。 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难了! 第88章 攘外安内,借刀杀人 李东阳虽然对汪直非常忌惮,但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如今选的时机非常好。 内阁刚刚分散,就把这个消息放出来。 百官虽然心有不满,没有内阁从中指挥,也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介夫,汪直重新回来,组织西厂,恐怕以后的事,就有些难办了。” 杨廷和冷冷一笑。 “汪直一个内臣,能有多少手段。竟然会让阁老如此忌惮?” 提到汪直,杨廷和心中有些抵触。 这种抵触与看不上万安不同。 他看不上万安,是觉得万安并没有真才实学,是靠着阿谀奉承,卑躬屈膝才换的首辅之位。 或者更准确的说,正是因为万安的无能,他才能坐上首辅之位。 成化皇帝没有什么才学,却手段毒辣,他非常忌惮文官的权势,常常想尽办法削弱文官的影响力。 而任用傀儡内阁首辅,就是他的手段之一。 杨廷和对汪直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感觉世人对于汪直的言论有些夸大。 一个宦官能有多大本事,竟然被吹出了卫霍、蓝玉的功勋? 汪直当年大出风头时,杨廷和刚选为庶吉士,整日在翰林院编纂,读书。 这时杨廷和才华横溢,年轻气盛。 正准备大展身手,成就万世功名时,却听到另外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已经建立了赫赫威名。 关键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太监? 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击碎了杨廷和梦想,同样击溃的还有他的骄傲。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脱离事实的。 这些所谓的功劳,不过是宦官为了所谓的功劳,蓄意夸大罢了。 李东阳想起了杨廷和的一些往事,淡淡而笑。 “介夫可知道,当初大明司马懿的传言,出自何人之手?” 杨廷和瞬间明悟。 “阁老的意思……,这件是汪直所为?” “十九八九是此人,陛下年幼,即便聪慧,也想不出如此阴损的计谋。 对于我等读书人而言,最重视的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读书人最重视无非就是两样。 身前事! 身后名! 一个大明司马懿的流言,直接把这两条路全部堵死。 司马懿不光是权臣,更是奸臣。 他隐忍狡诈,无信无义,凭着一己之力,将中华文明倒退了几百年。 在他之前,千金一诺,洛水之盟,都成了传承千古佳话。 当世之人,不轻易承诺,却极重承诺。 一旦承诺,必然会用生命去完成! 可在司马懿之后呢,所有的承诺,将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哪怕你指着洛水盟誓,也会让人心存芥蒂。 在司马懿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换了模样。 即便过了一千多年,司马懿的余毒依旧不能清除。 若是没有司马懿,韩国公也许就不会死。 他也许会与太祖成就一番君臣相知的佳话。 如今这支司马懿的箭矢穿透了李善长的眉心,又射中了刘健的肩膀。 刘健身负先帝托孤之重,手段不可谓不老辣,面对这样的流言,也不得不心惊胆寒。 最后迫不得已,黯然而退! 李东阳见杨廷和沉默不语,继续说道: “此人手段如此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介夫万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是一些上了台面的手段罢了。” 面对曾经的梦魇,杨廷和嗤之以鼻。 阴谋诡计,难成大器。 想要站在最高峰,必须要有堂堂正正的手段。 若是没有正道作为根基,再阴毒的手段,也是空中楼阁,不能长久。 “看介夫胸有成竹,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杨廷和冷冷而笑。 “刘、谢两位阁老出走,文官势力无形中也被削弱了不少,如今对于我们来说,最要紧,就先将内阁人数补足,只有这样,才能让文官形成合力。” 李东阳点头,表示认同。 “重组内阁,的确是当务之急,至于汪直,等我们内部稳定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攘外必先安内,无论在那个时代,都有些道理! “阁老,我们重组内阁,但并不影响对付汪直。”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即便是李东阳多谋,也有些不知所以然。 杨廷和微微一笑,继续开始解释。 “汪直刚刚提督西厂,必然想建功。 若我们让勋贵那些烂事,主动暴露给汪直,阁老觉得汪直会不会心动?” 李东阳已经明白了杨廷和的用意。 借刀杀人! 他眼睛微眯,显然在推演可能发生的结果。 那些勋贵做事,可没有文官守规矩,一旦触碰到他们核心利益,这群大老粗,必然会做出应对。 勋贵大都没有读过几天书,他们应对的方式也非常直接。 兵谏! 一旦兵马到了陛下身前,陛下就算再有心维护汪直,也不得不将他就地斩杀。 “介夫准备从谁下手?” 杨廷和没有过多思索。 “平江伯陈熊。” “英国公张懋心向陛下,若是拿他开刀,必然会被陛下宽恕。 但保国公朱晖统领右军都督府,军方第二人。介夫为何没有想到他?” 既然想要制造动静,这个动静自然是越大越好。 杨廷和缓缓应道:“保国公朱晖粗鄙无谋,行事多有疏漏,用他的事,来引出汪直的兴趣,原本也并无不妥。 可我担心,保国公朱晖目标太大,会让汪直警觉,从而让他不敢动手。 而平江伯陈熊而不同,他官职不高,在京营中并无官职。 家中世代管理大明漕运,挣得盆满钵满。 他那些烂账,若是按照大明律,足以让他死上十八回了。 这个人目标不大,却足够典型,定能引起汪直兴趣。 一旦汪直动手,必然会引来无穷祸端。” 李东阳抚须而笑。 “平江伯虽然官职不高,却是大明勋贵中的代表,一旦陈雄被抓,必然能让勋贵人人自危。 到时候只需要在旁边点上一把火,就能成为燎原之势!” 第89章 廷推争议,猴子偷桃 李东阳望着一众官员,脸带微笑。 他不紧不慢,将陛下廷推的旨意,说了一遍。 廷推在英宗时初现雏形,在孝宗成为常例。 廷推的过程很简单,简单到众人只需要把想要廷推的名字,写在纸张纸上,就会有文书记录,并进行当场汇总。 然后内阁把汇总的结果,转呈皇帝,当皇帝圈定人员后,内阁起草诏书,皇帝预览,司礼监用印,这套流程就基本结束。 这个过程不会太长,参加廷推多都是高官,都是在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基本的规则逻辑。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就被汇总了出来。 户部尚书韩文! 兵部尚书许进! 刑部尚书邢珪! 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历来廷推都古井无波,并无波澜,可今日却不同。 焦芳看着廷推的出来的结果,当场暴怒。 “我堂堂一个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竟然不在这份名单之中,这其中必有猫腻。” 李东阳知道焦芳的性情,也预料到他必然会有所疑问。 李东阳从容不迫,站在缓缓中间,侃侃而谈。 “焦尚书,廷推的过程你都全程参与,诸位同僚一直都在此处,并没有挪动位置,不知道你所说的猫腻在何处?” 焦芳冷笑,眼神满是质疑。 “这个过程或许没有猫腻,但有人在此之前,就已经使用了手段,难道这一点,我能看不出来吗?” 李东阳问道:“焦尚书这番话,我就有些不解了。 陛下刚下旨,我就开始组织人手,这中间时间很短,怎么会有人有机会操控?” “阁老如此信誓旦旦,那我问你,杨廷和一个詹事府少詹事,怎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詹事府少詹事,虽然是教导陛下读书的,并没有什么权势,官职也是个四品官。 与掌管各部的尚书,不论从品级还是职位上,都不能同日而语。 焦芳针对杨廷和提出质疑,表面上似乎也很合理。 李东阳笑着解释道:“詹事府少詹事,虽然品级不高。 但他在陛下为太子时,就教导陛下读书,深的陛下信任。 加上他学识渊博,品德高尚,同僚选他入选,有何不妥?” 往东宫派遣官员,历来都十分讲究。 若是随意派几个人到太子身边,将来他站在到太子一侧,文官的利益又如何保证? 所有的人选,都是内阁反复衡量才确定的人选。 教导太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为内阁储备人才。 这在文官中本就不是秘密,焦芳身为吏部尚书,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今抓住杨廷和不放,不过是为了心中不平,找一个由头罢了。 “李阁老,咱们都是明白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我就直接些,既然你说没有猫腻,那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起誓!” 焦芳眼神满是不屑,没有猫腻,骗鬼呢? 若是没有你李阁老,提前打招呼,这些高官怎么会把杨廷和推出来。 虽说教导太子读书是为内阁储备人才,可也仅仅是储备啊! 别说储备内阁了,从古到今,储君没有登上帝位的人还少吗? 既然是李东阳敢暗中操作,把我排除在外,我自然不可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起誓? 李东阳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焦芳会想到这个奇葩的理由。 起誓虽然表面上毫无成本,但对于一个有操守的读书人来说,却是一件难事。 神明、上天和祖宗,这些都是起誓的对象。 神明在上,祖宗在心,难道能真正违背吗? 屠勋看出了内阁李东阳的为难。他急忙站了出来,开始怒斥焦芳。 “焦芳,你粗鄙无知,也就罢了,为何敢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说出这等可笑之事。 我们都是读书人,自幼苦读圣贤书,心胸坦荡,岂会如你一般,整日蝇营狗苟。” 自从上次在朝会之上,屠勋弹劾焦芳,被焦芳爆锤之后,屠勋就一直耿耿于心。 这次廷推,让屠勋看到了机会。 焦芳无理取闹,公然质疑廷推的结果。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对同僚质疑啊! 自己既能报私仇,又能在同僚中收获一番人心,何乐而不为? 屠勋看着焦芳,脸上满是鄙夷,似乎在告诉焦芳,你来啊,你来打我啊! 屠勋本以为自己这番攻击后,焦芳会恼羞成怒,与自己开始对喷。 然后自己就可以趁他不备,还上一记老拳。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刚才还处于暴怒边缘的焦芳,被屠勋一阵羞辱之后,竟然冷静下来。 “如屠御史这般说,倒是我无理取闹了?” 屠勋白了他一眼,那还用说吗? “廷推结果已经出来,你还在此处不依不饶,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枉你身为朝廷重臣,竟然如此没有品德。 我与你同朝为官,真是我的耻辱!” 屠勋一连串的嘴炮攻击,心中对于焦芳的怨气,似乎也随着刚才的话语,消减了不少。 但他眼神中,却始终满是挑衅。 其中的用意也十分明显,就是想激怒焦芳。然后再对他进行拳脚攻击。 为了今天这个场面,这段时间屠勋甚至找了一个武术教头,专门练习攻击之术。 他原本就比焦芳年轻十几岁,若不是焦芳偷袭自己,根本不可能获胜。 焦芳缓缓走到屠勋面前,躬身行礼。 “多谢屠御史指教!” 看着彬彬有礼的焦芳,屠勋有些懵。 一向狂躁的焦芳,今日是什么情况? 猛然间,一个念头出现在屠勋的脑海。 焦芳故意如此是想趁自己不防备,突然发起进攻? 屠勋冷笑,脸上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在心中做足了准备。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自己也不可能两次被焦芳同样的招式所蒙蔽。 果然不出屠勋所料,刚行完礼的焦芳,出招了。 焦芳举起拳头,攻向屠勋的面门。 “七孙,我打不死你!” 屠勋冷笑,他早料到焦芳会这一招,伸手格挡,准备挡下后,再对焦芳进行反击。 可他没有想到,焦芳突然身子一矮,变拳为爪。 猴子偷桃! 不讲武德啊! “啊……” 屠勋凄厉惨嚎声,响彻云霄。 第90章 冒领边资,暂时退让 焦芳、屠勋两人的冲突,再一次以屠勋受伤而结束。 焦芳在这件事被同僚饱受批评,但也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竟然没有资格进入内阁的大名单,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李东阳自然也听到这些传言,但他不为所动。 他在等待,等言论冷下来之后,再将名单呈递给陛下。 焦芳的粗俗行为,让他有些看不上。 虽说读书人都学君子六艺,可并没有学直接攻击要害的啊。 “耻辱,耻辱啊!” 虽然已经过了几日,李东阳想起屠勋脸上的惨白之色,依旧有些气愤。 若不是焦芳年已经过了七十,力量已经大减。 李东阳真觉得焦芳这一抓,能将屠勋直接送走。 “汪直在文渊阁外求见阁老!” 汪直? 听到下人的禀报,李东阳心中疑惑。 文渊阁不是私宅,是大明内阁办公场所。 太监进入文渊阁时,不会在门口等待,而是直接进入。 “可曾说来此何事?” “不曾说!” 李东阳眉头微蹙。汪直刚刚光明正大出现不久,就来到文渊阁,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请进来吧!” 在下人带领下,汪直缓缓走进了文渊阁。 “汪直见过李阁老!” 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一瞬间,李东阳以为面前之人,不是权倾天下的太监,而是饱读诗书的学士! 李东阳仔细打量汪直。 剑眉星目,气宇不凡! 如果不知道汪直的身份,很难从他外表上看出他是一个宦官! 汪直权势滔天时,李东阳一直都在翰林院读书修史,两人之间并没有交集。 但李东阳也远远见过汪直。 汪直站在成化皇帝身侧,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而如今的汪直,与当时相比,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分沉稳。 无事不登三宝殿,汪直来到文渊阁找自己,必然不是好事。 李东阳仔细思索了半天,自己持身公正,并没有什么任何有人诟病之处。 他心中坦然,自然遇事不慌。 招呼汪直坐下,又命人上了一杯茶,才开始攀谈。 “汪公公,今日来文渊阁想必有什么要事?” 汪直仔细打量着李东阳。 在原有的内阁三人中,李东阳居于幕后,声名反而不如其余两人响亮。 但汪直看了片刻,就已经明白这是世人对于李东阳的误解。 青涩的麦穗直直向天,而熟透的麦子却往往低着头。 李东阳能以谋略着称于世,却能不显山、不露水,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汪直就是聪明人,也喜欢与聪明人交往,因为这可以省去很多口舌。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文件,递给了李东阳。 李东阳仔细看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同茶杯中沸水,翻腾不停。 冒领边资! 汪直果然是好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搜集到这么多扎实的证据。 可让李东阳的疑惑的是,这些证据都涉及机密。 即便西厂前去调查,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出这么多的关键证据。 除非有内应? 汪直曾和威宁伯王越在西北驻守,可这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难道在西北边军中,仍然有汪直的人手? 想到这个答案,本以为将边镇兵权全部控制的李东阳,手心直冒冷汗。 汪直当年在西北威望太高了! 长途奔袭,千里歼敌,兵锋所指,从无败绩! 这样的壮举,使多少汉家儿郎,心生向往,无数人也因为跟着汪直,建功受爵。 若是他一直在南京养老,西北军的部将必然会销声匿迹。 可如今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汪直重新被陛下召回,授予重用。 那些沉寂的汪直部将,必然会重新燃起心中的热血。 想到这里,李东阳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释。 冒领边资,这个罪名不小,若真是追究下来,杨一清恐怕会有牢狱之灾。 汪直既然来到此处,想必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汪公公需要我如何做?” 李东阳没有辩白,没有解释,直接问出了这件事的条件。 汪直心中暗中赞叹, 李东阳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丝毫动容,还能镇定问出了自己的答案,这本身就不容易。 “既然阁老如此爽利,我就不加掩饰了。 焦芳入阁,杨一清归乡休养! 只要这两件事,阁老能做到,冒领边资之事,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李东阳默然,在心中默默盘算。 焦芳入阁,就意味着从此内阁不再是铁板一块。 内阁分裂,相互争斗,皇权才有施展的空间。 若是内部铁板一块,皇帝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杨一清归乡休养,就意味着北方三镇的兵权,就会重新出现变动。 可自己如果不答应,此事又该如何发展? 汪直会将杨一清冒领边资的罪名,公之于世! 杨一清必会入狱,西北的军权不但还会易主,就连杨一清也难以全身而退。 唯一可能或许就是避免焦芳入阁! 但为了抵制焦芳,就置杨一清的安危于不顾,他能做到吗? 虽然已经过了许多年,先生临终时,让自己好生照顾杨一清的言语,犹如昨日。 想起先生的殷殷教诲,李东阳只能在心中长叹。 “罢了,罢了……” 挨打要立正! 杨一清被汪直抓住的把柄,自己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我这就是给杨一清写一封信,让他辞去西北的军职。 西北应该如何安置,内阁绝不干涉!” 汪直点头,他本以为李东阳会有一番辩解,谁知道他竟然如此干脆。 等汪直走后,李东阳眼神没有了刚才的松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汪直太可怕了。 一出手就将目光放到了西北,仅仅用了一招冒领边资,就将西北的布局,重新打乱。 李东阳虽然吃惊,但并不慌乱。 西北的局面他最清楚,错综复杂,敌我难分,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酿成祸端。 杨一清暂时隐退,未必不是好事。 一旦西北局势陷入动荡之中,皇帝必然还会召杨一清出山。 第91章 更换廷推,气氛紧张 李东阳回到桌案之上,俯身给杨一清写信。 这封信并没有以往那般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写的很慢,多次停顿,显然是在思考。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这封信才堪堪完成。 李东阳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才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亲信。 “速把这封信送到西北。” 亲信会意,行礼后,快速离去。 局势突变,如今能做的,只能让杨一清暂时退隐。 他在信中不但把京城的现状详细的介绍了一遍。 还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出了详细的推演。 他相信杨一清离去之前,必然会对西北军营做好安排。 即便是汪直重新镇守西北,恐怕也会陷入困境。 等陛下发现西北这个烂摊子,除了杨一清之外,谁也不能带入正轨时,三边统制早晚还是杨一清的。 …… …… 处理完西北之事后,他开始对廷推进行安排。 更改名单,对于李东阳并不是难事。 刑部尚书闵珪,兵部尚书许进,本来这次结果的陪衬。 自己只需要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就会自愿退去。 可问题在于,焦芳刚刚重伤了屠勋,被文官高层公愤。 自己又将他选入内阁,则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 六部尚书,除了焦芳之外,有五部尚书,都被李东阳喊到了文渊阁。 李东阳说了自己的想法。 刑部尚书闵珪,站起来缓缓说道:“阁老,我本就年老体弱,就算被选出内阁,恐怕也难以胜任,既然阁老说了这句话,我愿意退让。” 闵珪因年过七旬,陛下刚即位时,他就数次以身体为由,向陛下请辞。 陛下考虑到局势不稳,这才没有应承。 “闵尚书高风亮节,我等向来十分佩服,可有一点阁老还需要解释清楚。 焦芳品行低劣,粗鄙不堪,阁老之前对他也十分反感,为何现在又想让他入阁?” 随着户部尚书韩文的反问,事情也正按照李东阳推演的情况进行发展。 李东阳早有心理准备,显然非常从容。 “不瞒诸位,让焦芳在廷推中胜出,乃是陛下钦点。” 他不能说自己改变主意,是因为杨一清冒领边资所导致的,就只能把个理由引到皇帝身上。 众人都知道焦芳极尽谄媚之事,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深的陛下信任。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更关键的是,这根本就是事实啊! 汪直前来,拿出证据,开出条件。 这所有的一切,很明显都是必须陛下授意的! “砰”的一声。 韩文重重拍向桌案,桌案之上的茶杯水花飞溅,终于一声脆响,水杯落在地上,碎了! “内阁空缺两人,陛下却让廷推四人,这件事本就不符实先帝时的旧制,如今又公认指定焦芳入阁,这件事我们绝不能答应,若是一味退让,以后那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啊!” 陛下指定让他在廷推中胜出,这就说明陛下有意让焦芳入阁。 要不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如果焦芳入阁,这就意味着,入阁的名单还剩下一个。 刑部尚书闵珪退出,还剩下兵部尚书许进,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 许进刚调入京城不久,根基薄弱,在韩文眼中,并没有多少威胁。 反倒是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让他有些忌惮。 杨廷和虽然官职不高,却与当今陛下有师生之谊。 陛下对杨廷和的学问十分敬佩,交谈时从来不直呼其名,而是称呼他为先生。 被陛下称呼为先生,这是何等的敬重,又是何等信任? 与陛下这样近的关系,杨廷和必然是陛下眼中,入选内阁的第一人选。 一旦杨廷和入选,自己就再也没有入阁的可能性了。 “贯道所言有理,但如今内阁空虚,朝局不振,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内阁安稳下来,才能有所动作。 此时我也思虑了许久,觉得焦芳进入内阁,也并非坏事。” “焦芳这种人入阁,岂能不是坏事,阁老不要轻易谣言啊。” 这番话说完,他似乎不怕在场的人误解,开始解释。 “我之所以如此忧心,完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若阁老不相信我的话,我自请退出廷推名单!” 李东阳摆摆手,示意韩文稍安勿躁,听自己慢慢解释。 “贯道的品德,我等都是有目共睹,岂能对此事有所怀疑? 焦芳进入内阁之后,必然要辞去吏部尚书之职。 到时候六部重新归于文官,这实力岂不是不降反升?” 李东阳话中的意思很明显,焦芳进入内阁之后,看似位置提高了,但他毕竟不是首辅,凡事不可能因他一言而决。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权势反而不如他之前大了。 “李阁老此言倒有些道理。万一焦芳在内阁中,也露出粗鄙行径,又该如何应对?” 这段时间,焦芳的粗鄙他们都已经见到了。 两次爆锤屠勋,让屠勋的伤势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屠勋也仅仅面如受些拳头,鼻青脸肿罢了。 可这一次却不同,焦芳握住了屠勋的命根子,若是稍一用力,屠勋当时就得一命呜呼了。 “此事贯道不必担心,若是在内阁之中,他敢在行此狂妄之事。 即便拼着内阁之位不做,也要让他清除内阁。” “阁老,焦芳与刘瑾交往密切,此事也不可不妨啊!” 刘瑾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焦芳是内阁中人。 两人沆瀣一气,必然能展示出不俗的能量。 “贯道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 说到此处,这场谈话内容也接近尾声。 听李东阳这番话,没有丝毫想去劝诫陛下之意,韩文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他在心中无奈长叹,也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此生再也无缘入阁了! 韩文虽然强自镇定,但一闪而逝的落寞,还是被李东阳看了出来。 对于这个结果,李东阳也很无奈。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内阁的人选是韩文和杨廷和。 焦芳进入名单后,就意味着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人落选。 而落选的这个人,很大概率是韩文! 第92章 抛出鱼饵,坐等上钩 廷推的结果送上去,很快就有了结果。 李东阳看着朱红圈定的两个名字,明显愣了半天。 吏部尚书焦芳,户部尚书韩文。 杨廷和竟然没有入陛下的法眼,在入选内阁中落选。 这让李东阳有些不能理解。 杨廷和在东宫教授朱厚照读书时,与朱厚照培养了深厚的感情。 朱厚照对于杨廷和的敬重,超过了所有人。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杨廷和在朱厚照心中,就是帝党。 再加上在处理刘健这件事上,杨廷和出色表现,朱厚照没有任何理由,不选杨廷和入内阁。 户部尚书韩文,在朱厚照眼中明显就是个刺头。 他不但屡次顶撞朱厚照,前段时间,还率领百官前去文华殿前向朱厚照施压。 这样的人,在陛下心中,又怎么会排在杨廷和之前。 李东阳有些想不通。 “刘公公,陛下可曾有什么话传下来?” 刘瑾缓缓说道:“皇爷说了,李阁老劳苦功高,乃社稷柱石,以后大明的内阁就靠阁老支应了。” 这个结果,并不是李东阳想听到的,他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为何是这两个人入选,陛下可曾做过点评?” 刘瑾缓缓摇头。 “皇爷并没有说,只说让内阁尽快起草诏书,司礼监用印,进行对外颁布。” 听刘瑾这个意思,陛下并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我这就让人起草诏书,等诏书好了之后,就派人送到司礼监。” 送走了刘瑾之后, 李东阳叫来了杨廷和。 杨廷和看了皇帝圈定的人选后,脸色明显变得有些苍白。 前些时日,皇帝说他是武侯的言论,还时常让他兴奋。 这才过了几日,竟然把自己排斥在内阁之外? 武侯如果不能进入内阁,主持政务,还是武侯吗? 杨廷和缓缓踱步,过了半晌,依旧没有明白皇帝的用意。 “阁老,我这就进宫面见陛下,当面问一问,陛下到底准备如何用我?” 若是此生这般浑浑噩噩,杨廷和必然会辞官归隐。 在从小的计划中,他要做大官,做很大很大的官! 文华殿内。 朱厚照看到杨廷和走进来,似乎没有意外。 以他对杨廷和的了解,杨廷和前来是必然。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直在等杨廷和。 杨廷和素有大志,又在这次驱除刘健的行动中,立下大功。 他自然不会甘心,在此默默无闻。 杨廷和之所以能在青史上留下赫赫威名,靠的必然决不是等和靠。 等杨廷和进来之后,朱厚照缓缓开口。 “先生这段气色明显好多了,可不像朕这段时间日日都睡不好。” 朱厚照主动挑起话茬,让杨廷和有些疑惑。 自己虽然极力隐藏情绪,但也与气色好没有关系啊! 他心中一动,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起这件事,必然有深意。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厚照淡淡说道:“不瞒先生,自从上次乾清宫着火之后,朕担心夜里还会有宫女疏忽,打翻了烛台,所以一直睡不好。” 乾清宫大火? 杨廷和眼神骤然紧缩,这个答案与他猜测的方向不差,刘健、谢迁退出后,文官的力量短时间内难以形成合力。 所以陛下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太后施压,收回他手中的锦衣卫权力? 陛下想要收回锦衣卫的权力,这一点杨廷和并不意外,可陛下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很显然,他想利用自己在文官中人脉和影响力,对太后施压? “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要禀告陛下。” “先生有话只管说!” 杨廷和慢慢说道:“寿宁侯两兄弟,横行不法,草菅人命,在朝野上下影响极坏,臣请陛下撤去他锦衣卫指挥使的文职,以儆效尤!” 朱厚照神色不变,心中却暗暗称赞。 “聪明人啊,自己刚抛出一个问题,他就瞬间得出了正确答案。” “寿宁侯的不法之事,朕也听说了,但此事毕竟事涉太后,朕即便知道大明律令,也无法动手。” 虽然心中欢喜,但在杨廷和面前,还是要把自己是个孝顺孩子表演到底! 对于朱厚照的说辞,杨廷和心如明镜,无法动手,根本就是托词。 其实说到底就是实力不足。 刚驱除王岳,掌控东厂,这些势力需要一步步进行消化。 单靠这些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张太后的实力。 所以才需要借助文官的力量,向张太后施压,从而将锦衣卫的权势牢牢握在手中。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要不要助皇帝一臂之力? 太后、皇帝、文臣这三股力量,自英宗时期起便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三股力量看似错综复杂,其中存在着一个大致的规律,即文官往往会与太后联手,共同对皇权施加限制。 可如今局势却恰恰相反,文臣与皇帝一起,向太后施压! 自己要不要答应? 如果不答应,陛下必然会在心中对自己的信任大大降低。 他会怀疑,自己虽然是他的老师,恐怕也没有跟他站到一块。 朱厚照淡淡而笑,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一直在观察杨廷和表情。 从杨廷和的微蹙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在犹豫。 这一点不难理解,杨廷和不甘心平庸一生,想上位,又怕自己权势过大,以后难以限制。 得益于前世的记忆,杨廷和是朱厚照内心深处,最警觉的人。 他性格沉稳,做事谨慎,他喜欢研究历史,精通法家,几乎可以说没有弱点。 但明史中对他记载的一句话,还是让朱厚照看到了希望。 郁然负公辅望。 这句话翻译起来,就是说心中充满了成为公卿辅佐皇帝的愿望。 既然他有野心,朱厚照就要利用他这份野心,为自己所用。 思量再三,杨廷和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仁孝,臣自然知道,但陛下想过没有,若是不将这些正本清源,大明的朝政将永无宁日!” 第93章 有理有据,慷慨而谈 正本清源? 杨廷和眼神炽热,很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建立万世威名,岂能默默无闻,虚度平生? “陛下,为了大明的江山安稳,社稷平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杨廷和长揖及地,声音再度拔高! “请陛下早下决断!” 好一个杨廷和,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他能在青史之上,超越一众前辈,留下赫赫威名,绝不是偶然。 才华! 城府! 腹黑! 决断! 这些特质缺一不可! 见杨廷和如此卖力,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快步向前,双手扶住杨廷和。 “先生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杨廷和态度坚决。 “臣说过,陛下若是不答应,臣绝不起来!” 哈哈,他还来劲了! “先生老成谋国之言,朕岂敢不听,但此事牵涉太多,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确定的。 先生,快快请坐,有什么想法,详细给朕说来!” 朱厚照拉起杨廷和,转头对谷大用吩咐道:“速去给先生搬把椅子!” 谷大用领命,搬把椅子放到杨廷和身前。 杨廷和谢了一句,才缓缓坐下。 “陛下,太后之所以能把控锦衣卫,靠的不仅仅是寿宁侯兄弟。 先帝刚登基时,对张家极为恩宠,张家的很多子侄兄弟都在锦衣卫中担任要职。 太后的堂叔张岳、侄子张教、表弟金琦、干伯张嶙、义弟张忱等多人被授予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表弟高峘还被封为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 陛下也知道,这些职位直接掌控锦衣卫的实权,若是想让太后不再干预锦衣卫之事,就必须把这些人全部罢免!” 内容详实,有理有据! 杨廷和虽然一时在东宫教书,对朝中局势却了如指掌! 这也恰恰验证了在他内心深处,却不会甘于平庸! 朱厚照沉默不语,很明显正在思考。 杨廷和说的不错,先帝继承皇位之后,大肆封赏张家人,其用意是想通过张家人掌控锦衣卫。 只有掌控了锦衣卫,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从而对抗文官。 可先帝没有想到的,张太后竟然选择与文官勾结,来限制自己。 曾经最大的倚仗,最后竟成了夺命的使者! “先生说的不错,可若是没有合适的罪名,贸然将他们罢免,太后必然会横加干涉!” 杨廷和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这些人靠着外戚的身份,多有不法之事。 但这些不法之事,多是掠夺民产,纵奴伤人之类的小事。 想要单凭这些罪名,就让他们伏法,那是童话世界中才会出现的故事。 他们是权贵,可以只手遮天的权贵。 即便是再过分一点,背上几条平民的人命,就能将他们全部治罪吗? 答案依旧是不能,这个时代流民四起,盗匪频发,随便找个理由,都能将这些罪名敷衍过去! “寻常小事自然不能使他们伏法,可若是他们犯下大案呢?” 朱厚照故意装的有些不明白。 “先生的意思是?” 杨廷和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寿宁侯目前虽无大案,但若是将他们所犯的案子,加油添醋的报给刑部。 陛下觉得他会怎么样?” “若信息不实,寿宁侯自然会去争辩。” “若是争辩不成,寿宁侯会不会觉得刑部是在诬陷他? 按照寿宁侯的性格,若是知道刑部在故意诬陷,岂能善罢甘休? 真闹将起来,恐怕连刑部的官员,他都敢下手斩杀!” 若是他敢当场斩杀朝廷命官,即便他身为外戚,恐怕也难以善了。 “先生真以为他们敢动手斩杀朝廷命官?” 杨廷和淡淡一笑。 “这两位侯爷目空一切,若是气氛到了,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意外。” 一个敢把皇帝的帽子都戴到头上的外戚,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朱厚照淡淡而笑,心里非常认同,面上不自觉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寿宁侯竟然嚣张至此?” “陛下仁孝,以至于百官不敢在陛下面前说出寿宁侯的不法之事。 只有臣心怀陛下,这才冒着大不敬之罪,说出这些事。” 杨廷和一脸正气,慷慨而谈! 朱厚照脸色凝重,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先生担心朕被奸人蒙蔽,才直言不讳,这一点朕虽然年幼,也能分清是非。 朕得先生,犹如太宗得魏征。 得先生相助,何愁大明不兴!” 前几日是诸葛亮,今日是魏征。 从陛下的话语中,杨廷和感受到陛下对自己还是非常信任的。 可为什么陛下在选定内阁名单时,没有把自己圈进去? 杨廷和虽然有些懵逼,但在心中沉思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能这样直白的问出口。 朱厚照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一直都在观察杨廷和的表情。 见杨廷和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阴郁,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情。 求而不得,的确是人生一大郁闷事。 但正是因为此时的状态,杨廷和才会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若真是让他进入了内阁,他的态度必然会转变。 别说对付太后了,不联合太后压制皇权,自己就烧高香了。 位置决定思路! 或者更通俗说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种状态,有时候并不随自己意志为转移。 “朕刚刚即位,如今朝臣大都年老体弱,这大明的政事以后恐怕就要拜托给先生了。” 为了消除杨廷和的疑虑,朱厚照决定给他画张大饼!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喜色,很明显朱厚照的话,让他非常受用。 把政事托付给他,这不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大明内阁首辅会是自己? “陛下如此信任,臣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等杨廷和走后,朱厚照凝神沉思。 这件事若是想达成,绝不会像杨廷和说的那般简单。 不但要让刑部官员进行配合,还需要一步步将张鹤龄引入设好的圈套之中。 若是在这个过程中,张鹤龄冷静下来,不去刑部,而是跑到宫中向张太后诉说冤屈,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实现。 第94章 步步引诱,误杀郎中 张太后这段时日,总感觉莫名有些烦闷。 王岳被驱除之后,朱厚照掌控东厂,她本以为朱厚照会消停一会,可谁知道,没过多久,两位阁老,就因为流言自行隐退。 内阁隐退之后,朱厚照顺势又把汪直推了出来。 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思虑严密,让她也不禁惊叹,朱厚照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吗? 如果按照事情的发展,朱厚照的下一步动作,必然是锦衣卫。 可自从给张仑调整官职之后,朱厚照不但对锦衣卫没有了任何动作。 就连给自己问安,也比平时勤勉的几分。 这让张太后一时摸不清关朱厚照的用意。 莫非是自己多想了,朱厚照根本没有对锦衣卫动手的打算? 对于之前朱厚照一系列动作,张太后并不认同。 刘健固执己见,自以为是,朱厚照不喜欢他,让他回乡养老也就算了。 可模样周正、忠心勤勉的谢迁为何也让他离去? 这件事她质问过朱厚照,朱厚照回复时很平静。 并非自己要让谢迁离开,实在是留不住啊! 朱厚照曾两次三番,要让谢迁留下,可他与刘健关系莫逆,誓要同刘健一同归乡。 朱厚照被逼无奈,才不得已同意他的请求! 对于这个回答,张太后虽然不认同,如今所有的事情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后宫不能干政,这不仅仅是一句空话,更是时刻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如今她在朝政中之所以能够有权势,并不是靠着他太后的身份,而是他通过张氏子弟,把锦衣卫牢牢握在手中。 “禀太后,皇爷让奴婢给太后送来一些时令的水果,太后好好尝尝!” 张太后看着满脸堆笑的刘瑾,面上并没有多少笑意。 这就是这一段时间的常态,朱厚照不来问安时,就会派刘瑾前来,不是送上水果,就是送上点心。 刘瑾态度恭敬,言辞谦卑,恍惚间,张太后还会觉得陛下真得长大了。 他能理解父母的难处,并且懂得孝顺了。 可她很快平静下来,身在皇宫之内,她深谙权力,想要保持住自己的权势,最可靠的就是手中的实力足够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这一点,她已经在先帝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当初两人刚成婚时,他对自己是何等的信任?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最后还不是猜忌重重,要将张家子弟,全部罢黜! 通过这件事,也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有足够强实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基于这个原因,他曾不止一次告诫张家的子弟,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旦陛下想把锦衣卫吞并的动作,就让皇宫之中,再起一场大火。 为了给将来做准备,他还派人去南京打探王岳的消息。 可谁知道,得到的答案,让他大失所望。 张太后面色冷淡,挥手示意让刘瑾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刘瑾领命,放下手中水果,行了一礼,正要离去,却被张太后喊住了。 “刘瑾,我刚想起一事,要问问你,你要一句一句的告诉我,不能有任何隐瞒?” “太后有话要问,奴婢怎么会隐瞒?” “王岳是不是已经被你秘密处死了?” 刘瑾心中一惊,他没有想到张太后为什么会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难道张太后还想把王岳迎回来? “太后明鉴,王岳是被皇爷亲自下旨贬斥了,奴婢即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王岳怎么样? 即便不是皇爷下旨,我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我们都是宦官,都是苦命人,若是今日,对王岳赶尽杀绝,后世之人也会依照芦画瓢,将我治罪!” 刘瑾言辞清晰,态度诚恳,说到动情处,脸上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流下。 张太后看刘瑾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 莫非传言有假? 正在张太后思索时,一名锦衣卫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太后,大事不好了,大哥,不,寿宁侯在刑部误杀了一名郎中,被抓进去了刑部大牢。 其他张家子弟……” “其余人怎么了?大胆的说?” “其他人领着三百名锦衣卫去刑部大牢要人了!” “胡闹,真是胡闹……”张太后瞬间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刑部好大的胆子,竟然羁押皇亲国戚,刘瑾,你速把陛下喊来,我要见他。” 张太后重新恢复了平静,也拿出了太后的威严。 刘瑾领命,快步走了出来。 等出了仁寿宫,刘瑾的步子,渐渐慢了起来。 他看着道路两旁的奇花异树,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好看。 “杨廷和这厮,真是好手段,竟然不动声色,就将张氏子弟全部牵扯到其中。 王岳啊,王岳,即便你没有死,想要回到北京城,也已经不可能了!” …… …… 文华殿内,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自从杨廷和离开后,朱厚照就一直让汪直暗中对这件事进行侦查。 西厂的人手虽然不多,经过汪直的训练后,已经能对京城内中重点发生某个事件,进行监控。 杨廷和那日出去后,回到府上,连续两日,都没有出书房一步。 等朱厚照知道这个消息后,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杨廷和一直在书房,这就说明,他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要通过不断的推演,将可能发生的漏洞全部堵上。 等杨廷和出来时,虽然面色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皇爷,张氏的亲族几乎全部出动,看来这一次,离我们全面接手锦衣卫的日子,也不远了。” 汪直站在朱厚照身后,缓缓开口。 朱厚照缓缓摇头,他深知即便将张氏子弟一网打尽,若是不能限制张太后,这股势力还有可能重新出现在皇宫的舞台中央。 “还差一步!或者更准确的说,还差一个人?” 汪直有些诧异。 “皇爷指的是?” “刘文泰!” “刘文泰?”汪直几乎喊了出来,“他还没有死?” 第95章 后知后觉,满盘皆输 刘文泰。 汪直在南京闲住,深居简出,消息并不灵通。 但还是从可有可无的消息中,得到了成化皇帝,被刘文泰误诊不治的消息。 按照他的理解,将皇帝医死,这一点不用说,杀头肯定是没跑了。 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刘文泰依旧健在…… 朱厚照看了一眼汪直,理解他心中的震撼。 这种奇葩事,换谁谁能理解? “刘文泰如今就在刑部大牢,内阁之前上书,将刘文泰流放广西,朕一直留中不发,就是为了今日!” “狗贼,奴婢要在成化爷陵前活剐了他,以告慰成化爷的在天之灵!” 当年万贵妃的儿子夭折,而年幼的汪直恰巧长在万贵妃的宫中。 万贵妃把对于儿子的爱,多多少少转移到汪直身上。 万贵妃是成化皇帝最信任的人,她守护着成化皇帝度过那段悲惨的岁月。 万贵妃的感情,成化皇帝感同身受,所以他们两人都对汪直恩宠有加。 对于年幼的汪直来说,这份感情又何尝不是滋润着他悲苦的心灵。 正是有了这份感情,让他年幼的心灵不再干涸,才让汪直成长为一个心怀天下,忠义无双一代传奇! “此事过后,刘文泰你可自去处置。” 汪直恢复了平静。 “奴婢如今应该怎样做?” “你带着朕的令牌,速去密审刘文泰。 等他全部招供之后,就把他的口供带回来,朕有用。” 汪直领命,带着人大踏步而去。 朱厚照把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谷大用。 “让你准备的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回皇爷的话,早已经准备完毕。” 朱厚照默默推算着时间,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三百锦衣卫,冲击刑部,刑部撑不了多久,你带人前去,将相关人等,全部抓起来。 顺便去通知李荣,也该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 …… “刘瑾已经离去了这么久,陛下怎么会没有过来?” 张太后脸上的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他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中?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出现张太后的脑海。 朱厚照迟迟不来,很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莫非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能解释清楚了。 自己当初让他斩杀刘瑾,被拒绝之后,她就派人在乾清宫放了一把火,当做对朱厚照的警示。 后来又带着内阁前去逼宫,可谁知道朱厚照竟然先一步赶走了王岳。 那场交锋以自己和内阁的失败而告终。 官员弹劾张家占用盐引,皇帝虽然派人咨询自己的意见。 但她从谢迁口中得知,这是朱厚照故意挑拨自己与文官之间的矛盾。 从那件事之后,朱厚照也似乎变了性子。 每日前来仁寿宫问安,不管自己如何给他使脸色,朱厚照都丝毫没有动怒。 只是一味的谦和孝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装的啊,他的目标从一开始,都是锦衣卫。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自己。 自己还后知后觉,问刘瑾王岳的消息。 这个小贼,太奸猾了,比他父亲要奸猾无数倍! 想到这里,张太后一身冷汗。 “高峘,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召集锦衣卫,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 高峘是她的表弟,如今在锦衣卫中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 锦衣卫指挥佥事负责轮值宿卫、暗探要案工作,手底下人手不少。 如今只能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围住文华殿,困住朱厚照,才能夺回先手。 “是。我这就去办!” 高峘有些错愕,很明显有些不明白,张太后为何突然冷汗直流? 即便冲撞了刑部,有太后在此,天大的罪名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高峘在疑惑中向外走去,没走多远,就碰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 李荣虽然处于半隐退状态,毕竟是司礼监名义上的一把手。 平素两人有些交往,闲暇时也一块吃过几次酒。 “李公公,为何要挡住去路?” 李荣眼睛微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今日天气不错,我准备几个小菜,一起去吃酒?” “改日吧,今天有要事,就不能奉陪了。” 李荣淡然而笑。 “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哪有什么要事? 酒已经温好了,你不会不赏光吗?” 虽然李荣笑容和煦,但高峘看着李荣身后的几十人,脸上都带着警惕之色,也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我奉太后之命,前去调集锦衣卫,李荣你敢阻拦吗?” 李荣咧嘴而笑,露出仅有两颗门牙。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好心请你吃酒,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拿出太后来压我?” “既然无意阻拦,就速速让开,此事过后,我亲自温酒,给李公公赔罪。” “既然有要事,那就请自便吧,咱们之间,就不必说赔罪这样的客套话了。 孩儿们,别傻站着了,把路让开!” 身后的侍从听到李荣的命令,都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高峘有要事在身,哪里还敢耽搁,急匆匆向前走去。 刚走到通道中间,李荣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开。 “拿下!” 两旁的侍从,早已经按耐不住,突然抽刀,将长刀放在高峘的脖颈之上。 高峘青筋暴露。 “李荣,你要谋反吗?” “谋反,我奉皇爷之命行事,谋哪门子反?” 听到皇爷两个字,高峘脸上终于慌乱起来。 陛下将自己抓起来,难道是要对张家动手了吗? 李荣见到抓住了高峘,心中安定。 张家子弟除了高峘之外,都已经去了刑部。 自己抓到了高峘,就意味着张家所有人都已经把锦衣卫脱离开了。 李荣缓步上前,老迈的身体,有些佝偻。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汪直那日给自己说的话。 皇爷日后的所取得的成就,一定会超过成化皇帝。 而如今皇爷这一系列的表现,让李荣逐渐认可了汪直的观点。 皇爷年纪轻轻,就能步步为营,逐步掌控周边的权力。 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圣君之象。 “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又一次见到圣君在世!” 第96章 悠悠往事,囚禁终生 仁寿宫。 张太后头发凌乱,眼神无神。 “让陛下过来见我! 让陛下过来见我……” 一旁伺候的宫女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七天了,仁寿宫大门,一直没有打开真正打开过。 而张太后状如疯魔,一直在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 “娘亲,喊孩儿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宫门大开,朱厚照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你还敢来见我?” 张太后怒气冲冠,眼神满是杀意。 朱厚照挥手示意,让所有人退出到宫门之外。 他缓缓说道:“莫非是孩儿惹娘亲不高兴了,娘亲只管说出来,孩儿一定改。” 朱厚照心平气和,娓娓道来,脸上还隐隐带着几分乖巧。 若是外人听到朱厚照这番言语,定然会以为朱厚照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 可张太后看到朱厚照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没有感到一丝欣慰,相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朱厚照,如今这大殿之内,就你我两人,你不要再装了。 你把我囚禁这么多天,到底被把张家子弟怎么样了?” 张家子弟是她的心头肉,是他的命根子。 她担心张家子弟,胜过自己! 朱厚照缓缓向前两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幽暗非常。 “唉,不敢欺瞒娘亲,舅舅带着锦衣卫杀了不少刑部官员,按照大明律法,凌迟抽筋都是轻的……” “你说什么?”张太后被这个消息击昏了头脑,摇晃了片刻,才稳住了身形,“你把张家子弟都杀了?” 声音沙哑,隐隐带着哭腔,显然已经破防。 朱厚照不紧不慢,平静异常。 “孩儿刚才还没有说完,按照大明律的确是应该这样治罪。 可娘亲也知道,我天性仁孝,怎么能杀害自己的舅舅? 于是孩儿顶住文官的压力,将他们撤职查办,发配岭南了!” “岭南烟瘴之地,焉能活人? 你为了权力,囚禁生母,陷害舅舅。 你这个不仁不孝之徒,怎配大明君王?” 朱厚照冷冷而笑。 “仁孝这两个词,从娘亲口中说出,孩儿真的很陌生。 孩儿要问问娘亲,先帝到底是怎么崩逝的?” 张太后脸色突然变成苍白,过了片刻才恢复平静。 “先帝突发热病,太医医治无效,才骤然崩逝的,这件事全天下都知道。 你这样问,到底是何用意?” “全天下都知道,就是真相吗?孩儿想知道的是真相!” “刚才我说的就是真相!” “刘文泰已经什么都招了,娘亲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张太后心情骤然一紧。 “刘文泰他诬陷我,我与先帝伉俪情深,我又怎么会指使刘文泰谋害他!” 朱厚照眼神愈冷。 “我并没有说刘文泰招供了什么事,娘亲又怎么会知道,他说了你指使他的事?” 张太后瞬间呆愣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是啊,刚才朱厚照只是说他招供了,可并没有说他招供的内容。 如今自己主动说出指使刘文泰谋害先帝之事,岂不是不打自招? 眼见事情已经败露,张太后决定不再掩饰。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付我,对付张家的吗?” 张太后声音沙哑,眼神中也出现了几分疯狂。 朱厚照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张太后回过神来,目光悠悠,无数往事涌上心头。 “我刚嫁入先帝的那些年,我们两个的确感情深厚,先帝对张家赏赐极厚。 我也在心中,暗自发誓,要好生辅佐先帝,中兴大明。 那些年我一心一意,辅助先帝,本以为我们两个会恩爱到老,成为一代佳话。 可最后呢? 先帝不但要将张家的盐引收回,还要将你的舅舅治罪。 我是他的皇后不假,可在这之前,我先是张家的女儿。 如是我连张家的荣耀都保不住,我自己即便再尊贵,又有什么用?” “所以你为了张家,就舍弃了先帝?” 张太后有些癫狂。 “我也不想,我苦苦哀求,甚至不惜给他跪下,可是他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还说若是我再敢求情,就废了我的皇后之位! 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他永远离去。” 恍惚间,张太后似乎又看到那日的景象。 自己的低三下四,额头的血,流个不停,先帝却冷酷无情,拂袖而去! 朱厚照虽然在努力克制住自己情绪,声音不觉间也有了一丝颤抖。 “先帝宽仁,只要张家愿意放弃盐引,先帝必然会厚赐张家。 只要先帝健在,张家就永远是大明第一外戚。 你有很多条路选择,可惜却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 “错误……,哈哈哈,你也敢说我错误,我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先帝的宠爱。 先帝如果还健在,他就会有别的女人,给他生出很多孩子。 等那些孩子慢慢长大,他们就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我若不是那样做,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吗? 还能做到如今的九五之尊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你明明为了自己权势,为了张家的荣耀,却偏偏把这些事,都推到我身上。 难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张太后一下子瘫坐在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你一直都知道?” 朱厚照并不否认,只是淡淡说道:“天地下并没有真正能隐藏的事,当年那件事,牵扯众多,你真的以为他们都能帮你保守秘密吗?” 张太后本想利用自己的娘亲的身份,再对朱厚照进行施压,来挽回张家的处境。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的可笑。 “哈哈哈……” 张太后笑声在仁寿宫不断回响,张太后眼神中也隐见泪水。 笑声停止,张太后眼神满是阴冷。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你想怎么对付我,三尺白绫吗?” 朱厚照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嗒嗒嗒。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如同一声声重鼓落在张太后心上。 朱厚照停下脚步,声音沉稳且坚定。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我必然叫了你这么多年娘亲……,所以我不会杀你! 若你安分守己,你就依旧是太后,你可以在仁寿宫安度余生!” 第97章 布局西北,殷殷嘱托 踏踏踏。 战马飞驰,朱厚照一身轻便罩甲,搭弓射箭。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箭如流星,正中靶心。 “皇爷威武!” 刘瑾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汪直则是连连点头。 早就听说皇爷善于骑射,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身手,即便在军营之中,也不多见。 若他不是帝王,当为一名英勇善战的悍将。 朱厚照勒马停步,骏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骤然而停。 朱厚照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彩!” 演武场之旁一名四十多岁官员,面色刚毅,见到朱厚照如此威武,也忍不住发出一阵赞叹。 这是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练习骑射。 他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一些结果,但还是被这具身体深深震撼。 这具身体蕴含的青春力量,让朱厚照信心爆棚。 他可以非常肯定的确认,在历史上关于武宗带头冲阵记载,绝非吹捧。 朱厚照把弓箭交给谷大用,走到那名文官面前。 “才卿如今虽然任职工部左侍郎,但也曾任职甘肃巡抚。 你来说说,如今我大明被鞑靼屡次扣关,当真是将寡兵弱,实力不济吗?” 此人名叫才宽,正如朱厚照所说,如今虽然在工部任职,却也多在地方之上主政一方。 此人政绩优异,行事果断,最为重要的是,因为生性严苛,并不为文官所喜。 才宽缓缓摇头。 “陛下整日忙于政务,尚且能如此神勇,边镇将士若真是尽力用命,又怎么会不敌鞑靼蛮夷? 若是真是大明将士弱于鞑靼,当年太祖、太宗时大明将士,又怎么能横扫漠北,所向披靡?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军政腐朽,将领养寇自重罢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且不说大明建国初期,就在成化皇帝期间,汪直与王越联手,还不是横扫漠北王庭,将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朱厚照的记忆来自后世,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之上,中华儿女从来都是最勇敢、最无所畏惧的一群人。 他们谦逊低调,可骨子里却流淌着英武的血液。 如果之所以屡屡战败,不过是上层的一些蛀虫,将这种英武的血脉压制,让战争成了他们向上攀爬,发家致富的工具罢了。 从成化年扫荡漠北王庭,到如今不过才短短的二十多年时间,就出现这么大的差距,谁之过? 先帝仁厚,无力对抗文官的压力,所有军政,悉数出于内阁之手。 可以说,内阁首辅刘健和兵部尚书刘大夏两人逃不了干系! “好一个军政腐朽,养寇自重,杨一清上书请辞,若是朕让你去西北主事,这些问题,你将如何解决?” 此时距离朱厚照的处理张氏子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杨一清请罪的奏折终于姗姗来迟。 在这一月时间内,朱厚照接管了锦衣卫,并对手下的势力重新进行了分配。 谷大用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刘瑾则接管了东厂。 加上原有的汪直的西厂,张永的御马监。 从明面上,朱厚照已经在皇城内部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体系。 可朱厚照知道,在千疮百孔、四面漏风的皇城中,想要完全把建立起一支忠于自己的庞大亲军,则需要数年的恩养。 所有的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便他贵为天子,也要靠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所幸他还年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这一切。 大规模的亲军建立需要时间,但在朱厚照身边,在他十步之内,已经建立少数人组成的亲卫。 才宽心中一震,陛下把自己单独召到演武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陛下,臣觉得若是避免这种情况,当严肃法纪,清查军中乱象。 只有将军中的毒瘤清除,大明军纪,才能焕然一新,大明军队才能找回当初的英武之气。” “清查军中乱象,清除毒瘤,的确能使风气转换。 但军中关系复杂,利益交错,若想清除这一切,需要不仅仅是正气和热血,还需要手段和策略。 才卿再来说说,你准备用什么手段和策略来推行这件事情?” 后世的伟人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观点。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所有的军事问题都是政治问题。 才宽有正气有热血固然重要,但光有热血,若是没有手段,那就是书呆子,根本不可能去西北完成朱厚照交待的任务,所以朱厚照必须再三确认,才会把这个担子交到才宽手中。 才宽沉默片刻,才缓缓言道:“陛下,臣以为预治其军,必严其法,臣会从将领入手,杀一儆百,先立下军威,然后再顺藤摸瓜,将这些败类全部清除。” 听到这个答案,朱厚照沉默片刻,并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他才缓缓说道:“刚到一地,根基不稳,处置贪腐,不可操之过急。 首恶严惩,胁从不问,这八个字可为至理名言。 若是牵扯太多,朕担心会适得其反。” 政治不光伴随都是奋进和崛起,更多的是隐忍和退让。 才宽似有所思。 “陛下之言,臣记下,若蒙陛下受命,必尽全力。” 朱厚照重新审视了一会汪直,才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不瞒才卿,如今朝局之中,人数虽多,但能担起西北重任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朱厚照示意刘瑾,刘瑾匆忙向前,将手中的诏书双手递给了朱厚照。 朱厚照拿着诏书继续说道:“其实朕对你的任命诏书,早已经写好了,但西北之事,太过紧要,朕才不得不小心谨慎。” 才宽躬身行礼。 “蒙陛下看重,臣到了西北之后,必尽死力!” 朱厚照缓缓摇头。 “朕让你去统御西北,去为了大破敌军,报境安民。 你只管安心用命,万不可心存死志。 一旦生出这种想法,忠则忠矣,但难免行事刻板。 才卿要记住,只有留下有用之身,才能为大明建功。 西北军事沉疴已久,你也不必着急短时间就能建功。 若是遇到鞑靼入侵,若不能胜,自可退败,朕因此怪罪于你。 你要在西北稳住局面,朕才能有所作为!” 才宽心下感动,俯身下拜。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然遵从。” 朱厚照扶起才宽,递上诏书,继续说道:“才卿这次去西北,除了随行镇守太监之外,朕还从锦衣卫中抽调一百名精干之士,和你同去。 这些人武艺不凡,都是敢战之士,你留下身边做亲卫,当能保才卿无虞!” 才宽双手接过诏书,眼角已经有些湿润。 他是成化十四年进士,虽然能力不凡,但由于他性格刚直,一直在地方任职。 直到弘治十八年,陛下崩逝前夕,才被调回京城。 陛下即位后,他在同僚之中,听到最多的就是陛下贪玩无度,不理朝政,是个昏聩之主。 直到今日蒙朱厚照召见,他才感受到,这哪里是昏聩之主,分明是励志明君啊。 第98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送走了才宽之后,朱厚照脸上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派人执掌西北边镇的军权,若是一切顺利,就能为接下全面接管边镇打下基础。 可若是失败,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谋划。 汪直站在朱厚照的身后,明白他心中担忧。 “才宽在西北任职过,也算熟悉军务。 加上皇爷刚才对他的教导,只需要灵活应用,当能应对西北局面。” 朱厚照微微一叹。 “杨一清在西北经营了这么久,这次离去,必然会留好的掣肘。 朕担心,才宽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才宽堂堂正正治军的能力,朱厚照并不怀疑。 让朱厚照担心的是躲在后面的阴谋诡计。 在面对阴谋诡计时,才宽明显不善其道! 朱厚照沉默片刻,微微一叹。 “唉,其实西北的局面,由你前去,最是稳妥。 可是朕让你与刘瑾一起提督团营,如今团营局面艰难,朕实在不能让你前往!” 全面接管锦衣卫之后,朱厚照自然把目光瞄了京城最后一个庞然大物,京营! 从上次让刘瑾提督团营,如今又加上了汪直。 之所以这样任命,就是希望能最短的时间内,消化这股庞大力量。 汪直心思灵动,自然明白朱厚照的用意。 边境之患,虽然严重。 但若与京营相比,就是癣疥之疾。 只要能将京营这股力量消化,即便边镇有动作,也可从京营调兵,直接压制。 “皇爷,奴婢已经派人往西北传信,让奴婢的人暗中帮衬才宽。 尽管西北局势复杂,只要才宽稳坐中军,徐徐图之,必无大碍!” 朱厚照想了片刻,缓缓点头。 才宽虽然不是朱厚照心中的理想人选,但却是他能使用的唯一人选。 文官大都与朱厚照离心离德,勋贵又是烂泥扶不上墙,无人可用,也是朱厚照面临困局之一。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朱厚照心中微微一叹,将话题转到了京城,“杨廷和担任户部尚书以来,可有异常?” 杨廷和在设局帮朱厚照,将张氏子弟一网打尽之后。 朱厚照也趁着韩文入阁的空缺,将他提拔成了户部尚书。 这个位置虽然没有达到杨廷和的心里目标,但也让他勉强能够接受。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在六部之中,仅次于吏部,也可谓位高权重。 “兢兢业业,并无异常!” 这个结果,朱厚照有些意外,按照他对杨廷和的了解,杨廷和还没有入阁,不可能安坐户部,无动于衷! “去散布些消息给韩文,就说杨廷和正在清查户部历年的钱粮账册。” 汪直顿悟,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皇爷这招借力打力,用的真是巧妙。 “皇爷妙计,韩文一旦知道杨廷和清查户部钱粮,必然警觉。 若他不懂进退,主动给杨廷和上眼药,结果可就……” “京城之中,可还有不寻常之事?” 汪直应道:“有两件事,暗流涌动,让奴婢有些警觉。” 朱厚照眼中带着问询,示意汪直继续说下去。 汪直沉吟片刻,决定从勋贵开始说起。 “有人举报平江伯陈熊,贪墨钱粮,草菅人命。” 陈熊? 朱厚照对他有些印象。 他的先祖陈瑄,英勇善战,屡立战功。 建文四年,陈瑄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统领水师,镇守南京江防,以抵御燕军。 陈瑄在燕军抵达浦口时,主动率水师迎降,使得燕军顺利渡过长江,攻入金陵。 朱棣登上帝位,大封功臣时,陈瑄因有“默相事机之功”,被封为平江伯,命他总督海运。 从这个时候开始,这位功勋卓着的名将,就开始展露其水上的才能。 其后数年,他不但将海运治理的井井有条。 还疏通内河,联通南北,确立了大明的漕运制度。 也是从这个时候,陈家就开始掌管大明的漕运。 陈家虽然为勋贵,但这些年做人做事,还算勤勉。 所以大明的漕运,就一直在陈家手中,从来没有更换过。 “可曾派人前去查证?” “已经派人查证,贪墨银两的确存在,但若是草菅人命,却没有实证!” 水至清则无鱼,大明发展到如今,吏治早已经腐败不堪。 陈家掌控大明漕运,整日跟银两打交道,若说他们白玉无瑕,分文不取,谁会相信? 朱厚照点头,已经明白汪直话中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陈熊推出来……” “皇爷圣明,奴婢的确有这个担心,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陈熊。” 朱厚照目光悠远。 他把内阁重组,将杨一清逼退,打击了文官的力量。 又把张氏兄弟发配岭南,弱化了外戚的势力。 若此时再去动手去招惹勋贵,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被有人之心利用,三方联手,自己恐怕就会有灭顶之灾。 历史上的明武宗同样不同凡响,他之所以最后失败,就是在短时间同时将这几方势力全部得罪。 前世之忘,后事之师。 朱厚照来到这个时代,就不可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你做的很对,除非勋贵参与谋乱,否则以目前的情况,根本不能动。 这件事很明显是文官故意为之。 一会传朕的旨意,平江伯陈熊忠勇敢为,老成任事,授荣禄大夫。” “皇爷圣明!还有一事,在文官争议很大,奴婢觉得应该早做决断!” 朱厚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焦芳入了内阁,却还在兼任吏部尚书?” “正是!” 朱厚照冷冷一笑。 “这件事的确于理不合,但在没有合适的人手,接任之前,朕自然不能将吏部放弃。 这段时间,监视好内阁的动向,若他们群情激奋,就让李荣出面,去安抚一番。” “奴婢明白了。” “京察制度,流于形式,朕会让焦芳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制定考核细节,将多余的文官全部罢黜!” 第99章 借机生事,以势压人 京察是针对官员的一种考核方式。 四品以上由皇帝直接考核,四品以下由吏部会同督察院考察。 如果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则会被直接罢黜,削职为民。 自洪武年确立,规定三年一考。 可到了先帝时,文官为了摆脱这层枷锁,竟然把三年改为了六年。 皇帝失去权势,考核也就成了形式主义。 朱厚照不用想,就知道目前的官场是个什么样状态。 尸位素餐者大有人在,混混度日者屡见不鲜。 正如当初王岳告知的那样,先帝崩逝前的一次雄起,竟然查出了大明的十六名通缉犯,还在朝廷中任职。 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若不是亲耳听到,谁能相信? 朱厚照正在沉思间,一个官宦急匆匆来到刘瑾面前,递上一个奏章。 刘瑾打开看了一眼,来到了朱厚照身旁。 “皇爷,刘文泰退到刑部重审的案子,刑部已经给出了意见。 刘文泰误用药物,指使先帝崩逝,将刘文泰凌迟处死,夷三族! 而对于谢迁指使的指控,李东阳坚决否认,认为这是刘文泰胡乱攀咬。”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并不意外。 若是内阁敢应承这件事,灭祖的就不仅仅是刘文泰一家人。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结局,朱厚照也不会轻易放弃,压榨内阁的机会。 “让李东阳去文华殿,朕要当面问问他。” 文华殿内,面对朱厚照的质问,李东阳不卑不亢。 “陛下,兹事体大,若是凭刘文泰一面之词,就将刚刚致仕大明阁老治罪,岂不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李阁老,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守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刘文泰一个御医,若是无人指使,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内阁协助天子处事理政,从来都是忠心不二,指使太医谋害皇帝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可能发生在内阁身上。” 朱厚照为了皇家的颜面,早已经在刘文泰的供词中隐去张太后了张太后的内容。 李东阳意有所指,但也不敢直接说出当今太后的名字。 朱厚照佯装不知。 “李阁老,此言是何意?还请明言?” 李东阳不禁腹诽。 明言?我无凭无据,就把谋杀先帝的事情,推到太后身上,我不要命了吗? “谢迁堂堂正正,一心为公,臣绝不相信他会这样做,若陛下不肯相信微臣之言,请允许臣告老还乡。” 李东阳见朱厚照不依不饶,只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致仕! 内阁三人,担负大明政务,若是三人离去,必然会造成朝局动荡。 “此事看在阁老的情面上,朕可以不追究,但……” 朱厚照欲言又止,再看李东阳的反应。 李东阳沉吟片刻,再思考朱厚照会提出什么条件。 “陛下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在等他提出的条件,是不是苛刻,若是不苛刻,应承下来,倒也无妨。 “京察将近,朕想把京察的形式改上一改,不知道李阁老以为如何?” 扯了这么久,朱厚照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东阳说的不错,刘文泰虽然言之凿凿,但不过是一家之言。 谢迁虽然在暗中推动,可一无书信,二无证据,空口无凭,他想把谢迁、刘健全部拉回北京治罪,也有些困难! 朱厚照的心思,李东阳心如明镜。 让他担心的恰恰是另外一点。这点事虽然并无实际证据。 但毕竟有刘文泰指证,若是陛下不遵守规则,让西厂之人,抓住或者买通谢迁府邸上的几名仆从,咬定谢迁也参与其中。 恐怕到时候,黄泥掉到裤裆里,再也说不清了。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将朱厚照的这番心思,遏制在萌芽状态。 “陛下想怎么改?” “四品以上的官员,朕亲自接见,若是朕发现有人不能胜任工作,朕会直接把他们辞退,内阁要控制百官,不能让他们借机生事。” 挡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 这个道理,朱厚照懂! 但他如今并非主政一方,而是稳坐金銮殿的天子。 为了天下百姓,万里江山,朱厚照必须这样做。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李东阳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京察原本就是天子职权,不过这些年变得模样罢了。 如今朱厚照旧事重提,李东阳还能接受。 但随后朱厚照的话,让李东阳瞬间变了脸色。 “京察之后,朕要在百官之中,推行考成法,这一点,内阁不得干涉!” 关于考成法,刘健在时,就曾发生过激烈争论。 每月进行考核,必然会让百官人心惶惶,无心做事。 几人争论到最后,刘健以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关于推行考成法,内阁绝不会同意,一旦陛下政令下达,内阁必然会行使封驳之权!” 当时陛下见内阁强硬,无可奈何,只能将考成法暂时搁置。 “陛下,考成法不符合大明情况,臣不能同意。” 京察陛下想亲自监察,李东阳还能接受。 毕竟这种事情,六年才举行一次,就算陛下再严苛,也不过裁撤到一部分老弱官员罢了。 可考成法却不同,月月考核,时时监察。 这就相当于在百官头上装上一个紧箍咒,哪还有半天好日子过啊! “既然阁老不同意,内阁指使刘文泰之案,朕不会结案。 朕会把刘文泰抓到诏狱之中,让东西两厂,协同锦衣卫共同推进这件事。 既然有这种事情发生,朕绝对不相信,此事会毫无痕迹。” 李东阳有些无语,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若不同意,派出他麾下的三大机构,同时介入刘文泰之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一旦让朱厚照坐实了谢迁的罪名,拔出萝卜带出泥,刘健也难逃此劫! 想到与两位同僚的过往,李东阳很挣扎。 但如今让陛下掌握住了把柄,自己想要不做任何实质上的退步,就让陛下放弃,根本就不可能。 李东阳唯一沉吟,当机立断。 “考成法可以推行,但内阁必须参与其中。” 按照朱厚照所提的考成法,皇帝控制六科,以六科控制六部。 那内阁就是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 第100章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内阁可以参与,但具体如何参与,朕在京察之后,会告诉你答案。” 李东阳默然,一步错,步步错。 无论自己如何坚持,都很难让朱厚照改变想法。 “陛下,若是想将百官为奴役,此事必然不会长久! 陛下初登大位,若想使大明长治久安,繁荣昌盛,就非要让百官甘心用命才行。 若是一味想着驱使百官,恐怕不是明君之道!” 李东阳言辞平淡,但言语中的不满之意,已经愈发明显。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并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国家想要安稳平顺,长久不衰,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若是没有这样的胸襟和胸怀,大明必然会误入歧途。 朱厚照淡淡回应。 “吏治腐败,贪墨横行,李阁老说说如今大明官场,文官还有几人心怀社稷? 若真能尽心用命,心怀百姓,朕又何必这般麻烦?” 绝对的权力就会滋生绝对的腐败,依靠自律能就能实现官员勤勉,政通人和,就是痴人说梦。 把权力关在笼子里,让权力有监督,让官员有敬畏,才会尽心用命! 历史已经证明,一味放任,只会让时局更加动荡。 “大明科举取士,取得都是大明贤才。 臣相信大部分官员都能奉公自守,兢兢业业。 刚才陛下所言,终究不过是少数人罢了。 为了少数人,就如此大动干戈,臣以为本末倒置了。” 少数人? 朱厚照冷冷一笑。 大明如今的官场,若是将这些官员全部斩杀,必然有冤枉的。 可若是将他们斩杀一半,肯定有漏网的。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朱厚照若不严刑峻法,大明必然会一步步坠落。 两人位置不同,观念有异,想要说服对方,都不容易。 但朱厚照并不准备说服他。如今自己一步步向前推进,就是为了最终获取绝对的权力。 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有绝对的服从。 只有绝对的服从,他才能在大明天下,推行的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朱厚照可以预见,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必然伴随着曲折和艰辛。 若真能轻易做到,历史上那么多帝王,怎么只有寥寥数位,才会留下赫赫威名? “说到科举取士。朕正要想到一事,要与阁老商议。”朱厚照转了话题,将虚无缥缈的理论,直接来到具体事务上。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不知陛下想要商议何事?” “荐举制!”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东阳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陛下想取消荐举制?” 朱厚照眼神灼灼,满是坚定。 “不错,朕正有此意!” 李东阳不假思索,开始反驳。 “荐举制自古就有,当初太祖立国,就在科举之外,大力推行荐举制度,目的就是把大明的遗贤都能为朝廷所用。 陛下如今贸然停止荐举制度,不但会让朝廷损失不少人才,还可能让大明朝局出现动荡!” 对于荐举制的作用,李东阳心如明镜。 大明立国多年,整体承平,为何还留下察举制,无非就是为了拉拢地方豪强,让他们免生事端罢了。 察举制若在,就是告诉地方豪强,他们的子弟,不论会不会读书,都能进入仕途。 若是没有了察举制,他们享受到这么多年的福利,平白消失,岂能愿意? 朱厚照淡淡一笑,明白李东阳话中的意思,所谓选取贤才,只是障眼法。 不让大明出现动荡才是根本。 如今大明已经建国一百多年,科举取士已经完全满足朝廷的需要,为什么荐举制,还在这个时代,大行其道。 说到底,不过是官员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徇私舞弊的正当理由罢了。 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出生是牛马。 荐举制,就是让生在罗马人,一直能在罗马。 这些地方豪强、官宦子弟,吃喝玩乐,到最后竟然轻而易举,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官场,这公平吗? 寒窗苦读十余年,就比不上权力小小的一次任性,这还有希望吗? 朱厚照想要逐步推行公平,就必须打破这种垄断,在天下人心中,重燃起希望! 让阶级自由流动,让阶级不再固化,他心中的理想才能实现。 在他内心深处,荐举制,没有任何公平而言,必须取缔。 “科举制自隋开始,到了如今已经过了近千年,早已经被世人熟知。 这些人若是连科举考试都通过不了,算哪门子人才? 至于你说的动荡,朕也丝毫不惧,朕要看看这座天下,到底是朱家的天下,还是那些豪强的天下。” 李东阳太明白那些豪强的破坏力,对于朱厚照的过激行为,明显有些着急。 陛下还是年轻啊,根本不知道这中间厉害之处。 别说如今陛下仅仅掌控的皇城之内的力量,就算掌控京营,一旦四方都出现民变,恐怕也会疲于应对。 “陛下,此时万万不可,若取消荐举制,地方必然会出现动乱,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就危险了。” 朱厚照冷冷而笑。 “地方动乱,团营自会前去镇压。” 地方动乱,就是他调动兵马,接管团营的时机。 若真这般不疼不痒,他何时才能将团营这股力量完全掌握。 李东阳眼神冷冽,他实在没有想到如今陛下竟然会如此弄险。 即便能引起地方动乱,依然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若是一地动乱,陛下自可调动团营前去镇压,可若是四面皆有动乱,又该如何应对?” 对于这个问题,李东阳相信,朱厚照必然会做出让步。 四面皆反,就算团营有足够的人马,也难以四下调动,疲于拼命。 李东阳本以为朱厚照会黯然神伤,为了大明天下的安稳,主动放弃这个念头。 可当他看到朱厚照眼神中焕发出的神采之后,他就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可当他听到朱厚照的回答后,李东阳差点昏了过去。 “在取消荐举制之前,朕会恢复各地藩王的护卫。” 第101章 若有贤能,朕可让贤 恢复藩王护卫? 李东阳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陛下魔怔了? 为了取消荐举制,遏制世家大族的垄断,竟然有些如此荒谬的想法。 荐举制是为国聚才,即便有些弊端,也是利大于弊。 可恢复藩王护卫这是什么操作? 藩王就是大明的毒瘤,在这个时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产物。 一大群身无长物的饭桶,就是因为自己姓朱,就一直高高在上,世代享受大明的福祉。 这正常吗? 符合儒家之道吗? 大明若想长治久安,最应该做的就是将这些人全部罢黜。 他们无兵无权尚且鱼肉乡里,横行不法,若是有权有兵,天下岂不是顷刻间就会大乱。 晋朝的八王之乱,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战乱不乱,精英尽丧。 致使胡人趁机乱我中华,华夏文明几近倾覆。 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 晋朝的八王之乱或许太过遥远,可大明靖难之役就在眼前啊!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藩王就是朝廷不安稳的因素。 从太宗之后,历经数代君王的努力,才将藩王的隐患消除。 陛下若给让他们恢复侍卫,不但置数代人的努力于不顾,还为大明埋下战乱的隐患。 敢问陛下,若是藩王恢复护卫之后,野心勃勃,也效仿太宗,来一场靖难之役,陛下又该如何应对?” “靖难之役?”朱厚照语气淡然,显然并没有被李东阳说动,“藩王只是有些护卫,既无调兵权,又无财权,想要造反无异于痴人说梦。” 全国军队分散在卫所,由中央和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同管理。 调兵权集中在中央,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需要皇帝诏令,藩王无权调动地方卫所,凭藩王的那些护卫,震慑下地方绰绰有余,可真要对抗中央,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想要造反成功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 藩王俸禄虽然优厚且广占庄田,但其经济来源主要依赖朝廷供给和地租,缺乏独立、可持续性。根本不足支撑大规模的经济行动。 只要这两点的限制一直在,大明的藩王想要造反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性。 李东阳并不认同,开始反驳。 “陛下别忘了,宗室攻入京城是有前车之鉴的,当年太宗兵力与朝廷悬殊不可谓不大,还不是一路南下,顺利打攻入了南京城。 既然太宗当年能做到,陛下就能如此笃定,大明藩王无人能做到?” 朱厚照嗤之以鼻,靖难之役,从表面上来,是建文帝昏招频出,所托非人,才让英勇善战的朱棣屡屡获胜。 其实仔细分析,这就是大明武将对于建文帝集体反水。 建文帝当上帝位之后,核心决策圈由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主导,武将地位边缘化。 这种文尊武卑的格局,自然引起了武将的不满。 他激烈削藩的手段,更是让武将联想到自身处境。 一个连宗室,都能下死手的皇帝,对付起非亲非故的武将,岂会手下留情? 自己只要拉拢好武将,藩王对帝位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阁老此事无需担心,大明藩王都是我朱家的子弟,朕岂能信不过。 如果真有阁老所说的天纵英才,能一路带兵将朕赶下帝位。 这也就说明天命在他不在朕,朕把这天下交到他手中,必然能让大明兴盛万年。” 这番话,直接把李东阳整不会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皇帝竟然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吗? 还说出这样高风亮节的话,能信吗? 皇位是世上最美妙的毒药,一旦服用,除了死亡,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停下来。 若真的不在意皇位,自可在宗室中找一个贤明之人,自动退位。 李东阳心中虽然不满,倒也不敢把这番话说出来。 他见劝不动朱厚照,也只能无奈退去。 “陛下,让恢复藩王护卫,臣实在不敢苟同,若陛下执意如此,下旨之日,请允许臣辞去首辅之位。 臣一心为了大明,可不愿意百年之后,天下离乱之时,被世人唾骂!” 若增加藩王力量,天下必乱,你要是再敢这样任性妄为,我也不伺候了。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缓缓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刚才李东阳的气愤的表情看,恢复藩王护卫,明显已经触动了李东阳的神经。 先帝在时,文官当政,朝野互相包庇,地方世家大族与豪强并立,大明的皇帝的政令真到了地方,到底还能有几分执行力? 他们欺上瞒下,私相授受,举仁义之名,行卑劣之事。 若是有了宗室的力量,就会打乱他们一家原有的局面,他们岂能不忌惮? 李东阳心情非常烦闷,出了文华殿,并没有去文渊阁,而是一路来到了户部。 杨廷和见李东阳面色不愈,急忙上前行礼。 “元辅,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东阳微微一叹,才把刚才朱厚照的言论,大致说了一遍。 杨廷和唯一沉吟,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若是谢阁老,真在暗中指使了刘文泰,按照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绝不会选择宽恕。 如今之所以愿意暂时退步,无非是害怕元辅,领着百官再来一次逼宫罢了。” 听到这句话,李东阳心情更加糟糕。 “依你之见,陛下是在等待,等他的人手,足以稳定朝局之后,就会对子乔动手。” “不止是谢阁老,恐怕连刘阁老也难逃罪责。” “他们两人都不能脱罪,我也会被陛下送进牢狱之中,被陛下问责吧?” 杨廷和缓缓摇头。 “陛下既然已经密审了刘文泰,必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谢阁老亲自授意,难逃罪责,刘阁老虽然没有出面,恐怕也有默许此事的嫌疑。 至于元辅吗?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陛下必然不会怪罪!” 李东阳黯然神伤。 “陛下步步紧逼,看来是准备把我等文官彻底压制,多少年努力,恐怕会在我手上,毁于一旦!” 对于这个观点,杨廷和并不认同。 “元辅不必着急,当年成化皇帝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到最后还不是败在文官的手上。 之前已经把平江伯陈熊的罪证递了上去,陛下想要整顿吏治,岂能不对陈熊动手? 一旦动手,我们就能把这件事的舆论扩大,然后联合勋贵给皇帝施压。” 李东阳有些担心。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陛下一直没有动作,会不会不准备将陈熊治罪?” 杨廷和脸上闪过一丝阴冷。 “勋贵有罪,陛下豁免,文臣无罪,陛下压制。他竟然不受规矩,那我等也不必受制于礼法。 让御史文官连续不断的上书,给陛下施压! 至于陛下让宗室恢复护卫,这件事元辅更加不必着急了。 若陛下真不是有道明君,我们就可以支持有雄心的宗室入京。 宗室没有兵权,我们有,宗室没有钱粮,我们可以提供!” 在杨廷和看来,宗室入主京城,即便他再有雄心,照应需要让文官低头。 到时候,大明的权力还不是重新掌握到文官手中! 第102章 釜底抽薪,出宫探视 听了杨廷和的分析,李东阳心情稍微平顺了许多。 迎宗室进京,或许真能解决大明的困境。 但那时自己肯定已经离开了京城。 他不能容忍宗室乱象的发生,又无力阻止,只能选择默默离开! “能安大明者,非介夫莫属!” 在李东阳看来,杨廷和有能力,有见识,有雄心,更重要的是,他有手段。 在陛下步步紧逼下,恪守君子之道,已经不足以地挡住他的进攻。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元辅谬赞了,元辅在上,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介夫,此处又没有外人,你我之间又何必这般客套。 其余两件事你都说了,为何对于京察和考成法不发表意见?” 杨廷和淡淡一笑。 “元辅,以我之见,这两件事陛下根本没有可为之处,所以才没有提及。” “此话怎讲?” “陛下想要亲自主导京察和推行考成法,所依仗的无非是焦芳罢了。 焦芳如今已经入了内阁,却还兼着吏部尚书的职位。 从大明立国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只需要我们说动焦芳辞去吏部尚书,再安排一名文官担任,陛下若想推行,还有多少可行性?” 杨廷和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皇帝想要利用焦芳来推行这件事,那就来一个釜底抽薪。 只要陛下失去了焦芳,京察就会和之前一样,流于形式。 “焦芳贪恋权位,世人皆知,若是没有陛下明令,他岂会放弃这个权位?” 杨廷和淡淡一笑,从桌案上掏出一张薄纸。 “元辅请看。” 李东阳拿在手中细细查看,刚看了几眼,眼神中就焕发出光芒。 “若此事为真,焦芳非辞去吏部尚书不可。” …… …… 今日就是刘文泰行刑的第三天,朱厚照换了一身便服,带着谷大用、汪直、刘瑾走出了皇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紫禁城,真正接触到大明都城的生活。 一路上走来,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粮的,卖糖的,卖布的…… 街道杂乱无序,夯土做成的路面,由于年久失修,尘土飞扬。 朱厚照看着街道的人流,脸上愈发显得有些凝重。 穿着光鲜衣服的人不多,更多是是衣衫褴褛,脸有饥色的流民。 大明的京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地方。 这就是大明如今的现状,这就是弘治中兴之后的盛世? 出宫之前,朱厚照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些情况,可他没有想到,情况远比他预料更加严峻! 能让人吃饱饭,在后世已经被逐渐让人们忽视的问题。 却始终是困扰封建王朝的一座大山。 朱厚照停下脚步,注目远望。 他身后的亲卫还以为出现意外情况,都一个个按住刀柄,眼睛如同豹子一般环视四方。 刘瑾知道朱厚照心意,快走两步,来到他的身后。 “皇爷,今日皇爷出京,除了因为刘文泰之外,还有要事……” 朱厚照点头,缓缓向前走去。 汪直也劝道:“皇爷心怀百姓,奴婢都知道,可皇爷想的那件事,还急不得……” 朱厚照心中微微一叹,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当看到这种情况时,还是忍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 “从流民中选出一些青壮编制成军,你亲自来训练。” 时局艰难,也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了。 都察院门前逛场。 刘文泰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早已经没有任何精气神。 可他被行刑刽子手,用盐水泼上之后,眼睛也缓缓睁开。 凌迟处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极有讲究。 刽子手分三日执行,首日用三百刀剐四肢,次日剐躯干,第三日前胸置命。 全程以盐水泼醒受刑人,确保其清醒感受痛苦。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朱厚照一直都认为这个刑法,残忍且没有人道。 可了解到事情原委之后,朱厚照觉得凌迟有时候都是轻的。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起誓! 谋害先帝的人很多,他们都会被绳之以法。 刘文泰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汪直眼神平静,但起伏的胸膛让人感受他并没有这般淡然。 他本是瑶族后人,因为战乱才被带到了京城。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灰暗的皇室中备受欺压,悲惨死去。 可他没有想到,成化皇帝对他这般信任,不但让人教导他读书,还对他委以重任。 在汪直心中,成化皇帝就是一个父亲,让他干涸的心灵得到的滋润。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刘文泰终于彻底没有了气息。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汪直大踏步前走,捡起刘文泰的碎肉,放在口中,大口咀嚼。 碎肉入口,眼角不知不觉间已经有泪水流下! 从刘文泰行刑到结束,朱厚照没有一丝不适应。 这对于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并不容易。 直到朱厚照看到汪直生吃碎肉的那一刻,朱厚照才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转过头去,不忍细看,跟着刘瑾穿过几个巷子,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外。 “皇爷,贵人就在此处,一切都是按照皇爷的吩咐,仔细照料,不敢有任何怠慢。” 朱厚照点头。 “都在外面候着,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朱厚照推门而入,刚走了两三步,就看到一个清秀中年的女子,如同一支兰花安静的坐在院内。 中年女子显然也看了朱厚照,只见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还没有开口,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双眼。 “照儿,你是我的照儿?” 朱厚照缓缓点头。 “娘亲,是我!” 第103章 违反规制,威逼利诱 文渊阁。 京察在即,焦芳非常忙碌。 按照惯例,四品以上的官员,由陛下直接考核。 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吏科共同堂审,决定去留。 “孟阳,还在忙碌吗?” 李东阳笑呵呵过来与焦芳打招呼。 焦芳随口应道:“元辅,不忙不行啊,京察在即,陛下让我负责这件事,事无巨细,都要过一遍啊。” 韩文跟在李东阳身后,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焦芳嘚瑟。 如此粗鄙之人,也能进入内阁。 大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李东阳缓缓说道:“今日我们聚在一起,正是要好好商议下京察之事。” 焦芳放下手中文件,有些不解。 “此事陛下交给我全权处理,不知元辅要商议什么事?” 韩文脸色铁青,再也忍耐不住。 “焦芳,京察事关天下文官命运,若是操作不慎,必然会引起动荡。 元辅身为大明的首辅,协助陛下处理所有政事。 一个个小小的京察,有什么问不得的。” 焦芳冷笑,放下手中的文书。 “韩文,自从我进入内阁之后,你就整日阴阳我。 咋的,是不是也想如同屠勋一样,试一试我的拳头坚硬否?” 韩文面色涨红。 “你,你粗鄙……” 对于这个评价,焦芳不以为意,自己苦读圣贤书,满腹经纶,偏偏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 会些武艺就是粗鄙了? “君子六艺,乃是读书人的本份,怎么就成了粗鄙了,若你不敢与我动手,就乖乖闭嘴。” 韩文:“……” 你那是君子六艺吗?你那是猴子偷桃! 李东阳呵呵一笑,开始和稀泥。 “孟阳,贯道,咱们同为内阁,当以和为贵,同心协力,只有这般,才能为朝廷效力,为陛下用命!” 自从焦芳进入内阁之后,内阁之间的团结分崩离析。 一旦遇到具体的事务,两人的意见必然会相左。 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到最后都是李东阳居中调停,两人才能停下来。 如今日这般,几句话就让韩文哑口无言,倒是少数。 “孟阳,京察之事牵扯甚广,万不可随意为之。” 焦芳点头答应,一脸认真。 “元辅放心,此事乃是陛下亲自交办,我岂敢不用心,出不了差错!” 李东阳不知道焦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听不懂自己的话。 “孟阳整理的这些文书,可曾在其中发现不符合规矩之处?” 焦芳直言不讳。 “自然是有,依照大明的标准,官员十之三都应该裁撤。” 十分之三?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气,别说十分之三,就是十分之一被裁撤,京城也得大乱啊。 “陛下年幼,不懂其中利害,孟阳久在官场,难道也不明白吗? 若是寻常小吏,倒也罢了,可若是牵扯到四品以上的官员,政务岂能通畅? 若是政务不畅,天下岂不是大乱!” 京察早有成例,官员上自陈疏,陈诉自己的过失,请皇帝罢黜。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形式,皇帝不但不会罢黜,还会温言慰留。 别说罢黜了,即便皇帝在回复上,言语稍有不谦顺,就会在百官中,留下一个不爱才的名声。 如今陛下不但把形式去留,还让吏部详加考核,文官者历年的政绩和得失。 官员早已经习惯了之前的形式,冒然改变,他们岂能适应? “很多官员尸位素餐,德不配位,若是不将他们裁撤,大明的朝政将不能改变。” 李东阳不以为意。 “能在大明为官者,都是经过苦苦打磨,层层筛选而上来的。 说什么德不配位,无非就是君明臣贤罢了。 当年先帝在时,虚心纳谏,百官才敢欣然进言。 如今陛下年少任性,听不进忠言,百官心中难免有所懈怠。 若这样事情,也被列入京察之列,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焦芳不为所动。 “我奉陛下之命行事,若是元辅觉得此事有何不妥,自可向陛下请命。 若陛下降下旨意,我自会更改!” 焦芳心如明镜,李东阳此时前来找他,肯定是为了让他对同僚高抬贵手,将这次京察应付过去。 可焦芳不同意啊,这是陛下单独交待给的皇命,怎可草草结束? 这些文官平素就瞧不上他,到了这个时候,想让自己高抬贵手了,晚了! 李东阳见焦芳强硬无比,知道若是好生商议,恐怕难有结果。 他微微转头,目视韩文。 韩文上前一步,言辞犀利。 “焦芳,你既然已经入阁,怎还能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你这般胡为,置大明祖制于何处?又置大明律令于何地? 你若还知道羞耻,就应该向陛下请辞!” 焦芳冷冷言道:“我也不想啊,我向陛下请辞,陛下说我老成持重,忠心为国,由我兼任吏部,他放心。 还是贯道轻松啊,进入内阁之后,就把户部的担子交给了杨廷和。” 焦芳语气平淡,却暗中韩文嘲讽了一番。 韩文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李东阳制止。 “贯道,今日我等是来商议事情,并非为了置气。” 李东阳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焦芳说道:“孟阳,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写的可是实情?” 焦芳接过薄纸看了一遍,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 “诬陷,此乃诬陷啊,元辅,我持身公正,忠心为国,怎会做出这种不道之事?” 李东阳呵呵大笑。 “孟阳,既然此事已经有人知晓,难道你真以为拿不出证据吗? 不过是看在同僚的情面之上,不愿意对你穷追猛打罢了。 你试想一下,若是陛下听说此事,派西厂前去探查…… 汪直的手段,想必你也知道,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隐秘,就能逃过的他手腕吗?” 焦芳有些沉默。 “元辅给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何用意?” 李东阳淡淡一笑。 “你我同在内阁做事,不过不想让你身败名裂罢了,只要你辞去吏部尚书之职,我敢保证,此事就无人会知道。” 焦芳沉默,在心中不断盘算着得失,过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元辅有命,我自当遵从!” 焦芳走后,韩文有些不解。 “元辅,朝廷限令,大臣府邸只能建三间大殿,如今他却违背县限令,私建五间大殿,还用雕龙柱作为基础。 雕龙柱只有皇宫可以用,此事谁不知道? 焦芳如此僭越,元辅为何不将此事禀报陛下,将他下狱治罪?” 李东阳无奈苦笑。 “我何尝不愿意如此,如今陛下手下无人可用。 我担心即便此事上奏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将他治罪。 一旦陛下对他法外施恩,我们就没有焦芳的任何把柄了。 到时候再想让他就范,恐怕就万难了。 还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心存畏惧,主动辞去吏部尚书之职,岂不是更好?” 韩文想起刚才焦芳的嚣张模样,有些担心。 “若陛下不同意焦芳的辞职呢?” “焦芳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即便陛下不答应,这场京察也会和之前一样!” 第104章 僭越之举,一笑而已 焦芳主动辞去吏部尚书之位? 朱厚照拿着焦芳的奏本,面色凝重。 在奏本之上,焦芳给出了理由很充分。 内阁身兼吏部尚书之位,与祖制不合。 若臣如此行事,恐怕会让后世之人效仿。 大明以后会因为此事出现权臣,影响陛下圣明! 条例清晰,洋洋洒洒。 若不是朱厚照对于焦芳非常了解,他几乎都信了。 大明文官绝大部分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而焦芳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权力的欲望。 他视权力如命,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向上攀爬。 在有限的生命里,实现最大功名。 至于他提到后世,更是让朱厚照啼笑皆非。 在刘健秘密联络文官给自己施压,诛杀刘瑾时。 他主动给刘瑾透露消息,就足以说明,他根本不会在意身后之名。 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宦官交往无疑是被文官非常排斥的事情。 当年王越建立不朽功勋,因军功获封威宁伯,成为明代因军功封爵的三位文臣之一。 只因他与汪直相交,就一直被文官污蔑。 “京察已经到了关键之时,焦芳却上书请辞,你可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瑾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回皇爷的话,这件事奴婢也有些纳闷,以奴婢对他的了解,他不该会有这番举动。” “去派人把他喊过来,朕要亲自问问他。” 刘瑾领命,急忙派身边的宦官前去文渊阁。 一会功夫,焦芳就来到了文华殿。 他额头之上,隐见细汗,很明显来的非常匆忙。 “臣焦芳拜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起来吧! 朕今日召你前来,你可以知道所为何事?” 焦芳老实回答。 “陛下召臣前来,想必是因为臣请辞吏部尚书。” “既然知道缘由,那就说说吧。” 朱厚照拿起奏本,继续说道:“这上面的内容,你一个字都不要给朕讲,朕要听实话?” 焦芳心中咯噔一声,陛下虽然年幼,可不好哄弄啊! “陛下,臣……” 焦芳欲言又止。一时对僭越之事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厚照淡淡问道:“在朕的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朕也能猜个大概,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了? 大胆说,不论是卖官鬻爵,还是寻花问柳,朕都恕你无罪!” 焦芳低头不说话。 刘瑾见他他头低的像鹌鹑,有些着急。 “焦阁老,皇爷宽宏大量,人所共知,如今皇爷都这般说了,你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焦芳心中也想说啊,可陛下说的这两项自己都不符合啊! 自己逾越制度,往小了说,那是疏忽大意。往大的说,那是无君无父,心存不臣之心啊! 朱厚照有些意外,焦芳身为吏部尚书,能有什么把柄落在文官手中。 无非就是利用职权,为他们谋取官职,顺便再捞些银子呗!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些罪名自己都能宽恕!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说的这般直白,他依旧无动于衷。 “朕宽恕这些罪名,都不能让你开口,怎么?莫非是你要谋逆的证据被人抓住的了把柄?” 焦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即便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生出谋逆的心思。 臣生是陛下的忠臣,死也当大明的忠魂!” “既然不是谋逆,朕都能宽恕,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愿意说吗?” 朱厚照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敢迟疑。 一股脑把昨日在文渊阁的事情,一字不落说了出来。 “臣蒙陛下恩典之后,心中生出的膨胀之心,所以才会失了方寸。 请陛下将臣治罪,以警示天下人。” 朱厚照淡淡而笑。 “朕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几间大殿,几根柱子吗?朕恕你无罪!” 焦芳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有了泪珠。 “陛下对臣如此厚爱,实在让臣……,臣即便万死,也难以报答陛下的隆恩!” 说哭立马眼泪就出来,中间没有任何违和感,让朱厚照不禁在心中感慨。 一流的演员在政坛,这句话果然有道理! “朕不需要你万死,只需要把朕交待给你的事情做好,就是对朕的报答了。 朕问问你,京察之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见朱厚照主动免除了自己罪责,焦芳心中豪气顿生。 “回陛下,臣已经基本准备完毕,只要陛下御览之后,就能让尸位素餐之人全部裁撤。” 朱厚照点头。 “好,朕让你暗中拉拢的官员,你一共拉拢了多少人?” 焦芳缓缓应道:“不敢欺瞒皇爷,虽然臣费尽心力,无奈有些朝臣实在太过顽固,臣拉拢了这么久,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 十分之一,虽然不算多,但考虑到焦芳在文官中口碑,这已经非常难得。 只要有这十分之一的人,握在手中,即便他裁撤官员,引起文官的一直罢工,大明的朝政,也能缓慢运行。 “爱卿做的不错,回头朕有重赏。 朕初登大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有俊彦之才,一定要给朕引荐。” 焦芳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陛下,臣在这个过程中,还真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相貌不凡,脸色白皙,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词辩如泉涌! 最为关键的是,此人足智多谋,心怀社稷,若是陛下见到他,定然会十分喜欢。” 第105章 君臣奏对,语出惊人 听焦芳这样说,朱厚照瞬间来了兴致。 历朝历代,对于相貌都有一定的要求。 即便像曹操那样的大英雄,也会因为身材矮小而自惭形秽。 在接待匈奴使者时,让相貌英武的崔琰来替代自己。 大明朝的官,相貌都算是周正,像李东阳那般貌寝的确实少见,但能让焦芳夸成一朵花的也不多见。 在官场之上,外貌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真正卡死官员晋升的,始终是派系斗争和政绩考核! “此人是谁?现担任何职?” 焦芳答道:“此人名叫张彩,如今在吏部文选司担任郎中一职。” 张彩? 这个名字朱厚照仔细搜寻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发现依稀有些印象。 在后世的史书中,他同焦芳一起都被列为阉党。 刘瑾倒台之后,以结交刘瑾被判处了死刑。 后来张彩身死后,文官不但将他挫骨扬灰,还将他的家人发配到海南岛。 海南岛在后世是旅游圣地,可在这个时候,却是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 张彩的家人都是老幼妇孺,不是像苏东坡那样大文豪。 自然生不出问吾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洒脱。 可以想象他们来到穷乡僻壤的日子,必然是艰难万分。 能让这群自诩正派的文官,下如此死手,可见张彩的破坏力有多强! 传闻他还有一个特点,有魏武遗风,好人妻。 好人妻妙啊! 有缺点就意味着好拿捏。 好拿捏才能一心为自己所用! “吏部文选司?看的出爱卿对他倒是颇为器重!” 吏部文选司官职不大,却负责文官编制、品级评定、职位选授、升迁和调动等事宜! 是吏部中有名的实权部门。 这个部门有一个生动外号,叫鼻孔相公! 相公是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而文选司郎中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却能称为相公,可见其权势之大。 鼻孔则是暗示这些郎中常常用鼻孔看人的傲慢态度! “不敢欺瞒陛下,张彩原本是吏部员外郎,这段时间臣见他才华横溢,见识卓绝,才给他升迁了职位!” 从这段时间接触焦芳以来,他与朝中文官大都相看两相厌,能真正入他眼的并不多,而能让他一再夸赞的,更是闻所未闻。 “听爱卿这般说,朕倒有些想见见此人了。” 焦芳满脸堆笑。 “能蒙陛下召见,那是他的荣幸。若陛下有闲暇,臣这就招呼他前来面见陛下。” 朱厚照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刘瑾,速去派人把张彩召过来!。” 历史上此人颇有谋略,如今正要奏对一番,试一试此人的见识。 若真是见地深远,自己在文官中又多一臂助。 一会功夫,张彩就在宦官的引导下,快步走了过来。 刚进入文华殿,朱厚照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风采照人,英气勃发,眼前一亮。 怪不得焦芳对他多加赞誉,这种俊朗程度,比如今自己还好上一分。 不过与前世的那副皮囊相比,则要逊色一分。 “臣张彩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彩跪在大殿之上,目光坚定,眼神淡然。 “张卿,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陛下!” 张彩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仅仅打了一个照面,朱厚照就对他印象不错。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朕刚才听闻焦阁老说张卿见识不凡,朕有意重建先祖雄风,中兴大明,想问问张卿有何要教朕?” 朱厚照坐在软榻之上,看似随意发问,可问出的问题,却十分狠辣。 重振先祖雄风,中兴大明,这句话就很有讲究。 在绝大部分文官心中,刚刚过去的弘治朝,就是比肩文景之治的盛世。 而如今自己宠信宦官的行为,则是不思进取的荒唐行为。 若是张彩肯定弘治中兴,必然会称赞一番,然后让自己效法先帝,就能使大明兴盛。 若是张彩真是这般论调的话,不论他长的如何俊逸,朱厚照都不可能对他委以重任。 在政治争斗中,一旦立场错了,就所有的观点都错了。 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政治斗争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你是我的人,即便犯了错,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小。 若不是我的人,小事也要上纲上线,让你不能下台。 张彩躬身一礼,侃侃而谈。 “陛下刚刚承继大位,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军事孱弱,中兴大明,尚且言之过早。” 这句话一出口,朱厚照心中一喜。 既然他不认可弘治中兴,那就是站队自己了,即便他才能平庸些,也要授予重用。 朱厚照面色平静,听张彩继续谈论。 “以臣之见,当务之急是整顿吏治,充实国库,然后再练兵强军,才有可能重振大明雄风。” 总体来说,大方向没有错。 若是争雄于天下,必先整理内政。 而整理内政手段,无非就是人、钱、兵三样。 要有贤才可用,要有钱粮供给,这样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但这并不能说明,张彩就才华横溢。 夸夸其谈者,自古就有,能解决问题,才是俊杰。 在后世,朱厚照工作之余,在论坛之上冲浪时,也见过神仙人物。 他们谈论起大方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乍看一下,让人觉得政府工作报告,都得向他借鉴一二。 可你若是问他刚才所说的方向,如何落地时,无不顾左右而言他。 “吏治应该如何整顿?国库又该如何充实?” 张彩缓缓应道:“天下承平已久,百官懈怠,若想让百官用命,必须用重典。” 重典? 朱厚照来了兴致。 “详细说说,需要用什么重典?” 张彩语出惊人。 “大明立国之时,大明律早已经规定,贪腐六十两银子,就可以剖皮抽筋。陛下若是遏制腐败之风,只要严格执行大明律就可以使海内澄清。” 如今已经距离大明开国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变了模样。 且不说其他,光物价都提高了不少。 你这个时候,让按照太祖时候的标准来定刑,怪不得被死后被文官挫骨扬灰。 呵呵,虽然方法有些不适用,不过这小子够狠,朱厚照有些喜欢。 第106章 国库空虚,土地兼并 看着张彩那副认真的模样,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慢慢说道:“大明自太祖立国至今,已然历经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的大明早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若还是沿用当初的那一套方法来管理大明的官吏,恐怕与现实会有很大的出入,张卿志向虽佳,但所提的方案,却难以实行!” 面对朱厚照提出的疑问,张彩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的在意,他镇定自若地回应道:“陛下,若是您觉得六十两银子的标准太少,自然可以根据当下的实际情况进行适当的调整。 臣刚才所言,只是举个成例。 但臣认为,不论陛下如何调整,这个金额都不能过高。 过高则失去了应有的震慑作用。 整治吏治,需用重典,这是臣始终坚持的道理!” 朱厚照听后,对张彩的这番话颇为赞赏。 无论在哪个时代,想要反对腐败,严刑峻法无疑都是最为基础的手段。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仅仅依靠严刑峻法,就能够使政治变得清明,让天下实现大治! 反腐是一个复杂工程,要用到组合拳,才能初见成效。 在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在京察和考成法推行之后,大明的反腐工作就会同步推进! 焦芳见朱厚照沉默不语,还以为刚才张彩所言,不符合朱厚照心意。 他怕朱厚照会怪罪张彩。 于是他站出来,替张彩解围。 “陛下,刚才张彩只是谏言,若是陛下觉得不妥,自可一笑了之,万不可因此而气伤了龙体。” “爱卿,何出此言?”朱厚照收回思索,笑着说道,“刚才张卿所言,甚合朕意,大明之所以贪腐横行,吏治败坏,就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 即便是张卿所言,不合朕意,朕也不会怪罪。 朕虽然没有先帝宽仁,但也能分清是非。 若你们都愿意成为大明的魏征,一心谋国。 朕如何不能成为唐太宗?” “圣明无过陛下,刚才是臣失言了,请陛下恕罪!” 焦芳见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出来认错。 “爱卿不必如此,今日你我君臣一起,是为了国家大事,自可畅所欲言。” 焦芳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张彩站在殿内,在朱厚照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朱厚照。 在文官之中,流传最多就是朱厚照是昏君,是暴君。 话里话外,都是对先帝的怀念。 先帝是圣君,弘治自然是盛世。 可只要眼睛不瞎,就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弘治留下来的是什么样一个烂摊子? 文官内部几乎达成一个共识,若是让朱厚照一直在帝位之上,大明早晚必亡。 可如今在张彩的目光中,却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朱厚照。 宽仁大度,有道明君! 自己若能得到陛下重用,何愁不能建立一番功业? “充实国库,张卿有什么建议?” 头脑清晰,敢于直言,倒是不错的干吏,这是朱厚照对于张彩的初步判断。 于是,他决定将话题从整顿吏治转向充实国库,看看张彩对此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张彩不加思考,然后毫不犹豫地说道:“陛下,国库空虚,根源就在于土地兼并!” 朱厚照闻言,眼睛一亮。他心中暗自惊叹,张彩果然不简单,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土地兼并,这可是当下社会的一个顽疾,也是导致国库空虚的重要原因之一。 知道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可谁会当众说出这个问题? 杨廷和也是一代贤才,当初给自己提出革新方案时,条陈不少,也没有提到土地兼并。 其中原因,朱厚照心知肚明。 张彩见朱厚照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赞许之意,在心中更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洪武二十六年,据官方统计,全国的土地数量高达八百五十万顷! 然而,到了弘治十五年,情况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土地竟然只剩下了四百二十二万顷,这中间竟然整整少了四百二十八万顷! 如此巨大的土地流失,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土地日益减少,而各项开支却在逐步攀升,这无疑会给国库带来巨大的压力。 长此以往,国库岂能不空虚?” 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看来张彩对于大明的现状下了一番不小的功夫! 朱厚照对张彩愈加看好! 他不仅是个干吏,更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啊! 只要我善加任用,你必定会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利剑! “张卿之言,朕深有感触!” “陛下,田亩减少所带来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国库空虚这么简单啊。” 朱厚照微微点头,示意张彩继续说下去。 张彩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田亩减少,导致大量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成为流民。 如今大明上下,流民数量众多。 若是我们稍有不慎,这些流民就可能会引发各种社会动荡,甚至成为动摇王朝根基!” 对于这些问题,朱厚照心如明镜。 大明最后真是亡于清朝吗? 若是没有流民四起,内乱丛生,就凭当时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也足以支撑一次犁庭扫穴。 从大明开国至今,土地竟然整整减少了四百多万顷! 朱厚照即位之后,也曾建立了几处皇庄,但即便将所有皇庄的面积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顷而已。 那么,剩下的那四百多万顷土地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朱厚照心里暗自思忖,如果去询问那些文官们,他们肯定又会把责任推到宗室身上。 在他们眼中,宗室占据着大量的土地,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蛀虫。 可真正了解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大明宗室从来不像表面上那般光鲜。 他们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天子的逆鳞。 不能离开封地,不能鱼肉乡里。 试问这样的一群人,到底能有多大的权势,去大量占用土地。 即便退一万步来说,宗室侵占了土地,可大明如今只有三千名宗室,能占四百万顷土地? 第107章 政治决策,稳步推进 大明有才能的官员不少,敢直言不讳的,朱厚照也听到张彩一人罢了。 这个不难理解,大明绝大部分土地集中的官绅和豪强手中。 若是想解决兼并问题,就要清查土地,将他们隐藏的土地重新拉出来交税。 这损害的无疑是官员自身的利益。 按照大明官员的尿性,他们断然不会将自己已经得到了利益,重新拿出来。 “张卿直言不讳,真是难得,大明若多几个像张卿这样的忠直之臣,何愁大明不兴?” 张彩行礼继续说道:“陛下既然觉得臣之言有理,臣请陛下,即刻派人去各地清查田亩!” 清查田亩? 朱厚照也想啊。 可这件事知易行难! 且不说清查田亩过程中,官员会不会阻挠。 若是想全国大规模的开展清查,光清查的书吏就会超过十万人。 十万人,人吃马嚼一年需要多少银两? 按照如今大明财财政状况能支撑吗? 朱厚照沉吟片刻。 “张卿志向可嘉,但清查田亩,此事不同小可,还需要从长计议。” 政治决策不能拍脑门,要符合实际,稳步推进。 在后世之时,朱厚照见过太多拍脑门的决定。 但大多都是事前拍脑袋、事中拍胸脯、事后拍屁股! 马上进行的京察,就是要对文官稳固的状态,进行重组。 在文官内部,必然会反对声一片。 虽然有反对,但京察毕竟有制度,即便心中再不愿意,也只能默默干了这杯苦水。 弘治朝京察的确是走个形式,是百官陪着皇帝演的一场戏。 如今戏剧落幕,真正的考核开始时,你不能抱怨没有陪你唱戏吧? 一旦把严格京察的风声放出去,文官内部必然会分成无数个小团体。 奋斗了这么多年,当面对被免官的风险时,谁会甘心请愿? 他们必然会互相攻击,互相倾轧, 可如果此时自己同时开始清查土地,就会把刚刚有些松动的联盟,重新聚拢在一起。 想要清查土地,则需要对现有文官先清洗一番,然后把自己的人手,安插到文官队伍中。 即便文官有大规模辞职行动,也要让自己的人,保证大明政局的基本盘不能乱。 “陛下若需要有人来推行此事,臣愿意为陛下的马前卒!” 张彩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焦芳眼神一跳,对张彩又多了几分看重。 别看张彩长得一表人才,向陛下表起忠心来,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啊! 关键这小子还一脸正气,丝毫没有谄媚之色。 这一点竟隐隐在自己之上。 焦芳心中暗自嘀咕。 我本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才会向陛下献谄媚之言,没有想到张彩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这一套。 朱厚照从软榻之上缓缓站起来,走到张彩身边,伸手扶起了张彩。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难得有人主动向自己主动投诚。 朱厚照思想来自后世,最不缺少就是谦和与亲切。 而这样东西,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最具有杀伤力。 “张卿,忠心为国,朕岂能不知,如今政风不振,正是像张卿这样忠臣为朝廷效力之时。” 即便张彩心理素质不错,但被朱厚照亲手扶起,也微微有些激动。 可更让他激动的显然还在后面。 只见朱厚照转过头看向焦芳。 “爱卿,如此贤才,仅仅在当一个文选司郎中,岂不可惜?” 焦芳有些目瞪口呆。 按照大明吏部编制,文选司郎中,再往上一个就是左右侍郎了。 而左右侍郎之上,是户部尚书。 这就意味在张彩的官职之上,也就三个人了。 “陛下,臣也知道他的才华,可如今户部再向上,的确没有位置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 “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京察所为何事?不就是淘汰冗官,提拔精英吗?” 焦芳瞬间了然于心,原来陛下是这个意思啊。 “臣明白了,陛下放心,臣定然做到。” 张彩见朱厚照如此看重自己,心下感动。 “陛下如此看重,臣即便万死,也难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 …… 立冬。 北风吹的有些阴寒。 李东阳有些疲惫,早早回到家中,他来回踱步,不断搓着手,似乎是想把刚刚来到北京的严寒驱除。 可他努力了半天,却发现有些无济于事。 “老了,真的老了,若是当初和刘健他们一块离去,自己恐怕就在家乡含饴弄孙了。” 杨廷和坐在一旁,不断拨弄刚刚燃起的炭盆。 听到李东阳在一旁感慨,接口说道:“元辅万不可有退意啊,如今国事日益退步,若阁老退去,大明的天,谁来支撑啊!” 李东阳不再踱步,一屁股坐在炭盆旁的软榻之上,将枯槁的双手,放在炭火旁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之前就说过,若是论文书写字,我或有一日之长,可若是到经世济民的事情上,必须要依靠介夫。” 杨廷和心中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元辅这是哪里话?元辅是大明主流砥柱,在元辅身边不论为将还是为卒,我都愿意。” 或许是屋内的温度升高了,李东阳收回双手。 “介夫,如今在屋内就你我二人,你就不必虚言客套了。 京察刚刚开始时,科道官就可以互劾。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京城之内是人心惶惶。 据我所知,同僚为了自己官位,也开始互相攻击,相互提供证据。 大明集赞几十年和气,被一朝打破,若这般下去,文官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元辅不必气馁,这次京察毕竟与以往不同,百官畏惧,也情有可原。” 杨廷和虽然心中安慰李东阳,也不得不承认朱厚照这一招实在是厉害。 前期利用焦芳在官员中散尽了谣言,说这次京察如何严厉,让百官人人自危。 等到了京察真正来的那一刻,岂不是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本以为威逼焦芳之后,他就算不主动辞职,也会将这次京察流于形式,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似乎不畏惧。 从这一点来说,想必他已经向陛下坦白他逾越之举了。” 杨廷和缓缓点头。 “陛下对焦芳真是器重,面对逾越之举时,竟然无动于衷。 宽仁大度,虚怀若谷!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陛下吗?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陛下……” 杨廷和想起一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愁容! 第108章 西北惊变,杀机顿现 平江伯陈熊贪腐伤人的罪证,杨廷和一开始就派人递给了西厂。 他本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西厂早已经查清了陈熊所有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 可让杨廷和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日陛下竟然颁下了旨意,不但没有将陈熊治罪,还对他进行的嘉奖。 这让杨廷和心中瞬间就有了警觉。 打击文官的同时,对勋贵进行嘉奖。 这种又拉又打的方式,绝对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才会展现的方式。 或许从一开始,杨廷和就错了。 虽然朱厚照屡屡有不凡之举,但在杨廷和心中,朱厚照始终只是一个刚踏入政坛的孩子。 即便他政治天赋再高,面对一众饱经宦海老臣来说,他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性。 对付刚即位的孩子,杨廷和才华横溢,理应自信且从容! 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的一场京察,就把文官搅得鸡飞狗跳! 对于杨廷和观点,李东阳非常认同。 “陛下虽然年幼,却并不好对付! 若是放任京察如此进行,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朝的官员基础,将会被陛下打破。” 大明朝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妖孽。 他们似乎对于权势有着天然洞察力。 不论他们经历了什么,多么年幼,一旦登上帝位之后,就如同嗜血的猛兽,疯狂收回自己领地。 英宗、宪宗,如今的陛下,同样都是如此。 或许在他们心中,这座天下是他们朱家的天下,他们理应拿走所有的一切。 可在李东阳心中,或者整个文官心中,对于这个观点,显然并不认同。 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之姓之天下! 欲以天下奉己身,非是天子,乃是独夫! 把天下安危系于一人之身,这本身就是一个谬论。 富不过三代,贤明同样如此。 天子不可能代代贤明,可文官却不同,他们自幼饱读圣贤书,具备很高的道德标准和治国理念。 通过科举制度,将这些精英层层选拔出来,就是天生的治国贤才。 将国家的权柄放到这些人手中,政治才能清明,国家才能稳定发展。 杨廷和望着愈发明亮的炭火,眼神炙热。 “陛下拉拢勋贵,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两方结盟。 可陛下却忘了,即便没有勋贵,大明这座天下,依旧是文官的天下。” 从京城到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文官来主导。 若是文官不配合皇权,皇帝的政令就是一张废纸,根本出了紫禁城。 “介夫心中是否有了计策?” 杨廷和淡淡应道:“才宽去西北一个多月了,那边也该有些动静了。 要不然陛下真以为文官都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 李东阳瞬间明白杨廷和的话中的意思,在西北的部署,本来就是一步长棋。 本准备在局势平和之后,那边的局势再启动。 可如今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这步棋恐怕要提前行动了。 “西北的局势可以提前动,但依照陛下的性格,恐怕还不足让他让步。” 杨廷和冷冷一笑,笑容在炭火的照耀下,变得有些狰狞。 “如果边境依旧不能让陛下警醒,那就是只能让京城周边先乱起来了。” “介夫说的是流民?” “不错!” 李东阳有些不解! “我记得京城的流民,青壮已经让陛下收拢,即便介夫想在上面做文章,恐怕也难以做到!” 杨廷和冷笑。 “元辅,京城的流民虽然不能用,可河北有啊。 只需要派一个有胆识之人,去聚拢一番,必然能让陛下知道轻重。” 李东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京城之内,窜动一些流民闹事,那可能是治安事件。 可若是在河北让一些流民起来闹事,很有可能会发展成一场起义。 “河北流民不少,若是反应不及时,发展壮大,将好好的大明江山破坏一番,岂不可惜?” “此事元辅只管放心,既然谋划此事,就不可能让流民真正掌控局面。” …… …… 才宽战死了? 朱厚照拿着边境的战报,头脑一阵眩晕。 鞑靼进犯边境,才宽亲自督战,敌军假装战败。 才宽督军搜山,遇到伏击,战死于花马池。 京察进行到一个多月,局势刚刚出现的松动,自己在西北的布局又出现了问题。 才宽一死,也打断了朱厚照的布局,西北的局势又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朱厚照怔怔发呆,有些自我怀疑。 在前世,他在闲暇时,也会看一些小说。 他记得小说中,皇帝改革从来都是一帆风顺。 不要说动一个将领,即便是因为贪腐把全县的官员一次性都换掉,也能令行禁止,无人阻挡! 可为何到自己这里,竟然处处受阻,步步艰难? “皇爷。”汪直轻声呼喊,“这件事有蹊跷,鞑靼进犯,才宽率领大军出击,随行总兵官李祥、副总兵保绩,还有游击将军仇钺等一众高官,都相安无事,却偏偏战死了三边统制?” 朱厚照回过神来。 “这件事,朕何尝不知,西北靠近鞑靼,平时他们与鞑靼狼狈为奸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连朕派去三边统制也敢杀害,真是胆大妄为! 这件事不仅仅是针对朕西北布置,恐怕还与京察有些联系。” 文官与边镇勾结,大发战争财,已经不是秘密。 他们在这个时候,用边镇的乱局来威胁自己,就是想让自己暂停京察。 可刚刚好转的局面,朱厚照岂能放弃? “传朕旨意,才宽英勇无惧,忠心文国,追授太子少保,谥襄愍! 其子孙荫锦衣卫世袭!” “皇爷圣明!” “你速派西厂厂卫,去宁夏将总兵官李祥押回京城,一刻也不能停留。 若是李祥敢迟疑,无需请示,就地诛杀! 副总兵保绩暂代总兵职务!” 朱厚照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件事若是没有李祥在暗中推动,就不可能发生。 既然你们给朕暗中上眼药,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朕不但要活剐了李祥来震慑住这帮人,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第109章 西北惊变,杀机顿现(2) 布置完这一切后,朱厚照眼神中依旧闪着寒芒。 才宽一死,关于西北的布局就需要从长计议。 才宽去西北之前,朱厚照已经预料到了困难,所以才会对才宽殷殷教诲。 让他稳步前进,徐徐图之。 首恶严惩,从犯不究。 可是他没有想到,才宽还没有大动作,文官竟然敢直接对才宽下手了。 他们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鞑靼。 然后借着鞑靼入侵的机会,将才宽引入死地,利用鞑靼之手,将才宽除去。 这个计策算不上高明,但却让他们完美避开嫌疑。 毕竟人是鞑靼杀的,于文官何干? 设计擅杀朱厚照钦点的三边总制,就是直接扇皇帝的脸面。 朱厚照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即便查不出李祥通敌的证据,朱厚照也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京城。 既然你们能通敌,朕为什么不能伪造证据。 只要让李祥按上手印,就是铁证! 文官之所以敢屡屡调整皇权,就是付出的代价太低。 从历史上的刘文泰毒死两位皇帝,都能全身而退,就能说明,有多么的离谱!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发誓,他要借着才宽之死,让文官血债血偿,要让他们从此之后,想起这件事,就两股战战,浑身发抖。 哪怕他们到了阴曹地府,依旧如此! “皇爷,才宽一死,西北的局势将重新失去了控制。 如果奴婢预料不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御史上书,让皇帝重新启用杨一清,稳定西北局势。” 朱厚照点头,这种操作符合文官的尿性。 他们不但会上书让自己重新启用杨一清,还会对自己一阵冷嘲热讽。 陛下识人不明啊,像杨一清这样的贤才,怎能让他从西边辞职。 陛下要引以为戒啊,遇到事情多与内阁商议,不能随意任用官员,只有这样,才能不误国事! “才宽之死,杨一清也脱不了干系,文官想让他重新主持西北军务,朕绝不会答应!” 汪直沉默片刻,开口说道:“皇爷圣明,要想从文官手中夺回西北军权,还需要重新派驻人手,奴婢请命,前去西北稳住局面!” 汪直眼神中战意盎然,西北的情况他熟悉,文官的套路他清楚。 不论阳谋,还是阴谋,他都不惧。 既然要战,那就来战吧! 我汪直二十年前能将你们完全压制,如今到了西北一样可以让你们臣服! 我是皇权的代言人,陛下的先行军! “京城局势危如累卵,不到最后一刻,朕不想放你离开。” 对于汪直的能力,朱厚照从不怀疑。 只要让他执掌西北,大明的西北边境将稳如泰山。 可让朱厚照担心的是,文官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汪直,他们必然还有后手。 而这个后手,很有可能就是内乱。 一旦自己将汪直调离,内乱必会随之而起。 到时候自己身边将真的无人可用了! “奴婢也知道皇爷心意,可西北的局面就在眼前,如不前去收拾,恐怕会越来越糟。” 是啊,汪直说的就是目前的状况,若不派人去西北,自己谋划许久西北军务,将重新落入文官之手。 朱厚照缓缓踱步,很明显在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西北局势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即便前去,也不可孤身前往了。” 如今已经失去了才宽,他麾下能单独领兵只有汪直一人。 汪直的能力,朱厚照没有任何怀疑,可万一呢…… 在对待汪直的问题上,他不能冒险,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皇爷的意思是从京城调兵?” 朱厚照点头。 “朕先试试勋贵的态度,若真有人能独担大任的,朕会将他们派过去,先去支应。 若他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趁机把京营的精锐都调走。” 汪直一听,眼前瞬间一亮。 陛下这步棋太妙了,不但将西北的死局走活了,还能趁机将一部分京营握在手中。 即便是孤身去西北,他也丝毫不惧。可若是能带着京营的精锐,前往西北,谁又会拒绝呢? …… …… 英国公府。 保国公朱晖、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平江伯陈熊等一众勋贵都坐在大厅之内,看着张懋。 张懋坐在中间的椅子之上,眼睛微眯,似睡非睡。 见张懋迟迟没有说话,朱晖有些着急。 “舅舅,陛下明日召我等去宫中赴宴,到底所为何事?” 保国公朱晖的继母张氏,是张懋的姐姐。 两家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交往密切,这个时候,朱晖开口询问,最是合适。 张懋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又打了哈欠,才缓缓开口。 “才宽刚刚战死,陛下就召我等前去赴宴,不用想,肯定跟西北的局势有关!” 对于这个消息,朱晖明显愣了片刻。 “才宽到西北这段时间,就战死在西北,这不对劲啊!” 一个三边总制,坐镇中军,身边何止有千军万马,怎么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战死? 在场的人虽然都是养尊处优的勋贵,但也都不是愚笨之人,瞬间都明白了这中间有猫腻! “不用想,肯定是那群狗日的文官暗中动的手脚,这帮老阴币从都是杀人不见血。 就在前几日,这帮人还向陛下谏言,说俺老陈草菅人命,贪墨银两。 你们几个说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从俺高祖父那辈开始,俺老陈家就世代为大明守住漕运。 从来都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那能去做那些龌龊事。 幸亏陛下圣明,知道俺老陈不是那种事,不但没有将俺治罪,还对俺又是赏赐,又是夸赞的!” 平江伯陈熊说到最后,有些眉飞色舞,却丝毫没有注意,张懋的眉头蹙了一下。 朱晖把这一切都瞧到眼中,他看着陈熊,假装有些生气。 “今日来到舅舅府上,是商议要不要去西北的事情,你那一点小事,就不要再提了。” “大哥,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小事,对俺可不是小事。 陛下赏赐的圣旨如今都被俺供起来,哪天你过去,俺让你看看。” 第110章 意志消沉,无人应命 陈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说着话,脸上还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的妻子正是朱晖的妹妹,这层关系让他在朱晖面前说话时少了许多顾忌。 朱晖脸上的表情略显尴尬,自己这个妹夫平时就是大大咧咧的。 可他没有想过,如今并不是两人在府上私下交谈。 勋贵们都在等张懋的答案,若是陈熊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朱晖心里暗自思忖:“我刚才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 你怎么就像完全没听懂一样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熊面前,笑着说道:“好,改天有空了,我过去瞧瞧。” 他的声音很平淡,显然有些敷衍。 不等陈熊开口,他直接转头看向张懋。 “舅舅,才宽一死,陛下如今无人可用,想必是要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人前往西北吧?” 此时的朱晖眼神清明,显然已经明白陛下的用意。 可接下张懋一句话,又让他重新下陷入了迷茫之中。 “是这回事,可又不全是这个事。” 朱晖挠了挠头,疑惑地看着张懋,说道:“舅舅,这次来的可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外人,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不然我们这些大老粗,还真听不明白您的意思。” 朱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怀宁侯孙应爵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英国公,您这样说话,就像那云雾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真是把我们给绕晕啦!” 张懋心中暗自叹息,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啊! 如果你们去听那些文官们的言辞,那才会真正让你如坠云雾呢。 你或许会觉得他们说的明明都是好话,但当你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一番后。 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早已将你家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就凭这些勋贵们所拥有的那点浅薄城府,又怎么能与那些文官们相斗啊! “我刚才说的话有两层意思。”张懋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不得不慢慢解释道:“第一个就是朱晖说的那样,陛下找人去西北。 但这次不是去西北巡视,而是镇守!” 听到镇守两个字,刚才还沉稳镇定勋贵瞬间就有些慌乱。 若是天子让他们去西北巡视,那他们肯定会欣然前往。 毕竟这是一次展示自己威风的好机会啊! 他们可以率领着大队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往西北,一路上耀武扬威,威风凛凛。 到了西北之后,他们还可以尽情地吃拿卡要,享受一番当地的美食和特产。 等转完一圈,他们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带着人马回到京城,向天子复命。 这个过程既轻松又愉快,而且回来之后,还能得到各种升迁赏赐,谁会不愿意呢? 然而,镇守西北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一旦被派去镇守西北,那就意味着要和繁华热闹的京城彻底断绝联系。 他们将不得不离开京城的花花世界,前往那荒凉的西北边陲,忍受风沙的侵袭和恶劣的自然环境。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要面对来自鞑靼的攻击! 鞑靼人凶猛好战,时常侵扰边境。 如果在与鞑靼的战斗中不幸战败,那后果可就严重了,不仅会被革职查办,甚至有可能会失去世袭罔替的爵位。 镇守西北的风险太大,而所能获得的利益却很小。 谁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轻易答应去西北镇守的。 勋贵在这个时代不是铁饭碗,而是金饭碗。 只要大明不倒,自己不犯错,子子孙孙就都有了一张长期饭票。 这个饭票还是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 大殿之内很安静,落针可闻。 张懋见没人说话,就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从众人的为难的表情中,张懋已经得到了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张懋并不怀疑。 勋贵的能力他最清楚,即便陛下派他们到了西北,就能轻易让那些人臣服吗?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能力不具备,又面对棘手的对手,能活着从西北回来,就是一场胜利! “既然一时不能决定,诸位自可回去好好想想说辞,等到了明天陛下设宴时,如实回复陛下即可!” 众人听张懋这般说,也都收回了思绪! 朱晖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 继续追问道:“陛下让我们前去赴宴,第二个意思是什么?” 张淼缓缓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仅仅是这样一件事情,为何要将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呢?” “是啊!”朱晖似乎突然醒悟过来,连忙附和道,“若是陛下真的有意让某位勋贵前往西北,大可单独召见,询问其意见,如此岂不是更为稳妥?” “京察!” “京察?”朱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张懋,追问道:“京察不都是针对文官的吗?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张懋耐心地解释道:“这次的京察与以往有所不同,陛下有意借机裁撤一些官员,并安插自己的人手。 然而,文官们自然不会轻易同意这样的安排,双方这才产生激烈的争斗。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才宽战死,只有边镇的官员牵扯其中吧? 才宽之死,就是京察的延续,幕后的黑手很有可能是内阁!” 陈熊在心中暗自嘟囔:“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弯弯绕绕,听得我都晕头转向了。” 此时的朱晖似乎已经恍然大悟,他说道:“原来如此,陛下是害怕我们在这场争斗中趁机起哄,所以才特意邀请我们一同赴宴,以此来安抚我们!” 张懋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费尽口舌,终于把这个复杂的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 正当他准备端起一杯茶,享受片刻的清闲时,孙应爵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陛下想让我等去西北收拾乱局,若我们都一起推辞…… 陛下会不会对勋贵彻底失去了信任,从而转向文官,将我们进行压制?” 第111章 午门设宴,步步设局 张懋端起茶杯喝水,放下茶杯就想骂娘。 这么愚蠢的问题,怎么能问出口? 经过弘治一朝,文官的权势已经足以威胁皇权的地步。 陛下只是年幼,不是痴傻,岂会不明白这一点? 只要文官强势的格局不改变,勋贵就能一直在大明养尊处优,世代传承! 为了对付文官,即便勋贵在出工不出力,陛下也得费心拉拢。 张懋本想解释一番这里面逻辑关系,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大老粗,即便自己说的通俗易懂,到最后恐怕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算了,不解释了,直接说结论! “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明日诸位只管放心赴宴便是。” 午门。 刘瑾在宦官的带领下,正在查看宴会布置的情况。 他知道这时候的形势,也明白皇帝宴请勋贵的目的。 他看的非常认真。 “都精神点,若是谁出了错,误了皇爷交待的差事,就别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了。” 刘瑾的手段,他们都清楚,哪还敢有半分犹豫,都一个个躬身领命。 正在这时,英国公带着一众勋贵走了过来。 刘瑾脸上的严肃瞬间变成了笑脸。 “拜见英国公,有些时日不见,您老愈发康健了!” “我这个老朽,可不敢当刘公公行礼。” 刘瑾掌控司礼监和东厂,虽然是个太监,权势极大。 英国公虽然地位尊崇,倒也不敢在刘瑾面前托大。 “英国公这是哪里话,皇爷可准备交待了,您是历经三朝,是大明真正股骨之臣,若是没有英国公鼎力扶助,大明也绝不可能这般安定平和!” “刘公公客气了,我等皆为大明臣子,为大明尽力,乃是本分!” 刘瑾笑呵呵招呼英国公等人落座,一边不着痕迹看向身边的宦官。 宦官会意,快步离开,前去文华殿去请朱厚照。 等众人刚落座,朱厚照就带着汪直、谷大用走了过来。 英国公见状,急忙带着勋贵们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朱厚照面带笑意,脸色平和。 “今日宴会没有外人,诸位也都是大明功臣之后,不必多礼,都落座吧!” 众人起身,回到座位之上。 趁着朱厚照与英国公说闲话的功夫,早已经准备菜品开始陆续往桌上上。 等菜品上完,朱厚照饮了一杯酒,开始进入正题。 “才宽战死,西北局势危如累卵,这件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张懋放下酒杯,心想铺垫了那么久,终于来了。 “臣听闻之后,是心痛不已啊。 想那才宽老成持重,一心为国,是大明的肱骨之才。 才宽殉国,我大明又少一栋梁之材。 鞑靼真是可恶,竟然使出如此诡计,我大明与鞑靼之间,又多了一笔血债!” 张懋痛心疾首,眼角之中隐隐有些泪水。 知道的是他心痛同僚。 不知道的还以为才宽是他挚友呢? 朱厚照不动声色,看着张懋表演。 才宽战死,这些事,虽然震撼,却并不复杂,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必然是有蹊跷。 英国公历经数朝,人老成精,岂能会不明白其中缘故。 但故意这般说,很明显是想置身之外。 “既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朕就不藏着掖着了,鞑靼屡屡扣边,西北危如累卵,如今朝廷需要派一员大将,到西北去稳定局势。 不知谁愿意主动请缨,前去西北驻守?” 朱厚照说完,缓缓扫视全场。 勋贵都缓缓低下了头,不敢与朱厚照对视。 看了一圈,朱厚照就已经明白。 无人敢去啊! 想大明立国时,武将闻战,无不欣然请命。 这才过了多少年,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保国公,你老成持重,西北边镇你也曾去过,如今可愿意为朝廷镇守西北?” 见无人主动请缨。朱厚照开始点名。 朱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边镇有警,陛下有命,臣即便万死也应该奉命! 可不想近日臣的腰疾又犯了,日日将臣折磨的不成人样。 如今臣既不能骑马,也无法拿起长刀上阵杀敌。 臣这副残躯,实在难以担当陛下的大任。 臣若是有所疏忽,获罪事小。可若是误了陛下的安排,就百死莫属了!” 说的挺好,就是没有卵用! 朱厚照把目光转向孙应爵。 “怀宁侯,你忠勇敢当,英勇不凡,可能为朝廷镇守西北?” 孙应爵沉默片刻。 “西北边镇,是大明的门户,臣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还请陛下另选贤才。” 嘿嘿嘿! 这小子够直接,演都不演了! 朱厚照早就从汪直那里得到消息,这些勋贵收到自己旨意后,一行人都去了英国公府。 商量了半日,就商量了集体不去吗? 问过两人后,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用再问了,直接开始表演吧。 “英国公?” “臣在。” “国家有难,勋贵都有情况,朕若是直接下令,不但会误了国家大事,还会伤了我们世代积攒下来的情谊。 朕还是另找贤才吧!” “陛下圣明,西北战局复杂,鞑靼屡屡扣边,非能谋善战者不能胜任! 这些老人久在京城,不习边关之事,唯恐误了国家大事,不能为国家尽力,还请陛下恕罪!” “英国公此言不对,诸卿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一样能为国家尽力! 就是不知道诸卿愿不愿意?” 英国公心中猜测,看陛下这个意思,想必是让这些勋贵捐些银两。 这些人都是数代的积累,那个家中不是家财万贯,只要陛下要求不是太多。 众人出些银两,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岂不美哉? “陛下,若还需我等出力,臣等必然用命。 若是谁再敢推脱,不用陛下出手,臣第一个不答应。” “好啊!”朱厚照脸露笑意,连声夸赞,“英国公忠心为国,人所共知,既然如此,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了。” “陛下只管吩咐,此事臣必然办妥!” “西北情况复杂,若单独派出大将,恐怕不能服众。 朕决定从京营中调出三万精锐,一同奔赴西北! 至于谁来担任大将,朕再琢磨琢磨。 调集三万精锐的事情,朕就给你来办了。” 三万精锐? 张懋倒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原来不是想要银两,而是想调动京营中的精锐,刚才自己答应的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第112章 精忠报国,何其可笑 “陛下,三万精锐?恐怕……” 朱厚照眼神骤冷! “如今京营在册官兵有三十八万,区区三万精锐,难道还有什么困难不成?” 张懋面色平静,心中无奈苦笑。 皇帝说的是在册京营的数量,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在册和实际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册三十八万,实际人数只有十四万。 具备战斗力强的核心军队也不过两万而已! 陛下要调集三万精兵,多出的一万精兵,自己去哪里给他找出来? “西北局势紧张,仓促之间恐怕难以调出这么多的精锐?” “你能调出多少?” “两万。” 朱厚照暗自思忖,过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两万人必须是英勇善战的百战老卒,不能以次充好,误了朕的大事。” “臣不敢,但臣只能调集兵马,若是陛下想要这些人马带到西北,还需要调兵符验。” “这件事,英国公不必担心,你只管去给朕集合精锐,等到精锐集齐的那一日,调兵符验自会送到。” 英国公缓缓行礼,表示领命,但心中却产生深深的怀疑。 若才宽是死于文官之手,内阁和兵部会同意陛下调兵吗? 等英国公一行人离开后,朱厚照看着汪直,神色平淡。 “看英国公为难的模样,京营恐怕也就两万精锐了。” 在册三十八万,到最后只能调出两万精锐? 当年那支横扫天下的京营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腐朽与落败。 “皇爷说的不错,虽然不知道确切数据,但从奴婢这一段时间掌控的情况看,空饷人数至少有二十万,再加上京营中老弱之辈的比例不低。 京营中的精锐最多也不过两三万人。” “嘿嘿,一下子把京营的精锐全部调走,怪不得英国公心中会迟疑。 等两万精英征集齐了,你就带着他们去西北。 这一次不但要把西北的毒瘤全部清除,还用把京营两万精锐,收为己用。” “皇爷,若是两万人奴婢都带走了,万一文官再有些动作,奴婢恐怕皇爷会人手不足,奴婢去西北,带走一万精锐就足以稳定局面!” “这件事不用担心,别忘了,如今在练兵场,还有朕让你收缴的五千流民。” 汪直有些担心。 “皇爷,这些人奴婢训练的时间不长,骑射虽然已经熟练,但总归没有经过战事,奴婢担心关键时候,他们难当大任。” “这一点不用担心,没有人是天生的将军,只有让他们经历过几次战火,他们才会迅速成长。 朕相信他们有朝一日,会是大明朝最精锐的军队!” 让朱厚照如此自信的原因很简单,汪直是大明朝最英勇的统帅,他练出的兵,必然是最英勇的士卒!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别忘了,朕身边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人数虽然繁杂,但调出三千敢战之士,还是没有问题的。” “皇爷……” “此事朕已经决定,不必再劝。 你到西北之后,要替朕一举清除文官的毒瘤。 朕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杀多少人,朕只要结果!” 汪直领命。 “皇爷放心,奴婢到了西北,一定还陛下、还大明一个干净的西北边军。” “好啊,朕等着。 将西北扫扫干净,只是第一步。 早晚有一天,咱们要把这座天下的都变得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的天下? 汪直不知怎的,眼睛中突然之间有了一丝薄雾。 他是广西大藤峡瑶民后代,也是苦出身,自小没少被欺负,更没少遭罪。 当权的官员,在广西凶残且狠毒。 皮鞭,棍棒,在身上留下伤痕虽然已经消失不见。 可留在他心中记忆,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永远没有消退。 “皇爷,这天下真能清白吗?” “为什么不能?到时候谁敢反对,直接杀啊!” 有朝一日兵权在手,杀尽天下文官狗! “去西北抓拿李祥的厂卫,有消息传来吗?” 朱厚照转了话题。 “回皇爷,已经到了西北,李祥暂时没有异常。” 朱厚照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若是再敢出幺蛾子,朕诛他十族!” …… …… 被西厂厂卫,带到北京城的李祥丝毫不担心。 才宽是被鞑靼设计围攻而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来北京之前,已经派亲信快马加鞭前来向兵部和内阁传信。 按照时间来说,今日也该到北京城了。 自己本就没有任何罪名,又有内阁与兵部替自己说话,用不多久,皇帝就得把自己放过去。 文华殿内,李祥看着高高在上朱厚照,似乎不怂。 “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回京所为何事?” 朱厚照看着被带上来的李祥,眼神满是寒意。 事到如今,他还能如此沉稳,显然有恃无恐。 “李祥,你可知罪?” “臣镇守边镇,始终坚守精忠报国之念,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精忠报国?”朱厚照冷笑,“朕一直对这个词,充满了崇敬。 怎么今日从你嘴里说出来,让朕感到好笑。” “臣一向尽忠职守,陛下不但派人将臣拿回京城,如今又当面羞辱臣,难道不怕寒了万千为国将士的心吗?” “才宽是怎么死的?” 朱厚照不愿意跟他废话,直接问出关键问题。 “才宽轻敌冒进,身中鞑靼埋伏,力战而亡。” “好一个身中埋伏,力战而亡,当时你带领的精兵离他不过十里,为什么没有派人前去营救?” 朱厚照看着西厂刚带回来的消息,眼神愈发冷冽。 李祥心中一惊,西北边镇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是谁把如此重要的消息,透露给皇帝的? 他心中虽惊,却丝毫不慌。 “鞑靼奸诈,必然在途中埋伏好重兵,臣身为大明总兵,又怎么会带着大明的子弟,前去送死。” 大义凛然,无懈可击! 不知道的,还以为站在文华殿的,是一位精忠报国,身系士卒的名将呢? 见李祥如此嘴硬,朱厚照也失去了耐心。 “事到如今,你还如此不说实话,难道真把朕当成三岁孩童了吗? 谷大用?” “奴婢在!” 谷大用如同铁塔一般,站了出来。 “你速派锦衣卫,将李祥的三族,不论老幼,全部抓到诏狱!” 刚才还一脸镇定的李祥,直到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陛下,如此任性妄为,置大明国法于何地? 又将置天下大臣于何地? 无端抓拿臣的家眷,臣不服!臣不服……” 第113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不服?”朱厚照冷笑,笑容犹如腊月的寒风,冰冷刺骨,“这重要吗?” 李祥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情况? 皇帝难道准备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自己三族全部诛杀吗? “史笔如铁,陛下任意妄为,难道不怕百年之后,被后人耻笑吗?” “朕要让大明焕发生机! 朕要让大明扬名四海! 朕要让百姓平安祥和! 朕要让大明千古永存!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朕会不择任何手段。 朕只需要掌控身前之事,至于死后,朕那管他洪水滔天!” 李祥彻底慌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说这样一番话。 虽然朝政、军事依旧是文官在主导,可若是皇帝,想铁了心,弄死一个人,就算谁也救不了啊? 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孤身被带到了文华殿。 他就是砧板上的肉,随意让朱厚照拿捏了。 毕竟是独挡一方的主帅,短暂的慌乱之后,就迅速平静下来。 如果他预料的不错,此时内阁和兵部已经得到他被带进京城的消息。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到文华殿,向陛下施压。 “陛下,臣为大明镇守边镇,抵御鞑靼。可谓鞠躬尽瘁,战功赫赫。 如今陛下单凭几条传言,就生出了猜忌之心,如此武断,又怎能让天下人信服? 臣死则死矣,可若是边镇都知道臣的死因,必然会军心大乱。 为了大明江山计,臣请陛下派人查清真相,再做决断!” 如今的李祥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想方设法进行拖延。 他番话中的意思很明白,让朱厚照知道自己的在军中的威望,以及随意处置自己可能带来的后果。 最后又显得自己很无辜,顺势让朱厚照查明真相! “鞠躬尽瘁,好啊,好个为一个大明鞠躬尽瘁的大明总兵。 那朕问问你,鞑靼屡屡扣边,是他们悍勇无敌,还是你们养寇自重?” “陛下,鞑靼自有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无敌天下。 将士们浴血奋战,才将他们挡在边镇之外,养寇自重又是从何说起?” “大明严禁与鞑靼交易,鞑靼却从缺少食盐、布匹,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 “商人唯利是图,必然是他们暗中与鞑靼进行交易。” “大明的兵器,战马,盔甲,为什么会出现鞑靼手中?” “陛下,这……” “你们吃着大明的粮食,却让鞑靼拿着大明制造的兵器,来杀害大明的子民。 你可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大明的刀剑之下? 又有多少将士因此埋骨荒野? 朕把你的三族抓过来,你就大喊冤枉,可你想过没有。 那些因你而死去将士,百姓,就没有妻子儿子? 没有父母亲人吗?” 朱厚照言辞犀利,让李祥额头冷汗直流。 他原本以为边关的那些勾当,长在深宫中少年天子必然毫不知情。 可他没有想到,皇帝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 “陛下,臣,臣……,臣真是冤枉啊!” 这些罪名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承认。 他缓了片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即便陛下知道这一切,但他肯定没有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自己又有何惧? “冤枉?证据?朕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将李祥重打五十廷杖!” 谷大用看着李祥一直就诡辩,心中早已经厌烦不已。 如今听说朱厚照的命令,招呼两个锦衣卫上前,摁住李祥,自己则是拉起廷杖,直接向李祥身上招呼。 砰! 砰! 砰! 刚过了三下,李祥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陛下,臣……,臣冤枉,臣请……” 谷大用手上用力,顿时将李祥要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朱厚照冷冷一笑,显然很有兴致。 “清?朕明白了,你说是杨一清指使你的?” 李祥虽然身上吃痛,可头脑却非常清醒。 自己想说的是请陛下查明真相,怎么到了陛下耳中,竟成了杨一清了? 他心中着急,张口就要解释。 “臣并……” 砰! 声音重新断了下来。 “还有兵部。”朱厚照眼神似笑非笑,“好个许进,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敢瞒着朕干这些勾当!” 李祥瞬间脑瓜子嗡嗡直响,自己本想解释,说的那句话,是臣并没有说是杨一清,到了陛下耳中,又成兵部了? 刚开始李祥还以为陛下是听错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陛下不是听错,而是借着抓住自己的机会,将这些人全部拉下水。 他心中虽然着急,此时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内阁和兵部,尽快前来救自己。 只要救下自己,自己就可以把事情讲清楚,到时候陛下想将他们治罪,也没有任何依据。 朱厚照饶有兴致,看着李祥。 “除了杨一清和许进,还有谁参与其中,都说出来,朕可以考虑饶恕你的家眷!”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啊! 我一直让你查清真相,什么时候说他们两人牵扯其中了?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不守规矩。 若大明的权柄,交到他的手中,大明还有什么未来? 他心中虽然在腹诽,可再也不敢开口了。 他知道若是再开口,朱厚照还不知道,把事情牵扯到谁身上呢? 朱厚照端起一杯茶,慢慢品尝,他在等李祥开口,然后自己再借题发挥。 可等了一会,见李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也就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 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开口,朕就没有机会了吗? “既然你不好开口,那朕就开始说了,朕说到的姓名,若是朕说的不对,自可出言反驳,若是朕说的对了,你不必多言!” 李祥张口欲言,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什么情况?还能有这种操作吗? 若是在平时,李祥必然出言反驳,可如今背上廷杖如雨点般落下,自己想稳住心神,都有些困难,哪还有出言反驳的力气? 朱厚照却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念着名单。 “副总兵保绩,将军周正,李泰……” 朱厚照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将西北的将领几乎说了个遍! 李祥心中万念俱灰,陛下不是要处置自己,而是要将西北一窝端了啊! 第114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二) “皇爷,李阁老和许尚书在殿外求见!” 一个宦官急匆匆走到大殿之上前来禀报。 本来已经快支持不住的李祥,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精神旺盛了几分。 他们两个一来,自己不但有救了,就连刚才那些诬陷的话,也能真相大白。 “让他们先在殿外候着!”朱厚照的声音不紧不慢,显然非常平静。 不见吗? 李祥的心往下沉,看来陛下是准备将自己这顿廷杖打完,再让他们进来。 也罢,暂且忍耐吧! 不过很快也就结束了。 廷杖一开打,李祥就在暗中数着廷杖的数量。 如今已经已经打了四十五,还有五下,廷杖就结束了。 到时候,总该让他们两个进来了吧?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李祥在心中默默计数,终于到了,他正要松一口气。 却发现谷大用手中的廷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谷大用不识数吗? “够了!” 李祥艰难说出两个字,提醒朱厚照,五十个廷杖已到! 朱厚照顿时有了兴致。 “阁老?李东阳也牵扯其中吗?不能够吧? 朕看他平时挺正派的,怎么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李祥欲哭无泪,我说的是够了,怎么会成了阁老啊? 看着李祥的惨状,朱厚照似乎不做理会,他看向刘瑾。 “刚才李祥招供的名单,都记清楚了吗?” 一直记录的刘瑾,缓缓停笔。 “皇爷,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在让李祥仔细核对一遍,若是没有错误,就让他画押吧!” 李祥此刻想死的心都有啊! 什么啊,就让我画押了? 我冤枉啊?真冤枉啊! 刘瑾不紧不慢走了李祥面前,蹲下身子,将刚才书写的口供,拿给李祥看。 “李总兵,你好好看看。你说一句,我就记一句,中间不敢任何懈怠。 若是有记录错误之处,你直接说出来,我马上改!” 李祥看着工工整整的字迹,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五千字,我自从廷杖之后,连十个字都没有说啊! 这么多字,到底从哪里蹦出来的? “你……,污蔑……” 刘瑾脸上露出笑容,缓缓点头。 “既然无误,那就请李总兵画押吧!” 说完,自顾自拿起李祥的手指,往准备好的朱砂上按了一下。 又把将李祥的手指,按在供词之上。 李祥道心几乎崩溃。 我说的是污蔑,怎么又变成无误了? 你们为了陷害我,竟然人均耳聋?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刘瑾站起身来,将画好押的口供,双手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看了一遍,很是满意。 “好啊,真实详细,并无疏漏! 杨一清离去之时,暗中交待李祥。 只要不是自己人,就将他除去! 好你个杨一清,居心叵测,胆大妄为! 来人,速派人到云南安宁,把他给朕带回来!” 李祥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若是这份口供出现内阁和兵部面前,他们还会救自己吗? 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他们愿意救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守住共同的秘密。 若是没有了秘密,自己也就没有了用处。 没有用处的人,就如同街边的垃圾,会被毫不犹豫的丢弃! 想到此处,心中大急,他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朱厚照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冷看着晕过去的李祥。 不愧是久在边镇的总兵,挨了这么多杖才昏过去! 谷大用又打了两杖,才缓缓行礼。 “皇爷,此人如何处置?” “先把他押到诏狱,具体怎么做,不用朕来告诉你了吧。” “皇爷放心,只要进了诏狱,他永远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朱厚照很满意,示意将李祥抬下去! 李东阳和许进站在大殿之外,来回踱步,显然有些焦急。 他们接到李祥的传信,就第一时间往皇宫赶,可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李祥已经开始被执行廷杖。 砰,砰,砰。 棍棒打在后背的声音不断传入了两人耳中。 许进开口道:“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对一个屡立战功的总兵动廷杖,难道就不怕寒了大明的将士的心吗?” 李东阳无奈苦笑。 才宽被陛下寄予厚望,去西北主事,没过多久,就死在战场之上。 李东阳能想象朱厚照心中的怨气。 可即便心中有怨气,他没有证据,也无可奈何! 黔驴技穷,毫无章法了。 打李祥廷杖只能让心中一时爽快,可之后呢? 只要李祥咬住不松口,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终究还是年少啊。 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啊! “无端惩戒,上不合法度,下不合人心,陛下这般鲁莽行事,怎能让你信服?” “元辅言之有理,像李总兵这样悍将,陛下竟然不能尽用,还将他抓过来,打廷杖,真是让人气愤啊!” 许进有些痛心疾首。 廷杖声音源源不断传过来,可李祥硬是一句喊叫都没有。 这样的悍将去哪里找啊? 陛下如此不能用人,大明天下还有希望吗? “元辅,你听了,停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几名锦衣卫,抬着李祥走了出来。 许进快走了两步,来到李祥旁边。 “李总兵,李总兵……” 毫无反应! 许进眼神中满是心疼。 这样一个守护边镇的大英雄,竟然被皇帝打成这样,真是令人心痛啊! “元辅,这次如果不能为李总兵讨回公道,不光边镇的官兵不能答应,我兵部上下也不能答应。” 李东阳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正在谈论间,只见刘瑾笑嘻嘻走了过来。 “李阁老,许尚书,两位久等了,皇爷特意让我前来,将两位引进去。” 将李祥打成如此之惨,现在又要礼贤下士吗? 许进心中腹诽,冷冷看向一旁,不做回应。 李东阳淡淡应道。 “有劳刘公公了。” 刘瑾领着两人缓缓走进文华殿。 这一会的功夫,文华殿内的鲜血早已经被擦拭干净。 青色石板上,闪过光亮,似乎所有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行礼过后。 许进再也忍耐不住。 “敢问陛下,李祥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陛下从西北抓回,还当众施以廷杖?” 第115章 步步示弱,引君入瓮 “勾结鞑靼,谋害大臣,纵容走私,养寇自重,这些是不是大罪?” “这些罪名,陛下可有实证,若是没有实证?单凭几句流言就妄加猜测,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 许进有恃无恐,刚才朱厚照说的这几项事情,每一个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别说京城,即便在边军之中,也少有人知。 陛下深居宫中,将才宽派过去一段时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的证据? 即便些许证据,才宽的亲信,已经借着鞑靼之手,屠戮殆尽,根本不可能将证据传到京城! 陛下不会以为,把李祥打一顿廷杖,就能把他屈打成招吧? 可笑? “实证?”朱厚照冷笑,“许尚书,刚才李祥已经招供,难道还不是实证?” 许进懵了! 什么情况? 李祥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廷杖都没有喊一声的人,怎么可能会招供? 再说这是什么罪名? 不是渎职罢官的罪名?不是归养乡里的罪名? 而是大不逆,诛九族的罪名。 在许进看来,只要李祥脑子正常,这种事情就不可能会发生。 他很快对这件事有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陛下在虚张声势! “陛下,既然李祥招供的有供词,就应该把这份供词公之于众,如此,方能上合天道,下合人心。” 李东阳也在此刻行礼道:“陛下,许尚书说的有道理,若是没有供词,就妄加定罪,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朱厚照故意装的有些为难。 “阁老啊,并非朕不愿意将供词拿出来,朕刚才看了李祥的供词,觉得他有些夸大,甚至有些胡乱攀咬的嫌疑。 所以这份供词,还要等朕仔细甄别一番之后,再做决定。” “陛下莫非根本没有口供?” 见朱厚照推诿,许进更加验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果然是在虚张声势。 朱厚照不说话,故作沉吟。 看朱厚照这种模样,许进瞬间来了气势。 “陛下没有任何证据,就无端廷杖朝廷重臣,岂不是寒了大明将士之心。 若大明再有外地来犯,谁还愿意为大明效死! 此事陛下无论如何要给李祥一个说话,若是平白将此事了结,不但大明将士不会答应,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话里话外,还隐隐带着一丝威逼之意。 朱厚照淡淡一笑,像白痴一样,看着许进。 “李阁老身为内阁首辅,都没有开口说话,你一个兵部尚书,就能代表满朝文武了?” 许进有些尴尬,皇帝这句话,虽然态度平和,却是委婉提醒他越界了。 他与内阁首辅李东阳一块前来觐见陛下,自然事事都要以李东阳为主。 “阁老,李祥无端受辱,此事应该如何办?阁老还需要拿个主意!” 许进步步紧逼,皇帝步步退让,这不对啊! 按照李东阳这段时间,对于朱厚照性格的了解。 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步步算计,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把皇宫之内的权势笼在自己手中。 又通过流言,将久经沉浮的刘健,逼出了内阁。 这样的心思深沉之人,怎么会让许进逼的无路可退? 李东阳一直在沉思,本来不想发言。 可许进眼神急切,若自己再不表态,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陛下,若真有供词,就应该拿出来,若不能示众,难免会让人多生猜忌。” 朱厚照低头沉思,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阁老说的不错,可朕刚才也说了,这件事牵扯太广,若是朕不能去伪存真,冒然拿出来,恐怕并不合适。” “陛下多虑了,若真有口供,拿出来理所应当。 若李祥真有招供,臣以为必然就是实情!” 见许进已经主动上钩,朱厚照强忍笑意,转头看向李东阳。 “莫非阁老也是这般心思?” 李东阳说不好! 他虽然也笃定李祥不可能招供,可万一呢? 见李东阳沉吟不语,朱厚照似笑非笑。 “许尚书,你就不如李阁老稳重,李阁老沉默不语,显然也是认可朕的说法。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朕会派人仔细核对李祥招供的名单,若是没有纰漏,在让诸卿观看也不迟。 朕乏了,若是你们没有其他事情,自行离去吧!” 朱厚照站起身身来,作势欲走! 见朱厚照已经有了退走之意,许进明显有些着急。 他目视李东阳,眼中的催促意味,非常明显。 此刻陛下肯定没有供词,若他真有供词,依照陛下的性格,他岂能不拿出来? 若此刻让陛下离去,给他充足的时间,他若是伪造一份口供,我们如何能分辨真假? 李东阳久在官场,岂能不明白许进想要表达的意思。 虽然心中依旧还有疑问,但时间紧迫,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陛下,李祥这些年在边镇之上,勤勤恳恳,颇为忠厚,臣以为,若他真有话留下,必然是实情!” 忠厚? 能在边镇统领千军万马,疯狂往自己口袋中捞银子的人,会是一个忠厚的长者? 不过朱厚照已经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细节。 “既然两位都认定李祥是忠厚之人,所说的也都是实情,那朕也不再坚持了。 刘瑾,把刚才李祥画押的这份供词拿过去,让李阁老和许尚书好好看看。” 刘瑾见朱厚照一步步将两人算计,心中不由得对朱厚照又生出了几分崇拜。 皇爷年纪虽幼,智谋、手段却当真了得。 他拿起供词,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李阁老,许尚书,两位仔细看看吧!” 两人凑上前,刚看了几眼,就脑子嗡嗡直响。 这份供词,记得太详细了。 不但边镇的许多将领都牵扯其中,就连京城中许多高官,都在这个名单之上。 最为关键的是,李冬阳和许进也在啊! 许进看了一半,就已经看不上去了。 “陛下说的不错,李祥的确是在胡乱攀咬啊! 臣从来都是秉公执法,怎么会指使他干这等祸乱国家之事? 再说了,臣刚刚接任兵部不久,跟他也不熟啊!” 第116章 步步示弱,引君入瓮(二) 不熟? 朱厚照冷笑,眼神中满是鄙夷! 刚才许进可不是这个态度,他一直在替李祥伸冤。 正义凛然的态度,大公无私的精神,依旧对李祥的无条件信任,说他们两个是亲兄弟,恐怕也不为过吧? “许尚书,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陛下恕罪,臣本以为李祥是个忠君报国之辈,一直向陛下请命,也是想为国留个人才。 臣实在没有想到,此人看似正直忠厚,骨子里竟然如此卑劣。 李祥犯下如此罪行,若不将他凌迟处死,就不足以正国法,也不足以平民愤。 此贼临死之前,对大明的臣子胡乱攀咬,无非是想多拉几个垫背的罢了。 如此行经,如此险恶用心,已经失去了人伦。 臣请陛下一定要查明真相,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大明的官员不粘锅的能力,丝毫不弱于后世。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朱厚照并没有对许进穷追猛打,他这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利用李祥的口供,将京营调出京城,从而彻底肃清西北边镇。 至于兵部尚书许进,那是他下一步计划的目标。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事要一件一件的办。 有些事情急不得,人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做事同样也不能一蹴而就。 朱厚照把目光转向李东阳。 “李阁老,李祥之言,太过荒谬,你可赞成朕查明真相?” 李东阳黯然无语。 刘瑾拿出口供出现他眼前时,他就知道上当了。 皇帝步步示弱,故意让他们两人说出认同李祥口供的话。 就是为了引出这份口供,然后再顺势查明真相。 李祥口供中所提的人,多在边镇,若是想要查明真相,必然要再派人前往。 有了才宽的前车之鉴,请京营跟随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李东阳心中如同吃了一只苍蝇,恶心不已,过了片刻,他才缓过神来。 好手段! 好谋略! 李东阳暗自赞道,如今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如果自己不同意,还坚持认为,李祥所说的都是实情。 那朱厚照按名字抓人,谁又能有理由出言阻止呢? “陛下,李祥胡乱攀咬,臣自然支持陛下查明真相,若真是按照这个名单将人治罪,恐怕会造成朝局动乱。” “好啊,就依阁老之言。刘瑾,下旨吧,从京营中调集两万精兵,择日派人前往西北。” 明朝调动兵马有严格限制,皇帝听取内阁、兵部建议后,下发调兵敕书,也就是常说的圣旨,明确调兵的目的,规模及主将人选。 兵部根据调兵细节,制作调兵符验。 符验一式两份,一份留兵部备案,一份交给五军都督府执行。 五军都督府勘合无误后,才能名正言顺的调动兵马。 朱元璋设计这个调兵制度时,其目的肯定是为了限制大明出现权臣。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大明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个调兵制度,早已经成了戴在大明皇帝头上的紧箍咒。 后世的皇帝,想要从京城调出兵马,都要和文官斗智斗勇。 “陛下,既然去西北清查实情,这个人选,就需要十分考究,他不但要与西北边镇毫无关系,还要深明谋略。 杨廷和谋略深远,见识不凡,乃大明无双国士,若是陛下能让杨廷和带兵前往,必然能查明真相!” 棋差一着,让朱厚照掌握主动。 李东阳只能在统兵人选上做些文章。 杨廷和是天子的老师,这段时间也没少给天子排忧解难。 提出杨廷和,会让朱厚照更能接受。 一旦皇帝真的任命的杨廷和为统帅,所有的一切,将重新到了文官的掌控之中。 “统兵之人,朕已经找好了,李阁老就不必再给朕推荐了。” 眼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朱厚照自然不可能让人来插手这件事。 “敢问陛下,选定哪位贤才,来担当这个重任?” “汪直智谋双全,又熟悉西北军务,足以担当此任!” 从京营调出两万精锐,再加上汪直的能力,西北边镇将会彻底失去控制。 更让李东阳担心的是,一旦皇帝掌控兵权,所有的一切,都会变了模样。 皇帝本就站在最高的位置之上,如果再让他们掌控兵权,再说要限制皇权,就成了一句空话。 心事重重的李东阳,刚回到文渊阁,就看到杨廷和在那里等候。 “拜见元辅!” “已经火烧眉毛了,介夫不必多礼。” “元辅可是为了李祥被带回京城这件事忧心?” 李东阳缓缓点头。 “我与许进早早得到消息,相约进宫要救出李祥,可谁知道,陛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李祥的口供。 我们一着不慎,就陷入被动,如今不得不同意,陛下从京营调出军队,前往西北。” 李东阳简单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杨廷和还是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李祥久在边镇,以凶英勇称于世,又怎么会轻易招供,这份口供,想必是陛下伪造的吧?” 李东阳微微一叹。 “这件事我又何尝不知,可是李祥的手印清晰明了,辨无可辨。 陛下竟然将李祥抓进了诏狱之中,就意味着李祥不可能再有机会,为这件事辩解了。 一代名将,恐怕就也没有机会走出诏狱了。” “汪直生性残忍,若是他到西北,西北可就真要易主了。 元辅,此事也不必过于担忧,你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谋划。” 李东阳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时机不对,若此时让河北的流民闹起来,恐怕汪直必然会调转兵力,先将河北平静。” 杨廷和面露微笑,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先出发,等大军到了半路时,再将消息传出,到时候让汪直进退两难,左右难顾。 到时候元辅就可以率领百官弹劾汪直进退失据,图好粮草,让陛下重新选择去西北的主将人选。” 第117章 兵马未动,舆论先行 听了杨廷和的提议,李东阳愁容不减! “汪直奉命前往西北,流民未必能阻挡住他的脚步!” 先帝宽仁,总是不忍心对流民施以重刑,以至于在这个时代,流民骚乱时有发生。 寻常动乱都会习以为常,难以引起陛下的警觉。 陛下必然不会让汪直带领京营去处置流民。 除非…… 流民势大,短时间内发展数万,攻城掠地,自立为王,威胁京师。 真到了这个时候,杨廷和安插的人手还能控制局面吗? 若是不能控制局面,这团火就会迅速成燎原之势。 能不能成气候先不讲,京城周边的乡绅官僚必然会被洗劫一空。 李东阳为官多年,自然知道能在京城周边有一番产业的,都与朝中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将他们的产业洗劫一空,不用陛下出手,这群人就敢把自己拉出来祭旗。 “用流民牵制汪直,还需要从长计议!” 用流民影响京察可以,但若是让他牵制军队,恐怕会适得其反! 杨廷和眼神微眯,显然是在推演这种事情的可行性。 李东阳的担心,他完全明白。 这一点,他和李东阳的看法不同。 如果小规模的行动,局部的伤亡,已经满足这个目标时。 必然要采取非常规手段,至于这个手段会不会带来不可控的因素。 杨廷和却丝毫不担心。 自古成大事者都不拘小节。 想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即便有些伤亡又何足道哉? “元辅,若是担心流民不足以让汪直停下脚步,我还有一条计谋。” “介夫快讲!” 杨廷和在脑海中组织一下言语,缓缓开口。 “李祥被西厂押回京城,边镇之中必然会人心惶惶,若是我们把汪直率领京军透露给边镇,边镇之中会如何反应?” “他们必然会提起应对,将所有不利的粮册全部销毁。” 每当遇到大明中央巡视时,由于亏空太大,难以补全。 只能让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到时候再以看管不严之罪,处置两个相关人员,就万事大吉了。 “若是平时这种办法,或许奏效,但汪直是何等阴毒之人,若发现钱粮被毁,岂会善罢甘休。 他不但不会收手,还有可能随意炮制罪名,陷害忠良。” 李东阳默然。 文官最怕的并不是查账,而是不遵守规则,任意而为的查账。 汪直自幼就在宫中,因为身体残缺而无所不用其极。 碰到这样的人,那个文官不头疼? 杨廷和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李祥被抓,边镇惊恐不安,我们可以传播流言…… 就说皇帝已经掌控了边军走私的证据,要将边军上下,全部抓起来治罪。” 李东阳心中一震。 “若这条流言能奏效,边军必然会躁动不安,他们为了自身性命,恐怕会带着边军造反。” 杨廷和嘿嘿冷笑。 “若是陛下知道边军有了造反之意,还敢派兵前往吗? 我预料这件事,还是会和之前一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听到这个提议,李东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要汪直和京营到不了西北,所有的局势就都在掌控之中。” …… …… “大军还没有从京城出发,就有这样的消息传来,这群人果然是好手段啊!” 朱厚照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汪直的带来的消息,眼神冰冷。 利用信息差,成功在边镇中挑起舆论,这种手段果然老辣。 若是自己执意往西北派兵,就会坐实了这种言论。 弄不好还真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将西北边镇的士卒,逼上绝路。 汪直看出了朱厚照的愁容,他小心安慰道:“皇爷,奴婢已经让自己的人,暗中散播消息,争取将这些舆论完全消化。” 朱厚照缓缓摇头。 “你的人手不足,还都在暗处,行动受限,必然难以将舆论扭转。” “皇爷,趁如今舆论刚起,根基不稳,奴婢带领轻骑突袭过去,或许能控制住局面。” 对于汪直的能力,朱厚照丝毫不怀疑,若是一座军镇,朱厚照相信汪直这番操作完全没有问题。 可如今朱厚照的目标是西北三镇,若是冒然占据一镇,凭少量的骑兵,很难将消息完全封锁。 一旦有人把消息泄露过去,其余两镇必然会出现异动。 到时候自己的计划不但要落空,还有可能让边镇中燃起战火。 “这件事还需要慎重,骑兵突袭虽然时间够快,但人数却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汪直缓缓点头,认可了朱厚照的说法。 他的想法的确有一定的风险在其中。 若是有更稳妥的办法,原本不用行险招。 “皇爷,此事应该如何决断?” “他们想通过舆论,蛊惑士卒,咱们就把这些话敞开了说。 先往西北边镇传一道旨意,众将士抵御鞑靼,为国用命,将他们都封赏一遍。” 对于舆论战,朱厚照还是有些经验的。 舆论战的前提,就是信息差,只要把这层信息差打破,所有的舆论就会不攻自破。 “皇爷,这个方法的确能让舆论平息,可若是奴婢带着两万京营前往,难免舆论再起?” 朱厚照缓缓点头。 汪直这番话说的不错,他们谋划这件事的关键是阻止汪直带领京营前去西北。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舆论就会重新发酵。 “这件事不着急,大军前往边镇,粮草军械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等一个人到京城。” 汪直恍然大悟。 “皇爷是要等杨一清?” “不错,杨一清在担任过三边总制,才宽之死,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既然西北难平,那就只有借着他的手,来促成此事了。” 汪直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皇爷妙计啊,如今想要迷惑边镇,调动京营大军,让杨一清出面,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杨一清和他们是一路人,即便他们知道杨一清带着大军前往,必然也不会警觉。 只要大军顺利到了边镇之上,汪直就有信心,封锁军镇,将所有的毒瘤全部铲除。 第118章 痛心疾首,狂飙演技 杨一清进京了? 李东阳得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 他看向身边的亲随,言语有些犀利!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随从连忙跪倒在地。 “千真万确,府上已经收到了从云南捎过来的口信。 说杨公前些时日被西厂番子带走,押往京城,算算时间,到达京城也就在这一两日。” 李东阳微微蹙眉,显然正在沉思。 那日在文华殿,他与兵部尚书许进一同前往文华殿,他的确在刘瑾提供的口供中,看到了杨一清的名字。 事后李东阳并没有太在意。 这个问题很简单,李祥动机不明,胡乱攀咬,需要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出行动。 如今京营还没有准备就绪,边镇人心沸腾。 陛下却把杨一清召到京城,到底是所为何事? 难道陛下觉得自己往西北调兵无果,恼羞成怒,要单独处置杨一清? 这个念头一出,李东阳冷汗直流。 先师黎崇去世时,拉着李东阳的手,让他好生照看杨一清。 先生授业解惑之恩,大如天! 如今先师虽然离去,但临终之言,却犹在昨日。 若是陛下随意处置杨一清,自己必然不可能再做退步。 要不然自己九泉之下,该如何给老人家交待? 在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之后,李东阳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来到文华殿求见朱厚照。 “如今李祥之事,还没有查实,陛下却将杨一清召到京城,是何道理? 臣蒙先帝恩典,授于顾命。 本应该忠义为国,好生辅佐陛下。 可若是陛下一意孤行,不听臣的忠义之言,臣只能请命离去!” 为了能保住杨一清,一向和善的李东阳,也罕见的放出狠话! 李祥说到底也是一个外人,为了大局,他可以忍! 可杨一清却不一样,不要说什么大局,即便赔上自身性命,他也不会让朱厚照单独审讯杨一清! “阁老怎么知道,朕召杨一清进京,是为了将他治罪?” 李东阳有些诧异。 “那陛下将他召到京城,所为何事?” 朱厚照一脸忠厚,脸露笑意。 “正日阁老刚才所言,这件事还没有查清楚,朕又怎能随意处置大臣。 不瞒阁老,如今西北人声鼎沸,朕虽然下旨安抚,但也只是让西北稍稍平息。 朕思来想去,能安西北局势者,非杨一清莫属,所以朕才把他召回京城,想要重新让他担任三边总制,重新掌管西北军务!” 重新启用杨一清。 这件事一直都在李东阳的谋划之中,可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来这么快。 在李东阳的谋划中,杨一清隐退之后,在家静观局势,最少要在几年之后,这件事才会出现转机。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杨一清就要恢复官职了吗? 看着朱厚照和煦的笑意。 李东阳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前些时日,朱厚照还处心积虑,要派汪直带领京营去处置西北事务。 如今京营还在筹备之中,他怎么可能会改变想法? “杨一清忠心为国,又久在西北,的确是处理这件事不二人选。 若是派杨一清前去,西北之事,必然重归平静。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让京营在积极整顿,莫非陛下还有其他用意?” 不愧是以谋略着称的李东阳,自己刚说要启用杨一清,他就发现了其中不妥之处。 “西北边镇局势原本就错综复杂,如今又有传言,说朕要将所有人全部斩杀。 朕担心在这种局势下,杨一清孤身前往,还会出现状况啊! 所以朕决定让京营随杨一清前往,助杨一清稳住局势之后,再将他们撤回!” “陛下,若派杨一清前往,即便不派出京营,也能稳住西北局势,这一点,臣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让京营随杨一清前往,是帮他稳住西北局势吗? 你是想图西北的地盘,你卑劣啊! 此时的李东阳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他是想借着杨一清的威望,让边镇将士放松警惕。 然后借着杨一清的威望,将京营带到西北。 只要京营到了西北,即便边镇再想有所动作,也已经来不及了。 朱厚照缓缓起身,语重心长。 “才宽刚去不久,就发生了意外,如今朕让杨一清前往,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朕将无人可用。 为了杨一清的安全,也为了保护大明肱骨之臣,京营必须随行!” 朱厚照谋划这件事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京营前往西北,他自然不可能因为李东阳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计划! “即便有些宵小,想要祸乱西北军务,陛下也无须担心! 杨一清之才,足以平定西北局势,陛下又何必再派人前往。 如今国库空虚,户部钱粮本就紧张,若是能将这些钱粮节省下来,与国与民,都是一件幸事啊!” “阁老之言差异,大明想要富足强盛,首在人才。 既然杨一清有如此大才,朕就更要多加珍惜了。 若是朕心存侥幸之心,让杨一清受到伤害,大明军事朕托付给谁? 西北边境朕又该交给谁?” 朱厚照痛心疾首,表情急切,似乎若是杨一清身死,大明江山就要倾覆一般。 看着朱厚照动情表演,李东阳恍惚间,都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好演技啊!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生动的演技,即便朝中的不少大臣,也未必能达到如今境界。 “陛下……” “阁老不必再劝。”朱厚照打断了他的劝诫,“若朕为了节约一些钱粮,就置大明的贤才而不顾,以后谁还愿意为大明效命? 古人尚且都知道千金买马骨,难道朕连古人都不如吗? 还是你李阁老存有私心,为了省下一些钱粮,就置朕的名声与不顾。 百年之后,史书必然会说朕不重视人才,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昏君?” 这番说辞,让李东阳有些无奈。 朱厚照上纲上线,自己也不可能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至于说昏君这个话题,李东阳修过史书,非常有发言权。 像朱厚照这种总有跳出规则之外,惹出事端来的皇帝,在历史上不可能会有好的名声。 在历史上但凡想要留下好名声,就得像先帝那样。 虚心纳谏,任人唯贤! 第119章 惊天大局,一劳永逸 “贤弟,陛下让汪直跟你同去西北,并不是想要助你平定祸患。 而是想要针对西北来一次清洗,不知贤弟可曾觉察到陛下的用意?” 今日的北京城下了一场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很是美丽。 李东阳无心欣赏美景,只是一味觉得有些寒冷。 书房内,暖炉内炭火烧的很旺。 李东阳坐在暖炉旁,手伸向火炉,还屡屡脚踏地以做取暖。 书房内的杨一清刚从皇宫出来,他神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与李东阳恰好相反,他冬天阳气盛,离暖炉很远,就连身上取暖的大氅都脱了下来。 “嘿嘿,才宽刚死,李祥被抓。没有接到师兄的口信,却见到锦衣卫召我进京,我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即便这次会面,陛下装的十分礼贤下士,当我听到汪直随行时,我就已经知道了陛下的用意。 想用汪直来限制我,是不是把我想的太简单了?” 杨一清从西北离去之后,李东阳就曾与他有过约定。 若是形势有变,朝廷要给他恢复职位,李东阳的人必然会第一时间给他带去消息。 他没有等到李东阳的消息,却等来了锦衣卫,立刻就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事实也正如杨一清预料的那般。 陛下要让汪直随行,必然是会为了利用他。 李东阳用力搓搓手,脸上忧色不减。 “贤弟的才能,愚兄自然知道,但汪直能在成化时,闯出那么大的名头,足见其不凡。 他在南京闲住多年,做事比当年更加隐忍,也更加奸诈。 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杨一清淡淡一笑,有些不以为意。 “汪直的那些功绩,不过是故意夸大罢了,清除一些海西女真的老弱妇孺,就敢说什么成化犁廷,岂不可笑?” 女真本就没有多少实力,成化皇帝却屡屡让汪直前去清剿,不是让他趁机夺权是什么? 对于汪直,杨一清有些瞧不上。 在他看来,汪直不过是成化皇帝扶植起来,夺取兵权的工具罢了。 杨一清之所以敢如此狂傲,自然有狂傲的资本。 当今陛下即位时,数万蒙古军入侵固原,总兵官曹雄拒绝派兵援助。 杨一清于是率轻骑自平凉昼夜行军,抵御入侵并发动奇袭,击退蒙古军的进犯。 几千人轻骑就能抵挡住蒙古数万甲士,这样的战绩,别说现在,就算翻遍史书,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汪直面对的是老弱妇孺,而自己面对的蒙古精锐。 这样的功绩,绝不是汪直所能比拟的? “清剿女真,若是不能表明汪直的能力,他率领骑兵,横扫塞外王庭,却是实打实的功劳……” 李东阳反复提起汪直,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让杨一清重视这个对手。 从一段时间看,汪直绝不是浪得虚名,他狡诈如狐,阴毒如狼,若是不加小心,很容易落入他圈套之中。 “师兄勿忧,此事我已经有了应对!” 李东阳抬头看着杨一清,等他说下文。 “我已经通知保绩秘密派兵前来接应。 汪直不动还好,若是真敢有所动作,这些京营都要跟他陪葬。” 杨一清眼神满是杀气,在他看来,京营颓废多年,根本就没有多少战斗力。 即便是英宗时候的团营,也根本抵挡不住,边军骑兵的冲击。 更何况是现在? 边军常年在刀口之上讨生话,在生死之间磨砺的战斗力和意志,岂是常年在京城享乐的京营能够比拟的? 只需要他暗中调动的三千骑兵,一轮攻击,汪直带领的京军,就会四散而逃。 “两万京营士卒,贤弟若真是这样办,恐怕……” 李东阳有些担心,将两万京营屠戮殆尽,这种手段和心性绝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杨一清淡淡应道:“师兄不必担心难以收场,我既然更调兵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将京营屠戮殆尽后,朝廷就会接到一份奏报。 鞑靼小王子率领十几万精锐突入关内,有一股骑兵流窜到了大明境内,四处杀戮,而他们正好遇到这支京营。 事后我等只需要上朝廷上书,已经将这股骑兵斩杀,我们不但无过,还会有功!” “兹事体大,还需要从长计议!” “只要将汪直和京营精锐斩杀,就能彻底斩断陛下伸向军队的手。 到时候陛下就会困在紫禁城中,再难迈出京城半步。 只要陛下不来掺和,天下所有的大事,还不是我等忠贞之士一言而决。 师兄素来以天下为己任,万万不可,因为小节而误了大义。” 李东阳依旧在沉默,无关其他,只关于身后的名节。 人有身前之事和身后之名。 他位居首辅,身前之事,已经到了顶峰。 唯一担心的就是身后之名。 两万京营精锐,即便边军在善战,也不可能用三千人将他们屠戮殆尽。 一旦有人逃脱,就有可能会泄露边军的信息。 更让李东阳担心的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京营中多勋贵之后。 他们若是有死伤,京中的勋贵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发动任何力量,去查明事情的真相。 即便掩饰的再完美,可终究不是鞑靼骑兵。 一旦有心人深入其中,必然能查出蛛丝马迹。 别看平时这些勋贵,颓废不堪,可一旦把他们激怒,让他们联合起来,依旧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若是他们知道家中子弟死的蹊跷,必然会联合皇帝,去清查这件事,到时候局势恐怕还会恶化。 “贤弟,这件事终究太大,愚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杨一清淡淡而笑,倒也不以为意。 他这位师兄虽然善于谋略,终究是太在意士大夫的清名。 一旦被名誉所累,做起事情来,难免会瞻前顾后。 其实这件事原本不用李东阳来拿主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谋划。 他与李东阳不同,皇帝要用汪直来取的性命,他若是不反击,必然会死于非命。 他不想死,只能反击! “师兄,这件事原本不用师兄来决断,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若事有不成,师兄不必理会。” 他们两人相知多年,李东阳自然知道这番话的含义。 此事若成,他李东阳自然有居中策应之功。 若不成,杨一清独自承担,他自可一问三不知。 “贤弟……” 李东阳有些感动,眼角微微有些雾气。 杨一清洒然一笑。 “这么多年,都是师兄照顾我,也该让师弟冲锋在前的时候了。” 这件事虽然冒险,但胜在一劳永逸,若是此事成功,君臣之间所有的争论将会戛然而止。 陛下就会如同先帝一样,安稳坐在京城之中,垂拱而治。 而百年之后,大明的另一位贤君就会出现在史册之上,供后世称颂! …… …… 说两句闲话。 这本书已经写到了二十多万,数据很差。 完读率,留存都不尽如人意。 评分低的更是有些看不懂,后来又了解了规则,可能、大概是阅读少所导致的吧? 总结了读者的一些意见,可能是节奏太慢,看着有些不爽。 这一点我也有些感触,但毕竟不是爽文,没有系统加持。 知道历史上武宗的后果,加上后世的灵魂,行事难免步步小心。 若是让皇帝顺风顺水,又恐怕不符合事实。 明朝的皇帝没有那么好当,要不然也不会个个短命。 目前节奏已经明显加快了,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收到好评、差评都有。 差评虚心接受,好评由衷感谢! 书还会一如既往的写,尽量不水文!(但有时候写的头昏脑胀时,也会水一点。唉,码字不易,有时候想混个全勤,大家见谅啊) 拜托大家多多追读,多多好评吧! 人毕竟都是情绪的组合体,数据太差,还是有些影响码字激情的…… 不会太监,不会太监,不会太监! 不论成绩是好是坏,只要有读者老爷追读,就会一直写到结束。 有始有终,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保证的东西! 第120章 互相谋算,技高一筹 所有的一切,准备妥当之后。 杨一清与汪直带着两万京营开始向边镇出发。 队伍出了北京城,一路向西。 两人同在一支军队中前行,没有见面,自然也不会有交谈。 汪直在队伍最前统军。 杨一清在队伍最后压阵。 一前一后,并不符合常规的行军规制。 但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出意见! 杨一清骑在战马之上,一只手握住宝剑。 在他身边,近百名亲卫,护卫左右。 这些人都是他在军中挑选的老卒,战力不凡。 即便汪直带人向他发起进攻,他依然自信能抵挡一个时辰。 只要自己发出信号,跟在身后的边镇骑兵,只需要半个时辰,就可以来到此地,将这支京军彻底碾碎。 离开京城已经有些时日,离边镇越来越近。 杨一清本来以为,汪直会在离开京城不久后动手,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支队伍已经离开了十几日,汪直依旧无动于衷。 这让杨一清感到有些奇怪。 难道他当真是想要相助自己是平定边患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汪直依附皇权,杨一清站队文官! 一旦站队,就会被赋予某种特性。 除了死亡,很难摆脱这种特性! 他之所以迟迟不动,一定是在寻找机会。 杨一清有一种预感,随着离边镇越来越近,他很快就会动手。 若是再不动手,一旦他到了边镇,他就没有任何动手的机会。 马蹄阵阵,一队骑兵从前方快速奔来,将杨一清围在中间。 杨一清身边的亲卫,立刻明白了目前的处境,他们虽惊不乱。 “警戒!” 一声怒吼,亲卫长刀纷纷出鞘,将杨一清围在中间。 一股带着肃杀之气,立刻在山中弥漫。 亲卫首领,跃马而出,声音冰冷。 “尔等竟敢对我家大人,刀兵相向,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汪直声音冰冷,缓缓走出。 玄色战袍罩于甲外,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他俊逸英朗的脸庞,凭空多了几分亮色。 “我奉陛下之命行事,造哪门子反?” 汪直从怀中掏出圣旨,冷冷念道:“杨一清身负皇恩,占据要职,本应该为国尽忠,奋勇杀敌。 可他私通鞑靼,谋害重臣,即日起,除去杨一清一切职务,押回北京受审!” 圣旨念完,场上一片寂静。 亲卫听到圣旨之后,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将手中的长刀握的更加紧了。 他们是亲卫,也是死士。 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杨一清绑定在一起,同生同死,别无选择! 汪直向前一步,声音冷冰依旧。 “杨一清,陛下圣旨在此,你还不下马接旨?” 杨一清冷冷看着汪直。 “汪直,你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见杨一清根本没有接旨的意思,汪直将圣旨收入怀中。 “杨一清抗旨不遵,就地诛杀!” 刀剑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汪直,你假传圣旨,想要害我性命,难道当真认为我没有准备吗?” 汪直不紧不慢。 “一队骑兵,自从出了北京城,就一直跟着大军之后。 这些人想必就是你留的后手吧?” 图穷匕见,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不错,我现在发出信号,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来到此处。 你当真以为在这段时间内,能将我捉住。” “你一直跟在队伍最后,就是为了方便与他们联络。 他们距此不足十里,清一色的良马铁骑,收到你的信号之后,恐怕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 杨一清猛地一惊。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汪直淡淡一笑。 “你从边镇调出三千铁骑,在京城周边蛰伏这么久,如果我们还不知道,真当西厂都是吃干饭的吗?” 杨一清嘿嘿冷笑,脸上满是倨傲。 “我既然敢把他们调出来,就不怕你知道。 就凭如今京营的战力,当真能抵挡住边军精锐的冲击吗?” “京营颓废多年,若是一对一捉对厮杀,必然很难抵挡边军的攻击,可是我们人多啊!” 人多有个毛用。 杨一清眼神满是冷傲。 “你也是知兵之人,岂不闻兵在精不在多吗? 人数再多,几轮冲击下来,还不是四散而逃。” 看着杨一清不服气的神色,汪直倒也来了兴致。 “有些事总要试试才知道! 很多年没有见识过边军的战力了,我想看看,和当年相比,他们是不是变弱了!” “好,有胆识!” 杨一清冷笑,眼神满是鄙夷。 “放信号!” 身前的亲卫从怀中掏出圆筒,拉动引线,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出一道炸雷。 炸雷响声并不大,但光彩却停留在空中久久不散。 随着这道信号冲天而起,三里处同样有一道信号升起。 整个过程,汪直都非常平静,既没有让人动手,也没有阻止,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我既然知道身后有一支骑兵默默跟随,为何一直不动手,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 杨一清环顾四周,见山峦叠嶂,林高草深。 “你想利用地形能取胜? 这处地形的确能够限制骑兵的速度,但也仅仅是限制而已。 若是想击败他们,恐怕并不容易。” 山林虽然能限制骑兵的发挥,但依旧不能彻底消除两边的差距。 汪直眼神有些玩味,言语中也满是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能如此自信,真是令我十分意外。 文官中所谓的名将竟然只有这样的水准,难怪只能靠着城池才能维持局面?” 汪直在心中微微长叹,看来这些人文官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上。 “我既然已经知道,身后有边军跟随,岂能没有应对?” 皇爷不是英宗,我也不是王振。 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智者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想在这个时候,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你仔细闻闻,空气中可有其他味道?” 杨一清凝神静气,猛地吸了几口空气! “猛火油?” 杨一清眼神瞬间收缩。 第121章 各怀心思,暗藏机锋 在汪直和杨一清剑拔弩张之时,轰轰烈烈的京察也到了尾声。 李东阳看着焦芳呈上来的报告,刚看了一眼,眼神已经抑制不住有些怒火。 “陛下要将这一千多官吏全部裁撤?” 焦芳淡淡应道:“元辅再仔细看看,陛下有命,不仅仅是裁撤,任职期间有不法行为要依照大明律进行治罪。 涉及贪腐的官员,还需要把任职期间贪墨的银两全部上交! 若是不能如数上缴,就会根据缺失的银两,重新量刑!” 李东阳低头看奏疏,抬头就想骂人。 先帝在时,何等宽仁,没想到到了陛下即位,竟然如此严苛。 任职期间贪墨的银两全部上交,就意味着多年的努力,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对官员如此苛责,以后谁还愿意真心为大明江山用命? 陛下糊涂啊! “先帝在时,早有律令,可以折银恕罪。 银两都已经退回,难道还不能免罪吗?” 折银恕罪,是弘治皇帝在时,颁布的宽仁之法。 法令一经颁布,立刻就让天下人称颂不已。 急天下之所急,想天下之所想! 这才是古之明君风范! “不能!”焦芳回答的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陛下说了,折银恕罪相当于给官员贪腐扫清了障碍,从此可以名正言顺的将银钱装进自己腰间。 就算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拿出银钱恕罪就行了。 若是长此下去,吏治必然腐败不堪! 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大明朝国将不国!” “陛下有些夸大了。”李东阳努力平静心情,缓缓说道,“我朝科举取士,取的是栋梁,取的是人杰。 这些人饱读诗书,都想一心匡扶社稷,岂能会了一些银钱,而失去平生抱负?” “那可不一定。”焦芳似乎没有给李东阳台阶,直接出言反驳,“这次裁撤的人员中有一大半人,都是因为贪腐,这个数量可不低。” 对于李东阳的言论,焦芳嗤之以鼻。 千里当官只为财,若不是为了挣钱,谁会辛辛苦苦去读什么圣贤书? 若不为钱,当官有何用? 若不为钱,读书为那般? “先帝律法在前,岂能说变就变? 将这一千人治罪,上不合律法,下不合人心,这份裁撤名单,我不会票拟。” 说完,李东阳将奏书放在桌案之前,缓缓向前,端起一杯茶,开始饮茶。” 焦芳淡淡应道。 “元辅既然没有意见,我就把奏书传给了司礼监了。” 听到焦芳的回答,李东阳一口茶水,显然喷出来。 什么情况啊? 我不会票拟,这句话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这是没有意见吗? 这是意见很大啊! “孟阳,我不会票拟,可不是没有意见,你怎么能曲解我的意思?” 李东阳刚才平静的心神,又重新有了波澜。 他言语有些严厉,直接对焦芳进行发问。 焦芳神色淡然,皮笑肉不笑。 “元辅,若是你有不同意见,可以向陛下陈述,不能不清不楚,这般拖着。 陛下前几日还叮嘱我,京察之事,要尽快落实。 元辅拖住不放,若是陛下询问,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焦尚书,你说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 我身为内阁首辅,岂能任由大明政事不合大明律法?” 从孟阳到焦尚书,反应了李东阳对于焦芳的态度变化。 焦芳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陛下之命,就是律法,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就应该忠君之事。 如今陛下有命,我岂能不遵从?” “焦尚书,你也是苦读圣贤书之人,若是陛下之命,不合律法,不合治国之道,我等也要遵从吗?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是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间还要不愧君王。 若都如你这般,见到皇帝误入歧途,还不加劝阻,岂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份?” “读书人本份是忠君,我遵从陛下之命行事,乃是正道,怎么就不符合读书人本份了?” 见李东阳言辞愈发激烈,焦芳也来了脾气。 李东阳是首辅,他是次辅。 内阁自然是以李东阳为主。 可焦芳除了次辅这个位置外,还兼任着吏部尚书一职。 吏部为六部之首,历来都有天官之称。 内阁次辅加上吏部尚书,足以对抗他这个内阁首辅。 让自己主抓京察,是陛下的皇命。 皇命在前,我岂能不遵守? 为了能让陛下知道我的忠心,不论是谁,我都会毫不客气! “若是明知陛下是错的,焦尚书也要遵从吗?” 李东阳眼神中渐渐出现了一丝鄙夷。 大明的政事坏就坏在像焦芳这样的投机分子手中。 他们不分是非,不看真相。 为了能够不断的向上攀爬,不惜出卖自己的良知和理想。 “敢问元辅,陛下想严惩贪腐,怎么错了? 难道任由这些蛀虫,腐蚀大明根基,陛下还要无动于衷吗?” “惩治贪腐,我不能说错,但借着京察,将这么多官员都牵扯其中,我绝不认同。” 焦芳眼神犀利。 你不认同,重要吗? 陛下那句话说的好,如果任由这些官员,任意妄为,就能很快将大明江山拖垮。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官员都失去了民心,谁还愿意为大明江山卖命? 焦芳可不会惯着李东阳,他不再与他争论,而是拿着奏疏,就往司礼监走去。 等焦芳走出了文渊阁,李东阳才反应过来。 他在心中无奈长叹。 陛下让焦芳入阁,真是一步好棋啊! 看焦芳对皇帝维护的劲头,李东阳知道,再想重见之前内阁团结,已经成了奢望。 “元辅,焦芳来着奏疏去了司礼监,我们要不要跟上去,据理力争?” 韩文坐在门口,将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见焦芳离开,这才出来劝说李东阳。 李东阳长叹一声。 “焦芳看似粗鄙,其实是通过粗鄙来掩饰自己。 这番话,看似是焦芳所说,其实就是陛下之意! 即便我们找到陛下再进行一番争论,有焦芳在身边,我们也很难占据上风。” 李东阳看的很透彻,焦芳之所以敢肆无忌惮,还不是陛下在身后给他默默撑腰? “以元辅之意,此事应该如何办?” 李东阳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我们之所以在这件事陷入被动,根源是在焦芳身上。 若不是他心存投机之意,那会有这么多麻烦。 当务之急,就把焦芳踢出内阁,即便不能将他踢出,也要让他把吏部尚书的位置让出来。” 第122章 押上全部,把控全部 在山林密布中,加上猛火油,只要运用得当,就能迅速做出一片死地。 即便是在骁勇的骑兵,陷入到死地之中,想要突围也是十分困难。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没有三千骑兵的冲击,今日必然会被汪直所擒。 皇帝将多项罪名妄加在自己身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如今再加上抗旨不遵,即便是大罗神仙也可能救下自己。 面对这样处境,杨一清倒没有多少惊慌。 富贵尚且需要险中求,更何况是权势? 想要获取最高的权势,就要付出最大的代价。 他押上了所有,就是去赌一个位置。 若成功,出将入相! 若失败,身首异处! 他不能后退,只能上前。 林中的猛火油虽然让人担心,但想要彻底发挥作用,必须有一个限定条件。 那就是把此处围成一个死地。 从目前的局势看,汪直不可能做到。 前方虽然有大军布阵,但三千骑兵冲过去,就能将队伍冲散。 即便退一万步说,汪直军阵严整,无法冲破。 杨一清也可以带兵退去,伺机在发动进攻。 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将大地震的有些晃动。 杨一清默算了这支骑兵的距离,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高声喊道:“杀……,杀汪直……” 随着杨一清喊杀声,他身前的亲卫露出阴冷的目光,向汪直杀去。 汪直冷笑一声,一声招呼,身边的骑兵跟随他的背影,迅速向后退去。 杨一清有些茫然,不知道汪直主动退去,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论兵力、论人数,都在自己之上。 刚才将自己围了半日,没有任何动作,就主动离去,实在他让人意外了。 “杀过去!” 杨一清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知道骑兵很快就能来到自己身边。 他想带人追上汪直,将他斩于马下。 只要斩杀了汪直,京营群龙无首,自己就会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将他们清理掉。 汪直退走,杨一清率领亲卫追赶,刚追了几十步。 就发现一队步兵正在前方严阵以待。 看着这队步兵的人数,杨一清心中冷笑。 凭这二百人的步兵,岂能阻挡住自己骑兵的冲锋。 在战场之上,骑兵对步兵有天然的优势。 在严整的军阵,也不能阻挡骑兵的攻击。 “冲过去!” 杨一清一脸傲气,在他看来,这支步卒,就是替汪直送命的炮灰。 他喊声刚落,就见到这支步兵手中举起黑黝黝的长筒。 “火铳?神机营!” …… …… “元辅,我见焦芳急匆匆向文华殿而去,可是京察有了结果?” 杨廷和来到文渊阁,看到李东阳眉头微蹙,开口询问。 李东阳抬起头来。 “介夫说的不错,焦芳不顾我等反对,执意要把奏书递给司礼监。” 李东阳把刚才的经过,简单向杨廷和叙述了一遍。 杨廷和冷冷一笑。 “焦芳非我辈读书人,元辅万不可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还是要迅速筹划,将他从内阁驱除出去。” 李东阳无奈苦笑。 这就是刚才他与韩文谈论的内容。 焦芳与其他人不同,他粗鄙不堪,在内阁中也常常不落下风。 即便自己身为内阁首辅,也不能让他彻底压服。 而韩文在他眼中,更是没有存在感。 两人一言不合,焦芳就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让韩文心里发怵,他倒是不怕焦芳的拳脚,可他怕焦芳不讲武德。 他为了胜利,常常无所不用其极。 上次焦芳用的猴子偷桃,直接让整个朝野震惊。 屠勋生生在家中躺了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自从那次之后,屠勋虽然对焦芳恨之入骨,也不敢当面激怒他。 韩文想到屠勋的惨状,也常常觉得裤裆之中,直冒冷汗。 “介夫有什么妙计,快快说来?” “这次京察,不但将一千多名官吏全部罢黜,还要将一部人治罪。 这岂能让人信服? 人心不服,必然生乱! 若此时有人举起义旗,要清君侧,杀焦芳,我丝毫不会意外。” 李东阳默然半晌,才缓缓开口。 “介夫还是想拿河北境内的流民做文章?” 杨廷和继续说道:“河北紧挨北京,若真有一个动乱不止,陛下必然惊慌。 当年汉景帝尚且在惊慌之中,斩杀了晁错。 若陛下遇到这种情况,岂能不对焦芳动手?” 韩文轻抚胡须,有些疑问。 “不好说啊,陛下好不容易在内阁安插了一个眼线,即便有动乱,恐怕也难让陛下对他进行处置。” 杨廷和胸有成竹。 “若是寻常流民,自然难让陛下改变心意,可若是流民攻城掠地,直逼京城呢?” 嘶! 韩文倒吸一口冷气,他虽然也是文官的核心,但却从来没有听到杨廷和说出这番言论。 杨廷和好大的手笔,竟然敢谋划这样惊天行动? 他心中惊恐不安,不自觉打量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韩文心中对杨廷和又看重了几分。 自从进入内阁之后,韩文听李东阳夸赞最多的就是杨廷和。 他甚至在李东阳的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将来安天下者,非杨廷和莫属!” 之前的韩文从来不否认杨廷和的能力,可若是说他能挑起内阁重担,超越一众前辈,韩文多少有些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听到杨廷和的一番话,韩文顿时觉得李东阳说的非常有道理。 自古能成大事者,从来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心不狠,站不稳! 想要在朝局中站稳脚跟,就要比其他人更果敢,更狠辣…… “如今汪直带兵前往边镇,勋贵又难堪大用,若真是流民不断攻城掠地,要皇帝铲除奸邪,陛下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只能把焦芳献祭,来平复民愤。” 李东阳面色沉重,看着杨廷和缓缓问道:“流民的局势,你确定能把控,不出差错吗?” 杨廷和缓缓说道:“元辅放心,我已经物色了几个人手,只要让他们上阵,必能保万无一失。” 事到如今,想要让铲除焦芳,似乎已经没有太好的路子可以走了。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此事就交给介夫去办吧,记住我给你说的话,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123章 自信满满,不堪一击 “火铳?神机营!” 杨一清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颤抖。 在如今的战争中,步兵的确不能抵挡住骑兵攻势。 可神机营却不同,他手中的火铳发射时,足以摧毁面对任何力量。 “冲过去!” 杨一清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骑兵一旦冲起来,根本不可能在短距离内完成退却。 一旦退却,不用神机营出手,就会被呼啸而至的战马撞翻。 对于杨一清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冲过去。 火铳虽然威力惊人,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换弹的时间太慢。 如今只能顶住神机营第一轮攻击,然后利用填充弹药的机会,冲到神机营身前。 十步之内,刀比火铳更快! 砰! 砰! 砰! 冲到最前方的骑兵,被火铳击中,发出一声惨叫,就落于马下。 这一轮下来,杨一清身边的亲卫,就已经折损了一小半。 三千边镇骑兵,已经带到了杨一清身后。 他们带着无尽的气势,向前冲去。 无数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 一声声惨叫,无数骑兵落下马来。 此时的汪直已经站在高岗之上,看着骑兵的攻击,缓缓摇头。 自己刚开始两轮攻击,杨一清率领的骑兵,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丝骚乱。 骚乱意味着胆怯,胆怯则可能会停滞不前。 遇到强敌,没有一战必胜的决心,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又怎么能在对决中战胜对方? “这才过了二十年,边军战力竟然退步至此,真是让我有些意外。” 汪直自言自语,眼神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在黄沙大漠之中,他带领一支几千人骑兵,攻击蒙古王庭时的情景。 漫天箭雨到来时,却没有一人有退缩。 骑兵带着无尽的气势,席卷着漫天的黄沙,冲进了蒙古王庭。 长刀碰撞中,无数人留在了黄沙之中。 但更多人却站在蒙古王庭上肆意的大笑。 笑容震耳欲聋,直冲苍穹! 他们笑容中有狂傲,有放肆,有自豪,有喜悦,有很多种情绪,但唯独没有胆怯! 有胆怯,意味着这支边军很快就会退去。 事实也正如汪直预料的那样,等到猛火油燃起的那一刻,边镇骑兵很快就四散而去。 在漫天的火光中,杨一清被押到汪直面前。 此时的杨一清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狂傲和自信。 虽然汪直利用的猛火油,但杨一清也看到了士兵之间的配合和调度。 杨一清知道自己错了,当年汪直能取得无双的战绩,绝不是因为皇帝有意推动,而是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熟知军事,除了大量阅读兵书之外,还常年考察边疆战事。 可汪直是什么情况? 他一个自幼就在深宫中宦官,就像生活在地底下的老鼠,常年阴暗,没有任何天日。 他怎么可能会学会这些? 难道这是世上真有天赋? 汪直扫了一眼杨一清,又把目光转向了骑兵逃走的方向。 “毕竟都是大明的军力,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将他们赶尽杀绝,我布置了那么多,也不过是将他们击退罢了。” 汪直娓娓道来,像是解释给杨一清听,又像是解释给自己的内心。 “如今边镇骑兵的战力,真是让我很失望,我还准备了三种手段,都没有展示出来,他们就已经四散而逃。 比起骑兵的无能,将帅的自大,却让我印象深刻。 我始终都不明白,你的自信的来源于哪里?”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虽然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杨一清被一个宦官这般羞辱,岂能不恼怒? “汪直你不用嚣张,若是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我未必会输给你?” 刚才放狠话,说三千骑兵,就能破两万京军的是你。 如今说不公平,叫屈的还是你! “即便给你同样多的兵马,你依旧不会是我的对手。” 汪直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之感。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汪直,你狂妄……” “狂妄是你,不是我!” 汪直声音冷冰刺骨,没有任何情绪。 “你狂妄,所以想当然以为我一个宦官,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狂妄,所以认为当年我打的那些胜仗,是谎报军情,不是事实!” 杨一清被汪直说中了心事,脸色涨红,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汪直依旧望着远方,没有回头。 “也许你忘了,我虽然是一个宦官,但我也是大明的子民。 我也希望大明能繁荣昌盛、屹立不倒,能威震八方,万国来朝! 为了这个目标,我愿意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 既然是这样,遇到战事时,我又能不誓死用命,又怎么会谎报军情! 说说吧,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其中?” 短暂的恍惚,让杨一清瞬间清醒。 刚才放松的神经,也骤然紧绷起来。 “汪直,我虽然败在你的手上,要杀要剐,都随你,但若是想从嘴里套话,却是小看了杨一清了?” “小看你?”汪直声音冰冷,如今山间的寒风,“我本以为你即便再贪恋权势,也不会安排人手,谋害才宽的性命。 再畏惧惩罚,也不会私自调兵,可结果呢? 你这两件事都做了。 像你这样胆大妄为,无君无父之徒,又让我如何高看?” “汪直,天下大事,岂是你一个宦官能够了解的。 若是将大明的安危,系在一人身上,那才是真正大错特错。” “嘿嘿嘿。”汪直笑容没有任何情绪,“好一个大明安危,你若是知道大明安危,驻守边镇之时,又怎么会暗通鞑靼,谋取暴利。 若真是心忧天下,又怎么会任由鞑靼破关,杀戮我大明百姓?” “你也是领兵之人,难道不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 只要能实现心中的理想,所有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知道成大事不拘小节,但这些小节不应该是普通百姓的性命,也不应该是士卒的热血。” “汪直,你好虚伪!” “如果这就是你眼中的虚伪,我愿意一直虚伪下去!” 第124章 不动声色,拉拢人才 “皇爷,李阁老与许尚书在殿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让他们进来!” 李东阳和许进满脸忧虑,快步走进文华殿。 两人躬身行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兵部刚接到霸州发来的紧急军情。 刘六和刘七在霸州反动动乱,仅仅三天时间,已经发展了数千人。 他们在霸州附近四处流窜,旗帜上打着四个谋逆大字:建国扶贤。”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疏,淡淡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历,细细给朕讲来。” 李东阳缓缓应道:“这两人都是霸州小吏,因为此次裁撤官员,将他们牵扯进来,他们不满朝廷所为,这才纠集流民,发动了这场动乱!” 裁撤官员,引发的动乱? 朱厚照思忖李东阳话语中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既然有动乱,派人前去镇压,难道还能任由他们做大不成?”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所言极是,流民数量不多,只需要派合适人选,带兵前往,就可以将他们平定。但臣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阁老在担心什么?” “此次吏部裁撤官员,力度之大,闻所未闻。 臣担心还会有人心生怨恨,生出事端。 若再有人效仿,即便朝廷最终能将他们平定,恐怕也会元气大伤!” “依阁老之见,此事应该如何?” 朱厚照不紧不慢,淡淡而对。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臣民为重,以江山社稷为主,减少裁撤官员,以安天下。”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要害。 朱厚照静静看着李东阳,并没有接话。 李东阳一直在等朱厚照做决断,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见朱厚照回应,于是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厚照。 四目相对,李东阳心中一惊。 朱厚照那双眼睛,深邃淡然,但却隐隐透出几分寒气。 “陛下,臣句句是为了大明江山,若陛下觉得臣说的不对,自可出言训斥。” 朱厚照不动声色,淡淡一笑。 “朝廷刚刚裁撤官员,就有流民出来闹事,其背后必须有主谋。 朕刚才在想,主谋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无非就是不想让朝廷大动干戈,保住官员的饭碗。 刚才阁老所请,刚好与这意图不谋而合。 知道的会认为阁老心忧天下。 不知道还以为阁老就是这件事的主谋呢!” 李东阳心中一惊,他努力控制情绪,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急忙行礼,巧妙的将手指笼在袖中。 “臣一心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请陛下明鉴!” “朕对阁老从无疑心,刚才之所以这般说,怕世人对阁老有所误解。” 李东阳眼神恍惚,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坚持刚才的观点。 若是坚持,就如陛下刚才说的那样,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主谋。 可若是不坚持,自己谋划这场流民之乱,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 “臣不怕误解,怕就是社稷不稳,让黎民受苦,百姓蒙难。 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宽仁为本,让吏部重新处理此事!” “阁老持身公正,自可不怕误解,可朕有一点,想不明白,还请阁老为朕解惑。” “陛下请讲!” “既然说流民背后有人指使,阁老就来猜猜,这背后到底是何人? 是朝中的衮衮诸公,还是被裁撤的官吏。”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臣以为必然是裁撤的官吏。” 朱厚照一共只给出了两个选项,非左即右,李东阳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他总不能说这场动乱是朝中有人在暗中指使吧? 朱厚照笑道:“刚被裁撤就心生怨恨,甚至鼓动流民来掀起内乱。 品德低劣,狼子野心! 阁老你来说说,这样的人,朕该不该让他们重新在朝廷任职?” 李东阳在心中狂拍大腿,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谋划了这么久,让朱厚照简单的几句话,就封住了所有前进的步骤。 陛下说的不错,一被裁撤就鼓动流民闹事,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他们重新回来任职? 这不正恰恰说明,将他们裁撤,裁撤对了吗? “陛下圣明,臣刚才虑事不周,请陛下恕罪!” “阁老心忧国事,一时失言,朕岂会怪罪?” “谢陛下!” “流民动乱,阁老心中可有统兵的人选?” 李东阳缓缓开口。 “兵部左侍郎马天赐深谋远虑,惠安伯张伟英勇过人,臣以为让他两人带兵前去平定叛乱,必能建功!” 兵部左侍郎马天赐,朱厚照很有印象,自己刚即位时,此人还隐居乡里。 但群臣一起推荐此人有大才,要求将他重新启用。 朱厚照任命他兵部左侍郎。 他到任之后,并没有多少建树,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兵部事务。 是不是大才,朱厚照还真没有看出来,不过此人在文官人缘极好,倒是真的。 刘健在朝时,朱厚照就曾听到刘健多次提起他,言辞之间,满是推崇。 对于这样一个人,朱厚照岂能放心任用? 惠安伯张伟,在勋贵中同样没有出彩表现。 他虽然和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同在五军都督府中任职,但和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张伟的与张懋的不同,张懋先祖是以军功封爵。 而张伟的祖上却是外戚封爵。 第一代惠安伯张昇是诚孝张皇后的弟弟。 张皇后是仁宗的皇后,宣宗和英宗在位时,朝中大事,大臣都是先请示完张太后,才能确定。 可是说,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诚孝张皇后就是帝国实际的掌权者。 正是在她的默许下,文臣的力量,才疯狂开始生长。 文官需要张太后肯定,来提升地位。 张太后文官来协助自己,来维持权力。 张伟的爵位来自于这层关系,天然就与文官亲近。 如今李东阳推出这两个人,其意不言自明。 “几千流民,朝廷就派出一个兵部左侍郎,一个惠安伯。 若是流民上万,朝廷又该派谁前往?” 李东阳心中一怔。 听朱厚照这语气,是不同意两人前往啊! 朱厚照举起手中一份奏疏,缓缓说道:“阁老进来时,朕正在看一位兵部主事的奏章。 见识卓绝,深谙兵法,杀鸡无需用牛刀,若是派此人前往,就能建功!” 第125章 举荐人才,各怀心思 “此人是谁?竟然能得陛下如此赏识?” 许进面色一紧,慢慢问道。 “武选司主事王守仁。” 许进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刚才皇帝提到深谙兵法之时,他已经猜到了陛下所说之人,必然是王守仁。 兵部主事,不过聊聊数人,许进都十分清楚。 若是说起喜爱研读兵法,以王守仁最为勤奋。 “陛下,王守仁勤于任事,见识不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臣担心他官职太低,恐怕难以让京营信服。 臣以为,还是让马天赐领兵出征,更为稳妥些。” 许进这般说,表面上看是支持李东阳的主张,其实当朱厚照提到王守仁时,他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心思。 马天赐和他差不多,也是刚刚调入兵部工作,根基不深,对自己并没有威胁。 可王守仁却不同,别看他如今是只是一个武选司主事,可他根基深厚啊! 想在政治中不断往上走,能力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最最重要是有人提拔啊! 王守仁的的父亲王华不但是朝中高官,更与谢迁、李东阳相交莫逆。 有这种关系在,恐怕这个兵部早晚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压制王守仁,尽量延缓王守仁的成长速度。 若是皇帝任用他为将,一旦他立下战功,岂能不被升赏。 到时候,恐怕…… “只要能力足够,官职不是问题。” 许进一惊。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 “李阁老,此事你怎么看?” 当朱厚照提到王守仁时,李东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在翻江倒海。 王守仁的的父亲王华,才华横溢,持身公正,如今在朝中担任礼部左侍郎。 王华与谢迁是同乡,又是好友。 李东阳与王华在弘治年间,都曾在殿前用命。 李东阳为殿试读卷官,王华担任皇帝的日讲官。 李东阳和谢迁又都是内阁成员,所以李东阳也和王华多有来往,可以说关系不错。 当初王守仁第一次考进士不中时,李东阳还笑安慰他 “你这次虽然不中状元,下一次科举必定会中状元!” 对于李东阳来说,王守仁根正苗红,是妥妥的自己人啊! 这一点,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还要选择他呢? 李东阳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原因。 他只能把皇帝选择王守仁的原因,归结于王守仁上书的那份奏章。 “王守仁才华横溢,足以胜任,臣并无异议!” 许进心中气馁,李阁老都已经同意了,他这个兵部尚书,同不同意好像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 见李东阳目视自己,许进只能缓缓开口。 “陛下,臣刚才思量再三,觉得陛下思虑周全,臣也无异议!” 见两人同意,朱厚照淡淡而笑。 王守仁在后世,影响力超过了同时期所有的历史人物。 这种影响不仅仅在国内,即便是国际上,一生俯首拜阳明的人,也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 对于这样一个知名人物,朱厚照对他的身世自然知道的非常详细。 这段时间,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一直在盘算着这个时代的人物。 王守仁是让他最为纠结的一个。 他才华横溢,知行合一,不论带兵还是理政,都是一把好手。 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必然可以大大增加自己的实力。 可王守仁家境殷实,其父亲更是文官集团核心人物。 从历史上王守仁的表现看,他代表始终是官僚阶级。 明武宗本准备借着宁王朱宸濠之乱,对江南的世族,来个大清洗。 可他还没有到南昌,宁王之乱就被王守仁给平定了。 王守仁平定叛乱之后,还一把火烧掉朝臣、江南世族与宁王联络的书信。 明武宗棋差一招,只能无奈返回。 正是因为这次江南之行,明武宗才会在清浦江诡异落水,也为他的身体埋下了病根。 对面这样的王守仁,他会甘心为自己所用吗? 朱厚照不清楚,但还是决定试一试。 毕竟此时的王守仁,还没有龙场悟道,心性还有重塑的可能性。 “既然都没有意见,王守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刘瑾,拟旨吧,从京营调兵一万,任王守仁为统帅,张永为监军,前往霸州,平定流寇。” “皇爷圣明!” 刘瑾答应一声,连忙前去拟写圣旨。 他跟着朱厚照的时间不短,十分熟悉朱厚照的脾气秉性。 虽然刚才朱厚照口口声声说杀鸡焉用牛刀,显然颇不重视。 可从他事后安排看,他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汪直被朱厚照派到边镇之后,张永就是目前皇帝能派出的最强战力。 有张永在身后跟着,王守仁很可能就是一个傀儡。 皇爷圣明啊,王守仁名不经传,职位不高,这样的人才更好把控。 趁着刘瑾起早圣旨的功夫,朱厚照端起茶杯,神色淡然喝了开始饮茶。 派人出征的人选,一经敲定,朱厚照又端起了茶杯,很明显就是在向李东阳释放一个信号。 朕乏了,若是无事,该干嘛去干嘛吧。 李东阳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岂能不明白这种暗示。 他向朱厚照缓缓行礼,带着许进退出了文华殿。 朱厚照放下茶杯,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李东阳让自己收回裁撤官员的诏命,被自己三言两语噎了回来。 这件事显然不可能就这样简单结束。 官员裁撤之后,就会有大批的人员,需要重新任用,这种事,李东阳岂会无动于衷? 刚才没有向自己提意见,肯定是想等明日的朝会,联合百官同时让自己施压。 他没有在此刻思索对策,在他心中,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既然任命了王守仁前去领兵,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对他进行拉拢。 “刘瑾,传王守仁前来见朕!” 刘瑾满脸堆笑。 “皇爷,马上就该午膳了,是否午膳之后,再召他来觐见。” “通知御膳房,准备两份午膳,朕与王守仁,边吃边谈!” 嘶! 刘瑾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看这意思,皇爷是真准备重用王守仁吗? 王守仁一个兵部主事,能有什么才能,让皇爷如此另眼相看? 李东阳从文华殿出来后,一言不发。 辛辛苦苦谋划的棋子,就是为了让朱厚照收回裁撤官员的皇命。 如今三言两语让朱厚照堵死了可能性…… 职位之缺,文官必争。 文官想要抗拒皇权,让大明万年康泰,世代永存,靠的不是那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李东阳之所以费心谋局,用流民给皇帝施压,还不是想要保住原有的局面。 若是这些填补的官位,李东阳都能一言而决,他又何必让杨廷和去弄上这么一出戏? 只要是持身正直,心怀天下,这大明的官,谁当不是当啊! 第126章 宫廷赐宴,坦诚相见 凤鸡,烧鹅,酱瓜,腌笋,四样主菜。 四样点心,三种汤,双份馒头,羊肉盖饭,五杯酒。 王守仁将桌上的食物,仔细看了一遍。 皇帝赐宴,本就十分罕见。 这次赐下的,还是上中桌的标准。这类标准平时赐予的二三品的大员,像他这样六品主事,根本没有资格享受这种美食。 陛下突然如此厚待,必然有深意啊! 王守仁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陛下让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他不是迂腐之人,自然不会在赐宴规制上去挑毛病。 既然有这么多好吃的,那还等什么,那就吃呗,碰巧自己也饿了。 简单说了一句,谢陛下赐宴。 王守仁就开始大口朵颐。 他吃了很自然,没有任何拘谨和不适。 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桌上食物,已经被王守仁消灭了一大半。 看着王守仁如此有食欲,朱厚照暗自称奇。 看他模样,他吃饭没问题啊,怎么还会如此消瘦? 两边酒窝深陷,颧骨突出,颌下几根短须,这就是王守仁给朱厚照留下的第一印象。 太瘦了,瘦的程度远超朱厚照想象。 这就是后世传颂的封建社会最后一位圣人吗? 模样倒也普通,并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不过在自己面前这份洒脱,倒是不多见。 王守仁吃了差不多了,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陛下,今日召臣前来,赐下宴席,臣心生感动。 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朱厚照拿起案头的奏疏,笑着说道:“王卿给朕上的陈条,朕看了,字字珠玑,见识不凡。 朕刚接到奏报,霸州有流民暴乱,朕欲让你带兵一万,前去将他们平定,你可能做到?” 王守仁心中一喜,刚才他看似在吃饭,其实心里一直在思索。 陛下召他前来,又是赐宴,又是夸奖,到底是为了何事? 难道仅仅是因为献的几条策略吗? 他自幼志存高远,心思不同常人。 别人都热衷于科举做官,可他认为科举并非第一等要紧事,天下最要紧的是读书做一个圣贤之人。 为了做圣贤,他十八岁拜谒当世大儒娄谅。 娄谅向他讲授“格物致知”之学,之后他遍读朱熹的着作,思考宋儒所谓“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的学说。 为了实践朱熹的“格物致知”,有一次他下决心穷竹之理,“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 本以为通过格竹,自己就能发现真理,一旦发现真理,自己离做圣贤已经不远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打脸! 真理没发现,还差点因为格物一命呜呼。 格物就能明理,这不是忽悠人吗? 觉得朱熹不靠谱,王守仁又开始相信科举。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格物,还是科举最靠谱。 毕竟只要能中举,就能实打实的做官。 经过几年苦读,王守仁参加考试,不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东阳对他说了那句鼓励的话。 再接再厉,终于科举中第。 恰在这时,威宁伯王越在甘州饮恨去世。 朝廷想派人去为王越督造坟墓。 王越虽然为大明建立赫赫战功,可是在文官眼中,他依附宦官,其心可诛。 对他的弹劾,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王越也正是这样情况下,忧恨而亡的。 甘州偏远,又正是寒冬季节,谁愿意为了一个身上有污名之人,千里迢迢到甘州去修建一座坟墓。 正等朝廷为人选发愁时,二十八岁的王守仁主动请缨,前去治葬王越。 这其中不仅仅是王守仁是官二代,根基深厚,不惧流言。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从在年少时,就对军事十分热衷。 十五岁时,他出游居庸关、山海关一月之久,纵观塞外,那时已经有经略四方之志。 从某种意思上说,王越实现了他心中的理想,是王守仁的偶像。 后来进入仕途后,他也主动来到了兵部,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向自己的偶像王越看齐,成就一番事业。 在兵部这几年,他就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带领打仗的机会。 如今听到朱厚照让他带兵平叛,他又怎能不欣喜? “陛下放心,区区流寇,臣不需要一万人,只需要五千人,就能将他们全部平定。” 王守仁很自信,这些自信并非盲目自大,而是来源于他日夜苦读的兵书。 来源于他孜孜不倦的战事推演。 “呵呵,王卿志气颇佳,朕心甚慰。 可行军打仗之事,不比其他,万不可大意啊!” “陛下不相信臣所言?” “这股流寇来头不小,他不是普通流寇,身后不但有世家大族的暗中支持,还可能与朝中高官有所牵连。这一点你可会畏惧?” 既然想要收拢王守仁,就不能对他藏东藏西。 朱厚照直接对他说出了原因,一是要看看他的胆量,二是看看他的态度。 若是他听到世家大族和朝中高官,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朱厚照自然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王守仁心中一怔,他也没有想到这股流寇,竟然会有如此来历。 世家大族和朝中高官,都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王守仁虽然想建功立业,但并不是身无权谋的愣头青。 他自幼生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明白官场的基本规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多官员之间,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官场升迁看的也不仅仅是能力,更多是战队。 只要位置站对,升迁是早晚之事。 若是站错队伍,即便才华横溢,也只能郁郁而终。 可为了维护这些,就应该舍弃自己的理想吗? 第127章 坚守善心,即为圣贤 看王守仁沉默半晌,依旧没有决定,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 被后世赞誉的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王阳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担当和责任。 从目前朱厚照看到的情况,他还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心中虽然有抱负,眼中同样也有担忧。 他想建功立业,成就万世之名。 可又担心会适得其反,一蹶不振。 这或许就是目前整个官僚阶级的现状。 遇到事情,首先想要不是社稷存亡,百姓安危。 想到的是自身利益,家族传承。 国家,国家。 可以亡国,却不能失家。 “朕听说王卿年少时,就颇有志向,一心想要做圣贤。 朕想问问王卿,在你心中圣贤是什么样子?” 朱厚照见他迟迟不能决定,开始对他进行点拨。 “朱子曾言道,存天理,灭人欲,就能成为圣贤。” 存天理,存的是仁、义、礼、智、信。 灭人欲,去的是贪婪、淫逸、自私、暴戾等一切不正当的人欲。 灭人欲是存天理的前提,只有不断去除不正当的私欲,人心中本来就有的天理,才会充分显现,主导一切。 合理吗? 听起来好像有些合理。 儒家历来讲究内圣外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和朱熹的言论似乎也同根同源。 且不说,朱熹过于严苛,将吃饭、穿衣,都归结为人欲的范畴。 但论一点,人欲真能去除吗? 朱熹之学,从元朝开始就是官方学说。 王守仁有这样的思想,朱厚照一点都不意外。 朱厚照灵魂来自于后世,在思想方面,天然就领先这个时代。 即便面对后世的圣人,朱厚照也能高屋建瓴! “人欲即是天理,又该如何去掉?” 朱厚照笑盈盈的一句话,直接让王守仁的灵台炸响。 “人欲即是天理?人欲即是天理?……” 他喃喃自语,如痴如醉,似乎看到了某些边际。 可再想往前一步,前方似乎有一栋墙,将他死死挡在墙外。 他能感受到,墙外是另一种风景,另外一片天地。 只要过去,就能柳暗花明,月明风清。 可惜他进不去啊! 他缓缓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厚照。 朱厚照站在高台之上,阳光通过反射,映照在朱厚照脸上。 神色内敛,深邃莫名! 成竹在胸,英武不凡! 王守仁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认知中的陛下吗? 不是说陛下贪玩成性,荒淫无度吗? 朱厚照缓步向前,闲庭信步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这绝不是陛下灵光一闪,而是他早就在心中有了思想! 王守仁年少时,遍访儒家大贤,听到的理论不少,但都难脱朱熹思想! 可刚才朱厚照的一句话,几乎让他拨云见日,不能自已? “请陛下赐教!” 王守仁长揖及地,态度谦卑! 与其说他在拜见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如说是在拜见心中的儒学大师。 “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为什要去掉? 人欲是人之常情,根本无需去掉,也不用去掉。 只要心存让善念,人人皆有可能成为圣贤。” 王守仁一脸迷茫,似懂非懂。 “按照陛下之意,难道只要心存善念,就能成为圣贤,这天下岂不到处都是圣贤?” “善念是根,圣贤是果。 人若想真正成为圣人,至少要克服三种障碍。 克制贪欲,显现良知。 而善念想要长久则需要再事上磨。 孝亲是否无怨? 见义勇为能否舍身? 为官能否善待百姓? 一念善心易发,万件事上持守极难。 若能事事坚守,难道还不是圣贤吗?” 王守仁似乎有些懂了。 “心存善念,坚守本心,从本心出发,用善念处事。” 朱厚照淡淡一笑。 眼神满是赞誉。 别管王守仁的立场如何,悟性天赋是真高啊。 自己虽然知道后世的观点,但他并不是理学家,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对王守仁循循善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厚照说的就是皮毛,但也丝毫不影响带给王守仁强烈的震撼。 “王卿所言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心,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需要去坚持自己的本心。” 王守仁眼神凝重,此刻在他眼前,似乎有了一种大境界。 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没有想到的境界。 他刚踏入门口,就觉得磅礴之势,不可阻挡! 王守仁跪倒在地,眼神坚定! “臣愿意领兵前去平定动乱,即便是万难,臣也不惧!” 朱厚照走到王守仁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朕听你之言,已经懂得了其中一些门道。 圣贤从不超然物外,而是清清白白的活在这个世间。 当年岳武穆,曾有一句名言,朕觉得非常有道理,如今一并送给你。 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王守仁缓缓点头。眼神露出一丝坚定。 “文官不爱财能成圣,武臣不惜死同样也能成圣。 岳武穆能有如此见识,怪不得能名垂千古!” 王守仁走后,刘瑾来到朱厚照面前,躬身行礼。 “皇爷三言两语,就说动了王守仁,以奴婢看,皇爷才是真正的圣贤。 经过这件事之后,王守仁必然会对皇爷之令,唯命是从。” 朱厚照缓缓摇头。 “知易行难,这件事没有那般容易。 刘六之乱,若是有人暗中布局,岂会让王守仁顺利平乱? 在王守仁出发前,必然会有人去劝说王守仁,让他隔岸观火,出工不出力。” “皇爷,若是王守仁不能突破心性,不能助陛下平定动乱,又该如何是好?” 文官私心极重,勋贵腐化不堪,若真是想找个领兵的统帅,还真不好找。 要不然皇爷也不会费尽心机的,拉拢王守仁。 “真到了那一天,你在朝中给朕守着。 朕亲自带兵出去,几个流寇,还能让他反天了不成?” 朱厚照意气风发,没有人出去,大明不还有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吗? 怕个卵啊! “皇爷是万金之躯,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万一皇爷伤了身子,奴婢就百死莫属了。” 刘瑾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 “朕的武艺你应该知道,别说寻常流寇,就算当世武将,谁有把握,能够胜朕?” 这倒真不是朱厚照在自吹自擂,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朱厚照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蓬勃朝气。 弓马娴熟,箭无虚发,即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杀几个来回。 历史上朱厚照也曾因为无人可用,亲自带兵出征。 应州之战,他亲自带兵冲阵,杀的鞑靼小王子怀疑人生。 虽然史书上寥寥数笔,满是质疑。 但鞑靼十几年不敢犯边,却让百姓感受到难得的太平! 第128章 一齐发难,逐个击破 “陛下,臣弹劾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焦芳,徇私舞弊,私定官员。 借着京察之际,将朝廷官位为私产,暗箱授受,谋取钱财。 臣请陛下,将焦芳罢官治罪!” 朝会一开始,屠勋就气势汹汹,对着焦芳直接开火。 “陛下,焦芳已经入了内阁,还兼任吏部尚书一职。 如此任命,不合祖宗成法。 如今他竟徇私枉法,臣请陛下对他施以重刑。” 屠勋刚说完,左都御史张敷华同样不遑多让。 “臣附议!” “臣附议!” …… 十几个御史,都一起出来支持两人的决定。 一时间,大殿之上,弹劾焦芳之声此起彼伏。 大明朝被人弹劾那是家常便饭,可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弹劾的场面并不多见。 这次都察院,几乎出动了一半的人手,很明显是想通过这两件事,将焦芳直接扳倒。 徇私舞弊,私认官员是罪一。 内阁兼任吏部尚书,不合祖制,是罪二。 李东阳站在文官最前方,眼神淡然,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明眼人都知道,没有李东阳暗中推动,都察院不可能出动这么多力量,对焦芳进行弹劾。 朱元璋建国时,曾告知都察院,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都察院的作用,早已经慢慢变了模样。 他们不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士大夫,而是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人。 杨廷和冷眼旁观,看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一直都在观察朱厚照的反应。 朱厚照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淡然。 古井无波,无动于衷! 这种表情,很明显并不准备马上表态。 杨廷和在心中暗暗赞叹,陛下虽然年幼,可从目前的情况下,却愈发稳重了。 皇帝愈发稳重,绝不是臣下之福。 皇帝稳重,意味他对大臣把控的手段,将更加的老辣。 把控大臣,就相当于折断文官的翅膀。 文官被扯断了翅膀,行动起来,必然会受限。 这也就是大明朝皇帝,早早崩逝的原因之一。 朱厚照冷眼旁观,看不出喜怒。 针对焦芳的弹劾,朱厚照一直都有心理准备。 京察裁撤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就意味着有一千多个职位。 既然让不能让自己收回裁撤的命令,就只能在任命官员之上做文章。 不过他不着急表态,有弹劾就意味着有回应,有回应就意味说有胜负。 等他们先行争论一番,自己才好从中裁定。 事情果然如朱厚照所料,焦芳遇到弹劾,哪还能站的住。 只见他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蒙陛下恩典,主持京察事宜。 自从接到陛下皇命之后,臣就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误了大明的政事。 臣本以为经过京察之后,宵小之徒,已经全部清除,可臣发现,自己错了。 宵小之徒还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 他们狺狺狂吠,污臣清白,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对于弹劾,焦芳丝毫不惧,一上来就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焦芳,你说谁狺狺狂吠?” 屠勋见这么多人一齐弹劾焦芳,心中顿时豪气万丈。 焦芳冷冷看了屠勋一眼,眼神满是鄙夷。 “谁接话,我就是说谁!” “焦芳,你……,你粗鄙……” “粗鄙?”焦芳瞬间来了气势,向屠勋处走了两步,“敢问屠御史,我怎么就粗鄙了?” 见焦芳向自己走来,屠勋只感受到裤裆处冷风直吹,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焦芳,朝堂论事,乃是国家公事。 你不待在原地,却向我走来,意欲何为?” 焦芳淡淡一笑。 “你既然说我粗鄙,我不知道其中原因,自然想当面请教一番!” 见焦芳气势逼人,屠勋有些慌了。 上次被焦芳猴子偷桃之后,他又在家中练了多日擒拿术。 与亲随演练之时,他都能轻松接住对方的猴子偷桃。 他本以为这次见到焦芳之后,同样会胜券在握。 可他没有想到,当焦芳向自己走来时,他竟然忍不住心生惧意。 他胆怯了! 一旦胆怯,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形! 恐怕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啊! 屠勋后退两步,与焦芳拉开距离,才缓缓开口。 “焦芳,粗鄙乃是戏言,你不必当真!” 焦芳停住脚步,眼神清澈。 “戏言?刚才你弹劾我的言论,也是戏言吗?” 屠勋心中万马奔腾,已经将焦芳的祖宗十八代进行了问候。 君前无戏言,你竟然想让我承认弹劾他言论,也是戏言,这不是明显让我罢官吗? “自然不是。”屠勋默默计算两人的距离,强压心中的忌惮,“任用官员吏部虽然为主导,可涉及到其余部门的人员时,也要听取各部尚书的意见。 这段时间,他一直私自拟定名单,却丝毫不顾及其余各部的意见,不是徇私舞弊是什么?” 屠勋虽然还在质问,但语气比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焦芳冷笑不止。 “各部举荐的名单,我都已经看到了。” “这么说,你已经把名单加上了。” 屠勋有些诧异,这和之前自己得到的消息不一致啊。 不是说,焦芳刚愎自用,根本没有把各部的名单当回事吗? “没有啊!” “你……” 屠勋欲言又止,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焦芳有些不慌不忙。 “各部虽然有举荐之权,但要不要任用,还需要吏部细心考证之后,才能决定。 各部提交的名单,我都已经考察完了,无人能够胜任。” “这个多人,一个都没有通过吗?” “是啊!” 焦芳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叙述着一个最基本事实。 屠勋欲哭无泪,焦芳这般说,的确符合朝廷流程啊! 自己想要通过这一点,将他扳倒,恐怕难以做到。 焦芳太阴险了,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自己弹劾的内容不少,可经过焦芳一分析,怎么感觉行成诬告了? 第129章 互不相让,居中裁定 朝堂弹劾,虽非战场厮杀,也讲究寸步不让,如屠勋这般心中露怯,也就落了下风。 李东阳眉头微蹙,对屠勋已经有些许失望。 他与焦芳两次对战中,都落了下风。 这一次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将焦芳直接拿下,一雪前耻! 怎么会弹劾刚开始,自己先成了惊弓之鸟? 焦芳的拳法虽然毒辣,也不是次次都能奏效! 再说如今到了御前,焦芳若是敢贸然动手,弹劾焦芳时,就多了一项罪名。 到时候让焦芳失去权势,就更为名正言顺了。 为了国家安危,社稷稳定,即便再挨上两拳,又有什么关系? 眼见形势落了下风,韩文心中焦急,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对焦芳发起弹劾。 抬头却看到李东阳正在目视自己。 韩文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刚迈出的脚步,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韩文如今已经入了内阁,自然要自重身份。 即便屠勋弹劾不成,后面还有左都御史张敷华,张敷华不成,还有其余各部尚书。 若再不成,才是内阁阁老。 顺序不能乱,顺序一乱,就乱了章法,形成不了层层逼进的压迫感。 大明官职乃是国家公器,不是焦芳的一言堂,不可能让他一人而决定。 果然张敷华冷冷看向焦芳。 “焦尚书你好大的官威啊,各部举荐名单,竟没有一人符合吏部的考核,这件事你糊弄三岁孩童吗?” 张敷华眼神冷冽,愈发犀利! “分明是你想任人唯亲,把控朝局。 大明官场历来自有法度,吏部虽然掌管人事之权,也不能如此霸道。 且不说还有各部尚书,即便各部之上,也还有内阁首辅,还有皇帝陛下。 大明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 你如此跋扈,是想做大明的曹操吗?” 为官一任,争的是权,取的是势。 权势二字,最紧要的就是手下之人。 若下属之人,人人用命,即便身在京城,依旧能令通万里。 政令通达,就意味着财路通达,这一点自不必说! 如今大规模裁撤官吏,已经让百官群情激奋。 若任用官吏时,再不听各部推荐,任由吏部一言而决,众人岂会从命? 这番对焦芳的攻击,有理有据,气势磅礴。 他先点破焦芳心思,又为接下来各部尚书出手埋好伏笔。 顺便还把焦芳比作曹操,引得天子忌讳。 一箭三雕,可谓十分巧妙。 本以为焦芳会哑口无言,无法辩解。 谁知道焦芳突然冷笑连连,气势莫名还涨了几分。 “张敷华,你好大胆,竟然辱骂陛下?” 张敷华有些懵逼,但嘴上却似乎不输气势。 “焦芳,你曲解事实,血口喷人,我刚才一直再说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涉及到陛下了?” 焦芳冷笑一声,眼神满是鄙夷。 “你把我比作曹操,那岂不是说陛下乃是汉献帝? 陛下英明神武,是比肩秦皇汉武的圣王。 如今你却把陛下比作汉献帝这个亡国之君,不是辱骂是什么? 难道在你心中,英武不凡的皇帝陛下,竟然如此没有才能? 还是你诅咒大明在陛下手中,会有亡国之危?” 张敷华猛地一惊,瞬间脸色苍白,虽然焦芳上纲上线,但若是细细品味,还真有几分这般意味。 文官虽然权势不小,但皇帝毕竟是皇帝,若他降下雷霆震怒,抓住自己言语中的漏洞,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陛下,臣一时气愤,口无遮拦,绝没有污蔑陛下之意,还请陛下明鉴!” 朱厚照坐在玉阶之上,看似古井无波,其实一直在盘算的殿内的争论。 官员裁撤以后,就是任用。 如今到了任用官员的紧要关头,焦芳在自己的授意下,将其余各部递上来的名单,全部剔除,必然会群情激奋。 御史先发起进攻,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争论还远没有到来。 对于这种争论,朱厚照喜闻乐见。 群臣之内有争论,自己才能居中裁定。 能裁定,才能有权势! 若他们是铁板一块,即便自己再有心机,也是一个傀儡皇帝。 “刘瑾。”朱厚照转过头去,“你熟悉大明律令,像张御史这种行径,该不该论罪?” 朱厚照并没有说张敷华该论何罪,却说该不该论罪,这两字之差,又有玄机。 该当何罪,是朱厚照已经认定张敷华有罪。 而该不该论罪,却表明朱厚照对这件事模棱两可,没有明确态度。 若自己先表明态度,百官反对,执行不下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削弱自己的权威! 进可攻,退可守,先明白双方底线,自己才能一锤定音! 权威就是在一次次拍板中慢慢树立的! 刘瑾缓缓行礼。 “禀皇爷,张敷华辱骂皇爷,属于大不敬之罪。 依律应该枭首,父母发放边境充军,妻儿子女发配教坊司为奴!” 嘶…… 张敷华冷汗直流,险些一屁股坐在大殿之上。 自己不是按照计划,弹劾焦芳吗? 如今焦芳毫发无伤,自己却喜提全家捅?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刚才是无心之言,请陛下恕罪啊!”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特别此事还涉及家眷。 慌乱间,他只顾求饶,已经忘了这件事的起因。 他忘了,可群臣没有忘,大不敬罪一出口,群臣就开始议论纷纷。 韩文再也按捺不住,率先而出。 “陛下,所谓辱骂陛下,乃是焦芳牵强附会,无中生有。 张御史说焦芳是曹操,乃是指责他专权。 是焦芳暗动心思,将说成了辱骂陛下之言。 以臣看来,真正对陛下大不敬,应该是焦芳。” 韩文不愧是朝中重臣,三言两语,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 张敷华缓缓抬头,眼神中惊慌渐渐消减。 是啊,我什么时候说辱骂陛下了。 这都是焦芳故意牵强附会罢了。 诽谤,陛下他诽谤啊! 却没有机会说出口,在韩文之后,又有十几名御史站出来,支持韩文。 “韩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焦芳!” …… …… 焦芳倒也不着急。 “敢问韩尚书,我怎么牵强附会了? 你也是饱读史书之人,岂能不知道曹操的含义吗? 刚才他已经承认自己失言,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韩文一时语塞,是啊,张敷华已经自己承认失言了,要不然他为什么跪地请罪啊? “皇爷,张敷华对皇爷不敬,证据确凿,奴婢请陛下将他治罪,以明正典型。” 刘瑾不依不饶,继续对张敷华穷追猛打。 一直不动如山的李东阳,眼看局势逐渐失控,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朝堂之上,有争论本就正常。 若是因为只言片语,牵强附会,将张御史施加重刑,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命?” 第130章 互不相让,居中裁定(二) 李东阳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开口。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援李东阳之声不绝于耳! 群臣看似气势汹汹,其实心底并没有多少底气。 张敷华虽然是无心之言,但终归是大殿之上,留下了破绽。 只要焦芳和刘瑾死咬住这个破绽不放,张敷华就很难全身而退! 内阁首辅开口,百官附议,关于张敷华是否有罪,也该有了定论。 群臣都有些紧张的望向少年天子,唯恐他任性妄为,真按照大不敬之罪,将张敷华枭首! 张敷华虽然有些罪责,但最多不过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难道刘瑾还想凭着三言两语,真让陛下将张敷华枭首不成? 若陛下真不听劝诫,任性胡闹,文官岂会允许? 他们必然会前赴后继,劝说皇帝,直到陛下收回皇命! 宫中独有的熏香,缓缓飘荡,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看似淡然平静,其实在心中早已经将张敷华的事情,盘算的清楚明了。 内阁要宽恕,司礼监要严惩。 两方已经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只能让自己从中决断。 将张敷华枭首,必然会遭到百官的严厉反对。 若是辩论起来,追根溯源,恐怕还会生出无数事端。 可若是不加处置,自己的权威就会被进一步减弱。 思虑再三,朱厚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张敷华出言轻蔑,目无纲常。 朕本欲将你治罪,但念及你为官多年,有些功勋。 又有阁老等一众大臣,替你求情,大不敬之罪,朕免了!” 听到大不敬之罪被免除,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杨廷和看似神色淡然,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知道关于张敷华的处置根本没有结束。 张敷华一直站在文官之侧,成为反对皇权的急先锋。 朱厚照抓住这样的机会,不可能轻易放弃。 事情正如杨廷和预料的那样那样,朱厚照稍作停顿之后,就继续开口。 “你既然能说出如此胡话,说明在你心中,根本没有敬畏! 心无敬畏,做事难免猖狂。 猖狂无状,无君无父,朕岂能再用你! 从此刻开始,免于你左都御史的职位,回家去吧!” 听到朱厚照的结论,杨廷和暗暗心惊! 大明立国之初,就对左都御史的职责,做了明确了说明。 都御史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短短几句话,若是仔细琢磨,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如果锦衣卫、东西厂是天子的耳目。 都御史就是长在文官中的眼睛。 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双眼睛从紧盯大臣,变成了专盯皇帝。 朱厚照面对张敷华的狂悖之言,并没有将他赶尽杀绝,而是看到了张敷华背后的一切。 只要将他从都察院驱除,然后派出合适人选,担任此职。 大明皇帝的眼睛又会名正言顺的回到大臣中间。 为了实际目的,刻意做出一些让步,这份隐忍和城府,岂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朱厚照这番话,有理有据,让群臣都无可奈何。 就如同刚才朱厚照所说的那样,即便张敷华是无心之言,但能当着众人的面,口无遮拦时,足以说明,此人心中并无敬畏。 若真有了敬畏之心,又岂会出现这种言论。 朱厚照眼神凌厉,不可直视。 “张敷华,对于朕的判罚,你可心服?” “臣心服,臣谢陛下恩典!” 张敷华唯恐皇帝改变主意,哪还有半点不服? 此刻的他有喜有忧! 喜的是,皇帝宽仁,只是让自己归老,并没有将自己治罪! 忧的是,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上的高位,竟然因为一句无心之言,丢了官职。 看着众人的反应,张敷华知道木已成舟。 心中尽管有万般不愿,还是要跪谢皇恩。 说完,站起身来,在锦衣卫的带领下,缓缓向殿外走去。 此时的晨光已经露了几分明亮,张敷华缓步而行,笔直的身子,竟然罕见的有些佝偻。 半生沉浮,半生算计,最后终成一场空! 李东阳心中微微叹气,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忍住没有说出口。 一着不慎,竟然被焦芳算计,真是可恶! 本来说好弹劾焦芳的,怎么还没有出现任何胜机,自己反而损失了一员大将。 这找谁说理去? 经过了张敷华的插曲之后,朝堂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东阳本次的目标,就是官员的任命问题。 这件事牵涉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焦芳,我举荐的几人,皆能实心用事,不知道为何没有被选上?” 张敷华虽然走了,但在官员任用没有确定之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兵部尚书许进,已经对焦芳发起的了质问。 焦芳神色冰冷,不紧不慢,缓缓开口。 “许尚书举荐的那几人,我都看了,身在兵部,一不懂兵法,二无胆略,这样的人岂能在胜任要职? 许进有些恼羞成怒。 “我举荐之人,都是大明的栋梁之才,他们熟读经书,深谙兵法。 怎么到了你眼中,竟成了不学无术的顽劣之人了?” “嘿嘿嘿,好一个熟读经书,你可敢让他们在殿前当众接受我的考核?” “有何不敢?” 许进言辞强硬,看不出任何退缩之意。 焦芳暗自奇怪,许进的举荐的人才,他都看了,多是平庸之辈。 也就两三个可胜任之外,其余都是难堪大任。 许进身为兵部尚书,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 可问题来了,他为何会如此有恃无恐? 焦芳正要向朱厚照请命,让许进的推荐的人,前来大殿当场进行考核时。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依照焦尚书所言,我工部举荐的人才,恐怕也是不能胜任了?” 第131章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 工部尚书曾鉴,天顺八年进士,在朝中历任刑部,吏部。 成化末年,历右通政、太仆卿,累迁工部左侍郎。 弘治十三年,进工部尚书。 为人谨厚勤励,性格刚直,在朝中颇有赞誉。 任内多次谏止宫廷劳役: 奏停龙毯织造、缩减工匠招募规模; 劝阻先帝派木料造战车,主张调用库存; 削减织造中官派遣,罢免营缮烟火工程。 可是说他所有的赞誉,都来自于对皇帝的劝诫。 这就是目前大明官员的现状。 严以待人,宽于律己。 他们把所有的眼光,都落在皇帝身上。 似乎皇帝只有省吃俭用,衣衫破旧,天下才能太平。 他们严格要求皇帝时,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在官邸之内,锦衣玉食,山珍海味。 工部位于六部之末,虽然是个肥缺,行政权力却是最小。 焦芳身为吏部尚书,又进入内阁,对他自然不以为意。 “吏部要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们工部来指手画脚。 曾尚书,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曾鉴淡淡回应。 “吏部怎么做事,我自然不会过问,但事涉我的工部,我岂能无动于衷?” “你的工部,曾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陛下面前口中狂言。 工部不是你曾鉴的工部,而是陛下的工部!” 焦芳迅速抓住曾鉴言语中的漏洞,展开反击。 曾鉴性格素来刚直,对焦芳设下的圈套,嗤之以鼻。 我在朝中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想用对付张敷华的套路来对付我,真是痴心妄想。 “我在工部多年,一心都在工部的大事之上,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般说法。 刚才一时忘记更改,焦尚书就抓住不放,莫非也想给安上罪名不成?” 工部既不是我的工部,也不是陛下的工部。 工部是大明的工部,是天下百姓的工部。 曾鉴眼神淡然,态度却丝毫不让。 言辞犀利间反驳了焦芳,顺便还把焦芳讽刺了一番。 都是在朝堂之上沉浮多年,焦芳岂能不知道曾鉴话中的含义? 焦芳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意。 “曾尚书,你清高,你了不起。 既然如此,那我问问你,吏部负责评定官员优劣,优异者才能给予任用。 如今评定结果已经出来,你举荐的人都不能胜任。 吏部把工部举荐的人,进行否决,符不符合大明规制,祖宗律法?” 曾鉴张口想要反驳,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焦芳说的不错,虽然他的做法,在大明一朝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大明律法上的确就是这样规定的。 各部举荐,吏部裁定! 只不过以往的吏部尚书,总会顾及各部的颜面,将各部推荐的人,大都留用。 同朝为官,向来都是和光同尘,若是身居高位,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到最后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虽符合规制,可……” “既然符合规制,曾尚书又何必多费唇舌?” 焦芳不愿意给他多做辩论,直接打断了曾鉴的言论。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你既然要自命为君子,自然可以以君子之事,让你闭嘴。 曾鉴虽然眼神凌厉,但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好你个焦芳,果然无耻啊。 明明知道我想来遵守法度,竟然想到用法度来压我。 他心中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站在一旁。 本以为这件事,就要结束时,朱厚照的声音突然响起。 “曾尚书,你刚才说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把工部,当成自己家的不成?” 听到朱厚照突然反问,焦芳有些意外。 按照朱厚照的计划,此刻应该让自己和他们博弈。 陛下稳坐高台之上,再争的不可开交之时,再出现一举定乾坤。 莫非陛下改变了想法? 朱厚照刚即位时,就见识到曾鉴的威力,他上书反对苏杭织造,态度坚决,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苏杭织造是太祖朱元璋在苏州设立的织染局,规模庞大。 光服务的人员就在十万以上。 苏杭织造的出现,不仅仅形成了产业工人队伍,增加了就业。 也推动江南土地种植格局的转变,苏州府东部出现了棉七稻三甚至棉九稻一的格局,经济作物收益是粮食的两倍以上。 农民以棉布、生丝抵税,增加了现金收入。 丝绸远销海外,换回了大量白银,大大增加了大明的税收。 既能增加就业,能增加农民收入,还能为国家聚税,一举三得的事情,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竟然昧着良心反对。 当时朱厚照刚刚即位,被他逼得无奈,将苏杭织造的业务关掉了三分之一,曾鉴这才罢休。 体会到原主脑海中那份不甘,又想起前几日对曾鉴的调查结果,朱厚照眼眸愈发冷冽。 曾鉴在短暂的慌乱中,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看着朱厚照,眼神并没有多少敬畏。 当初在自己的逼迫下,能让朱厚照关掉一部分苏杭织造。 如今同样能让他哑口无言。 “臣受先帝之命,主持工部,一向秉公无私,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在工部多年,两袖清风,家无余财,陛下这般说,到底是何用意?”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朱厚照冷笑,“曾尚书好健忘啊,刘瑾,我记得你哪里有一份曾尚书家产的明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大家念念。” 曾鉴心中一惊,自己的家产,藏得如此隐秘,陛下怎么可能会知道? “奴婢遵命!” 刘瑾向前一步,声音在大殿之内缓缓响起。 “曾鉴自担任工部尚书以来,利用官职之便,将工程包给商人,从中谋取暴利。 如今他在京中豪宅五座,湖南桂林田二十万顷,玉器五百件,字画两千多幅。 丝绸四万匹,象牙犀角,珍珠玛瑙不计其数。” 刘瑾说完,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一向以正直清廉的着称的曾鉴,竟然会有如此多的财产。 “污蔑,污蔑啊…… 陛下明鉴,这必然是有人对臣进行污蔑,请陛下明鉴!” 第132章 两袖清风,家无余财(二) “污蔑?” 朱厚照冷笑,大明朝的官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如果不把证据摆在他的面前,想必他不会承认。 “曾尚书,刚才刘瑾所提的金银字画的数量,并不准确。 但据我估计,你家中的财产,只多不少。” 曾鉴努力稳定心神,看着朱厚照缓缓说道:“陛下,此事绝无可能,若臣真有这么多财产,又怎么会住在陋巷之中。” “这一点朕也有些疑问,你身为工部尚书,也是朝廷重臣,发的俸禄也足以让你东城买上一处院子,可你为何会一直住在陋巷中呢? 自古大奸似忠,你故意装作穷困,分明是为了掩饰某些东西。 朕就派人去查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曾鉴老老实实同官员住在一起,朱厚照必然不会怀疑。 可他偏要装清廉,装廉洁,这才让朱厚照起了疑心。 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是你堂堂正正领的俸禄,为何不敢光明正大花。 朱厚照常常问自己,大明朝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没有清正廉明的官员? 答案是肯定的,一定有。 在某个边缘县城,在某处的衙门口,一定有身怀儒家治国爱民理念的人,在无怨无悔,实现着心中的理想。 但在大明朝的中枢,六部尚书中,绝对没有白玉无瑕之人。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可能干干净净。 原因很简单,若是真清正廉明,不贪不占,他也不可能爬到这个高位。 “陛下,臣两袖清风,坦坦荡荡,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财产,一定是有人对臣进行污蔑,还请陛下明鉴,还臣的清白啊。” 殿外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划过。 朱厚照冷冷一笑,指着殿外冷声道:“事到如今,曾尚书还敢喊冤枉,难道不怕殿外的闪电,竟你劈成两段。” 朱厚照站起身来,身形挺拔,龙袍冠冕,自有一番气势。 如今又借着闪电斥责曾鉴,更有几分借天问罪之感。 大殿之内的群臣,都被朱厚照的气势震慑,一个个目露敬畏,不可名状。 李东阳有些恍惚,这还是我们熟悉的刚刚登基,玩闹嬉戏的少年天子吗? 轰隆隆…… 一道雷鸣从天际传了下来,让呆愣在原地的群臣,瞬间回神。 曾鉴快走两步,站在大殿门口。 他感受着天雷的威势,心中一横。 “陛下,若臣有半句虚言,就让这天雷将臣劈死!” 一身正气,义正言辞! 在这一刻,曾鉴在群臣中的形象,又重新变得高大巍峨。 他还是我们心中那个正直无私的曾尚书啊。 果然是两袖清风,一心为公。 看着曾鉴的精彩表演,朱厚照怒极反笑,若不是自己有了确切的证据,此刻他也会无条件的相信曾鉴。 可惜…… “天雷若是真能将奸邪全部劈死,这天空早已经是风清月明,玉宇澄清。 可惜啊,天雷终究辩不出世间险恶。 与你勾结的商人,已经招供。难道你还要狡辩到底吗?” 曾鉴声音高亢,气势没有丝毫减弱。 “陛下,切不可听信商人一面之词啊! 商人奸诈,想在建造宫殿时,多占些银两,被臣拒绝,这才怀恨在心,往臣身上泼脏水。” 朱厚照冷笑。 到了此时,曾鉴还是一副为国尽忠的模样,真是让人感到可笑。 “此刻你不承认,也不要紧,朕已经派人到你府邸去查看,若是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刚才所说的财物都会出现在大殿之上。” 曾鉴身子一晃,险些瘫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说辞。 自己藏财物的地方,足够隐秘,就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即便是皇帝派人前去搜寻,恐怕也难发现端倪。 “臣不贪不占,又何惧陛下前去查看……” 曾鉴话音未落,大殿之外,一人快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身形高大,炯炯有神,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 “皇爷,赃物都已经找到了,如今正在殿外。” “抬起来!” 谷大用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群臣暗暗心惊,皇帝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前去查证,可见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恐怕这件事是真的吧,要不然陛下也不会大动干戈啊。 在群臣心中变化间,谷大用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金银,玉器,字画、丝绸、象牙、犀角,珍珠、玛瑙已经将大殿之中放的满满当当。 眼看已经放不了了,朱厚照只能命令,将剩余的东西,先登记造册,放在大殿之外。 群臣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早听说工部是个肥缺,没有想到竟然肥到这个程度。 我贪墨的那些银两,和这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啊。 大臣看到这种景象,竟然有人莫名惭愧起来。 他们不是惭愧自己也贪腐了东西,而是惭愧自己贪的太少了。 想要达到这个程度,还得继续努力啊,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向曾尚书看齐啊。 “曾尚书,这些东西,你仔细看看,都认识吧?” 从东西刚进屋,曾鉴就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东西不是自己的。 如今听到皇帝招呼,他强自稳定心神,煞有介事看了一遍。 “陛下,这都是好东西啊。 不敢欺瞒陛下,臣贫困惯了,对这些东西,还真不认识。” “不认识,从你家找出来,你竟敢说不认识? 不认识,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你家中?” 曾鉴假模假式的想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陛下明鉴,臣实在不知啊,这些东西我闻所未闻,怎么会在我家地窖中啊。 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啊!” 曾鉴已经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这上面又没有自己的印章,自己死不承认,陛下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实在不行,就一口咬定有人陷害自己。 朱厚照看着自作聪明的工部尚书,眼神露出一丝杀意。 “朕刚才只说这些东西是从家中找到的,什么时候提地窖了?” 第133章 宽仁之名,不是束缚 听到朱厚照的质问,曾鉴明显有些慌乱。 此时已经到了死局,但他犹不甘心,还想挣扎一番! “臣什么时候说地窖了?” 一脸茫然,很无辜,似乎告诉朝中众人,地窖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冷笑,如果曾鉴生活在后世,必然会是一位人民称颂的表演艺术家! “曾鉴,事到如今,你还在这装清廉,装无辜。 难道当朕和满朝文武,都是耳聋之人吗?” 曾鉴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许多大臣眼中的崇敬,已经变成了鄙夷。 他已经知道,自己刚才下意识说错的话,已经无法挽回。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陛下恕罪,这么多年我贪墨的钱财,都在这里了,一分都没有花啊!” 一分都没有花? 朱厚照听着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还要说,你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百姓,穷怕了!” 曾鉴张口欲言,自己要说的话,怎么被陛下提前知道了? 他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陛下圣明,的确是如此。” 朱厚照望着殿外,在电闪雷鸣间,大雨倾盆而下。 朱厚照眼中冷意更加浓烈。 “百姓何辜?岂能任由你来泼脏水?” 这群贪官,没有出事前,视普通百姓如草芥,随意欺压。 如今出了事,都哭天喊地,说自己是百姓之子。 百姓这是倒八辈子霉,摊上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你刚刚不是信誓旦旦,用天雷自证清白吗? 朕成全你,扒下他的官服,将这个大明的蛀虫,拉到殿外。 让天雷劈死他!” 殿外大雨如注,雷声却已经渐渐弱了,让天雷劈死曾鉴,恐怕难以做到。 但冷风阵阵,雨水冰冷刺骨,被扒掉衣衫,在这大雨之中,断然难逃得性命。 “陛下,请听臣一言。” 眼见朱厚照想要曾鉴性命,韩文急忙站了出来。 两人同是六部尚书,相交莫逆。 但在天子震怒的情况下,这层关系,显然并不足让韩文为他求情。 他之所以站出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在里面。 前段时间,朱厚照让吏部趁着京察就处置了一批贪官。 不但要退还贪墨银两,还要进行治罪。 这显然与官员的利益不符。 百官暗中反对声一片。 但京察处置的都是一些小官,也没有翻起太大的浪花。 可如今不同了,曾鉴是工部尚书,位高权重。 如果连六部尚书,都要治罪。 那以后岂不是找到贪腐之后,人人都要治罪吗? 文官费尽心机,从先帝处得到的便利,岂不是就一朝作废了吗 “陛下,先帝在时,曾有明令,纳银可以恕罪。 如今曾尚书虽然贪腐银两,但已经退了回来,依律就应该从轻发落。” “韩阁老这是老成持重之言,请陛下采纳。” “想要让万民归心,唯有实施仁政,陛下今日宽恕曾尚书,来日宽仁之名,必然传于后世。”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来了气势。 这些人自然不全是曾鉴弟子的故旧,更大一部分人还是为了自己利益。 自己身上也不干净啊,若是陛下这般严格,惩治贪腐。有朝一日,自己暴露了,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宽仁之名? 朱厚照冷笑,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对贪腐的官员宽仁,就是对百姓残忍。 朕要天下安定,国富民强。 朕要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朕要域内澄清,永无饥荒! 要这样的宽仁之名,有个鸟用。 “身后之名,朕自然也在乎。 可若是让朕为了宽仁之名,就将大明社稷安危置之不理,将大明百姓冷漠无视,朕宁愿为桀为纣!” 朱厚照脸上带着坚毅, 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群臣被朱厚照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鸦雀无声。 焦芳眼神中满是崇拜,陛下威武啊! 为了天下百姓能安稳度日,陛下竟然愿意放弃名誉。 唯大英雄才能真本色,陛下就是这样的英雄啊! “先帝英灵不远,陛下就背先帝之遗命行事,恐怕不是人子之道。” 韩文见朱厚照不为身后之名所连累,就想在孝上做文章。 你可以不在意身后之名,可你不能不重视身前之孝吧? 大明以孝治天下,若是天子都不孝,臣下又怎会真心用命? “孝乃大明立国之本,朕自然不敢忘。” 在封建社会中,有一个最基本的常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又怎么能指望他忠于君王呢? “可朕记得太祖在御制大诰中,早有诏命,朝中大臣,贪墨银两,必用重典。 太祖起于微末,带三尺长剑,带领天下英雄破陈友谅,败张士诚,驱除蒙元,恢复中华。 太祖就是大明朝的天,朕按照太祖之令行事,不正是孝道的体现吗?” 想用先帝来压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搬出太祖朱元璋,这个问题立马就能解决。 先帝再大,不还是太祖子孙,难道他的遗命,能大过太祖吗? 世人都知道,太祖朱元璋的亲人都死于官员压迫。 所以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纵观洪武一朝,只要有贪官落在朱元璋手中,必然难以活命。 嘶…… 大殿群臣都倒吸一口冷气。 太祖之法,贪墨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就要剥皮实草。 若是按照这个标准,站在大殿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变成稻草人。 火耗,冰敬、炭敬,常例钱…… 各种名目的捞钱手段,在朝局之中,早已经不是秘密。 站在大殿之上,都是高官,谁敢说自己白玉无瑕。 这世道已经变成了黑色,想要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就只能周身如墨。 身为这摊污泥之中,想要独善其身,只能逐渐被边缘化,最后退出权力中心。 韩文怔怔无言,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陛下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戾气。 若是任由他这般胡来,恐非大明之福。 “当年天下初定,宵小丛生,太祖才实行严苛律法,稳定朝局。 如今百年已过,大明朝局早已经换了模样。 若陛下还用太祖之法行事,恐怕于朝局不符。 治国之道,就是一个变字,只有能变,大明才能国泰民安,四海归附。” 第134章 欲治贪腐,严刑峻法 文官就是这副德行,你与他论法律,他和你说孝道。 你和他说孝道,他又和你论变通。 东拉西扯,就是一个原则。 只要是有利于文官的,一律承认! 只要是不利于文官的,统统无视! “韩阁老说的好啊,治国之道,就是一个变字。 那朕今日就要变一变,从今日开始,纳银恕罪,全面废除! 凡是贪墨银两者,必然要依法治罪!” 这是什么变通啊? 群臣听到这个答案,眼神都有不满之色。 朱厚照眼观六路,自然明白众人的意思。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贪腐六十两就剥皮实草,的确有些严苛! 这样吧,闵尚书,你熟悉律法,事后拟个条程呈上来。 这个条程虽然不用六十两就剥皮实草,但还是要严刑峻法,要不然贪腐如何根治? 不但要严刑峻法,还要附带一些条件。 比如贪腐六十两以上者,所在州府科举取士人数,当期缩减三分之一。 所在县缩减二分之一,所在乡里,全部取消。 只要以后谁敢伸手,朕不但要让他朝中身首异处,还要让他的宗族,永世不能翻身。” 这是宽仁之法吗? 怎么感觉比剥皮实草,还要残酷几分啊! 自己贪腐,取消州、府、县、乡的科举人数? 满朝文武,都是科举取士进来的,太知道朱厚照这个提议的要命之处了。 若真是这般实行,若是谁敢贪腐,不但名誉尽毁。 恐怕就连躺在棺材中老祖宗,都得被拉出来鞭尸啊。 谁让你的不孝子孙,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呢? “陛下的提议,的确能让贪腐者胆战心惊。 所在州府县乡原本与贪腐官员没有关系,若是因此受到牵连,并不妥当。 若真是这般实行,恐怕会影响天下读书人的一腔热血。” “朕只是一个想法,具体能不能实行,应该如何实行? 下朝之后,你去细细研究。” 朱厚照看到的都是对于贪腐积极方面,但肯定会有相应的弊端。 利大于弊,政令才能推行! “臣领命!” 闵珪躬身一礼,缓缓退到一边。 朱厚照看着跪在大殿之内的曾鉴,眼神露出一股杀意。 “拖出去!” 谷大用早已经按耐不住,招呼锦衣卫上前,瞬间就将曾鉴的官服扒了下来。 锦衣卫拖住曾鉴,就像拖着一条死狗,向殿外而去。 曾鉴眼神满是慌乱,口中不住求饶。 “陛下饶命,臣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瞒不住了! 这种事情,朱厚照见识的太多了。 贪墨者有一个算一个,被抓住之后,都是鼻子一把泪一把,言语中满是后悔。 可若是让他们重新回去,他依旧还是会将贪腐进行到底! 大明的朝会进行到了现在,任用官员之事,焦芳不但没有任何让步,还让文官失去了两员大将。 韩文心中有些慌乱,他不知道针对焦芳,还要不要据理力争。 他抬头看向李东阳,只见李东阳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韩文微微一叹,虽然局势处于弱势,李东阳依旧没打算放弃任用官员之事。 这也难怪,官员任命关系到大明朝局的未来。 越是局势不利之时,就越要将人员握在手中。 只要有人在手,即便在被动的局势,也能逆转。 礼部尚书张升缓缓站了出来,看着焦芳问道:“我举荐之人,已经细细考察过了,不论能力还是人品,都是上上之选,敢问焦尚书,为何没有通过吏部的考核?” 焦芳沉思片刻,缓缓应道:“张尚书说的没错,你举荐的人,能力和人品的确可以胜任,可是他们相貌不过关啊!” 明朝官员相貌的上品首推国字脸,相貌威严有正气,有官威。 其次是目字脸,五官风雅俊朗,有亲和力。 再次是贯字体,最后是杏仁脸或尖嘴猴腮。 就大明这种选官标准,恐怕就连孙悟空来了之后,也难以被重用啊。 “焦尚书惯会胡言乱语,我推荐之人,虽然不是最上等的国字脸,也是目字脸,怎么就不能胜任了? 再说本朝虽然对相貌有要求,但也不是相貌不好者,就要被驱除在外。 正统年间的状元张和虽然是个独眼,英宗也没有将他驱逐,而是把他列到了第四名。” 焦芳淡淡应道:“目字脸?”焦芳淡淡应道:“要不是张尚书说的这般肯定,我还真没有看出他们是目字脸。” “焦尚书话中的意思,是觉得我没有鉴别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好一张利口,焦尚书若是不在朝中为官,就凭你这张利嘴,恐怕也会衣食无忧。” 礼部尚书张升有些生气,言语也渐渐锋利起来。 他这番话,看似吹捧之意,其实暗中隐藏的意思,十分明显。 靠嘴吃饭的行当有很多,但大都是下九流的勾当。 “我靠什么生活,就不劳张尚书费心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张尚书,还请赐教。” 焦芳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焦芳的这一点表现,都是出乎张升的意料之外。 焦芳这个人骄横无礼,目中无人,在同僚中,谁不知晓? 自己刚才对他暗中讽刺,他不但不怒,还一副谦卑的模样,向自己请教? 态度恭谨的焦芳,谁见过? “说吧。” 张升心中有些得意。 “张尚书身为礼部尚书,却口中带着讽刺,不知道符合不符合礼法? 像你这种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蝇营狗苟之辈,真是我大明之耻!” 焦芳见他暗中嘲讽自己,自然不会惯着他。 想要骂战,就明着来,言语中暗藏讥讽,算什么正人君子? 若是还不服气,咱们还可以切磋下拳脚功夫…… 我拳脚功夫会的招式不多,但胜你应该足够了! “你粗鄙……” “粗鄙,我怎么粗鄙了? 是你言语中先含着讥讽,怎么成我粗鄙了? 第135章 进十退一,步步蚕食 焦芳丝毫不饶人,一顿输出将礼部张升喷的有些懵! 喷完之后,焦芳还意犹未尽,笑盈盈向张升走去。 焦芳脸上的笑容越灿烂,张升心里就越发有些慌乱。 前两次焦芳攻击屠勋前,也是这般套路。 先是彬彬有礼,然后再笑意盈盈。 这他娘的又准备出手了啊! 君子六艺,张升学的也不差,若是堂堂正正来一场君子之斗,自己真还不怂焦芳。 可问题就是焦芳不加武德啊! 偷袭,猴子偷桃,什么下三滥的招式,都能使出来。 即便自己能在拳脚上获得一点优势,也架不住他来阴的啊。 一念至此,张升迅速做出了决断。 “焦阁老,刚才与你所谈,皆为国事,若是觉得不妥,咱们可以请陛下圣裁!” 焦阁老,这是焦芳今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今日的朝议,他听到最多的就是焦尚书。 有时候说的激动处,喊他焦芳的也大有人在。 焦芳停下脚步,敛去笑容。 “张尚书所言有理,如此大事自然要陛下圣裁!” 张升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见焦芳停住脚步,屠勋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堂堂一个礼部尚书,竟然是个怂比。 你比焦芳还年轻七八岁呢,你怎么不敢给他过过招呢? 你怕啥啊? 见张升这般表现,屠勋就心中不断腹诽。 通过这件事,屠勋也看清了一个事实。 满朝文官,除了自己,竟然无一人敢和焦芳叫板啊! 耻辱,耻辱啊! “陛下,为政之要,首在用人,若是用人不当,恐影响社稷安危,天下苍生! 臣以为,此事还需要慎之又慎,万不可以偏概全,失了章法。” 闵珪平素清正,他也早有致仕之意,原本不愿意插手这些争端。 但架不住李东阳以大明纲纪为要,苦苦相劝。 他见张升退了下来,缓步上前,躬身行礼,慢慢开口。 朱厚照对闵珪的印象不错,为人处世有章法,守规矩,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干吏! 见他开口,朱厚照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中庸之道,就在一个中字,偏左偏右都不可取! “闵尚书此言老成持重,朕受教了!” 闵珪见朱厚照已经听出他话中隐藏的含义,不再多言,自顾自退了回去。 心思灵动,暗藏沟壑! 做起事情来,也少了的轻狂之气,多了一份沉稳练达。 这是闵珪此时对于朱厚照的印象,正是这个印象,让闵珪有些不理解。 陛下去年五月登基,到了这个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半而已。 可陛下的心性转变的程度,却大大超过了闵珪的意料。 难道真像传言的那样,陛下被真武大帝开了灵智? 闵珪退回后,各部尚书,就只剩下杨廷和一人了。 朱厚照本以为,他会压轴出场,对自己进行劝诫。 谁知道杨廷和目光沉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出来说话的意思。 这让朱厚照有些意外,户部提交的名单最多,焦芳驳回的也最多,像这种情况下,杨廷和应该非常着急才对啊。 朱厚照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这番朝堂博弈,看似舌枪唇剑,并不见血,可其中凶险,却不亚于盏战场厮杀。 胜负难料之时,必然不能押上全部底牌。 若是一招不慎,全盘皆输,多少年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杨廷和就是文官留下火种,只要有这个火种在,即便朱厚照暂时取得胜利,总有一天,也会败下阵来。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文官的传承同样是如此。 不得不说,这个算盘打得非常响亮。 如果不是朱厚照来自于后世,知道杨廷和的立场秉性。 凭杨廷和这段时间以来,对朱厚照明面上的贡献,足以把他视为自己肱骨之臣。 既然杨廷和不准备出手,那接下来,自然就该内阁出面了。 李东阳站最前方,一直没有说话,显然就是在等这一刻。 “臣蒙陛下信任,授予内阁首辅之位。 可臣身体多病,难以胜任内阁诸事。 请陛下容臣归养乡里,安享晚年。” 他上来并没有说官员任用问题,而是直接向朱厚照请辞。 这让朱厚照在心中暗叫了一声老辣。 以退为进,主动示弱,逼自己让步。 李东阳声音刚落,殿内大臣就隐隐有一丝骚动。 李东阳是当代文宗,又在内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时自己根基并不稳固,刘健刚走不久,若再让李东阳离去,必然会让朝局动荡。 “李阁老是大明肱股之臣,身兼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政务,不可轻易离去,若是身体有恙,朕这就派太医为阁老诊治。” 朱厚照态度鲜明,在自己完成布局之前,绝不可能让李东阳离去。 “臣都是些老毛病,即便是太医再妙手回春,也难以根除。 如今政事繁杂,臣即便有心理政,也难以胜任,若是因此误了国家大事,臣就百死莫赎了。” 李东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已经表明了自己态度,就看朱厚照的表态了。 若是朱厚照不肯有丝毫让步,那李东阳就会直接离去。 “李阁老,京察刚过,如今到了任用官员的紧要关头,你岂能轻言离去?” “焦尚书处事公正,善于识人,臣以为凭他一人,就足以胜任。 实在用不着臣在旁边多费唇舌。” “李阁老此言差矣,若是论识人断物的本事,整个大明,都无人能在阁老之上,若没有阁老居中把控,朕岂能放心任用! 这样吧,除了朕已经勾选的人选之外,其余人员先呈递内阁。 等阁老决定之后,再呈给朕,不知道阁老觉得此事如何?” 李东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蒙陛下信任,臣必尽心尽力。” 人员任用的事情确定之后,这场朝会也接近尾声。 回到文渊阁后,李东阳就让焦芳把名单递过来。 焦芳心中暗喜,脸上却满是不情愿! 他缓步向前,将名单递给李东阳,李东阳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愣在原地! 第136章 进十退一,步步蚕食(二) 书房内的李东阳看似非常平静,其实心中五味杂陈。 当接到焦芳递上的名单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陛下终究和先帝不同,先帝信任我等,就如同他的手臂。 我等才能一心用命,助先帝成就一番盛世。 可如今陛下对我们处处防备,我们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恐怕越来越难了! 自从刘健、谢迁回乡之后,政事就每况日下。 唉,有时候我再想,当初真应该和他们一起离开。” 在这一刻,李东阳心中升起了一丝后悔! 若是当初一块离去,自己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如今可好,自己留在内阁中,本以为会掌控大明的朝局,谁知道陛下将焦芳安排进了内阁。 焦芳行事不按章法,李东阳和他一起共事,非常不适应! 除了焦芳之外,还有一件事,更让李东阳忧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明显感觉到,朱厚照城府越来越深了。 君主手段老辣,绝不是臣下之福! “元辅,国事越是困难,越不可心生退意,要不然大明江山还能依靠谁? 如今陛下对焦芳非常重用,若是元辅此时离去,内阁首辅的位置必然是焦芳的。 焦芳粗鄙不堪,只知道一味逢迎,若大明的政事都交到他手中,大明朝将永无宁日。” 李东阳缓缓点头。 “焦芳非我辈中人,绝不是内阁首辅的人选。 若我离去之时,向陛下推荐你,你感觉能有几分把握?” 杨廷和缓缓摇头,李东阳醒悟过来! “陛下对我有些忌惮,若是我向陛下举荐你,恐怕会适得其反。 如果是这样,我就反其道而行,向陛下举荐焦芳,你是不是就更有胜算了!” 杨廷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瞒元辅,我刚才摇头,并不是因为你举荐我,会让陛下起疑心! 而是无论元辅怎么做,我都没有任何机会!” 李东阳面露疑惑,有些不解。 杨廷和微微一叹,继续解释。 “这段时间,我面对陛下时,总有一种感觉。 陛下言语中虽然对我十分信任,其实心底对我非常忌惮!” 这种感觉很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但却真实存在。 杨廷和有时候都会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可他转念一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帮陛下将刘健、谢迁驱除,让陛下在内阁中安插了焦芳。 将张家人一网打尽,让陛下重新掌控了锦衣卫。 主少国疑之时,这两项功劳,不论哪一件,都是匡扶社稷之功。 陛下聪慧,岂能不明白自己的贡献? “陛下忌惮你?”李东阳有些不理解。 “这是为何?陛下读书时,都对你信任有加。 如今登上了帝位,更应该对你视为心腹才对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这种疏离感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出现。 有时候我总感觉。陛下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陛下性情的确变了不少,可若是说换了一个人,李东阳并不相信。 “那次落水之后,陛下的确沉稳了不少。 这次任用官员,很明显就是陛下的手段。 他故意让焦芳这样做,就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在朝堂之上连番攻击,我连请辞的手段都用上了,本以为谁劵在握,谁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李东阳悠悠长叹,想起自己拿到焦芳名单上的情景。 朱砂密密麻麻几乎把所有的名单全部圈定! 留在一些可有可无的官位,再等自己上钩。 可笑自己,还以为争取到了权力,谁知道最后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进十退一,的确是好计谋啊! 陛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心机,真是出乎意料。 这次官员任用,虽然让陛下占据了主动,但就凭几百人,想要撼动文官的根基,很显然有些痴人说梦。” 杨廷和眼神如同窗外寒风,冷冽无比。 “介夫话虽然说的不错,但总是让陛下撕开了一个口子。 若是这个口子不断增大,用不了多久,我们苦心经营的局面必然会轰然倒塌。” 杨廷和望着窗外的大雨,脸上露出冷冷笑意。 “京察几年才进行一次,陛下若是想单靠京察将这个口子完全撕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瞒元辅,比起京察这些人员任用,我更担心是另外一件事。” 李东阳拨弄了几下炭火,炭火渐渐旺了几分。 他将手放到炭火之上,过了许久,才将手上寒冷除去。 “介夫担心的是,陛下真要将贪腐和科举取士联系在一起?” 杨廷和缓缓点头,面容罕见有些凝重! 在他看来,这就是陛下为了限制南方官员的一个手段。 “南方文风极盛,在朝中为官的也最多。 若是陛下用这种办法,来制衡南边,不出数年,南方就后继无人了。” 用贪腐限制科举,亏陛下想的出来! 只要出现这样的法令,陛下想要制衡那一处的势力,只需找一个人,查上一番,就能达到目的。 千里当官只为财,清正廉洁的官员毕竟只是个例。 “陛下让闵珪斟酌此事,想必还有缓转的余地。 我就去拜访闵珪,向他陈述利害,想来能让他放弃。” “闵珪素来刚直,单纯前去劝说,恐怕难有成效。 陛下若真起了这样的心思,即便闵珪一时放弃,难保不会被陛下重新说动。” 李东阳想了片刻,表示认同。 闵珪有君子之风,陛下稍微用些手段,就有可能让他转变立场! “以介夫之意,此事应该如何?” 杨廷和淡淡应道:“闵珪年事已高,早就了致仕之意,若是能让他顺利归老,再找一个坚定之人,来主持刑部,才能让陛下的想法彻底落空。” “让闵珪致仕,这件事原也不难,想要任用坚定之人,恐怕还要费点周折。” 杨廷和站起身来,感受磅礴的大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次朝会过后,又空出两个位置,还没有拟定人选。 如果再加上闵珪,就变成了三个。 若想将这几个位置,抓在手中,还需要一些手段。” 第137章 相互扶持,通力合作 需要手段? 李东阳沉思不语,对目前的局势进行复盘。 从目前的形势看,朱厚照对人员任命极为重视。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稳定,朱厚照很有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换上一遍。 可问题在于,朝中能担当大任者,除了焦芳之外,朱厚照根本无人可用。 从弘治朝开始,文官早已经把重要的官员,全部撤换成了自己人。 他们不但占据了人员,同时还制定了制度。 “四品以下官员,可以有吏部进行评定任用。 但三品以上的官员,都需要廷推,只要这个制度在,大明的基本体系,就不会乱。 先帝真是一代圣君啊,若不是他在位时,确定廷推制度,如今的大明还不知道要被陛下折腾成什么模样。” 一味退让,想要朝局稳定,根本难以做到,如今只能坚守底线,利用制度让朱厚照退步! 廷推是明朝的会推制度,是选拔高级文官的核心机制。 宣德至成化年间,偶然出现,在弘治朝被确立成固定制度。 在京的堂上官、侍郎、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卿。 在外的布政使、按察使,只要有空缺,有属于廷推的范围。 参与廷推的主体也非常固定,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为核心,形成了稳定的决策群体。 只要有这个制度在,大明的基本体系,就不可能改变。 “陛下虽然年幼,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不会轻易接受廷推结果。” 杨廷和有些担心。 “不接受廷推结果,这次恐怕由不得他了,若他行事中旨,内阁必然进行封驳。” 从这次官员的任用,李东阳已经得到了教训。 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他也不可能再犯同一个错误。 李东阳一改平时慢吞吞的性格,罕见有些强硬。 杨廷和心中喜悦,眼神满是激动。 在他心中,李东阳才华横溢,谋略不凡,识人断物,无人能出其右。 可问题在于,他来顾全大局了,他总想通过自己的劝诫,让陛下回心转意。 一边想维护陛下,一边又维护文官利益。这种矛盾心理,必然会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落入下风。 想要战胜对方,就必须比他更加果断,更加狠辣,无论他是皇帝,还是大臣。 这就是杨廷和的信念,正是有了这样的信念,才能让他一步步走到权力的中心。 “元辅有这样的雄心,即便是陛下任意妄为,大明的天也乱不了。” 李东阳古井无波,只是拨弄着炭火。 炭火越来越旺,李东阳浑身也渐渐温暖的几分。 他感受窗外的大雨,想起一事。 “陛下已经任命王守仁带兵前去平叛,我担心他不明白其中原委,行事失了分寸,他出发前,你还要抽空对他点拨一番。” 杨廷和无奈苦笑。 “元辅,你也知道,王守仁飘逸洒脱,我却古板呆滞,我去找他去谈,恐怕他未必愿意听从啊。 元辅与王华关系匪浅,这件事还是元辅出面最为合适。” 李东阳淡淡一笑,并不同意。 “劝说闵珪之事,迫在眉睫,我要去劝说闵珪,实在抽不开身,只有让你受累前往了。” 杨廷和无奈苦笑,你这哪是抽不开身啊,分明是故意为之。 见杨廷和沉默不答,李东阳继续开口。 “介夫才华横溢,难道当真不明白我这番做的心意吗?” 杨廷和淡淡一笑。 “元辅苦心,我岂能不知,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趁着这个机会,亲近一番。” 李东阳呵呵笑道:“介夫忠诚刚正,能任大事,王守仁智谋非凡,见识卓绝。 你们两人都是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相互扶持,同掌内阁,将来大明才不会误入歧途。” 对于李东阳的用意,杨廷和心知肚明。 无非是想让两人互相认同,在以后的政治生涯中,相互扶持。 但从心里上来说,杨廷和对王守仁并不如李东阳这般认同。 在他的眼中,王守仁聪明倒是挺聪明,可是做起事情来太过随性,若是在任职一方,或许还能胜任。 若真是入将拜相,进入内阁,王守仁绝不合适。 他素来知道李东阳十分赏识王守仁,也明白两家的关系,自然不愿意在李东阳面前坦诚这件事。 “元辅的苦心,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即刻去办。 不瞒元辅,王守仁颇有主见,能不能说动他,我根本没有把握。” “他虽然有主见,却不是固执之人,只要给他陈述其中的利害,我相信他必然能明白。” 这场所谓的动乱,根本上就是针对焦芳推行的京察。 如今人员任用还在进行,焦芳还在吏部尚书上,纹丝不动。 若真让王守仁带兵将动乱平定,这步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王守仁虽然很有主见,但也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焦芳只要还兼着吏部尚书,大明的人事任命,就必然还有乱命。 正本清源,只有将焦芳这个本,清除出局,大明的源头,才会生机盎然! 见杨廷和依旧在沉默,李东阳继续说道:“介夫只管去说,若他真固执己见,不肯听从你的建议,到时候我再出面。” 杨廷和缓缓点头。 从目前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同朝文官,又有李东阳这层关系在,杨廷和与王守仁也见过许多次。 可每次见面畅谈时,杨廷和总会有些不适应。 难道想做圣贤的人,说起话来,就这般离经叛道,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所以每次众人在一起谈论时,杨廷和总是罕见的话少。 话不投机半句多。 既然说不到一块,为什么还要强行插话呢? 李东阳眼光锐利,岂能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他看来,两人都是后起之秀,是大明最有能力的两个人。 将来自己致仕之后,大明就会交到两人手中。 若是两人通力合作,即便陛下再胡闹,大明这艘巨轮,还是能乘风破浪,稳固前行! 若是两人心中有了芥蒂,互相制衡,大明恐怕就会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第138章 人老成精,不愿争斗 “元辅,冒雨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闵珪亲自端上一杯热茶,放在李东阳面前。 李东阳双手接过热茶,茶杯传到手上的温度,瞬间让他有了几分暖意。 他轻轻抿了一小口,看着闵珪新加的木炭,淡淡笑道:“朝瑛虽然比我年长,身体却远胜于我。 有时候我从是在想,若是到了朝瑛这般年纪,还能有这样身体,我就知足了。” 闵珪拨弄着刚加的木炭,尽量把炭火拨弄的更加旺盛。 “元辅除了平日怕冷,身体一直康健,可不像我看着没事,其实已经是百病缠身。” 李东阳又饮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进入咽喉的暖流,才缓缓说道:“时间过了真快啊,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如今距离天顺八年,已经过了四十二年。” 李东阳目光悠悠,这一刻似乎在怀念曾经的热血年少。 四十二年,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四十二年? 闵珪面露微笑,一直在拨弄的炭火。 天顺八年。 这个年份,闵珪自然记得。 那一年,他与李东阳成为同科进士,正式进入朝局。 如今在朝中,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两人,也是那一科的进士。 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焦芳。 刚被处置的工部尚书曾鉴。 闵珪心如明镜,李东阳主动提到天顺八年,肯定不是为了缅怀逝去的年华,必然是与两人有关。 “花有空开日,人无再少年,古人诚不欺也。” 闵珪素来不喜争斗,只是随意附和,并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见闵珪并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节奏,来一个忆往昔,李东阳直接开始慢慢切入主题。 “曾鉴卒了,就在我来的路上,我得到了消息,他被陛下活活淋死在大雨之中。 不但如此,陛下还下令,将他家眷不论老幼,全部发配到边镇充军! 从陛下处置的结果看,不可谓不严厉! 我虽然忝为内阁首辅,却没有能力救他性命,真是……” 李东阳欲言又止,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闵珪拨弄炭火的手明显顿了顿,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曾鉴所犯的罪责太大,当时那种情况下,谁也救不了他。” 他们虽然为同科进士,平时却不亲近。 曾鉴整日一副穷酸相,遇到他们这些同科进士,总是大吐苦水。 自己如何如何清廉,如何清苦? 在他的描述中中,别说有闲钱私下喝酒,就连吃饭也都成了问题。 这种作风的人,很难会有真正的朋友吧。 众人虽然不喜欢的他的作风,总会对他的风骨有了几分敬佩。 能在物欲横行的朝中,能独善其身,无论如何都值得敬佩。 若是他因为进谏被斥责,必然会有无数人站出来给他说话。 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以清廉自守的曾鉴,竟然是大明第一贪官。 这样的反差,这样的冲击感,谁能接受? 所以当陛下宣布对他处罚时,除了韩文之外,无人站出来为他请命。 闵珪素来清廉,自然看不上曾鉴的行径。 李东阳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将官员任命的权力,夺到自己手中,也不会为了曾鉴分心。 “朝瑛说的不错,曾鉴的确咎由自取,他死便死了,可让我担心,却是另外一件事。 今日朝会时,陛下的态度严厉,他不但要对贪腐官员严刑峻法,还要和府、县、乡、里的科举取士,取得联系。 你我都是通过科举进入的朝局,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若真这般实行,大明必然会有许多才俊会被埋没。 先帝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才将大明的治理的万里承平,天下安定,若是任由陛下这般胡闹,我担心天下会陷入动乱。 更改律法这件事,还请朝瑛回复陛下,此事万不可行!” 从寒暄到叙旧,李东阳终于说到了正题。 闵珪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之色,从李东阳来到自己的书房之内,他就在一直在思考李东阳的用意。 刚开始他以为李东阳来找自己,是想联合自己对付焦芳。 直到他提起曾鉴,闵珪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必然是为律法而来。 “元辅慧眼如炬,想必也看清了今日陛下的心意。 他虽然说让我私下研究之后再决定是否推行,但谁知道,这不过是陛下谦和之言。 陛下虽然年幼,却极有主见,我担心即便我前去谏言,陛下也不会纳谏。” “这件事朝瑛不用担心,只要你先开口。后面我会安排人,给你呼应。 只要能让陛下收回这个心思,天下官吏必然会对朝瑛感恩戴德。” “元辅言重了。”闵珪淡淡而笑,“我一个将要入土之人,哪能做成这种大事?” 闵珪言语不咸不淡,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 人老成精,闵珪如何不明白李东阳的意思。 无非就是让自己充当先锋,对陛下发起冲击。 一旦自己号角吹响,后面必然会有无数人声援自己。 陛下想要推行,百官坚决反对。 这件事情不会短时间结束,必然是一个拉锯战。 这件事情最终会如何解决,闵珪不知道。 但一想到会陷入旷日持久的争斗中,他就心烦意乱。 在朝中为官几十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 如今所求,无非就是平顺而已。 若能平顺,他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想让他陷入争斗之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到了这个年纪,归养乡里,含饴弄孙,又何尝不是人生快事? 对于闵珪的想法,李东阳心如明镜。 他心中虽然想让闵珪退出朝堂,也不可能直言不讳。 刚才让他出面上书陛下,就存着多种心思。 若是闵珪愿意带头上书,自然是最好的局面。 可若是不愿意,自己必然还会催促他,闵珪不厌其烦,心中退意就会更加强烈。 到时候他主动请辞,自己只要选定一个信服之人,执掌刑部,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事涉大明天下,朝瑛万不可推辞。” “不瞒元辅,我身体多病,早有退意,如此大事在前,我难以胜任。 若在忝居要职,必然会误了国家大事。 我早已经写好的辞呈,明日一早就会呈递给陛下!” 第139章 炭火正旺,心无斗志 “朝瑛是国之栋梁,身负天下刑名。 如今正是国家动荡之时,你怎可轻言离去?” 从李东阳的内心来说,如果能说动闵珪对陛下进行劝诫,无疑是最优选项。 闵珪在朝中任职多年,深谙刑名之学,他年纪大,做事稳重,颇为朱厚照看重。 闵珪为前锋,再加上文臣相助,这件事必然能成功。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东阳真希望闵珪致仕,也不能表露出来啊。 该劝还是要劝,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万一让闵珪觉察到蛛丝马迹,就得不偿失了。 他脸上非常焦急,似乎大明朝局失去了闵珪,就要瞬间倾覆一般。 闵珪感受着李东阳的焦急, 他依旧拨弄着炭火,面无表情,看出任何情绪。 “元辅言重了,我已经过了什么之年,如今占据朝廷,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还说什么国之栋梁。 像元辅这般,老成谋国,忠心谋事之人,才真是大明的希望。”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没有任何表态,只要恭维客套。 李东阳面色急切,闵珪不冷不热,炭火愈发旺了几分,但两人谈话的内容,却越来越冷冽。 “朝瑛,此言差矣啊,陛下想要变更律法,这件事非朝瑛不能劝诫。 即便旁人想要发表一些意见,也不过纸上谈兵。” 李东阳感情真挚,虽然谈话的内容趋于冷淡,他的态度却是愈发热络。 闵珪不再拨弄炭火,轻轻摆手。 “元辅知道的我秉性,若说任事,还能勉强为之,可若说道据理力争,却从来非我所长。” 闵珪这番话,倒也不是推脱之言。 年轻时,遇到事情,还能争一争,觉得天下的道理,就在道理,就应该有个是非曲直,真假善恶。 即便为了所谓的正义,争的头破血流,满身伤痕,依旧毫无退意。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变了模样。 到了闵珪这种年纪,所有的事情都觉得十分平淡了。 是非曲直,真假善恶,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拼的面红耳赤,劳心劳力,去争一个对错,真的重要吗? 李东阳暗自叹气,你那是不能争啊,分明是不愿意争罢了。 当年为官一方,也曾雷厉风行,无人能比,怎么到了这个年纪,就心态平稳了。 “朝瑛,不愿意为百官请命,可是有什么顾虑?” 闵珪心中一动,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历经数朝,见多识广,又加上一直置身之外,看问题也多了几分透彻。 皇帝虽然年少,却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君王。 他不同于成化皇帝冷酷无情,也不同于先帝温文尔雅。 自带锋芒,却深刻内敛。 心存大志,却步步为营。 心有底线,却懂得退让。 和这样第一个君王斗智斗勇,有多少胜算? 陛下一步步掌控锦衣卫、东西厂之后,并没有继续收拢兵权。 而是小心翼翼将手伸向团营。 用汪直、刘瑾提督团营,就给了名正言顺的能力,又往十二团营派驻太监。 小心翼翼对团营进行渗透。 在打压文官的同时,忽视所有勋贵的问题。 不论是空饷还是贪腐,陛下都置之不理。 不仅如此,他还屡屡封赏勋贵,来表达善意。 不扩大打击面,树立最小敌对力量,这哪是一个少年皇帝的手腕,分明是工于心计、历经政事的帝王 闵珪深切的感受到,即便陛下年幼,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提出用科举取士的名额来限制贪腐,看似随意而为。 其实同样深思熟虑。 南边官员占据大明大半江山,早已经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如果闵珪预料的不错,接下来必然还会掀起一番风雨。 “元辅,非不愿为,实在是无能为力,天子虽然年幼,却和先帝不同。 他颇有主见,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的。” 李东阳默然,不论他是否承认,闵珪的这番话,说的都非常有道理。 在多次的争锋中,看似文官气势汹汹,不可阻挡,可争来争去,哪件事,让陛下退让了? “唉,不瞒朝瑛,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陛下年幼,他误以为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控的手中,才是为君之道。 可他却不知道,真正贤明的君王,在于宽仁,在于放权。” 君王控制所有的权力,看似威风八面,但却与民生政治毫无益处。 皇帝端坐在深宫之中,哪能明白社会运行的法则。 他不知道民生疾苦,不知道世事艰难。 所有的东西,都来自于他想象。 而想象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只有把所有的权力下放,才能让大臣用命。 当年汉高祖一介布衣,取得天下,靠的是控制权力吗? 很显然不是,他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带兵不如韩信。 正是他将所有的权势下放,才成就了煌煌大汉。 同样的例子,还发生在先帝身上,正是先帝懂得放权,才成就了大明的盛世。 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尽心用命。 不动刀兵,就四海宾服,朝中盛况,足可以比肩汉文帝,宋仁宗。 闵珪拨弄炭火,并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探讨。 “元辅,你我为同科进士,本就存着不错的情谊。 我的心意,也不会瞒你,想让陛下改变心意,并非一朝一日之功。 我这种年纪,早就看淡了一切。 元辅,若是想办这件事办好,等我致仕之后,找一个敢为之士,再慢慢谋划也不迟。” 炭火摇曳,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接近了尾声。 虽然没有说动闵珪前去向陛下谏言,倒也达到了自己目的。 闵珪只要愿意致仕,他安排的人,如果能够上位,所有的一切,就将迎刃而解。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朝瑛素来稳重,又敢于任事,若是陛下不愿意放你离去,这件事又当如何?” 闵珪淡淡一笑,苍老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淡然。 “这件事元辅不用担心,我既然想要离去,即便陛下强留,也留不住我。” 第140章 不讲因果,大错特错 在李东阳和闵珪交谈之际,京城的一处精舍内,同样有两个人正端坐于炭火旁。 这处精舍布置得颇为雅致,炭火虽然并不旺盛,却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丝温意。 炭火之上,几盘精致的吃食正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准备好的。 酒也已经温好,缓缓地冒着气泡。 在这大雨磅礴、阴冷无比的北京城,这个时候还能来到精舍饮酒的人,多半是至交好友。 然而,从这两人的面上看去,却并没有那种好友见面时应有的热络。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暴雨,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内的气氛异常凝重,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仁终于忍耐不住这种沉默,率先开了口。 “杨尚书,您唤我至此,想必不单单是为了吃饭饮酒这么简单吧?” 他的语气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王守仁对杨廷和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他总觉得杨廷和这个人太过深沉,让人难以琢磨。 杨廷和的心机太深,这种性格在官场或许是好事。 但若是用来交友,那自然就得另当别论了。 和这样的人交往多了,哪天被他卖了,恐怕还有可能给他数钱呢! 王守仁随意想着,心中又多了几分芥蒂。 “伯安啊,真是好久不见啦! 来来来,先别谈那些烦心事,咱们先好好喝几杯酒,慢慢再谈!” 杨廷和满脸笑容地说道,那热情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有些意外。 王守仁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他对杨廷和可是相当了解的。 这人平时总是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可今天却如此反常,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只见杨廷和端起酒杯,向王守仁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王守仁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然而,这一口酒下肚,王守仁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这酒入口,不仅没有往日的清香和甘甜,反而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不禁眉头微皱,心中诧异万分。 这种酒他可是经常喝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味道呢? 难道真如书上所说,喝酒不仅要酒好,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喝酒吗? 尽管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苦涩,但王守仁还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守仁赶忙将酒杯放好,眼见杨廷和还要给自己斟酒,他急忙伸手拦住。 “杨尚书,您可是堂堂二品大员啊!我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武选司主事,哪有资格让您给我倒酒呢?” 王守仁边说边从杨廷和手中接过酒壶,但他并未如杨廷和所期望的那样给自己斟酒。 而是顺手将酒壶搁在一旁,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杨廷和,不紧不慢地说道:“酒我也已经喝了,若是杨尚书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就请直说吧。” 他的态度非常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和观点。 尽管他在言语中使用了一些客套的措辞,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没有真正的谦卑之意。 杨廷和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起来。 其实他并非不愿意与王守仁交往,只是王守仁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既然伯安如此爽快,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杨廷和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听闻陛下已经任命伯安前往平定动乱,可有此事?” 王守仁心中一动,想起那日陛下对自己的问话。 “这股流寇来头不小,他不是普通流寇,身后不但有世家大族的暗中支持,还可能与朝中高官有所牵连。这一点你可会畏惧?” 难道真如陛下所言,与朝廷有所牵连的高官,竟然会是杨廷和? 王守仁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 然而,他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说出口,毕竟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确实如此,五军都督府正在紧锣密鼓地整顿兵马和器械,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便可率领大军出征。” 王守仁面色沉稳地回答道。 尽管心中尚存疑虑,但他深知在这种场合下,保持冷静和沉默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毕竟,如果杨廷和真的与此事有关,那么他既然把自己找来,必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伯安,你可知道这股流寇的来历?” 杨廷和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守仁,看似随意地问道,然而其中却暗藏玄机,显然是在试探王守仁的态度和看法。 王守仁略作思索,然后直言不讳地回答道:“依我之见,不过是一些刁民罢了。” “刁民?”杨廷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哪有这么多刁民呢? 民众向来都是最为顺从,若是政治清明,朝局稳定。 又有谁会愿意去冒这种生死之险,去干这种搏命之事呢?” 他的话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深意却让人不禁深思。 “杨尚书此言何意?若不是刁民,又怎会举起旗帜,反对朝廷?” 王守仁故作不解,淡淡问道。 杨廷和神色微变,忧国忧民的神态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庞。 “有因就有果,伯安也曾苦读圣贤书,若是不问因果,不讲对错,万事顺从,就大错特错了!” “这中间有什么因果,请杨尚书指教?” 杨廷和慢慢恢复平静,他长叹一声,才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他们本是朝廷官吏,平时秉公执法,颇受百姓赞誉。 前一段京察之时,焦芳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们撤职。 他们上诉无门,这才有了这场动乱。 若是认真算起来,这场动乱的根源是焦芳。 若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伯安能平定这一处的乱局,难保其他地方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真到了举国皆乱的程度,即便伯安再精通兵法,恐怕也分身乏术吧。” 第141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王守仁平时虽然随意闲适,但心中却自有沟壑。 自幼就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深谙权力争斗。 杨廷和说到了焦芳,他已经在心中明白了一个大概。 敢情这场动乱是杨廷和布局的? 杨廷和真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划这种大事? 王守仁有些意外,眼神也带着几分疑问。 若不是他费尽心机的布局,怎么会在大雨天,把自己请到此处来饮酒? “焦芳推动京察,将他们驱除出朝廷,这似乎并不是他们动乱的理由。 他们若是觉得事有不公,自可向朝廷陈述。 如今举起反旗,攻城掠地,杀戮我大明百姓,在我看来就是反贼。” 王守仁语气平缓,并没有多少趾高气昂之意。 可话语中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杨廷和所说的大义,是非,对错,他都不认同。 杨廷和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口。 酒如咽喉,也有诸般苦涩。 自己刚才暗示的已经非常明显,王守仁依旧无动于衷。 这让杨廷和心中惴惴不安。 李东阳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的提到王守仁,是我辈中人。 可从刚才的表现看,他不但不是我辈中人,相反还十分激进。 若是让他掌控权柄,恐怕比焦芳还要冷冽几分。 “听伯安的意思,是认同焦芳所为了?” 杨廷和眼神失去了刚才的平和,渐渐变得冷冽起来。 若是王守仁只是看问题不同,他们之间的矛盾还能解决。 如果他们的立场不同,那他们之间就是敌人,不同戴天的敌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堂争斗有时候不止争胜负,同样也争生死! “焦芳毫无品德,只知道一味献媚,这样的人,我岂会认同?” 王守仁明确表示了反对。 这句话倒不是应付,王守仁自恃才高,还真看不上焦芳蝇营狗苟。 好歹也是一方大官,整日与刘瑾掺和在一块。 对刘瑾极尽谄媚之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但这与我去镇压动乱有多大关系?” 这句话就相当于表明了立场,杨廷和面色稍和。 他暗中暗盘,要不要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从目前的局势看,自己如果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但靠着所谓大义,根本就劝不动他。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噼里啪啦,就像落在杨廷和心中的重鼓。 他沉默了片刻, 想起李东阳对他告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根本没有没有动乱,所谓的动乱不过是向焦芳施压的手段罢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不过是想借着由头,将矛头对准焦芳。 然后利用舆论,拿下焦芳!” 尽管杨廷和说的十分含蓄,但已经把隐藏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王守仁心中咯噔一声,果然如此。 他心中并没有得到真实消息的喜悦,反而有种怅然若失。 他在心中不断算盘。 焦芳之所以敢任意妄为,是因为背后有皇帝撑腰,想要将焦芳拿下,谈何容易。 他如今有有皇命在身,自然不可能因为杨廷和三言两语,而改变立场。 “杨尚书世事洞明,岂能不明白焦芳敢如此妄为的真正原因吗?” 杨廷和冷冷一笑。 “我岂能不知,不过暗中接纳刘瑾,投其所好罢了。” 杨廷和只说接纳刘瑾,却不说皇帝,显然还有其他考量。 天子之威,不可逼视! 若是他直指皇帝,难免有些不敬。 若是和熟络之人交谈时,即便有些不敬,也会一笑了之。 可王守仁不同。 他虽然知道王守仁和自己同属一个阵营,但两人并不熟络。 最关键的是,王守仁刚被陛下所看重,态度不明…… 在不知道王守仁态度前,他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全部打出。 他只说到刘瑾,至于刘瑾后面站着谁,那就只能意味,不可言传了。 “既然焦芳的能够站立的根源在刘瑾,在我看来,只要刘瑾不倒,焦芳就没有任何危险。” 打蛇打七寸,想要扳倒焦芳,就先把刘瑾铲除。 刘瑾是树干,焦芳是树枝,把树干直接砍断,树枝必然枯萎。 摆弄一些流民闹事,喊上几个口号,就能让一个吏部尚书兼内阁阁老下台,这可能吗? 历朝历代,有那个深受皇帝信任的内阁重臣,会因为流民动乱而下台的。 在高高在上的皇权眼中,流民就是蝼蚁,它们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流民动乱时,王朝会动用所有的手段进行镇压。 在王守仁看来,这不过是一些小伎俩罢了,若想达到目的,还是要行正道。 “流民虽然不足让焦芳致仕,但却可以让他知道天下人的心意。 自古就是得民心者,才能有所作为,像焦芳这种倒行逆施者,岂能长久?” 对付焦芳,杨廷和还有手段,而流民动乱,只是开胃菜。 但就是这道菜,却能引起焦芳的怒火,只要他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自己也就出现了机会。 后续计划庞大繁杂,牵扯人员众多,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守仁沉默不语,他缓缓站起身来,来到了窗边。 大雨磅礴,在窗外形成了一道雨帘! 杨廷和看着王守仁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期许。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告知了所有的真相,于公于私,王守仁都应该接受自己的提议。 王守仁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既然接受了陛下的诏命,就会去尽全力去剿灭动乱…… 不论这些人是否事出有因,都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王守仁权衡利弊,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杨廷和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怒气。 他趁着王守仁转身的功夫,将怒气巧妙的隐藏起来。 “我原本就知道,仅凭我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说动伯安。 我就会回去告诉元辅,这件事还是让他老人家亲自给伯安说吧。” 杨廷和眼神淡然,似乎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事情。 元辅? 李东阳? 莫非李东阳也牵扯在其中? 第142章 能臣廉吏,社稷栋梁 皇宫的花园内。 朱厚照拳脚如风,凌厉无比。 这段时间以来,若是没有早朝,朱厚照必然会在此处打一套拳。 虽然他的身体很强壮,带着无尽的蓬勃朝气,但依旧阻挡不了朱厚照锻炼的热情。 刘文泰被凌迟处死后,朱厚照趁机把太医院整顿了一番。 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想到明朝太医的尿性,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放心。 在这个没有保障的年代,医死人也不见得是一个稀罕事…… 朱厚照收住拳脚,面不红,心不跳。只觉的心中畅快无比! “皇爷这套拳法愈发伶俐了,奴婢看了半晌,竟然只看到皇爷的影子。” 刘瑾快步向前,一脸谄媚的将朱厚照夸了一顿。 “曾鉴的财物,清点的怎么样了?” “回皇爷,还在清点中,从目前的情况下,曾鉴贪墨的财物,最少有一百万两。” “整日标榜自己如何清廉,谁能想到会是大明第一个巨贪。 告诉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让他手脚干净下,要是谁敢伸手,朕绝不会宽恕。” “皇爷放心,奴婢已经交待过了,以后谁要再敢中饱私囊,奴婢就剁了他的手。” “将财物整理好之后,直接入内库。” “皇爷圣明!” 这个流程符不符合规则,朱厚照不去管他,先把这些落袋为安,才是他有些考虑的问题。 皇宫的用度,朱厚照已经一减再减,内库依旧没有多少余粮。 国库减少,开支增大,这就是朱厚照面临的局面。 别的开支先不说,就说朱厚照练就的一支军队,就让银子花的如同流水。 上次出宫,收缴了一些流民,从中训练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 这支骑兵装备精良,战马、铠甲,甚至火铳,都人手一只。 这支军队由汪直训练而成,汪直走后,则训练工作就交给了谷大用。 军队的训练初有成效,弓马娴熟,勇猛无比。 两人快步来到文华殿,朱厚照坐在御案前,准备批阅奏折,刘瑾从中拿出一份,递给朱厚照。 “皇爷,闵珪提交辞呈,请皇爷过目。” 朱厚照心中一顿,脸上不动声色拿起辞呈看了一眼。 辞呈不过都是一些官话,套话,无非就是年老,多病,不能胜任之类。 “闵珪在何处?” “在刑部等候陛下召见。” “召他进殿。” 一会功夫,闵珪就快步来到殿内,躬身行礼。 “臣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给闵尚书搬把椅子。” 朱厚照话一出口,就有太监,搬来一把凳子,来到了闵珪面前。 “陛下面前,怎敢有臣的座位。” 刘瑾笑呵呵说道:“闵尚书,皇爷看重你,你就请坐吧。 大明的朝臣虽多,能让皇爷赐下座位的,可不多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闵珪也不好再推辞,只能拜谢了一遍,坐在了长凳之上。 “朕即位不久,正是需要闵卿辅助之时,敢问闵卿为何要突然离去?” “陛下,臣在奏疏已经写了,臣已经年过古稀,身体多病,实在难以担当大任,请陛下容臣,归养乡里。” 朱厚照淡淡一笑。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朕想借着曾鉴之事,惩治贪腐,闵卿是否是因为这件事感受到了压力。” 闵珪心中微动,皇帝心思灵动,自己那点心思,根本隐瞒不住。 “陛下……” “当年不惧强权,刚正不阿,统领两广,带兵连破七寨的闵朝瑛去了哪里? 还是说你也牵扯到了贪腐之中?” 成化二十一年,为弹压江西盗贼横行的情况,明宪宗任闵珪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 。 江西各府盗患严重,多有强宗家仆为盗的情况。 闵珪请求抓获盗贼后,连坐其主人。 这种请求,非常大胆,直接让当地的豪强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连忙贿赂尹直等联同宠臣李孜省,取来明宪宗中旨,将闵珪贬到了广西。 能让地方豪强,集中忌惮,利用通天的关系,将闵珪赶走的,整个大明又有几人? 弘治四年,闵珪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与总兵官毛锐出兵镇压古田僮族起事。 副总兵马俊、参议马铉自临桂深入,兵败战死,官军撤退。 闵珪重新进兵,连破七寨,余党全部就擒。 一时间,闵珪之名威震朝野! 闵珪心中有了一丝触动,他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的功绩,朱厚照都记得清清楚楚。 “蒙陛下看重,臣感激不尽,实在是身体多病,难堪大任。” 闵珪身体前倾,眼神满是恭顺。 “臣虽然昏聩,却不敢利用公权谋私,这一点还请陛下明鉴。” 自己虽然年老,可并不糊涂,岂能为了一些私利将自己闹的身败名裂。 朱厚照淡淡说道:“闵卿的清名,朕岂能不知。 朕听说,你曾立下家训,子孙置田不得超过五百亩,这件事可是真的?” “回陛下,确有此事!” “若大明的臣子,都能像闵卿这般廉洁自守,实心用事,大明又怎么会百病丛生! 你的辞呈,朕不会同意。 大明的离不开你,朕同样也离不开你。 你就是大明的魏征,大明的一面镜子。 只要有你在,朕就能知道,大明还有能臣廉吏,还有社稷栋梁!” “陛下……” 闵珪有些感动,眼神带着几分炽热,身为臣子,能得到君王,如此赏识,岂能无动于衷? 魏征是何许人也,历史上第一直臣,同时也是重臣,能臣。 直臣、重臣、能臣,为官能得到其中一个称谓,就不负此生,何况还是把这三个荣誉都得了。 “臣……” “闵卿无需多言,既然是来到文华殿,就说说吧,朕想用贪腐与科举取士关联,这件事是否可行?” 闵珪头脑有些混乱,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不是来议事的,是来请辞的。” “请辞?”朱厚照淡淡笑道,“朕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若是你没有异议,就回到刑部,尽快拟一份奏章,提上来。” 第143章 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闵珪呆愣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他年过七旬,归养之心肯定有,可若说他已经毫无功利之心,恐怕也未尽然。 能够一步步来到这个位置的人,谁是淡泊名利之辈? 闵珪心中有些意动,但一想如今的乱糟糟的朝局,闵珪刚刚腾起的雄心,又一点点消磨开来。 李东阳率领文官,虎视眈眈,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不用想,这种惩治贪腐的法令,严重不符合官员的利益,他们岂会认同? 若是不能认同,必然还会起争执。 闵珪一想到,两方唇枪舌战,就脑壳疼。 “蒙陛下看重,臣本应该用命,但此事牵扯太大,短时间内绝不会结束。 臣年老体衰,身体多病,即便想为陛下用命,恐怕也难以做到。” “闵卿,这件事你只管去办,至于能不能通过,朕自有主张,你不用顾虑。 只要你律令能提上来,不出三日,就可以通过。” 闵珪半信半疑,三日功夫就能让这个法令推行下去,可能吗? 光拿出讨论,没有几个月恐怕都下不来。 朱厚照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闵珪有些想法,如今只要自己在添上一把火,必然能让他为自己尽力。 “此事成功之后,闵卿若是想要真心归养,朕绝不但不会阻拦,朕还可以给你许诺,你闵氏一门,从此以后在大明朝官运亨通,再无阻隔!” 听到这个承诺,刚才还犹疑不定的闵珪,瞬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了上升的可能性,可孩子还年轻,他们有啊! 若是有陛下照顾,大明的仕途就会一帆风顺! 主意打定,闵珪不再犹豫。 “蒙陛下看重,臣必然用命!” …… …… “陛下要惩治贪腐,臣并无异议。 但若是因为一人贪腐,就强行取消乡里科举取士的名额,臣认为并不妥当。 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有机会参加科举。 却因为一个不相干之人,生生取消了名额,心中岂能没有怨恨? 他们虽然会痛恨贪腐之人,但同时还有可能怨恨陛下。 若是因为这种事,让陛下的圣明受到损害,就悔之晚矣!” 李东阳看着闵珪提上的法令条文,丝毫不加掩饰,直接提出了反对意见。 昨日他与闵珪谈论一番之后,本以为已经让闵珪改变了立场。 她一直在关注着闵珪的消息,闵珪来向陛下请辞,陛下没同意。 这在李东阳看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闵珪是三朝老臣,素有清名,皇帝不可能一上来,就放他离去。 只需要再多行动几次,就能成功。 可让李东阳瞠目结舌的是,闵珪不但没有继续请辞,还在当日就拟定了法令。 你闵珪确定是向陛下请辞,不是向陛下邀功? 整日说自己老病缠身,还能有这种速度,若是身体无恙,还不知道恐怖到什么程度? 接到皇帝召集内阁前来议论法令时,李东阳整个人都懵了! 他推演了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必然是皇帝给闵珪许下了利益,要不然依闵珪的性格,他必然不会出尔反尔! “臣以为李阁老所言有理,惩治贪腐和科举取士是两码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李东阳刚说完,韩文就给予了支持。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 焦芳不假思索,直接给出了肯定。 韩文微怒。 “焦芳,你也是读书人,却只知道一味逢迎陛下,真是读书人之耻!” 焦芳淡淡笑道:“陛下天资聪颖,见识卓绝,我支持陛下的意见,不知道有何不妥?” “科举取士若和贪腐相关联,就会有很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难有踏入考试的机会,这一点难道你不明白吗?” 韩文怒发冲冠,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因为有像焦芳这样的奸臣,历史上才会有这样的昏君。 为了自己的权势,不论是非,不论对错,只知道一味逢迎天子。 唉,若是让陛下如此荒唐下去,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 “终其一生不能参加科举,只能说明乡里之中出现的贪腐太多。 古语有言,十里同风,若真是这样,不让他们参加科举取士,有什么遗憾? 即便让他参加取士,若干年之后,也不过是出了奸邪,出个贪官罢了。 通过一个曾鉴,就能一窥全貌,南人只可为小吏,不可为相,这句话,至理名言,不可不信啊!” 在他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就意味有相同的脾气秉性。 只要一人不行,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行,这种情况,在他身边不也有例子吗? 马文升,彭华,谢迁,哪一个不是阴险狡诈之徒? 焦芳是妥妥的地域黑! 由于受到过南方人冷眼,焦芳对于南方人,深恶痛绝! 在他看来,南方人虽然富裕,但太多奸诈,远不如北方人民朴实厚道。 马文升、谢迁、彭华,他们都是南方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尿性。 卑劣无耻,奸猾无比。 陛下实行这样的决策,实在太英明了。 若是早实行这样的法令,谢迁等人怎么会有机会,进入朝廷? “嘿嘿嘿。”韩文冷笑,“你私下里诽谤南方人也就算了,在陛下面前,竟然也敢如此妄言。 南方、北方,都是大明国土。 南人、北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岂有忠奸之分?” “妄言,南人奸诈,自古就有传统,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就曾留下言论。 用南方人为相,非我子孙!这句话,韩文你不会没有听过吧?” 韩文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稗官野史,也敢拿出来卖弄?” “无风不起浪,若是没有苗头,岂会有这样的言语流出。 像我这种一心为公,廉洁奉公之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流言。 什么原因,想必你也知道,就是因为八个字,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韩文胸有一堵,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就你焦芳,还一心为公,堂堂正正? 你为了权势,勾结宦官,毫无风骨,不但是读书人的耻辱,还是大明官员的耻辱。 “焦芳,前几日,你刚娶了一房小妾,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第五个了吧。 京城居,大不易,我养一家老小,就感觉十分吃力。 你养了这么多人,光靠俸禄够吗?” 第144章 意气之争,一举两得 廉洁自守,堂堂正正? 韩文听到这两个词,就有些想笑。 千里当官只为财,若是没有这个前提条件,谁愿意寒窗苦读,悬梁刺股? “韩文,你说的不错,我是前几日纳了妾。可我花的是自己的银子!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想要告发我贪墨银两,最好拿出证据,要不然就是诬告。 依照大明律,诬告可是要治罪的。” 韩文一时语塞,他虽然知道焦芳娶了小妾,但并没有焦芳贪腐的证据。 刚才在这种场合提出来,不过是想告诉陛下,焦芳这个人不干净。 若是陛下起疑心,自然会派人前去查询,到时候焦芳岂能不露馅? 见韩文不语,李东阳接过话茬。 “陛下今日召我等前来,是讨论律令,你们两人不可偏了主题。” 韩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焦芳不依不饶,继续说道:“韩文,今日当着陛下的面,我可以把话说清楚。 我现在就可以让锦衣卫到家中搜查,看是不是有贪腐行为。 不知你敢不敢? 你若是不敢,涉嫌贪腐的,就是你。” 韩文脸色微变,焦芳疯了,他为了拉自己下水,不惜要搭上自己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在这玩什么聊斋。 无耻啊,无耻,他明明知道,我不愿意给他一般见识,他才敢这样咄咄逼人。 韩文不说话,只是用眼扫了一下焦芳,就把头扭到一旁。 韩文头颅高抬,向四十五度斜斜望去,眼神中满是高傲和不屑。 这种动作,这个表情,就是想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屑于焦芳争论。 焦芳嘿嘿直乐,他快走两步,来到了韩文面前。 他身型本就比韩文高大不少,韩文的斜斜向上看,正好看到了焦芳的笑脸。 两人四目相对,焦芳继续追问道:“韩文,你不要故作高深,到底敢不敢让陛下派人前去家中清查,说话啊!” 韩文被焦芳逼到墙角,只能硬着头皮接道:“我素来两袖清风,家无余财,有什么不敢让陛下前去查验的!” 李东阳眼见形势有些失控,再次站出来开口说道:“贯道,如今大事在前,怎可为了一时长短,而做意气之争。” 李东阳的意思很明显,韩文刚才之所以让陛下前去家中查验,是为了意气之争,根本做不得数了。 他说完这句话,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抬头就看到朱厚照似笑非笑的脸。 “既然两位阁老,都要自证清白,朕就成人之美,今日的律令先不谈论了。 谷大用,带上锦衣卫,前去两个阁老家去查看一番。” 韩文明显有些慌乱,他急忙躬身行礼。 “陛下召我等前来,是为了谈论律令,岂能因为我个人私事,而误了公事。” “朕原本也是想谈论法令的,可是你们意见都不统一,想必很难能达成一致,所以这件事倒也不着急。 在此之前,先派人到你们府上还你们清白,之后再来探讨也不迟。” “陛下,官员贪腐,乃是国之大忌,若不加以惩治,恐怕会有亡国之愈。 臣刚才想了半晌,觉得陛下说的非常对。 惩治腐败,必须要用重刑。 若不能重刑,难以让那些贪腐官员心惊胆颤,反而起不到任何作用。” 朱厚照淡淡笑道:“以韩阁老之言,是赞成闵尚书提的法令了?” “臣赞同,臣非常赞同,臣相信只要这个法令公布天下,不用朝廷出手,宗族就会派人将官员严密看管起来。 若是真遇到官员贪腐,整个宗族,不但会沦为笑柄,还有倾覆之危。” 朱厚照缓缓点头。 “韩尚书,所言有理,朕记下来,来人,去两位尚书家探查一番,看是否有贪腐行为。” 锦衣卫早已经在殿门口挺身而立,这时听到朱厚照的命令,正要迈步前出去,只听到韩文继续开口。 “陛下,臣刚才与焦尚书乃是戏言,如今陛下为了我们的戏言,就劳师动众,让我们于心不忍啊。 如今法令意见已经统一,臣请陛下早日将他公之于众,这样才能警示天下人啊。” 看着韩文的改变,朱厚照依旧愁容满面。 “韩尚书,言之有理,朕也想早日将法令公布于众,可光凭你们两人赞成,恐怕难以成事。 李阁老持反对意见,说明这件事还有不妥之处,还需要细细探讨。 一旦探讨,一时必然难以结束,正好我们先慢慢讨论,让锦衣卫先去查看一番,两件事都不耽误,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文快哭了,还是什么一举两得啊。 这分明是想要人的命啊! 焦芳这个狗日的,不存好心,竟然把祸患往我身上引,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陛下,惩治贪腐,乃国之大事,岂能慢慢而行? 请给臣一些时间,臣能劝服李阁老。” 朱厚照将信将疑,不可置信的看着韩文。 “韩尚书,还有这番能耐? 李阁老,韩文要来劝诫你,不知道你是否会听他的?” 从韩文同意贪腐的法令时,李东阳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败了啊。 韩文不敢让陛下前去查证,自然就会让自己赶紧答应。 若是能让陛下忘记这件事,只能让律令快速执行。 拖下来,就会给皇帝留下口实。 可若是自己执意不肯呢,陛下必然会就着这个机会,派人前去两人家中查看。 焦芳家中的财产,李东阳并不清楚。 但韩文家的财产,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韩文担任户部尚书多年,家中财产颇厚。 若真是让陛下前去查看,恐怕韩文的下场会和曾鉴差不多。 他已经失去了曾鉴和张敷华,如果再失去韩文,力量必然会又一次的减弱。 沉思了片刻,李东阳心中再无犹疑。 “陛下,臣……,臣刚才想了一遍,臣也觉得贪腐与科举取士关联有道理啊!” 第145章 头悬利剑,苦思对策 平时精神炯烁的李东阳,罕见的有些疲惫。 他半躺在软榻之上,眼神微眯,有些昏昏欲睡。 “元辅,这件事你做的并无不妥。 若当时你不同意刑部提交的律令,陛下必然会借着两人自证清白的机会,到韩文家中查看。 即便韩文平时再清廉自守,可若是让锦衣卫介入其中,随意栽赃些银钱,到时候谁又能说的清呢?” 杨廷和嘴上虽然也在宽慰,心中却不以为然。 按照他的想法,韩文如此不谨慎,让焦芳堵到了墙角之中,这就说明此人,根本不能胜任内阁之位。 内阁阁老位高权重,上承天子,下统百官,中间还要处理无数政事,这么重要的工作,岂能是光凭着憨直和忠勇就能做到的? 若这些韩文被陛下治罪,内阁必然会空出一人,到时候,自己进入内阁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虽然有弯弯曲曲的心思,但毕竟不能直接说出口。 李东阳刚从皇宫出来,就把自己叫到家中,并不是想听取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是想让他来出谋划策,解决当前的困局。 “介夫说的不错,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栽赃陷害,都是锦衣卫惯用的手段。 我虽然保住了韩文,但若是新的律令颁布天下,必然会因为动乱,到时候,恐怕……” 李东阳欲言又止,悠悠长叹。 律令一旦颁布天下,必然是人人自危。 若是整日心存恐惧,行事难免谨小慎微。 大明如今国事状况频发,靠着谨慎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李东阳可以预见,就不久的将来,大明朝必然会陷入一片动荡之中。 “元辅不必过于担心,律令并不是盖上天子印绶,就能畅通无阻。 若是没有文官全力支持,再严格的律令,也会是一纸空文。”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冷傲,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这件事很显然是皇帝和焦芳联手设的一个局。 和上次朝会任命官员时一模一样,都是先有焦芳率先发言,利用语言陷阱,将文官陷入绝境,然后再由皇帝一锤定音。 杨廷和有些不服气,焦芳粗鄙,并没有多少能力,他到底靠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信任。 皇帝信任焦芳,认为单凭一个焦芳,就能帮他做成所有的事情吗? “话是这个道理,但既然有律令在前,后期必然是个隐患。 若陛下有朝一日,拿着律令执行,我们就算占据道理,恐怕也不能占据上风。” 不管你相不相信,规矩就立在那里,不偏不倚。 这个规则,就像悬在文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剑不落下,是万里承平,天下无事。 剑一旦落下,则是尸骨无存,哀嚎遍地。 李东阳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眼神变了有神了几分。 “这件事虽然难受,但终归还是未来之局,可让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他屡屡有动作,都是将矛头指向文官,看来在陛下心中,对文官有着很深的芥蒂啊。 若这种芥蒂一直下去,难保陛下不会像太祖一样,对文官大肆杀戮……” 文官个个苦读圣贤书,一心只想让大明朝廷,繁荣昌盛,怎么到了陛下眼中,竟然变了另外一个模样。 小人当道,奸邪误国啊! 先帝对文官信任有加,大小诸事都与文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这才有了弘治中兴。 可如今的陛下是什么模样? 他宠信宦官,信重焦芳,想通过这两人搅动早已经稳定的朝局,这样下去天下岂能不乱啊。 天子坐于宫中,任贤使能,垂拱而治,天下才能太平。 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怎么不明白呢?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元辅慧眼如炬,一眼就看透了如今朝局的真相。 从京察这件事就能看出来,陛下对忠直之臣,并不喜欢。 反而对于像焦芳这样谄媚之人,极为信任。 若是想让陛下幡然醒悟,必然要把这些奸邪铲除。 我本来谋划是借流民的动荡,在暗中谋局,将焦芳驱除出去。 可谁知道,陛下竟然选中了王守仁前去平乱。 王守仁颇知兵法,若是他全力进兵,这件事恐怕难有成效!” 李东阳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杨廷和会这般说。 “介夫前两日去劝说王守仁,出了什么状况不成?” 杨廷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敢欺瞒元辅,我空口婆心说了半天,王守仁都不为所动,还要一味要前去带兵平乱。 直到最后我将所有的利害,全部说了一遍,王守仁才缓和了话语。 在他走之前,我一直都在等明确的回答,可是等到最后,他还是没有任何表态。” 李东阳唯一沉吟,淡淡笑道:“介夫不必担心,只要将利害陈诉清楚,王守仁必然会知道如何处置,如我所料不错,这支流民很快就会去河南。” 王守仁出身官宦之家,天然就带有标签和立场。 这是浸泡在血液中东西,并不会因为临时的事情而改变。 出身就代表阶级,这一点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难以改变。 屁股决定脑袋,在那个阶级,就会去考虑那个阶级的事情。 农民就要去考虑收成,商人就考虑利润。 文官就想着鞠躬尽瘁,武将就想着贪生怕死,这都变不了。 若能改变,就是圣贤! 听到李东阳的回答,杨廷和心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那日去劝说王守仁,杨廷和做了十足的准备。 到最后抛出李东阳,才得到王守仁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件事我知道了,具体如何去做,我还需要慢慢考虑。” 杨廷和有些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只要王守仁能让流民到河南,我就有把握,让焦芳心神俱裂。” 听到杨廷和自信的言语,李东阳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他坐直身子,长舒一口气。 正在这时,李东阳仆从,急匆匆闯了进来。 仆从额头隐隐见汗珠。 大冬天还能再额头冒汗,很显然是有急事。 仆从双手递上一封信,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东阳拿着书信看了一遍,刚看了一遍,瞬间就瘫倒在软榻之上。 第146章 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看到这种情况,杨廷和再也顾不上礼法规矩,大踏步向前扶起李东阳。 “元辅,元辅……” 李东阳面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杨廷和心中有些不解,李东阳平素稳重得体,到底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听到杨廷和的呼喊,李东阳缓缓睁开眼睛。 “大事不好了,杨一清被汪直抓住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杨廷和心头就像响起了一道炸雷。 杨一清深谙兵法,是文官中少有的将才,再加上他从边镇调出来的都是精锐骑兵,怎么可能会败在那些京营手上。 杨廷和久在京城为官,太了解京营如今的状况。 武备松弛,养尊处优,对于边军来说,他们就是一群官老爷,根本打不了任何硬仗! 杨廷和半信半疑。 “元辅,会不会消息有误?” 李东阳何尝不想这个消息是假的,可…… 他长叹一声,重新躺在软榻之上,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绝没有这种可能,这封信是杨一清的亲随快马传递过来,怎么可能有假?” “既然被抓住,应该押送到京城,怎么过了这么久,京城还没有杨一清的踪迹?” 李东阳悠悠长叹,眼神满是不甘。 “汪直太奸猾了,他没有把杨一清押送回京,而是封锁消息,押送着杨一清往边镇而去了。” 杨廷和脸色发白,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的不轻。 封锁消息,带着杨一清去西北,必然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西北三镇,来一场大清洗。 杨廷和默默测算着时间,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如今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往西北送信,让他们早做准备,还来得及。” 李东阳缓缓摇头。 “汪直奸诈多疑,他早已经在沿途安排了伏兵,跑回来送信的亲随,也是差一点,就会死在埋伏之下。” 杨廷和脸色微变,之前他从觉得汪直虚有其表,并没有多少能力。谁知道汪直做事竟然如此老辣。 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这样的谋局,谁又能真正破解? “如今看到,西北边镇用不了多久,就会落在汪直手中。” “是啊。”李东阳微微叹气,眼神满是不甘,“汪直残忍嗜杀,凶残无比,他到了西北三镇之后,必然会血流成河! 杨一清这一次,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李东阳眼角微湿,当日与杨一清分别时场景,犹如昨日。 这才没过多久,难道就要天人永隔了吗? 师弟,我对不起你啊! 自己九泉之下,见到恩师不知要如何给他老人家交待? 如果说杨一清的生死是私事,那么西北边镇的易主,则是天大的事了。 二十年谋划,一招不慎,就要满盘皆输吗? 边镇落入汪直手中,就相当于当今陛下手中也有了一部分兵权。 如今陛下对文官芥蒂很深,等陛下有了兵权,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文官这么多年,之所以能控制朝局,让弘治皇帝非常信任,可不是仅仅凭着处事公正。 内阁处理政事,户部掌控钱粮,兵部总督京营。 在文官的强势干预下,五军都督府的权势越来越小。 巅峰之时,五军都督府,甚至就是文官的附庸。 只要勋贵不惹事生非,文官掌控的钱粮还能按时发到他们手中。 若是敢有任何异动,文官就能让勋贵瞬间陷入瘫痪。 文官在朝局之中的实力,能够如此强大。 还有一个隐藏的秘密,那就是与皇太后、太后进行联络。 这些来自小门小户家的闺女,天然就没有任何眼光和胸襟。 她们眼中只有利益。 只要文官许诺一部分利益,他们就能与文官形成统一战线。 皇权在这些力量的共同把持下,根本没有任何主动权。 杨廷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低头思索。 他所有的谋划都将矛头指向焦芳,可突然而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仅仅清除焦芳,显然不足让局面彻底改变。 想要彻底改变,还要去做一件事,就是要清除皇帝身边的太监。 汪直,刘瑾,谷大用……,这些人个个凶残,心中没有任何是非,没有任何敬畏。 他们就像是一条条张开獠牙的野狗,只需要主人一声令下,就会迅速扑上去,狠狠咬断猎物的脖颈。 “不但要让焦芳出局,还要诛杀汪直,去掉刘瑾,只有将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陛下才能回到正轨。” 瞅准机会,让皇帝身边的羽翼全部剪除,皇帝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文官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大明王朝才能回到文臣的时代。 “看介夫胸有成竹,心中必然已经有了对策?” “联合勋贵,对陛下进行逼宫!” 杨廷和声音如同窗外的冷风,寒冷刺骨。 “英国公张懋是个老狐狸,平时只知道贪腐银两和明哲保身,之前让陛下处置刘瑾时,就去劝说过他。 可此人两面三刀,没有多久,就投入了皇帝的门下。 如今更是在中间摇摆不定,左右横跳。 他既然存着这样的立场,即便我前去劝诫,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此时去劝说,必然难有结果,可若是等汪直占据西北三镇,到时候自去劝说,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勋贵的力量大都在京城,素来是边镇之事并不关心,就算等汪直占据了三镇,恐怕也难以让他们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西北边镇是文官的布局,同时也是文官的地盘。 西北易主,也不过是从文官手中转移到皇帝手中,这中间似乎与勋贵并无关系,他们岂会乖乖配合? 杨廷和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显然已经对心中想法,进行了一次推演。 “汪直想要完全控制西边,必然会做一件事。” “清查军屯?” 李东阳反应过来,眼神透出一丝光芒。 “不错,只有清查军屯,才能让汪直彻底稳固势力。 可一旦清查军屯的开了口子,勋贵必然会人心惶惶,到时候我们趁机去劝说,必然能够建功。” 第147章 隐忍不发,另有谋算 清查军屯,必然能让勋贵警觉,这条路可行。 如今朱厚照步步紧逼,已经把文官逼到了悬崖之上。 若是不能尽快扭转这个局面,恐怕最终会不可收拾。 当初刘健走时,曾对他说起过当今的形势。 刘健给他的嘱托是,只需要维持住局面,就算是立下了旷世奇功。 李东阳也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即便不能进取,稳住局面肯定是没有问题。 不就是当大明的缝补匠,有那么难吗? 可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李东阳的设想。 自己这个缝补匠根本就不称职,不但让大明的皇帝权势不断增大,如今就连杨一清也落在汪直的手中。 想到杨一清,李东阳胸中烦闷。 “唉,杨一清是国之栋梁,如今竟然被汪直押在军中。 汪直残忍冷酷,如今不过是借着杨一清的威势,助他平定西北。 等西北平定之后,杨一清多半凶多吉少。 介夫智谋深远,可有什么计策,能将杨一清救下来?” 李东阳眼角微微湿润,神情也瞬间苍老了几分。 杨廷和素来与李东阳交好,自然知道他与杨一清的关系。 两人师出同门,情谊深厚。 当年李东阳恩师离世时,还曾让李东阳好生照顾杨一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李东阳岂能甘心? 可救下杨一清这件事谈何容易? 杨一清养寇自重,侵占物资,私调边军,攻击京营,不论哪一种罪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元辅,如今只能设法保住他的家眷,想要救回杨一清,难如登天。” 李东阳悠悠长叹,眼神满是不甘。 这种局面下,他又何尝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刚才之所以问杨廷和,不过是心里安慰罢了。 “唉,奸臣当道,忠臣饱受磨难,真是苍天无眼啊! 若是能以我的性命,救回杨一清,我都愿意啊!” 这份不甘,落在杨廷和眼中,瞬间让他心中一动。 “元辅身系国家安危,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东阳长叹一声,并不搭话。 看着李东阳失魂落魄的模样,杨廷和心中警觉。 “元辅,这件事不对啊!” 李东阳回过神来,看着一脸吃惊的杨廷和,开口问道: “哪里不对?” “汪直何等狡诈,他既然安排人手封锁道路,怎么会让一个仆从将信安安稳稳送到京城?” 是啊! 若是封锁道路,就不可能毫发无损的来到京城。 莫非…… 李东阳收敛心神,缓了片刻,才明白了杨廷和话中的意思。 “以介夫之见,汪直是故意如此?” 杨廷和缓缓点头。 “很有可能,他算准元辅与杨一清感情深厚,知道元辅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杨一清被抓而无动于衷。” 杨廷和再在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若真是这样,此刻杨一清的家眷必然已经被锦衣卫暗中监视起来,若元辅冒然行动,恐怕就中了汪直奸计了。” 李东阳眼神冷冽,心中火焰却越烧越高。 “汪直这个奸贼,竟然敢行这样的毒计。 我真后悔当初在南京时,我没有派人将他除去。” 李东阳有些懊恼。 从如今的情况看,恐怕就连杨一清家眷,也保不住了。 汪直在南京时,虽然警觉,但必然是一个落魄的宦官,若是自己真要铁了心取他性命,肯定能做到。 可李东阳显然也没有想到,汪直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世事难料,人生如棋。 在人生棋盘之上,没有人不是棋子。 杨廷和依旧在踱步,消息来的太过突然,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这件事必然不会这般简单,汪直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有一个人,他绝不敢隐瞒。” “你说的是陛下?” 杨廷和缓缓点头,眼神中着几分执着。 “不错,陛下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一直隐忍不发,必然是另有谋算!” 李东阳后背发冷,一股冷气瞬间传遍了他身体。 他浑身冰凉,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挪动身子,缓缓靠近了炭火。 将枯槁的双手,在炭火边缘,来回转动,才将的身子的寒冷驱散了几分。 “陛下如今年幼,却有这么深的心机,真是让人心中胆寒。” 已经推演到了这一步,李东阳唯一沉吟,已经大致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朱厚照奇思怪想太多,他想要推行考成法,想要清缴税收,甚至想要丈量土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让朝廷大乱。 自己不是焦芳,面对不合理政策时,李东阳肯定不会支持。 想必陛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想用杨一清让自己退让。 皇帝猜想的不错,为了保住杨一清的性命,自己的确可以在一些问题上,选择退让! 可退让总有底线,若是皇帝无理取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陛下虽然谋算深远,可是他还是将我看轻了,他以为我等读书人,都像焦芳那样毫无底线吗?” 对于李东阳的观点,杨廷和不以为意。 只要能达到目的,根本不用考虑所谓底线。 等你有了底线,就意味着你有了弱点。 一旦弱点让人抓在手中,就会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如果真能救出杨一清,元辅做些让步,倒也无妨。 接下来就是廷推,如果我预料不错,陛下必然会紧盯着这两个空缺。 唉,有一个焦芳,就将文官搅得天翻地覆,若是再有两个人,心向陛下,陛下的这盘大棋,就下成了一半。” 杨廷和面色也有几分沉重,这个皇帝不好伺候啊。 自己当初在太子府中教导他读书时,他并不是这副模样,这才登上皇位不久,就有如此大的改变,真是令人不解。 当初的朱厚照虽然聪慧灵动,但行事高调,并没有太多的城府。 如今这才登上皇帝不久,竟然有如此大的改变? 想不通。 杨廷和总是会不自觉的想到关于真武大帝的传言。 难道真有真武大帝启智吗? “事涉根本,我断然不会退让。 杨一清虽然是我师弟,但我与他毕竟是私交,我岂能以私废公?” 第148章 德才兼备,唯才是举 廷推有规则,有标准,绝不能让焦芳这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内阁组织了廷推,而廷推中李东阳一改往日低调的谦逊的作用,表现的十分强势。 “既然是廷推,就应该遵守廷推的的规则。 孟阳,你是吏部尚书,更应该明白其中的深意。 若都像你所说那样,什么事情都能随意处置, 这大明的事还干不干了?” 焦芳有些恍惚,李东阳今日是什么情况,廷推刚开始,李东阳就已经火力全开。 按照他对李东阳的了解,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领导么,往往都是最后一个出手,才能显示出权威性。 焦芳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可被李东阳骤然打断,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李东阳不理焦芳,他面向众人,声音平静而淡然。 “这次廷推的数量是两人为准,如果没有异议,就开始推荐吧。” 焦芳反应反应过来。 “元辅,上次廷推是可以三人之数,怎么这次变成了两人?” “二人,三人原本没有定数,先帝在时,遇到要紧的廷推时,也曾推荐过一人,孟阳是几朝老臣,岂能不知道这些情况?” 推举一人的事情,焦芳自然知道。 先帝宽仁,面对不合理的要求时,也往往不会反对。 他尊重大臣,凡是大事,都是和内阁商议后,才开始行动。 可陛下不同啊! 陛下年少聪慧,心气颇高,自然不可能像先帝那样,被文官摆弄! “元辅,还是按照三人推荐,更为稳妥些。” “廷推是为了给国家推举合适人才,是让这些栋梁之才,能为国家所用,可不是为了所谓的门面。 将不合适的人选推选上面,这种不但图耗心思,有什么益处。” 李东阳言语中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这件事也不尽然,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若是多推举一个人才,就给陛下多一个选择,这种事情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孟阳这句话大谬也,德才兼备,从来就是德在前,才在后。 有德者即便无才,也可以重用。 可若是此人有才无德,就彻底变了模样。 这种情况下,才华越高,危害就越大。 当年的徐有贞论才能是文官中的翘楚,可若是论品德,他就是文官中耻辱。 也先攻击北京城时,他主张南迁,也先退兵后,他不甘心冷落,趁着景泰皇帝病重时,一手策划了夺门之变。 夺门之变让英宗重新承继了皇位,为国家鞠躬尽瘁的于谦,也被他们所害。” 当着焦芳的面,对臭名昭着的徐有贞一段喷,有点当着和尚面骂秃子的嫌疑。 焦芳冷冷一笑,对李东阳的话显然并不认同。 “若说到鞠躬尽瘁,在我心中除了诸葛亮,根本没有人能配的上这句话。” 李东阳脸色微变。 “于少保力主守护北京城,这才保住了大明的江山。 难道说这样的功绩,还不能比肩诸葛亮吗? 若是没有于少保的力排众议,大明恐怕也就跟宋朝一样,守住半壁江山苟延残喘了。” 面对强敌时,唯有一战,才能彻底扭转了局面。 当年于少保的风采,至今让无数人敬仰! “嘿嘿嘿。”焦芳依旧冷笑,“当年的情况众说纷纭,谁又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英宗御驾亲征,在土木堡被骑兵突袭,这件事就有让人怀疑。 土木堡在长城以南,也先的骑兵,又是怎样不动声色的来到土木堡的?” 焦芳说完之后,似笑非笑。 你不是推崇于谦吗?我偏偏要将于谦那些丑事当众说出。 “孟阳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土木堡之变和于谦也有关联,元辅还会觉得他是鞠躬尽瘁吗?” 焦芳神色不变,眼神多了几分戏弄。 “孟阳不会以为看了几本稗官野史,就以为已经掌握了当年的真相吧? 土木堡之变,史书中早有记载,孟阳闲暇时,可以去仔细翻阅一番。” 胡言乱语,自以为是,被文官推崇的于谦,岂容你污蔑? 焦芳感受到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也就主动转了话题。 “真相到底如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赶紧推选出合适的人选,让陛下御览。 不管元辅如何认为,我都坚持要选出三人。” 李东阳脸上微微有了一丝怒气。 “孟阳不必多言,我是内阁首辅,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若真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李东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余地,让焦芳瞬间也没了脾气。 焦芳再受陛下信任,毕竟只是内阁次辅,若真是内阁首辅发了话,他能有什么办法? 无力拒绝,只能接受,似乎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既然没有了争执,廷推的过程就乏善可陈。 除了焦芳对于推举的人选有不同意见,其余众人对于推举结果,出奇的一致。 …… …… 朱厚照看到名单之后,淡淡而笑。 “李阁老,屠勋轻浮躁动,恐怕难以担当左都御史的职责。” 李东阳淡淡应道:“屠勋敢作敢为,忠直敢言,是我辈的楷模,陛下所说的轻浮躁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陛下万不可轻信奸邪之言,误解了忠直之臣。” “他做事轻浮,屡屡和焦芳互殴,失了一个大臣的体统。 这次廷推的结果,朕不认同,劳烦李阁老举行一次廷推,重新为国选才。” 互殴? 李东阳听到这个词,就有些烦闷。 那是互殴吗? 分明是焦芳单方面进行施暴。 陛下不但不对焦芳进行惩治,反而还对他信任有加,这样的结果谁能接受? “陛下,屠勋经验丰富,深受众人信任,臣以为肯定能胜任左都御史之职。 若陛下不信,臣愿意为他担保。 若是屠勋偷奸耍滑,我愿意与他同罪。” 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朱厚照笑而不语,他不再言语,而是招呼刘瑾给李东阳搬凳子。 李东阳在凳子上坐定,心中却愈发不安。 自己刚才顶撞陛下,陛下不但不生气,反而愈加和睦。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149章 隐藏喜怒,欲诛十族 朱厚照笑容愈发和睦,而李东阳却如坐针毡。 别看皇帝年幼,喜怒早已经不形于色。 愤怒时微笑,高兴时隐忍。这样的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按照这个逻辑,陛下脸带笑意,肯定不是好事啊! “陛下想要任用张彩,臣以为并不妥当! 张彩官职太低,执政经验不足,根本无法担当大任。” “如今大明朝百废待兴,早就该去除论资排辈那一套了。 若一直固执己见,不懂变通,大明国事什么才能振兴? 张彩虽然虽然资历不高,但却忠心耿耿,才华不凡,这样的人,若是不加重用,岂能让人信服?” 李东阳不以为然,他对张彩有印象。 明朝做官对相貌非常讲究,秉承有官相,才能有官威。 选取官员时,犹重相貌。 从这一点上来说,能够进入大明为官的相貌都不差。 尽管见惯了相貌不凡之辈,可当李东阳第一次见到张彩时,还是被他的风采所震撼。 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脸色白皙,光彩照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东阳自己虽然相貌不佳,但依旧不能阻止他对英俊相貌的向往。 他也是爱才之人,知道张彩才华不凡时,也想把他提拔起来。 可在细细询问下,才知道此人与焦芳走的很近。 这个消息一出,李东阳瞬间没有了想法。 在朝中为官,才华永远要排在战队之后。 想要升迁其实很简单,就是跟对人,站好队。 只要队伍能够保持正确,升迁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张彩一直在吏部为官,最高也不过是一个吏部文选司郎中。 若是将一个五品官,提到二品的高位,他不但难以胜任,还会让其他官员,生出怨怼之心。” 同样是朝廷为官,其他人都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 凭啥就你从五品升到二品,就凭你长得英俊吗? 李东阳态度坚决,似乎并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厚照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官员任用之事,稍有再议。 朕手头有一件急递,正好你与刘瑾都在,先议个章程出来。” 听到朱厚照轻描淡写的讲述,李东阳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一般的急递公文,都是通过先呈递内阁,再由内阁票拟之后,呈递司礼监。 司礼监归整之后,才面呈皇帝的。 皇帝刚才说的急递,很显然没有通过常规渠道,直接有人交到皇帝手中的。 汪直,一定是汪直。 如今除了汪直,还有谁会用这种办法给皇帝送急递。 想到汪直,李东阳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焦虑。 汪直送来的急递,多半是与杨一清的事情有关。 事情正如李东阳所料,朱厚照缓缓把急递的内容说了一遍。 刘瑾一听,率先出言。 “皇爷,杨一清胆大妄为,竟然敢私调边军,攻击京营。 这种行径,等同谋反,奴婢觉得应该将杨一清即刻押送回京,诛十族,以儆效尤。” 刘瑾一出口,就杀意腾腾。 他们这些做奴婢,就是皇帝身边养的一条狼,遇到事情,只管放心撕咬。 自己撕咬的越激烈,皇爷才能最大限度,行使自己的权力。 十族?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汗。 诛十族? “陛下,诛十族万万不可啊! 臣读遍史书,除了本朝之外,从来没有那个皇帝会诛大臣十族。 当年太宗虽然文治武功,远迈汉唐,到最后,还是因为方孝孺这件事,让太宗背负了弑杀的恶名。 臣以为,陛下刚刚即位,正是行仁政,施善果之后,若是一味弑杀,不但会让大朝中大臣与陛下离心离德,还会让陛下背负上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朕倒是不在乎。”朱厚照随意开口,显然没有被李东阳的话语所迷惑。 我行事都是为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为了天下黎庶安居乐业,至于所谓的身后之名,朱厚照还真看不上。 如今大明的笔杆子,都在文官手中,想要得到万世贤名,就是要像先帝那样,事事顺从。 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啊。 诛十族,就是在九族之外,再加上门生、学生,若是牵连深了,就连自己也难逃一劫。 既然自己有着首辅的身份,陛下要有所关照。 可自己的儿子,可拜过杨一清为师啊。 这番操作下来,不但杨一清家族难保,自己一大家人,也要几乎团灭啊! 他本来还存着替杨一清求情的想法,眼见这种形势,也只能无奈作罢。 自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尚且难逃干系,哪还能顾得上其他啊。 “陛下即便不担心身后之名,也应该想想目前局势。 陛下自从即位以来,国事繁重,百废待兴。 此时正是陛下聚贤才,成就一番大事之时。 若是陛下动不动就要弑杀,大明朝的官员,必然会心惊胆颤,到时候谁愿意为陛下效命?” 朱厚照不搭话,似乎在沉思。 刘瑾会意,声音也变的冷冽了起来。 “李阁老这番话,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皇爷是仁义之主,所行之事,上合天道,下合人心,杨一清如此行径,以我看,诛他十族都是轻的。 我知道李阁老与杨一清师出同门,李阁老念及旧情,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毕竟是私交,李阁老岂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 你东阳心中冷笑,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自己,若是真像刘瑾说的那样,自己恐怕也就族灭的行业中。 “杨一清即便有罪,诛九族难道还不能恕他罪过吗? 杨一清那些门生何辜,要来平白受到这样的连累。” 刘瑾冷冷而笑。 “李阁老,杨一清养寇自重,贪墨钱粮,私调边军,袭击京营,这些罪名,那个单列出来,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今这些罪名累加起来,还是诛九族,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刘瑾得势不饶人,他追着十族不放,就是想把李东阳也牵扯到其中。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又是文坛领袖。 在文官中有着一呼百应的影响力,若是不能将他逼到绝境,皇爷又怎么能施展自己的计划? 第150章 一内一外,相互牵制 司礼监秉笔太监,又代替李荣掌管玉玺,没有宰相的之名,却宰相之实,刘瑾私下里被称为内相。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协助处理朝廷政务,被称为外相。 一内一外,表面上看似是一种相互合作的关系。 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种权力的分配方式,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彼此相互制衡。 这两方势力之间的相互制衡,乍一看似乎使得整个局面变得稳定而牢固。 但实际上,这种平衡是非常脆弱的,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打破。 就像一个平面,如果想要保持稳定,至少需要三个支撑点才行。 朱厚照让焦芳进入内阁,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通过引入第三方势力,三方之间形成一种相对均衡的状态。 这样他自己就能够在其中起到调和的作用,从而为他想要推行的计划创造出实施的空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或者领导者并不害怕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相反,他们所担忧的是,各方势力之间过于亲密无间,甚至相互勾结。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皇帝恐怕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刘瑾的言辞如暴风骤雨般猛烈,其强大的气势让李东阳瞬间陷入了沉默。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李东阳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的气氛异常凝重,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终于,过了好一会儿,李东阳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无力感。 “陛下,如今天下局势动荡不安,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臣认为杨一清这件事切不可牵扯范围过广。 当务之急,应当先确定廷推的人选,然后再从长计议。” 李东阳的话语虽然缓慢,但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刘瑾并没有因此而罢休,他的态度依旧咄咄逼人,似乎完全不把李东阳的意见放在眼里。 朱厚照则在一旁沉默不语,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刘瑾和朱厚照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李东阳心中不由得升起阵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刘瑾一个人的压力,还有朱厚照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朕也希望能够尽快确定人选,可意见相左,一时半会根本拿不定主意。 这句话看似是在询问李东阳,实则是在给李东阳施加压力。 就在这时,李东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他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当陛下得知杨一清被抓的消息后,他并未立刻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而是选择了隐忍不发。 这让人不禁好奇,他究竟在等待什么时机呢? 原来,陛下心中早有盘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重要的目的。而这个目的,直到现在才逐渐浮出水面。 “好啊!”李东阳心中暗自惊叹,“这手段当真是高明至极啊!” 他不禁对想出此计之人的才智和谋略深感钦佩,同时也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影响力和潜在的利益。 如此精妙的策略,不仅能够达到预期的目的,还能巧妙地避开诸多风险和阻碍,实在是令人赞叹不已。 此时的李东阳,似乎也感到有些无奈。 面对如此局势,他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终于开口说道:“陛下,臣刚才又仔细思索了一番,臣也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 陛下登基,就应该自有一番气象,若还是沿用之前的眼光看人,难免会耽误一些青年才俊。” 李东阳接着说道:“张彩虽然职位不高,但也在朝中为官多年。 陛下想要让他担任左都御史,总督检察院,臣并无意见。”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无奈和妥协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厚照心中喜悦,脸上却不动声色。 文官当道,人员都掌控在内阁手中。 自己想要破局,就要拿出他的破绽,来采取行动。 只要有他们的把柄在手,就不愁他们不就范。 前几日推行法令是用的这一招,如今使用张彩时,还是用的这一招。 把柄在手,天下我有。 “好,既然如此,李阁老就重新组织官员,重新廷推吧!” 李东阳领命! “臣遵旨!” 看着越来越恭顺的李东阳,朱厚照把头转向刘瑾。 “你刚才提议,让朕斩杀杨一清十族,这件牵扯太多,不可实行。” “皇爷的意思……” “诛九族吧!” “皇爷宽仁,是天下少有的圣君!” 这件事一经确定,李东阳就带着廷推的结果转身离去。 刚走出文华殿,东阳就感觉到天旋地旋,分不清南北。 在与朱厚照的争斗中,他又一次败下阵来,而且是惨败。 在进入文华殿之前,李东阳还想着,若是皇帝提到杨一清,自己还趁机保下他的家眷。 可谁能想到,陛下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机会啊。 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将自己拖入了泥潭。 若不是自己愿意让张彩,接任都察院,自己恐怕很难把这件事,摘干净。 李东阳想起之前谋划那件大事,脸上露出一丝冷傲。 “师弟啊,你不要怨恨我。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用不了多久,就能率领铁骑,将你从汪直手中救出来。” 文华殿内,刘瑾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皇爷这个计策果然高明,他们两人情谊深厚,奴婢还以为李东阳会为了杨一清求一份恩典。 可谁知道他竟然绝口不提这件事,反而想尽快摘除他与杨一清的关系。” 文官官服上绣的禽,武官官服上绣的是兽。 身着这两件衣服的人,谁不是禽兽? 既然是禽兽,自然要趋利避害。 这样一分析,刘瑾心中也豁然开朗。 算他聪明,要不然今天就能让李东阳好看。 第151章 治国谋身,是非对错 欲治国,先谋身! 君臣无友谊,朝廷无是非。 一番争斗,争的无非就是利益二字。 对于双方来说,本就没有对错。 无非是立场不同而已! 李东阳看到朝中景象,是君主昏聩,任用奸宦,将大明国法视若无物,随意处置。 若是这样下去,大明将会动荡不安,国将不国。 朱厚照身在帝王之位,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文官势大,压制皇权,让天子步履维艰,处事为难。 他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必然要将权柄抓在手中,若是没有权柄在手,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无从谈起。 这朝中谁人是奸?谁人是忠? 对于皇帝来说,无所谓忠奸,能为皇权所用,就是忠。 若是不被皇权所用,就是奸。 奸邪之事,原本难辨,都是随着立场不同而改变的。 对于朱厚照来说,他若是重用文官,从谏如流,虚心纳谏,垂拱而治,他在文官眼中,就是圣君,大明第一圣君,古今中外第一圣君。 可对于困苦无助的百姓,四处飘荡的流民,屡屡被袭击的边镇来说,他就是暴君,是古往今来第一暴君。 当圣君自然可以随意自在,若是当暴君就是困难重重。 如何抉择,朱厚照从一开始就在心中树立的目标。 他不能当圣君,这并不是因为他有极高的权力欲望,而是他想改变、甚至想颠覆这个时代。 颠覆,首先要动的就是固有阶级的利益。 固有阶级是官僚、士绅、豪强,地主,他们控制资源,让资源高度集中,才有了大明朝的重重弊病。 他要鼎故革新,自然要拿这些人开刀。 “这件事虽有了定论,但还没有结束,杨一清虽然罪名深重,但此刻还不能杀,汪直需要用他来平定边镇。 这个时间不会短,你要小心谨慎,不要出现什么祸端。” 李东阳虽然暂时做了退让,但并意味着他会坦然接受这个结局,他必然会有所行动,也必然会反击。 在他内心深处,他断然不会让自己这个昏君这样肆意妄为。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小的们都睁大眼睛,若是有什么问题,马上前来奏报皇爷。” 朱厚照没有说话,已经又转了心思。 越是局势大好的时候,越是小心谨慎,要不然就有可能功亏一篑,全盘皆输。 大明的皇帝,鲜有真正的昏聩之主,大多都想要成就一番万世功业。 可最后都功亏一篑,原因并不是是他们能力不足,而是在自以为掌控局面之后,就慢慢掉以轻心。 他们掌控了权柄,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他的思路前进,可结果呢? 一个个骤然崩逝,无疾而终。 宣宗,宪宗,孝宗…… 想到这些,朱厚照平添了几分谨慎。 后世的他同样在朝中为官,闲暇时也会看些实录打发时间。 在他看来,皇帝真不是人做的。 处处受限,事事掣肘。 不能斗蟋蟀,不能住豹房,不能修道…… 在文官眼中,皇帝与天下无关的事,一样都不能干。 就连自己晚上要睡那个妃子,同样会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看似高高在上的皇权,同样有着太多的无奈。 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大明皇帝绝不是一本任意妄为的爽文,而是一部屈辱史。 一个家族,几十号人,就已经勾心斗角,鸡飞狗跳了,更何况这是一个横跨万里,人口几千万泱泱大国? 无论是谁,想要在偌大的中华当好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国家的事情,太多繁琐,皇帝不是孙大圣,不可能拔出无数根猴毛就能变出和自己心思一模一样的猴。 皇帝需要用人,需要让人去执行,但只要牵扯到人,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起来。 政策会变味,理解会有偏差,执行人会有顾虑…… “张永可有消息传回来?” 朱厚照结束自己的胡思乱想,开始面对当下的现实。 “刚到河北之后,王守仁就带兵于流寇打了一仗,这一仗胜倒是胜了。 可流寇似乎感受到了压力,从一队分成了两队,有一队王守仁正在追击,另外一队,却下落不明。” 朱厚照心中一震,流寇数量不小,他们不会隐身,没有法术神通,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如今看来,他们是隐藏在某处,伺机行动。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偷偷流窜到某处,制造一个更大的动乱出来。 如果是前者,朱厚照倒也觉得没有这么严重。 潜伏就意味说他们心中有了惧怕,一旦惧怕,短时间内必然不敢有所行动。 等到王守仁把另一队流寇剿除之后,再派人去搜捕他们,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若是后者呢,那就说不准了。 朱厚照不知道答案,但心中已经有些警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人凭空消失,很有可能就是后者。 可问题在于,他们到底准备流窜到何处? 往北? 断然不可能,京畿重地,兵马不少,京营再算是颓废,对付几千送上门的流寇,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就算退一万步说,京营不能平乱,自己训练的几千兵马,就能让他们瞬间消失。 往西是边镇,似乎都没有任何可为的地方。 可能性最大就是往东和往南。 “博野、饶阳、南宫,保定,真定,河间这几府可有公文传上来?” “回皇爷的话,司礼监并没有收到这几个府的公文。” 刘瑾整理了一个思路,也明白了朱厚照的担心。 “皇爷是觉得这股流寇会向几处流窜吗?” “很有可能,可没有收到公文,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速速派人通知王守仁,让他向这几处方向派出斥候,搜索流寇踪迹。 同时让内阁向山东、河北各州府发急递,若是有人任凭这股流寇过境,不加阻止,朕绝不轻饶!” 朱厚照布置完这一些,心中的郁闷,才舒缓了一些。 只要官员用命,流寇根本没有任何逃窜的余地,可问题就在于,他们会不会用命。 若能用命,也许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有流寇发生。 刘瑾也明白了朱厚照的担忧,心中也愈发难以平静。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是去内阁传旨!” 第152章 关乎自身,狂暴躁动, 李东阳回到内阁,将重新廷推的消息,刚说了出来,韩文就瞬间有些躁动。 “陛下到底要干什么?大明的江山,祖宗规矩,到底还要不要了?” 李东阳默然无语,不知道如何应答。 韩文情绪愈发激动。 “若陛下真是为国用贤,我等也无话可说,可那张彩是什么情况? 他与刘瑾交往密切,分明是走了刘瑾的路子,才入了陛下的眼中。 张彩也是个读书人,为了所谓官位,竟然不惜委身一个宦官,这样一个品德败坏之人,若真让他执掌了都察院,哪还有正道中人的好日子啊。” 都察院职责广泛,不但负责监察、弹劾、风纪管理,还可以对刑部及大理寺审理过的案件有纠举的权力。 都察院中的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却有代天子巡视的权力,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 监察御史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在话语权上拥有绝对的权力。 这本就是一把皇帝限制百官的利剑,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把利剑,慢慢换了方向。 文官头上没有利剑高悬,日子自然过的十分舒心。 如果这把利剑重新回到陛下手中,那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官理政同样是如此。 “这件事我又何尝不知,可陛下执意如此……” 韩文有些急切,声音无形中高了几分。 “元辅,你是内阁首辅,就这样看着陛下随意更改制度吗? 你为什么不给陛下争一争呢?” 韩文情绪激动之时,言语中已经带了几分责怪。 事关自身安危,韩文也顾不得同僚之间的脸面了。 当初刘健在朝时,文官是何等威风? 可如今才过了多久,竟然落寞到这种程度,换谁心中不着急啊! “这件事我断然不能执行,即便是再次廷推,结果还是和这次一样,若是陛下不认同,自可以下道中旨,任用张彩。” 所谓中旨,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直接下旨,发出的命令。 这种行为严重破坏了大明司法体系,损害的全体官员的利益,历来都被官员所抵制。 如果某个官员接受了皇帝的中旨,那他就等于自绝于官场,受人鄙视,寸步难行了。 这个不难理解,所有人都是按照正规流程走到台前的,凭啥你小子,是被皇帝直接私下操作的? 不用想,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就是像后世的公务员选拔制度,一群人都是经过考试进入的公务员队伍,偏偏你是走后门进入的工作岗位。 即便其他人嘴上不说,心中也早就把你看成了异类。 李东阳愈发沉默,缓缓踱步,过了片刻,眉宇舒展间也多了几分坦然。 这副表情,落在韩文眼中,分明就凑成了一句话。 你行,你上啊! 韩文也意识到了情绪有些失控,开始向李东阳找补。 “元辅,刚才那番话,并非针对元辅,实在是这件事干系太大。” 李东阳缓缓点头,算是接受韩文的这番歉意。 “贯道忧心谋国,性情刚直,我岂能不知。” 韩文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坐在凳子之上。 嘴巴是停下,但心中对这件事没有丝毫放松。 思索了片刻,韩文也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元辅,这件事不对啊,是不是还与其他事有些牵连?” 廷推时,李东阳强势无比,将焦芳压的根本抬不起头,怎么才过去半日,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其中必然有隐情,要不然面对这种要求,李东阳必然也会慷慨激昂。 廷推的结果已经出了,皇帝不认同,是你自己的事。 六部九卿不是瞎子,他们把问题看的明明白白。 左都御史被赶出了朝廷,不是还有两名右都御史吗? 如果是屠勋难入皇帝法眼,史琳也可以啊。 他和屠勋一样,都任职右都御史多年,熟悉政务,老成练达,不正是左都御史的人选吗? 张彩一个吏部文选司的郎中,还是刚刚被提升上来的。 之前的官职只是一个吏部员外郎,一个六品的芝麻小官。 在官员云集的北京城,一板砖下去,都能拍死好几个六品官。 他张彩是什么东西,短短不到一个月,就要从不入流六品小官升为执掌一院的二品大员? 人家走几十年的才走上来的路,就走不到一个月就能上位,换谁不问候你家祖宗啊! 李东阳沉默片刻,还是将杨一清的事说了出来。 韩文听完,心中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李东阳一直沉默不语,原来是被皇帝拿住了七寸。 如今他能做的,绝不是埋怨杨一清做事不谨慎,而是将李东阳迅速摘出来,和他一道同仇敌忾。 “污蔑,元辅,这是污蔑啊! 且不说杨一清这件事是否为汪直构陷,就算真有其事,那和元辅有什么关系? 刘瑾竟然敢叫嚣着诛十族,当真不怕天雷将他收走吗? 元辅就在此处等候,我就联络百官,觐见陛下,为元辅讨一个公道。” “贯道,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韩文心中虽有不平,但听到李东阳这样说,也只能悻悻然坐了下来。 “刘瑾既然敢这样说,必然是有恃无恐,若是我们把这件事闹得太大,刘瑾拿出一份杨一清的供词,说是我等都参与其中,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 韩文有些傻眼了,是啊,杨一清被汪直抓在军中,无法前来对峙。 可他供词上,若是明明白白的有这几句话,肯定难以辩驳。 “元辅说的对,依照刘瑾的卑劣的行径,这种事还真有可能。 既然不能直接找陛下请命,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不成? 若是真将张彩通过廷推推举出来,以后大明的廷推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刘瑾不除,国不能安啊!” 李东阳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不论焦芳还是张彩,都和刘瑾交往匪浅。 而其余文官,只要不对他卑躬屈膝的,毫无意外都受到冷落。 若是这样下去,大明恐怕真要变天了。 第153章 前来传旨,暗中敲打 除去刘瑾,这句话说的容易,可做起来,就难如登天了。 这倒不是说的刘瑾有着多高的权柄,多少爪牙,而是如今的刘瑾深的皇帝的信任。 大明的宦官与其他朝代不同,不论他们权势再大,都是皇权的附庸品。 只要这份信任不破,宦官就可以安然无恙。 先帝时的太监李广,在受宠时,被明目张胆被逼死,毕竟是个例。 所以想要除去刘瑾,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在信任上做文章。 李东阳心中虽然有了一个大概,但要如何做,依旧没有确切的答案。 文渊阁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东阳沉默不语,韩文忧心忡忡。 正是这时,焦芳笑呵呵走了进来。 “元辅,我刚才听过,陛下已经发下旨意,让重新廷推,不知道这件事可是真的?” 李东阳心中腹诽,听过?听谁说?肯定是刘瑾吧。 当时在场只有皇帝和刘瑾三人,自己刚到文渊阁不久,焦芳就得到消息,除了刘瑾还能是谁? “确有其事!” “陛下圣明啊!” 见李东阳直接承认,焦芳赞叹道。 当初廷推时,我就曾推举过张彩,可惜你们都不同意,若是当初愿意听我的谏言,又何必多这一份麻烦。 焦芳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这模样落韩文眼中,要多欠揍就多欠揍。 “廷推早有了结果,若进行一次,恐怕不合规矩吧?” 韩文言语冰冷,根本就没有任何好脸色。 焦芳脸上带笑,自然也听出了韩文心中的怨怼之意。 “既然皇帝有命,咱们自当遵从。 贯道,你刚才这句话,可有些对皇帝不敬啊。” “焦芳,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别人怕你无礼,我韩文却不惧你。” 言辞犀利,气势逼人。 焦芳的手段,韩文最是清楚,抓出你言语中的漏洞,然后上纲上线,再趁机把你弄下马。 当初张敷华不就是因为一句话,让焦芳抓住把柄,天子震怒,这才送回了家乡。 要不是焦芳从中作妖,张敷华就不会走。 张敷华不走,就不会有这种事。 说到底,眼前的焦芳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啊。 焦芳倒也不生气,只见他淡淡笑道:“我好心提醒你,你不但不留情,还恶言相向。 唉,好人能当啊……” 他听到要任用张彩之后,心中喜悦,听到韩文的怒怼之后,并没有要和他比试拳头,反而自顾自带着一些调侃。 韩文有些不屑,像你这种趋炎附势,毫无底线的人,会是好人吗? 你若是好人,就应当劝皇帝任用贤能,远离奸邪。 焦芳转头看向李东阳,缓缓开口。 “元辅,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若是一直没有主官,很多事都难以开展。 我觉得,今日就内阁就通知六部九卿,前来重新廷推。” 既然有了定论,就要尽快进行落实,要不然夜长梦多,恐怕还有变故。 李东阳缓缓摇头,对焦芳的话并不认同。 “这件事急不得,既然要改变结果,自然要与众人说明之后,才能进行廷推。” 焦芳闻言,倒也没说什么。 李东阳虽然威望很高,手下的事情也不可能一言而决,若是不能充分沟通,就开始廷推,恐怕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见焦芳不再说话,李东阳看向韩文。 “贯道,重新联络众臣之事,就交给你吧。” 韩文有些诧异。 “元辅,廷推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资历浅薄,恐怕难以胜任!” 韩文虽然带着谦逊,但言辞中的拒绝之意同样十分明显。 廷推的结果已定,想要变动,你自己给同僚说去吧,我韩文可丢不起这个人。 “此事关乎社稷稳定,贯道不可推辞!” 李东阳说这番话,眼神并没有落在韩文身上,而是一直看着焦芳。 韩文心中一动,莫非这件事还有其他变数? 他心念至此,自然就不能再推辞。 “元辅有命,我岂能不从。” 韩文刚应下差事,就见刘瑾急匆匆走了进来。 “传陛下口谕!” 三人站起身来,面对刘瑾,躬身行礼。 刘瑾缓缓说道:“河北流寇四散而逃,去向不明,内阁速发明旨,要河北山东各州县,要各府主事小心戒备,不可放任流寇随意过境,若有私放流寇过境者,定斩不饶!” “臣谨遵圣谕!” 几人躬身领命! 口谕宣读完之后,刘瑾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笑着对你东阳说道:“李阁老,一路小跑,有些渴了,能不能在文渊阁给阁老讨杯水喝?” 讨水喝? 李东阳心中一动,刘瑾在宫中位高权重,哪里不能喝水,怎么会偏偏要在司礼监讨水喝? 喝水恐怕最终目的,必然还有其他用意。 他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能拒绝,只能笑呵呵进行答话。 “公公这是哪里话,莫说是水,只要是文渊阁有的,公公都可以随意使用。” 一杯水端到刘瑾面前,刘瑾并没有马上饮用,而是自顾自说道:“这股流寇也真是怪的,王守仁大军刚到河北,他们就已经开始分兵。 知道是觉得这股流寇狡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京城中有内应呢!” 虽然是自言自语,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无疑是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刘公公说笑了,京城之中,都是大明朝的肱股之臣,又怎么会跟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流寇有联系。” 李东阳心中虽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廷和暗中指使流民躁动,陛下不可能有证据,要不然早就派锦衣卫抓人了。 今日刘瑾这般说,不过是在敲打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若真是有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做,非要给流寇勾肩搭背,那才真是被坏了脑子。 能在大明京城为官的,都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才,断然不会有这样的蠢笨之徒。” 这句话除了敲打之外,就有些暗讽了。 李东阳在心中腹诽。 若是没有像你这样的奸宦误国,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若是陛下再不改弦更张,继续任用奸邪,大明朝的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奇葩事。 第154章 义愤填膺,推波助澜 “刘瑾实在是太张狂了!他竟然借着给陛下传口谕的机会,对我们这指桑骂槐,简直就是无耻之尤啊!” 韩文愤愤不平地说道,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如果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我们这些文官恐怕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想起刚才刘瑾和焦芳离开时的嚣张气焰,韩文就愈发难以接受。 这是什么世道啊? 宦官掌权,奸臣当道! 大明天下真没有希望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李东阳沉默不语,脸色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同样也是郁闷至极。 他位居首辅,同时又是文坛宗主,大明天下的读书人,谁见到他不恭顺行礼,怎么到了刘瑾这里,竟然成了映射的对象? 若是这种情况不加改变,自己几十年的清名,恐怕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李东阳长舒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 “贯道啊,弹劾刘瑾这件事情,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啊。” 李东阳知道,越是困难之时这越不能自乱阵脚,无脑激进,要不然不但于事无补,还有可能还会一败涂地。 韩文对于李东阳的这番话却非常不认同,他情绪激动,以至于青筋暴露。 “元辅啊,你若是惧怕那刘瑾,大可置身事外,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便是了。” 他怒不可遏,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这已经是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大不了就是辞官回乡罢了。 虽然致仕这件事对他来说同样难以接受,但与这些屈辱相比,那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李东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处事,太过端正。 这种性格,若是遇到贤明之君,或许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可若是遇到像当今陛下这种胡作非为,宠信奸邪的天子,就会步履维艰。 给皇帝争吧,争不赢。 想要退让吧,又不甘心。 退也不是,让也不是,夹在中间,自然难受。 见到韩文误会自己,李东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和怕刘瑾并没有关系,贯道你想啊,刘瑾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其根源究竟在哪里?” 韩文听到李东阳的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刘瑾之所以如此张狂,无非就是因为陛下对他的宠信罢了。” 李东阳微微点头,表示认同韩文的观点,但他紧接着又问道:“既然知道理由,想必贯道也知道陛下宠信宦官的原因吧。” 韩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得从太宗那时候说起,太宗就特别喜欢信任那些太监,对文官的行动那是各种打压。 等到了宣宗的时候,更过分了,居然在皇宫的内院里头搞了个内书堂,专门教那些宦官读书认字儿。 这事儿放现在看,简直就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啊! 要知道,宦官在皇宫里那就是奴婢啊,他们的职责就是伺候皇帝、皇后这些主子们的日常生活起居。 太祖当年可是在皇宫里立了块铁牌子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呢:“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 可宣宗呢,他明明知道有这么个铁牌子在,还让宦官去读书,这不是明摆着故意这么干的嘛! 宦官们读了书,有了文化,才能真正地掌握批红的权力,这样他们才能跟内阁那帮人平起平坐,分庭抗礼啊! 宦官和文官分庭抗礼?文官岂能同意? 权力争斗历来血腥残酷,经过不断努力,文官终于将权柄握在了自己手中。 本以为从此之后,会顺风顺水,谁知道陛下即位之后,就要掀桌子? 若真把桌子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回到原点…… 昏君啊,昏君,文官为了国事,鞠躬尽瘁,到最后换来的还是不信任。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明还有希望吗? 见韩文沉默不语,李东阳继续说道: “若是此时上书弹劾刘瑾,陛下不但同意,而且还会对刘瑾更加信任。” 文官若是整齐划一的弹劾,皇帝不但不会将他治罪,而且还会感觉文官对他威胁更大,从而更加信任刘瑾。 韩文似乎有些明白了。 “以元辅的意思,我们不能弹劾刘瑾,要不然必然会适得其反。” 李东阳微微点头。 “我们不但不能弹劾刘瑾,还要让朝臣夸赞刘瑾。” “元辅的意思,是让陛下心中疑心刘瑾,从而对刘瑾动手?” “陛下聪明睿智,光一份夸赞恐怕难以动摇他对刘瑾的信任。 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夸赞刘瑾,另一部分弹劾其余七虎。” “这倒是个主意,皇帝虽然聪慧,但其余八虎却并没有多少心机。 他们听到刘瑾的境遇之后,必然会心生嫉妒,到时侯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就得自相残杀。” 想到这个结果,韩文稍微平复了心情。 都是没卵子的东西,凭什么陛下就刘瑾的名誉双收,难道是因为当时你切的比较干净吗? “元辅,刘瑾深得陛下信任,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然而,我认为仅仅依靠这一招恐怕难以将刘瑾彻底铲除。” 李东阳嘴角微扬,流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已然闪过一连串针对刘瑾的策略。 既然要夸赞刘瑾,那就索性将他捧到天上去。 不仅要让世人都觉得刘瑾是个无与伦比的人物,更要让陛下对他的权势产生深深的忌惮。 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地将刘瑾置于死地。 皇帝心中对于权力的欲望极其强烈,他既担心文官集团会对皇权形成压制,自然也会对刘瑾可能对皇权造成的威胁感到忧虑。 所以,我们必须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让陛下意识到刘瑾的权势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刘瑾虽然不是皇帝,如今的权势却和皇帝差不多。 让人去向京城散布消息,就说如今大明朝有两位皇帝,一位是坐在金銮殿上的坐皇帝,另外一个就是站在皇帝身边的立皇帝。” 第155章 流言四起,意图离间 天气愈发寒冷,天空中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过后,紫禁城白茫茫一片,恍若仙境。 朱厚照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他身着明黄色盘领袍,胸前后背在各一团正龙。 玉带环腰,銙上浮雕龙。 这身行头,配上朱厚照少年英朗的脸,更多几分飘逸之感。 谷大用快步走到朱厚照身后,低声说道:“皇爷,京城如今都在传,说大明如今有两个皇帝,皇爷是坐皇帝,刘瑾是立皇帝。 刘瑾竟然敢如此狂妄,敢和皇爷并列,真是大逆不道,奴婢请旨,去将他的头拧下来。” 谷大用眼神满是杀气,似乎此刻刘瑾在此处,他就会第一时间拧下刘瑾的头颅。 朱厚照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异样。 他对刘瑾有信心,并不是因为他来自后世,知道刘瑾是非善恶。 而是在他接手权力,进行分配时,就已经做了完全的安排。 刘瑾入司礼监,任秉笔太监,掌控东厂,汪直掌控西厂,谷大用掌控锦衣卫。 离自己最近的三股势力,互不同属,互相制衡。 刘瑾就算有想法,也翻不起大浪。 别忘了,刘瑾到现在还是一个秉笔太监,代行掌印。 掌印太监李荣虽然处于半隐退状态,可自己只要一声令下,这个病猫,瞬间就能变成猛虎。 刘瑾是个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自己这样安排的深意? 目前的刘瑾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即便有野心也没有实力对他进行支撑。 “刘瑾的忠心,朕还是知道的,这些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皇爷,这件事不可不妨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刘瑾真动了坏心思,伤了皇爷的龙体,就百死莫赎了。 以奴婢看,不如将刘瑾带过来,皇爷试探一番,若是刘瑾有任何不对,奴婢就让他身首异处。” 谷大用忠勇敢为,在他眼中,只要是天子开口,别管他是谁,自己照样一刀将他斩成两段。 “既然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刘瑾又岂能不知道,以刘瑾的聪明,根本不用朕来召见他,他就会自己前来。” 刘瑾掌控东厂,如今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如果刘瑾还不知道,东厂就可以解散了。 自从朱厚照掌控东厂、锦衣卫、西厂之后,就有意让他们加强了侦察的能力。 虽然还不能做到,如大明建国时,如影随形,但还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刘瑾并没有让朱厚照等太久,一个慌张的模样,踏着积雪,快步走了过来。 还没有走到朱厚照面前,就直接跪在雪地之上。 “皇爷,奴婢死罪,请皇爷治罪!” “好端端的你有什么罪?” “皇爷,如今京城到处都是流言,说皇爷是坐皇帝,奴婢是立皇帝。 皇爷您知道,奴婢就是皇爷养的一条狗,皇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咬谁?” 皇帝并不只有自己一双眼睛,他手下还有锦衣卫和西厂。 锦衣卫的能力和东厂不相上下,但西厂办事的能力,很明显在这两股力量之上。 像这种大规模的流言,西厂肯定就第一时间,就已经报给了天子。 皇帝之所以隐忍不发,肯定是在等自己前来说明。 若是自己敢心存侥幸,装作没有事情发生,必然会引起皇帝的忌惮。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有任何隐瞒,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才能打消朱厚照心中的疑虑。 “这不过是离间之计,朕又岂能不知,起来吧!” 听到朱厚照这般说,刘瑾心中的忐忑,才平静了几分,他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才缓缓站起身来。 “多谢皇爷! 奴婢这就让人去探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散播流言的人找出来。” “他们既然敢散布流言,必然已经有了完全准备,就算去查,恐怕也不会有证据。” 这么大规模的流言,若是想要查到源头,必然是难如登天。 即便是耗时耗力,恐怕也难有结果。 “皇爷宽宏大量,倒是便宜了这群宵小。” 朱厚照淡淡一笑。 “朕什么时候说放过他们了?” “皇爷的意思是……”刘瑾有些错愕,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些人无君无父,妄图离间你我君臣,朕岂能饶恕? 既然他们使用这种手段,那朕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了。” “皇爷圣明,奴婢明白了。” 没有证据,创造证据,这件事刘瑾擅长啊。 “已经过了十日,廷推还没有进行吗?” 朱厚照转了话题,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回皇爷,那日回去之后,李阁老就把这这件事,交给了韩阁老,韩阁老对这件事明显有些抵触,所以进展比较慢。” 朱厚照眼神愈冷。 “若是按照这样的速度,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刘瑾听出了朱厚照话语中埋怨之意,忙不迭的行礼。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去文渊阁知会李东阳,最多三天,若这件事还不能尘埃落定,奴婢就将杨一清的案子给翻出来。” 杨一清的案子板上钉钉,之所以没有给他定罪,就是为了威慑李东阳,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为鱼肉,我为刀俎,由不得他不就范。 …… …… 文渊阁内。 李东阳内心深处非常厌烦,但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刘公公,廷推之事,原本就已经确定,如今陛下让重新廷推,这本身就需要过程。 若是再冒然举行,结果恐不能如意。” 刘瑾淡淡笑道:“李阁老,这句话放在十日之前是实情,放到现在就成了推脱之言,即便是要商议,十日时间,足够阁老把事情商议清楚。” “政事繁杂,总得脱不开身。” 刘瑾面色有些冷冽,明显有些不耐烦。 没有时间? 可能吗? 若是你真心想去办一件事,必然有时间。 所有的推脱,只能说明这件事,在你心中根本不重要。 “李阁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日,最多三日,若是廷推还没有结果,杨一清罪名,恐怕还有些争论。” 李东阳敛去笑容。 “三天时间,有些强人所难了。” “以阁老的威望,三日时间足矣。” 廷推推举出张彩,这件事肯定有争议。 但李东阳是内阁首辅,若是没有压制文官的能力,你就可以致仕了。 刘瑾并没有给他太多选择,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离去。 李东阳笑容缓缓失去,取而代之是冷冽和愤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叹道: “奸宦当道,横行无忌,大明天下危矣。” “奸宦当道,除奸就是了,元辅又何必忧虑?” 第156章 身处棋盘,胜负未分 杨廷和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文渊阁内,言语冰冷,带着些许杀意。 李东阳回过神来,上前拉住杨廷和的手,慢慢开口。 “内有刘瑾,外有焦芳,如今若是再加上张彩,大明的朝局必然会脱离掌控。 一旦脱离正轨,必然会有无数苍生受苦。 唉,我年老昏聩,难以担当首辅的重任,这天下的担子,还是交到你手中最为稳妥。” 李东阳心力憔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皇帝为了收回权力,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即便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再面对朱厚照时,也有些无能为力。 朱厚照根本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太成熟了,他没有年轻人的轻狂和骄傲,只有政治家的内敛和低调。 杨廷和见李东阳夸赞自己,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自己只是一个户部尚书,还没有进入内阁,即便李东阳此时隐退,内阁首辅的位置也轮不到自己来坐啊。 焦芳为内阁次辅,又是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位置,必然非他莫属。 杨廷和很清醒,虽然他暂时不会让李东阳退出。 “元辅不必过于焦虑,张彩虽然出任左都御史,但屠勋和史琳斗都是正人君子,必然不会和张彩同流合污。 张彩想要掌控都察院,并没有那么容易。 屠勋和史琳在都察院,深耕多年,院内簇拥者不少,不可能让张彩轻易站住脚跟。 就算退一万步说,张彩掌控了都察院,那又能怎么样呢? 朝中的核心部门是六部,除了吏部尚书焦芳之外,都是清一色的正人君子。 当年先帝留下的根基还在,大明朝局远没有到失控的阶段。” 除了吏部之外,最重要的两部,就是户部和兵部。 自己掌控户部,许进掌控兵部。两人都是强硬派,必然不会被所谓的御史所吓到。 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兵部掌控着大明的兵丁。 内阁还有李东阳坐镇首辅,无论怎么算,也不可能会失败。 左都御史虽然权势不小,但毕竟都是靠嘴炮。 嘴炮能吓唬心怀奸邪的宵小之徒,难道还能让正人君子低头吗? 在杨廷和看来,这都是搞笑啊。 自己立得正,行的端,那些御史又能奈我何? 李东阳稍微平复了心情,缓缓开口。 “介夫所言,我也知道,陛下既然已经开始有了动作,这种局面,又能维持多久?” 杨廷和冷笑。 “棋局已经开始,没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到胜负。 陛下必然会有动作,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来动作之前,咱们的动作,早已经开始了。” 看着杨廷和自信眼神,李东阳猛然间精神一震。 “流民……” “元辅猜的不错,流民已经到了沧州。” 听到沧州两个字,李东阳瞬间就明白了杨廷和用意。 明朝最早的运输渠道是海运,但由于海运风险系数太大,就开始疏通京杭大运河的淤堵河段。 京杭大运河疏通后,河水自然就成了大明的主要运输方式。 而沧州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只要控制了沧州,就相当于控制了京杭大运河通往京城通道。 京杭大运河上运输最多的是什么?粮食! 南方各地的粮食也通过这条大动脉源源不断运到京城,只要控制这条运输线,用了多久,京城就会无粮可用。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京城必然会大乱,若此时流民借着漕运之事,威胁朝廷,皇帝必然会第一时间让步。 “沧州附近兵力不少,想要占据沧州,恐怕并非易事。” “这一点元辅不用担心,沧州守御千户所在册官兵数量只有一千一百人,实际上恐怕不足五百人。 这五百人还多是老弱,相邻州县的情况下,和沧州差不多。 就算朝廷想要在河北调集军队,前去夺回河道控制权,恐怕也难以做到。 想要夺回漕运的控制权,还得从京营调动军队……” 大明卫所制度,到了今日,早已经糜烂不堪,这些官老爷,若是面对平民百姓时,还能如狼一般,亮出獠牙。 但凡面对有一些你力量队伍,他们瞬间就变成了京哈。 从京营调动军队,就需要兵部点头才能做到…… …… …… 文华殿内。 朱厚照端坐于上,听到刘瑾的汇报之后,朱厚照并没有任何喜色,还隐隐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并不是来自廷推,而是那股消失的流寇。 这股流寇最少有五千人,五千人就像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这么久? 可能吗? 不可能! 若是没有人暗中掩护,根本不可能做到! “皇爷,不好了,最新军报,沧州发现大量流民。” 刘瑾急匆匆走了过来,脸上的挂满了慌乱! “沧州?”朱厚照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支盗匪的目的。 他们一开始到目标就是运河,就是粮道。 他虽然足不出去,也知道沧州,对于大明的作用。 “大明漕运,他们要控制大明漕运! 从霸州到沧州,这一路上官员都记录清楚,若是没有他们在暗中行方便,朕不相信流寇会突然出现在沧州。” “奴婢这就派人将他们全部押送京城,听从皇爷发落!” “这件事暂时不着急,先将流寇制服之后,再找他们算账。” 刘瑾唯一沉吟,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如今首要任务,是清除流寇,若是现在就去将他们抓获回京,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们必然会投靠流寇。 “皇爷圣明!” “快马加鞭将军情带给王守仁,让他带兵速去沧州!” “皇爷,王守仁被另外一队流寇拖住,根本抽不开身。” 朱厚照沉默片刻,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军情如火,让内阁三位阁老、英国公和兵部尚书许进,户部尚书杨廷和,速来文华殿议事。” 第157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 “流寇到了沧州,这个消息会不会有误?” 听到朱厚照的讲述,李东阳率先提出了质疑。 “前几日王守仁发过来的急递,臣也收到了,如今大部分流寇都在王守仁的兵锋之下。 小部分流寇四散而逃,不知所踪。 内阁已经按照陛下之命,向河北山东各州府,发下明旨,不得让流寇过境,若有流寇出现,即刻报到内阁。 这段时间,内阁收到的河北公文中,根本就没有流寇的动向。 臣以为这股流寇四散而逃,又没有踪迹可查,必然已经心中胆怯。 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会无声无息到了沧州?” 李东阳的话音刚落,就引得一片赞同的声音。 “是啊!” “李阁老所言有理。” “霸州距离沧州相距几百里,中间穿县过里,不可能无一人前来禀告。” 兵部尚书许进,随声附和。 刘瑾看着众人脸色上质疑之色,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从王守仁带兵出京开始,皇爷就派出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协助前去打探消息。 这条消息是东厂探听到,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师的,怎么可能有错? 今日皇爷让诸位过来,不是为了让诸位质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而是让诸位赶紧拿出对策,来应对这个状况。 沧州地理位置,诸位想必都清楚,流寇来到沧州,并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遏制住京杭大运河,控制大明的漕运。 京城的情况,诸位想必都清楚,一旦漕运被控制,京城物资必然短缺,到时候用不了多久,京城必然陷入动乱。” “几个逃窜出来的流寇,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臣以为,朝廷立刻命令沧州的卫所前去清除流寇。” 听到刘瑾的介绍,许进率先做出了回应。 刘瑾淡淡说道:“这次流寇数量不少,初步估计,应该不少于五千,四周还有流寇陆续前来,若是光凭卫所之兵,恐怕难以将他们全部剿除。” “既然这伙流寇声势不小,但靠卫所之兵,恐怕难以将他们围歼。 臣建议速速派出京营前去平乱,若是这伙贼人控制了漕运,必然会危及京城安危。” 焦芳率先对刘瑾的观点进行支持,皇帝召集重臣,前来议事,这就说明这伙盗匪不可能是那些卫所的士卒,能够平定的。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到,陛下又何必在此浪费唇舌? 直接一道诏命下去,令卫所前去平乱即可! 许进淡淡而笑,显然对于焦芳的观点,并不认同。 “焦尚书久在吏部,并不熟悉调兵之事,从京城调出京营,哪有这么容易? 即便是粮草充足,筹备粮草,选取将领,集结大军,就非三五日之功。 臣以为这些流寇人数虽众,但不过都是一些漏网之鱼,只需要集合沧州周边的卫所,一同前往,必然能将这伙流寇歼灭。” 这番话说的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是对焦芳的嘲讽。 一个趋炎附势门外汉,还非要在孔夫子面前做文章,真是好笑。 焦芳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 “许尚书掌控兵部,我本以为必然熟悉军事,谁知道,大事在前,竟然就这般愚见? 若是按照你提的方略实行,京城必乱!” “焦芳,你涨贼人气势,灭自己威风,到底是何用意?” 许进有些气急败坏,声音无形中也高了几分。 焦芳淡淡一笑,言语中也多了几分轻蔑。 “卫所如今的战力,谁不知道,平时让他们欺负老百姓还行,若真对上这伙战力不凡的流寇,能有什么胜算?” 明朝的卫所兵制,实乃吸取中国历史屯田经验,是一种寓兵于农 ,守屯结合的建军制度。 朱元璋曾自豪的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明初一个时期之内几乎无军不屯,军队大体能够屯田自养,屯田的收入成为军饷的主要来源,这就使国家免去养兵之费,大大减轻了人民的负担。 遇有战事发生,则由兵部奉旨调卫、所之兵,临时命将充总兵官,发给印信,统兵出征。 战事结束,总兵官交还印信,兵士回到卫、所。这样将不专军,军无私将,而军权集于中央。 卫所制度在大明初期,的确在稳固朝局,安定地方上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可随着时间的推进,屯田多被军官吞蚀,军士破产逃亡,所存无几,且缺乏战斗训练,仅供地主、军官役使,不能担任防卫职责。 如今卫所糜烂,十不存一,指望这样的士卒,拿起武器去平定贼寇,无疑于痴人说梦。 听到焦芳直接指出卫所的弊病,许进脸上有些挂不住。 “焦芳,汪直去安定西北,从京营调出了两万精锐,王守仁去霸州平乱,带走了一万精兵。 你可知道,三万人外出,一天要耗费多少钱粮? 大明如今国库空虚,你可以问问杨尚书,太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能支撑多少人劳师远征?” 朱厚照自然知道卫所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这才将众人召集起来。 见众人已经争论到最核心的问题,粮草,朱厚照看向杨廷和。 “杨先生,如今太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朕要派三千骑兵前往沧州,可能支应。”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应道:“回禀陛下,广西、江西的税粮,目前还没有运到京城,如今太仓库的储粮只有一千五百石。” 一千五百石?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都是心中一惊。 七个骑兵一日就需要耗费一石一军粮,而三千骑兵一日将近五百石。 这就意味着目前的军粮最多能支撑三千骑兵三日的行动。 从北京到沧州有两百公里,按照大明骑兵的速度,日行军也不过七十公里。 从北京到沧州,最少需要三天时间。 若是从北京派出三千骑兵,突袭沧州,且不论能不能战胜,就单说军粮一块,就成了致命的缺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还没有与流寇交战,粮草就已经耗尽,这样的仗能有多少胜算? 第158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二) “陛下,这些粮草,断难组织起大规模的行动,臣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先让卫所士卒,前去迎战。 朝廷可趁着这段时间,先筹集军粮,如果不胜,再从京城派出大军也不迟。” 听到粮草紧缺,许进脸上露出几分骄傲之色,他开始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 目光扫过焦芳时,更多了几分轻视。 靠谄媚皇帝,才走到如今的高位,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哗众取宠,迎合圣意,我不如你。 可若是实心用事,为国分忧,你连我的汗毛都比不上。 朱厚照见许进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接开口说道: “卫所兵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若是让他们前往,不但不能获胜,还有可能让他们趁机壮大。 他们控制京城漕运,就控制了京城的命脉。 到时候京城一乱,自顾尚且困难,那还能腾出粮草兵力,前去平乱。” 若是想京城不动乱,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快速派出骑兵,将这群流寇荡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即便派出骑兵,又怎能获胜? 臣以为此举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李东阳急忙跟进。 “陛下,许尚书刚才乃是老成持重之言,还请陛下采纳。”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文,也站出来,高声劝道:“用兵之道,在于谋算,多算多胜,少算少胜,如今已经算出此战不利,陛下若还执意出兵,恐怕败多胜少啊!”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朱厚照声音不大,态度却不容置疑。 他何尝不知道这种办法,非常凶险,但他若是想让京城稳定,他除了行险,也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走。 “陛下……” “李阁老不必多言,粮草短缺,想要获胜,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速战速决。 只有速胜,才有一线生机。一旦陷入僵持,必然会危机重重。 欲选其军,必先选将,朕需要任命一名大将,率军出征。 此人不但谋略不凡,更重要的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英国公,你觉得如今军中,谁能胜任?” 英国公张懋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一直在暗中思索。 等他听到流寇时,他知道勋贵建功立业的机会,又来了。 这些流寇虽说是战力不凡,但毕竟是流寇,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只要派出一个勋贵,带领京营出征,用不了多久,就能大获全胜。 到时候赏赐、战利品,还不是挣得盆满钵满。 可当听到杨廷和说到粮草紧缺时,英国公瞬间就不淡定了。 一千五百石的粮草,根本不可能支撑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就按照陛下的意思,派出三千骑兵,在粮草紧缺的情况下,建功的机会,就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若是接受任命,一旦失败,不但不能加官进爵,恐怕就连世袭罔替的爵位,也有可能被皇帝消除。 没有任何利益,风险系数还非常高,这样的事,谁会愿意去干? “回陛下,这件事太过重要,若非大勇之人,不可能做到。 臣想了半晌,还真没有人能胜任此职。” 面对困境,勋贵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这让朱厚照有些失望。 国家承平多年,先辈英勇无惧的热血和豪情,早已经在一代代纸醉金迷中消磨殆尽。 “李阁老,文官中可有合适人选?” 勋贵靠不住,朱厚照只能把目标转到文臣身上,对如今的朱厚照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流寇控制住京城漕运。 若是文臣真能为国家分忧,自己又怎么会吝啬奖赏。 李东阳沉默片刻,也只想到了一人,那个人就是杨一清。 可如今的杨一清不但身陷重罪,更为重要的是,他还远在边境。 若是重罪,还能申请一番,可远在边镇,也就没有了任何操作的空间。 “陛下,文官中虽然多智谋之辈,可若是没有粮草,就强行出征,还真没有人能做到!” 勋贵、文臣都无人能胜任,那就只剩宦官了。 统领兵马不是过家家,需要不仅仅是胆量,还有谋略。 皇宫之中的太监虽然不少,可能统帅兵马的,也只有汪直一人而已。 可汪直并不在京城,而是远在边镇。 远水救不了近火…… 没有人回应,场面一时陷入了安静。 许进瞅准机会,站出来高声说道。 “陛下,臣有一计,可以不耗费一兵一卒,不耗费任何钱粮,就能平定祸宦。” 朱厚照有了一丝兴趣。 “许尚书,有何计策,只管说来。” 朱厚照平静心神,神色淡然。 “陛下,焦芳利用京察之事,随意处置官员,才酿成今日的祸乱。 臣觉得只要将焦芳治罪,就能将疏通这股怨气,也能让这些流民四散而去。” 许进的话语说完,文华殿内一片寂静,落震可闻。 许进说的话,虽然有失偏颇,却是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 如今京城一无储粮,二无将领。想要举行大规模的军事,短时间内必然难以做到,若是把焦芳拉出去祭旗,必然还有腾挪的空间。 所有人目光都望着朱厚照,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永乐十二年,太宗第二次北征蒙古大胜回到北京时,说过一段话,奠定了大明的对外的国策,不知道谁还记得?” 杨廷和才华横溢,心思敏捷,最先反应过来,心中一惊,他知道想让皇帝直接将焦芳治罪,已经成了泡影。 李东阳微一沉吟,也明白了朱厚照话语中的意思。 焦芳和许进低头沉思,显然是仓促间,并没有想到朱厚照指的是那一句。 张懋则是一脸茫然,永乐十二年,距今已经将近一百年,当年即便说过什么话,也都随着埋没在旧纸堆里了。 见无人回应,朱厚照将众人环顾了一圈,最后停在杨廷和身上。 “杨先生饱读史书,应当知道这句话吧?” 见朱厚照询问,杨廷和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回禀陛下,臣记得。 当年文宗大胜蒙古回京时,意气风发,才说了这几句名垂千古的豪言。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 第159章 争论出兵,粮草匮乏(三) 不愧是在历史呼风唤雨的杨廷和,这番话,让他淡淡说出来,竟然有一股热血在翻涌。 “杨先生说的好啊,先祖面对外邦时,尚且能做到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如今面对区区流寇,竟然让朕杀肱股之臣? 许尚书,朕不是汉景帝,不会无辜诛杀大明的晁错。” 朱厚照言语冰冷,已经透出了一丝杀意。 若说得国之正,历史上没有任何朝代能超过大明。 朱元璋本是淮右布衣,开局一个碗,起兵数年,削平群雄、扫荡胡尘、一统华夏,生生在乱世中打出了一份江山。 大明江山,从一开始就注入了一份铁血和强硬。 这也让朱厚照有足够的底气和力量,拒绝无理的要求。 许进慌了。 他本以为能借着这些危机,将焦芳拿下。 可他却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皇帝年纪虽然年轻,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当众表露情绪。 如今却情绪外露,杀意凛然,这让徐进如何不心惊? 他再也顾不得所谓的文臣尊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若是言语不当,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冷峻,丝毫没有因为许进的求饶而平定心神。 “堂堂兵部尚书,竟然没有一丝热血?真是让朕失望啊!” 言辞犀利间,已经带着几分训斥! 李东阳眼看局势有些失控,急忙站出来,开始圆场。 “陛下,许尚书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才向陛下谏言的。 若陛下觉得他说的不对,可以不采纳,万不可因此动气啊!” 朝中局势愈发艰难,若是让朱厚照将兵部尚书撤换,大明的朝局将会彻底失控! 韩文洞若观火,自然也嗅到了其中的气息! “是啊,为人臣者,应当直言敢谏,若是因为谏言,而怪罪大臣,恐怕有损陛下圣名。” 内阁两位阁老,几乎在一瞬间就表明了态度。 焦芳见皇帝如此维护自己,心中感动。 自己主持京察,裁撤冗员,为的是大明江山安稳,社稷平顺! 若陛下为了大明危局,拿出自己来献祭,自己就真成晁错了。 晁错之冤,历来都是为臣者心中最大的忌讳。 为了国家安危,不避生死,最后竟然被穿出朝服处死,这样的结局谁能接受? 汉景帝虽然在历史也算是有名贤君,但在焦芳眼中,他凉薄寡恩,绝非英主。 焦芳被许进当众上了眼药,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幸亏陛下是贤明之主,要不然可就万事休矣! “陛下,臣以为许进身为兵部尚书,不思考为国家除贼,却想趁机谋害国家忠良,这不对啊。 这群流寇来历十分可疑,之前就有传言,是朝中有人暗中支持。 臣以为,这个人就是许进,应该将许进抓起来,严刑逼问,如此才有可能平息祸患。” 焦芳得理不饶人,对着许进就是一顿输出。 许进倒吸一口冷气,这个焦芳果然是够狠啊。 招招往自己肺管子上戳啊! 说自己诬陷忠良,许进可以嗤之以鼻,你焦芳若是忠良,那大明朝中衮衮诸公,就都是圣贤了。 这一点他可以不屑于反驳,可接下来焦芳的话,却不得不让他警觉。 自己与流寇有关联?这句话,不是直接想要自己的老命吗? 可刚才自己消极避战的状态,似乎还真有这样的嫌疑。 许进额头冒出冷汗。 “陛下,焦芳血口喷人,陛下万不可轻信。 对于这群丧心病狂的流寇,臣的态度一向很明确。 速速派兵将他们全部铲除,只有如此,才能彰显大明国威。” 朱厚照淡淡而笑,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杨廷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失望。 大明的文臣竟然变得如此没有风骨,面对焦芳的污蔑,竟然迅速改变了立场,此刻不应该据理力争,直接把焦芳拉下马吗? 他看了李东阳一眼,没有看到决然,却看到些许担忧。 他瞬间明白了李东阳传递的消息,保住许进。 “陛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流寇,若是这个时候,怪罪大臣,恐怕会影响接下来的部署。” 朱厚照面色不变,淡淡开口。 “刚才焦阁老有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朕,流寇与朝臣有勾结,许尚书言之凿凿,支持出兵,很显然与此事无关。 许尚书一时失言,情有可原,朕就不怪罪了。 诸位都是朝中重臣,难道还觉得此事不用出兵吗?” 李东阳心中无奈长叹,这是选择题吗?分明是送命题啊! 若是质疑出兵,是不是就意味着与流寇有勾结。 “陛下,臣对出兵并无异议!” “臣也无异议!” …… …… “既然都同意出兵,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杨先生,准备三千骑兵七日口粮,需要多久?” 杨廷和躬身行礼。 “回陛下,最少需要三日。” 朱厚照恢复平静,但话语中带出语气,依旧不容商量。 “好,朕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这个时候,朕要看到那些口粮,全部完成。” “陛下,这恐怕……” “杨先生智谋超群,朕知道,这些问题在面前就不是难事。 如今军情如火,难道先生还要推辞吗?” 从三日到一日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多调集人手,将储存的粮食,制成干粮。 可让杨廷和疑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陛下有命,臣必尽死力! 可如今将帅未定,军队未整,即便粮草按时准备完毕,也毫无用处啊!” 这句话算是问出了众人的疑问。 同意出兵是一回事,可具体怎么操作又是一回事。 刚才朱厚照问了一圈,不论勋贵还是文臣,在粮草如今紧缺的情况下,都不愿意带兵出征。 还没有确定将领,你准备粮草有什么用啊? 即便是选定了将领,聚拢士卒,整顿军备,这个时间不会短。 难道还有一支骑兵,早已经准备好了不成? 领兵出征,不是儿戏,若不能面面俱到,仓促出发,怎么会有胜算。 “何人统兵,朕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所托非人,不但不能解京城之危险,还有可能让流寇更加嚣张,臣以为,选取将帅,还需要慎重考虑。” 朱厚照淡淡而笑,脸上带着几分随意。 “此人也是我朱家子孙,为国尽忠之心,日月可鉴,若是让他带兵出征,必然荡平流寇。” 第160章 出兵讨逆,御驾亲征 朱家子孙? 众人有些懵了? 京城除了朱厚照一人,哪还有所谓的朱家子弟? 弘治皇帝一生,除了张皇后,并没有任何妃嫔在册。 张皇后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可他在十年前就夭折了。 其余朱家的子孙,都在外地就藩,根本没有在京城。 莫非皇帝暗中安排藩王进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藩王进京,历来都是大事,不可能毫无消息! “臣愚昧,不知陛下所指的到底是何人?” 李东阳脸上满是疑惑,开口问道。 “此事朕已经有了安排,莫非阁老是信不过朕?” 朱厚照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开始反问。 李东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陛下,出兵讨逆,事涉国家安危,由不得臣不谨慎!” 朱厚照不愿意在这件事多做纠缠,只能开始强硬结束话题。 “这件事明日便知,出兵之事,就议到这里吧! 诸位尽快前去应对,明日之前,朕就要看到结果。” 内阁起草文书,兵部准备勘合,户部赶制粮草,五军都督府调兵。 这就是接下来,这几人需要忙活的内容。 李东阳见朱厚照态度坚决,知道即便自己强行询问,恐怕也问不出结果。 他在心中无奈长叹一声,看了一眼杨廷和,缓缓离去。 等众人都离开后,刘瑾小心翼翼问道:“皇爷是准备亲自领兵征讨流寇吗?” “满朝文武,面对如此危局,竟然无人敢担当此任,如今汪直又远在边镇,朕若是不亲自带兵前往,乱局必然不可收拾!” 若是事事都合朱厚照心意,麾下猛将如云,都能为他效死,他也不愿意,舟车劳顿,骑马奔袭。 他也想红袖添香,极尽奢靡之事,可问题在于,现实不允许啊! 朝中人数虽多,可无人可用啊! 无人可用,又事情紧急,朱厚照只能自己开小号了。 “皇爷亲自出征,此事非同小可,奴婢觉得三千骑兵太过冒险,皇爷不如多等些时日,筹集好军粮,组织大规模的军队,再御驾亲征也不迟。” 即便流寇会控制漕运,刘瑾也觉得应该徐徐图之。 在刘瑾看来,一方动乱与皇帝安危,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哪怕这个动乱可以危害京城安危,大明朝局。 “情况紧急,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只能远程突袭,才能击溃他们。” “皇爷,万一……” 朱厚照眼神坚定,声音平静且从容。 “没有万一,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之前都是流民,若是骑兵冲击起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擒贼先擒王,朕只要抓出他们头领,这场仗就已经胜了。” 刘瑾还是有些担忧。 “皇爷,三千对一万,人数太多悬殊,再加上流寇源源不断向沧州聚集,当皇爷带兵到沧州时,恐怕人数会更多。 奴婢调集东厂的人,跟着陛下前去,即便是死,也不能让皇爷受到一点伤害!” 刘瑾有些担心,毕竟是皇帝带兵出征,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失去了靠山,可真就百死莫属了。 别看他如今掌控司礼监,权势滔天,在文官眼中,他是奸宦,是祸乱朝政的千古罪人。 自己就像缠绕在皇权之上的青藤,一旦皇权陨落,青藤就会瞬间枯萎,直到死亡! “你不能跟朕同行,你要留在京城,代朕处理政事,到时候若是大臣前来求见,就说朕身体抱恙,不见任何人。 至于朕的安危,你不用担心,皇宫中训练的骑兵,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了!” …… …… 兵部。 兵部尚书许进坐在桌案之上,有些犯愁。 他回到兵部之后,就开始书写兵部勘合。 调兵数量,目标地区,粮饷军械数量,都已经写的是十分清楚。 可统兵一事上,许进却犯了难。 皇帝光说是朱家子孙,可没有说此人是谁?是何官职? 这份调兵的勘合又该如何写? 总不能胡乱编个姓朱的名字吧? 思虑良久,毫无头绪。 许进站起身来,想进宫再去找皇帝问个清楚。 正在这时,却见刘瑾从门外走了进来。 许进连忙行礼,和刘瑾打招呼。 两人寒暄了片刻,刘瑾开始进入正题。 “我今日前来,就是告诉许尚书,统兵之人,皇爷已经选好了,此人就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 镇国公? 威武大将军? 朱寿? 这是谁啊? 大明封为国公就那么几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镇国公啊? 更让许进疑惑的是,皇帝说的是朱家子孙,朱家子孙,除了朱雄英之后,名字都含有五行在其中。 金木水火土,按照顺序严格执行。 若是按照这个标准,朱寿也根本不符合啊! “刘公公,这件事会不会弄错了?” 刘瑾轻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轻蔑。 “这件事是皇爷亲自交待的,我怎么可能弄错?” “我在成化二年中的进士,距今日已经有了四十年,我自问对大明朝局也算熟悉,可从来听说过镇国公朱寿这个名字? 刘公公,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 刘瑾缓缓应道:“之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镇国公从今日之后,就有了! 镇国公是皇爷亲口御封,不会出错,你快快写好勘合,我好回去向皇爷复命!” 许进彻底有些凌乱了,谁家的孩子,竟然被皇帝如此看重? 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 能被皇帝看重,让他带兵出征,说明此人必然有些名气。 可许进想了半晌,从京城想到边镇,也没有在脑海中搜索到这号人物。 这就更加说不通了? 皇帝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吧? 因为无人愿意领兵出征,这随便封赏一个人,让他带兵出征,是不是有些过于轻率了? “刘公公,这件事是否有些过于草率了。” “草率?”见许进不依不饶,刘瑾明显有些不耐烦,“皇爷亲自决定的,怎么可能草率。 你一直推诿,是不是真像焦芳说的那样,和流寇有所勾连。” 见刘瑾开始上纲上线,许进那还有心思,详细询问。 “刘公公说笑了,我这就去把勘合写好。” 第161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 镇国公? 威武大将军? 朱寿? 谁啊? 次日,等许进把这个消息,带到内阁时,李东阳一脸茫然。 他在内阁多年,对朝中诸事,十分熟悉,从来就没有听说过镇国公朱寿这个名字。 镇国公是何等官职,即便不在内阁任职,好像也应该知道啊。 他沉思半晌,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把目光看向前来议事的杨廷和。 “介夫,这件事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消息时,杨廷和已经把镇国公朱寿,这件事进行了推演。 推演了半天,都显示一个结果,无解!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这件事处处透过诡异,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说朱寿这个名字。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就是陛下。” “陛下?”李东阳瞬间心惊肉跳,“你说朱寿是陛下?” 这个想法,的确太惊世骇俗,李东阳虽然心思百转,也没有想到当朝天子,竟然会用这种手段,带兵外出。 “我思索良久,除了这个可能,我实在想不到镇国公朱寿到底是谁?” 杨廷和似乎也有些拿不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自幼就喜欢骑射,整日幻想着领兵出征。 元辅可还记得,之前就有传言从宫中流出,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北征鞑靼。” 嘶…… 李东阳倒吸一口冷气,这件事他如何会忘记,当初内阁将这件事归结为刘瑾鼓动,要求诛杀以刘瑾为首的八虎。 这件事闹到沸沸扬扬,天子有些慌乱,也露出了处置刘瑾的意思,可随着陛下落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李东阳有些枯槁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介夫,陛下当真会如此荒唐吗?” “想要验证这件事是真是假,倒也不难办。 此刻元辅去面见陛下,若是刘瑾推脱,就可以基本确定朱寿就是陛下了。” 李东阳听完,再也坐不住,顶着寒风向外走去。 “元辅,外面天冷,披上大氅。”等杨廷和拿起大氅,追出门外时,哪还有李东阳的影子。 李东阳去的快,回来的更快。 不到一盏茶功夫,李东阳就回到了文渊阁。 他并没有因衣服单薄,而感到寒冷,反而因为心浮气躁,满是涨红。 “荒唐,荒唐啊。”李东阳一只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天子御驾亲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将置大明江山于何地……” 当年英宗亲征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天子被擒,数万精锐毁于一旦,若不是于少保力挽狂澜,大明恐怕已经成了半壁江山了…… 安稳在宫中做皇帝,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整这一出? 难道带着大队人马,纵横驰骋,就这般让人心醉吗? “许尚书,速速组织人手,快马加鞭,去将陛下追回来。” “元辅,大队人马已经出城半日,清一色的骑兵,即便是去追,恐怕也难以追得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追上,以陛下的性情,恐怕也劝不回来啊!” “追不上,也要追!劝不过来,也要劝!”李东阳声音中罕见有些严厉,带着不容置疑,“尽快确定一个人选,一同前去,让他带着骑兵前去平乱,务必要将陛下迎回京城。” 当初不推荐人选,是并不准备让皇帝平乱。 是准备用这件事威胁京城,让陛下妥协,然后趁机将焦芳罢黜。 可如今陛下带兵平乱,算什么事啊? 天子坐在皇宫之内,垂拱而治,这才是治国之道啊! 信服武力,动辄用兵,绝非社稷之福! 许进神色有些难看,如今粮草紧缺,敌众我寡,谁愿意带兵平乱? 此时让自己推荐人,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可自己是兵部尚书,在天子出征,首辅震怒的情况下,若是自己一言不发,恐怕也说不过去。 沉默片刻,许进脑海中有了一个人选。 “元辅,监察御史陆完素知军事,足能胜任平叛之职,若是让他前往,必然能让陛下回京!” 听到陆完的名字,杨廷和唯一沉吟,就已经明白了许进的用意。 陆完担任御史期间,并没有对大明朝政,有多少谏言。 反而一直都把目光放在了兵部身上。 弹劾的每次内容,都和兵部有关系。 空饷,军屯,军纪,内容无所不包。 在明朝,被人弹劾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 毕竟御史也是要吃饭的,若是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不发,难免会让人觉得有尸位素餐的嫌疑。 可像陆完这种,逮住兵部一直输出的,也不多见。 平时找一个人喷是为了吃饭,可一直逮住一个人那就变成仇恨了。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何尝不明白许进心中的小九九。 如今事情紧急,倒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俯身在案前,挥毫书写。 不等墨汁全干,已经递给了许进。 “你带着我的手书,速速到都察院去调人,然后带着陆完在城门处等候。” 许进不再多言,双手接过手书,快步离去。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疑问。 “让陆完在城门处等候,元辅是准备一同前往吗?” 李东阳悠悠长叹。 “陛下的性情,你也知道,如果光让陆完一人前往,我担心陛下根本就不会同意回京。” “可元辅的身子……” 杨廷和欲言又止,李东阳年近六十,身子怕冷,在这种天气,骑马疾行,恐怕还没有追上皇帝,就……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如今局势艰难,若再让陛下这般胡为,大明天下恐怕真要倾覆了。” 若是许进年轻二十岁,或许这种事,还不需要他出马,可许进比他还年长十岁,若是让许进纵马去追,恐怕到了河北,就能一命归西。 “元辅且在文渊阁安坐,还是让我带着陆完去追陛下吧。” 杨廷和在心中盘算半日,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决定。 自己还没有入阁,李东阳肯定不能倒下,若他倒下,内阁首辅必然会是焦芳。 以焦芳对自己的忌惮,自己想要入阁,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李东阳思索片刻,缓缓应道:“介夫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对你十分钦佩。 如果我不出马,这朝中最合适去劝说陛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第162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二) 军情如火,朱厚照让骑兵领取军粮后,并没有做任何停留,而是从北京南门出城,向着沧州进发。 一口气跑了四十里,才让骑兵停下来,进食休息。 半日四十里,已经是这个时代骑兵的极限了。 这还是在轻装、没有辎重的情况下完成的。 若是再上一个台阶,日行一百二十里,就需要多马轮换了。 多马轮换,这个方案,朱厚照不是没有想过。 一个原因是粮草本就不足,若是再多几倍的战马,恐怕还没有到沧州,粮食就已经耗尽。 第二个原因,更为致命,多马乱换固然能提高冲刺的速度,可骑兵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 一旦达到一百二十里的极限,战斗力必然会大打折扣。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 曹操虎豹骑曾在追击刘备时,奔袭一百二十里,到达之后战力尽失! 一味的追求速度不可取,只有掌握速度和体力的平衡,才能让这次突袭变得成功。 “皇爷,请用膳吧。” 谷大用来到朱厚照身边,双手递过来一块肉脯。 朱厚照接过肉脯,刚要入口,却见不远处的骑兵,都在大口吃着炒面。 朱厚照看了一眼手中的肉脯,眉头微蹙。 “士卒都有肉脯吃吗?” 谷大用显然没有想到,皇帝会这样问。 他明显愣了片刻,才缓缓应答。 “皇爷是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安危,自然与我等不同。” 君权天授,皇权至上,虽然这些理论,在一些文官眼中,褪去了神圣的光环。 但在没读多少书的人中,天子就是神,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神! 知识能够开阔眼界,同样能让一些东西失去敬畏。 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很喜欢推崇推崇愚民政策,就是基于这个原理。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就是这个原理的精准补充。 “将肉脯分出一些给众人。” 朱厚照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他想宣扬平等自由。 思想从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往往是随着经济基础,逐步提升的。 这个时候,根本不具这样的条件,朱厚照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朱厚照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局势艰难…… 若是想让众人效死,就需要恩威并施。 自己是皇帝,威自然不必言。 如今自己需要施的就是恩! “皇爷,这不符合……” “非常之时,就不必守这么多规矩了,这次流寇势大,想要将他们击溃,还需要将士用命。” “为皇爷用命,乃是奴婢们本分,若是谁敢退缩,奴婢就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虽然这般说,可朱厚照的命令,谷大用根本不敢拒绝。 他迅速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将肉脯分给众人。 将士听到这是皇帝御赐,都一齐跪倒在地,一齐高喊。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 …… 声音此起彼伏,声震数里。 在这一刻,这支骑兵的士气,也来到了最高峰, 若是此刻有敌人出现,朱厚照相信,自己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敌人彻底碾碎。 朱厚照感受着将士中的豪气,心情开阔。 愿意为自己效死和强迫让他们用命,从来都是两码事。 他拿起剩余的肉铺咬了一口。 有些硬,味道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出现在口中。 “皇爷是不是吃不惯?” 见朱厚照咀嚼有些慢,谷大用担心的问道。 朱厚照淡淡而笑,缓缓摇头。 前世的朱厚照家庭贫寒,祖祖辈辈的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里刨食吃。 上学之余,朱厚照也早早成了家里生力军。 拔草,打药,收割,晾晒……朱厚照样样精通。 在朱厚照看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绝不是赞誉,而是无奈。 牺牲童年换取生存,是人类文明尚未过关的证据。 真正的进步,是让每个孩子拥有不当家的权力。 贫穷,让朱厚照年幼时,少见荤腥。 过年吃顿饺子,就是最基本的写照。 只不过,朱厚照从小学习都十分优异,进入高等学府后,又得到贵人相助,才一步步完成逆袭。 虽然位居高官,但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忘。 能吃苦,从来都是的他的特征之一。 虽然有人说,能吃苦就意味着会一直吃苦,可在朱厚照看来,在没有站在顶峰之前,吃苦同样是难得的标准! 得益于前世的思想,即便没有山珍海味,朱厚照一样能吃的津津有味。 “味道不错!” 朱厚照大口咬下一块肉,慢慢说道。 见朱厚照并没有嫌弃肉脯,谷大用一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天子出征,如何饮食,让谷大用费尽了心思。 本想准备些精美吃食,时间来不及,且不容易携带,让谷大用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思索再三,只能带着肉脯,给皇帝充饥。 肉脯原本在急行军中就是常备,不过近年来,因为粮库空虚,而暂时退出了历史舞台。 “皇爷,这次只带了三天军粮,奴婢恐怕会因为军粮缺少,影响到皇爷的大计,奴婢准备让锦衣卫先行,去沧州周边去搜集粮食。” 朱厚照放下肉脯,淡淡说道:“粮食的事情,不用担心,流寇能大规模的聚集,必然有粮仓,只要能将他们击溃,还愁没有粮食吗?” 他带的是三千骑兵,不是三千草包。 若真缺少了粮食,随便来到一处富家大户家中,他们都得乖乖献出粮食。 不过事后,朱厚照可以预见,必定是奏折如同雪花般飞到自己的御案之上。 不惜民力,横征暴敛,这些都是好词。 若不是担心掉脑袋,桀纣之君恐怕都是轻的。 “皇爷圣明!” 正在两人谈论间,一个锦衣卫急匆匆走了过来。 “皇爷,杨廷和带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第163章 天子出征,惊世骇俗(三) 杨廷和追过来了?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出了京城之后,急匆匆往沧州进发,一部分原因是军情如火,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内阁反应过来,在京城拦截自己。 很多事情,内阁一直讳莫如深,顾忌的是什么? 两个字,军权。 他们想让皇帝成为乖孩子,坐在紫禁城中,与士大夫共天下。 如今坐在金銮殿上乖孩子,突然率领大明军队,出京平乱。 这种情况,文官岂能忍受? 可以预见的是,单凭这些行为,自己就会被大明文官定义为昏君,大明第一的昏君。 “来了多少人?” 朱厚照有些漫不经心,随意问道。 “连杨廷和在内,一共十余骑。” 自己率领大军出发,他想要追上自己,就需要轻骑快进。 “皇爷,若是不想见他,奴婢这就派人将他轰回去。” 朱厚照沉吟,并没有马上回答。 谷大用见到这种情况,还以为朱厚照不想见他,直接接过话茬。 “这个倒不用,既然已经追上来,就把他叫过来吧。” 自己带兵出了京城,就如同龙入大海,凭杨廷和三言两语,不可能让自己回京。 “臣杨廷和拜见陛下!” “臣陆完拜见陛下!” 杨廷和风尘仆仆,一脸疲惫。 陆完一脸庄重,脸上则难掩兴奋之色。 朱厚照饶有兴致,将两人打量一番,才故意问道:“不必多礼,杨先生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陛下,臣是来劝陛下回京的,” 杨廷和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身系大明江山、天下安危,岂可亲身犯险,前来平乱?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若是陛下有个损伤,做臣子就百死莫属了。” 杨廷和声音沙哑,眼角隐有泪水。 从表面看,感情真挚,让人看不出任何毛病。 陆完站在杨廷和身边,见他对朱厚照如此关怀,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慨。 早就听闻杨廷和与皇帝师徒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朱厚照并没有情绪波动,依旧淡然处之。 “国家有难,朝中却无人愿意出征? 朕身为大明君王,若是再无动于衷,那才是置大明江山于不顾!” 不冷不热,让杨廷和碰了一个软钉子。 “陛下,事态仓促,朝中诸人,一时来不及反应,这才耽误了选将的人选。 今日臣已经将陆御史带了过来,他素知兵法,极有勇略,让他统兵,必然能荡平流寇。” 朱厚照将目光转向身边的陆完,对于此人,朱厚照都没有太深的印象。 只知道他是都察院御史,自从他即位以来,倒是上过两次书,上书的内容都与兵部有关。 清查空饷,清查军屯! 不论空饷还是军屯,都是大事,足以引起变动的大事。 依照朱厚照目前掌控的势力,想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有些操之过急。 “陆卿,能为朕荡平流寇吗?” 陆完躬身行礼,态度坚决。 “回陛下,若陛下信重,臣定然不辱使命!” “如今只有三日粮草,若三日内,不能荡平流寇,到时候粮草枯竭,这件事你将如何面对?” 陆完闪过一丝诧异,不可思议看了杨廷和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啊? 自己来之前,也没有人将这个事情告诉他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浅显的道理,朝中的衮衮诸公,难道还不明白吗? 杨廷和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似乎已经并没有听到两人的问话。 朱厚照洞察秋毫,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的他已经明白了陆完的大致情况。 敢情是过来背锅的! 粮草紧缺,贼军势大,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若是时间充裕,粮草充足,面对流寇,不论勋贵还是文臣,都愿意上来分上一杯羹。 枪炮一响,黄金万两,既能捞钱,又能立功的好事,谁会不心动? 看到陆完的囧态,朱厚照没有失落,反而莫名有些欣喜。 陆完能被文官推出来背锅,说明此人与文官核心利益牵扯不深。 这样的人,若是自己加以笼络,说不定会成为自己麾下的一名悍将。 见杨廷和没有任何表示,陆完瞬间已经明白了让自己前来的用意。 杨廷和同自己一块前来,很明显知道这些内幕,两人同行半日,杨廷和竟然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一路上两人有些交谈,陆完本来还对杨廷和学问见识有些崇拜,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表面上人畜无害的杨先生,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心思。 无耻啊! 阴险啊! 卑劣啊! …… …… 对于杨廷和,陆完在心中闪过一万个美丽的问候。 等问候过后,他还要重新面对如今的局面。 可既然来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唯有向前奋进,或许才会有一线生机。 “陛下,贼兵虽众,但臣觉得他们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然能将他们击溃。 只要击溃了流寇,又何愁没有粮食?” 有胆识,有见解。 如此看来,倒不是一个庸才。 “陆卿好气魄,既然如此,就跟着朕一同前往沧州吧。” “臣遵旨!” 杨廷和稳如泰山的身影有了晃动。 这似乎有些不对啊。 什么要同去沧州? 自己不是让陆完来接替陛下的吗? 怎么说了半天,一个没回去,还搭上一个呢? “陛下,既然陆御史能担当此任,让他领兵前往,最是稳妥,臣请陛下,即刻随臣一起回宫!” 朱厚照呵呵一笑。 “陆卿忠诚有胆,可以随大军同行,但若是说是就能统领大军,朕却又不一样的看法。 陆卿,朕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问答,不可有任何欺瞒。” 陆完行礼。 “陛下若有所问,臣必然据实问答!” “好啊,那朕问问你,你与朕相比,谁更适合统领这支军队?” “陛下,这……” “如实回答,若是有半句虚言,就是欺君!” 陆完脑子彻底凌乱了,把自己和皇帝来比较。 这不是送分题,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第164章 不讲逻辑,龙入大海 读书人在这个时代,天然就有优越感。 在读书人心中,或多或少有一些傲气。 当与人比较时,即便是表面谦逊,骨子里也会有些不服气。 可如今陆完心服口服。 因为和他比较是皇帝。 “陛下,臣才能浅薄,如何能和陛下相提并论。 臣能在陛下麾下为卒,就已经是臣的荣幸了。” 朱厚照缓缓点头,把目光转向杨廷和。 “杨先生,情况你都听到了,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回京吧!” 杨廷和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还能这样操作吗? 皇权社会,谁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比皇帝还牛逼啊! “陛下,陆御史这样回答,乃是人臣本分。 陛下聪慧无双,自然明白臣等的一片苦心。 朝中国事繁重,大明的政事,一天也离不开陛下啊! 若是陛下前去平乱,大明的政事,岂不是都被耽误了?” 见用危险劝不住朱厚照,杨廷和只能在政事上做文章。 “这一点杨先生不用担心,朕已经告知刘瑾,若有重要事情,他自会派人把奏书送过来。” 杨廷和心中一震,别看陛下年幼,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的妥妥的当当。 小小年纪,就如此难缠。 等有一天,他长大成人,必然更难对付! “陛下孤身犯险,臣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如果陛下不愿意回京,臣就一直挡在陛下身前。 若陛下想要从此处过去,就从臣的尸体上踏他过去!” 大义凛然,不惧生死! 看着杨廷和一副忠臣死谏的模样,朱厚照淡淡一笑。 和自己讲道理讲不通,就开始不讲道理了。 “杨先生,我奉皇命出京讨逆,你却让我中途回去,到底是是何道理? 若是我听你之言,私自回京,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你这个责任你来承担?” “陛下,这……” “这里哪有陛下?我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 若是杨先生还不相信本公的身份,可以看看陛下亲自任命的诏书,兵部发的勘合。” 是你先不讲道理的,那就别怪我切换账号了。 杨廷和凌乱无比,学识渊博的他,竟然张口说不出话来。 无可奈何! 哭笑不得! 关键是词穷啊! 如果他是陛下,自己还能以君臣大义,江山社稷,对他进行劝诫。 可他若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自己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带兵出征? 若是让他回京,岂不是怂恿他违抗圣命吗? “陛下……” “杨先生,本公好心提醒你一下,大逆不道的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虽然不在,但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却在此处,若是他为了维护陛下的声誉,将你斩杀,就算本公也拦不住啊!” 谷大用站在身后,岂能不明白朱厚照话语中的意思。 只见他跨出一步,长刀出鞘,在日光下,透过阵阵寒光,摄人心扉。 “杨尚书是皇爷的先生,深的皇爷信任,但这并不是你在此口出狂言的理由。 若是再敢在此处,胡言乱语,污蔑陛下,就别怪我手中绣春刀不留情面了。” 杨廷和脸上涨红,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他虽然不相信,谷大用真一刀劈了他,可问题在于,他也不敢尝试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还是这些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锦衣卫。 天子掌兵,为文官所不容。 可朱厚照换了一种方式,就让杨廷和无话可说。 杨廷和环顾四周,心中生出一份无奈。 讲道理讲不过。 用强又没有胆量和底气。 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即便想调集军队,让皇帝强行回去也做不到啊。 皇帝如果在京城,是龙困浅溪,处处掣肘。 可一旦出了京城,就如同龙入大海,再难限制了。 杨廷和心中一声长叹,行礼后缓缓离去。 …… …… “陛下当真这般说?” 文渊阁内,李东阳脸色微红,情绪明显有些亢奋。 好好的天子不当,竟然要去当大将军,这已经不是荒唐可以形容的了。 杨廷和风尘仆仆,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又饮了两口茶,才慢慢回话。 “千真万确,若是陛下,我尚能劝谏,可若是镇国公朱寿,我哪还有机会开口啊!” 李东阳缓缓踱步,情绪淡然。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走个不停,就已经说明此刻非常烦躁。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已经让李东阳不敢隐瞒,得到这个消息后,李东阳就把一众重臣,都叫到了文渊阁。 “陛下身负大明安危,怎么会如此草率? 难道当年英宗率军出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韩文痛心疾首,眼神中满是不解。 此言一出,众人都一阵沉默。 自从英宗之后,皇帝出征,已经在朝臣中成了一种忌讳。 若是后世的皇帝,敢提起御驾亲征,当场就得让群臣喷个半死。 然后是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主打就是一个字,绝不可能! 成化皇帝当年何等手段,终身也没有迈出紫禁城一步。 即便他再想掌控军权,也只能通过汪直这个白手套来控制这一切。 弘治皇帝更不用说了,他政令不出紫禁城,一生都生活在阴影之下,就连这样的念头,恐怕也不敢有啊。 经历了几十年,本以为御驾亲征会成为史书中泛黄的桥段。 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用金蝉脱壳,成功带兵出了京城。 刑部尚书闵珪眼神带着几分忧色,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元辅,陛下率领三千骑兵,前去剿匪,这件事风险太大,我以为此刻应该速速组织军队,前往接应陛下!” 兵部尚书许进面色有些涨红,调兵的手令,是从兵部签发的。 如果陛下真有了三长两短,他可脱不了干系。 他本以为让杨廷和出马,会顺利将陛下劝回来,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用这种方式,将杨廷和给撵了回来。 “元辅,闵尚书言之有理,若再耽搁,恐怕会有其他变故。” 李东阳淡淡瞥了许进一眼,声音冷淡。 “如此朝中局面,朝瑛不清楚,你应该清楚啊! 没有粮草,又怎么调动大军?” 第165章 阴阳映射,互不相让 没有粮草,如何调动大军?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不知情的官员们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端坐在椅中,神色如常,仿佛这诘问与己无关。 他缓缓起身,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微尘,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太仓仅有的存粮已随陛下出征。 按原计划,广西、江西两省税粮,十日内便会运抵京城。” “此事蹊跷!” 一直默不作声的焦芳突然拍案而起,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杨廷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哦?焦尚书倒说说,何处蹊跷?” “税粮十日到京,岂不是说此刻已近沧州?”焦芳快步走到厅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今流寇盘踞沧州,莫非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两省税粮?” “税粮”二字一出,满厅官员皆是心头一震。 若真让流寇截了税粮,京城百万军民无粮可食,必生大乱。 京城乃天下根本,根一动,天下必摇,到那时可就真回天乏术了。 闵珪捋着长须的手停了停,眼中的疑云渐渐散去。 陛下虽年幼,却绝非昏聩之君。 原来御驾亲征,是为了护住这救命的税粮! 想到此处,皇帝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了几分。 焦芳背着手缓缓踱步,声音里带着洞察一切的笃定:“流寇刚占沧州,税粮便接踵而至,哪有这般巧合?他们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焦芳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股流寇,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自己。 这是朝中借着流寇,想把自己拉下马。 他暗中对朝中众人进行了盘算,发现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一个标签。 只有杨廷和让他琢磨不透。 如果说他心系陛下,可是他与李东阳交情匪浅。 若说他身在文官,他又是皇帝的先生。 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让焦芳对杨廷和多了一个心意。 这也是当杨廷和说出两省的税粮时,他能快速做出反应的原因。 他猛地停在杨廷和面前,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传言流寇在京中有内应,莫非……这内应就是你杨廷和!” 这话如惊雷炸响,满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般钉在杨廷和身上,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饶是杨廷和素来沉稳如山,此刻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他万没想到焦芳绕了半天,竟把矛头直指自己。 但这慌乱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他猛地拍案而起,袍袖翻飞:“焦芳!你污蔑,你污蔑啊! 邢尚书在此,你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大臣,小心我告你污蔑!” 焦芳却半步不退,梗着脖子道:“若非你暗中传信,流寇怎会偏偏选在沧州设伏?” “流寇为何而起,你焦芳心里没数吗?”杨廷和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本是本朝官员,因京察被裁,心怀不满才聚为盗匪。 既是旧臣,知晓税粮押运时日,有何稀奇?” 他这话掷地有声,句句在理。 税粮运输虽属机密,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别说朝中大臣,就算是朝中稍有门路的小吏都能探知一二。 杨廷和心中暗定,此事他策划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痕迹。 焦芳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仍死死盯着杨廷和。 他总觉得这浓眉大眼的家伙,那副坦荡之下藏着什么猫腻,可偏偏抓不住把柄,这感觉如芒在背,难受至极。 就在他还想争辩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东阳缓缓睁开眼,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看你们互相攻讦的。 陛下亲征在外,若真有不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厅中的火药味。 焦芳一屁股坐在凳子之上,心中依旧有些气恼。 “陛下虽然年少,却是大明少有的英主,他武艺超群,智谋双全,岂能被宵小所伤害。” 焦芳说到宵小之时,骤然拔高,很显然是在暗中讽刺杨廷和。 杨廷和冷冷一笑,眼神闪过一丝不屑。 “陛下为东宫时,我就陪在陛下身边,陛下仁厚端正,虚心纳谏,很有明君风范。 可陛下即位不久,身边就聚集着一些奸邪之辈,日日蛊惑陛下,才让陛下生出了御驾亲征的心思。 以我看那,想要规劝陛下,让陛下回心转意,就要先把陛下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 杨廷和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焦芳用宵小影射自己,他就用奸邪阴阳焦芳。 闵珪眼见两人争论不休,心中莫名有些厌烦。 他岔开话题。 “元辅,陛下轻骑突袭,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京城无粮,一时派不出兵马,就应该令河北的兵马,前往沧州,襄助陛下。” 李东阳心中苦笑,脸上却深沉如水。 “朝瑛这番话,老成持重,才是为臣之道。 许尚书,以兵部的名义,向河北各处分布命令,让河北各地的兵马都向沧州集结。” 李东阳走到地图旁边,对命令进行了补充。 “不光是河北,河南、山东凡是没有流寇动乱的州府,都要往沧州派出兵马。” 按照陛下行军的速度,兵部的调出的兵马,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陛下的速度,但这种明面上的事情,即便知道赶不上,也要积极去做。 等众人离去之后,文渊阁一处房间之内,只剩下了李东阳和杨廷和。 “元辅,焦芳当真奸诈,他无凭无据,竟然敢将流寇往我身上扯,若是让他掌控了些许证据,这件事还了得。” 李东阳不搭话,此时的他并不在意焦芳,而是在意另外一件事。 “两省税粮非同小可,这件事你是怎么安排的,难道真让他们将税粮一把火烧了吗?” 杨廷和缓缓应道:“元辅放心,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把焦芳赶出朝廷,绝不是为了让大明陷入动乱。 这些税粮,他们只会暂时看押,却根本不会动其分毫。” 李东阳心中稍定。 “如此甚好。” “陛下擅自带兵出征,坏了朝廷法纪,若是不让陛下吃些苦头,恐怕陛下根本不会认识到战争的凶险。 回来之时,我已经派人前去传信,只等陛下骑兵到沧州,就能让其大败而归。” 第166章 风卷沙尘,推演战局 沧州城外的风卷着沙尘,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朱厚照勒住马缰,玄色披风在风中翻涌,他望着远处运河沿岸隐约的炊烟,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大将军,为何驻马?”陆完催马上前,甲胄碰撞得叮当作响,“此时我军士气正盛,正可以趁其不备,杀流寇一个措手不及。” 自从杨廷和走后,朱厚照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他下令三军,在出征期间,任何人不准喊他陛下,只让喊他大将军。 大将军?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非常默契的没有说话。 既然皇帝都这样说了,众人谁敢违背啊! 别说是大将军,只要您老人家高兴,喊天策上将都没关系啊! 朱厚照斜睨陆完一眼,嘴角勾着冷峭的弧度:“那有什么突袭?不过是我故意散布的言论罢了。” 陆完瞳孔微怔,有些不解。 朱厚照挥手示意几个锦衣卫前去打探消息,才不慌不忙开口。 “流寇本就与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从京城出兵,他们岂能不向流寇传递消息。 如我所料不错,此时他们早已经在运河旁设下的陷阱,专等我们自投罗网。” 陆完有些懵逼了,打个仗而已,有必要这么复杂吗? 这里面的套路这么深,怪不得会让带兵任务落在自己头上? “大将军,我们只有粮草还能维系半日,若是不一鼓作气杀过去。 再拖延些时间,等到粮草用尽,恐怕就再也没有战力了。 在我看来,流寇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即便得到消息又能如何? 大将军只要给我一千骑兵,定能……” “定能送人头给人家当战功?”朱厚照打断他,声音陡然变高,“领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轻敌,从古到今,有多少名将,都倒在这上面,你也是读过兵书的,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两日两人一路前来,朱厚照对陆完有些一个不错的认知。 此人喜欢读书,尤其喜欢研究兵书,懂些谋略,可他做起事来,就是有些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不可怕,说明此人是块璞玉。 能在这个时候,被送到前线的,必然是文官的边缘人物,朱厚照正是用人之际,已经对他起了拉拢之心。 “沿运两旁河道纵横,土质松软,本就不适合骑兵作战,若是他们在芦苇荡中设下埋伏,你带兵攻击,能有把握一战而胜?” 朱厚照虽然说的郑重其事,但陆完总觉得有些夸大。 在他眼中,这些流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便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谋略。 至于所谓的陷阱,在陆完眼中,更不可能发生。 自己带领骑兵冲锋,只要能斩杀数人,必能让他们胆寒。 一旦胆寒,必然溃败! 朱厚照何等聪慧,岂能不明白陆完的心思。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会! “你不相信?” 朱厚照眼神玩味,带着几分戏谑。 陆完有些紧张。 “臣不敢!” “你兵书读的不错,但你要记住,道理是书上,做事却在书外。” 道理在书上,做事在书外。 陆完听到这里,心中莫名有些震动。 他在都察院任职,虽然与这个少年天子打交道比较少,可听到天子的传闻却不少。 不学无术,贪玩任性,宠信宦官,荒唐妄为。 在文官眼中,朱厚照根本没有明君之象。 大明在他带领下,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陆完之前,也有这样的心理,可这两日的相处,陆完心中翻起无数巨浪。 之前的传言到底来自何处? 自己见到的皇帝,为什么和传言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正在陆完思索间,一名锦衣卫策马奔至,单膝跪地:“大将军,探明了!运河沿岸看似散乱,实则芦苇荡里藏着甲士,堤岸后隐有刀枪反光,确是外松内紧的伏兵!” 陆完额头渗出冷汗,再不敢多言。 朱厚照淡淡而笑,开口问道:“附近的地形,都探查清楚了吗?” 锦衣卫双手举起草图。 “大将军,都探查清楚了。” “好,功成之后,朕有重赏!” 锦衣卫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谢陛下……,不,谢大将军赏!” 朱厚照摊开地图,沉思对策。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股少年人的野气,又藏着帝王的深沉:“传我将令,陆完带一千骑兵,去攻击他们的左翼。 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人引到南边的平原上来。” 陆完一愣:“引……引到平原?” “不然呢?”朱厚照马鞭轻叩掌心,“咱们的铁骑,是要在平原上踏碎骨头的,不是去泽地里摸鱼的。” 他望着南方那片开阔地,眼底闪过锐光,“到了那儿,咱们才能掌控真正的话语权。” 骑兵需要机动和灵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而这些条件,想要实现,就需要在平原之上。 沧州城外的风更烈了,卷着沙尘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朱厚照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南方平原,玄色披风下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完攥紧了缰绳,掌心沁出的汗混着沙尘黏在皮套上。 方才锦衣卫带回的消息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藏在芦苇荡里的刀枪反光,此刻想来竟比这塞外的风还要刺骨。 对于朱厚照的命令,他不敢再有任何质疑,低头应道:“末将遵令。” 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笃定,多了几分战战兢兢的谨慎。 从这一刻开始,他心中对于朱厚照的轻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敬重和信服。 朱厚照看着他勒转马头的背影,忽然扬声补充:“记住,败得要像模像样,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是!”陆完的回应被风扯得有些散。 一千骑兵很快列成纵队,马蹄踏过松软的土地,扬起阵阵黄烟。 陆完回头望了眼驻马原地的朱厚照,那抹玄色在漫天风沙里像块沉甸甸的墨,压得人心里发沉。 这位天子,分明年纪轻轻,眼底的算计却比运河里的暗流还要深。 第167章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运河对岸的临时营寨里,流寇首领刘六正攥着半截窝头。 粗粝的手指把面团捏得稀烂,然后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先生,那狗皇帝真会来?” 刘六是个穷苦出身,常常吃不饱肚子。 如今带领流民进行暴动,守着京杭大运河,总算不缺少粮食了,可不得吃个饱吗? 被刘六称为先生的,名叫赵鐩,是个中年三十多岁的读书人, 他穿的儒衫前襟沾着油渍,可挺直的脊梁骨透着股读书人没有的悍气。 “六哥,不会有假,京里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刘六猛地站起来,腰间的刀鞘撞在帐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好!好得很!”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的戾气像泼洒的煤油,“当年朱皇帝在濠州,手里才几个人? 我如今带的弟兄比他多!杀了这狗皇帝,我刘六也能开创新朝!” 刘六心中志得意满,当年住皇帝名叫朱八八,自己叫刘六。 这样论起来,自己还比他大两个数字呢,他能开创大明王朝,自己为什么不能? “先生,当日遇到先生时,先生送给我的两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先生的才能,不下于当年的刘伯温。”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 赵鐩是当初忽悠刘六的话,刘六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可赵鐩自己知道啊! 这两句话并不是自己的原创,他也是从当年韩山童口号中转变过来的。 韩山童是假借是宋朝皇帝的后裔,说的是重来大宋之天。 此时再说大宋,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所以赵鐩就改成了混沌。 对于刘六说的开创新朝,赵鐩丝毫不感冒。 他清楚的知道,大明根基深厚,远不是这些泥腿子所能推翻的。 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完成京城中大人物交给自己的任务。 只要能完成任务,自己就会官运亨通。 刘六走到帐口,望着远处的官道,缓缓开口:“按脚程,他早该到了。难不成是怕了?” 赵鐩皱眉,皇帝狡诈,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正是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炸响,不是呐喊,是马蹄踏碎骨头的闷响,混着兵刃相撞的锐鸣! “来了!”刘六的眼睛瞬间红了,拔刀就往外冲,“终于来了!这次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鐩跟在后面,嘴角勾起抹冷笑。 看来自己是高估皇帝了,当今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的名声他听过,原以为他也会设些圈套,没想到一路突袭,来到此处,竟然就发起直愣愣的冲锋。 皇帝真以为凭三千骑兵,就能将我们铲除吗? 他也不想想,自己从霸州一路转移到沧州,为何还能畅通无阻。 还不是因为自己实力足够强吗? 抓皇帝,他可没有兴趣。 他深知朝中那些人的手段, 自己一旦抓住了皇帝,就算最后把皇帝放了,事后自己也得被灭口。 别看他们一个文质彬彬,人畜无害,可下起手来,比他马流寇还黑。 流寇杀人不过头点地,文官却能让你子孙三代都抬不起头,连乞丐都敢往你坟上撒尿。 “呵呵,终于来了!”刘六翻身上马,刀尖指着前方扬起的烟尘,“弟兄们,随我杀!” “六哥,慎重!”赵鐩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可刘六已经疯了,他勒转马头狂笑:“慎重个屁!皇帝来送人头,我还客气啥?只要将他抓住,大明那些当官的,哪个不心惊肉跳? 到时候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北京城,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赵鐩看着刘六癫狂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莽夫疯起来,怎么比自己还疯? 抓住皇帝,就能攻破北京城,可能吗? 大明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可在文官眼中,并没有多少价值。 特别是这种荒唐随意的皇帝。 文官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皇帝,损失所有人的利益。 理由很简单,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不是一个皇帝的天下。 赵鐩可以确定,今日皇帝被捉,大队人马到了北京城,一位新的皇帝,就会出现在奉天殿上宝座之上。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宗室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当年英宗只是稍微有些叛逆,就被文官放弃,像当今皇帝这样的人,文官还能留着他过年吗? “杀,荡平流寇,就此一举!” 陆完大喊一声,眼神满是杀意。 流寇数量和战力,已经超乎陆完的想象。 在攻击之前,陆完还在思索如何毫无退兵,才能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是故意放水。 当四面八方的流寇涌上他面前时,他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幼稚。 正如大将军预料的那样,流寇早有准备,自己带领骑兵刚进入,就陷入了包围圈。 此刻不要说装样子,退出战斗,即便自己想突围,都有些困难。 甲胄齐全,弓马娴熟,这确定不是大明的正规军,是流寇? 陆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是流寇都有这样的战力,大明的江山,可能就有倾覆的危险。 “撤退!” 陆完声如洪钟,带着无尽的威势。 他当先调转方向,向外突围。 从京城带出的骑兵都是精锐,在他们的冲击下,包围圈很快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完不敢有任何犹豫,直接带兵冲了出去。 “追上前,谁杀了敌将,老子赏他万金!” 在刘六的带领下,流寇都一窝蜂的向陆完追去。 冲出去的陆完心中有些不安,他隐隐这种战力的流寇,即便在平原之上,三千骑兵同时冲起来,也难占据优势啊。 对方的骑兵不比自己少,再加上其余流寇的辅助,己方这三千骑兵能获胜吗? 朱厚照隐藏在高坡之上,看着战场形势,面色凝重。 感受到流寇的战力之后,他一直在默默估算着双方的战力。 流寇的战力太强悍了,自己即便是获胜,恐怕也是惨胜。 若是用京中带出精锐,和这些流寇一换一,显然不是朱厚照想要看到的。 想要大胜,就只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他看着战场的情况,迅速调整了作战方案。 第168章 改变方案,擒贼擒王 北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朱厚照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热血。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骑兵,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刀,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简陋的营寨。 他带兵出北京城,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他只能胜,不能败! 胜则有可能更进一步,若是败,必然会被文官嘲弄,终身与带兵无缘! 擒贼擒王,只有这一步棋,才能让他以最小代价,取得胜利。 陆完退兵,已经吸引了绝大部分流寇。 只要自己速度更快,就能再最短的时间内,冲到营寨前,将他们一锅端了。 栅栏歪歪扭扭,旗帜蔫蔫地垂着,可在他眼里,那就是竖在疆场上的靶子,是必须踏碎的障碍。 “杀!” 一声暴喝从齿间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跟随我的脚步,冲上去!” 皮鞭再次扬起,这次没有落在马身,而是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冲锋吹响号角。 胯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鬃毛倒竖,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坚硬的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连成一片,如同惊雷滚过平原,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朱厚照微微俯身,将身体紧贴在马背上,冰冷的甲片硌着肌肤,却让他更加清醒。 风灌满了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身后推着他向前。 距离营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寨墙上来回跑动的人影,能听到模糊的呼喊声。 距离寨墙还有十数丈时,朱厚照突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的瞬间,他左手已从鞍侧摘下长弓,右手如闪电般抽箭、搭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北风呼啸,他却稳如磐石。 左手紧握弓身,右手三指扣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臂膀上的肌肉贲张,将那张硬弓拉成满月。 瞄准的刹那,他甚至没看箭靶。 寨墙上那个正举着令旗呼喊的敌兵,已被他死死锁在视线里。 咻! 箭矢破风的锐啸压过马蹄声,一道黑影在风中划出笔直的轨迹。 那敌兵刚转过身,箭羽已穿透他的咽喉,令旗脱手飞出,人直挺挺从寨墙上栽了下去。 “彩!” 谷大用紧紧跟在朱厚照的身后,眼神满是崇拜。 咻! 咻! 咻! 朱厚照在奔腾的战马之上,连发三箭,就有三人中箭,发出一声惨嚎,然后慢慢瘫倒在地。 流寇越来越近,朱厚照心中被无尽热血所点燃,仅存的恐惧,也随着刚才鲜血变的无影无踪。 生在这个时代,他想要成就万世之名,就必须要杀人,要杀很多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赵鐩有些慌,很显然没有想到,还是一支骑兵,在此处埋伏,攻击自己大本营。 “御敌!” 一声怒吼,暂时稳住了身边士卒的情绪。 流寇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刀,排开阵营,迎接朱厚照的到来。 眼见流寇越来越近,朱厚照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 没有多余的话语,此刻所有的指令都凝聚在那把刀上,凝聚在他一往无前的冲锋里。 “大将军在前!杀!” 谷大用因为激动,而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身后的骑兵被他的气势点燃,呐喊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无数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紧紧跟随着最前方那道身影,向着营寨猛冲过去。 朱厚照的身影在奔涌的骑兵中格外醒目,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那份冲在最前面的悍勇。 寨墙上射来的箭矢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将长刀握得更紧,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敌人脸上的恐惧。 “碾碎他们!” 又是一声怒吼,他猛地挺直身体,长刀高高举起,迎着扑面而来的栅栏,迎着那些慌乱的敌人,悍然冲了上去。 砰! 战马狠狠撞在朽坏的栅栏上,木刺飞溅中,朱厚照借势翻身跃起,甲靴踏碎寨门木板的刹那,长刀已斜劈而下。 刀锋撕开敌兵的皮甲,带起的血珠溅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颤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将从侧后方扑来的敌人劈得踉跄后退。 “挡路者,死!” 吼声震得周遭敌兵耳膜嗡嗡作响。 他脚下不停,如同一道移动的闪电,刀刀直取要害。 有敌兵举盾格挡,却被他借着冲势猛踹盾面,那精铁盾牌竟被踹得向内凹陷,盾后的人闷哼一声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谷大用眼珠瞪的很圆,他想到了朱厚照会很强悍,可是他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如此强悍。 这是年轻的皇帝陛下吗? 身后的骑兵见朱厚照如此英勇,哪里还会犹豫,一个个想不要命一般,跟在朱厚照身后,向前猛冲。 赵鐩眼神满是震惊,他虽然没有见过皇帝,但毕竟在是大明官员,自然也听说过皇帝年纪好长相。 他看着带头向自己冲过来的朱厚照,心中莫名有些慌乱。 一个长在深宫中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悍勇? 这是文官口中那个只知道玩乐,不理政事的陛下吗? 眼见攻势越来越猛,赵鐩知道,若是自己还不出手,朱厚照很快就攻击到自己面前。 赵鐩沉思片刻,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若是自己还不出手,很快朱厚照就会带兵攻击到自己身前。 他一横,猛地抽出腰间的朴刀,快走两步,口中嘶吼道:“休得猖狂!看我取你性命!” 他本就力大,又学过刀法,此刻急红了眼,竟也带着几分悍勇。 随手砍翻了两个锦衣卫,就来到朱厚照面前。 他刚要攻击,却听到朱厚照冷笑一声。 “赵鐩,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向我给拔刀?” 赵鐩心中一慌,有些语无伦次。 “陛下,你……,你认识我?” 第169章 两人对战,优势在我 被朱厚照叫出名字,赵鐩彻底凌乱了。 对面之人可是皇帝啊? 虽然在他私底下,与刘六吹牛时,对年轻的皇帝,有些轻视。 可真正面对皇帝时,皇权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他有一个冲动,就是放下刀,然后下跪求饶。 可他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煽动流民进行谋反,自己即便求饶,陛下能会宽恕自己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如今想要破局,只有弑君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赵鐩不再犹豫,拿起手中的朴刀,就向朱厚照砍去。 朱厚照质问完赵鐩之后,一直在凝神静气,小心戒备。 虽然他想要让赵鐩开口,但他也知道,皇帝的威严虽然强大,可远不足让这些丧心病狂之人屈服。 他长刀在手,倒也不慌不忙,横过长刀格挡。 铛! 两刀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里,朱厚照只觉得手臂一阵剧麻,长刀险些脱手。 这赵疯子果然名不虚传,那股蛮力竟让他虎口发麻。 赵鐩也愣了愣,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天子,竟能接下自己全力一击。 “此刻投降,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慌乱,反而有淡然和闲置。 赵鐩有些恍惚。 什么情况? 两人对战,优势在我! 饶命? 可能吗? 即便朱厚照愿意放过自己,朝中那些人会同意吗? 他们手段毒辣,岂会放过自己? 自己想要活命,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像被激怒的疯狗,朴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戾,全是杀招。 谷大用已经看到了朱厚照的败相,他本想前去救援,可因为身边围满了流寇,而脱不开身。 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使,随皇帝出征,就是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全。 若是这中间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算是万死,恐怕也难以恕罪! 他猛地发力,砍倒两个流寇,就想冲上去,挡下赵鐩的进攻。 可还没有摆脱冲击,就被身边的流寇给逼了回来。 朱厚照并没有任何慌乱,兴致反而愈发浓烈了几分。 正当赵鐩准备更进一步时,一个黑管出现他的面前。 火铳? 看着不太像,比正常的火铳短了一大半。 甚至连拉线都不见了。 他正在犹豫间。 只听砰的一声。 赵鐩脑袋瞬间被轰碎。 不讲武德啊! 这是赵鐩最后一个念头。 “本想饶你性命,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朱厚照吹了吹不断冒烟的枪口,缓缓摇头。 威力还行,就是枪口发烫的毛病始终解决不了。 在稳住局势后,朱厚照将兵仗局按照自己的要求,定制枪支。 可研制了几个月,只有这一把能让朱厚照勉强满意。 赵鐩一死,流寇哪还有心情恋战? 方才赵鐩悍不畏死的冲锋本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如今头领脑袋开花般倒在血泊里。 那黑管爆发出的巨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心里最后一点胆气也被震碎了。 有人尖叫着扔掉兵器,转身就往乱葬岗似的林子深处钻,仿佛身后追着索命的厉鬼。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看着朱厚照手里那杆还在冒烟的短铳,再看看地上赵鐩脑浆迸裂的惨状,腿肚子早软得像摊泥。 谷大用这才得以脱身,他踉跄着跑到朱厚照身边,见皇帝战袍上只沾了点尘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爷英武!” “大将军英武!” 众人纷纷跪倒,声震苍穹! …… …… 刘六见陆完将自己拖到了平原,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无非是看自己在河边有埋伏,想在平原上充分利用骑兵的攻击力。 能注意到河边之上有埋伏,这就说明,跟着皇帝前来的人,不是庸才。 在赵六的认知中,皇帝荒淫无道,宠信奸邪,是比肩夏桀商纣的存在,根本没有多少见识,自己在河边的埋伏,神鬼莫测,他怎么可能会发现? 发现自己巧妙布置的,必然是这位骁将。 “来将何人?通报姓名?” 赵鐩曾经说过,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人才是根本。 刘六见陆完十分英勇,竟然起了招揽之心。 陆完随手砍翻一个流寇,张口怒怼。 “就凭你这个这个无耻反贼,也配问我的姓名?” 刘六倒也不恼怒,他指了指四周的人马,淡淡一笑。 “凭你们这些人马,以为将我引到平原,就能获胜吗? 若是快快投降,或许我还可以饶你性命!” 陆完看着不可一世的流寇,有些想笑。 “若不能胜,不过有死而已! 我生在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魂!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必然会为陛下死战到底!” 陆完是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在朝堂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监察御史。 想要往上爬,可自己的一无后台,二无背景,素来行事独来独往,并不被上司喜,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跟着英明神武的陛下出征,岂能不尽心用命。 如果此战获胜,自己必然会从此进入到皇帝的眼中,从此扶摇直上。 即便不能获胜,只要带着皇帝安全回到京城,同样会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 自己正愁如何在战斗之中,不着痕迹的向皇帝表忠心,刘六就给自己递过来一个台阶。 有这样的机会,陆完岂能错过? 说完之后,陆完斜眼看到身旁锦衣卫一脸敬佩,心中更喜。 能跟在皇帝身边的,必然都是皇帝的亲卫。 不用想,自己这气贯长虹的话,必然会传到陛下耳中。 说不定还会被史官记录在册,千百年之后,后世之人当知道我陆完是何等忠勇。 刘六脑子有些凌乱,自己仅仅问了一句,这名大将就滔滔不绝,像念经一样,到底是为什么? 虽然心有疑惑,刘六并不迟疑。 在他看来,胜局已定。 正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道羽箭带着破空声,向着刘六袭来。 刘六举起手中长刀,将箭矢挡开。 还没有松了一口气,三道箭矢如电般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 …… 还活着,依旧会更!!! 第170章 天子失踪,朝野震动 “连续几日,陛下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的一群人,难道能莫名失踪了不成?” 整整七天,都没有朱厚照一点消息,让李东阳有些着急。 皇帝出发前,只带着三天的粮食,按照正常的情况,此时的朱厚照无论胜败,都应该返回京城才对,该不会中间出现什么意外吧? 各处卫所的士卒,已经按照内阁指令,到了沧州。 可从周围的情况下,双方显然经过一场恶战,胜负如何?根本无从知晓。 皇帝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音讯! 这让李东阳彻底坐不住了,天子即便是战死,李东阳都有办法,可以解决。 无非是为驾崩的天子,在谥号上美言几句。 然后装成悲痛欲绝的情景,将天子送走。 大明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无子,接下来的流程就顺理成章了。 兄终弟及! 这四个字,虽然简单,但在皇帝的选择之上,却大有讲究。 支脉不能远,太远就没有说服力。 年龄不能大,太大就缺少可塑性。 大明有文官为骨架,只要皇帝不任意妄为,皇帝换做是谁,都有机会成为千古明君。 可问题就在于,天子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了? 李东阳饱读史书,也鲜有皇帝失踪的情况。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当初高粱河战神了。 “ 天子失踪,人心惶惶,诸位都在,如今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李东阳看着坐在文渊阁的重臣,开口询问。 皇帝失踪,京城内外必然会陷入慌乱。 自己想要控制慌乱,首先就要得到重臣的支持。 众人神色凝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言语。 焦芳神色淡然,脸上轻松淡然。 “陛下中兴之主,气运如龙,元辅有什么好担心的? 以我看那,那股流寇必然已经被陛下所破。 陛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必去办要紧之事了。” 李东阳微微一怔,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抛出问题,焦芳就瞬间给出了答案。 可问题在于,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李东阳想要的。 天子无恙,就意味着他不能对京城做出任何动作。 若真在这个时候,有人祸乱京城,自己就彻底陷入了被动。 李东阳并没有接口,他目视韩文,韩文瞬间会意。 只见韩文冷冷一笑,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中兴之主,率领出征,轻浮好动,然后玩失踪? 这就是你焦芳眼中的中兴之主? “焦芳,陛下吉凶未定,诸人心中着急,都在苦思对策,可你此刻却下此结论,到底是何居心? 若是陛下英勇,逢凶化吉倒也罢了。 可若是陛下有个闪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开口就上纲上线,想把自己往火坑中引导,这样的伎俩,焦芳如何不识得? 众人本以为焦芳会反唇相讥,谁知道焦芳只是淡淡一笑,就应承下来。 “陛下的才华我素来信服,我再说一遍,陛下吉人天相,自会无虞。 至于你说的闪失,在我看来,根本不可能发生!” “流寇势大,这件事本就有些凶险。 你如此信誓旦旦,是不是有了陛下的消息?” 焦芳缓缓摇头。 “我虽然没有陛下的消息,但我知道陛下英勇不凡,区区流寇如何能困住陛下? 你别忘了,陛下带出的骑兵都是骁勇善战之辈,若真是战败,也能回京传信,如今没有消息,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股流寇势力不小,绝不会像你说的这般轻松。” 想要完成布局,就要把京城这摊水彻底搅浑。 只有水够浑,才能浑水摸鱼。 众人虽然都觉得焦芳说的很有道理,可谁也无法否认,韩文分析的可能性。 沉默片刻,闵珪终于忍不住开口。 “孟阳之言,正是我等所期望的,可一日见不到陛下,我等心中就不会安稳。 我提议除了让各处留意陛下行踪之外,还要从京城加派人手,去寻找陛下。” 兵部尚书许进接口说道:“这几日,从京城外出寻找陛下的士卒,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可依旧没有任何讯息…… 在我看来,如今有一处,同样紧急……”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即便派出再多的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还是将京城封锁起来,控制住局势! “找不到也要找,陛下安危,胜过一切。” 闵珪罕见有些强硬,让许进有些动气。 “闵尚书,你在质疑我兵部办事不利吗? 从得到陛下失踪的消息,兵部上上下下,可曾有一人休息过? 不但沧州周边的卫所已经全部调动,就连河南湖北几省的人马,也都在行动。 如今不但双方人马凭空消失,就连两省的税粮,也消失不见。” “不可能,绝不可能。”闵珪微一沉吟,就发现许进话语中的漏洞。 “两省的税粮,那是多大的规模,怎么可能会找不到线索?” 粮食不同骑兵,不可以自由活动,只要用心寻找,必须能知道蛛丝马迹。 许进冷冷开口。 “不论你信或者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文渊阁的檀香,升起的白烟,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在空中。 沉默片刻的焦芳缓缓开口。 “陛下只带了三天粮食,若想隐密身份,第一个要解决的事情,就是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孟阳的意思,是陛下将税粮藏匿了?” 闵珪眼神带着一丝质疑,很显然对焦芳说法,有些怀疑。 “我从无此意,朝瑛若是牵强附会,可与我无关。” 焦芳虽然拒绝,眼神中的笑意,早就说明了一切。 闵珪从焦芳的这句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藏匿粮食?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陛下已经获胜? 想到这里,闵珪刚才还有些忐忑的心里,瞬间踏实起来。 陛下只要没有大碍,自己就根本不用担心。 陛下想要隐匿行踪,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等到陛下把事情办完,自然会重新出现在京城之中。 闵珪慢慢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刚才还感觉有些苦涩的茶水,此刻竟然变得香甜了几分。 第171章 未雨绸缪,亡羊补牢 杨廷和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其实心里中早已经把整件事,推演的明明白白。 尽管他心中有百般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安排的流民已经被皇帝击溃的事实。 若是陛下战败,必然会有人层层将消息报过来。 如果他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就可以说明,自己的谋划已经落空。 可让杨廷和不明白的是,即便是皇帝获胜,也不可能将消息彻底封锁。 除非皇帝下令,将所有人全部斩杀! 嘶…… 想到这个理由,杨廷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近万人啊? 真屠戮殆尽了吗? 皇帝处置叛乱的原则不是首恶必惩,剩余不纠吗? 怎么到了这次,竟然变了模样? 皇帝年纪轻轻,竟然会如此心狠,恐怕并非社稷之福啊! “元辅,如今胜负都是猜测…… 陛下没有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时候恐怕危及大明根本 我以为,此刻应当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李东阳缓缓点头,对杨廷和的眼神,愈发赞赏! “介夫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我的想法,即刻让兵部调集人马,封锁京城,严密控制人员外出。 不知诸位觉得如何?” 焦芳眉头微蹙,显然有不同意见。 “元辅,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小题大做了。 陛下得胜未归,必然有要事。 这个时候,封锁京城,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孟阳,此事牵扯太大,万不可大意。 虽然会引起恐慌,但为了大明的稳定,这些都顾不得了。” 天子离京,李东阳却想要封锁京城,这其中真是为了京城的安危吗? 焦芳沉思片刻,也没有想明白其中必然的联系。 但在他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京城内外,防卫力量为天下之最,谁敢跑到京城来闹事? 流寇? 藩王? 似乎都不可能! 流寇已经大概率被灭,藩王手中无兵,谁敢冒然进京? 排除外部因素,那么李东阳封锁的重心,就是京城内部了。 勋贵? 勋贵就是一摊烂泥,对文官根本造不成威胁,李东阳不可能把防御的重心,放在勋贵的身上。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宦官,或者更为确切的说是刘瑾! 刘瑾深的皇帝信任,掌控司礼监,权柄极重,文官内部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若是有些变化,恐怕文官第一个要诛杀的就是刘瑾。 刘瑾不能出事! 自己与刘瑾相交莫逆,一旦刘瑾出事,恐怕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自己。 “我不同意。” 焦芳神色淡然,眼神却明亮了几分。 “只要诸位按部就班,大明朝局就会非常稳定,反倒是突然大举封城,才会引起动乱!” 李东阳神色不变,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陛下英勇你我都知道,可如今迟迟没有消息传来,万一与我们想的不同,到时候悔之晚矣! 未雨绸缪,永远好过亡羊补牢,这个道理,孟阳岂能不明白?” 还在拿皇帝说事,在骗鬼吗? “陛下英勇,绝不可能会有差错,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战场之上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变故,如今陛下没有消息,难道单凭你焦芳一个感觉,就将置天下大事于不顾吗?” 韩文言语冰冷,犹如屋外的寒风,阴寒无比。 “好一个天下大事?”焦芳态度坚决,寸步不让,“陛下带兵出征,就是为了天下大事,我等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还在此处疑神疑鬼,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下大事?” “陛下亲征?这件事是谁的过错?”韩文明显带着几分怨气,“选派将领,本是兵部的职责,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化名朱寿,带兵出了北京城。” 提起这件事,韩文就一肚子怒火,一个皇帝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哄骗臣子,纵然翻遍史书,也不曾见到啊。 昏君,昏君啊! 砰! 焦芳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声音也莫名高亢了几分。 “听你的意思,是在编排陛下的不是了?” 韩文怒道:“焦芳,少在此处,对我下套,我根本不吃你那一套。 陛下化名外出,这件事原本就不对。 这句话我不但敢今日在这里说,即便等些时日,当着陛下的面,我依旧敢说!” 韩文说完,依旧觉得不解恨,狠狠瞪了焦芳一眼。 大丈夫若是不能直抒胸臆,即便活过百年,又有益处? 韩文怒气上升,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冷意。 天下大事,就坏在像焦芳这样的奸邪身上。 若是朝中都是像自己这样耿直之臣,陛下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念头? 即便是生出念头,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韩文话音刚落,文文渊阁内就有人窃窃私语。 “好一个忠直敢言的韩阁老!” 什么忠直敢言,在焦芳眼中,韩文就是一个二愣子。 面对这样二愣子,焦芳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缓步走到窗台,大声的咳嗽起来。 在文渊阁内一个角落处,一个人正在小心谨慎看议事厅。 只见他听到了咳嗽声,眼神顿时一亮。 焦芳让自己在此等了半晌,终于给自己发出了暗号,他不敢耽搁,急匆匆离去。 焦芳明面上缓缓踱步,其实私底下一直在等待。 他琢磨了一下时间,才慢腾腾答话。 “能将编排皇爷说着这样大义凛然的,你韩文是第一个。 我的态度很明确,京城不会乱,又何须封锁京城。” 焦芳一直在争辩,李东阳终于忍耐不住。 “我是内阁首辅,这件事就由我来决断,孟阳不必多言。” 焦芳一时语塞,李东阳说的不错,焦芳虽然颇受皇帝重视,但毕竟是内阁次辅。 这种事情又不是京察,焦芳想要主导,根本做不到。 李东阳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传内阁的命令,即日起关闭城门,封锁北京城,若有人敢违背,就地诛杀!” 焦芳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现实。 按照时间点,自己通知的人也该到了,为何到了现在,依旧不见人影。他有些沮丧, 正要站起身拂袖而去,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李阁老,陛下出征未归,你却想下令封闭北京城,我想请问阁老,你担心是谁?防范的又是谁?” 文渊阁外,刘瑾大踏步走了进来,刚进门,就对李东阳开始质问。 来了,焦芳心中喜悦,连忙站起身来,对刘瑾施了一礼。 刘瑾微微倾身,算是还礼。 见焦芳对刘瑾如此殷勤,韩文脸上的鄙夷之色,掩饰不住。 耻辱啊! 大明文官之耻! 天下读书人之耻! 堂堂一个内阁次辅,竟然对一个太监如此尊敬。 真不知道,你这些年读的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见刘瑾冒然闯入,李东阳心中虽然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封闭城门,自然是要防范宵小之辈,非常之时,自然要用非常之策。刘公公身在司礼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刘瑾面色不变,心中却不住在腹诽。 自己虽然号称以能言善辩着称,可面对这个文官,同样没有必胜的把握。 每每站在道德制高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似乎谁给他们辩论,谁就是奸臣。 奸臣? 皇爷为了大明中兴,费尽心力,自己深受皇爷信任,倾心辅佐,这有错吗? “道理大家都懂,李阁老就不必费心问询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所谓的宵小,到底是谁?” 与文官辩论,就应该直击主题! “心怀不轨之心的人,就是宵小,此事本就防范于未然,刘公公如此追问,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宵小防范的是谁? 不就是眼前的刘瑾吗? 这个人掌控司礼监,位高权重,蛊惑皇帝,倒行逆施,早就被文官所不容。 之所以迟迟不敢动他,就是因为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根本无从下手。 若真是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肯定要第一时间拿下刘瑾。 然后说是皇帝的密旨,为天下除此奸贼。 这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李阁老,陛下虽然外出未归,但朝局稳定,根本就不需要大动干戈。 圣天子外出,内阁却在京城行戒严之事,若是陛下知道这件事,李阁老又该如何向皇爷解释?” “陛下素来圣明,岂能不明白我等的苦心?” “司礼监不会同意内阁调兵,若是没有皇爷印玺,兵部调兵,就是谋逆!” 刘瑾眼见劝说不行,只能图穷匕现。 “刘公公,你……” “李阁老,京城固若金汤,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李阁老就不必在这方面费心思了。 皇爷临走前,就有事曾交待于你,李阁老不会忘了吧?” “陛下所命,我岂敢相忘?” “既然没有忘,廷推的人选为何迟迟出不来?” “廷推乃是国之大事,若不费心沟通,恐怕难尽如人意。” 刘瑾环视文渊阁中的高官,眼神满是笑意。 “如今各部公卿都在,廷推就要在今日出个结果。” 第172章 粮食回京,南京祭祖 天气愈发寒冷,今日的北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四周白茫茫一片,像是给北京城盖上一层厚厚棉被。 红妆素裹之间,很是美丽。 李东阳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城门口的寒风中,却根本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眉目间露出一丝焦急,极目张望,显然是在等人。 “陛下今日当真会带着两省的税粮回到京城?” 一个月! 从陛下出征到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时间,陛下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李东阳想要戒严北京城,被刘瑾制止,只能无奈作罢。 廷推也在双方的拉扯中,出现结果。 张彩被推举成了左都御史,掌控都察院。 工部尚书则是由李鐩继任。 李鐩原本任职工部侍郎,为人忠正,在朝中满受赞誉。 让他接任工部,朝野内外,都没有任何意见。 对于这个结果,李东阳勉强能够接受。 可让他感觉烦闷的是,陛下不在,刘瑾权势愈发不可阻挡! 内阁票拟的奏疏,被送到司礼监后,是否披红,全凭刘瑾一言而决。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段时间,北京城真正的皇帝,就是刘瑾。 “消息上是这样说的,想必不会有错。 若是这一次两省的粮食到不了北京城,恐怕就会……” 两省的税粮迟迟没有运到北京城,造成北京城的粮食供应紧张。 北京城的粮食商人,很明显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都在密谋涨价,若是粮食价格上涨,这白雪之下,又不知道会埋上多少白骨? “唉,两省粮食到京的消息,内阁竟然是从市场上得到的,这种事,恐怕也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李东阳微微叹气,言语满是无奈。 历来消息都是自上向下传播。 百姓听到的,往往就是朝廷想让他们听到的。 如今可倒好,内阁从民间得到消息。 粮食刚有涨价的势头,北京城就有两省税粮到京的消息。 这批粮食,还是皇帝亲自带兵,从流寇手中的抢的。 这个消息已公布,北京城的百姓,欢欣鼓舞,纷纷对英明的皇帝,生出了敬佩之心。 今日天气虽然寒冷,但路两旁早已经站满了北京城的百姓。 他们自发而来,都想要见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陛下圣明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杨廷和眉头微蹙,这波操作,很明显是陛下故意为之,他巧妙通过粮食的价格,在百姓心中刷了一波存在感。 “元辅,从这一件也可以说明,陛下虽然没在京城,却一直派人盯着北京城,要不然也不可能敏锐的掌握粮食的价格。” 杨廷和站在李东阳的身后,轻声提醒。 李东阳心头一震,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莫非这段时间,陛下就隐藏在京城附近?” 杨廷和缓缓摇头。 “从探查的结果看,京城周边并没有陛下的消息。” “陛下今日回京之后,我等要小心谨慎,万不可再让陛下离京!” 天子出京,就如同龙入大海,再也没有了任何束缚。 他行事不管如何孟浪,文官都无可奈何。 天子在内,百官在外,历来都是这个传统,可如今竟然完全换了模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 “陛下过来了!” 杨廷和眼神锐利,远远就看到大队骑兵缓缓向城门口移动。 李东阳闻言望去,心中顿时安稳了几分。 等队伍缓缓走近,也没有看到皇帝陛下,只看见陆完翻身下马,前来行礼。 李东阳有些诧异。 “怎么不见陛下?” 陆完高声应道:“陛下并没回京,他只是令我先押着税粮和匪首回京。” “陛下没回来?” 李东阳眼神明显露出了一丝焦急。 “陛下他去了何处?” “南京!” 陆完回答的很干脆。 “陛下去南京干什么?” 杨廷和心中顿时出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要去拜谒太祖陵寝!” 杨廷和松了一口气。 拜谒太祖陵寝,时间不会太久,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陛下早已经在南京城。 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陛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可让杨廷和有些不理解的是,陛下去南京,这么重要的事,南京方面为什么没有消息传过来? “陛下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京?” “目前还不能确定,陛下要等藩王都到南京之后,才能确定回京时间。” “藩王同去南京?” 杨廷和有些错愕,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他终于理解了陛下会隐藏自己行踪,原来竟然是谋划这件大事。 陆完有些不理解,陛下不就是同藩王一同去拜谒太祖吗? 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吗? 这事放在民间,也就是回家带着同宗去上坟。 临近年关,还不去给祖宗上炷香啊! 陛下想去给太祖上坟,这不正是说明,当今陛下恪守孝道吗? 他正要询问两句,却发现不光杨廷和面色有些不对,就连内阁首辅李东阳同样面色苍白。 陆完就更加不理解了。 陛下不过是去南京祭个祖,你们几个都激动个毛啊! “同去啊,回乡祭祖吗?自然宗室子弟都参加……” “陆完,你在陛下身边,这等大事,为何不劝诫陛下? 你身为御史,劝诫陛下,本就是你的责任,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韩文站在旁边,也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直接张口,质问陆完。 陆完有些不理解。 皇帝平定叛乱,顺便回乡祭个祖,自己劝诫什么? 再说自己好像也不是御史了? “韩阁老,我已经不是御史了?” “不是御史……” 一句话被韩文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 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韩文,陆完努力控制得意的情绪,缓缓开口。 “陛下见我平定流寇有功,已经将我擢升为兵部右侍郎,这是陛下的手令,请阁老过目!” 陆完从怀中掏出手令,想要递给韩文。 韩文斜眼看了陆完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不符合规矩啊,元辅,大明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李东阳眼神冷冽,快步向北京城走去。 “回文渊阁!” 韩文,杨廷和等一众官员紧随其后。 “粮食,两省的税粮……,还有刘六这个贼首……” 陆完大喊,无人应答,徒留他在风中凌乱。 第173章 拜谒孝陵,拉拢宗室 南京。 明孝陵! 在后世时,朱厚照就曾经去过明孝陵,当时就被明孝陵的大气所震撼。 如今这个时候,再次拜谒孝陵,则是让朱厚照生出不一样心情。 且不说此时的孝陵完整程度就远非后世可比,但说明太祖独一无二的气魄,在陵墓之上,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拜谒过程中,朱厚照诚恳而肃穆,礼数周全。 这次不是伪装,不是做戏,而是他发自肺腑的对这个开国皇帝,心生敬佩。 乱世出英雄! 朱元璋一介布衣,提三尺长剑,荡平群雄,恢复中华,这是何等的功绩。 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时,他说出那句荡气回肠的自述,更是光耀千古,流芳百世! 朱厚照可以想象,当年的朱元璋站在城墙之上的那种豪迈。 “当年太祖立国,开万世之功,才成就了大明天下。” 拜谒完明孝陵,朱厚照带着藩王来到一处钟楼。 他居中而坐,侃侃而谈。 “他老人家呕心沥血,想让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宾服。 如果过了一百年,诸位叔伯兄弟,都来给朕说说。 大明如今的天下,实现当年太祖的愿望了吗?” 这个问题,让诸位藩王,不好回答。 如果说没有实现太祖的愿望,岂不是有诽谤皇帝的嫌疑? 从朱允炆力行削藩开始,大明的藩王都在战战兢兢中过日子。 经历了几代人,早已经把谨小慎微,刻在骨子里。 本来被皇帝请来祭拜太祖,众人都惊疑不定,如今听皇帝这样问,更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无人搭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荣王朱佑枢开口说道:“太祖当年所求者,不过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如今国家承平,四海无事,太祖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如今陛下刚登大位,就已经有了明君之象,假以时日,大明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荣王朱佑枢是宪宗皇帝十三子,是朱厚照的亲叔叔。 若是论起亲疏远近,他与朱厚照关系最是亲近。 此时由他来打破僵局,最是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其余藩王都一起开口。 “荣王所言极是,大明在陛下的带领下,必然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朱厚照挥手制止,言辞恳切。 “今日将诸位叔伯兄弟,请到此处,可不是想听诸位的奉承之词,你我都是太祖后人,朱家子孙。 大明若是繁盛,自然可以传之万世,可万一大明要是亡了,恐怕第一批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新朝建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前朝的宗室。 崇祯末年,大明宗室一个个死于非命,就是例子…… 大明亡了? 这句话让众人有些吃惊。 “陛下何出此言?” “官绅勾结,欺上瞒下,土地兼并,流民四起。 这一次,朕能出兵,将他们平乱。 可若是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解决,大明的流民就会不断发起动乱。 一旦流民成了气候,大明岂不是就要亡了。” 嘶…… 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大明的局势当真如此严峻了吗? “既然知道缘由,陛下又何必忧虑,官绅兼并土地,那就清查土地。 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这些乡绅还能反天了不成?” 宁王朱宸濠站起身来,气势磅礴。 朱厚照心中喜悦,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朱家子孙的热血并没有凝结。 “好啊,宁王叔不愧是太祖的子孙,好气魄啊! 来,为了这句话,就当浮一大白。” 朱厚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喝个底朝天。 话说到这个程度,众人大致已经了解了朱厚照的意图。 敢情是皇帝担心土地兼并,才将藩王聚到一处。 他这样做,恐怕不仅仅让他们出谋划策,而是想让藩王重新发挥作用。 “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天下事只有陛下能做主,什么时候论这些人在我朱家的天下中,搅风搅雨了。 陛下若是担心有人非议,给臣五千兵马,臣保证将大明这些蛀虫全部剪除。” 见朱厚照对自己的话大加赞许,朱宸濠生出的万丈豪情。 在他的认知中,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若是有人敢在大明天下中搅动风雨,必杀之。 朱宸濠一表态,众人纷纷开始表雄心。 “陛下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陛下但有所命,我必尽死力!” …… …… 见众藩王群情激奋,朱厚照已经知道这些人可以用。 自己想要度田,想要动摇根本,就需要有一股力量,能够震慑住地方。 如今卫所军备松弛,已经没有多少战力,更让朱厚照担心的是,卫所在地方多年,早已经与当地的官绅,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要面对地方动乱时,他们未必会真心用命。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重新恢复藩王的兵权。 让他们替自己镇守地方。 一旦地方有乱,藩王必然可以派兵镇守。 藩王有兵,有没有可能出现晋朝的八王之乱? 这个问题,朱厚照同样进行过详细的分析。 明朝的分封制度与晋朝完全不同。 明朝是列爵不管民,分封不锡土,食禄不治事,这三项制度,就大大减弱了藩王的根基。 人的野心都是随着实力不断增长而增长的。 朱厚照可以肯定的说,自己刚刚赋予藩王兵权,短时间内根本无人会生出野心。 随着时间的发展,或许会有,但这都在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 朱厚照有能力,有信心,在这段时间内,在中央建立一个强大新军。 只要有强大的中央军,藩王想要造反,就得掂量掂量。 等到国内的事务处理完之后,就可以派出藩王四处征战。 马踏樱花…… 兵发南洋…… 将藩王派到外地,是不是就能完美解决国内藩王的问题? 这就是朱厚照的关于这件事的全部构想。 即便朱厚照最后的构想失败,有藩王进京颠覆了自己皇位,朱厚照也能心甘情愿接受。 这个世界上,有诱惑力的东西,从来都是最有实力的人,才能得到。 自己来自后世,还能败在一个藩王的手中,岂不是说明,他更加适合成为大明的主人? 第174章 坦诚相待,恢复祖制 朱厚照环顾四周,在诸王脸上看出了一些期待。 这个不难理解,藩王是勋贵不同。 大明相当于后世的公司,勋贵是公司元老。 虽然待遇不错,说到底还是一个打工的,想让他们和公司同呼吸、共命运,有些困难。 藩王则是股东,自家的公司,自然要比旁人更关心公司的死活。 藩王是太祖的子孙,天然就对大明有着很强的主人公意识。 在他们心中,大明天下是他们朱家的天下,他们是朱家的子孙,自然有守护天下的责任。 只不过现实中,每任皇帝都对他们猜忌颇重,才让他们渐渐把这种责任藏在的心里。 如今皇帝愿意给他们机会,他们自然欢欣雀跃。 “朕准备用太祖祖制,为诸王恢复护卫。 诸王有了护卫之后,就可以同朕一起守护大明江山。” 朱厚照缓缓开口,说出此行的目的。 兴王朱佑杬心中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猛地一惊。 毕竟藩王的危害,已经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当年太宗发动靖难之役,犹在眼前…… 他就像一根毒刺,插在皇帝和藩王之间。 皇帝主动提出这件事,莫非是在试探? 一念及此,兴王朱佑杬冷汗直流。 “陛下,臣……,臣……” 刚准备推辞,却又有些担心,误解了皇帝的意思。 朱厚照居高临下,对场面的局面,洞若观火。 兴王朱佑杬欲言又止,加上的他有些迟疑的表情,朱厚照已经明白了他的担忧。 这不仅是兴王的担忧,同样也是诸王的担忧! “兴王叔可是有什么想法,如今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兴王朱佑杬是朱见深的第四子,历史上的他在生前与皇位无缘,却在死后成了明睿宗,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躺赢。 而所有的一切,都源于的他一个好儿子。 道宗皇帝朱厚熜。 朱厚熜即位之后,坚持尊朱佑杬为父,最后在大礼议事件中胜出,成功将躺在松林山中的朱佑杬,送上的皇位。 兴王朱佑杬心中思虑万千,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一时没忍住,还请陛下治罪!” 朱厚照淡淡一笑。 “一家人叙话,那有什么治罪之说,其实兴王叔不说,朕心中也明白。 无非是太宗当年靖难之役之后,大明对藩王拥兵之事,忌惮甚重。 朕突然说出这些话,难免有试探之嫌疑。 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诸王。 朕这次是真心实意,并不是试探! 朕不怕诸王有兵,也不怕诸王会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只要诸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朕也愿意与诸王一较高下。 皇权大位,有能者居之! 若是诸王中谁能胜过朕,朕自会自刎谢天,退位让贤!” 少年皇帝侃侃而谈,嘴角带着笑意,眼神满是自信。 自信来源于实力,绝对的自信来源于绝对的实力! 皇位的诱惑,生生就摆在那里,与其讳莫如深,不如索性把话明白。 兴王朱佑杬扑通一声,跪在在地。 “陛下言重了,天位已定,陛下对我等如此信重,若是谁敢起异心,我朱佑杬第一个不答应。” 宁王朱宸濠紧随其后。 “天位已定,谁敢有异心,我也绝不答应。 我朱宸濠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诸王,陛下对我等信任,那是我等的福分。 若是谁敢不珍惜这个福分,生出别的想法,就别怪我朱宸濠不念及同宗的情谊! 到时候我把会谋逆之人,带到此处,当着太祖和陛下的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朱宸濠杀气腾腾,眼神冷冽,扫过众人,似乎在下一刻他就要抽刀而出,将谋逆之人斩杀。 安化王朱寘鐇躬身行礼,态度诚恳。 “太祖曾立下祖训,大位传承,本就有序。 如今陛下是少年英王,有雄主之资。 臣能为陛下效命,为大明出力,已经得陛下天恩,岂敢再生出异心? 臣愿意歃血盟誓,永不相背!” “臣愿意歃血盟誓,永不相背……” 见越来越多的人向自己表忠心,朱厚照挥手制止。 誓言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薄弱的承诺,誓言说的越重,背叛时破坏力也就越强!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朱厚照都不相信所谓的誓言。 他只相信实力,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都是自家人,歃血为盟就不必了。” 朱厚照挥手示意众人入座。 “朕既然愿意为诸王恢复护卫,岂能不相信诸王为大明、为朕效忠的心意?” 朱厚照眼神清澈,声音中不带一丝迟疑。 “朕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诸王,太祖当年的法令,放到今日依旧适用,朕不会更改太祖的法令,对诸王多加限制。 朕只说一点,望诸王务必遵守。” “陛下,不要说一条,就算是千条万条,我等也绝不含糊。” 众人见朱厚照言辞诚恳,纷纷表态。 “朕恢复护卫,本意是为了维护大明江山,诸王不可以此为凭,欺凌百姓!” 百姓是大明的根基,是大明的基本盘。 只有稳住这个基本盘,朱厚照才能放心对官绅动手。 “臣等谨遵圣命!” 看着诸王态度诚恳,朱厚照缓缓点头。 “诸王所在封地,若是有人动乱,诸王只需要向朕送上一封奏疏,说明缘由,就可以直接出兵镇压。” 诸王听到送出奏疏,就可以出兵,这分明赋予了藩王有事,可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是何等的信任? 诸王本以为,即便皇帝为他们恢复护卫,也会对他们多加限制,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他们这般信任。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肝脑涂地!” 宁王朱宸濠率先而出,跪倒在地。 “陛下如此信任,臣必肝脑涂地!” 有宁王带头,诸王纷纷跪倒。 “此处又没有外人,不过是我们朱家人关起门来,说说闲话。 诸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想要让诸王尽力,为自己稳定地方,就不能抠抠搜搜,处处设防。 世上之事本就没有完全之法。 有的就有失,有舍就有得。 遇到事情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必然会一事无成。 放手去做,先解决主要矛盾,等有了新的问题,再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第175章 雄心勃勃,果敢坚决 处理完藩王之事后,朱厚照也准备返回京城。 诸王来到南京城外,躬身相送! “陛下珍重,臣回到封地之后,就立刻行动。 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敢耽误陛下的中兴大计!” 兴王朱佑杬有些动情,眼眶也有些湿润! 朱厚照拉着他的手,笑着开口。 “兴王叔,切不可如此说,保重身体,才能有所作为!” “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能在有生之年,为陛下效命,臣不敢不尽心!” 想起北京城的时光,朱佑杬有些感慨! 年过三十,就说自己老了,这老的也太快了吧? “兴王叔,保重身体,你我一同见证大明的繁盛!” “好,好啊,陛下有命,臣必然遵从! 从今日开始,臣不近女色,好生保养,争取多活几年,看一看大明的盛世繁华!” 不近女色? 朱厚照一愣,如今不知道朱厚熜有没有结果,此时戒色是不是有点早了? “就此别过,诸王保重!” “陛下保重!” “陛下保重!” …… …… 在藩王的恭送声中,朱厚照翻身上马,望着层层叠得的山林,眼神凝重。 棋盘已经铺开,能不能获胜,就看接下来的布局了。 正在这时,数名锦衣卫飞奔而来。 “陛下,我等不辱使命,已经将事情全部办妥!” 朱厚照缓缓点头,让藩王有护卫,是朱厚照在棋盘之上下的第一步棋。 如今让锦衣卫办的事,则是第二步。 第一步是托底,第二步就是试探。 “查抄的财物押送进京,直接入内帑,将所有人迁到北京城,就近安置。” 几人领命,骑马飞驰而去。 “出发!” 朱厚照说完这句话,轻拍胯下战马,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快速而去。 “快,跟上皇爷!” 谷大用一声高呼,紧随其后。 一时间,战马如同奔雷,声震数里。 …… …… 一百年啊,一百年。 自从建文帝即位后着手削藩之后,大明宗室就被皇帝养成了猪。 而这次,大明皇帝将再一次将他们带到舞台中央。 皇帝这次给的不仅仅是护卫,更是信任,是藩王一百年来丢失的脊梁! 少年天子,竟然有如此雄心和气魄。 天佑大明,天佑朱家啊! 藩王在一阵感慨声中,快速离开了南京。 皇帝交待的事情任重而道远,如今最要紧的是,带着皇帝的诏命,尽快去恢复护卫。 只有护卫在手,一旦地方有事,他们才能不辜负皇帝的信任,为大明贡献上一份力量。 …… …… 李东阳最近有些烦闷。 当初设下计谋,是为了清除焦芳。 只要让流民控制住大运河,就能逼着皇帝让步。 皇帝若是想要派兵平乱,四个字,无将无粮。 什么都没有,即便你再想做出一番作为,也只能默默接受败局。 可谁能想到,天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生生走出一条大道。 没人为将,自己亲自出马! 没有粮食,就派兵去抢!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谁能想到朱厚照竟然生生杀出一条生路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陛下。” 李东阳有些感慨,甚至有些落寞。 刘健、谢迁走后,李东阳接掌内阁,本以为会大展宏图,成就万世功名。 可谁能想到,局面竟然每况日下。 朱厚照和先帝截然不同。 先帝在时,朝堂稍有风波便要召集群臣议事,哪见过这般敢亲自披甲上阵的? 荒唐,荒唐啊…… 先帝深受儒家思想的教诲,温和宽仁,虚心纳谏,这才是明君的典范。 像陛下这种离经叛道之人,实在不太适合,成为一国之君啊。 年纪轻轻,却心思沉沉,恐怕非长寿之兆! 通过这场出兵,朱厚照不仅收获了民心,还成功为兵部安插进一个钉子。 陆完这段时间,与人交谈,必提皇帝。 陛下如何英勇…… 如何智谋超群…… 如何箭法如神,例无虚发…… 陆完为官多年,年纪也不小了,这种表现,实在是太幼稚了。 之前让他一直待在监察院,让他当个御史,真是明智之举。 他根本就不像是个官员,更像是天子的小迷弟。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旦让陆完接管兵部,必然会唯陛下之命是从! 如今监察院,吏部都心向陛下,若是兵部…… 唉,真到了那一天,大明恐怕就再无救药了。 “陛下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果断,这一点,的确是我的预料之外。” 杨廷和神色平和,但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失落。 他年少成名,博学多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让他的心智和学识更上了一层楼。 在他的认知中,朱厚照刚刚即位,只要他略施手段,就能让小皇帝乖乖就范。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唉,之前的事就不提了,陛下召集藩王去南京,这件事还需要尽早应对。 陛下曾经给我提过藩王之事,如今召集藩王,恐怕是为了清查土地。” 李东阳想起那日朱厚照脸上的决然,心中一阵忌惮。 “清查土地,陛下当真会敢这样做吗? 陛下虽然轻浮,却十分聪慧,难道看不出其中的利害。” 清查土地,这件事牵扯太大,历朝历代,除了开国之时,都很难做到。 原因很简单,能够在这个时代拥有大量土地,必然非富即贵。 这些力量是王朝的中坚,是大明的基础。 若是清查土地,就要把这些力量,全部得罪。 这个后果不用想,就知道其中难度。 “利害他自然知道,之所以召集藩王,恐怕就是想让藩王来巩固江山。” 杨廷和站起身来,眼神有些不屑。 “就凭这些养尊处优、手无长计的藩王,就能平定大明的局势? 陛下想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藩王被大明朝皇帝当“猪”养的了一百年,懦弱胆小,早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 陛下不会的以为给他们一些兵马,就会成为大明最精锐的劲旅吧? “陛下刚刚即位,有太多要紧的事情需要陛下决断。 可陛下却抓住这些旁枝末节,大做文章,实在令人失望啊!” 第176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李东阳心中沉甸甸的压抑。 他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神满是疲惫。 少年皇帝太不省心了。 离经叛道,不遵礼法! 靖难之役,犹如昨日。 藩王的隐患,经过多少代明君,才将他们彻底消除。 可当今皇帝,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欲,要重新把这个祸患培养起来? “元辅刚才说的话,切中要害啊!如今朝中的确有太多紧要的事情了。 以我看来,如今这大明朝,悬在头顶最利的一柄剑,便是财政! 国库几近枯竭,内帑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翻阅户部账簿,触目惊心,几无颜色。 钱粮短缺,如骨鲠在喉,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杨廷和缓缓踱步,眼神满是忧国忧民的神态。 “如此艰难之时,陛下不厉行节约以省下开支,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欲为藩王增拨护卫! 增一护卫,岂止是一人一马之费? 甲胄、兵器、粮饷、马匹草料、营房修葺、随行仆役……桩桩件件,皆是流水般的开销! 大明的财政,早已是强弩之末,千疮百孔,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杨廷和说着,情绪上涌。 “元辅也知道,辽东、延绥、四川、贵州这几地的官员俸禄常年拖欠,朝廷哪还有闲钱来供养护卫?” 在杨廷和看来,大明积弊如山,而其中两大毒瘤,早已根深蒂固,吸吮着国朝的膏血。 其一便是这些盘踞各地的藩王宗室,其二则是那些坐享祖荫的勋贵世家。 他们如同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巨大瘤疖,空耗钱粮,尸位素餐,于国于民,几无寸功。 难道仅凭百年前祖宗那点机缘巧合的功劳,就该世世代代躺在功劳簿上,坐享这泼天的富贵,成为国家难以承受之重吗? 李东阳深深叹了口气,眉头蹙得更紧。 “陛下自襁褓之中便是锦衣玉食,他何曾真正知晓,这江山社稷的安稳前行,需要耗费多少心血,需要平衡多少利害? 更遑论,柴米油盐,锱铢必较的艰难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目光沉重。 “别的暂且不论,单就方才你所提及的钱粮一项,便已是千头万绪,令人心力交瘁。” 大明的官员,数月、乃至经年领不到俸禄,却仍能在其位谋其政,战战兢兢,维持着这庞大帝国的运转,未曾大乱…… 此等景象,放眼历朝历代,还有哪个朝廷能做到? 治国理政,绝非孩童嬉戏,过家家的儿戏。 它不是凭空画一个饼,数字一加,财富便从天而降。 它需要的是层层叠叠的官府衙门,无数的胥吏差役,依照朝廷的律令、祖宗的成法,跋山涉水,走街串巷,一厘一毫地将税赋从万千黎庶手中艰难收拢上来。 再依照国家的种种需求,军费、河工、赈灾、官俸、宗室供养……将这有限的银钱,一分一厘地支出去。 这一进一支,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入不敷出。 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终有崩坏之日! 如今陛下为藩王增加护卫,更是在伤口上撒盐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或许在陛下心中,银钱不过是个数目字,内承运库里永远堆满了金银珠宝,天下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就在两人相对唏嘘,忧心忡忡之际,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饰的侍从,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双手递给李东阳。 “元辅,南京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东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自镇定,伸手接过薄纸,只看了一眼,就瞬间变了颜色。 “这……”一时有些心塞,强自平静了半晌,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陛下荒唐啊……” “元辅,发生了何事?” 杨廷和有些不解,难道还有为藩王增加护卫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总不至于将皇位直接传给了藩王吧! 李东阳不再多言,将薄纸递给杨廷和。 杨廷和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瞬间就变了脸色。 “仅凭流言,就下令抄家拿人? 这大明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李东阳神色有些黯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刘家、王家、陆家……,这几家,哪一家不是江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诗书传家,与国同休,怎么会和刘六勾结?” 杨廷和罕见的有些愤慨。 “污蔑,绝对是污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陛下如此草率行事,视国法如无物,视士绅如草芥! 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人心向背关乎社稷! 陛下此举,岂止是寒了这几家之心? 这是要寒了整个江南士林、乃至天下士庶之心啊!” 藩王之事还没有结束,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事情太过突然,李东阳半晌无语。 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在藩王之后,弄出这么一出? 且不说江南富庶,文风颇盛,朝中官吏大半都出身江南。 单说这几家,在大明为官者,就有近百人。 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竟然将这些人全部免职,这太离谱了吧? 如今大规模的株连,让李东阳想到了朱元璋。 将官员视为掌中玩物,随意裁撤…… 陛下这样做,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陛下将他们抄家,恐怕是为了他们的家产。” 冷静下来的李东阳很快就猜到了朱厚照的意图。 原来陛下并不是不知道银钱的重要性, 可陛下攫取银两的手段也太粗鄙了吧…… 竭泽而渔,岂能长久? “陛下的意图恐怕远不止于此。” 杨廷和端着薄纸又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元辅刚才说陛下要清查土地,这次对世家大族动手,恐怕就是一个信号。” 李东阳身体感觉被抽空,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他实在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敢如此大胆。 清除流民之乱后,一路让藩王到了南京,然后在搂草打兔子,将几个江南世族清空。 “陛下这般任意妄为,难道就不怕江南局势动荡?” 第177章 为争银两,双管齐下 陛下任意妄为,难道就不怕江南局势动荡吗? 李东阳问话一出,杨廷和就给出了答案。 “元辅,陛下并非全无依仗。 他手握平叛得胜之师,兵威正盛,虎踞南京。 此时此刻,江南上下,世家大族,必然会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骤然遭此雷霆一击,他们第一反应绝非是合力反抗,而是恐惧,是自保,是观望! 趁其惊魂未定,反应不及之时动手,正是陛下高明之处。” 他指着密报上的名单,进一步剖析:“元辅请看,刘家、王家、陆家,他们权势不小,但却并非最顶级世族。 刘家在常州,王家在苏州,陆家在松江,彼此地域相隔,利益未必完全一致。 陛下选择这几家动手,显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是一流世家,影响力就有限。 分散四处,就难以短时间内形成合力。 陛下,真是好算计啊! 杨廷和在心中无奈长叹,胸中莫名生出一些挫败感! 当初设计推动刘六刘七流民之乱,本意是利用民变压力,逼迫皇帝认清现实,罢黜焦芳等佞臣。 迫使陛下回归正途,倚重他们这些正直的文臣治国。 可谁能想到,这场被他视为必胜的动乱,最终竟成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少年天子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亲自提兵,千里奔袭,看似鲁莽冒险,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追回税粮,稳定了京师民心,赢得了声誉! 扶持藩王,埋下了制衡地方、乃至将来掣肘文官集团的棋子! 如今,又以流寇余孽为名,清空这几家世族,不仅瞬间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更是清查土地吹响了号角! “一石数鸟……陛下此局,端的是狠辣果决!” 杨廷和缓缓叹道,同时也涌起一股寒意。 皇帝多智,绝非臣下之福! 更何况皇帝的智谋,还是用在阴谋上。 “哼!纵有千般算计,万般高明,终究是下乘之道!” 李东阳猛地坐直身体,苍老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治国平天下,当以堂堂正正之师! 陛下身为人君,有这些聪明才智,不思如何修德明政,选贤任能,开源节流,以正道充盈国库,安定民生。 却将这些聪明才智,尽数用在了罗织罪名、抄家灭产、与民争利的阴谬算计之上! 此等阴沉卑劣之术,非圣君所为。 他岂能长久?岂是社稷之福?” 儒家治国早有大言传世。 为政以德,当以礼乐教化人心,以仁政泽被苍生,选贤任能,修齐治平! 这才是光明正大的治国之道!陛下的道路走歪了啊!” 杨廷和一直紧盯着密报、反复核算。 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元辅,先不论手段如何。这几家……刘、王、陆等,皆是江南积年的豪富。 田地、店铺、宅邸、金银、古玩、存粮……其家资之丰厚,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李东阳正在懊恼,但听到“家资”二字,眼神闪过一丝神采。 “依你之见,能有多少?” 他心中虽鄙夷皇帝的手段,但作为掌管国家的首辅,对“钱”这个字眼有着本能的敏感。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单是常州刘家,在苏松常三府便有良田不下十万亩! 苏州王家的丝绸生意,行销海内,富甲一方! 松江陆氏更是盐商巨擘,此番查抄,家产尽没,初步估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东阳,一字一顿地吐出:“恐不下白银一千万两! 且这,恐怕还是保守之数!” “一千万两?” 饶是李东阳宦海沉浮见惯风浪,也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睛瞬间睁大,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大明一年的国库总收入! “竟有这么多的银两?” 李东阳眼神闪过一丝炽热! “恐怕……只多不少!” 杨廷和语气笃定,眼神却异常复杂。 震惊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起,绝不能让这笔巨款落入皇帝私囊! 他目光扫过李东阳脸上,见李东阳眼神都闪过一丝炽热,杨廷和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元辅!”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坚定,“如今国库空虚,寅吃卯粮,边饷拖欠,官俸无着,处处都是等着救命的窟窿! 此笔查抄所得巨款,关乎国本,断然不能再如往常惯例,任由其尽数流入内帑,成为陛下的私房钱! 此乃民脂民膏,当用于国计民生!” 杨廷和这句话,如同重锤敲醒了正在复杂思绪中的李东阳。 是啊,一千万两!这足以解燃眉之急、 皇帝获取它的手段固然令人不齿,但钱本身是无罪的,更是国家急需的! 道德批判归道德批判,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人,他李东阳必须为这个国家的运转负责!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威严了几分。 “介夫所言,正合吾心! 这个款项,关乎社稷安危,必须归于国库,用于国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道。 若将天下财富供养皇室,岂不是独夫所为。 “元辅,这件事还需要想个办法,若是冒然去要,恐怕陛下不会答应。” “这件事太过重大,由不得陛下不答应。” 李东阳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你去联络屠勋,让他找两拨素有清望、敢言直谏的御史。 第一波先对陛下歌功颂德一番,将陛下这些江南之行,功绩大加赞扬。 第二波的恰恰相反,将皇帝倒行逆施,滥用权柄的行为,好好弹劾一番。 等陛下回来,先把歌功颂德的奏疏递上去。 第二波嘛,看以后的形势,再进行行动。 我会在文渊阁,召集各部尚书,先把各部的亏空金额报上来。 到时候,一齐行动,陛下必然会退让。” “元辅妙计,双管齐下,先把陛下抽上去,再让各部尚书,趁机发难。 陛下即便再任性,也不得不将银两,归入国库!” 第178章 聚拢重臣,盘算银两 檀香的气息在文渊阁内盘桓,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空气。 内阁首辅李东阳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背脊挺直如松。 他的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在座的重臣。 “诸位,”李东阳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眼下财政吃紧,国事艰难。 各部有何急需用银、刻不容缓之处,今日都报上来,议一议。 把亏空汇总清楚,来日,方好寻个解决的法子。” 焦芳坐在下首,崭新的绯色官袍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听到李东阳的开场白,他有些诧异了看了李东阳的一眼。 国库亏空,入不敷出,早已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钱是硬通货,不是空谈几句就能变出来的! 往日里各部要钱,哪次不是如同钝刀割肉,层层盘剥削减?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东阳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元辅,”焦芳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您今日主动问起银两,莫非是朝廷所需的银两,有了着落?” 李东阳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内阁身为文官之首,当直面困境。 今日只是汇总,先看清这窟窿有多大。” 焦芳的心沉了下去。 这算什么回答? 还没米下锅,就想着置办酒席? 这绝非他熟悉的那个谨慎持重、量入为出的李东阳! 李东阳却不再理会焦芳,目光转向了兵部尚书许进。 “兵部先开始吧!” “元辅……兵部所需银两,我早有统计,除西北三镇外,九边重镇连同京营,约需一百五十万两。” 他几乎是本能地补充,声音低了下去,“若实在艰难,一百二十也也可勉力支撑。” “一百五十万两?”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关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笃”地重重一叩!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阁内,震得众人心头狂跳,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辽东将士数月无饷,延绥边军衣甲单薄! 这些积年的欠饷,可曾算入这一百五十万两之中?” “此事已经报给了户部,想必户部会将这部分银两算上。” “各部先算清各部的,所需银两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们端坐朝堂,热了有冰,冷了有炭,安逸舒适。 边镇将士却在苦寒之地,衣不蔽体,餐风饮露! 若长此以往,寒了将士之心,不出数年,谁还愿为大明效死命?”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忧国忧民,更让许进微微动容,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元辅忧心边事,体恤将士,我等自然知道,然国家艰难,处处需钱,也只能……苦一苦将士了。” “苦一苦将士?!”李东阳的声音陡然转高,“若无将士浴血,我等岂能在此高谈阔论! 说实数!加上辽东、延绥两地积欠,兵部总共需要多少银两?” “若要将积欠补齐,确保今冬明春无虞,恐……恐需两百万两!” 嘶…… 两百万? 阁中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如同窗外寒风,冷冽刺骨。 韩文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精光爆射。 芳手中的茶盏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崭新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许进。 其余各部尚书也都有些烦闷。 国家每年的税收就这么多,你兵部一个人就拿二百万两,这不合理吧? 若这些银两都让你拿走,其余各部恐怕只能喝西北风了。 元辅刚才是信誓旦旦,可这不都是常规操作吗? 怎么你许进当真了? 给你一个杆子,你真往上爬啊! 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不用想,李东阳肯定不会同意。 他必然会斟酌说辞,让许进让步。 让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李东阳没有任何表态,而是把目光看向了闵珪。 “朝瑛,刑部掌天下刑狱,责任重大。监牢年久失修,狱吏辛苦…… 刑部,可有急需用银之处?” 闵珪缓缓开口。 “刑狱非开疆拓土之急务,些许修缮,刑部或可自筹,不敢再劳烦国库,徒增元辅烦忧。” “朝瑛此言差矣! 刑狱乃国家法度之基!狱吏俸禄、囚房修缮、囚犯医药,皆是维系法度、彰显仁政的根本! 这不是烦忧,是国本! 这样吧,五十万两,用于监狱修缮和补发拖欠,够不够?” 闵珪强抑激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元辅,不用五十万两。 若国家财政稍裕,请拨十万两,就能解燃眉之急。” “十万两?”李东阳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朝瑛莫要推辞,刑狱之苦,本辅亦有所闻。 十万两,恐怕杯水车薪。 二十万两,务必用在实处,不能再少!” 他直接抬高了额度,堵住了闵珪谦让的话头。 二十万两!这是刑部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巨款”! 闵珪心中翻江倒海,却并没有多少欣喜。 他和李东阳为同科进士,深知李东阳的为人,他什么时候如此慷慨了? 他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清楚。 礼部尚书张升冷眼旁观,渐渐咂摸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 他不等李东阳询问,便主动站起身。 “元辅!明年春闱大比,是国家抡才大典! 然京师贡院,年久失修,号舍倾颓漏雨,各处房屋破败不堪,加之筹备大典各项用度浩繁,缺额约需五十万两。 当然,若国用实在艰难,裁减些用度,勒紧腰带,三十万两,亦能勉力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见李东阳没有任何反应,他缓缓开口。 只是恐有失朝廷体面,让天下士子与藩国看了笑话!” “体面?!”李东阳眉头倏地拧紧,“春闱取士,为国求贤,乃何等庄严重大的盛事? 岂能‘勉力支撑’? 又岂能‘有失体面’? 你礼部这是要让天下士子,在漏雨的号舍里,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地写锦绣文章? 还是要让藩国使节,看我煌煌大明,连个贡院都修葺不起? 国家虽艰,体统不可失,士心不可寒!六十万两!务必将贡院修葺一新,各项仪典办得隆重体面。 彰显我天朝气象之事,一分钱也不能省!” 第179章 百步破甲,左轮手枪 彰显我天朝气象!一分钱也不能省! 这话太陌生了吧? 这还是入不敷出,小心筹划的大明首辅吗? “元辅!大明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若依此议安排支出,税银还没有收上来,就已经见底。 若是中间再有变故,恐生大乱啊!” “孟阳,不必忧虑。此事,我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焦芳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仅仅这三个衙门口,就已生生啃掉了朝廷近三百万两白银! 如今的大明,岁入税银不过堪堪七八百万两之数,下一年的赋税还远在田亩之间未曾征收上来,李东阳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心中有数”,竟已提前预支了国库近半的血肉! 这哪里是心中有数? 这分明是剜肉补疮,是彻头彻尾的败家啊! 就在焦芳胸中翻江倒海、几欲拍案而起之际,李东阳的目光已扫了过来,稳稳落在工部尚书李鐩身上。 “时器,”李东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焦灼,“工部今年,还有什么紧要的开支?也一并报来吧。” 李鐩立刻从座位上站起,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回禀元辅,”幸赖陛下体恤民生艰难,近来未兴宫苑土木之工,确为工部省下不少开支。 然则陛下严旨督造之新式火铳,其核心燧发机括,构造之繁复前所未有,所需精铁、铜料、特制燧石乃至能工巧匠之工食耗费,实乃天文数字! 仅此一项,耗费恐怕就需一百万两之巨! 加之两处陵寝岁修与增缮工程亦刻不容缓,工部今年所需之银两缺口,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只为……新式火铳?”李东阳终于第一次在银钱用途上显露出了明确的质疑。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鐩:“陛下究竟让你们做了何等革新?竟需耗费如此巨资?” 值房内几位重臣紧绷的神经,竟因李东阳这久违的精明与谨慎的质疑,而诡异地松动了一丝。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首辅,那个在钱粮上锱铢必较、为朝廷精打细算的李东阳啊! 李鐩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他从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锦缎仔细包裹的物事,将里面几张绘满精密线条的图纸,双手捧到李东阳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图纸展开。 李东阳凝神看去,只一眼,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图纸上的器物,与他认知中的火铳大相径庭! 它异常短小,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握柄、铁管、中间一个古怪的、嵌着凹槽的圆轮……这全然陌生的结构组合,让浸淫朝堂数十载、见多识广的首辅也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和不解。 “如此短小,岂能及远?你确定此物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 “陛下圣谕明示,此物若成,可精准射杀百步之敌!” “百步?”李东阳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图纸与李鐩之间来回逡巡,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否定,“若仅止于此,未免得不偿失!我大明军中现役之火铳,射程已可达一百二十步开外! 耗费百万国帑,去研制一个射程反不如旧铳的新器?” 他将图纸推向桌案另一端,招呼焦芳和韩文。 “孟阳,贯道,你们也来看看!” 焦芳早已按捺不住好奇,闻言立刻伸手接过图纸。 他的目光甫一落在那些流畅而奇异的线条上,脸上瞬间堆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夸张的赞叹。 “妙!妙极!”焦芳抚掌而叹,声音洪亮,打破了值房内压抑的寂静,“陛下圣心巧思,天纵奇才!此图绘制精妙绝伦,惟妙惟肖,让人看了实在是敬佩啊!” 韩文冷眼看了焦芳一眼,就知道他也没有看明白其中的门道。 不是,你看不出门道,你别硬夸啊! “焦尚书,之前见过这种火铳?” “此物还没有问世,我如何会见过。” “既然没有见过,这惟妙惟肖四字,又是从何说起?” 焦芳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昨夜梦中得见天机,陛下手持此神器,光芒万丈,威风凛凛! 醒来后心潮澎湃,今日得见图纸,正是印证了梦中景象! 此乃天赐祥瑞于我大明啊!” “你……!”韩文被他这番胡搅蛮缠、指鹿为马的诡辩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指着焦芳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这无耻的梦中神启。 “够了!”李东阳声音低沉,瞬间压下了这无谓的争执。“说重点!此物,究竟价值几何?值不值这百万银钱?” 韩文立刻收敛怒容,强压着对焦芳的鄙夷,指向图纸。 “元辅!火器之要,首在威能! 火铳不在外观,而在于威力。 若是还没有之前的威力,耗费银两研制出来又有何用?” 焦芳却有不同意见。 “如此轻便,还有一百步射程,岂能没有威力? 若军队都配上这种武器,光轻便这一块,就能为大明提升不少战力。” 韩文嗤之以鼻,言辞也愈发凌厉。 “若此物仅得百步之遥,纵使轻便些,于战阵之上又有何大用? 百万两白银,足以武装多少营精锐?购置多少粮草?修缮多少河堤? 耗费于如此之巨,去造就这个中看不重用的物件,值当否?” 依我看,与其耗费巨资造此鸡肋,不如多多打造强弓劲弩! 弓箭岂不更轻便易携?且威能也未必逊色!” 李东阳缓缓点头,显然对韩文的话更加认同。 “贯道言之有理,如今大明并不富裕,还是以务实为主!” 焦芳有些气恼,刚才还要彰显大国气象,怎么到了武器制造上又改成务实了。 他刚要提出质疑,却听到李鐩声音已经缓缓响起。 “陛下说了,此物若是研制成功,百步之内,可破铁甲!”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劈落在值房中央! “破甲”二字出口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巨大震动。 脸上的冷峻和质疑瞬间被冻结,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焦芳明显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百步破甲,妙啊! 陛下真乃神授之智!此等巧夺天工、威能惊世之神器,岂是凡俗所能臆测? 若是此物制成,大明必然能横扫四夷,如此好的神器,砸锅卖铁也得造出来啊!” “荒谬,真是荒谬,小小器物,竟敢号称百步破甲?” 韩文沉思过后,明显觉得不可能。 如今大明军中引以为傲的强弓硬弩,需膂力惊人之精锐射手,于五六十步内方有把握洞穿鞑靼精良的锁子甲或札甲。 即便是现役射程最远的火铳,其铅弹在百步之外也早已力竭,打在铁甲上至多留下个凹坑,根本无力穿透! 而这图纸上那短小得近乎玩具的器物,竟敢号称百步破甲?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李东阳心中满是疑问。 破甲百步,真能成,此物或可称国之重器,些许投入确也值得。 但若只是个耗空国库的泡影呢? “陛下还说了什么?都一并说出来。” “陛下还为这款新型火铳,赐下了名字,叫左轮手枪!” 第180章 银两分割,天子归京 “左轮手枪?”这名字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众人闻所未闻。 李东阳紧蹙的眉头更是无声的宣告,他对这古怪玩意儿能否百步破甲,有些怀疑。 眼见焦芳又要对着这名字大放溢美之词,李东阳果断截断话头,一锤定音。 “左轮手枪,威能未明,此项开支,暂且搁置。” 他不给李鐩申辩的机会,目光已转向杨廷和。 “介夫,户部掌国之度支,缺口最大,你来说说。” 杨廷和眼神意味莫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元辅,户部所掌,乃国家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户部开支甚多,有三项最为重要。” 自从知道皇帝查抄了世家大族的家产之后,杨廷和就一直在细细谋算。 既然想将这些家产归入国库,就要把这些缺口,讲解清楚。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工部五十万两。 这总共加起来,也才有三百三十万两。 既然数量不够,那就自己来凑! “其一,四川、贵州,地瘠民贫,官吏俸禄拖欠多年,积弊如山!官员困顿,地方不宁。 历年所欠,总计不下二百万两!” “其二,”他语气愈发微微停顿,“河南黄河决堤,千里泽国,哀鸿遍野! 堵口修堤,安顿灾民,刻不容缓! 此项非一百万两不可!” “其三,北直隶、山东、陕西,旱涝交侵,流民如潮! 若赈济安置不力,任其啸聚,恐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此项初步估算,最少也需四百万两!” 七百万两! 整个文渊阁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进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兵部两百万已是天价,户部张口竟是整个国库的年收入?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死死钉在李东阳脸上。 等着这位素来精打细算的首辅勃然变色,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将这骇人的数字狠狠砍掉大半,甚至全部驳回! 然而,李东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廷和,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 “官员俸禄,乃维系朝廷运转之本,不可拖延,川贵积欠,务必尽快补发。” “黄河决堤,生灵涂炭,堵口修堤,安顿灾民,刻不容缓!” “至于流民……”李东阳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字字如锤,“介夫所言极是!刘六、刘七,便是前车之鉴! 此乃心腹之患!处置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火! 四百万两?恐尚不足! 务必倾尽全力,使其归乡复业,各安生业! 此乃社稷根本,绝不容失! 钱粮若有短缺,户部随时来报!” 三言两语! 轻描淡写! 李东阳不仅全盘吞下了杨廷和那七百万两的惊天预算,更在流民一项上,主动暗示了追加投入的可能性! 兵部二百万两、刑部二十万两、礼部六十万两、工部五十万两(另外一百万两被搁置),户部七百万两! 粗粗一算,已经到了一千零三十万两! 这数字如同一座冰山,轰然砸下,文渊阁内寒气彻骨,压得人喉头发紧! 焦芳端坐在那里,脸上铁青一片。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不解而微微发颤。 “元辅!各部所请,粗陋一算已到了一千零三十万两!” 他死死盯着李东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问一句。 这些银子,这一千多两白花花的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 …… 阔别两月,朱厚照踏回北京,径直步入文华殿。 刘瑾早已闻讯,快步迎上,伏地叩首。 “皇爷圣驾回朝!奴婢日夜悬心,今日得见天颜,皇爷英武更胜往昔,奴婢……欢喜得紧!” 他声音微颤,显得情真意切。 朱厚照虽远在南京,朝中要务,刘瑾皆以快马密报,并无遗漏。 他目光扫过伏地的身影,淡淡安慰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咚!”刘瑾额头重叩金砖:“皇爷折煞奴婢!为皇爷分忧,乃是奴婢的本分,万死不敢言辛苦! 若论辛苦,皇爷亲冒矢石,千里平寇,方是辛劳! 如今京城上下,谁不传颂皇爷神威? 都说皇爷英姿勃发,大有太宗扫荡漠北之风采!” 清除刘六、刘七流寇,夺回税粮,确在京城激起波澜,朱厚照威望攀至新高。 坊间悄然兴起颂扬“武皇帝”的戏文。 朱厚照稍有听闻,只觉有些夸张。 什么一刀斩赵鐩,三箭定乾坤,绘声绘色,宛如亲见。 他箭法不俗,刘六确被射落,但绝无那般神乎其神。 见刘瑾身处中枢,依旧谨小慎微,得势不骄,朱厚照眼中掠过赞许。 懂分寸,知进退,才是聪明人。 “起来吧,此处有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谢皇爷。”刘瑾再次叩首,方才缓缓起身。 “皇爷此行,不但民间传颂,京城御史也多有溢美之词。” 刘瑾呈上一叠奏疏,“皇爷请看,这次都是御史称颂皇爷的!” 朱厚照看着案上堆起的奏疏小山,眉梢微挑,一丝诧异掠过眼底。 他此次外出,总共办了三件事。 其一,平定流寇、夺回税粮; 其二,召集藩王、恢复护卫; 其三,兵临江南,清查世家。 前一件,朝中众人或许无话可说。 可另外两件,哪件不是文官大忌?怎地满朝皆是颂扬? 第181章 隆冬垂钓,暗流涌动 午后,虽已入隆冬,但连日的严寒竟破例消减了几分,空气中浮动着罕见的暖意。 西苑太液池畔,枯枝轻曳,水面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朱厚照难得一身素色常服,手持钓竿,静坐石矶之上,仿佛与这冬日萧瑟融为一体。 刘瑾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 浮漂微不可察地一点,朱厚照手腕轻提,却又稳稳停住。 他目光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声音不高,像是问刘瑾,又似自语:“鱼儿精明,知道饵里有钩。 你来说说,那些御史的奏疏,是真心实意的饵,还是裹着糖霜的钩?” 刘瑾心领神会,躬身低语,语速平缓:“皇爷圣明烛照。鱼儿再精,也精不过渔翁。 只要饵够香,线够韧,总有愿者上钩的时候。 奴婢瞧着,这满池的鱼,总有些是真心仰慕天威的。 张彩接手都察院后,矜矜业业,正着手梳理,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池水里的鱼,都得循着皇爷的香饵而来。” 朱厚照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置可否,目光依旧盯着水面。 “钓鱼是个慢功夫,心浮气躁是大忌。 提竿早了,惊了鱼,再想引它们出来,可就费劲了。” 他语气平淡,看似在说鱼,其中隐藏的意味,十分明显。 刘瑾心思转动,片刻后躬身更甚。 “皇爷训诫的是。奴婢这就传话给张彩,让他务必稳扎稳打,万不可乱了皇爷的计划。” 朱厚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深邃。 “先让水浑起来,鱼儿才会露头。露了头,才好下钩。”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一尾银鳞鲤鱼应声破水,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弧。 “瞧,这不就上钩了?” 他将鱼摘下,那鱼儿在掌心徒劳地扑腾。 朱厚照掂量了一下,笑意微冷,“先钓上来的终究都是小鱼。” 随手将其抛回水中,“沉得住气,才钓得到真正的大鱼。” 鱼儿入水,涟漪圈圈散开,终归平静。 “从江南抓的这几条小鱼,河面上没有波澜,但在河底必然已经暗流涌动。” 刘瑾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都已经派到了江南。 若真有不开眼的,敢这个时候,翻出河面,想要再回去,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江南是大明天下最富庶之地,是官员最多的地区,同时也是大明税收最少之地。 江南税收年年欠税,从大明建国到了如今,粗略估计也超过了一千万石。 年年都有官员为江南上书,要求减免江南的税粮。 这些欠收的税粮,也随着一代代君王登基,而名正言顺的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大明税收之难,难在江南。 朱厚照不惜陈兵南京,对江南出手,就是一次试探。 “从三家清剿的财产,可盘算清楚了?” 刘瑾低声应道。 “所有的项目,都已经清点完毕,折成现银,统共约莫一千万两。 奴婢已经让他们再次清点,若无误后,会全部记入内帑。” 朱厚照缓缓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 恰在此时,一名小宦官碎步趋近,低声禀报:“皇爷,焦阁老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宣。”朱厚照语调随意,带着几分闲适。 须臾,年过七旬的焦芳竟一路小跑着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矶旁,未及开口,老泪已然纵横。 “陛……陛下!老臣……老臣想煞您了啊!”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仿佛这两个月的离别是半生之久。 朱厚照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焦芳以这般情状开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焦卿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焦芳颤巍巍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转为凝重。 “臣骤然见到陛下,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刘瑾纹丝不动,看似一直盯着水面,其实一直在留意焦芳的情况。 别看焦芳已经年过七十,但一系列的表现,并没有任何疏漏,反而愈发炉火纯青。 感情真挚,言辞诚恳。 将他对皇帝的想念和担忧,完美的呈现出来。 看到焦芳如此完美的表现,刘瑾不禁心中惴惴,自己的表演是不是有些轻浮了? “焦卿担心朕,又有何罪?”朱厚照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落在焦芳脸上,“何事如此焦急?” 焦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惊涛。 “陛下!前几日,李东阳李阁老召集六部,紧急盘查国库岁入及各处亏空。 结果……”他刻意停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结果统计下来,各处亏空竟高达一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朱厚照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焦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 “李阁老面对如此骇人巨数,竟从容不迫! 老臣当时情急,当庭诘问,如此巨款,该从何筹措? 陛下猜李阁老如何作答?” 他模仿着李东阳当时沉稳的语调,一字一句道:“‘陛下天纵英明,亲赴江南,扫除积弊,查抄巨蠹,所获岂非正是为解此燃眉? 此乃陛下高瞻远瞩,为国分忧之圣举! 为臣者,当体圣心,静待佳音即可。” 焦芳说完,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挑拨。 “阁老此言一出,满堂诸公皆深以为然!老臣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阁老早已知晓陛下江南之行所获,才将亏空之数昭告天下。 他费尽心机,并不是为了大明国事考虑,而是为了将陛下架在火上烤啊!” 朱厚照眼神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随即又被深潭般的平静掩盖。 他明白了那堆满案的颂扬奏疏背后,藏着何等精巧的算计! 如今便以国计民生为名,用这如山亏空和千万双期待的眼睛,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江南带来的战利品牢牢锁定! 这不是颂扬,这是捧杀! 他若将银子尽数投入这无底洞般的亏空,内帑依旧空虚,处处受制; 他若稍有迟疑,吝啬之名顷刻便会传遍朝野,刚刚在战场上建立的赫赫武勋与威信,将被这不顾社稷、贪恋私财的污名冲刷殆尽,瞬间跌入谷底! 第182章 深谋远虑,无懈可击 池畔。 朱厚照手持钓竿,神色不动,仿佛全神贯注于水面浮漂,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 平定流寇,扯出世家。 这件事,在朱厚照的印象中,必然会遭到文官的一致反对。 漫天的奏疏会如雨点般来到朱厚照的案头。 倒行逆施,不恤民力,这些恐怕都是轻的。 无道昏君,大明将亡的情况,恐怕都会在奏章中出现。 对于这些年弹劾,朱厚照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毕竟自己抄了世族的家,白花花的银子拉到北京城,被御史非议几句,似乎并没有大不了了。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内阁竟然一改常态,来了一个釜底抽薪。 “李阁老老成谋国,先一步算出国家亏空,也是为国家考虑,朕岂能因为这件事而将他治罪。” 焦芳有些懵了。 莫非是自己刚才的话没有表达到位? 不应该啊,自己虽然说的含蓄,可话中的意思,都已经明白明白表达了出来。 陛下聪慧,不可能不明白啊? “陛下宽仁,乃旷古明君。 臣所忧者,正是有人恃此宽仁,行那欺君罔上之事!” 焦芳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带着焦虑,“陛下不辞辛劳,亲征平乱,所得银两尚未入库,李东阳便已将其分算清楚,这分明是借陛下之威,窃陛下之功,涨他内阁首辅的声威!其心可……” “焦卿,” 朱厚照忽然开口,打断了焦芳的话。 他手腕轻提,一根钓线随之而起,水花四溅中,一条尺余长的金色鲤鱼被稳稳提出水面。 “朕刚才就说,钓鱼最忌心浮气躁,只要沉住气,总会有大鱼上钩的!” …… …… “元辅,此计甚妙!” 文渊阁内,韩文听罢李东阳的谋划,眼中精光一闪,由衷叹服。 “如今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圣明,”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值此国库空虚之际,陛下若执意将查抄所得尽入内帑,而非用以填补亏空…… 莫说满朝文武难以心服,便是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又岂能堵得住?”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一国之君,坐视国用匮乏,却将清剿的巨资充作私库,供其享乐。 此等行径,便是诉诸青史,怕也难逃一个‘昏’字!” 韩文眉头微蹙,忧色难掩:“元辅深谋远虑,确是无懈可击。 我担心,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即便这般谋算,陛下恐怕也未必会甘心就范。 若陛下隐匿查抄实数,我等又当如何?” 韩文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通过国家亏空,的确可以让皇帝骑虎难下。 可若是陛下藏匿银两,即便把公布的数量,全部拿出来,恐怕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李东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神色愈发从容:“贯道多虑了。 昨日陛下銮驾甫归,司礼监秉烛彻夜清点,已有初步结果报出三家财产,计白银一千万两。” 韩文闻言,身形微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强自按捺,恢复镇定:“元辅,此数……可确凿?” 韩文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皇帝自流放王岳、扳倒张家之后,对宫廷内外进行了铁腕整肃。 昔日那如同筛子般四处漏风的大明宫禁,如今已是壁垒森严,耳目难通。 寻常消息,或许能辗转递出,但这查抄银两之事,乃是陛下昨日回銮后方才亲命司礼监秉烛彻查,所涉内侍皆在严密监控之下! 如此机要、如此迅捷,元辅竟能在今日便已精准掌握具体数目? 这绝非寻常渠道所能为之! 别看李东阳平时人畜无害,竟然会在大明皇宫之中,埋下这么深的眼线。 “断无差错。”李东阳胸有成竹,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早在陛下着手查抄三家之初,我便已密令介夫暗中估算其家资。 所估之数,正与此一千万两相合! 此番陛下若再欲行那掩耳盗铃之事……”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视韩文,“贯道,我辈正该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死谏于御前!” 韩文恍然大悟。 原来李东阳早已布下后手,让六部汇总亏空数额时,户部压轴呈报,其上报的依据,正是这早已推算好的一千万两! “元辅深谋远虑,韩文拜服!” 韩文拱手,脸上忧色尽去,代之以一股凛然正气,“既有此确数,我自当据理力争! 若陛下仍不认账,我便请旨亲赴司礼监,当面核对账簿!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那里,难道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李东阳捻须而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贯道忠直刚毅,朝野共知。 有你据理力争,纵使陛下也难掩天下耳目,更休想轻易搪塞过去。” 韩文感佩之余,忽又想起一事,神色复转凝重,长叹一声:“唉,多年积弊,一朝得解,真是社稷之幸! 只是,刘、王、陆三家,终究是江南世族表率,此番雷霆手段,难免令人心有戚戚。 元辅,此事过后,尚需长远谋虑。 若陛下食髓知味,日后频频效仿此道,江南士绅,岂非人人自危?” 李东阳眼底寒光微闪,语气却依旧沉稳:“贯道所虑,老夫已有绸缪。 待这笔银两交割完毕,填补了亏空,自会有言官御史,联名上书!” 江南是大明根基,断然不能乱。 若江南一乱,大明必然会万劫不复。 这也是李东阳之所以费心谋划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若是不将陛下清查的银两,全部拿出来,他知道好处之后,恐怕就会把江南视作一块肥肉。 话音未落,阁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却保持着官场仪态的脚步声。 紧接着,文渊阁厚重的门扉被轻轻推开,一名侍从躬身入内,声音清晰而恭敬:“禀元辅、韩阁老,六部九卿诸位堂官,已奉钧命,齐至阁外等候。” 李东阳与韩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站起身。 “贯道,诸公既至,时机已到。 随我一同前去拜见陛下。” 第183章 宽仁治国,上下和睦 太液池畔! 朱厚照坐在石凳之上,看着鱼贯而入、依制行礼的群臣,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诸卿不必多礼。” 李东阳率先开口,言语中满是称颂。 “陛下天威,以雷霆万钧,一举荡平流寇。 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臣等闻之,无不欢欣鼓舞,感佩圣心。” 先把自己夸一顿,看来这些人是对银两势在必得啊! “李阁老不必如此,朕之所以能成功,无非是赖将士用命,士卒效死罢了!” 朱厚照的英勇众人早已经听陆完讲了无数遍。 英勇无比,锐不可当。 一个年轻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取得如此大的成就,心中难免会有些骄傲。 可让李东阳没有想到的是,朱厚照竟然胜而不骄? 他还没有再开口,焦芳已经接过了话茬。 “陛下建如此奇功,却如此谦逊,真是让臣敬佩啊。 臣真恨自己早生几十年,要不然就可以跟着陛下出征,阵前效命了。” 屠勋站在队伍中,眼神满是鄙夷。 跟着陛下出征? 你个老匹夫是在搞笑吗? 两军对垒,靠是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可不是靠什么猴子偷桃? “陛下胜而不骄,真有古之圣贤之风。 臣虽然没有见识到陛下的箭法,但一想到陛下的风采,臣就心神激荡。 天降圣君于大明,百姓幸甚!大明幸甚!” 张彩缓步走出,高声称颂。 他相貌不凡,声音洪亮,他这番发言,竟然在朝臣中引起了一些轰动。 “陛下英武,大明幸甚!” “陛下英武,大明幸甚!” 看着光彩照人的张彩,焦芳有些羡慕。 本以为自己的马屁功夫,就已经情真意切,无人能敌! 可没想到还有高手! …… …… 眼见局势有些失控,李东阳有些茫然。 自己夸赞皇帝,是为了给接下来索要银子做铺垫,怎么自己还没有开始,现场就变成了歌颂大会? 咳、咳! 李东阳轻咳两声,却发现群情激昂,貌似无人在意。 不得已,只能继续咳嗽以提醒。 咳、咳、咳! 焦芳站在最近,很快注意到李东阳的情况。 他缓缓开口,声音满是关怀。 “天气寒冷,元辅可是身体抱恙?” 你才身体抱恙,你全家都身体抱恙。 若不是你胡乱插嘴,怎么会变成出现这种场面? 他心中腹诽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阳说笑了……” 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群臣称颂完毕,李东阳不敢再耽搁,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疏,开始进入正题。 “陛下,国家经年积弊,国库捉襟见肘。 各部为维系朝廷运转,安抚地方,不得不寅吃卯粮。 如今亏空日剧,朝廷随时有倾覆之危。 臣等听闻,江南三大家勾连流寇,已经被陛下所查。 臣请陛下将清剿的银两,弥补亏空。 还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眼神锐利,声音却平静如水。 “李阁老不愧是国家宰辅,消息果然灵通,你说的不错,朕的确将银两带回了京城。 国家亏空,急用银两,也是实情。 你要用这些银两,弥补亏空,朕身为一国之君,原也责无旁贷。 正要诸卿都在,朕想问问诸卿。 这次可以用清查银两,弥补亏空,可是日后呢?” 清查世家,不过是偶然,若不拿出一个章程,将大明的亏空,进行弥补,用不了多久,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每次运转不利时,就要提兵南下,抓几个世家打打牙祭? 如果文官都愿意这样做,朱厚照倒也没有意见。 养猪吗? 养肥了总是要杀的! “为了这件事,臣也忧心重重。 等这次亏空弥补之后,臣等会商议个条陈出来,必然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 李东阳信誓旦旦,进行保证。 朱厚照淡淡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你们能拿出什么条陈? 要不然就是无关痛痒,要不然就是厉行节俭? 若是不动伤筋动骨,大明这些腐烂的躯体,能重新焕发新生吗? “不必阁老费心了,这段时日,朕思量再三,已经拟定条例,正要诸位都在,一起前来商议一番。” 话音未落,不等李东阳做出任何反驳的姿态,朱厚照的目光已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瑾。 “刘瑾,将朕拟定的条陈,念与诸卿听听。” 刘瑾躬身领命,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徐徐展开。 “其一:整饬吏治,推行考成法,严核百官政绩功过,重典惩治贪腐渎职; 即刻废除举荐令,堵塞幸进之门!” “其二:整顿盐政,收回南京户部盐引发放之权,悉数归由北京户部执掌,统一调度!” “其三:敕令天下,重新丈量土地,严查隐田逃税,遏制豪强兼并!” “其四:彻查天下钱粮账册,限期追缴各省历年积欠赋税,分毫必究!” “其五:废止一切私铸铜钱,由朝廷统一铸造发行正德通宝,并着手尝试建立国家银行,统管银钱流通!” 短短五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浇在文官的心头。 别说五项,随便一项拿出来,恐怕就要了众人的老命了。 李东阳和韩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正在站出来进行反驳,只听焦芳高声应道:“陛下圣明,这些条陈切中时弊,若加以推行,不出数年,大明必然府库充盈,国富民强。” 韩文脸上的震惊,直接换成了鄙夷。 还没有商定,焦芳就开始歌功颂德了。 别的先不说,单说清查天下钱粮,追究各省欠款。 这一项就能让在场的高官,人人自危。 先帝宽仁,很多法令早已经名存实亡。 各省的钱粮账册,就是一笔糊涂账,若真要追查起来,在场的官员,有几人能逃脱责任的? “陛下,这些法令万不可实现。 先帝宽仁治国,才能上下和睦,天下太平。 若陛下将这些法令推行天下,大明必乱!” 朱厚照冷笑。 “好一个上下和睦,天下太平? 国库亏空,流民四起。 这就是你韩文眼中的天下太平?” 第184章 革新法令,困难重重 朱厚照的话如同炸雷,让韩文面红耳赤。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国家亏空成这个样子,谁还能一口咬定是天下太平吗? 虽然哑口无言,韩文并没有打算放弃反驳。 “骄奢淫逸,历来都是为君者大防。 陛下即位之时,光赏赐就耗费银两一百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整整比先帝时,增加了一百多万两。 如今陛下又让藩王恢复护卫,在臣看来,这些耗费银两之举。 若是将这些银两,全部省下,何愁大明银两不够用?” 他无言以对,选择岔开话题,翻起了旧账。 国家是亏空,可亏空的原因还不是为君者想法太多? 若为君者都能事事大局为主,任用贤明,恐怕国家早就大治! “即位赏赐,历来都有传统。 难道朕赏赐一次,就能让朝廷亏空? 藩王增加护卫,朕并没有提高藩王禄米,你又如何能感觉到为国家增加了负担。” 朱厚照眼神冷傲,脸上带着些许怒意。 无理辩三分,谁给你的勇气? 朕带兵归来,威望正隆,你当真还以为朕的刀不利吗? “无凭无据,满口胡言。 朕看你分明是目中无人,无君无父。 来人,将韩文拉下去,押入诏狱,听候处置!” 韩文有些懵了? 什么情况啊? 今日皇帝看似平静无比,怎么突然间如此暴躁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一番理论之后,君臣双方各退一步吗?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陛下,臣为据实而言,又有何罪? 陛下将臣治罪,于法不合啊!” 朱厚照不理会,声音却愈发冷冽。 “你侮辱君父,无法无天,也敢在朕的面前谈律法?” 朱厚照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一丝轻蔑! 拖下去……” “陛下且慢,请听臣一言。” 李东阳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他急忙站出来,规劝朱厚照。 韩文是内阁阁老,朝廷重臣,李东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韩文被带进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 诏狱在文官心中无异于阎罗殿,进去之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韩文位列内阁,为陛下谏言,本就是份内之事。 若陛下觉得他说的不对,自可以严加训斥。 如今陛下却因为几句话,就把他押入诏狱,这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臣担心,陛下若真这般做,以后朝堂之上,必然都是阿谀奉承之辈,陛下即便想听到几句真话,恐怕也难以做到了。” “朕虽然年幼,也能明辨是非,谁忠谁奸,朕岂能不明白? 朕让他谈论法令,他却口中狂悖之言,朕若是将他饶恕,这大明上下,必然会群起效仿。 心中没有敬畏,做事就没有界限。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当起内阁重任!” 想要推行法令,必须先立威。 自己正愁如何立威,韩文就往枪口上撞,自己岂能放过? 李东阳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言语。 朱厚照说的不错,谈论条陈就谈论条陈,你搞人身攻击,这不是明摆着给皇帝留下口实吗? “陛下,韩阁老为官多年,素来耿直。 自己出言顶撞陛下,实在无心之过。 臣请陛下念在他多年为国尽忠的份上,将他宽恕!” “请陛下开恩!” “请陛下开恩!” …… …… 李东阳话音刚落,许进等重臣纷纷为韩文求情。 朱厚照脸上怒气不减,心中却早已经有了主张。 “既然众卿求情,押入诏狱这件事,就免了。”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起。 “常言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将韩文当众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陛下……” 李东阳上前一步,还想再劝。 朱厚照猛地挥手,打断了李东阳的劝诫。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拿下,狠狠的打!” 锦衣卫快步上前,两人将韩文按在一块石头之上,早有一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向韩文身上打去。 砰砰砰! 刚三下,韩文屁股之上,就是一片殷红。 众人都见识过廷杖的威力,但看到这种情形,还是微微变色。 二十廷杖打完,韩文早已经昏死过去。 锦衣卫对于这种情况是司空见惯,倒也不用朱厚照再吩咐。 拖着韩文,就向外走去。 杨廷和一言不发,眼神中却精光闪动。 从锦衣卫押住韩文,在百官面前杖刑时,杨廷和就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意图。 立威! 若不是为了立威,就怎么会当着一群重臣的面当众行刑。 杨廷和心中冷笑,带着一丝不解和轻蔑。 皇帝还是年轻,将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刚才那几项条陈,动摇的是乡绅的根基。 若真推行开来,大明一大半官绅恐怕会遭受灭顶之灾! 既然有如此厉害的关系,单凭一顿廷杖,根本就不可能让文官屈服。 事情也正如杨廷和猜测的那样,韩文刚被拖下去,李东阳就站了出来。 “陛下,先帝崩逝不久,陛下就全面革新先帝政事。 知道的认为陛下是励精图治,不知道还以为不遵孝道呢? 此事,臣请陛下三思,万不可率性而为! 若陛下执意如此,恐怕会引起天下非议。” 李东阳说完,双目盯着朱厚照。 见朱厚照根本没有任何表示,李东阳继续劝道。 “先帝在时,政令宽松,即便陛下认为有些瑕疵,也需要慢慢纠正。 若如陛下这般革新,恐怕会动摇国之根本。” 他沉浸官场多年,深谙劝谏皇帝之道。 大义。 从大义出发,让皇帝让步。 他提到先帝,是为孝,提到政令,是为仁。 以仁孝为根基,必然会让陛下让步。 “什么是仁,什么是孝?” 朱厚照眼神冷静,内心的坚定,没有丝毫移动。 在朕看来,仁孝的标准很简单,是让百姓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 朕自幼在先帝身边长大,岂能不明白先帝的想法。 先帝一生都在为大明繁盛而努力,可惜,天不假年…… 如今朕所做的,就是先帝未竟的事业,先帝泉下有知,也必然会认同!” 第185章 革新政令,困难重重(二) 见皇帝雄心壮志,李东阳暗中摇头。 推陈出新,革新政令? 哪有这么容易? 若真能令行禁止,历史上怎么会只有几个改革家? 别的且不说,单说最基础的考成法,就难以实行。 平时官员都在躺平摸鱼,贪腐受贿。 考成法一出,不仅让拼命内卷,还不让贪腐,换做是你,你能同意吗? 皇帝还是年轻啊,单凭一腔热血,根本不可能处理好大明的政事。 想在大明有所作为,要学会和光同尘,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陛下心忧天下,臣十分敬佩。 祖宗之法,断不可变! 陛下若在大明朝推行这些法令,臣断然不能同意。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 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内阁首辅之位。” 李东阳躬身行礼,声音平静且淡然。 大明的基本盘是文官,动摇文官的核心利益,就是动摇大明的根基。 他不做大明首辅,依旧是一个富贵闲人。 可若是襄助陛下推行革新,恐怕家中祖坟,都能让人给刨出来。 李东阳一请辞,兵部尚书许进也站了出来,缓缓开口。 “陛下,臣年老昏聩,无法担当大任,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含饴弄孙!” 礼部尚书张升不遑多让,缓缓开口。 “陛下,臣身体多病,早已经不堪其老,请陛下恩准臣归乡养病。” 内阁首辅,加上两部尚书同时请辞,当时就把情绪提了上来。 工部尚书李鐩也缓缓开口。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而行!” 在场的重臣见局势发展到如此,都纷纷站出来规劝朱厚照。 “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而行!” …… …… “哈哈哈!” 一声笑声打破了官员此起彼伏的请愿声。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张彩缓步而出,眼神中满是鄙夷。 “大明取士一百年,我本以为取的都是国之栋梁,可没有想到,竟然都是碌碌无为之辈。 我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真是我的耻辱啊。” “张彩,你好生无礼? 我等是为了国家大事,社稷安危,在此规劝陛下。 你口出狂言,真是岂有其理!” 许进气愤难当,若不是顾及打不过张彩,恐怕当场就要给张彩一记老拳。 “好一个国家大事,社稷安危!” 张彩眼中的鄙夷之色更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许尚书,你兵部去年核销的九边军饷,其中漂没几何?损耗几成? 你名下那些挂靠在京营名册吃空饷的远房亲戚,又该如何考成? 把一己私利、贪墨腐败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冠冕堂皇的,你许尚书当真是第一人! 陛下为国家安危,劳心劳力,欲革除积弊,强兵富民,你不思报效,反以辞官相威胁,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忠?你们眼中的义?” “你…你血口喷人!”许进脸色瞬间煞白,指着张彩,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其他请愿的官员看着端坐在上、淡淡而笑的朱厚照,心中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陛下如此闲适,难道是早有准备…… 朱厚照目光如冷电般缓缓扫过殿下众生相,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喧嚣入耳,他却心如明镜。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刻意引导至此。 核心在吏部,关键在兵权,突破口就在这贪腐二字上。 朱厚照心中冷笑。 李东阳等人以为联合请辞就能逼他就范,却不知这正给了他分化瓦解、清算旧账的绝佳借口。 他们舍不得致仕,更舍不得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他们赌皇帝不敢让朝廷中枢瘫痪,却不知朱厚照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困在深宫里胡闹的顽童皇帝了。 西北边镇,在汪直的清理下,局势正在稳固。 锦衣卫,东西厂,早已在朱厚照的授意下,暗中收集了无数份材料。 就在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朱厚照终于动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拍案,只是轻轻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寒潮过境,让所有争吵声、辩解声戛然而止。 太液池畔,重回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皇帝身上。 朱厚照的眼神凌厉如刀,缓缓从李东阳、许进、张升等人脸上一一划过。 “诸卿。”他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都要弃朕而去?都要弃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李阁老,”他看向李东阳,“你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朕之股肱。 你说革新政令难以实行,只因历来如此? 若历来如此便为对,那我大明太祖皇帝,何必揭竿而起,推翻前元历来之制? 若惧难而退,朕此刻便该退居深宫,享乐即可,何必坐在这太液湖畔乾,听尔等在此大言不易?” 李东阳诺诺无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朱厚照已经转了目标。 “许进,”他的目光转向兵部尚书,“你当真年老昏聩?” 许进强压心中的惊慌,缓缓答话。 “不敢欺瞒陛下,臣的确有如此!” “朕看你中气十足,骂起张卿来倒是精神抖擞。 你不是想来找朕要银子的吗? 把兵部近十年的账目,都送到此处,朕要好好算算,兵部这些年到底亏空了多少两?” “陛下,臣……” 许进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 近十年的账簿,不但自己逃不出制裁,恐怕就连前兵部尚书刘大夏,都难逃罪责! 朱厚照冷冷一笑。 “在此处,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若是真想请辞,朕准了!” 许进懵了? 群臣相逼,陛下不应该做出让步,安抚百官的情绪吗?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直接将兵部尚书都给罢免了? 朱厚照站起身来,眼神愈发凌厉! “朕准你告老,但在这之前,兵部的旧账,需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再走!” 许进闻言,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他强自镇定,看着朱厚照求饶。 “陛下,臣刚才又思索了片刻,觉得革新之策,符合大明实际,的确是救治大明的一剂良药啊!” 第186章 革新政令,困难重重(三) 许进的话,如同一道冷风,吹得李东阳浑身冰凉。 李东阳眼神之中有些不可思议。 许进掌控兵部,在文臣中权柄极重。 韩文被皇帝赶走,杨廷和需要隐藏身份,如今能和自己形成合力,将皇帝施压的第一人,毫无疑问就是许进。 “许尚书,此事关系大明朝局,社稷安危,万不可随意附和啊。” 革新,革的是什么? 说到底,革的固有阶级的利益。 固有阶级,怎么会乖乖放弃手中的权势。 不用想,中间必然会经历无数血雨腥风,阴谋算计。 如今的大明朝风雨飘摇,几乎已经到崩溃的边缘,若在这样折腾一番,大明能支撑下去吗? 李东阳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这股力量足够强,甚至远远高于皇权。 皇帝在他们眼中,有时候不过是紫禁城城主而已! 许进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元辅,陛下革新之策,的确能去除大明的弊病,这一点我非常坚信。” 刀已经架在脖子之上,由不得许进不转变立场。 如果他还执意反对革新,恐怕皇帝一声令下,那些关于自己罪证,就会被迅速放到台面之上。 在朝中为官多年,谁能真正清白无暇? 若是单凭大明朝微薄的官俸,连一家人恐怕都养不活,更不要说上下打点了。 上下不打点,就想平步青云,位居中枢? 做梦吗? 许进位居兵部尚书,兵马钱粮,士卒俸禄,都出于他之手,这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李东阳眼神露出一丝失望,国家养士多年,怎么到了关键时候,竟然会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难道圣贤书中所讲的,为了大义,有死而已,是假的吗? 他环顾众人,竟然无一人站出来,直言相谏! 此时他不由得不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韩文。 韩文忠直敢言,私下无亏,若是让他和自己一起仗义执言,恐怕才会有所成效。 他心中又想到,或许皇帝早就想到这一条,才在第一时间拿下的韩文。 想到此时,李东阳不禁心中长叹。 杨廷和见局势僵持,站出来缓缓开口。 “元辅,陛下所言是为了大明国事。 阁老身为宰辅,应当为陛下分忧,费心谋划推行之事,为何还在纠结能不能实行? 条陈能否实行,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如今政令未颁布,元辅就直接阻绝,还是有些武断了。” 杨廷和这番说辞,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让焦芳都暗暗点头。 别看杨廷和平时心机深沉,心思难明。 这番话,倒有几分道理。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只有行动,才能检验革新有没有成效。 李东阳看着杨廷和,四目相对,李东阳已经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政令推行,不是一朝一夕,需要小心论证,才能大胆实行。 如今连论证都没有论证,又何必执意反驳呢? 若真是惹怒了陛下,发下雷霆之怒,文官必然会遭受损失。 别忘了,今日前来面见陛下,是为了向他索要银子,弥补亏空。 如今扯了半晌,银子没见到半两,局势却愈发不利了。 李东阳心中一动,内心已经有了决断,他沉默片刻,故作犹疑。 “介夫之言,让我很是警醒,如此说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东阳缓缓转身,对着朱厚照恭敬行礼。 “陛下提出的革新条陈,臣并无异议。 但具体如何推行,请容臣等回去之后,仔细商议。” 见许进和李东阳都做出了让步,朱厚照倒也没有顺着这条线,将所有人拉出去治罪。 政治革新,不仅需要勇气,更是需要内外配合。 内阁愿意配合,哪怕是表面上的配合,也会减少变革阻力。 “李阁老忠心谋国,朕心甚慰! 此事需要尽快商议,定好议程,才能分批施行。” “臣谨遵陛下圣意!” 内阁首辅没有异议,让这场争论也进行到了尾声。 李东阳沉吟片刻,开始进入到他认为的正题。 “陛下,各部亏空,臣已经让各部测算完毕,共计金额一千零三十万两。请陛下过目。” 一千多万两,和自己外出缴获的几乎分毫不差,真有这么巧吗? 朱厚照有些狐疑,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寒意。 几个月前的风雨之夜,他罢黜王岳,任用刘瑾后,已经让刘瑾、谷大用对宫中要害的部门,进行了人员清洗。 是当时没有清除干净,还是又被文官渗透? 虽然只是一个信号,已经让朱厚照加倍警觉。 事涉自己安危,由不得朱厚照不警觉。 革新之策,危及世家大族利益。 万一他们铤而走险,买通几个宫女…… 朱厚照示意刘瑾接过奏疏,翻开看了一眼,缓缓开口。 “刘瑾,这次银两可曾核对完毕,所收银子,到底是多少两?” 刘瑾心中一动,暗自琢磨朱厚照这句话的意思。 昨日银两到了京城后,司礼监忙碌了一夜,已经得出一个数字。 白银一千万两。 关键这个数字,自己已经禀告过皇帝了,此刻他又在群臣面前问起,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经过司礼监连夜核对,初步估算,预计白银共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李东阳脸上明显有些抽动,上下嘴巴一动,竟然直接昧了二百万两。 “刘公公,三大世家,底蕴深厚,从他们所查抄不可能只有八百万两吧?” 刘瑾心中一动,有些明白朱厚照这样问的用意。 “李阁老,莫非已经知道银子的数额?” 李东阳心中咯噔一声,神色却保持不变。 “我并没有参与银两盘算,怎么会知道银子的数量,我只不过觉得这几家,底蕴深厚,恐怕银两还会更多。” 尽管李东阳神色淡定,但朱厚照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能如此笃定,若是没有确切的数据,根本不可能做到。 朱厚照淡淡而笑,他心中的疑问,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自己视为铁桶一般的皇宫,果然已经被文官渗透。 能把手伸到司礼监,这个人明显不简单。 会是谁呢? 第187章 核算银两,相互推诿 “李阁老真是好谋算。”刘瑾脸上挂着笑意,意味难明,“目前还有一些地契和田产,正是估价,若是粗陋算下来,堪堪能弥补阁老所提的亏空。” 刘瑾言语中带着些许嘲弄,李东阳佯装不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如此甚好,天佑大明啊……” 在李东阳高兴之际,朱厚照则是拿起各部上报的事项,仔细盘算。 当看到工部报的事项,竟然没有左轮手枪时,朱厚照有些疑惑。 “李尚书,朕之前让你研制左轮手枪,为何没有出现在上面?” 李鐩知道朱厚照必然会询问,心中早有了准备,倒也不甚慌乱。 他不能说是李东阳将事项驳回,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陛下,工匠们正在研制,臣恐怕会一时难有结果,所以才暂时将此项去除。” “李尚书,此项设计武器革新,不仅关系到现在,而且还关系到将来,断然不能省!” “可是……,陛下,革新需要银子。且不说工匠的工资,就算不断实验的材料,就是一个不小的银钱开支。 臣初步估算过,这项开支,预计需要一百万两银子。” 李东阳接口说道:“陛下,武器革新的确关于将来,但眼下银两太多紧张。 根本腾不出这么多的银两,臣以为应该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等国家宽裕了,再命工部进行研制也不迟啊。” 朱厚照缓缓摇头,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这件事情断然不能停。” 朱厚照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李东阳脸上出现一丝愁容,故作为难。 “陛下高瞻远瞩,臣实在佩服,但如今银两短缺,实在凑不出这么多的银子……” “凑不出?”朱厚照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各部亏空的银两,可曾仔细核算,中间可有能减少的地方?” 李东阳缓缓应道:“陛下,各部亏空都经过仔细核算,臣也知道国家困难,将银两一再压缩……” 李东阳虽然说的很委婉,但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若不是自己细细盘算,一千万两银子,恐怕连亏空都弥补不了。 “李阁老,这件事不对吧。” 焦芳不等李东阳说完,直接站出来反驳。 “我怎么记得,各部上报亏空之时,李阁老根本没有压缩的举动。” “孟阳此言何意?”李东阳神色阴沉,显得有些愤怒,“我受陛下信任,位列内阁之首,岂能不知道其中利害,你且来说说,这些亏空那件事是凭空捏造的?” “这……” 焦芳一时无言以对,那日在文渊阁的决议,他全程参与,虽然李东阳没有压缩开支,但也算有理有据,师出有名,若真说有不该有支出,焦芳还真说不上来。 朱厚照举起奏疏,目光扫过各部尚书,缓缓开口。 “李阁老的奏疏,朕看了,条理清楚,亏空明确。 朕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其中可以腾挪的地方。 各部尚书,对自己所部之事,最是熟悉。 你们都来盘算一番,可有能结余之处?” 雅雀无言,无人应对。 各部报上来的银子,谁都不愿意减少。 千里当官只为财,谁愿意把即将落入自己口袋的银子,拿出来给别人分享。 见无人回应,朱厚照直接开始点名。 “许尚书,你先来说说吧!” 许进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沉默片刻,开始哭穷。 “陛下明鉴,非是兵部不能体会陛下圣意,实在是九方边镇拖欠的军饷实在太多。 如今辽东士卒,还是衣甲单薄,若是不能将这些银两下发过下去,臣担心恐生变故!” 许进说完,眼中通红,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忧患。 “陛下,拨给兵部的银两,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我如何对的起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啊。 若陛下真是急需要银两,臣愿意今年官俸的一半拿出来,献给陛下!”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进心忧边关将士是责任,拿出银两则是忠君。 朱厚照眼神平静,不置可否。 “兵部的意见,朕知道了,官俸是朝廷根本,许尚书就不必拿出来了。 礼部可能有节余?” 许进本以为皇帝还有问题,他本就准备好了说辞,没想到朱厚照竟然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把话题,转到了礼部。 这让许进很疑惑,按照他对于朱厚照的了解,不应该对自己说的结果,就轻易认同啊! 莫非是自己刚才的表演,太过传神? 正在他自我陶醉时,张升的话已经在场中响起。 “陛下,春闱在即,贡院失修。 屡屡漏雨,若不加以修缮,臣担心影响朝廷体面。 贡院修缮一事,就需要三十万两银子。 再加上马上要进行的大典,六十万银子,断然不能再少了。” “杨先生,你掌管朝廷钱粮,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你也来说说吧!” 杨廷和不急不缓,淡淡回应。 “陛下革新之举,臣感同身受。 官员俸禄拖欠已久,臣以为若是再不发放,恐怕会造成官员懈怠,影响大明的长治久安。 流民如潮,四处逃窜,若不加以安置,恐怕还有刘六之祸。 臣思来想去,若陛下要革新武器,臣就从赈济灾民之事上腾挪出五十万银子。” “黄河发水,河南千里泽国,若是不加加以抚恤,百姓恐怕会死伤无数。 杨先生这个提议,朕以为不妥。” 杨廷和心如明镜,又怎么会不知道提议不妥? 他故作为难,缓缓开口。 “陛下,如今国事艰难,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事到如今,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杨廷和话音刚落,就得到大部分人低声附和。 “杨尚书言之有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杨尚书老成谋国,令人敬佩啊!” …… …… “苦一苦百姓?”朱厚照看着群臣的反应,罕见有些发怒,“尔等都是饱读诗书,岂能不明白百姓才是社稷根本! 尔等能在此处侃侃而谈,靠的是什么? 是谁将你们在供养,是百姓。 朕可以毫不客气告诉你们,百姓就是尔等的衣食父母。 如今父母有难,你们都不思营救,却在这大言不惭,实在令人心寒!” 朱厚照站在身来,显得余怒未消。 “刘瑾,将刚才附和之人全部记下来,连同杨尚书罚俸半年。 若朕以后在谁的口中,再听到这样荒唐之言,直接将他官服拖下来,杖杀!” 第188章 成竹在胸,追查亏空 朱厚照的强硬态度,让李东阳心中疑惑。 不论盛世还是困局,苦一苦百姓从来都是传统。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竟然成逆鳞了? 相对于李东阳的疑惑,杨尚书这个称呼则让杨廷和心中一紧。 他侍奉皇帝已经有了数年,从东宫太子到如今的九五之尊,朱厚照从来没有用这么冰冷的官职称呼他。 两人言谈之间,朱厚照必称“先生。” 如今称呼自己为杨尚书,显然皇帝是动了真怒。 “臣刚才失言了,请陛下治罪!” 杨廷和态度恭谨,躬身行礼,从礼数上来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挨打就要立正,自己已经触碰到皇帝的逆鳞,若再诡辩一番,恐怕会适得其反。 “臣回去之后,就细细盘算,争取从其他地方凑出些银两,为陛下分忧!” 见朱厚照不为所动,杨廷和只能说出筹码,来缓和气氛。 朱厚照眼神如同腊月寒风,冰冷无比! 这个时代百姓命如草芥,杨廷和刚才那番言论,虽然有些离谱,倒也不算大逆不道。 或许触碰到了前世朱厚照隐藏在心底的逆鳞,才让他罕见的有些失态。 他努力平复情绪,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为政者,若不能心怀万民,必然会国将不国! 这件事还请杨卿务必谨记!” “臣必然谨遵陛下教诲!将万民放在心中。” 杨廷和不敢有任何犹豫,连忙站出来进行应承。 朱厚照面色稍微缓和,他还没有继续发问,闵珪就站了出来。 “陛下,刑部监牢虽然破旧,但仍然可以勉强使用,监牢关的都是大明的犯罪之人。 即便破旧些,也谈不上朝廷体面。 陛下武器革新,关乎国家未来。 臣愿意将刑部的二十万两挪给工部。” 朱厚照心中欣喜,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闵卿,无私为国,真乃国之典范。 二十万两银子,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案,拨给刑部。 另外传朕旨意,加封闵卿为文渊阁大学士,赐玉带、麟袍!” 嘶! 文渊阁大学士!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文被当众诽谤皇帝,被皇帝杖责,显然他的内阁之位,已经不保。 内阁原本三人,韩文出局后,内阁就空出一人。 按照威望和口碑,在六部重臣中,兵部尚书许进、户部杨廷和、刑部尚书闵珪最有资格。 如今陛下冷落许进,当众训斥杨廷和,嘉奖闵珪,莫非他心中中意的入阁人选是闵珪? “老臣未立寸功,就蒙陛下赏赐,臣心中有愧啊,请陛下收回圣命!” “闵卿主动辞让,为朕分忧是为忠,这种情况下,朕若是不赏赐,岂不是显得处事不公。 此事就这样定了,闵卿不必推辞!” 朱厚照态度坚决,根本不给闵珪辞让的机会。 “谢陛下隆恩!” 看着皇帝与闵珪,君臣相宜,李东阳在心中暗自担心。 焦芳是内阁次辅,遇事只知道一味媚上,毫无底线。 韩文强硬有原则,用来制衡焦芳最为合适。 如今韩文退走,李东阳心中内阁人选,就是杨廷和。 杨廷和极有主见,敢于任事。 遇事多谋且不惧权势,若是让他入阁,自己的局面必然更胜往昔。 可这个人若是闵珪,恐怕就完全变了模样。 闵珪年长,早就有致仕之意。 再加上他为人宽平,断然不会事事都与焦芳相争。 无人与焦芳相争,自己想要居中调停,就成了一种幻想。 难不成从此之后,事事都要自己亲自下场…… 所幸内阁人选,是需要高官廷推,并不是皇帝一言而决,倒也不急于一时。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皇帝收缴的银子,全部交付各部。 “陛下,各部银两都已经核算清楚,臣请陛下尽快将银子拨下去,各部也好开展自己的工作。” 朱厚照恢复平静,脸上又出现了淡淡笑意。 “好啊,各部将近历年亏空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核对无误后,尽快拨付银两!” 朱厚照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众人愣在原地。 历年亏空? 这是要借着各部要银子,要倒查清算的节奏啊。 弘治朝宽仁为本,法令早就成了了摆设。 各部都是一本糊涂账,若是往前追查,必然会血雨腥风,死伤无数!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许进率先站出来反对。 “哦。”朱厚照装的有些吃惊,“许尚书,不知道有何不妥?” “各部亏空,内阁早已经核对完毕,若是再交于司礼监核对,恐怕会耽误大明政事。” 许进张口欲言,沉默片刻,也只能说出这个蹩脚的理由。 朱厚照淡淡而笑,眼神满是嘲弄。 “许阁老是第一天在大明为官吗? 兵部从户部支取银子时,户部难道不需要核对吗?” 从户部支取银子,户部自然会仔细核对。 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根本没有人会反驳!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兵部的银子会向皇帝支取。 此时的许进终于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怪不得朱厚照成竹在胸,原来他想追查亏空…… 饶是许进已经算计明白,此刻也只能无可奈何。 你想要银子,皇帝可以给,但亏空的数额总是要核对一番,才可以啊! 有理有据! 的确无解! 许进想起兵部的那些烂账,哪里还敢迟疑,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朱厚照面前,双膝跪地。 “陛下,臣刚才一直在思索。 陛下说的对啊,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 若是革新成功,大明必然军力大振。 到时候边疆将士,也能凭此横扫四夷。 臣仔细算了一遍,兵部能拨出三十万两,用于武器革新。” “三十万两?”朱厚照故作疑惑,“会不会有些多啊,许尚书还是将历年的账簿送到司礼监核对一番,再做决定吧! 正如刚才许尚书所言,若是银两拨付不当,恐怕寒了将士之心。” “一百万两!”许进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嫌少啊。 “武器革新关乎大明将来,兵部必然会全力支持!” “一百万两,许卿不会诓骗朕吧,到时候边镇将士俸禄没有发,他们岂能不怨恨?” “陛下放心,绝无这种可能,如今国家困难,臣要用一百万两,将兵部的亏空彻底补足。” “许卿这番话当真?” 朱厚照缓缓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 “君前无戏言,陛下面前,臣岂能妄言!” 第189章 步步推进,结余银两 许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态度,皇帝会不会认同? 若皇帝真要穷追猛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惩戒! “许卿如此忠心,朕心甚慰! 兵部的账簿不必送了,司礼监也会将银两尽快拨付。” 许进心中欣喜,忙不迭向朱厚照磕头。 “臣谢陛下恩典!” 见许进给出了样本,礼部尚书张升哪里还敢迟疑。 “陛下,礼部可以拨出三十万两,用于武器革新。” 朱厚照脸上笑意愈发浓烈! “张尚书,礼部所需银两,关乎朝廷颜面,拨出三十万两,若是影响朝廷体面,这如何是好?” 张升心中叫苦,礼部一共才六十万两,自己像兵部那样拨出一半,陛下竟然还不满意? “陛下,贡院修缮为了朝廷体面,武器革新是朝廷里子。 岂能因为面子而耽误里子? 若是陛下觉得不够,礼部还可以再多拨出二十万两。” 张升咬咬牙,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大量的银子到了礼部,自己的确可以上下其手。 可若是陛下紧追着亏空不放手,自己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银两虽重,也不能和性命相提并论啊! “张卿此言差矣,朕虽然想革新武器,但大明体面也同样重要。 朕为了武器革新,让国家失了体面,必然会让人非议。” 张升欲哭无泪,听陛下这话中的意思,是想让自己用十万两,把礼部的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啊。 “陛下,臣……” 朱厚照淡淡说道:“张卿不必为难,你把历年亏空送到司礼监,若是六十两不够,朕还可以给礼部增加银两。” “臣……,臣是想请陛下放心,臣身为礼部尚书,自然知道国家体面所在,岂能因为一些银两,就让国家失了体面。” 张升开始拍胸脯,历年亏空万万不能送啊。 虽然之前的账簿上,也多有润色,但谁能保证,司礼监不会在其中看出猫腻。 一旦让司礼监抓住把柄,可就不仅仅是减少银两的问题了。 重则抄家灭族,轻则流放千里。 “好啊,张卿如此识大体,真是国之栋梁。 刘瑾,礼部十万两白银尽快拨付,不可迟疑。” “奴婢遵旨!” 张升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舍弃五十万两,才终于堪堪过关。 吏部不涉及银两拨付,工部和刑部皇帝并没有对银两提出异议。 剩下也就是兵部,礼部,户部。 如今兵部,礼部,都已经主动向皇帝妥协,也只剩下一个户部了。 杨廷和刚刚接任户部尚书,户部历年亏空原本和他扯不上关系。 即便是查出漏洞,皇帝要治罪,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正在犹豫,抬头却看到李东阳犀利的眼神。 杨廷和瞬间领会,看来李东阳也不愿意将这件事扩大。 可这样一来,他们费心谋划的银两,恐怕就要落空。 “陛下。”杨廷和快步上前,来到朱厚照身前,躬身行礼。 “国事艰难,各部为了大明社稷,国家安危,纷纷压缩银两! 臣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岂能落后,臣细细盘算了一番,觉得其中还有结余之处。” 朱厚照淡淡回应,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杨先生,且来说说。” 听到朱厚照又称呼自己为先生,杨廷和心中稍定。 “临近年关,官员欠俸,虽然棘手,但也并不是不可腾挪。” 他刚才提议苦一苦百姓,引得朱厚照雷霆震怒,所以从一开始,就从官员的俸禄下手。 “以臣愚见,五品以下官员薪俸较低,可全额发放。 五品以上官员,先发半数,等国家宽裕时,再进行补足。 单此一项,臣初步估算,可以节约白银八十万两。” 北直隶,山东,陕西流民安置花费最大。 但若是调节有度,臣可以保证百姓无虞的情况下,再结余一百万两。” 兵部减少一百万两,礼部减少五十万两,加上户部一百八十万两,总共算下来,就有三百三十万两。 其中一百万用作武器研制,剩下的银钱归入内帑。 这个数字,基本符合朱厚照的心里预期。 “杨先生多谋善断,真是大明之幸!” “陛下夸赞,臣实在不敢当!” 与户部确定完银两,朱厚照缓缓扫过众人! “商议已定,朕会让司礼监尽快拨付银两。” 朱厚照声音骤然拔高,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但朕有言在先,这些银子,若是谁敢伸手,朕必不轻饶!” 朱厚照杀意凌然,让众人都心中一震。 “臣等谨遵圣命!” “张卿。”朱厚照看着张彩,缓缓开口,“都察院派出御史,全程参与,不得有任何疏漏。” 张彩快步走出,躬身行礼。 “陛下放心,都察院必然不负陛下所托。” 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 没有监督,所有的承诺也就是一句空话。 朱厚照安排好这一切,在湖畔旁的议事,也就进入了尾声。 等众人离去后,刘瑾扑通一声跪在朱厚照身前。 “皇爷,司礼监有奸人出入,奴婢竟然毫不知情,请皇爷治罪!” “能在司礼监安插人手,这个人在宫中的位置必然是权柄不小。 你好好想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朱厚照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让刘瑾暗自敬佩。 皇帝说的不错,司礼监号称内相,是大明皇宫的机要之地,能在里面当值的太监,在皇宫中都高人一等,更别说往里面安置人手了。 “皇爷,这件事太多蹊跷,奴婢一时也没有头绪。 奴婢若是说的不好,恐怕皇爷怪罪!” “宫中之人都已经和内阁勾连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大胆的说!” 刘瑾心中定了几分,他缓缓开口。 “若是奴婢猜测的不错,这个人必然是皇爷在东宫时的老人。” 刘瑾虽然颇得朱厚照看重,猜测皇帝身边之人也得小心翼翼! 朱厚照神色淡然,等着他说下文。 刘瑾平复心情,咬牙说道:“奴婢怀疑这个人是张永!” 张永? 第190章 抽丝剥茧,引蛇出洞 张永? 朱厚照心中一惊,前世关于张永断断续续的记忆涌上心头。 安化王谋反。 张永和杨一清前去平定安化王之乱。 回来之后,张永几乎用死谏的方式,在武宗面前,状告刘瑾的不法行为。 然后是刘瑾以谋反罪被凌迟…… 在之前朱厚照读到这段历史时,虽然也感觉到了不寻常,可具体哪里不寻常,他却说不出所以然。 历史典籍浩如烟海,想要从只言片语中,探寻真相,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不可否认,张永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到粗鲁任性,他也极有心机。 朱厚照贵为天子,自然不怕有心机之人。 有心机代表着他有能认清现实,既然能认清现实,岂能看不出自己的步步谋算? 自己的权势日益巩固,他当真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文官进行勾连? “理由?” 朱厚照简单粗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陛下命张永和王守仁前去平乱,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月,为何还没有结果传过来?” 刘瑾说完,看着朱厚照脸上并没有不愉之色,这才大胆向下推测。 “王守仁颇能用兵,张永也不是愚笨之人,对付一股流寇,迟迟不见结果,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刘瑾说完,故意停顿,给朱厚照思索的空间。 见朱厚照并没有想要回应,刘瑾才继续开口。 “之前他们传回来消息,说流寇行踪不定,藏于山林之中,难觅行踪。 如今正值隆冬,山林之中也没有食物,大批流寇藏匿其中,岂能长久?” 虽然没有证据,但刘瑾言辞中已经推测出了一种可能性。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验证这种可能性,从而让朱厚照认同自己的观点。 “如果奴婢猜测不错,必然有人为流寇源源不断的提供粮食。 在大军层层包围之下,将粮食传递给流寇。 张永身为监军,长时间岂能看不出猫腻? 可从张永的传回的奏疏看,却并没有只言片语传过来,反而一再谈论流寇如此奸诈,这就太不寻常了!” 朱厚照沉默,并没有马上回应,很显然是在思考。 刘瑾说的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流寇虽然奸诈,但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 自己率三千轻骑,只用了数日,就已经平定了局势。 王守仁素来知兵,怎么会迟迟不见结果? “内官勾结外臣,是取死之道。 张永在宫中多年,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联络外臣,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动机,没有合理的动机,再完美的推测,也不能成立。 刘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敢欺瞒皇爷,张永素有大志,他和文官眉来眼去,想必是为了取代奴婢的位置。” 朱厚照心中七上八下,若真是像刘瑾推测的那样,这岂不是说明王守仁也根本靠不住。 文官都在京城,想要招揽张永,也鞭长莫及。 如果要说服张永,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王守仁。 王守仁是朱厚照亲自点的将,朱厚照对他寄予厚望。 历史上的王守仁通透睿智,深谙兵法。 自己对他委以重任,就在想要不断的磨砺他,然后让他在以后独当一面! 从如今的情况下,似乎和自己预料有些差异。 王守仁生在官宦之家,天然的立场很难短时间内发生改变。 自己一步步限制文官的权势,在自己看来,是为了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 可在文官眼中,可就是祸乱朝廷的荒唐之举。 他们心中虽然怨恨,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对自己下手。 所以他们只能从身边人下手。 刘瑾敢于任事,忠心耿耿,平常人很难撼动他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 文官弹劾的越激烈,刘瑾的位置反而就越稳。 可若是身边的人,来进行弹劾呢? 想到这里,朱厚照在心中就已经信了七八成。 “传朕的旨意,让张永、王守仁不得迟疑,即刻用兵。 朕不论他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务必要肃清流寇!” “皇爷圣明,奴婢遵旨!” 见朱厚照相信了自己推测,刘瑾忙不迭的应承。 “皇爷,虽然推测出了张永就是那个泄露消息之人,但隐藏在司礼监的暗线还是要连根拔除,若是不将他找出来,必然会隐患无穷。” 看着刘瑾脸带笑意,朱厚照就已经知道他已经有了算计。 “有什么计谋,说吧!” 刘瑾声音清亮,不急不慢将自己的计谋说了一遍。 朱厚照在心中暗自推演了一番。 觉得这招引蛇出洞,并无漏洞。 “好,就依照这个计策行事。” 刘瑾心中欣喜,面上却十分感动,他连忙向朱厚照行礼。 “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保万一。” 说完,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从神色如常到泪痕连连,刘瑾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朱厚照看着刘瑾炉火纯青的演技,心中不由得连声赞叹。 这老小子若是生活在后世,妥妥是登堂入室的人民艺术家。 刘瑾小声抽泣了两下,才缓缓去了泪痕。 他小心翼翼开始询问。 “皇爷,为何不趁机将各部亏空的账簿都送到司礼监。 奴婢可以保证,不出两日,就能找到他们亏空的漏洞。 当时候,皇爷就可以将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拉出去全部治罪……” 朱厚照微微一叹。 他穿越而来,肃清大明的志向,坚不可移。 他何尝不想快意恩仇,随意任性,举起手中天子之剑,将贪腐之辈全部斩杀! 可问题在于,大明经过一百多年,朝局早已经腐朽不堪。 别看满朝文武,一脸正义,气势凛然,可真要认真算起来,有几人是白玉无瑕? 若是真将所有贪腐人员治罪,大明朝廷恐怕就无人可用了。 这就是真实的政治。 有阴谋,有算计,有妥协,有制衡……,却唯独少见热血。 “朕要革新政治,必然需要这些人鼎力相助。 若是此事将他们全部治罪,朕的法令就无人来执行。 朕思来想去,还是以亏空账簿让他们就范,来的更实际一点。” 第191章 变革章程,暗藏杀机 文渊阁内,炭火噼啪作响,炽热的气息弥漫在值房中,却驱不散群臣心头的寒意。 李东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盆中的银霜炭,火星跳跃,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心中翻腾着万千思绪。 皇帝今日展现的雷霆手段,让他这个内阁首辅都感到心悸。 韩文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眼神,至今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元辅,屠勋的声音将李东阳从沉思中拉回,下官以为,考成法或可徐徐图之,但南京户部的盐引乃是太祖钦定,历经百年,早已成为定制。 若是骤然废除,恐怕江南震动啊。 礼部尚书张升轻咳一声,缓缓道:屠御史所言极是。 江南盐课,关系国计民生。 若是贸然更张,不仅盐商受损,就是寻常灶户,也要受到影响。 况且南京户部执掌盐引多年,自有其章法... 章法?次辅焦芳突然冷笑一声,张尚书说的章法,莫非就是让盐引大半落入江南世家之手?让朝廷盐课年年亏空? 焦芳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值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东阳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焦芳一眼。 这句话也太直白了吧!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焦阁老此言差矣。张升捋着花白的胡须,盐引发放,自有法度,至于你说落于江南世家之手,是道听途说,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焦芳言语中多了几分冷冽,“张尚书,你我同在朝中为官,其中门道,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吧!” 张升不为所动,继续辩白。 “焦阁老若有实证,自可以呈报陛下,若无实证,便胡乱猜测,恐非君子之风!” 焦芳冷冷而笑,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大仙啊! “杭州潘氏,苏州顾氏,这些是不是世家? 据我所知,他们盐业生意遍布江南,张尚书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虽为世家,但在当地颇有贤名,怎么能将盐课亏空,都一股脑算在他们身上?” 焦芳冷冷一笑,眼神中满是嘲弄。 贤名? 钱能通神,何况是区区名声? 张升不等焦芳回答,就把目光转向了李东阳。 “元辅,盐课之事,牵扯甚广。 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引发江南动荡!” 李东阳缓缓点头。 “张尚书言之有理,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焦芳却不以为然: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圣明,既然提出要收回南京盐引,自然是有了周全的考量。 “陛下已经派出大量锦衣卫进驻南京,一旦谁敢有异动,就能和就近藩王一道,将他们全部剿灭!”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皇帝频繁对江南布局,看来势必要先拿他们开刀! 即便如此,也当循序渐进。兵部尚书许进沉声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若要改革,也当有个过程。 陛下想在短时间完成盐引回收,未免太过急促了。 许尚书说的是。几个官员连忙附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陛下口谕,众臣听旨。” 众臣连忙起身行礼。 小太监缓缓张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嫩。 陛下说:朕知道这些政令推行不易,但正因为不易,才更需要诸位臣工齐心协力。 若是事事都因循守旧,我大明何时才能强盛? 朕在深宫之中,常思太祖、太宗创业之艰,不敢有丝毫懈怠。 望诸位体谅朕心,共图大业。 小太监宣完口谕,值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变革的决心,又给了大臣们台阶下。 李东阳缓缓起身,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政,今日文渊阁议事,若是不能议出个子丑寅卯,恐怕难以给陛下交待。 陛下的苦心,臣明白了。李东阳缓缓开口,既然陛下圣意已决,我等臣子自当竭尽全力。 只是这新政推行,确实需要斟酌具体方略。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起毛笔:考成法一事,可由吏部牵头制定细则。 盐引回收,户部当为主办。 至于清丈田亩和追缴欠款... 李东阳顿了顿,这两件事最为棘手,需要从长计议。 避重就轻,轻描淡写。 看似当众表了态,可仔细琢磨,似乎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元辅明鉴。众臣纷纷附和。 就在此时,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侍从急匆匆进来禀报:元辅,宫外来了几十名官员,说是要联名上奏,反对变革,请求内阁向陛下谏言。 李东阳佯装不知,眉头一皱。 “都是哪些人?” “都是京城各部的官员,他们气势汹汹,看情况像是来者不善……” 值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近百名京城官员一起前来请愿,这分明是要给内阁施压。 焦芳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聚集宫门,是要逼宫吗? 屠勋却道:“焦阁老言重了,官员有建言献策之权,这是祖制。” “祖制?”焦芳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大明的政事若都依照祖制,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 焦芳的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别的暂且不说,就单说太祖制定的严刑峻法,还几项还在使用? 若真能延续到现在,在坐的官员恐怕一大半都得剥皮实草! “胡闹!”李东阳罕见的有些发怒,“真是胡闹,陛下刚刚让内阁谈论,他们就聚在一起闹事,这分明不把内阁放在眼里。” 李东阳沉吟片刻,对那侍从高声吩咐道:“去告诉他们,内阁正在商议新政细则,让他们先回去。 若有建言,可通过正常渠道上奏。” 侍从领命而去。 但不过半炷香时间,他又急匆匆回来:“元辅,那些官员不肯离去,说是不见到阁老,绝不肯善罢甘休!” 第192章 百官请愿,雷霆手段 见百官要死谏不退,李东阳心中欣喜。 文官心系社稷,真是国之栋梁。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装的十分愤怒。 “国家自有法度,他们聚在宫门前,胡闹什么? 难道凭着这些胡闹,就能让国家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吗?” 沉默许久的杨廷和站出来,缓缓开口。 “元辅,百官谏言,此事非同小可,若是闹出事态来,恐怕会伤及大明根本。 我以为,还是过去安抚一番,最是妥当!” 李东阳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 “介夫所言,有些道理,诸公与我同到宫门外,安抚百官。” 文华殿内的朱厚照,也听到百官请愿的消息。 他斜斜躺在龙椅之上,眼神玩味。 “朕刚让内阁讨论政令,百官就在宫门外请愿。 刘瑾,你来说说,这件事谁是主使?” 刘瑾沉吟片刻,缓缓应道。 “回皇爷的话,从皇爷发布命令到百官聚集,中间不过两个时辰。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聚集这么多人,此人的能量必然不同凡响。 奴婢觉得除了内阁首辅李东阳之外,如今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李东阳是三朝老臣,内阁首辅,又是当今文坛宗主,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一呼百应,最是合理! 刘瑾的这番推理,朱厚照并不意外。 “有意思,很有意思。 既然有人暗中推动,这场请愿,内阁平息不了,也不可能平息!” 内阁想用百官给自己施压,怎么会让这场请愿轻易结束? “奴婢这就带人过去,绝不会让这些人影响到皇爷的大计!” 朱厚照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刘瑾行了一礼,急匆匆带人离去。 等刘瑾出去后,朱厚照也缓缓站起身来,带着谷大用向外走去。 谷大用快步跟在身后,轻声问道:“皇爷,可是去歇息?” 朱厚照脚步不停。 “去城楼!”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处城楼,找了一个位置极佳的观赏地。 城门外,站着近百名官员,正在喧闹。 “元辅话说的好听,内阁会去谏言。 如今大明已经危如累卵,若再将这些扰民的政策,下发下去,大明天下必然会国将不国。” 御史陆昆,根本不相信,李东阳推诿之言,他上来就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革新政令是为了大明千秋大业,怎么就变成扰民之策了?” 看着这群人不依不饶,焦芳明显有些气愤。 “太祖驱除暴元,建立大明之时,就曾颁布法令。 太明律法,后世之君不可做出任何更改。 如今刚过百年,竟然要对祖宗之法下手,岂不是荒谬。 我读遍史书,历朝历代,革新鲜有成功者。 反而是革新不成,将国家推到了深渊之中的屡见不鲜。” 见陆昆愈发口无遮拦,焦芳怒意更盛。 “陆昆,你口中狂言,妄论法令,污蔑圣上,该当何罪?” 陆昆神色不变,眼神多了几分坦然。 “我身为御史,为国谏言,乃是我的职责。 焦阁老无需给我上纲上线。 我为国家谏言,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焦阁老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如你这般,顺从上意,毫无底线吧!” 听到陆昆言辞愈发激烈,焦芳心情却渐渐平顺了几分。 别看此人大义凛然,其实就是一个愣头青。 自己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你既然饱读圣贤书,那我问你,如今民穷财尽而府库空虚,将弱兵寡而夷虏强盛。 这样的危局,若不革新,又该如何扭转?” “奸宦当朝,局面岂能不这样? 若是依我之言,当明德行,罢奸邪,任贤能,只有如此,大明朝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迂腐之言! 此人读书读傻了! 焦芳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对他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 他正要在反驳几句,却听到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奸宦当朝,你来说说,这大明朝中,谁是你说的奸宦?” 刘瑾从城门处缓缓而出,他脸色阴沉,眼神中也隐隐带着一丝杀气。 陆昆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刘瑾突然冒了出来。 他这次来之前,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自然不会被刘瑾的问话,而不知所措。 “奸宦就是你刘瑾!” 陆昆回过神来,丝毫不惧。 “你平时把持朝政,提拔奸邪,贬斥忠良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蛊惑陛下,行此祸国殃民之策。 这样的政策,一旦实行,大明顷刻之间,就危如累卵! 你为了权势,置大明于危险之地,不是奸宦是什么?” 陆昆的话,得到一阵响应。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国家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是今日。 诛奸宦,杀刘瑾!” 这句话煽动性极强,当时就让百官热血上涌! “诛奸宦,杀刘瑾!” “诛奸宦,杀刘瑾!” …… …… 一旦有人带头,百官顿时沸腾起来。 刘瑾看着众人握紧的拳头,眼神带着几分嘲弄。 光凭这些腐儒喊几个口号,大明就能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吗? 幼稚! “速速退去,若是再敢在此鼓噪,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刘瑾看着闹腾不止的人群,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见自己的最后通牒,无人回应,刘瑾也不给他们客气。 他轻轻挥手,身后的东厂番子,就如同出笼的猛虎,势不可挡。 他们人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直接往百官身上招呼。 一时间,惨叫声,呼喊声充斥在城门前。 一轮下来,已经有五分之一的官员,倒在地上。 他们生死不明,浑身是血。 李东阳没有想到,刘瑾竟然如此果决。 他愣了片刻,急忙站出来制止这个闹剧。 “住手,住手。 快快住手! 刘公公,若是再不住手,恐怕会闹出人命了!” 刘瑾不为所动,眼神带着几分杀意。 “李阁老,这些诽谤朝廷,影射陛下。 论罪本来就该伏诛。 我如今不过对他们施以杖刑,已经是法外容情了。” “都是朝廷官员,他们也是为了大明的朝局,前来劝诫。 若真是论起罪了,也并没有什么大罪。 如今刘公公视百官为无物,随意使用廷杖,这和大明的律法也不符合啊!” 刘瑾笑意盈盈,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质问。 “我一直在想,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必然有人在后面指使。 如今李阁老一直跟他们求情,暗中指使之人,不会是你吧?” 第193章 慷慨激昂,不避生死 刘瑾那尖锐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宫墙间回荡,李东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位向来以温文尔雅着称的内阁首辅,此刻面色涨得通红,宽大的朝服袖口下的双手微微颤抖。 “刘公公这是什么话?”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提高,罕见地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若真是我暗中指使,他们岂能第一个弹劾的就是我自己?” 话一出口,李东阳就后悔了。 为官数十载,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今日竟被一个宦官轻易激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自主地瞥向那些正在遭受杖刑的御史们。 每一声杖击都像敲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心疾首。 刘瑾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将李东阳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原本只是试探,如今见一向沉稳的李东阳竟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反而更加笃定。 但眼下皇帝新政在即,确实不是与内阁首辅撕破脸的时候。 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堆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李阁老不必当真,刚才相戏尔!” 刘瑾呵呵一笑,眼神中故意流露出歉意。 李东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刘公公,此时不是戏言的时候,你速速让东厂停下来,要真是闹出人命,此事必然难以了结。” 作为三朝老臣,李东阳太清楚言官体系的运作方式了。 御史集体上书,之所以能给皇帝形成压力,靠的是皇帝对于自己仁君形象的维护,以及言官舆论对统治效率的潜在影响力。 最好的结局,是逼着皇帝下场,来一场朝堂辩论。 到时候,皇帝必然会受困于舆论,做出让步。 怕就怕像刘瑾这般粗暴无礼,根本不给御史说话的机会,上来就直接廷杖示威。 面对刘瑾这样的无赖,任你有口吐莲花之才,也无用武之地啊! “从太祖立国之时,就曾有明令,御史可以上书陈事。” 李东阳试图以理服人。 “如今他们前来谏言,就遭到刘公公廷杖之刑,这恐怕不符合大明的规矩吧。” 刘瑾看着眼前越发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厂番子们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已经有几名御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却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慢条斯理地回应道:“李阁老说的不错,御史原本可以自由上书。 若是他们有意见,自可通过内阁披红后,上呈司礼监。 他们放着规程不遵守,却在此处聚集,分明是图谋不轨。 这些都是一群别有用心之人,我岂能宽恕。” “你……”李东阳欲言又止,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辩起。 刘瑾巧妙抓住了百官行动的漏洞,这番反驳直接让他有些语塞。 刘瑾说的不错,御史的确有上奏之权,可这个权力也是有要求、有规定的。 若不按照规程,随意聚集,紫禁城的宫墙外,恐怕就会越来越乱。 就在二人交锋之际,场中的情势越发危急。 御史们虽然愤慨,但手无寸铁,根本不是东厂番子的对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御史们就已七零八落,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陆昆浑身是血,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流下,已经模糊了双眼。 他挣扎着起身,颤巍巍地指着刘瑾骂道:“你个奸宦,天下的事,就坏在你个太监手中!” 刘瑾眼神顿时冰冷,不带一丝生气。 不等他开口,一个东厂番子已经上前,当头一棒,又将陆昆掀翻在地。 陆昆倒在地上,神志明显有些昏迷,但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刘瑾的方向。 “奸宦...奸宦,人人得而诛之!” 他嘶哑的嗓音在宫墙间回荡,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 在他的带动下,刚才被压下去的气焰,又重新点燃。 几个受伤较轻的御史挣扎着爬起来,齐声高呼。 “奸宦不诛,大明危矣!” “奸宦不诛,大明危矣!” ...... 朱厚照坐在城楼之上,俯视着下方混乱的场面。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位少年天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看着那些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的御史被打倒在地,又重新站起。 他们不顾生死,对着刘瑾一顿输出。 这一幕让朱厚照感到些许困惑——明明是自己在维护皇权,防止朝局动荡,可怎么感觉自己才像是后世电视上的反派啊? 谷大用侍立在一旁,察言观色,似乎看出了朱厚照的疑惑。 “皇爷,这些读书人惯会用手段蛊惑人心,以奴婢看,将这些人全部抓到诏狱,让他们尝尝诏狱的手段,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朱厚照缓缓摇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复杂的神采。 “虽然是迂腐了些,不过能在朝局中不惧生死,前来谏言,也属难得!”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穿透喧嚣,传到了朱厚照耳中。 “要杀就杀,我严嵩若是皱眉,就枉读圣人之学!” 严嵩? 朱厚照心中一动,急忙抬头向楼下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挡在东厂番子面前,慷慨陈词。 那人身材修长,面庞清秀,虽然衣衫被扯得凌乱,却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初生牛犊不怕虎,朱厚照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在历史上以八面玲珑、权倾朝野着称的严嵩,年轻时竟然会有如此刚勇的一面。 “派人去通知刘瑾,将为首几人押入监牢,其余人等不必论罪,让他们离开吧!”朱厚照看着城墙之下,言语坚定。 “把严嵩押到这里,朕要亲自向他问话!” 谷大用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按照他对少年皇帝的了解,朱厚照断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一个在战场上刀刀见血、箭箭索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这群闹事的御史网开一面? 更奇怪的是,严嵩是谁? 这么多人,皇爷都不见,为何想要单独见见严嵩? 第194章 君前奏对,一身正气? 当锦衣卫把消息带给刘瑾时,刘瑾正准备将所有人全部带走。 听到朱厚照的命令,他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便调整了策略。 “将这几人押入监牢,等候处置。” 刘瑾指着陆昆等几个带头闹事的御史,冷声吩咐道。 “将严嵩押过去,将剩余之人全部轰走。 若谁再敢在宫门口,搞这么一出,就别管杖下无情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来,招呼东厂番子押着严嵩,急匆匆走进皇城。 严嵩被两个东厂番子一左一右架着,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目光扫过李东阳,微微点头示意。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李东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李东阳对严嵩有些印象。 弘治十八年进士,庶吉士,翰林院编修。 除此之外,李东阳并没有多少印象。 一个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能在内阁首辅记住,已经非常难得! 严嵩的表现虽然让李东阳眼前一亮,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和谷大用一样的疑问。 这么多人,皇帝都不召见,为何单独要见他? 随着领头之人被带走,剩余的御史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些人还想继续抗争,但看到东厂番子们明晃晃的棍棒,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退却。 他们搀扶起受伤的同僚,默默地离开了宫门。 李东阳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刘瑾的专横,皇上的难以捉摸,以及朝臣们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他缓缓踱步,向外慢慢走去。 走到一处偏僻处,杨廷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元辅不必气馁,百官请愿,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但通过这些请愿,已经在百官心中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子,只要时机成熟,必然会结出硕果。” 李东阳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介夫所言虽然有理,但刘瑾太心狠手毒了,若是让他在陛下身边,在成熟的种子也难以长成参天大树!” “除去刘瑾并不难,只要运筹得当,必然能将刘瑾铲除!” 李东阳猛地回头,眼神满是急切。 “莫非介夫有什么妙计,快快说来。” 杨廷和清了清嗓子,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李东阳沉默半晌,没有回答。 他不断揉搓着手指,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这件事太大了,万一不成,我等不但有性命之忧,恐怕……” 李东阳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 “恐怕悠悠青史,我等都是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 “虽然有些风险,但为了除去刘瑾,再大的风险也应该冒一冒! 若让他这般任意胡为,大明危矣!” …… …… 严嵩被两名宦官架住,穿过宫门, 他脸色平常,但内心远却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作为一个刚刚病愈复职的翰林院编修,他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但当他听说御史们集体上书,抗议刘瑾专权时,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加入了队伍。 他因病归乡,已经消失在大明朝局中一年多。 若自己不在这种行动中脱颖而出,恐怕以后也难有机会? 严嵩深知,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选择。 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断送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大丈夫生于天地,若不能建立万世功业,于死何异?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城楼前。 严嵩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站立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不就是当今圣上朱厚照吗? “跪下!”东厂番子厉声喝道,用力将严嵩按倒在地。 严嵩没有反抗,顺从地跪在地上,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 朱厚照缓缓转过身来,饶有兴致打量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 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容清秀,眼神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智慧。 “你叫严嵩?”朱厚照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微臣正是严嵩。”严嵩恭敬地回答,声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朱厚照命令道。 严嵩依言抬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 他注意到朱厚照虽然年轻,但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种洞察力让他不由得心中一凛,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朕听说,你不怕死?”朱厚照饶有兴趣地问道,“在宫门外大声喧哗,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严嵩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回答:“回陛下,微臣怕死。 但更怕见到奸佞当道,朝纲败坏。 若是为了匡扶正义而死,微臣虽死无憾。” 朱厚照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好一个虽死无憾。 那你告诉朕,何为奸佞?何为正义?” “回陛下,蒙蔽圣听、欺压良善者为奸佞; 忠君爱国、秉公直言者为正义。然则,” 他话锋一转,“有时表面上的忠言逆耳,实则是为了私利; 而表面上的阿谀奉承,却可能是真心为国。”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严嵩能把持朝政几十年,绝不会是迂腐之辈! “哦?那你今日在宫门外喧哗,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 严嵩坦然道:“微臣不敢妄称全然出于公心。 作为读书人,微臣自然希望能够青史留名; 作为朝廷命官,微臣也希望得到陛下的赏识。 但更重要的是,微臣真心认为,刘公公今日所为确实有些过当。 御史虽有不当之处,但罪不至此。” “你倒是诚实。”朱厚照轻笑一声,“不过你可知道,这些御史不顾朝廷规程,集体在宫门外喧哗,本就是大不敬之罪。 若是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严嵩不慌不忙地回答:“陛下明鉴。 朝廷威严固然重要,但言路通畅更是治国之本。 太祖皇帝设立言官制度,就是为了广开言路,以防蒙蔽。 若是以严刑峻法堵塞言路,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第195章 名为驱赶,实为磨练 严嵩义正言辞,侃侃而谈,颇有儒家士大夫的风采。 恍惚间,朱厚照还以为面前的严嵩,根本不是他在历史上熟知青词宰相。 历史上的严嵩被定义成毫无底线奸臣。 他把持朝政,任人唯亲。 大肆敛财,毫不收敛。 严党在巅峰时,朝中众人无人敢其锋芒。 内阁次辅徐阶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唯唯诺诺不说,还要替严嵩分析数据, 提供解决方案。 一脸正气的严嵩,彻底颠覆了皇帝心中的看法,也让朱厚照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照你这么说,是朕做错了?” 严嵩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依然镇定:“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认为,治国如烹小鲜,既需要大胆改革,也需要谨慎操作。 陛下天纵英明,自然比微臣更懂得这个道理。” 朱厚照脸上平淡,看不出喜怒。 但在内心深处,已经存了几分考究的他的心态。 从历史上严嵩来看,此人深谙帝心,能够急皇帝之所急。 若是能将他调教好,必然能成为自己身边的一把利器。 “朕也想小心谨慎,可朕的革新政策没定,就有人来宫门前聚集,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朕。这中间有没有人暗中指使?” 严嵩心中一惊,不禁对年轻的皇帝多了几分敬重。 他虽然年纪轻轻,却能一眼看出百官请愿背后的动机。 “不敢欺瞒陛下,这一点臣实在不知。” “不知?”朱厚照淡淡而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好好在翰林院修书,怎么会无端跑到宫门前来请愿?”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来,来到严嵩面前,眼光锐利。 “朕要听实话?而不是所谓的官话、套话?” 跪在地上的严嵩,感受到朱厚照挺拔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丝慌乱。 来自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也展露无疑。 严嵩很犹豫,也很纠结,他虽然热衷功名,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成为百官的公敌。 “臣……,臣……,请陛下将臣治罪,臣实在不能说!” 严嵩俯身在地,连忙行礼。 自己已经隐晦的告知皇帝想知道的一切,不知道皇帝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若是不能理解,会不会觉得自己对皇帝有意轻视。 严嵩想到这里,浑身也忍不住有些颤抖。 天子一怒,岂能是自己一个小小翰林学士,能承受的? 不能说? 朱厚照听到这三个字,莫名笑了起来。 严嵩既然想获得自己的信任,就不该蛇鼠两端。 像他这样左右摇摆,自己又怎么放心,将重任放在他身上。 “朕若今日就命令你,必须说呢?” 严嵩彻底凌乱了,自己一个小小翰林院学士,若是真说出那个名字。 即便有陛下相护,恐怕也难逃那些人的报复。 沉默半晌,心中七上八下,不断挣扎。 在权衡了利弊之后,严嵩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陛下……,请陛下将臣治罪!” 在文官和自己之间,严嵩还是选择了对方。 对于这个结果,朱厚照虽然失望,但并不意外。 无论自己这段时间如何积累力量,在一些人眼中,依旧不是文官的对手。 这不难理解。 大明传到自己,已经到第十代。 这期间不乏像成化皇帝那样雄才,还不是一样最后败在文官的手中。 而弘治登基之后,文官更是全方位向世人展示了强悍。 无论军事、政治,还是民生、经济,无一个不在文官的掌控之下。 弘治皇帝凡是遇到琐事必然要与文官商议。 巍巍皇权的神圣性,在世人心中已经逐渐坍塌。 朱厚照如今要做得,不仅仅是权势,还要重塑皇权。 “传旨!” 朱厚照声音冷冽,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将严嵩调到南京翰林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将他调回。” 严嵩脸色微白,他显然没有想到,朱厚照会如此狠辣。 他不怕廷杖,甚至不怕贬斥。 就是将他贬到一方为县令,严嵩都能接受。 县令虽然小,但总有事要做,若自己一番用心,总会有能做出一番功绩。 可南京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自从太宗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南京虽然和北京相同,也留了一套行政机构。 可谁都知道,南京不是表面文章,根本没有多少权力。 而南京翰林院更是一个养老机构! 自己一身才华,一腔抱负,莫非要在翰林院中孤独终老。 他心有不甘,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只听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 “即刻去南京,不得停留!” 严嵩心如死灰,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从皇帝召严嵩前来,刘瑾就一直待在身边。 他清楚感知到皇帝对这个年轻的翰林颇有兴致。 本以为此人会受到皇帝赏识,从此青云直上。 可让刘瑾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会,场中的局面就急转直下。 刘瑾有些想不通,难道真是因为严嵩不肯供出幕后之人吗? 严嵩在回答之时,明明已经有了暗示。 刚才被驱离时,脸上也有改变之意。 若是皇帝再给他一些时间,刘瑾相信他必然能回心转意。 “皇爷,奴婢看此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此人对皇爷却颇为恭顺。 奴婢料想,他应该与文官牵扯不深。 若是好生安抚,必然能将他争取过去。” 朱厚照缓缓转身,站在城墙之上,一言不发。 刘瑾说的这些,朱厚照何尝不明白。 可问题在于,严嵩在朱厚照心中,是宰辅之才。 可按照他此时的心性,很显然不具备宰辅的能力。 想要让他尽快提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经历磨难。 只有经历磨难,才能看清什么事。 也只有经历磨难,也才能让他心志坚韧,不再为四周的纷扰所打扰。 为了数年之后,大明王朝得到一个栋梁之才,朱厚照必须这么做! “首鼠两端,即便他吐出真相,也是不实之言。 你拟一道诏书,传喻南京各部,就说严嵩在朕的面前,搬弄是非,大言不惭说南京六部尸位素餐,应该全部取缔。 朕气氛异常,就让他调去南京,去感受官员的不易。” 刘瑾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招太狠了吧! 如果将严嵩调到南京,只是断送了他前程。 可一旦诏命颁布,南京各部就会将严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断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 严嵩这个建议,不但杀人父母,甚至就连祖坟也给人家刨了啊! 第196章 为了信任,主动告密? 渊阁内,檀香袅袅。 李东阳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片在寒风中早已经落光,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 李东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窗棂,眉头紧锁。 “严嵩建议皇帝取消南京六部?”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怎么可能?”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京制是太宗朱棣定下的祖制,历经百年沧桑,早已成为大明王朝不可撼动的根基。 每一个读书人出仕为官,首先要学习的就是两京制的由来与意义。 这个制度不仅关乎朝廷架构,更维系着江南士绅与北方官僚之间的微妙平衡。 杨廷和恭敬地站在下首,接过李东阳递来的诏书。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健,但展开诏书时,指尖却微微颤动。 诏书上的朱批赫然在目,字迹凌厉如刀。 “严嵩此人,我是知道一些的。”杨廷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在翰林院时虽不显山露水,但所作策论往往能切中要害。 去年江南水患,他提出的疏浚方案就连工部尚书都称赞不已。 这样的人,怎会在陛下面前提出如此荒谬的建议?” 他缓缓踱步,青石板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射进来,将他官袍上的云雁补子映得忽明忽暗。 李东阳注视着这位后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杨廷和总是这样,遇事不慌,分析问题条理清晰。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东阳心中,杨廷和是内阁的最佳人选。 “此事有古怪。”杨廷和突然停步,转身面对李东阳,“陛下先是单独召见严嵩,然后又以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将他贬往南京。 元辅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刻意了吗?” 李东阳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神深邃:“以介夫之见,是陛下故意为之?” “不错。”杨廷和语气坚定,“除了陛下授意,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严嵩再糊涂,也不至于在陛下面前自毁前程。” “那么陛下为何要如此?”李东阳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莫非是严嵩直言敢谏,触怒陛下,陛下才故意用这个理由,让南京的同僚排挤他?” 说完这个猜测,李东阳自己都摇了摇头。 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若是臣子触怒龙颜,大可廷杖责罚,何必大费周章地演这出戏? 杨廷和沉吟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莫非...陛下是在历练严嵩?” 此话一出,文渊阁内顿时陷入沉寂。 窗外枯树枝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更是增加了一些死寂! 李东阳陷入沉思。 在他的印象中,严嵩这个人,在翰林院中确实不算出众。 他体弱多病,告假的时间比当值还多。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昨日东厂番子来带人时,他脸上那份超乎常人的沉静。 可是,单凭这份沉着,就能让陛下另眼相看吗? 北京城中,遇事不慌的官员大有人在。皇帝为何独独选中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编修? “想不通啊。”李东阳长叹一声,决定暂时放下这个疑问。 严嵩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即便真是陛下有意历练,严嵩没有三年五载也难以成事。 世事变幻无常,三年之后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李东阳不再耽搁! 他从紫檀木案上取过另一份诏书,手指微微颤抖。 “韩文上书请辞,陛下已经批复了。”李东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准许致仕,令有司月给米四石,岁给役夫六人。” “这个待遇,虽然优厚,但我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东阳直视着杨廷和,“韩文归隐后,内阁中就缺了一个人。 介夫你忧国忧民,谋略深远,若是能够入阁,必是大明之幸。” 杨廷和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入阁拜相,这是每一个文官的终极梦想。 自从得知韩文被皇帝廷仗后,他内心的躁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但他也清楚,入阁之争从来都不简单。朝中盯着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兵部尚书许进、礼部尚书张升,刑部尚书闵珪,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即便通过廷推,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陛下手中。 陛下会让自己进入吗? “不敢欺瞒元辅,”杨廷和斟酌着词句,“陛下对我虽然表面恭敬,每每召见必以先生相称。 但我总觉得,在陛下内心深处,并不全然信任于我。 若是将我的名字送到陛下案头,我也难有十足把握。” 这话说得含蓄,但李东阳听得明白。 当今天子聪慧过人,却也性情难测。 他对杨廷和以礼相待,更多是出于对帝师身份的尊重,而非真正的赏识。 这一点,杨廷和自己感受最深。 “陛下之所以对介夫有些疏远,恐怕还是和那日苦一苦百姓的言论有关。 如果介夫在此时向陛下透露一个消息,必然能重新让陛下信重。” 看着李东阳自信的笑容,杨廷和有些疑惑。 什么消息能让皇帝态度大变? 边镇急报? 流民安置? …… …… 这些似乎都不符合! “不知元辅所指的是何事?” 李东阳笑容和煦。 “百官一齐到宫门外请愿,若是无人鼓动,焉能如此? 介夫只需要将暗中指使之人告知陛下必然能重新得到陛下信任!” 杨廷和心中一惊,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李东阳。 暗中指使的人,不就是你李东阳吗? 你刚才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 试探? 托付? 还是其他? “元辅刚才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元辅明示!” 李东阳淡淡一笑,显得毫不在意。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百官请愿轰轰烈烈,即便你不去向陛下告密,陛下也不久之后,也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第197章 权衡利弊,退无可退 “元辅,莫非是心存退意?”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寂静的堂中激起回响。 他敏锐地捕捉到李东阳言语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退意,不由得向前倾身。 阳光反射的光影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急切与担忧。 李东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轻抚案几上的青瓷笔洗,指尖划过冰凉的釉面,最终停留在笔洗边缘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上。 青瓷笔洗那是先帝所赐,自己用了十几年,视若珍宝。 如今不知为何,竟然莫名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不仅仅是笔洗之上,更是君臣之间,出现的那道隔阂。 “什么都瞒不过介夫的眼睛。”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重量。 他抬起头,阳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眼中的疲惫与无奈照得无处遁形。 “这些年,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每逢阴雨,这膝盖就疼得站不住。 前日在湖畔论政,不过站了半个时辰,后背的衣衫就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微微停顿,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朝局艰难,陛下年少气盛,身边又群小环绕。 我常常夜不能寐,想起先帝托孤时的嘱托,便觉汗颜。 如今朝堂上,能担此重任的,非介夫莫属。 若你能入阁理事,大明江山或还有转圜之机。 我即便此刻闭眼,也能安心去见先帝了。” 杨廷和闻言,霍然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险些将桌案撞翻。 “元辅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今朝局如履薄冰,藩王护卫刚刚恢复,陛下又要清查天下田亩。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此时任由陛下被奸宦蛊惑,大明江山才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绕到李东阳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元辅可还记得陛下前些时日,外出平乱? 一个天子不安坐皇城,处理政事,竟然带兵外出,逞匹夫之勇?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若不是元辅支持大局,大明必乱! 陛下热衷军事,如果我所料不错,他还会带兵外出。 若陛下再次外出之时,朝局中没有了元辅,天下还能安定吗?” 李东阳的目光飘向窗外。 “刘健和谢迁离去时,我本也该一同请辞的。”李东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当时挽留,言辞恳切。我也念着先帝的托付,想着或许还能劝陛下回心转意。可如今...” 他苦笑着摇头。 “非但毫无成效,陛下反倒越发任性了。” 内堂陷入长久的寂静,李东阳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恍惚。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中进士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与刘健、谢迁一同在内阁秉烛夜谈的往昔; 想起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嘱咐“辅佐新君”时的重托。 这一生,他恪守臣节,清廉自持,为的就是百年后能在青史上留下清名。 若是此刻退去,或许还能保全晚节; 若是留下... 杨廷和敏锐地捕捉到李东阳的犹豫,他压低声音道:“元辅若在此时退出,不仅这些时日的努力将付诸东流,恐怕就连安享晚年都会成为奢望。 您可曾想过,一旦开始清查亏空,不但朝堂永无宁日,就连归乡的刘阁老,恐怕也难逃罪责!” “陛下当真会如此不顾情面?”李东阳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刘健毕竟是先帝托孤之臣,为国尽忠一生,陛下幼时,他也曾教导着陛下读书,算起来,也有师生之实……” 听到“师生”两个字,杨廷和一声冷笑。 自己就是皇帝的先生,是皇帝唯一亲口称呼的先生,可到最后,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 “陛下身边如今全是刘瑾之流。当初刘阁老当政时,是如何压制阉党的,刘瑾岂会忘记? 以清查亏空为名,行打击报复之实,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若元辅此时归隐,将来刘阁老被押解回京时,朝中还有谁能为他说话?” 李东阳闭上双眼,仿佛能看到那一幕。 白发苍苍的刘健戴着镣铐,在寒风中蹒跚而行。 那是与他们一同历经风雨数十年的同僚啊! 先帝在位时,他们常常在文华殿西室商议国事至深夜,先帝还会命内侍送上热粥小菜。 如今先帝陵土未干,他们这些老臣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大明自有法度,岂能任由阉党胡作非为?“李东阳的声音有些发虚。 “元辅若去,焦芳必为首辅。”杨廷和步步紧逼,“您与焦芳是同科进士,应当最了解他的为人。 他为了权势,不惜拜在刘瑾门下,与阉人进行勾连。 这等毫无风骨之人执掌内阁,岂会为刘阁老仗义执言?” 听到焦芳的名字,李东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记得天顺八年春,他们同游香山,焦芳当时意气风发,指着漫山桃花吟诗明志。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如今不过几十年光景,那个曾经吟咏高节的青年才俊,竟成了奸宦的同党。 世事变迁,人心不古,令人唏嘘。 “焦芳贪慕权势,尚可理解。但与阉宦勾结,实在有辱读书人的气节。”李东阳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怅惘。 杨廷和见李东阳有所动摇,继续不慌不忙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李东阳心上。 “元辅别忘了,西北还有杨一清被汪直羁押。若等汪直彻底掌控西北局势,杨一清怕是难逃抄家灭族之祸。 您与杨一清同为黎崇先生门生,情同手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杨一清引颈就戮?” 听到杨一清三个字,李东阳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终于拿不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 杨廷和知道触到了要害,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待。 李东阳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多年前。那时他和杨一清,同在黎崇们门下求学。 在书斋外的梨花树下,两人一见如故,引为平生知己。 黎崇也曾逢人就说,能传他衣钵者,非自己和杨一清莫属。 黎庶临终时,就曾对李东阳敦敦嘱咐。 “宾之年长,要好生关照应宁!” 当时自己满口答应,可谁能想到,会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如今师弟身陷囹圄,自己却想着明哲保身,若是百年之后见到先生,该如何交代? 李东阳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那里有他效忠了一生的朱明江山,有他教导了十年的少年天子,有他毕生追求的治国理想。 良久,他转过身来,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犹豫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介夫,国难当头,我却心生退意,实在不该。”李东阳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若要陛下回心转意,当真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吗?” 第198章 史笔如铁,谁人评说 杨廷和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李东阳终于下定了决心。 “元辅明鉴,如今朝局如病入膏肓之人,非用虎狼之药不能救。 唯有铲除奸邪,方能拨乱反正。 此事关乎国本,若元辅有半分犹豫,恐怕难以成功。” 自己谋划的这件事,牵扯极大,自己虽然谋划得当,但很多场合,少不了李东阳出面。 若是此刻他意志不坚定,根本不可能成事! “史笔如铁啊,介夫。“李东阳的目光投向案上的史书,“便成功,后世该如何评说? 你我这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杨廷和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元辅多虑了。史笔从来都掌握在胜者手中。 只要严格管控言论,不出数年,真相自会淹没在故纸堆中。 后世子孙读到的,只会是陛下幡然醒悟、贤臣拨乱反正的佳话。” 李东阳久久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情绪复杂。 那个曾经在翰林院中埋头修史的青年才俊,已经变成老谋深算、冷酷决绝?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或许正是需要这等狠辣手段,才能挽狂澜于既倒。 “我老了。“李东阳最终轻叹一声,却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脊背,“但还没老到不能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力。 介夫,具体事宜,还需从长计议。” 杨廷和闻言,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郑重行礼后,缓缓开口。 “有元辅主持大局,大明之幸也。”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阳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李东阳望着跳动的身影,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无论成败,都将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万千黎庶,为了朝局平稳安定,他必须这样做! …… …… 文华殿内,鎏金瑞兽吞吐着袅袅檀香,晨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厚照独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却并未如往常般流露出不耐或散漫。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浓眉之下,一双时常闪烁着戏谑与好奇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那厚厚一叠奏疏。 殿内极静,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他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速度由快至慢,神情从最初的审阅,逐渐转为惊讶,最终凝聚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份由内阁呈上的新政条陈,其上所言,并非空泛的圣贤道理,而是将考成、盐引、清丈、亏空等诸般事宜,分解为一步步可具体施行的方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需何人主持,预期几何,皆条分缕析,明明白白。 “条理清晰,稳步推进………”朱厚照低声自语,指尖重重地在奏疏上一点,“若真能依此而行,何愁大明不富? 两年…或许只需两年,国库便可充盈,百姓可得喘息之机!” 他脑海中仿佛已看见太仓银库不再空虚,边关将士粮饷充足,漕运船只满载物资穿梭不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掌控感油然而生,驱散了往日身处深宫、被文山会海与各方扯皮所带来的烦躁与无力。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这道理对于执掌天下的帝王,远比对于个人更为深刻和急切。 “好!李东阳果然不愧是先帝托付的肱骨之臣!”朱厚照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振奋与激赏,“短短两日,竟能将朕之所思,化为如此切实可行的政令!栋梁之才,真乃栋梁之才!” “刘瑾,即刻拟两道圣旨明发!” “奴婢谨听圣谕!”刘瑾迅速躬身,做出凝神细听的姿态。 “第一道,”朱厚照思路清晰,言辞斩钉截铁,“发往南京户部及漕运衙门! 告知他们,自接旨之日起,南京所存所有盐引模版,立即悉数销毁,一片不留! 自此之后,天下盐引之勘核、发放,权归北京户部统一执掌! 各地盐商请引,皆需报至京师,由户部审核钤印!旧引限期核销,违者作废!” 这道命令,意在将盐政这一国家经济命脉的核心权力,彻底从留都南京收归中央。 盐税历来是国家财政大宗,此举若能成功,便可从根本上遏制地方豪强与盐官勾结、滥发盐引牟利的积弊,将这项巨额收入的掌控权牢牢抓在皇帝自己手中。 “第二道,”朱厚照毫不停顿,语气愈发严厉,“明发天下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及所有矿监御史! 严申禁令:自即日起,未经朝廷工部明文允准,任何人,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官绅、乃至庶民百姓,绝不准私开铜矿,更严禁私铸钱币! 胆敢有违逆诏命,阳奉阴违,继续暗中开炉铸钱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经察觉,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多深,皆以谋反大罪论处! 主犯凌迟,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给朕写清楚,绝无姑息!” 私铸钱币,不仅扰乱市场,更直接侵蚀朝廷的货币发行权,动摇国本。朱厚照以此等酷烈手段相威慑,显见其决心之大。 刘瑾听得心头一凛,深知这两道旨意分量极重,一旦发出,必将在朝野掀起巨大波澜,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极度钦佩的神情,高声赞道。 “陛下圣明!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此两项新政,直指积弊要害!盐政归一,则可绝中饱私囊之漏洞; 禁绝私铸,则能保钱法之清明畅通。 奴婢能预见,不出两年,为国库增裕数二万两白银,绝非难事! 届时陛下宏图大展,天下承平,实乃万民之福!” 第199章 请旨调兵,引蛇出动 文华殿内,烛火摇曳,将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朱厚照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前,指尖划过奏疏的锦缎封面,动作却突然停滞。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仿佛要从那些工整的馆阁体中嗅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奇怪......年轻的天子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鎏金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如同此刻朝堂上令人费解的平静。 收回南京盐引,禁止私铸钱币,这两道诏命颁布已有半月,朝堂之上竟是一片死寂。 这太反常了。 按照朱厚照对文官集团的了解,如此重大的变革,早该有数不清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 指责他不遵祖制、任意妄为都算是轻的,就是骂他是无道昏君,他也不觉得意外。 在朱厚照内心深处,早已做好了应对文官激烈反弹的准备。 他吩咐锦衣卫准备好了廷杖,若是再有官员敢来午门跪谏,他不介意再来一次廷杖。 可如今,司礼监每日送来的奏疏,却无一例外都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 杨廷和倒是上了一封奏疏,却是关于安置流民的调度,还请求亲赴河南督办。 皇爷,请用茶。谷大用轻声上前,将官窑瓷盏小心放置在案角。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脚步轻得如同猫儿,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沉思。 朱厚照恍若未闻,反而将手中奏疏举到窗前,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仔细端详。 奏疏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内容却是无关痛痒的祥瑞奏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谷大用。这段时间,锦衣卫可有消息传来。” “回皇爷的话,”谷大用躬身回道,“锦衣卫日夜不停巡查,但在京城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 朱厚照仔细琢磨着这四个字,突然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异常,似乎就是最大的异常! 烛火忽然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朱厚照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分明感受到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正在朱厚照沉思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瑾捧着军报疾步而来。 皇爷,张永派人送来急递! 说是已经锁定了流寇巢穴,正在组织大军围剿。 “距离朕给他最后期限,已经不足半个月。”朱厚照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在这个时间段,他能不能将流寇彻底剿灭?” 刘瑾躬身回道:“张永在军报中回答得十分肯定,说一定能剿灭,但需要陛下增兵。” 朱厚照这才打开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军报内容详实,有理有据。 流寇盘踞在山林,占据地理优势,易守难攻。 王阳明已经派人连攻数十次,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军报中还说,若没有期限限制,本可以围而不攻,待流寇粮尽自溃。 但既然皇帝规定了期限,就不得不采取风险更大的强攻策略。 “这件事你怎么看?”朱厚照突然问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刘瑾。 刘瑾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奴婢仔细研究了军报,表面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但奴婢想起司礼监泄密一事,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抬起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忧虑的神色,“若真是张永与文官有所勾结,此时再给他调兵,万一他起了异心,恐怕难以收场。”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刘瑾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提醒,实则是在给张永上眼药。 若真是张永有异心,恐怕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自己。 在刘瑾的内心深处,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给张永增兵的。 他本以为朱厚照经过上次的那件事后,会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思,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刘瑾吐出一口鲜血。 “张永想要两万兵马,好啊,朕准了。”朱厚照突然豪气干云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其中的风险。 刘瑾明显有些慌乱,急忙上前一步:“皇爷,兹事体大,还需要从长计议,万不可轻率决定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你是担心,张永和王阳明联合,借着剿匪之际,对朕下手?” 朱厚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瑾。 刘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妄加猜测,但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永原本就手握重兵,若是再得两万精锐,恐怕……” 朱厚照淡淡而笑,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他若真有这种想法,朕就成全他。 朕倒要看看,凭着他和王守仁联手,能掀起多大风浪。 难道还能攻破朕的紫禁城,将朕罢黜不成?” 刘瑾不住磕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爷是万金之躯,身负天下之望,怎能因为这件事,亲身犯险。 以奴婢的看法,不如派两名锦衣卫,去传旨让张永回京。 不管他有没有其他想法,先把他关起来再说。” “何必这么麻烦?”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如果真有这个胆子,朕用自己的兵力,助他一臂之力,也并无不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瑾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皇爷的意思,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朱厚照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若是他们真有异心,迟早会露出马脚。 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心思。” 刘瑾却仍然担忧不已。 “皇爷,此事风险太大,万不可实行。 王守仁和张永前去平乱,已经从京城调走了一万人马。 若是再让他们调走两万人,他们麾下的兵力就达到三万人之众。 京畿防务恐怕……” 第200章 请旨出兵,引蛇出洞(二) 刘瑾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兵力对比,眼中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王守仁和张永若领了三万精兵,再加上京城之中有内阁策应,文官集团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这般形势之下,他实在想不出皇帝能有几分胜算? 光凭朱厚照亲自训练的那几千骑兵吗? 刘瑾曾亲眼见过这些骑兵操练,确实个个悍勇,骑术精湛。 可面对数倍于己的正规军,这点兵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实力差距如此悬殊,若真起了冲突,自己这个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太监,恐怕第一个就要遭殃。 历史上但凡起兵,大都有个由头。 诛奸邪,清君侧,似乎就是最常用的理由。 在文官眼中,奸邪是谁? 清君侧,清的又是谁? 想到这里,刘瑾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这件事为真,很有可能从一开始,他们针对的就是自己。 刘瑾强自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皇爷的心思虽然巧妙,但若是没有足够实力,根本无法抵挡他们的进攻。 奴婢担心……” 朱厚照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文华殿中回荡,惊得殿外值守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 “刘瑾,你怕了?” 朱厚照声音平和,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戏弄! 怕! 怕的要命! 刘瑾心中虽然这样想,但却不敢说出来。 “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是担心皇爷的安危!” 看着刘瑾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慌,朱厚照呵呵大笑。 “刘瑾啊刘瑾,”皇帝收住笑声,目光如电,“朕让汪直去了西北这么久,当真以为朕毫无准备吗?” 他走向御案,推开一方端砚,露出一个隐蔽的机括。 轻轻一按,暗格弹开,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折。 “你看看这个。”朱厚照将密折递给刘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瑾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密折,拆开火漆。 越是往下看,他越是心惊。 原来汪直这段时间来在西北不只是在整顿边务,更是在暗中操练精兵。 密折中详细列明了京城附近各卫所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甚至还有各级将领的忠诚度评估。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五万西北边军即可星夜兼程,直抵京城。 边军常年与蒙古人交战,战斗力远非承平日久的京营可比。 若是这五万精兵调入,即便京营全部倒戈,也能确保皇帝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汪直传来详细情报,刘瑾一身冷汗。 自己统领的东厂和汪直统领的西厂齐名。 东厂的人数还远远高于西厂。 可若论这探听的能力,西厂可以甩东厂几条街。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东厂的这些人,真该好好整顿了。 “皇爷圣明!” 他终于明白,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天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朱厚照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刘瑾,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但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踱步到殿门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拨两万兵马给张永,但这两万人马,就要陆完带兵前往吧!” 刘瑾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陆完此前跟随皇帝平定流寇之乱,在战场上屡建奇功。 回京后,他对皇帝的神武英勇钦佩有加,逢人便夸赞皇帝用兵如神,俨然已成为天子心腹。 此人不仅武艺超群,作战勇猛,更难得的是熟读兵书,深谙用兵之道。 即便是以后撕破脸,他与王守仁对阵,也绝不会轻易落败。 “还有,”朱厚照补充道,声音陡然转冷,“告诉兵部,这批增援的部队,要以神机营为主。” 神机营掌握着火器,是朝廷的王牌部队。 这支精锐到了陆完手中,无疑将大大增强其实力。 但同时,火器部队对后勤补给依赖极大,一旦有变,也更容易被切断补给线。 刘瑾不禁暗暗赞叹皇帝思虑之周详。 既给了增援,又暗中加以制约。 既显示出对前线将领的信任,又埋下了反制的后手。 这般手腕,哪里像是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天子? “奴婢这就去办。”刘瑾躬身准备退下。 “且慢。”朱厚照叫住他,目光如刀,“刘瑾,朕要知道,文官们最近到底在谋划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动用在文官中的所有眼线,你可能给朕查个明白?” 刘瑾心中一阵苦笑。 以目前东厂参差不齐的能力,似乎难以做到。 “皇爷,奴婢死罪啊。” 刘瑾泪如雨下,以头驻地。 “好端端的,请什么罪?起来回话!” “奴婢愧对皇爷信任,请皇爷治罪!” 刘瑾并没有站起身来,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朱厚照静静看着刘瑾表演,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东厂人员混杂,朕让他们前去探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先起来吧,这件事朕在思量一番。” 见朱厚照放过了东厂,刘瑾骤然平复了心情。 他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奴婢忙于司礼监的事务,将东厂的事情抛到脑后。 如今东厂人员太过杂乱,难以形成合力。 奴婢想从东厂中抽调精锐,再成立一个内办事厂。 奴婢计划让内办事厂专司监视,侦探百官之事。 此事,请皇爷允准!” 内办事厂?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内行厂吗? 该来的总会来,一个也跑不了。 “难道你有这个心思,朕准了。” “多谢皇爷,奴婢成立内办事厂之后,必然为皇爷将朝廷之事,探听清楚。” 文官集团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各个衙门。 若是没有得力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将情况探查清楚。 待刘瑾退出文华殿,朱厚照重新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面。 烛火跳动,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这一刻,他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和警惕。 他拿起杨廷和关于安置流民的奏疏,再次仔细阅读。 杨廷和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身兼重任,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 前去赈灾?是真的心系百姓,还是另有所图? 第201章 凭空捏造,绝不可行 刘瑾退出文华殿时,后背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衬的绸衣,但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恐惧被权力欲念暂时压制后产生的异样兴奋。 皇帝允准他设立内办事厂,这无疑是给了他一把更锋利、也更危险的刀。 用得好,他能将东厂失去的颜面和能力一并夺回。 也会让他真正成为皇帝心中的第一人。 用得不好,在皇帝心中,也就只能屈服在汪直之下。 在皇帝幼年时,他就一直陪在皇帝身边,他善于察言观色,体会圣意,自然也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他本想着凭着幼年建立的感情,再加上自己的能力,会毫无疑问成为皇帝心中的第一人。 可他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汪直。 汪直虽然没有陪伴皇帝成长,但是他能力太强了。 能文能武,见识卓绝。 他组建的西厂,人数虽然不多,但得到汪直的调教之后,一个个成了嗜血的饿狼! 这些变化,让刘瑾多少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失落! 他快步走在宫墙夹道之中,灯笼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算计。 皇帝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那五万西北边军,像一把悬而未发的利剑,足以斩碎任何觊觎皇权的阴谋。 而派陆完领神机营增援,更是恩威并施、暗藏钳制的高明手段。 这位年轻的皇爷,玩的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干爹。”一个心腹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问候,打断了刘瑾的思绪。 刘瑾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传我的令,让孙聪、石文义,还有咱们在东厂的几个老人,立刻到私宅候着。 要快,要隐秘。” 刘瑾言语冷冽,就像宫墙上的寒冰!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像泥鳅一样滑入旁边的岔道,迅速消失。 刘瑾没有回司礼监值房,而是径直出了宫,回到了自己在宫外那处奢华却守卫森严的私宅。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组建内办事厂,还不能为皇帝分忧,他将再也没有机会能超过汪直! 不到半个时辰,他所点名的心腹便已陆续悄然抵达,聚集在密室之中。 这些人都是东厂里的实权人物,位高权重,平时前呼后拥,随便说出一句话,都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但此时的他们,站在刘瑾面前,温顺的像一只猫! 刘瑾没有废话,直接将皇帝的要求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西北边军和皇帝的全部布局,只强调了探查文官集团动向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孙聪面露难色:“厂公,选出精锐组建内办事厂,这件事并不难。 可若是七天之内,将文官私下的事情探听清楚,这一点恐怕难以做到?” 刘瑾脸色阴冷,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把任务分派下去,若是谁不能完成任务,直接诛杀。 我刚才说了,内办事厂要的是精锐,可不是只会敷衍了事的庸才!” 孙聪无奈苦笑,再精锐的厂卫,也不能短时间内将所有的事情都探查清楚啊!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莫非是办不到?” 孙聪猛地一惊,但此事涉及生死,也由不得他不谨慎! 他平复心情,鼓起勇气说道:“如今朝中的文官,尤其是内阁和各部堂官! 他们都是三朝老臣,精明无比。 且不说,他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单说府邸就如同铁桶一般,根本难以渗透! 他们私下议事,多在密室,或是在看似风雅的诗会、茶宴之中,东厂的番子很难接近核心。 现有的眼线,大多在外围,传递些鸡毛蒜皮的消息尚可,触及核心机密……难啊” 石文义眼见气氛有些不对,也鼓起勇气,开始附和。 “厂公,先帝在时,东厂形同虚设,按照惯例,安插在六部的一些暗桩都被拔除干净了。 自从皇爷登基之后,东厂的暗桩,才开始重新布局。 虽然有了一些成效,但毕竟时日很短, 想要短时间内摸清他们的意图,难如登天……” 刘瑾听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手下说的基本是实情,东厂这些年确实有些外强中干,对付下层官员和地方豪强还行,一旦涉及到顶层文官集团,就显得力不从心。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另起炉灶,建立内行厂的决心。 “难?我不知道难吗?”刘瑾尖细的嗓音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皇爷给了七天期限,办不到,咱们都得去南京闲住!甚至脑袋搬家!” 密室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何至于此啊?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竟然让刘瑾如此急切! 刘瑾环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常规的法子不行,就用非常规的法子! 前段时间,百官请命,这件事必然会有幕后主使。 找到幕后主使,这件事总不会也困难吧?” 孙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厂公,这件事不难办。 这次虽然抓的人数不多,但只要严刑拷问,必然会有人透露信息。 即便他们都是硬骨头,也没有关系。 人在我们手上,口供还不是手到擒来! 厂公想要对付谁?只管给我明言,我敢保证,不出日,监牢中的口供就会出现在厂公的手中!” 屈打成招,伪造证据,不正是东厂最擅长的吗? 孙聪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得到刘瑾的赞赏,谁知道刘瑾根本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愈发阴冷。 刘瑾猛地一拍桌案,在屋内发出一声巨响! “我说过,凡事要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凭空捏造。 皇爷圣明,若是谁敢哄弄皇爷,小心自己的脑袋!” 刘瑾心里苦啊! 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想用些手段,但自从知道西厂的情报详实可靠时,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不是只有东厂一双眼睛,他还有西厂,还有锦衣卫。 从某种程度说,东厂可以菜,但不能不忠啊! 若是让皇爷发现自己欺骗他,就不仅仅是位置不保的问题了! 第202章 秉烛夜谈,各自谋划 见刘瑾动了真怒,众人都慌忙跪倒在地。 孙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 刘瑾的手段,他最清楚。 在皇帝面前,看似人畜无害,乖巧听话。 可私下里,却雷厉风行,绝不会妇人之仁。 只要触碰到刘瑾的逆鳞,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刚才立功心切,这才口无遮拦,请厂公恕罪!” 刘瑾似笑非笑,并没有真正动怒。 东厂散漫骄横惯了,若想要短时间扭转风气,就只能不留余地! “知道错了就好。这件事我也不追究了。 你们都要记住我说的话,安心用命。 若是谁再敢做事没有规矩,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多谢厂公!” “多谢厂公!” 在众人的拜谢声中,刘瑾开始重新布置任务! “杨廷和已经给皇爷上书,要出京赈灾! 在这个关键时候,他主动离京,必有猫腻!” 石文义有些听不懂。 杨廷和是皇爷的先生,主动离京,为民赈灾,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虽然有疑惑,但怕刘瑾动怒,也并没有问出口。 这是他主动离开京城的庇护!这就是机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石文义,你亲自挑选一批绝对忠诚、手脚干净利落的好手。 在他离京之后,紧紧盯死他!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要事无巨细的记下来!” 石文义有些听不懂。 “厂公,杨廷和是皇爷的先生,主动离京,为民赈灾,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皇爷对杨廷和尊敬有加,咱们贸然派人跟踪他,会不会引起皇爷的猜忌!” 石文义的意思很明白,杨廷和是皇帝的人,贸然行动,恐怕会弄巧成拙! 刘瑾缓缓摇头,淡淡应道:“杨廷和这个人心思深沉,看似心系皇爷,可私底下也和李东阳交往密切。 摇摆不定,谁又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意。 对于杨廷和,万不可大意!” “厂公放心,我必然不辱使命!” 刘瑾点头,看向孙聪继续说道: “孙聪,你负责梳理我们现有的所有关于文官集团的卷宗档案,内阁、六部、九卿,不可放弃任何一人。 任何可能的联系蛛丝马迹!都要给我从中找出来!” “谨遵厂公之命!” …… …… 就在刘瑾暗中布置时,一处布置奢华的房间内,同样有一群人,正在秉烛夜谈!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除了杨廷和与李东阳,赫然在座的竟还有英国公张懋和驸马都尉崔元。 从几人脸上的表情看,他们已经谈论了许久。 如今都在望着张懋,等着他做决定。 张懋有些犹豫,虽然三人陈述半天的利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崔元淡淡一笑,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道旨意。 “英国公,且看看这个!” 张懋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变色。 “皇太后懿旨?” “不错,这是永康公主去见太后,从宫中带出来的。 太后的旨意写很明白,就是让你和内阁一道,将皇帝身边的奸邪全部铲除!” “可是……” “不用犹豫了?陛下的行事风格,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若再让他任意胡为,他手中的长刀当真不会劈在勋贵的头上?” 张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元辅,介夫,”张懋年近七十,但身形魁梧,声音洪亮,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悍气,“你们文臣的谋划,老夫本不愿掺和。 但既然太后有旨,我也不得不遵从! 陛下行事,愈发任性妄为。 整顿庄田、清查亏空,如今又动盐引、钱法! 再这般下去,我等世代积累的家业,恐怕都要败尽了!” 李东阳沉默不语。 杨廷和则缓缓道:“国公爷稍安勿躁。陛下年少,易受奸佞蛊惑。 我等此举,是奉太后之命行事,非为谋逆,实为拨乱反正,保全大明社稷。 待事成之后,请陛下静心读书,涵养德性,朝政暂由太后与内阁共理,一切自当回归正轨。 届时,新政中于国无益、于民有害的条款,自可废除。” 崔元接口道:“介夫所言极是。 若是按照陛下之命行事,天下必然大乱。 为江山计,不得不行此权宜之策。” “计划究竟如何?”张懋沉声问道,“京营虽由我等执掌,但陛下在京营多安置太监。 中层将领中,忠心于陛下者亦不在少数。 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族之祸!”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计划的关键,在于‘名正言顺’四字。 陛下不是派张永、王守仁领兵平乱吗? 待大军回京,我会出京接应。 到那时,我们需要一个陛下被奸佞挟持,危在旦夕的理由。 就能进入京城,控制刘瑾!” 他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届时,需要一位英国公,联合几位侯伯,持太后懿旨和内阁票拟,宣称接到密报,司礼监刘瑾、谷大用等欲趁京中空虚作乱,挟持天子,意图谋反。 尔等以护驾靖难之名,迅速接管京营三大营,封锁九门,控制紫禁城。” “然后呢?”张懋有些不放心,继续追问。 “然后,”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请陛下移驾仁寿宫,由太后监护。 依照祖制,清除陛下身边的刘瑾、汪直、谷大用等奸佞之徒。 朝政暂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处理,并立即废除此前的诸多苛政。” “若陛下不从?又该如何?”张懋目光如电,问出了关键问题。 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杨廷和缓缓道:“陛下……会明白我等苦心的。 届时,天下舆情汹汹,皆言铲除奸邪,陛下英明,必不会逆势而为。”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届时刀兵在手,形势比人强,年轻的皇帝即使不情愿,也只能被迫就范。 “好!”张懋猛地一拍大腿,似乎下定了决心,“为了大明江山,也只有如此了!” 杨廷和悠悠长叹! “是啊,只盼事后陛下能明白我等苦心,不再被奸邪所蛊惑!” 第203章 驱狼吞虎,借力打力 密室之内,烛火将四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方才定下“清君侧”的大计,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带来的短暂亢奋已然消退,留下的则是更深沉的谨慎与算计。 李东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他身为内阁首辅,一生谨言慎行,于这谋逆之事,更是如履薄冰。 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越是推演,那隐忧便越是清晰。 如同黑暗中潜藏的毒蛇,令他寝食难安。 他目光扫过略显放松的众人,最终,那压抑不住的担忧还是冲口而出。 “诸位,有一事,我等还需再议。”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集而来,才继续开口,“汪直握三镇兵权,不可小觑啊。 他在成化朝时,便以奸狡诡诈、心狠手辣着称。 此人能力太强,绝非刘瑾、谷大用之流可比。 若京城风云骤变,以他的嗅觉和手段,岂会甘心束手? 一旦他察觉有异,拒不奉诏,甚至……” 李东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挥师东向,以清君侧之名攻击京城。 届时,我等忠义之辈,就成了汪直眼中的奸邪之辈,又该如何应对? 难道真要到那一步,将这扶保社稷的义举,逼成弑君不成?” 在原本的计划中,只要控制住刘瑾,就可让皇帝下一道让汪直回京的诏书。 只要汪直进入京城,那就是虎落平阳,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只要能控制局面,让皇帝下一份诏书,并不难办。 难就难在,这么大的行动,如何全面封锁消息。 清君侧,这个任务,虽然艰巨,但每当国家离乱时,总会有忠臣举起道义的大旗,力挽狂澜。 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悠悠青史,当给他留下忠贞为国的名声。 可若是弑君,这种事情,不论理由多么正义,似乎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污名。 司马家终结了三国乱世,原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可最终却因为当街弑君,而永远留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虽然李东阳有心匡扶社稷,但悠悠青史,依旧是他重视的东西。 若真发展到弑君的地步,李东阳必然难以同意。 室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因为李东阳的担忧,再次冻结。 英国公张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 他担心的倒不是史书清名,而是更现实的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却带着焦躁:“元辅所虑极是!汪直在成化帝时就曾在西北任职,虽然过了这个这么多年,还有不少故旧。 这次他再次去西北,又借着皇权,笼络了不少人。 边军战力不逊京营,若是他铁了心跟我们作对,即便京营在手,胜负亦是难料! 一旦陷入僵持,各地藩王趁势而起,即便铲除了刘瑾,恐怕也难以匡扶社稷……”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原先被太后懿旨和家业危机激起的决心,此刻又被巨大的风险压得动摇起来。 “此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否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驸马都尉崔元相较于李东阳的道德挣扎和张懋的患得患失,则显得“积极”许多。 他与其余三人都不同,他是驸马,在外人看来身份尊贵,可其中苦楚,只有自己能明白。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他却要一直生活在一个女人之下。 这种压抑、屈辱,非经历者不能体会。 他想要改变,渴望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攫取足够的功勋,彻底摆脱富贵闲人的身份,真正踏入权力的核心。 所以当杨廷和找到他,让他说动永康公主去见太后时,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怕乱,甚至对于乱局还隐隐有些期待。 乱世出英雄,乱局才能有机遇。 若是天下安定,君臣和谐,他恐怕终其一生,也坐不到这张桌子之上。 他见气氛凝重,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的果决与冷酷。 “元辅、国公爷,不必过于忧心。 汪直再强,亦是人臣,岂能抗衡大势? 只要我等计划周密,速战速决,造成既定事实,一道盖有玉玺的诏书送至西北,他焉敢不从? 若真不从,便是抗旨谋逆,天下共击之! 至于些许风险……” 崔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自古成大事者,不可能没有任何风险。 只有我等齐心协力,料他汪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看着崔元轻描淡写的分析,李东阳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他显然低估了汪直的作用。 要谋大事,首在谋划。 若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厢情愿上,大事休矣! 杨廷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观察着众人。 见李东阳的担忧之色,出现在脸上,他就知道刚才崔元的说辞,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他不动声色,带着副智珠在握的平静神情,缓缓开口。 “元辅所虑,深谋远虑,正是此计关键所在。”杨廷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冰面下流动的暗水,冷静得令人心安。 “汪直确是一头猛虎,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若要让他无暇东顾,甚至无力他顾,只需令其自顾不暇即可。” 他稍稍前倾身体,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我有两策,可锁此恶虎。” “其一,驱狼吞虎,借力打力。”杨廷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东阳苍白的脸上,“汪直总制三边,守土有责。 若在此期间,鞑靼部族大举犯边,烽火连天,军情急如星火,他还能分身他顾吗?” “引鞑靼入寇?!”李东阳虽然想到了这个计策,但面上还是有些吃惊。 “介夫!此事万万不可! 此乃通敌卖国!纵容胡虏践我山河,杀我子民,我等与刘瑾之流何异? 青史昭昭,这将留下万世骂名啊!” 李东阳义正言辞,一脸正气,似乎这个条件,他根本不能接受。 杨廷和淡淡而笑,笑容意味难明! 只要是对皇帝政令不满,边境就会不稳。 这在文官上层,并不是秘密。 李东阳此时极力反对,到底是何用意? 第204章 内外掣肘,双管齐下 杨廷和微一沉吟,也就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 无非是文坛宗主,儒家正统的表象在作祟。 他自持身份,自然不愿意在英国公面前轻易承认认同龌龊! 正当杨廷和思考如何解释时,张懋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杨尚书!此事太过重大!边防岂是儿戏?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张懋见李东阳表现的非常忧虑,自然也不甘人后。 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总归是统兵多年。 自然不愿意在明面上落下了不顾将士的罪名! 两人态度一致,都将忧国忧民,表现的淋漓尽致。 李东阳是内阁首辅,世人领袖。 他有一番忧国忧民的陈词,似乎并不违和。 可英国公张懋急于跟进,就有些滑稽了。 在场的都是朝廷多年,谁不知道张懋的行径。 他掌管京营这么多年,就干了两件事。 聚财,纳妾! 克扣军饷,吃空饷,上下盘剥,是张懋最主要的手段。 而得到钱财之后,就是肆意挥霍,贪恋美色。 杨廷和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如今形势急迫,更应该坦诚相待。 一味的表现风度,恐怕于事无补。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他自然不能直言不讳。 他缓缓开口,耐着性子进行解释。 “元辅、英国公不必担心。 我刚才所言在,并非是真要引狼入室,酿成大祸。” 巴拉特部落首领贪财好货,有勇无谋。 我可遣一心腹,携重金前往,许以粮帛盐铁,令其率本部人马,于约定之时,猛攻汪直布防之区域。 攻势要猛,声势要大,做出欲大举南下的姿态,但范围必须严格控制,一击即走,绝不深入。 如此,则边关告急文书必如雪片般飞入京师,汪直忙于应对,甚至可能亲临前线,焉有余力理会京城之事?” 李东阳面色依旧难看,但情绪稍缓。 “即便如此,战端一开,伤亡岂能避免? 我辈读圣贤书,上不能匡扶君主,下不能抚恤百姓,竟要行此……此等勾当?” “这件事元辅只管放心,汪直虽然奸诈,但却有几分治军的才能。 自从他入主西北之后,鞑靼小王子也不敢再出兵。 巴拉特部落实力远不如小王子,岂敢在边境肆意妄为。 这次许以重利,不过是让他在边境做做样子。 就算再接他一百个胆子,恐怕也不敢真正攻击大明边镇。” “鞑靼奸诈,不可轻信……” “元辅,”杨廷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刘瑾不倒,陛下继续受其蒙蔽,朝政凌乱,天下怨沸,内乱必生! 届时,内乱自会招致外患,鞑靼、女真岂会坐失良机? 那才是真正的神州陆沉,生灵涂炭! 今日之行险,牺牲一些利益,正是为了避免日后更大的浩劫! 是为了铲除奸佞,保全更多的黎民百姓! 此乃阵痛,而非沉沦! 若因小仁而舍大义,则万事皆休,你我皆为国朝罪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有点谁再反对,就是大明罪人的意思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李东阳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似是默许,又似是无力反驳。 张懋沉吟良久,他权衡利弊后,觉得此计虽险,但确实能极大增加成功率。 他追问道:“介夫,此计细节何在?” 杨廷和见张懋态度松动,心中一定,详细解释道:“英国公所虑周全。 执行此事的,是我一位绝对可靠的之人,其人常年与口外有些贸易往来,熟悉路径与人情。 所选巴拉特部落,其部落实力并非最强,周边亦有仇敌,他不敢倾巢而出,亦不敢久战,生怕老巢被端。” 英国公张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如此谋划,倒也不怕他真能攻破边镇,我觉得此事也并无不妥。” 见张懋同意,杨廷和脸上挂着些许笑意。 “汪直奸猾,仅有外患,尚恐不足。我还给他准备了内忧!” “内忧?” 张懋身子前倾,顿时又来了几分兴致。 杨廷和侃侃而谈,眼神也多了几分笃定。 “汪直在西北,并非铁板一块。 其麾下副总兵、参将之中,多有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物资乃至与鞑靼私下贸易者。这些人,把柄甚多,最好拉拢。” “崔驸马!”他看向崔元,“我听闻你与边境多了一些生意上来往,此事需劳烦您。” 崔元淡淡一笑,并不否认。 他利用自己身份获取盐引卖到边境多年,自然和边境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这件事他做的虽然隐秘,但还是被杨廷和探听到了实情。 正是有把柄在手,杨廷和才敢大胆去游说崔元。 事情果然如杨廷和预料的那样,自己刚把想法说出口,崔元就欣然同意。 等到崔元顺利拿到太后的旨意时,杨廷和就觉得此事成了一半。 “介夫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汪直在西北严刑峻法,清查军田,倒行逆施,早就有人对他不满。 只不过碍于汪直的权势,暂时隐忍罢了。 如今只要计划开始,他就修书一封,传递过去,保证叫汪直腹背受敌!” 杨廷和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外有鞑靼佯攻牵制,内有将领掣肘分权。 双管齐下,任他汪直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翻出浪花来。 只要汪直腾不出手,这件事,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京城之事,我等全力施为,岂会有任何错漏。”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瑕疵。 饶是李东阳也说不出什么话的。 他在心中暗暗赞道,杨廷和果然是国之栋梁。 大明有杨廷和,大明就不会偏离轨道。 等杨廷和说完,沉默就重新回到室内。 李东阳神色如常,崔元跃跃欲试,张懋连连点头。 看着三人的表现,杨廷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将他们三人成功说服。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四人才真正结成一个同盟。 一个坚不可摧,不可阻挡的同盟! 第205章 棋布错峙,暗启杀机 文华殿内。 朱厚照独坐案前,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手中紧握一份密奏,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字迹。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 “皇爷,夜深了,该安歇了。”谷大用躬身立于一侧,声音压得极低,“龙体要紧。” 朱厚照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 “朕知道时辰已晚,可有些人却不想让叫朕安眠?” “是谁这样大胆,竟敢打扰皇爷休安歇? 皇爷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带人,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朱厚照不说话,只是盯着密奏沉默不语。 谷大用不敢再多言,只垂手侍立。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烛光跳动,将朱厚照年轻而锐利的侧脸映在窗纸上,那神情全然不像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天子。 良久,朱厚照终于放下密奏,眼神冷冽如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悄然爬上眼角,但很快又被凌厉所取代。 “你来看看吧!” 谷大用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朱厚照缓缓将那份密奏递了过去。 谷大用双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只瞥了几行字,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密奏上寥寥数语,却记录着令人心惊的内容。 英国公张懋、内阁首辅李东阳、户部尚书杨廷和、驸马都尉崔元,四位于今夜丑时秘密聚于英国公府。 谷大用倒吸一口凉气:“皇爷,这...” “你怎么看?”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谷大用思忖片刻,决然道:“政令推行之际,这几方势力暗通款曲,绝非吉兆! 奴婢请即刻率锦衣卫包围英国公府,将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朱厚照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无凭无据,冒然去抓,师出无名,反而会打草惊蛇,引起朝局动荡。” “可是皇爷,”谷大用急切道,“革新关键时刻,若他们真有不臣之心,恐怕会危及...” “危及朕的性命?”朱厚照嗤笑一声,站起身来,龙袍下摆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流光,“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依朕看,他们最多是想清除朕身边的亲信,架空朕的权力罢了。” 想要朕做他们的傀儡,白日做梦! 谷大用仍不放心:“皇爷既然猜到他们的意图,就应该先发制人,若是失了先机,形势恐怕就会陷入被动。 虽说皇爷往京营中派了许多人,但英国公毕竟掌控京营多年,若是他一旦动了心思,京营大半将士都会听他号令!” 朱厚照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朕革新除弊,原也没有指望他们会倾心相助。 与其让他们暗中掣肘,不如让他们彻底浮出水面。” 谷大用心中了然,原来皇帝是存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念头。 “皇爷,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如何做?” “等!” 朱厚照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迟疑。 “只有这样,才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看着朱厚照自信的眼神,谷大用眼神满是疑惑。 面对这些人可能发起的进攻,莫非皇帝早已经暗中做好的布置? 忽然,朱厚照迈步向殿外走去:“随朕来。” 谷大用匆忙跟上,心中疑惑更深。 夜深至此,皇帝要亲自去见谁? 两名侍卫悄然跟上,被朱厚照一个手势制止了。 二人穿行在宫墙之间的小道中,昏暗中更多了一份诡异。 谷大用越走越是心惊,这方向似乎是太监的值房。 果不其然,朱厚照在一处不起眼的房门前停下,轻轻叩门三声,两重一轻。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的人见到朱厚照,显然吃了一惊,慌忙跪地迎接。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谷大用几乎难以置信,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 这位曾经权倾内廷的大珰,自刘瑾得势后便闲居于此,几乎被人遗忘。 皇帝深夜来此见他,意欲何为? 朱厚照径直入内,不等寒暄,直接掏出那份密奏,放在桌上:“李荣,朕有一事不明。 驸马崔元,为何会牵扯其中?” 谷大用心中一震,这才明白密奏的来源竟是李荣! 他暗中吃惊,皇帝莫非在东厂、锦衣卫、西厂之外,还培植了第四条眼线? 李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显然对皇帝一眼看破关键颇为佩服。 他不敢迟疑,躬身答道:“回皇爷,永康公主前两日曾到仁寿宫觐见太后。” 听到“太后”二字,朱厚照眼神骤然冷若寒霜。 张太后联合御医刘文泰做了手脚,让先帝惨死。 自己即位之初,太后又联合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岳把持朝政。 几经谋划,朱厚照才将王岳贬至南京,清除了太后在锦衣卫中的势力,真正掌握了皇权。 即便张氏并非朱厚照生母,为保全皇家体面,朱厚照未曾将太后赶尽杀绝,只将她软禁在仁寿宫“颐养天年”。没想到她竟仍不安分! “如此说来,他们是想要借助太后的名义来掌控朝局了?”朱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荣躬身更低:“奴婢以为,若非如此,崔元一个驸马都尉,怎有资格与英国公、首辅同席? 公主前去仁寿宫,必是带回了太后的旨意。” 朱厚照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原本念在“母子”名分上,留了几分情面,如今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荣,你来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朱厚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李荣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皇爷放心,此事奴婢会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很好,办完这件事,朕就同意你去南京为太祖守灵吧!” “奴婢谢皇爷隆恩!”李荣跪在地上,郑重的磕头。 李荣厌倦朝局,早有归隐之意。 几次向朱厚照请辞,都被压了下来。 如今皇帝愿意放自己离开,让自己去南京安度晚年,李荣如何能不高兴? 第206章 白绫夜诏 凤陨佛堂(一) 深夜的仁寿宫,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这皇家禁苑愈发幽深。 宫灯昏黄,在精雕细琢的廊柱间投下幢幢暗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寝殿内,却非一片漆黑。 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张太后略显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虽已至深夜,她依旧毫无睡意,身着常服,怔怔地坐在蒲团之上。 身前,一尊小巧的鎏金佛像眉目低垂,似悲悯,似漠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自从在皇宫失去权势之后,她就迷上了礼佛。 青灯古佛相伴,手中檀木念珠被缓缓拨动。 然而,在这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下,张太后的心湖却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往昔尊荣、眼前困局、未来筹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愈挣扎,愈窒息。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吱呀”一声轻响,仁寿宫那扇沉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闻得门响,张太后眉头倏然紧蹙,心中顿生不悦。 这个时辰,谁会如此不知礼数地前来打扰? 她早已吩咐过,入夜后需绝对清静,随身侍奉的宫女、太监皆深知其意,无人敢犯。 被打断冥想的恼怒瞬间涌上心头,她未曾抬眼,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出口呵斥。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一声轻微的叹息般的回应低低传来,并非她预想中宫女惊慌请罪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竟是个男子! 张太后心中猛地一惊,霍然抬头望去。 只见来人并非内侍监的寻常小宦官,而是身着灰袍,身形微显佝偻,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晦暗不明的大太监,李荣! 李荣缓步上前,动作不见丝毫仓促,依足宫规,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周全。 “奴婢李荣,惊扰太后圣安,罪该万死。” 见到是他,张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某些关联之事,心底惊疑不定,但面上却强自压下波澜,维持着太后的雍容与怒气? “李荣?你好大的胆子! 你一个奴婢,深夜擅闯我的寝宫,是活腻了吗?” 面对太后的盛怒呵斥,李荣却如古井深潭,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微微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回太后的问话,奴婢是奉皇爷之命,特来向太后请安的。” “请安?”张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瞬间想起皇帝朱厚照种种忤逆之行,尤其是对她张家一门的无情打压,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怒意更炽。 她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伸手指着李荣,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尖锐。 “他派你来?他还知道派你前来? 我辛辛苦苦将他养育成人,助他登临帝位,他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如此无情无义,刻薄寡恩之辈,也配居九五之尊,为天下君父吗?!” 她越说越激动,言辞愈发尖锐刻薄。 “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他竟丝毫不顾念情分,一道圣旨就将他们发配到那瘴疠横生的岭南之地! 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在他眼中,我这个母后,只怕什么都不是!” 怒斥之声在佛堂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愤与不甘。 李荣只是垂首静立,如同沉默的石雕,平静地等待张太后将所有的怒火与怨气宣泄完毕。 待她话音暂落,喘息之际,他才缓缓抬起头,用那毫无起伏的声调,轻轻问出了一句话。 “太后,莫非正是因为这些事,心中怨恨。 您才让永康长公主,携带着您的密诏,暗中联络文臣勋贵,意图里应外合,行废立之事,想要将皇爷与先帝一般,软禁于高墙之内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张太后耳畔! 她心中猛地一咯噔,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 此事她自认谋划得极为隐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皇帝忙于朝局,如何能得知? 这绝不可能! 震惊与本能的自保意识让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什么?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密诏?我根本就不知道!” 李荣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像一滩吹不皱的死水,他静静地看着失口否认的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笃定。 “事到如今,太后何必再硬撑? 永康公主,她已然招认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瞬间笼罩了整个仁寿宫。 方才的怒气与高声呵斥仿佛被这沉默彻底吞噬,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太后的脸色由愤怒的涨红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她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 良久,一声尖厉的怒骂打破了死寂。 “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她恨极了永康长公主的软弱与无能,竟如此轻易就将她供出,毁了她苦心经营的计划! 李荣听着太后的怒骂,心中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切证据和推断都已指向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太后变相承认,才真正意味着尘埃落定,让他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张太后怒骂完公主,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李荣今夜前来,绝非简单的质问,分明是皇帝派来向她问罪的!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不屑与残余的傲慢。 “是皇帝让你来的?哼!我做了又如何? 难道他还敢杀了我不成?” 李荣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讥诮。 事到如今,这位太后竟还未看清自己的处境,还在抱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尊荣身份不肯放手。 他在心中微微摇头,暗暗叹息。 先帝宽仁,怎的偏偏选了这么一位不甚灵光的皇后? 李荣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谋逆大罪,而只是寻常问候。 他迎着太后强作镇定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皇爷有命,念及母子名分,不忍太后受公堂审讯、宗亲议罪之苦辱。” 他微微一顿,那双看惯了宫廷风云的老眼直视着太后瞬间僵住的脸,说出了最终的裁决。 “特赐太后,体面上路,保全皇家颜面。 奴婢此行,正是奉旨,恭请太后……归西。” 第207章 白绫夜诏 凤陨佛堂(二) “恭请太后……归西。” 话音未落,李荣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卷素白的绫缎。 他双手将白绫平托于掌心,微微躬身,动作依旧恭敬得无可挑剔,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他侍奉在御前时的模样。 然而,这恭敬的姿态,此刻却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令人胆寒。 张太后脸色骤然惨变,血色尽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震。 她伸手指着李荣,指尖颤抖得厉害,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你?你这狗奴婢!你敢…… 你忘了是谁将你提拔到今日地位? 忘了是谁给你的荣华富贵? 你竟敢行此弑主逆伦之事?” 李荣神色未有半分动摇,甚至连托着白绫的手都稳如磐石。 他平静地回答。 “奴婢记得。 一直都不敢忘。 提拔奴婢、给予奴婢今日一切的,是先帝爷。”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锐利起来。 “可先帝爷……不也正是亡于太后您之手吗?” 张太后如遭雷击,浑身巨震,猛地想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 “你…你竟然一直都知道?!”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骇。 李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奴婢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微微停顿,似有感慨。 “但奴婢是奴,太后是主。 即便知道,身为奴仆,奴婢也不会,更不能动。” “你既知我是主!”张太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厉声尖叫。 “如今竟敢弑主?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不怕株连九族吗?” “奴婢此行,非为私怨,乃是奉皇爷明旨,请太后为国祚安稳,赴死谢罪!” 李荣态度坚决, 丝毫不为所动! “他敢!他怎敢如此? 他自小就一直我一手带大,若是没有我将她养在身边,他早已经成了一个枯骨!” 李荣向前逼近一步,那卷白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皇爷本已宽恕太后,奈何太后您……为何偏偏不肯安享尊荣,定要再生事端,兴这无法挽回之风浪呢? 若非您欲行废立,触及国本,又何至于此? 如今局面至此,您说,又能怪得了谁呢?” 话音落下,仁寿宫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沉重,仿佛空气都已凝固。 看着李荣的眼神,张太后心头蓦地一沉。 她侍奉先帝多年,见识过无数宦官,有谄媚的,有阴狠的,有狡诈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眼神。 一阵寒意自脊背窜升,她强压下心中慌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公公,你是个明白人。 皇帝主政以来,革新政令,清查土地,严查亏空,哪一桩不是闹得朝野沸腾? 若是任由他这样折腾下去,大明必亡。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大明江山,祖宗基业。 你说说,我又有什么错?” 见李荣态度坚定,张太后试着用大义来说服李荣。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即便你杀了我,他那个皇帝又能做多久?” “奴婢只是个伺候主子的奴才,朝堂大事,不是奴婢该关心的。” “不关心?”太后猛地拍案而起,珠翠叮当作响,“勋贵文官都对皇帝不满,你觉得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那你就不怕皇帝倒台之日,有人追究你犯上作乱的罪责?” 张太后眼神凌厉,想到一件事,温言劝说。 “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在南京任职。 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南京为官。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们因你今日之举而尽数被斩?” “太后记性真的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后还记得奴婢有个弟弟。 太后说的不错,奴婢的确有个弟弟,他肩负着李家香火传承,奴婢对他爱护有加。 每次南京来信,奴婢都要反复读上数遍,生怕漏了一字一句。” 太后以为击中要害,语气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李公公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若你此刻幡然悔悟,助我离开这深宫,我不但不追究你的罪过。 事成之后,更保你真正执掌司礼监,权倾朝野。 届时你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岂不胜过今日这般?” 李荣缓缓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你不同意?难道不怕家人受你牵连?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皇帝倒台,你弟弟一家会是何等下场?” 李荣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正是因为怕,奴婢才不敢有任何动作。” 张太后蹙眉,满脸不解。 “奴婢虽老眼昏花,却还能看清一些事情。”李荣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皇爷虽年轻,却智谋超群,手段果决。 即便勋贵与文官联手,奴婢也不认为他们能胜。”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智谋超群?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罢了! 李公公,你是宫中老人,历经三朝,皇帝与当年宪宗相比如何? 宪宗何等手段?可结果呢? 还不是一样死于非命!” 李荣目光忽然悠远,无数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宪宗皇帝不善言辞,却是个狠角色 用汪直设西厂,以怀恩掌司礼监,一刚一柔,将内阁彻底架空。 大量任用传奉官,将朝局全部握在手中。 文官成了掌中玩物。 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 “若是论起帝王的手段,宪宗的确已经登峰造极! 但在我看来,皇爷虽然年轻,手段却丝毫不逊于宪宗。” “你……” 张太后怒气上涌,她实在想不明白,面前的李荣,竟然如此顽固。 当今皇帝的手段超越了宪宗,你眼瞎啊! 正在怒气上涌之时,李荣的话,直接让张太后哑口无言。 “皇爷正在为了重蹈宪宗之事,将让奴婢,让太后归西。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宪宗之所以被害,不正是有后宫之人做内应吗?” 张太后闻言,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宫中那段秘闻,她自然知晓一二,本想借此劝李荣改变心意,却不料弄巧成拙,反激起对方杀意。 若她没记错,当年害死宪宗的,也是一位太后…… 第208章 白绫夜诏 凤陨佛堂(三) 若她没记错,当年害死宪宗的,也是一位太后…… 张太后不禁打了个寒颤,这那是救命啊,分明是自爆! 她强自镇定,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就算你杀了我,皇帝也会将你灭口,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皆然。 你今日为他做下这等弑母之事,来日他岂容你活在世上,成为他的污点?” “皇爷已答应奴婢,事成之后允我回南京养老。” “白日做梦!”张太后嗤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 “他连我都能杀,岂能容你活命?” 李荣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嘲讽。 他看得很明白。 皇帝若真想杀他灭口,最稳妥的方式是孤身前来,与自己商议,事后随便安个罪名即可。 但他偏偏带上了谷大用,谷大用掌控锦衣卫,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带着最信任的人,和自己相见。 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个来自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朕要你做的事,朕许你的诺,天地共鉴,绝不会食言! 张太后愣住了,她看着李荣那笃定的神情,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皇帝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彻底断绝了李荣的后顾之忧,也断绝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李荣微微侧耳,倾听了一下宫殿外的更漏声,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沉的天色。 他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张太后,语气依旧恭敬,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后,时辰差不多了。 还请太后莫要再耽搁了。 若是太后……不愿意体面地离开,那就休怪奴婢不顾及多年主仆情面,要帮太后体面了。” 李荣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缓声补充了一句。 “若是太后让奴婢动手,届时,两位国舅爷的处境,恐怕就远不止流放岭南这么简单了。 陛下震怒之下,会发生什么,奴婢也不敢预料。” 张太后猛地一颤,她的两个弟弟,是她在这世上除却权力外最深的牵挂。 皇帝用他们来威胁自己,算是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 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抽空了。 张太后瘫坐在凤榻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她知道,事情已经到了绝境,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死亡,已经成为她唯一且必须接受的结局。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自古以来谁能真正超然物外? 她感到无比的窒息和冰冷。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给我穿上皇后的冠服。” 那不是太后的礼服,而是她当年被册封为皇后时的冠服。 那或许代表着她一生中最荣耀、最快乐的时光。 初遇先帝,相敬如宾。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李荣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奴婢谨遵太后旨意!” 珍藏多年的皇后冠服被重新取了出来。 大红的纻丝礼服,金线绣出的龙凤纹样依旧璀璨,翡翠珠玉点缀的九龙四凤冠沉重而华丽。 镜中的女子,容颜虽已不再年轻,但华贵的冠服依旧衬出几分昔日的雍容气度。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提前湮灭。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出了内殿。 李荣就安静地等候在殿外,如同一个最忠心的老仆。 他看到盛装出来的张太后,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没有挣扎,没有哭嚎,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在李荣冰冷而专注的监视下,这位大明尊贵的太后,穿着她皇后的冠服,以一种皇家认可的、相对“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李荣上前,极其谨慎地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颈脉,确认无误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紧绷的肌肉。 他直起身,出了仁寿宫,对左右心腹太监低声吩咐。 “太后娘娘薨了。 即刻起,封锁仁寿宫,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秘密传递到了文华殿。 皇帝朱厚照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谷大用的报告时,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他放下朱笔,沉声吩咐。 “传朕旨意,圣母皇太后因哀思先帝,忧郁成疾,不幸崩逝,朕心甚痛。 晓谕朝野,举国哀悼。朕将辍朝三日,亲为太后守灵,以尽孝道。” 翌日,太后驾崩的哀诏迅速传遍紫禁城,并明发天下。 内阁值房内,首辅李东阳听到太监正式宣读的噩耗时,手中的茶盏几乎脱手坠地!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会如此突然?!昨日还……” 他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 他冲出值房,派人火速去请杨廷和前来议事。 杨廷和匆匆赶到,还未开口,李东阳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介夫,出大事了!太后……太后崩了!” 杨廷和亦是脸色一变,显然也刚刚得知消息。 李东阳压低了声音。 “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的所有谋划,诸多准备,其基础皆是源于能有太后的旨意! 以太后的名义匡正君失,清肃君侧,名正言顺! 如今太后突然薨逝,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由头?” 他们所有的筹划,都建立在张太后这面“孝道”和“宗法”的大旗之上。 旗突然倒了,他们这些准备扛旗的人,瞬间就陷入了极度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然而,杨廷和所担心的,却是另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 “元辅,”杨廷和的声音异常沉重,“您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吗? 我们几人刚刚密议定策不久,太后就突然因病去世,这真的是巧合吗? 若这不是巧合,那是否意味着,陛下或许已经知晓了我们几人聚集密议之事?” 第209章 太后甍逝,影帝附体 “很有可能!”李东阳恢复平静,思维渐渐清晰,“太后闲居深宫,凤体一向康泰,从未听闻有何隐疾。 偏偏在我等刚接到太后密旨,商议未定之时,她就骤然甍逝?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他缓缓踱步,眼神凌厉无比。 “在朝堂沉浮几十载,你我都该明白,在这九重宫阙之内,最不该相信的就是‘巧合’二字!” 杨廷和缓缓点头,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忧色。 “元辅所言极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巧合多是人为。 照目前的情形看,陛下恐怕早已窥知了我等的谋划。 他之所以隐忍不发,恐怕正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要将我等……”他顿了顿,吐出四个沉重的字,“一网打尽。”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对对手的重新评估和深深的忌惮:“陛下虽然年幼,却心思深沉,机敏果决远超你我所料。 如今他既已起疑,必然有所防备。 如此一来,我等若想再按原计划行事,难度何止增加了数倍!” 朱厚照的手段,杨廷和非常清楚,别看他年幼,做事却极为老辣。 借势除王岳; 一步步将张太后的权势架空; 驱除内阁首辅刘健; 亲自带兵平定流寇。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难,也要做!” 李东阳沉思片刻,声音陡然提高,“难道就因为艰难,便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陛下将这大明江山折腾得元气大伤吗?” 在李东阳看来,朱厚照实在太能折腾了!若说之前的考成法、收回南京盐引,还只是小试牛刀,虽惹的多方震怒,尚可忍受。 可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亏空,就是要掘士大夫的根基,动摇这天下稳定的基石! 这是要大明的命啊! 陛下年少,易受刘瑾、谷大用等奸佞阉竖蛊惑,行事偏激乖张,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此等阉宦,恃宠而骄,把持朝政,蒙蔽圣听,流毒无穷,不除不足以正朝纲,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为了大明基业永固,为了天下苍生福祉,必须铲除陛下身边的奸佞!” 李东阳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有任何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太后虽已仙去,但其懿旨仍在! 白纸黑字,朱印煌煌!此乃大义名分! 我等并非犯上作乱,而是奉太后遗旨,清君侧,正朝纲!” 外有英国公张懋掌握部分京营,可稳住京城局势; 宫内亦有宦官可为内应。 如今,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里应外合,以雷霆之势,一举将刘瑾及其党羽铲除! 只要这些奸宦伏诛,陛下身边没了谗言小人,必能迷途知返,到时局势自然可以稳住,大明便可重回正轨! 见李东阳如此笃定激昂,杨廷和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太后骤然甍逝,国丧期间,我再想以赈灾之名,恐已不合时宜。 这件事,恐怕不得不缓一缓,拖上一拖了。” “此事不必过分担忧。”李东阳似乎早有考量,“最重要的那一环,本就不在京城。 我即刻就给王守仁修书一封,令他不必急于回京复命。 务必将河北一带的流寇彻底剿除,肃清地方,以安圣心。” 行动的最关键一环,正是手握兵权、善于用奇的王守仁。 只要他一日不奉召归京,他们的谋划就一日不算真正启动,所有的力量都将保持静默,如同蛰伏的毒蛇。 即便皇帝此刻已心生警惕,严加查探,恐怕也难以抓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 …… 仁寿宫内,哀声凄凄,白幡低垂,沉重的檀香气混合着烛火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皇帝朱厚照一身粗麻重孝,跪在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前,身体因持续的哭泣而不停颤抖。 他不仅是哭,更是将孝子的行为准则刻入了每一个细节。 辍朝罢乐,摒弃一切荤腥,只进粗茶淡饭,身上的孝服似乎都宽大了一圈,更衬得他面容憔悴苍白,眼窝深陷。 守灵之时,他几次因“悲痛过度”而向前栽倒,气息奄奄,被左右太监慌忙扶起,喂参汤掐人中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他不顾劝阻,仍坚持长跪不起,用沙哑的嗓音声声呼唤着“娘亲”,诉说着往昔未能承欢膝下的悔恨与如今天人永隔的撕心裂肺。 其情其状,真挚惨切,闻者无不动容,见者无不心酸。 大明的文武百官,皆身着素缟麻衣,按品级序列,黑压压地跪满仁寿宫内外广阔的庭院。 在礼部尚书张升沉重而拖长的唱礼声中,官员们依制叩首、起身、再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焦芳在行礼的间隙,偷偷抬眼觑见天子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在心中暗暗赞叹。 大明以孝治天下,天子如此至孝,岂非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表率? 焦芳借着行礼的间隙,四处张望,只见文臣中有人偷偷拭泪,显然是被皇帝的“纯孝”深深感动。 焦芳眼看自己被比了下来,不敢耽搁,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响,引得文臣武将都侧目相望! 有人心中怨怼,也有人暗自敬佩! 此人不学无术,却能脱颖而出,进入内阁,绝不是徒有虚名! 别的事暂且不提,太后甍逝,他是真哭啊! 英国公张懋身着礼服外罩麻衣,站在武官勋贵队列的最前方,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剧烈地翻腾,犯着巨大的嘀咕。 李东阳不是说太后之死和陛下有关吗? 我这怎么看着不像啊! 陛下这悲恸之情,逼真至此,不似全然作假啊! 他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自认看透人心,此刻却有些把握不准了。 瞧皇帝那消瘦的模样,额上叩首留下的青紫,还有那眼泪,情真意切,若非至情至性,焉能如此? 莫非真像诏书里说的那样,太后真是因为思念先帝成疾,忧思过度而骤然而逝? 第210章 素帷掩策,天阙弈局 张太后的葬礼极其隆重规范,所有礼仪流程均由礼部精心操办,一丝不苟。 紫禁城内白幡低垂,宫人皆着素服,连檐角的铜铃也系上了白绢,风中回荡着沉郁的钟声。 每日晨昏,哀乐齐鸣,百官依品级列队哭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哀戚之中。 礼部尚书张升率众臣,在灵前跪呈宝册,为张太后恭上尊谥。 孝康靖肃庄慈哲懿翊天赞圣敬皇后! 依照旧制,太后梓宫本应在宫中停灵数月,供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乃至命妇依次祭奠。 然而,此时正值革新之际,事务繁杂,首辅李东阳竟主动上书,以国事维艰,宜节哀顺变,早日使太后入土为安为由,建议一日为一月,缩短停灵时间,尽快安葬。 出乎一些人意料,一向表现得孝思感天的朱厚照,竟在文华殿东暖阁含着泪批准了此议。 据宫中的太监回忆,皇帝垂首沉默良久,才用微哑的嗓音对刘瑾说道。 “李阁老老成谋国,所虑甚是。 朕虽不忍遽别太后,亦不得不以社稷为重。” 就是因为这件事,朱厚照在宫中的仁孝之名,传的越来越广! 张太后梓宫遂在一月之后,被安葬在泰陵! 泰陵是先帝朱佑樘的陵墓,这位在历史上留下一夫一妻美名的皇帝,在刚离开人世一年多,就迎来了自己的皇后,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情? 梓宫发引那日,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起梓宫,仪仗绵延十数里,纸钱漫天如雪。 京中百姓皆伏道旁,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后最后一程。 朱厚照一身孝衣,站在泰陵前,眼神阴暗。 寒风吹起他素服的下摆,更显得身形单薄。 他凝视着缓缓闭合的墓门,心中却无悲戚,只冷冷想道。 你与先帝合葬,不知道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向先帝控诉自己的不孝? 不过朱厚照对此并不担心,先帝虽然宽仁,但并不是不懂是非。 当年他苦熬多年,才获得一部分权力。 刚想大展拳脚,就转眼崩逝! 若他真的泉下有知,当以自己为傲! 张鹤龄、张延龄跪在朱厚照身前,痛哭流涕。 他们从岭南被急召返京,一路风尘仆仆,此刻更是哭得几乎昏厥。 “陛下天恩,让我兄弟二人参加太后葬礼,隆恩浩荡,我兄弟二人感激涕零。 太后已经下葬,我们这就回岭南,安心悔过。” 张鹤龄叩首时,额上还沾着黄泥,声音因岭南瘴疠之苦而变得沙哑。 在岭南的发配的日子,让张氏兄弟少了几分狂傲,多了几分谦和。 而张太后病逝,则是让他们彻底失去了狂傲的资本。 此时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之所以能够在弘治时横行皇宫,奸淫宫女,并不是他们能力超凡,而是皇帝宽仁! 当权力重新回到皇帝手中时,他们外戚的身份就像一个被随意踩死的蚂蚁,根本不值一提! 看着谦卑的两人,朱厚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崩逝,朕心如刀绞,朕让两位舅舅回来祭奠,乃是常情。 这次回来,就不必回岭南了! 回到原籍闲住吧,以后只要安心顺从,不做违法之事,朕可以保证两位舅舅安享富贵。” 朱厚照的话经过精心琢磨,既显天恩浩荡,又暗含警告。 在政治斗争中,杀人从来不是最终目的,维护手中的权力才是终极目标。 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后,适当放出一些善意,则是更好的拉拢人心。 张氏兄弟想起在岭南的苦楚,蚊蚋成群、湿热难当、当地官员的冷眼,哪里还敢迟疑,急忙谢恩! “罪臣谢陛下隆恩!以后定当恪守本分,不负圣恩!” 站在百官前列的李东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朱厚照在葬礼全程那声情并茂、无懈可击的表演,李东阳内心深处也不禁暗暗赞叹。 皇帝这一招恩威并施,既全了孝道之名,又示以宽仁,必然会给他在朝野上下赚取不少名誉。 一旁的杨廷和却冷眼旁观,面色凝重。 他注意到皇帝在抹泪时,眼角余光仍在扫视群臣反应。 在赦免张氏兄弟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这些都是极细微的控制迹象。 无论从那个方面看,皇帝都不是一个无知少年,而是成熟的政治家。 这也让他对于接下来出京赈灾的行动,有些担忧。 和如此成熟的对手进行对决,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仪式既毕,朱厚照才率领百官依次退去。 处理完太后的葬礼,大明的朝政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 杨廷和也按照原本的计划,整理行装,准备出京赈灾! 看着杨廷和的奏书,刘瑾恭顺站在朱厚照身旁,低声开口。 “皇爷,跟踪杨廷和的人手,奴婢早已经安排妥当,他若是安心去赈灾,则无事发生。 若他真的心怀不轨,奴婢就让东厂番子,将他直接抓回来!” 朱厚照沉默片刻,眼神满是警觉。 “杨廷和多智,若他真有异心,朕担心你派去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 刘瑾脸色不变,心中却是骤然一惊。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对杨廷和如此看重。 自从上次在朱厚照面前,丢了脸面之后,这段时间,刘瑾就一直筹备内办事厂。 经过他千挑百选,终于将内办事厂的人手全部找齐。 在他看来,这群人精明能干,身手敏捷,必然能完成皇爷交待的所有任务。 他心中虽然有些怀疑,倒也不敢给朱厚照反驳。 “皇爷说的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都再小心些,若是谁让杨廷和看出马脚,奴婢绝不轻饶!” 朱厚照缓缓摇头,显然不认同这个想法。 “不但不能小心,还要故意露出破绽,让杨廷和知道身后有人跟踪!” 刘瑾挠头,有些不明白。 既然杨廷和多智,这样安排怎么能达到效果? “皇爷这样安排,岂不是要打草惊蛇了?” 朱厚照显得胸有成竹,脸上也露出些许冷笑。 “朕就是要打草惊蛇,只有这样,杨廷和才会掉以轻心,露出破绽!” 第211章 风起边关,剑指勋贵 张太后的葬礼刚刚结束,宫中的哀乐声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一份来自大同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便如同一声惊雷,送到了朱厚照的案头。 汪直的亲笔奏报,鞑靼大举犯边,兵锋锐利,边关烽火骤起。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 朱厚照独自拿着那封信看了半晌,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来了。 他知道,文官集团那预谋已久的棋局,终于还是按照他们的剧本,悍然启动了。 每逢朝廷欲有大动作,尤其是皇帝意图推行新政、强化皇权之际,大明的边关仿佛就成了一道灵敏的晴雨表。 不是鞑靼适时入寇,就是哪里突然爆发民乱,或是漕运意外受阻。 这套路数,百年以来,几乎已成惯例,一次次成功地牵制了皇帝的精力,打断了改革的进程。 朱厚照在决心推行维新时,就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们这次攻击边关的目的简单而直接。 就是为了将汪直这支皇帝倚重的强力臂膀牢牢钉死在边塞,让他陷入与鞑靼的缠斗之中,再也腾不出手来干预京畿之地即将到来的风雨。 至于边镇本身的安危,朱厚照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十分担忧。 他对汪直的狠辣果决与军事能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汪直智谋非凡,镇守边关、御虏杀敌的本事都是实打实的。 鞑靼此番入寇,若能不全军折戟于汪直之手,就已算是烧了高香,还想破关深入?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虽作此想,朱厚照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原先计划的、凭借边军精锐横扫朝堂阻碍的计划,已然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汪直被绊住,京营兵权又大多掌握在勋贵文官手中,这中间必定有些麻烦! 既然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就要先借此机会,先剪除些枝蔓。 在皇帝的授意下,张彩带领数名言官,开始上书弹劾英国公张懋。 大明开国至今已百余年,当年随太祖、太宗浴血奋战的勋贵后代们,大多早已腐化堕落,沉溺于富贵荣华。 他们侵占民田、贪墨军饷、纵奴行凶、罔顾国法,想要找到他们的罪证,简直易如反掌。 张彩等人罗列的罪名条条清晰,证据确凿,瞬间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下投下巨石。 收到这些罪证的朱厚照,并未立刻发作。 而是第一时间在文华殿召见了李东阳与焦芳。 殿内炉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朱厚照将那一叠奏疏轻轻推至两位阁老面前,面色沉痛,语气却平静无波。 “两位阁老看看吧,边关烽火正急,京内竟又出此等事端,此事又该如何决断?” 李东阳拿起奏本,一页页仔细翻阅,越看心中越是惊疑不定。 杨廷和已按计划出京赈灾,边关的棋子也已按照预期发动,一切本该顺着他们的谋划推进,为何皇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拿出针对英国公张懋的这些罪证? 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皇帝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放下奏疏,拱手沉声道:“陛下,英国公乃三世老臣,世代忠良,于国朝有赫赫功勋。 这些弹劾所言之事,虽看似有据,然则军饷调度复杂,其中或有误会,或是下属欺瞒所为,恐未必尽实。 老臣以为,还需详加查证,不可仅凭言官风闻之事便轻易论罪,寒了勋臣们的心啊。” 一旁的焦芳闻言,却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元辅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 英国公纵有勋劳,岂能成为贪墨军饷、枉顾国法的护身符? 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奋战,若后方蛀虫啃食军基之事属实,则国法何在?军心何在? 若不严查严办,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语气激昂,俨然一副公忠体国、扞卫法纪的模样。 李东阳眉头紧锁,坚持认为需谨慎。 “孟阳,事关国公,岂可操切? 一旦处置失当,引发勋贵动荡,岂非动摇国本? 当下边患未靖,更应以稳为主。” 焦芳毫不相让,针锋相对。 “正因边患当前,才更要肃清内蠹,稳固根本! 元辅一味回护,莫非是和勋贵有所勾连?” 李东阳心中一惊,骤然看向朱厚照,见朱厚照低头深思,似乎并没有太在意焦芳的言语,才放松下来。 “我是内阁首辅,所谋所想,自己是为了大明的社稷。 若都像孟阳这般,任性而为,大明政事还干不干了?” 两人各执一词,在御前争论不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一时谁也难以说服对方。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带,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面对李东阳与焦芳两人愈发激烈的争论,朱厚照并不着急打断。 直到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渐歇,都望向皇帝等待圣裁时,朱厚照才仿佛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位阁老身上流转,显得犹豫不决。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这才缓缓开口。 而说出的内容,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阁老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在理。” 朱厚照的声音温和。 “英国公一脉,自永乐朝起便为国尽忠,数代勋戚,功在社稷。 即便此番弹劾所列之事有所依据,朕念及其祖上功勋与多年苦劳,亦实在于心不忍加以重责。” 李东阳闻言一怔,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猛地一紧。 皇帝竟然如此轻易就采纳了他的意见? 这绝非这位年轻天子一贯的风格。 果然,朱厚照话锋微微一顿。 “这样吧,朕给英国公一个机会。 这些弹劾的奏疏,朕可以暂不批复。 让英国公亲自写一道辩驳的奏疏上来,将此事一一分说明白。 只要他的奏疏说得通,朕便信他,这件事,也就此揭过,不再追究。 然而,英国公可以因功勋得以宽宥,其余涉及此案的将领、属官,朕却绝不能姑息! 贪墨军饷,动摇国本,此风断不可长!所有涉案人员,必须一一查明,依律严惩不贷!” 第212章 釜底抽薪,无解阳谋 话音落下,文华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东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打了个寒颤。 他彻底明白了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真正用意。 这哪里是宽恕? 分明是一杯裹着蜜糖的毒酒,一套不见血光的绞索! 好一招釜底抽薪! 陛下这是要将英国公架在火上慢慢烤啊! 让张懋上书自辩? 辩什么? 如何辩? 若张懋选择断尾求生,将一切罪责悉数推给麾下将领,固然能暂时保全自身爵位乃至富贵。 但经此一事,那些曾为他鞍前马后、效死卖命之人会如何想? 寒心都是轻的! 一个在雷霆压下之时毫不犹豫弃卒保帅、毫无担当与情义的主帅,还有谁会真心拥戴? 英国公府累世积攒的军中威望、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必将如同沙塔遇潮,顷刻间土崩瓦解,再难聚拢! 可若张懋选择硬扛,将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为下属开脱一二,固然能得到下属拥戴,可皇帝这边又岂能干休? 他必然会依照大明律将张懋治罪。 到那时,恐怕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答应,是自断臂膀,众叛亲离,成为空壳公爵; 不答应,则是授人以柄,自取灭亡,累及家族。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已将英国公张懋逼入了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的死角。 看似未用强力,却足以致命,甚至诛心! “陛下,此议……”李东阳下意识地还想为勋贵集团争取一丝转圜余地。 却发现口干舌燥,一时竟找不出能破解的说辞。 一旁的焦芳起初听到皇帝竟采纳了李东阳的意见,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这怎么和先前商议的情节有所不同? 莫非陛下临时改了剧本? 可当他听到皇帝后续那句其余涉案人员,必须一一查明,依律严惩不贷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几乎要击节赞叹! 原来陛下打的是这般主意! 高明! 实在是高明至极! 既全了善待勋旧、宽仁念功的圣主名声,堵住了悠悠众口。 又实实在在地、狠辣精准地削断了英国公的根基! 陛下这是要钝刀子割肉啊! 焦芳心中狂喜,但脸上却瞬间转换了表情。 他深知此刻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他绝不能沉默,他要让李东阳彻底没有说辞。 他缓缓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仁德,念及旧勋,体恤老臣,实乃英主之风,臣感佩万分! 然则国法如山,煌煌大明律岂可因一人而废? 即便以后查到英国公有不知情之处,然其罪责证据当前,失察渎职之咎难逃! 若就此轻轻放过,何以震慑天下贪墨之辈? 何以整肃纲纪、清明朝堂? 陛下!法理昭昭,天日炯炯,容不得丝毫私情枉顾啊!”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东阳的脸上。 在这一刻,他极力将自己塑造成大明律法的忠实扞卫者,是正义与公理的化身!正义凛然,寸步不让。 持续不断地向李东阳施加着巨大的压力! 李东阳看着焦芳那副极力表演、恨不得将忠臣二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心中鄙夷。 谁不知道你焦孟阳是攀附刘瑾、靠着谄媚邀宠才得以跻身这内阁之列的? 朝野上下,谁人不在背后讥讽你是徒有其表,专事逢迎? 此刻倒在这里摇身一变,装起忠直无私、正义无双的国之栋梁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些话,他只能死死地憋在心里,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焦芳说的,都是平常自己说的词啊! 可谁能想到,此刻的焦芳抢占维护法统的道德高地,对自己开始无差别攻击! 他想辩白,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焦阁老护法之心,刚正不阿,朕十分欣慰。不过……”见李东阳沉默不语,显然已经不做辩白,朱厚照才接过话茬。 “李阁老方才所言,也确是老成谋国,顾全大局之论。 英国公毕竟历经数朝,功在社稷,若处置过于急切刚猛,恐寒了天下功臣之心,于稳定不利。” 他轻轻一句话,看似在肯定李东阳,实则却将他高高架起,与顾全大局牢牢绑定。 “李阁老,英国公之事,关系重大,旁人去说,朕不放心。 就劳烦你亲自去一趟英国公府,替朕传话吧。 记住,定要将朕体恤老臣、不忍深究的这份心意,明明白白与英国公讲清楚。 让他务必仔细斟酌,好好地上这道自辩疏。”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感受到来自御座和身旁焦芳的双重目光压力,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最终缓缓垂下眼帘。 “陛下圣明,虑事周详。老臣遵旨。” 待李东阳与焦芳退出文华殿后,一直垂手侍立刘瑾,这才悄无声息地缓步上前。 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与谄媚的笑容。 “皇爷方才这招阳谋,真是高明得紧哪! 不论那英国公是选择断尾求生还是硬顶到底,恐怕都难以善了! 不过奴婢,还是有些担心?” 朱厚照淡淡应道:“你是担心张懋会狗急跳墙,提前鼓动京营,开始行动?” 刘瑾缓缓点头。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爷的眼睛,英国公知道无法躲避,会不会铤而走险?” 按照刘瑾对于张懋的了解,他断然没有这样的担当和决断。 可此时他身边站着文官,就一切变得不可预测了。 文官心黑手毒,可什么事都能搞出来! “这件事朕也想过了,他想要提前出手,必然会鼓动京营士卒。 你派人将英国公的乱法行为,暗中在京营中散布出去。 就说朕知道了有人贪墨将士银两,甚是心痛。 朕会从内帑中拨出银两,将这些亏空补上。 朕不能让我大明的将士,为大明流血又流泪!” 第213章 进退维谷,铤而走险 李东阳的轿子在英国公府门前缓缓落下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掀帘而出,紫色官袍上绣着的仙鹤在暮光中若隐若现。 英国公张懋早已候在门前,一身常服缓缓行礼。 元辅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李东阳没有客套,只是慢慢还礼! 见李东阳脸色凝重,张懋心中有些诧异。 杨廷和出京联络,鞑靼按照计划叩边。 虽然太后甍逝,但从目前的局势看,依旧稳稳操控着局面。 张懋不再耽搁,带着李东阳就往府中走去。 二人穿过三重庭院,沿途侍卫皆垂首屏息。 正厅内早已备好香茗,檀香袅袅。 张懋厉声吩咐。 “我与阁老有要事相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随从不敢耽搁,急忙快步离去。 见大厅内只剩下两人,李东阳便开门见山。 英国公,御史连上奏疏,弹劾英国公贪墨军饷,横行不法,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处理此事。” “元辅,这是诬陷啊! 京营将士日夜操练,保京师安宁,何来空饷之说? 定是那些御史眼红英国公府的底蕴,故意构陷! 他久在官场,自然了解御史的做事风格。 风闻奏事,无所顾忌。 别说自己是国公,就算是皇帝,也有愣头青直言敢谏。 别看他们一个个说的大义凛然,一身正气。 可真让他们拿出证据时,就会彻底失去了章法。 英国公世代勋贵,根基深厚,没有证据,他怕个卵! 见张懋面对自己,依旧做足了文章,李东阳情绪有些复杂。 大明勋贵到了现在,早已经失去了锐气,彻底堕落。 他们醉生梦死,无所事事。 让他们前去打仗,自然难以建功。 可若是吃空饷,捞银子,那是手拿把攥,伸手可得。 在李东阳的内心深处,宦官,藩王连同勋贵都是大明朝的蛀虫。 若不是形势所迫,自己怎么会给他们结盟。 “英国公,此处又没有外人,就不必刻意隐瞒了。” 张懋脸色不变,眼神却愈发坚定。 “元辅,我素来两袖清风,一心为国,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今日我敢和元辅这样说,来日在朝堂之上,我也敢对着陛下讲。 我持身公正,日月可鉴! 大明上下谁不知道?” 见张懋一直都在装清廉,装廉洁,李东阳无奈苦笑、 两袖清风,日月可鉴? 若真是日月有灵,你张懋就在连个渣渣都不剩了。 若仅是风闻奏事,我自不会叨扰。李东阳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此番御史所呈,有营中名册、粮草记录、乃至...稍作停顿,抽出一纸泛黄文书,乃至成化年间旧档对比。 英国公先看看这些材料,若还觉得言语不实,咱们再来商议。 李东阳说完,打开随身所带木匣。取出整整齐齐的文书。 张懋看着密密麻麻的证据,面色骤变,却仍强自镇定。 污蔑!皆是污蔑!元辅莫非不信我,反信那些没事找事的御史? 李东阳见张懋事到如今,还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承认此事,也懒得就这个话题跟他谈论。 “英国公应该知道,这件事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会不会相信。 御史这次拿出很多实证,显然也是做足了功夫。” “陛下虽然年幼,却极为聪慧,必然能分清是非。 元辅只管将我的话带给陛下,若他心中再有犹疑,我自会进宫去辩解。” 张懋信誓旦旦,让李东阳有些无奈。 自己将话说的如此明了,他竟然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深意。 李东阳轻叹一声,只能压低声音将话说明白。 “御史能拿出如此详实的证据,英国公就不怀疑他们背后有人暗中授意?” 张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起身踱步数次,紫檀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御史...他声音陡然压低,莫非是陛下授意? 李东阳垂头不语,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青瓷杯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在这寂静厅堂中,这一声响竟似惊雷。 陛下他...张懋跌坐回椅中,指尖微颤。 即便掌部分京营兵权,此刻却也心生寒意。 原来如此...张懋喃喃道,先前太后崩逝,陛下虽悲恸却未失分寸,我还以为太后之事与他无关,如今看来,恐怕陛下他早有谋划。 先谋害太后,再弹劾自己。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既然是陛下授意,想必元辅此来是奉陛下之命,来将我问罪的吧?” 李东阳缓缓摇头。 “陛下让我传达给英国公,若国公觉得此事与你无关,自可上书自辩。” 李东阳不慌不忙,将朱厚照交待的话语,一字不落说了一遍。 张懋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他拿起李东阳带过来的证据,仔细翻看。 越看他心中越慌乱。 这是铁证啊。 牵扯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自己心腹大将。 自己那些行为,也都是通过这些人变成了现实。 陛下费尽心力将这些罪证,收集起来,想必就是为扳倒自己。 陛下要老夫上自辩奏折?张懋眼中冷光乍现,好一招请君入瓮! 看到证据确凿,英国公彻底不再伪装。 若真是陛下有心发难,上奏折便是自认罪责,不下狱也要削爵; 若不上奏,更是坐实畏罪之名。 他太明白这其中利害。 不上书自身难保,上书众叛亲离。张懋冷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好手段!当真好手段! 他历经成化、弘治两朝,成化帝腹黑多疑,弘治帝宽仁待下,却从不敢轻动勋贵根本。 如今这十六岁的小皇帝,竟借空饷之事就要拿他这个三代老臣开刀。 如今张懋进退维谷,不由得心中生出几分胆气。 既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张懋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在案上投下一片阴影,既然总是要行动,不如趁此机会清君侧,除刘瑾等阉党,请陛下安心修养! 第214章 以退为进,不惧威逼 听到张懋要提前行动,李东阳手中茶盏微微一颤。 国公三思!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京营调动须有圣旨符验,再加兵部文书,方能调动兵马。 英国公久在军中,应当明白,若是没有这些凭证,你能调多少兵马? 张懋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在他眼中,文官什么都好,就是做起事情来,瞻前顾后,非常不爽利!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元辅掌内阁,兵部尚书许进素来以元辅马首是瞻,想要兵部出文书,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纵有兵部文书,无圣旨亦是徒劳。 李东阳摇头,烛光在他花白的须发间流转,英国公久控京营,应该知道京营制度严谨,各营互相掣肘。 若是没有完备的手令,即便有士卒愿意跟随,可兵器和铠甲之事,又该如何解决? 在这个时代,士卒没有铠甲,没有兵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张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不屑所取代。 “凭我的威望,调出些铠甲想必不是难事!” “英国公能调出多少套铠甲?” “三千!”张懋盘算三刻,应道。 李东阳缓缓摇头,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兹事体大,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能行动。” 见张懋轻敌冒进,李东阳心中着急。 对于清除刘瑾的计划,杨廷和反复推演,才给出了详细的计划。 可即便如此,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京城之内,皇帝眼皮下除奸,不是小孩过家家! 他是你死我亡的殊死较量。 胜,就是生! 败,就是亡! 中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陛下有亲军五千,皆是骁勇善战之辈。 若不能一击即中,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因为大明调动兵马的手续太过繁杂,不能轻易调动大量兵马,他们才谋划联合王守仁。 王守仁带领数万精兵,在外地平乱。 大军凯旋时,来到京城之中,突然发难。 他们才能将机会万无一失! 数万大军同时行动,以铲除奸宦为名,即便陛下到时想要阻拦,恐怕也根本没有机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我只能上书自辩了。 张懋焦躁地踱步,眼神也满是无奈! 陛下的话语中说得明白,自己是勋贵之后,只要自己上书自辩,他就会相信。 这也是陛下向自己传递的善意。 至于他手下的将士会因此而被牵连,此时的英国公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英国公想过没有,若是上书自辩,恐失军心。 李东阳显然不同意这种做法,他开始劝说张懋。 军心一旦失去,若再想将他们聚拢起来,恐怕就万难了。 那以元辅之见,此事又该如何? 难道真让自己承担罪责,担下雷霆之怒? 李东阳沉思良久,方缓缓道:或可以退为进。 元辅此言何意?张懋止步,目光如炬。 请辞。李东阳目露精光,声音压得极低,主动揽下失察之责,自请削爵去职。 军中将士素受国公恩惠,见您如此,必感念不已。 届时即便无官无职,一旦有变,凭威望仍可号令京营。 张懋蹙眉,心中有些担忧。 国公的爵位是祖先所获,若是在爵位在他手中失去,百年之后,他有何脸面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 若陛下顺水推舟,真要治罪又如何? 联合勋贵。李东阳成竹在胸,缓缓说出四个字。 让保国公、平江伯等勋贵一同上书,言空饷之事乃历年积弊,非国公一人之过。 若陛下处置国公,就让陛下连同他们一起惩治! 他稍作停顿,声音几不可闻。 只要英国公能让将士拥护,大明朝的京营,早晚还需要英国公来统领。 张懋默然良久,在心中暗暗盘算,觉得再无遗漏,他脸上才露出笑意:好个以退为进!元辅果然好计谋。 勋贵之怒 面对朱厚照抛出的阳谋,以退为进,这是李东阳能想到最好的计策。 只要在这次能保住英国公,一旦到了起事的那天,凭借英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就可以让京营保持阵营,不至于临阵倒戈。 …… …… 次日,张懋上书,言辞恳切地承认自己对京营空饷之事负有失察之责,自请削去爵位,罢免一切职务。 这番以退为进的举动,让朱厚照有些吃惊。 文华殿内,朱厚照看着张懋的请罪奏折,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印象中,张懋绝不是能扛事的人,这番举动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刘瑾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这是今日送达的奏章。 朱厚照挑眉:这么多? 刘瑾躬身道:都是为英国公求情的奏章。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奏本。 保国公、平江伯...几乎所有勋贵都上书了。 朱厚照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果然是保国公朱晖的笔迹。 再翻几本,内容大同小异,都在说空饷之事乃历年积弊,非英国公一人之过,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看着勋贵们为英国公求情的奏章,朱厚照冷笑连连,将手中的奏本重重摔在案上。 这哪是求情,这分明是给自己施压啊? 这些勋贵们联合起来,分明是在警告他。 若动英国公,便是与所有勋贵为敌。 少年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 若是不能答应勋贵们的请求,很可能会引发整个勋贵集团的动乱。 这些世袭罔替的公侯伯爷,虽然平日里不务正业,可是一旦损害他们的利益时,就会异常团结。 可若是答应呢? 那自己苦心构建的阳谋,也就彻底落了空。 朱厚照缓缓踱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传朕的旨意,将英国公连同涉案的将士,全部押到诏狱! 朕要让他们都知道,想要联合威逼朕。 等下辈子吧!” 第215章 平衡支柱,痴人说梦 听到朱厚照轻描淡写的决断,刘瑾心中一惊。 刘瑾身在局中,一颗心早已被权谋浸透得七窍玲珑,对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通透。 他有些担心,平时沉稳的皇爷,此刻是否因极度的愤怒,而暂时压过了理智? 英国公一系树大根深,牵连甚广,如此雷霆手段,一个不慎,便是朝局倾覆,难以收拾。 刘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趋近一步。 “皇爷,您的圣意深远,洞察秋毫,奴才愚钝,万万不敢有丝毫质疑。” 他先定了调子,方才继续谨慎进言。 “只是我大明自立国至今,已享国祚百有余年。 朝堂格局历经风雨而渐成定制,始终以勋贵武臣与科甲文官为两大支柱。 他们相互制衡,共卫社稷江山。 如今文官日趋势大,盘根错节,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依奴婢的看法,此刻正应是倚重、拉拢勋贵,借其力以抗衡文官。 若皇爷此刻因震怒将英国公这等勋贵领袖扳倒,奴婢实在是担心,会顷刻间打破这艰难维持的朝局平衡。” 刘瑾这番话,可谓字斟句酌,既点出了勋贵的利用价值,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御座之上的朱厚照听罢,并没有马上回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的灵魂来自数百年后的世界,见识过更为广阔的历史时空与政治兴衰。 他深知一个健康、有活力的政治生态,其核心在于有效的权力制衡与监督。 可问题在于,大明开国时那般骁勇善战的勋贵集团,经过百余年的承平岁月,早已从曾经的国之猛虎,蜕变成了一群臃肿不堪、只知贪财的蛀虫! 想要依靠这群早已腐化堕落的勋贵来维持朝局平衡,遏制文官?简直是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这个所谓的“平衡”,早在不知多少年前,随着勋贵战斗力的丧失,就已经彻底失效,名存实亡了。 若非如此,大明中期的历代皇帝帝,又何必一次次扶持起内廷的太监机构,用以对抗外朝那盘根错节文官集团? 太监固然有其天然的弊端,身体残缺易导致心理扭曲,缺乏治国理政的正规教育,且容易滥用权力、贪腐横行。 但在皇权至上的视角看来,他们却是更容易被掌控、生死荣辱皆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他们与文官有着天然利益对立。 文官鄙视宦官,宦官忌惮文官,皇帝便利用这矛盾居中驾驭。 而如今,朱厚照在太监之外,又建立起一道全新的“防火墙”。 那便是被历代皇帝小心防范、竭力削弱的藩王力量。 他恢复藩王护卫建制,一则可以借助藩王在地方的威势,压制那些日益坐大的地方豪强势力; 二则,更是将一股足以令文官集团深感忌惮的强大力量,重新引入到帝国最高权力的博弈棋局之中。 依据太祖皇帝朱元璋亲手制定的《皇明祖训》,一旦朝中出现奸臣当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危及社稷之事,各地藩王便有权利,起兵清君侧、靖国难! 这柄自洪武年间便高悬于文武百官头顶的长剑,虽然久未动用,但其法理依据从未消失。 只要这柄剑还悬在那里,就足以让那些试图彻底架空皇权、为所欲为的文官们在行事之前,不得不掂量再三,心生忌惮! “平衡?支柱?哼,这都是老黄历了!”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如今的勋贵,早已非国之干城。 大多不堪大用,庸碌无能,尸位素餐,徒耗国帑! 朝廷每年耗费巨资养着他们,他们可曾为朕分忧?可曾为国建功? 若他们只是庸碌无为,朕看在他们的祖辈曾为我大明江山流血牺牲、立下不世功勋的份上,养着这群蠹虫倒也罢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无形中透出几分凛冽的杀意。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竟自甘堕落,忘却根本,与文臣勾连一气,沆瀣一气! 与文官们眉来眼去,甚至同流合污!这早已彻底背离了太祖皇帝的初衷,他们已然失去了作为皇权屏障、制衡文官的作用和价值!” 朱厚照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既然他们如此不知恩义,那朕就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有如此显赫,是靠着谁的恩养?” 刘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皇帝的决心已定,但仍试图从最现实的角度提出顾虑。 “皇爷圣明,洞若观火。 只是张懋毕竟是英国公,是勋贵集团之首,在军中旧部众多,盘根错节。 皇爷若以雷霆之势将他抓入诏狱,奴婢担心剩下的勋贵们会不会兔死狐悲,联合起来进行闹事? 届时恐生肘腋之变,惊扰圣驾。” 朱厚照闻言,竟是淡淡地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闹事?联合?若他们真有这样的胆魄、这样的能力,朝廷又何以会文官日盛、武备渐弛? 朕又何必如此费尽心力,甚至要借助藩王之力,来压制文官集团的膨胀? 他们早已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纨绔子弟,空有爵位,实无担当。 一群绵羊,即便数量再多,又岂能威胁到猛虎?” 刘瑾默然,知道皇帝所言确是实情。 他心思缜密,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威胁。 “皇爷,勋贵整体不足为虑。 然张仑乃是张懋之孙,年轻气盛,武艺不俗,且如今他正位居锦衣卫都督同知,掌部分禁卫之力,常有机会接近天颜。 皇爷此番处置了英国公,若让张仑心生怨恨,奴婢实在是怕会影响皇爷的安危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十步之内,皇权固然至高无上,无人敢逆; 但同样,十步之内,若真有心怀叵测、武艺高强的近臣暴起发难,那也是皇权最为危险的时刻。 历史上血溅宫廷的教训,并非没有。 出乎刘瑾的意料,朱厚照对此似乎早已深思熟虑,他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件事,朕也想到了。 朕此番,只是要治张懋枉法之罪,可并非是要彻底断了英国公一脉的传承。 英国公的爵位,乃是太宗所赐,世袭罔替,只要大明还在,英国公府就该在……” 第216章 天威难测,恩威并施 听到英国公一脉将会得以保留,刘瑾脑中如电光石火,刹那间明白了皇帝深远的用意。 “皇爷的意思,是让张仑承继英国公爵位?”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朱厚照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不错。张仑是英国公的孙子,若严格遵循立嫡立长的祖制,按顺位继承,原本很难轮到他。 但朕偏偏要如此,就是要借此,向所有勋贵的后代,传递一个不容置疑的信号。 从今往后,在这大明朝,谁能最终袭承爵位,朕,拥有一言而决之权!” 勋贵的继承,表面上是立嫡立长。 但若以为仅凭“嫡长”二字就能涵盖所有权力交割,那便是天真短视至极。 哪一家钟鸣鼎食的高门大院之下,不隐藏着数不尽的腌臜算计与暗潮汹涌? 想要承继那显赫的爵位,一要看投胎的运气,二就要看各自的手段和背后的较量。 如今,朱厚照便要在这两条铁律之上,硬生生加入第三条,也是最至高无上的一条,皇权的意志。 刘瑾心中仅存的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帝王心术的由衷折服。 他可以想象,一旦让皇权直接介入并决定爵位的继承,必然会在整个勋贵集团内部引发前所未有的震荡。 那些以往或许只能按资排辈、苦苦等待,或只能沉溺于享乐的年轻一辈勋贵子弟,必将因此蠢蠢欲动。 当袭爵这天大的诱惑,不再遥不可及,而是可以通过向皇帝效忠、展现价值来争取时,谁还能无动于衷,继续醉生梦死? 这便是人性,最赤裸也最现实的人性,无人能够例外。 “罚其祖,而用其孙? 妙啊!皇爷此计实在是高! 张仑年轻,未曾深入参与其祖辈与文官的勾连,根基相对清白。 且他骤然得承天恩,继承显爵,必对皇爷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如此一来,既严惩了罪魁张懋,重重震慑了所有勋贵,又保全了英国公一脉的体面,不损太祖太宗赐爵的恩典。 圣明,实在是圣明啊!” “你同谷大用一同去英国公府,将英国公抓起来。”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带一丝温度,带着无尽凛冽的杀意, “有谁敢反抗,无论何人,一律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 …… 英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年过七旬的英国公张懋,正悠闲地躺在软榻之上,微眯着眼,欣赏着堂下数位妙龄少女轻盈曼妙的舞姿。 虽已年至古稀,这位老国公的爱好却数十年不变。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二八少女跳这支《霓裳》,最是优美动人,韵味十足啊。” 他呷了一口温酒,喃喃自语。 管家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公爷您品味高雅。要小的说,当今这大明天下,也唯有公爷您,才能将这前朝古舞,调教得如此动人心魄,韵味无穷。” 一曲舞毕,张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露出一丝慵懒和故作忧虑。 “唉,我那道请罪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说不得啊,就因为这桩事,往后这般美妙的舞蹈,老夫就再也看不到了哦。” 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在意,反而透着几分倚老卖老、有恃无恐的得意。 管家深知其意,立刻笑着奉承。 “公爷您说笑了。 您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功勋卓着。 如今又主动放下身段,自请其罪,这姿态做得十足,谁还敢真的因此事怪罪您老人家?” 张懋眼中闪过一丝轻笑,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权柄所带来的从容与自得。 自从当年在宪宗皇帝面前三箭连中红心,博得龙心大悦之后,他便一直稳坐中枢,掌中军都督府事,麾下将士无数,门生故旧遍布京营。 在他看来,即便陛下真要动怒,想要动他这棵大树,也得好生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震动。 正在这时,一名心腹侍从连滚爬爬、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公爷!不好了!府外……府外来了好多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已经把咱们府邸给围起来了!” 张懋眉头一皱,尚未开口。一旁的管家已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反了天了!哪个杀才带的队? 竟敢来我国公府撒野!不知道这是何处吗?”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个冰冷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厅堂的喧嚣。 “英国公府好大的威风,竟然敢阻挡天子亲军?” 大批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精锐锦衣卫缇骑,与一群身着褐衫、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如虎狼般鱼贯而入,瞬间挤满了华美的大厅。 他们甲胄鲜明,刀剑森冷,面色肃杀,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将先前歌舞升平的暧昧气氛冲击得荡然无存。 乐工舞女们吓得尖叫失声,瑟缩着退到角落。 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一愣,随即强压下心悸,眼神中本能地流露出惯有的鄙夷与不耐烦。 他上前一步,尖声呵斥道: “放肆! 你们胆敢手拿兵器擅闯英国公府? 惊扰了公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神色冷冽如冰,踏步上前,根本无视他的叫嚣,手中高举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奉圣上口谕:英国公张懋,贪墨军饷,怠弛营务,负恩溺职,着即拿下,交诏狱勘问! 府邸一应人等,不得妄动,违者格杀勿论!” 管家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拿下国公爷?还要去诏狱? 你们锦衣卫是疯了不成? 且不说英国公位高权重,就连其孙张仑也是锦衣卫二把手。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们爷孙若是跺跺脚,整个北京城都得震上三震! 即便有皇命,也应该客客气气将英国公请过去! 他下意识想要招呼府内蓄养的健硕侍从上前阻拦。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一道森寒的刀光如同闪电般掠过! 那管家只觉得喉咙处猛地一凉,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涌上的腥甜堵住。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却止不住鲜血喷涌而出。 随即重重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谷大用缓缓收回尚在滴血的绣春刀,声音比刀锋更冷。 “还有谁想试试?” 刹那间,整个大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英国公府的侍从们虽然人数不少,且平日也颇有些勇武之气。 但此刻被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厂卫用利刃指着,又亲眼目睹管家被当场格杀,一个个脸色煞白。 他们食国公府的俸禄,自然不能有事就退缩,只能紧张地与厂卫们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双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这时,刘瑾才慢悠悠地从谷大用身后踱步而出。 他环顾四周这紧张的对峙场面,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英国公张懋身上。 “英国公,”刘瑾的声音尖细却清晰,带着些许戏谑,“您老人家是朝中元老,功勋之后,最懂咱大明朝的规矩。 如今皇爷呢,也只是下令请您前去问话,左右不过是个渎职失察之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您府上这些不懂事的奴婢,非要动刀动枪,闹出个抗旨不尊、武力拒捕的场面来,那这性质,可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谋逆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到那个时候,不但您英国公浑身是嘴也难辩清白,恐怕您这传承了百年的、显赫无比的英国公府,也就真的要到头了。” 第217章 天威碾勋 文臣伺机 刘瑾的话虽然表面上客气,但那隐藏在恭敬措辞下的威胁意味,清晰地刺入英国公张懋的心底。 英国公的传承,是存是续,是延续百年辉煌还是就此断绝? 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中,他贵为英国公,掌中军都督府事,门生故旧遍布京营,在朝堂之上亦是举足轻重。 志得意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本以为凭借自身的根基和影响力,足以掌控或至少影响大部分局面,足以让皇权也投鼠忌器。 直到此刻,刀剑加身,皇命如铁,他才骤然惊觉,自己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竟是如此的渺小与不堪一击。 往日煊赫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恐惧。 他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刘公公,陛下之命,罪臣自当遵从,不敢有违。 还望陛下念在微臣往日些许苦劳,宽宏大量,能从轻发落。” 刘瑾何等人物,早已听出这强撑之下的彻底妥协与无力。 他脸上笑容愈发浓郁,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胜利者的冰冷与嘲讽。 “国公爷能这般深明大义,体谅圣心,奴婢真是佩服得紧呐。 您老放宽心,皇爷圣烛万里,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说罢,他笑呵呵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左右搀扶”带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国公爷,一步步走向那阴森恐怖诏狱。 英国公被带走后,府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仆役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舞姬。 然而,刘瑾的行动并未停止。 他站在英国公府中,面色骤然转冷。 他自袖中抽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唰地展开,声音尖利而冷酷。 “皇爷有旨!凡涉京营空饷案之一应人等,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悉数锁拿,交由北镇抚司诏狱勘问! 若是谁敢反对,就地诛杀!”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噤若寒蝉的厂卫番子,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记明白了!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不许错漏! 若是谁胆敢徇私,放走了任何一个,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东厂门口示众!” 命令一下,原本就如雕塑般肃立待命的厂卫番子们如同被松开绳索的嗜血猎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凶悍。 他们按照名单索骥,精准地扑向京城的各个角落,那些与张懋关系密切、涉嫌贪墨的属官府邸、管事宅院乃至其门下清客的寓所。 这一刻,皇帝的意志通过东厂和锦衣卫的刀剑与铁链,得到了最充分、最铁血的体现。 街道上,随处可见忙碌穿梭的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他们面色冷峻,手持锁链枷具,马蹄声急如星火,奔赴各个府邸、衙门乃至军营抓人。 这种大规模、高调缉拿勋贵集团及相关官员的恐怖场面,京城已是许多年未曾得见了。 一股肃杀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阴云,沉沉笼罩了整座城市,人人自危,朝野震动。 经过一夜喧嚣而恐怖的忙碌,黎明时分,大明京城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恐惧,却如同尚未散尽的硝烟,久久无法散去,深入骨髓。 …… …… 兵部尚书许进得知京城内的消息。 心中惊骇万分,如坠冰窟。 他第一时间便急匆匆地赶往内阁值房,甚至顾不得平日里的仪态,来见首辅李东阳。 看着许进眼中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忧惧。 李东阳慢条斯理地品着案上的一盏清茶,示意许进坐下,语气波澜不惊。 “季升,何事如此惊慌?” 许进勉强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元辅!您难道还不知? 昨夜陛下竟下令,东厂和锦衣卫突袭英国公府,将英国公下了诏狱! 厂卫随后大肆抓人,名单罗织甚广,如今京营将领人人自危,各卫所衙门几近瘫痪! 陛下此举,未免太过酷烈急切,下官实在担忧国本动摇,酿成大祸啊……” 李东阳缓缓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季升,稍安勿躁。 英国公乃勋贵之首,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陛下行此雷霆手段,将其擒入诏狱,也不过是个形势。 以我看,用不了几天,英国公就能毫发无损被放出来。” 许进脸上满是担忧。 “从这次的情况下,陛下好像并不是走走形势啊!” “陛下或许有决心,可若是勋贵强烈反弹和动乱,陛下必然会放弃!” “若是陛下坚持呢?” 李东阳淡淡笑道:“于我辈而言,这未必全是坏事。” 这还不是坏事? 许进看着平静淡然的李东阳,有些想不通! “京城坊间都在口口相传,说陛下有太祖的风范!” 太祖风范? 李东阳冷冷一笑。 太祖当年严刑酷法,将官员视做奴仆,随意杀戮,他有什么风范? “大明立国已经一百多年,很多事情早已经深入骨髓,即便陛下有心做太祖,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许进闻言,眉头依然紧锁,内心的担忧并未减轻分毫,他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如此强硬酷烈,丝毫不留转圜余地,实非国家之福啊!” 君王过于强势,乾纲独断,视朝堂制衡如无物,对于大明来说,绝非祥兆。 大明需要的,是像先帝那样的宽仁之主,虚怀纳谏,方能调和阴阳,稳定朝局; 而非非是重演太祖高皇帝时期那般,以猛治国,凛冽如冬的狂暴之风啊。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幸! 第218章 勋贵一体,共抗阉党 英国公张懋被捕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瞬间在勋贵圈子里炸开了锅。 往日里依托祖荫、安享富贵的勋戚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冰冷刀锋竟离自己的脖颈如此之近。 往日的一切特权与尊荣,在帝王的无上权威面前,似乎都薄如蝉翼。 在保国公朱晖府邸上。 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平江伯陈熊等几位核心勋贵急惶惶地聚首。 众人脸上阴云密布,面面相觑。 往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保国公朱晖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事情想必都清楚了! 陛下这是丝毫没把我等联名上书的劝谏放在眼里! 竟真的一意孤行,将英国公打入了诏狱!” 他提到诏狱二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 张老公爷年事已高,筋骨不比当年,如何经得起那般折腾?” 朱晖一边说,一边暗自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心下雪亮。 英国公顷刻间被锁拿下狱,这足以说明陛下的震怒远超预期。 单凭自己一府之力去营救,无异于螳臂当车。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所有勋贵都牢牢绑上同一条船。 大家同气连枝,形成浩大声势,或可能让陛下心生忌惮,投鼠忌器。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死寂的沉默!众人眼神闪烁,或低头盯着酒杯,或望向窗外,无人立刻接话。 这一点,倒也在朱晖的意料之中。 当初联名上书为英国公说情,固然有几分勋贵同僚的情谊在。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所有人都笃定地认为,陛下绝不会、也不敢真正重治英国公之罪。 无非是走个过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大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既全了体面,又在英国公府那里落个人情。 可如今,情势陡变! 天子竟毫不留情,直接动用了诏狱! 这背后的意味,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们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英国公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在天子盛怒之下,贸然强出头求情,万一引火烧身,殃及自身爵位富贵,那才是灭顶之灾! 趋利避害,是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朱晖见状,知道必须再添一把火,将个人危机转化为集体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 “诸位!唇亡齿寒啊! 此事若我等再无表示,下一个被厂卫破门而入,押入那暗无天日之地的,就是在座某一位了!” 说完这番话,他目光如炬,精准地投向坐在下首的平江伯陈熊。 陈熊与他关系最密,既是姻亲,也是政治上坚定的盟友,此刻急需他出来带头表态。 陈熊接收到朱晖的目光,心领神会,立刻开口。 “大哥说的对啊! 舅舅咱们一定得救!” 英国公张懋是朱晖的亲舅父。 陈熊是朱晖的妹夫,他顺着这层关系喊舅舅。 本是为了显得亲近,凸显非同寻常的关系。 但在此刻如此敏感、需要凝聚勋贵集体利益而非私人关系的关头,这话显得极为不合时宜。 瞬间,怀宁侯孙应爵和武定侯郭良的目光都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心中不免生出疑虑。 保国公如此积极,究竟是为了勋贵整体,还是为了营救自家人? 朱晖心中暗骂陈熊蠢笨,脸上立刻浮现怒容,厉声呵斥道。 “给你说过多少次!议事之时,称官职! 此地只有大明的保国公、平江伯,没有大哥舅舅!” 陈熊被当众呵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连忙应道。 “保国公的教诲,俺…记住了。”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怀宁侯孙应爵,眼神锐利地看向朱晖,开口问道: “保国公,您说了这么多,局势危殆,我等自然知晓。 但究竟该如何应对? 您德高望重,还需拿个章程出来。” 他将皮球又巧妙地踢回给朱晖,既要他拿主意,也要他先亮出底牌。 孙应爵的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平江伯陈熊仿佛找到了发泄口。 他猛地一拳砸在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然后豁然起身,脸色因愤怒以及刚才的难堪而涨得通红。 “如何应对? 还能他娘的如何应对! 英国公乃我勋贵领袖,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岂能任由刘瑾那条阉狗手下的厂卫如此折辱? 这打的是英国公的脸吗? 这打的是我等所有人的脸! 打的是太祖太宗皇帝赐下的丹书铁券!”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我等世受国恩,与国同休,岂是任由揉捏的软柿子? 要俺说,就当立即联袂进宫,叩阙面圣! 直接去问问陛下,是不是要学太祖诛杀功臣? 我等祖上,哪个不是为大明江山流过血、立过不世之功的? 如今就为了一些空饷虚兵的小事,就要对勋戚之首动刀兵? 寒心!天下勋贵都要寒心!” “陈伯爷说得对!简直岂有此理! 我等祖上,或是开国功勋,或是靖难名将,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爵位? 没有我们祖辈舍生忘死,哪来他朱家如今的江山社稷? 如今四海承平,就忘了刀兵之险了? 就要鸟尽弓藏了? 为了一些钱粮小事,就要将英国公下狱? 陛下莫不是被身边的好佞小人蒙蔽了圣听!” “对!定是刘瑾、谷大用这些阉竖搞鬼!” “欺人太甚!我等绝不能坐视!” “刘瑾那个奸宦此刻就在宫外私邸,嚣张得很! 我等这就前去,堵他的门,要他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个更具操作性和直接对抗性的提议,瞬间让众人的情绪再次高涨。 保国公朱晖见众人情绪已被彻底煽动起来,意见罕见地统一,心中稍定。 要的就是这股同仇敌忾之势。他再次猛地一拍桌案,下定决心: “好!既然诸位同心,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勋贵一体,荣辱与共! 我等此刻就过去,一定要让刘瑾明白,大明的勋贵,不可轻辱!” 第219章 天子微服,雷霆之怒 一众勋贵怒气冲冲,径直闯到了刘瑾位于宫外的私邸。 这座府邸虽不及王府豪奢,却也门庭深邃,护卫森严。 然而,此刻被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的勋贵们早已顾不得许多。 在保国公朱晖的默许和平江伯陈熊的带头下,竟直接对着那朱漆大门咆哮起来。 “刘瑾呢?让那阉奴滚出来见我!” “对!滚出来!今日必须给我等一个说法!” 门房的侍从见状,慌忙上前试图阻拦劝解。 “诸位公爷、侯爷、伯爷,息怒,息怒啊! 刘公公忙了一夜,正在休息,今日不见客,不见客……” 话未说完,早已暴躁不堪的陈熊上去就是一巴掌,直接将那门房扇倒在地。 他犹自不解恨,厉声骂道: “狗一样的东西,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滚开!” 其他豪奴见状,还想上前,却被勋贵带来的家丁推搡开去。 勋贵们见状气焰更盛,陈熊指着那紧闭的府门叫嚣。 “刘瑾!你再给爷爷缩在里面当乌龟? 信不信爷们今天就把你这破窝给拆了!” 其他人也纷纷鼓噪,往日里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特权被挑战后的歇斯底里。 两方侍从互相对峙,开始激情对喷! 就在门外喧嚣震天,几乎难以收场之际,那扇沉重的府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身猩红蟒衣、面色白净无须的刘瑾,在一众气息阴沉的东厂番子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细长的眼睛扫过门前这群情绪激动的勋贵。 “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把诸位爵爷都吹到我这寒舍门口来了? 我未曾远迎,诸位爵爷恕罪啊!” 见他终于现身,众人如同找到了正主,情绪更加激动。 怀宁侯孙应爵抢先一步,厉声质问道: “刘瑾!你少在这里装糊涂! 英国公为何会被投入诏狱? 今日我等前来,就是要向你讨一个公道。 你识相的话,就快点放人。 要不然一会有什么损伤,就别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对!放人!” “立刻放了英国公!” 刘瑾面对众人的逼问,倒也不慌不忙。 他轻轻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诸位爵爷,这话可就说得不在理了。 英国公所犯之事,乃是触犯了国法。 贪墨军饷,懈怠营务,证据确凿。 皇爷震怒,这才下旨勘问。 如今人刚进诏狱,案情尚未审结,岂是咱家说放就能放的? 诸位公爷,都是大明栋梁,也应该知道。 这大明,终究是讲王法的地方。” 刘瑾这番滴水不漏、抬出国法皇命的官面文章。 很显然丝毫未能平息众勋贵的怒火,反而更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平江伯陈熊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刘瑾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俺呸!去你娘的狗屁国法! 少拿这些来糊弄爷爷! 俺们祖上为大明江山鞠躬尽瘁、流血拼命、建功立业的时候。 你家祖宗还不知在哪个穷沟沟里吃土呢! 如今你披了张人皮,倒敢在爷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在陈熊看来,这太不正常了。 自己祖上几代扛枪打下江山,理应他们来享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了就味道。 一个太监,就因为会些花言巧语,就能骑到勋贵头上拉屎! 这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早知如此,当初祖上还玩什么命啊? 直接挥动自宫,岂不是更加稳妥? “你不过是个没根的东西,天家的奴婢! 也配在我们这些世代勋戚面前谈国法?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英国公,你今天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要不然我们就把你这座府邸,一把火给烧了!” “陈伯爷说得对!” “一个太监,嚣张什么!” “快放人! 若是再不放人,后果自负!” 其他勋贵见状,也纷纷情绪激动地附和叫骂起来。 面对这群几乎要扑上来的勋贵,刘瑾身边的东厂番子一个个手扶刀柄。 他们只等刘瑾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过去,将这群勋贵全部抓起来! 面对威胁,刘瑾并未动怒。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更加诡异的、淡淡的笑容。 怪不得皇爷说这些人,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根本不堪大用! 英国公被抓,很明显是皇帝的旨意。 你们不去进宫求皇帝法外施恩,竟然来到自己府上叫嚣? 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你们确定是来救英国公的? 怎么感觉想让英国公早日上路啊? 待叫骂声稍歇,刘瑾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再说一次,我是奉了皇爷的旨意行事。 捉拿英国公,是圣意; 如何处置,亦是圣心独断。”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爵爷此刻若是愿意就此散去,咱家可以当做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若是依旧执意在此咆哮私邸、蓄意闹事。 那可就是公然抗旨,挑衅皇权了! 这后果,诸位可要想清楚。”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是赤裸裸毫不掩饰。 保国公朱晖闻言,知道不能再让陈熊这等粗人出头,他必须站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强压怒火,试图以势压人。 “刘瑾!你好一个嚣张跋扈的权阉! 竟敢如此威胁我等勋臣?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即便是陛下到了此处,面对我等世袭勋贵,也需客客气气,你…” 然而,他慷慨激昂的话语还未说完。 一个冰冷、年轻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骤然从街道另一端响起。 “是吗? 朕倒想听听,朕若是不对你们客客气气? 又该如何?” 刹那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一身常服的少年天子朱厚照,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出现在不远处。 他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将整条街道都冻结了。 第220章 历数罪责,不留情面 骤见朱厚照身影,又闻那冰冷入骨的声音。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众勋贵,如同被兜头泼下一桶雪水,瞬间僵在原地。 保国公朱晖、平江伯陈熊等人脸上血色尽褪,慌忙不迭地撩衣跪倒。 在一片混乱和惊恐中叩首行礼,山呼万岁。 待行完礼,朱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代表众人开口。 言辞虽极力保持恭谨,但话里话外,依旧不死心地想为英国公转圜: “陛下息怒,臣并非对陛下不敬。 实是因英国公之事,心下惶惑难安,一时失言。 陛下若是因此惩罚臣,臣绝无半句怨言。 但英国公世代忠良,其祖上更是为我大明江山立下赫赫功勋。 恳请陛下念在其祖辈鞠躬尽瘁的份上,宽宥其一时糊涂,网开一面。” “一时糊涂?”朱厚照的眼神愈发凌厉如刀,“能将贪墨银两说的如此轻松的,保国公是第一人!” “陛下,臣……” 朱厚照负手而立,打断了朱晖的辩白。 “祖上功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尔等除了整日将这几个字挂在嘴边,躺在祖宗功劳簿上醉生梦死,还能做什么? 太祖、太宗赐予尔等爵位、田宅、俸禄,恩遇之厚,远超百官,这早已酬尽了尔等先祖的功劳! 难道还要朕的子子孙孙,永远欠着你们。 纵容你们贪赃枉法、败坏朝纲,才算是对得起你们祖上那点功绩?” 见朱厚照动了真怒,朱晖也收起了求情的心思。 “陛下恕罪,臣绝非此意! 我等虽荫于祖上恩德,但陛下若有所命,也必然会尽死力!” “朱晖,朕来问你。 卜宽战死,边境无人。 朕欲遣一勋臣总督军务,以振士气。 当日朕在宴会上问,谁愿往? 你当时是如何回朕的? 你称病!说是腰疾复发,不堪驱策! 还有你,怀宁侯!” 他的视线转向孙应爵。 “你回朕说是资历尚浅,难以胜任。” “还有你们! 一个个不是年老体弱,就是才具不足。 推诿之词,花样百出!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必尽死力?” 朱厚照看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国家有难之时,毫无作为。 如今,却为了一个贪墨军饷、蛀空国本的张懋。 你们倒有脸面聚集于此,冲击内臣私邸? 还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惭地提什么祖上功勋? 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也配?”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雷霆般爆发。 “不说为国分忧,只说你们自己做的那些龌龊勾当! 真当朕深居九重,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龙纹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欺男霸女,强占民田!京师左近,有多少上好的水田成了你们的私产? 有多少百姓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投告无门?” “纵奴行凶,干预讼词! 顺天府尹、刑部衙门的案卷里,有多少是你们府上管家拿了你们的名帖去压下来的?” “平日里奢靡无度,斗富夸耀,一座园子修的比亲王府邸还气派! 你们每年那点俸禄,够你们如此挥霍吗? 钱从何来?” 他的目光最后死死钉在刚刚叫嚣最厉害的平江伯陈熊身上,厉声喝问。 “陈熊!尤其是你! 你陈家督管漕运,那是朝廷的命脉! 可你呢?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私货,数额巨大! 沿途闸关,哪个敢拦你陈家的船? 漕粮转运,以次充好,克扣斤两! 甚至谎报沉船,倒卖官粮! 你这几年在通州、扬州新起的那些宅院,在运河两岸新置的千百亩良田,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每一两银子上,都沾着漕丁的血汗,沾着国库的亏空!” 朱厚照越说越怒,胸膛微微起伏,最后几乎是声色俱厉。 “你们口口声声的先祖,若是泉下有知。 看到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将他们用血换来的忠烈之名如此糟践。 将他们拼死守护的江山基业如此蛀空,会不会气得从坟茔里跳出来,亲手劈了你们这些孽障! 朕以往念着旧情,对你们诸多不法,屡屡包容。 未加彻查,难道这还不算顾念恩义? 难道非要朕仿效太祖皇帝,设下皮场庙。 将你们一个个剥皮实草,悬于衙署以儆效尤,才算是对得起你们祖上的功劳吗?”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勋贵的心上。 朱晖、孙应爵等人已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死死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他们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沁出的不再是细汗,而是豆大的冷汗。 当皇帝精准地点出陈熊利用漕运贪腐的具体手段和获得的庞大产业时。 陈熊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灭顶的恐惧。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所做之事足够隐秘,手眼通天,足以掩盖一切。 直到此刻,他们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皇帝并非深居宫中一无所知,而是早已将他们的罪证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他跪在那里,不再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而像是一群被剥光了衣服、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陛下息怒! 臣等有罪! 臣等知罪了!” “陛下开恩啊!” 先前所有的侥幸和嚣张都被彻底击碎。 以保国公朱晖为首,一众勋贵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皇帝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勋贵。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知道有罪,那你们告诉朕,该如何承担?” “臣等一定洗心革面,励精图治,再不敢懈怠渎职,以报效陛下隆恩!” 朱晖连忙代表众人表态,话语却依旧有些空泛。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显然对此并不满意。 朱晖心思急转,知道不出血本绝难过关,把心一横,咬牙道: “臣等愿将以往不法所得,尽数上交国库,以充军资,弥补罪过! 只求陛下能给臣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哦?尽数上交?” 朱厚照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好,保国公,那你便带个头。 报个数目给朕听听。也让朕看看,你认罪悔过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朱晖闻言,身子一颤,伏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221章 爵位传承,立忠立贤 在皇帝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保国公朱晖冷汗涔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臣愿献出…白银八万两,以充国用,赎臣罪愆!” 接着,武定侯郭良也硬着头皮。 “臣愿献银五万两!” 平江伯陈熊脸色灰败,想到自家那泼天的富贵,心都在滴血,却也不敢不报。 “臣也愿献银十万两!” 随后,怀宁侯孙应爵及其他几位勋贵也纷纷报数。 大多在三五万两之间徘徊,最多者也不过十余万两。 朱厚照听着这些数字,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愈发明显。 “就这么点? 诸位爵爷是在跟朕开玩笑? 还是在糊弄鬼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刘瑾。 “刘瑾。” “奴婢在。” 刘瑾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把你查到的数目,给他们念一念。” 刘瑾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快速展开。 “遵皇爷旨意。” 刘瑾先朝朱厚照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跪地的众人,开始用一种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念道。 “查,保国公朱晖,除京师府邸、祖产之外。 于通州、涿州、天津卫等地,另有庄园三座,良田共计一万七千余亩。 名下各处铺面、宅院折银约合四十五万两。 另,寄存于城南‘永昌’银号现银,计两百八十万两。” 朱晖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身体剧烈一颤,几乎瘫软下去。 刘瑾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念道: “查,武定侯郭良,于西山并购煤窑四座,于京畿强占民田八千亩。于扬州置别业一处。 其子郭聪,去岁一夜赌输银两,便达两万之巨。” 郭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皇帝为何会有恃无恐? 原来早已经把他们的家底,查的一清二楚。 他们若是安分守己,陛下或许还可能放视而不见。 谁知道,他们竟然还不自知,前来找刘瑾麻烦。 这哪是前来施压的啊! 分明是来自爆的啊! “查,平江伯陈熊。 利用漕运之便,历年贪墨、索贿、倒卖物资所得。 除已置办产业外,仅藏于府中地窖及秘密钱庄之现银,初步核计,就不下三百万两。 其在运河沿线各埠头,尚有仓库十一处,内储货物价值,尚未计入。” “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得陈熊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 刘瑾一条条,一桩桩,不仅报出总额,更是将重要的田产、店铺、甚至隐藏现银的地点都点了出来。 其数目之巨,细节之详实,远超众人自报数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众勋贵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所有的隐秘、所有的底牌,在皇帝和刘瑾面前,竟然透明得如同白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皇帝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清楚楚? 他们哪里还有半点隐私可言?! 面对刘瑾口中报出的、那一个个精确而恐怖的数字。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抵赖、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认。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后,便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彻底屈服。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 保国公朱晖第一个崩溃,以头抢地,哭声喊道: “臣愿将所有家产,全部献于陛下,充入国库!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臣也愿全部献上!一分不留!” “求陛下开恩!饶命啊!” 有了朱晖带头,其他勋贵也纷纷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献出全部非法所得。 此刻什么金银田宅都是身外之物,能保住性命和爵位已是万幸。 朱厚照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群彻底失去尊严的勋贵,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朕今日看在你们先祖曾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的份上,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你们贪墨的那些,朕准你们‘捐’出来,抵罪。” 他目光如电,逐一扫过众人。 “但朕有言在先,今日之后,若谁还敢心存侥幸,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贪墨军饷,盘剥百姓,欺瞒于朕…”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冰棱相击。 “朕,绝不轻饶! 到时,休怪朕不顾念旧情,新账旧账一起算! 听见没有?” “听见了!臣等听见了!” “谢陛下隆恩!臣等再也不敢了!” “定当洗心革面,谨记圣训!” 众人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和拒绝,只能拼命磕头。 朱厚照冷冷看着众人,继续开口说道: “今日你们都在这里,朕就再立一个规矩!” 朱晖连忙点头。 “陛下但有所命,我等不如遵从!” 朱厚照淡淡说道: “好啊,保国公有如此态度,才是国之栋梁! 从今日开始,爵位传承并不一定是立嫡立长。 而是要立忠立贤!” 立忠立贤? 这四个字一出口,勋贵们瞬间脸色巨变。 如果说将贪腐的银两上交,那是一时之痛,割肉放血尚可忍受。 那么改变勋贵的传承方式,无疑是要动摇他们根基,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事! 勋贵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惶恐和不可置信。 他们原本以为破财消灾已是极限,没想到皇帝竟要从根本上改变规则。 朱厚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大明开国以来,勋贵之家世受国恩,与国同休。 然百余年来,多有纨绔子弟,不思报效国家。 他们倚仗祖荫,贪墨腐化,欺压百姓,甚至干预朝政! 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尔等家族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今日朕立此规矩,就是要让尔等明白。 爵位非是一家一姓之私产,而是国之重器! 唯有忠君爱国、贤能有德者,方可承袭! 日后每一代勋爵继承,皆需经有司考核,朕亲自审定。 若有不忠不贤者,纵是嫡长,亦当革除爵位; 若有忠贤之辈,纵是旁支,亦可承袭恩荣!” 第222章 爵位传承,立忠立贤(二) 旁支也能继承爵位? 这彻底颠覆了延续百年的勋贵爵位承袭制度! 这道口子一开,在不久的将来,勋贵内部如同死水的深潭,必将被彻底搅动。 他们再也无法安享祖荫,再也无法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为了那世袭罔替的爵位,家族内部必将掀起前所未有的竞争。 嫡子、长子不再高枕无忧,那些有能力的旁支子弟将会看到希望。 他们会绞尽脑汁,施展手段,争相向皇帝表忠心,争相做出功绩以证明自己的“忠”与“贤”。 内部的倾轧与算计将不可避免,整个勋贵集团将陷入可怕的内卷之中! 刘瑾垂手立在皇帝身侧,低眉顺眼,脸上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佩。 皇爷,手段当真了得! 三言两语,不仅将巨款充盈内帑,更是一举将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未来的命脉攥在了手中。 从此以后,谁能承爵,不再是他们家庙里的私事,而是皇帝说了算。 为了这个名额,勋贵们只会争相向皇权靠拢,再无暇抱团对抗皇权。 保国公朱晖趴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嗫嚅着,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不甘。 他比其他人都更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头,勋贵们延续百年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他们再也不是超然物外的特权阶级,而是成了需要时刻看皇帝脸色、需要拼命表现才能维持恩宠的“竞争者”。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勋贵。 只见众人皆是面如土色,面面相觑。 场上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朱厚照心如明镜,如何能不知道这群勋贵此刻的心思? 他们既恐惧于家财尽失,更不甘心世代相承的特权被如此轻易地剥夺。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跪伏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欲言又止的保国公朱晖身上。 “怎么?”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们不愿意?” 朱晖身体一颤,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额头上刚拭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陛……陛下。立嫡立长,乃是古训。 祖制如此,贸然改变,恐引起族中动荡,不利安定啊!” 朱厚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哼一声:“祖制?动荡?”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尔等贪墨国帑、盘剥百姓、欺君罔上之时,可曾想过祖制? 可曾想过会引起动荡?” 这话如同耳光,狠狠扇在朱晖脸上,让他哑口无言。 朱厚照似乎失去了耐心,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却更令人恐惧。 “既然如此,朕也不愿意强人所难。” 朱晖闻言,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难道皇帝收回成命了? 他几乎要立刻磕头谢恩。 然而,他感谢的话还未出口,就见皇帝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刘瑾,用轻描淡写问道: “刘瑾。” “奴婢在。” “他们方才自陈的这些罪状,若按《大明律》,该如何处置啊?”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再次将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勋贵们炸得魂飞魄散! 刘瑾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皇爷,按《大明律》,监守自盗国库钱粮,值银四十两以上者,即可斩首示众! 贪赃枉法,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沸腾者,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欺君罔上,隐匿家产,罪同谋逆,当满门抄斩,祸连三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众勋贵的心上。 刘瑾每说出一条,他们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皇帝之前允他们捐献抵罪,根本就是天大的恩典! 而他们,竟然还敢犹豫? 还敢讨价还价? 爵位? 传承? 财富? 在满门抄斩、剥皮实草这些血淋淋的刑罚面前,这些东西瞬间变得苍白无力,一文不值! 所有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皇帝早已吃定了他们。 从他们卷入英国公之事开始,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同意立忠立贤,虽然未来艰难,但至少爵位还能传承,家族还能延续,他们本人也能保住性命。 若是不同意,那就是人死族灭,一切成空! 连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瞬间化为乌有! 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寒气和死亡的气息刺激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这哪里是商量? 这根本就是不容抗拒的旨意!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和犹豫。 “陛下!臣愿意! 臣一万个愿意!” 保国公朱晖第一个崩溃尖叫,以头抢地。 “立忠立贤乃万世良法! 陛下圣明! 臣心悦诚服! 绝无半点不愿!” “臣等也愿意!谨遵陛下圣旨!” 方才还死寂一片的场面,瞬间被一片带着哭腔的哀求和表忠心之声淹没。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表示认同,生怕慢了一步,那《大明律》的恐怖刑罚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哦?”朱厚照故意拉长了声调,目光带着一丝玩味扫过众人。 “诸位可是真心? 莫要勉强才是。 朕,还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你讲个锤子道理啊! “不勉强!绝不勉强!” 朱晖心头如同压了一座大山,声音嘶哑。 “陛下如此安排,实乃保全臣等家族延续之大恩! 臣等感激涕零,心甘情愿!” “是是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众人连忙跟着附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生怕皇帝真的跟他们“讲道理”,那道理他们可承受不起。 朱厚照似乎这才满意,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就这样定了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今日所议,立忠立贤之新规,乃朕与诸位卿家共同商定,尔等皆是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瑾,语气不容置疑。 “将今日所定新规,详录于册。 着翰林院拟旨,明发天下,告知各勋贵府邸及朝廷各部。 此规,将录入《皇明祖训》附录。 传之后世,永为定例!” 他要的不是口头承诺,而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文书! 不仅要让在场的勋贵无法反悔,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条新规矩,让它具有无可争议的法理性,世代传承下去! “奴婢遵旨!”刘瑾躬身领命,心中对皇帝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皇爷这是要将此事做死,绝了任何人日后翻案或阳奉阴违的可能。 朱厚照最后看了一眼跪伏在地、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般的勋贵们,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好自为之。” “臣等……告退!谢陛下隆恩! 第223章 帝王心术,杀人诛心 朱厚照负手而立,目光悠远。 “刘瑾。” “奴婢在。” 一直垂手恭立的刘瑾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答。 “你说,”朱厚照并未回头,依旧看着勋贵远去的方向,“他们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刘瑾沉吟半晌,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圣意。 “皇爷天恩浩荡,既饶了他们性命,又保全了他们的爵位。 他们……此刻想必是在感念皇爷恩德,回去后定当痛改前非,谨记圣训。” 朱厚照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感恩?”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刘瑾。 “他们是在想,今日之辱,来日必当寻机相报! 是在心里骂朕这个皇帝,刻薄寡恩,贪得无厌,不给他们留活路! 甚至可能还在想,朕远不如先帝宽仁,若是知道自己如此任性,当初就不该让自己登上帝位!” 刘瑾心中猛地一凛,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皇帝的心思之敏锐、对人性揣摩之透彻,远超他的想象。 他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生怕一个字说错,便引火烧身。 朱厚照踱步走近,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语气深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不怕他们恨,只怕他们不怕! 若他们只剩恐惧,反倒好办。 恨,说明他们还有不甘,还觉得自己有所依仗。” 他顿了顿,继续道: “银子,要拿! 规矩,要立! 这棒子必须打得狠,打得他们痛入骨髓,才知道谁才是主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刘瑾,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若真把他们全都逼到绝路上,抱成一团,铤而走险,那便是大麻烦。 后续清点家产、核验数目的事,你给朕办漂亮点。” 刘瑾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他既要高举屠刀,狠狠割肉,确保巨额财富落入内帑,又要掌握分寸,不能真的把所有勋贵都逼反了。 其中的火候拿捏,至关重要。 他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恭顺。 “奴婢明白!皇爷圣明,洞鉴万里! 奴婢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既彰显皇爷天威如狱,也适当地给他们留一丝体面。” 朱厚照微微颔首,对刘瑾的悟性表示满意。 作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要说他多么在意这些勋贵贪腐本身,显然并不完全准确。 历朝历代,勋贵官僚贪墨几成常态,他朱厚照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少年。 他在意的,从来不仅仅是银子本身。 他真正不能容忍的,是这些勋贵的立场! 这些勋贵,本是皇家鹰犬,与国同休。 他们的权势、地位、富贵,一切皆来源于皇权。 本应是皇权最坚定、最核心的拥护者,是平衡文官集团的重要力量。 然而,近百年的承平日子过下来,这些人早已忘了根本。 他们不仅贪婪无度,蛀空国库。 更可恨的是,许多人为了巩固地位、攫取利益,竟暗中与朝中的文官集团眉来眼去,甚至相互勾结! 文官们需要勋贵在军中的影响力以及他们在皇帝面前的特殊身份,勋贵则需要文官在朝堂上的奥援和话语权。 两者一拍即合,常常阳奉阴违,将他这个皇帝蒙在鼓里。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背叛! 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清晰的界限。 他要通过这些勋贵,牢牢握住军权,制约日益膨胀的文官系统。 今日这番狂风暴雨般的发作,就是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敲醒他们,让他们痛彻心扉地明白:你们的一切都来自朕! 朕能给你们,也能收回! 文官给不了你们世袭的爵位,更决定不了你们谁才能继承爵位! 唯有紧紧依附于皇权,忠于朕一人,你们和你们的家族才有未来! 至于这些勋贵可能因此产生的怨恨,甚至可能出现的反抗苗头。 朱厚照并非完全没有预料,但他内心深处,并不十分担忧。 因为他手中,早已握好了一张能彻底瓦解他们潜在反抗的王牌。 “传朕的旨意,”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从这批‘捐输’的银两中,即刻拨出足额款项。 命兵部、户部协同,限期三日之内,将京营历年所有亏欠的军饷、赏银,一次性全部发放到位! 要足额、足色,直接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 若有任何官员敢从中克扣、拖延。 朕唯他们是问!” 此言一出,连刘瑾都微微动容。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真正意图! 京营,是大明朝廷直接掌控的核心军事力量,是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 然而多年来,军饷被层层克扣,发放迟缓,早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那些勋贵们,许多都在京营中挂着虚职,吃空饷、喝兵血最狠的就是他们及其爪牙。 士卒们敢怒不敢言,但这股怨气早已积压甚久。 皇帝此刻用从勋贵那里抄没来的钱,去填补京营的亏空,发放军饷,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可以想象,当那些底层军士们终于拿到足额的、沉甸甸的饷银时,他们会感激谁? 他们只会感激龙椅上这位年轻的天子! 皇帝不仅瞬间收获了京营广大士卒的军心,更将勋贵们置于极其尴尬的境地。 士兵们会知道,原来拖欠他们军饷、克扣他们血汗钱的,正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爵爷们! 而帮他们要回钱的,是皇帝! 如此一来,即便那些勋贵心中再有怨气,甚至蠢蠢欲动,他们还能指挥得动手下那些刚刚受了皇帝恩惠、军心归附的士兵吗? 绝无可能! 用你们的钱,买你们的兵,还要让你们背上骂名,彻底失去军中的根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杀人诛心! 第224章 立贤新规,诛心弑亲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张懋烦躁地踱着步。 他身居国公之位,乃勋贵领袖,即便真的有些贪墨不法,按惯例也该软禁府中,等候勘问,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虽然至今未曾对他用刑,但这环境,这待遇,已让他骄傲的内心无法忍受。 “我勋贵一脉同气连枝,势力盘根错节,关乎朝廷安稳。 用不了多久,他们必然联合向陛下施压! 到时,看你这皇帝如何下台! 终究还得礼数周全地请老夫出去!” 他坚信,自己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狱的死寂。 张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他的孙儿,现任锦衣卫都督同知张仑。 张懋心中一定,甚至闪过一丝得意。 这诏狱如今就在孙儿的职权范围之内。 即便不能立刻放他出去,换个舒适干净的房间。 好酒好菜伺候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孙儿。”张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张仑挥了挥手,身后的狱卒恭敬地打开牢门。 他迈步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爷爷,”张仑的声音平静无波,“您受苦了。 孙儿带来些酒菜,您先用些。” 食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张懋平日最爱吃的菜肴。 烧鹅色泽金黄,香气扑鼻,还有一壶显然是珍藏多年的佳酿。 张仑亲手布菜,又为张懋斟满酒杯,侍立一旁,态度恭谨。 张懋心中甚慰,近日来的郁结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外面情形如何?” 张懋边吃边问,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保国公可曾带领勋贵有所动作?” 张仑垂着眼帘,声音依旧平稳:“的确有动作,他们带人围堵刘公公,正好遇到陛下。” 张懋淡淡说道:“想必陛下感受到勋贵的压力,这才让你过来探视的吧?” 张仑缓缓摇头。 “陛下拿出他们贪腐的证据,让众人无言以对。 最后不得已要将贪腐银两,全部归入内帑!” 张懋咀嚼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微变,有些意外。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有手段。 如今看来,倒是当真小瞧了他!” 张懋饮了一口酒,眼神满是淡然。 “不过无妨,文官看似蛰伏,其实私底下动作不断。 用不了多久,他们必然会生乱。 到那个时候,陛下必然还会拉拢勋贵。 陛下想要稳固朝局,早晚还得倚重我们!” 张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 “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 关乎所有勋戚爵位的承继之法。” “哦?说了什么?”张懋下意识地问,心中莫名一紧。 “旨意说,今后爵位承袭,不必再拘泥于立嫡立长。当以立忠立贤为先。” 立忠立贤? 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猛地炸响在张懋耳边! 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载,太明白这四个字的杀伤力了! 这简直是要掘了勋贵制度的根啊! 这不是简单的惩罚,这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游戏规则。 让所有勋贵子孙的未来,都牢牢攥在皇帝一人之手! 乱了! 全乱了! “陛下真是胡闹啊,若真是如此,祖制章法何在?” “如此说来,爷爷是不赞同陛下的意见了?” “如此荒谬,我岂能赞同……”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之后,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 立贤? 立贤?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眼前的孙儿张仑。 张仑能力出众,在孙辈中无人能及。 但是,张仑并非嫡出! 如果真按立贤,张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可若按立嫡立长,那张仑就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张懋的脑子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找补些什么。 想要强调祖制不可违,嫡长才是正途。 可就在这时,他一直低眉顺目的孙儿,突然抬起头来。 张仑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戚或同情,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开始只是嘴角勾起,继而越来越大。 最后竟变得有些癫狂和放肆,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无比诡异。 “呵呵……哈哈……爷爷,事到如今,你还在守着老传统?” 张仑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怨毒。 “您难道忘了,当初你是怎样一步步承继英国公之位的?” “你!你胡说什么!”张懋脸色惨白,惊骇地指着张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胡说?”张仑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爷爷不会以为,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别人都不知道吧?” “你……” 张懋眼神满是怒火,若不是在诏狱之中,恐怕下一刻就会让张仑脑袋开花! 当年他并非嫡子,他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自己不能光靠等待,他虽然年幼,但身后至亲,使用的手段,他也知道一二…… 他本以为,往事已经随风飘散,再也没有踪迹。 可他没有想到,张仑不知道在何处知道了真相! 张仑眼神近似癫狂。 “陛下说的对!凭什么只有嫡子能继承一切? 有能力者居之,天经地义! 您教导我的,不就是不择手段吗?” 张懋猛地捂住腹部,一股剧烈的绞痛骤然传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酒菜,再看向张仑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酒。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不是为了救他,不是为了家族前程。 是为了权力! 为了那把可以打破嫡庶界限、让他张仑名正言顺登上国公之位的立贤宝剑! 他的好孙儿,是来送他上路的。 是用他英国公的命,作为向皇帝献上的第一份忠。 也是为自己未来的贤路,扫清最后一道也是最名正言顺的障碍! 为了权势,至亲亦可杀! 张懋瞪着充血的眼睛,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最终重重栽倒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死不瞑目。 张仑冷冷地看着祖父的尸体,脸上癫狂的神色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漠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鱼服,转身,走出了牢房。 “英国公,畏罪自尽,速速报与陛下!” 第225章 一石千浪,暗涌渐生 英国公张懋在诏狱中畏罪自尽,如同一声惊雷。 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下炸开,引得暗流汹涌澎湃。 文渊阁内,檀香依旧,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凝重。 李东阳罕见地没有伏案处理公文,而是负手在值房内缓缓踱步,眉头紧锁。 兵部尚书许进坐在一旁,面色同样沉重。 “季升,”李东阳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缓慢,“此事,你怎么看?” 许进眼神冰冷,义愤填膺。 “元辅,这还用看吗? 陛下这是用英国公的血,给立忠立贤这四个字淬火开刃啊!” “是啊,淬火开刃,锋利无比。” 李东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宫墙的一角。 “可你发现没有,这刃口所向,蹊跷得很。” “元辅是指张仑承爵?” 许进心如明镜,神色凝重。 “正是。” 李东阳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英国公府,并非无人。 张懋有子,虽才具平平,但按祖制,乃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即便不论嫡长,跳过儿子,直接让孙子辈的张仑承继公爵。 这在我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立贤? 张仑在锦衣卫确有些手段,但何以见得他就比其他族人更贤? 这贤的标准,又在谁的手中?” 许进沉默点头,表示认同。 “陛下此举,意不在贤,而在忠? 张仑的忠,便是那投名状?” 李东阳缓缓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立忠立贤,看似并列,实则忠在贤前。 陛下这是明白地告诉所有勋贵,乃至告诉满朝文武。 能否上位,才干次之,忠心第一! 而何为忠心? 便是要毫无保留,便是要能做出常人难为之事。” “常人难为之事?” 许进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若是六亲不认,行禽兽之事,我辈的确是不擅长!” 李东阳的担忧远不止于此。 他回到座位,继续深入分析。 “张仑这个例子一开,勋贵们恐怕就要彻底乱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 “那些庶子、次子、乃至如张仑一般的孙辈,但凡有些野心和能力者,谁不想搏一个前程? 以往有立嫡立长的铁律压着,他们尚能安分。 如今,陛下给了他们希望,一把名为贤的梯子,但攀爬这梯子的代价,便是对皇帝绝对的忠。” 他看向许进,目光如炬。 “从此以后,各家勋贵府邸之内,兄弟阋墙、父子相疑恐怕将成为常态。 那些非嫡长子们,会时刻睁大眼睛,盯着勋贵爵位。 一旦发现任何错处,哪怕只是微小的过失,都可能成为他们向陛下尽忠的晋身之阶。 为了爵位,至亲亦可卖!” 为了利益,可以放弃一切! 这是人性,不可磨灭的人性! 许进想象着那幅画面,不禁打了个冷颤。 勋贵集团内部将永无宁日,人人自危。 每个人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更不敢留下任何可能被兄弟子侄利用的把柄。 “内部尚且如此倾轧,他们哪里还有余力和心思与我等文官来往?” 李东阳长叹一声。 “陛下这一手,不仅给勋贵戴上一套紧箍咒,更是彻底斩断了勋贵与文官潜在的联系。 从此,勋贵将彻底沦为皇权的附庸,只知看陛下脸色行事。” “唉!” 李东阳一声长叹,满是落寞! “陛下年少,总是以为控制一切,就是为君之道! 大谬啊!” 听着李东阳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许进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完全认同李东阳的判断,一股焦灼涌上心头。 “元辅!”许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绝不能任由陛下再如此下去了! 一个皇帝,控制欲如此之强,行事如此酷烈,绝非朝廷幸事! 历朝历代,但凡独断专行、拒谏饰非之君,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若是任由陛下如此行事,又带给天下多少苦难!” 他越说越激动。 “先帝虚怀若谷,广开言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方有弘治中兴之象,那才是明君典范! 陛下他如今视我文臣如仇寇,如洪水猛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他难道不知,大明江山之稳固,天下黎民之生计,靠的不是一两个佞幸宦官,而是这满朝文武,是天下万千恪尽职守的官员吗?” 李东阳何尝不这样想? 但他比许进更了解那位少年天子如今的决心和手段。 他缓缓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疲惫。 “劝?如何劝? 陛下如今正在势头上,乾纲独断。 你我的谏言,在他听来,只怕与蚊蝇嗡嗡无异,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招致祸端。” 提到刘瑾,许进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具体的靶子。 “陛下信任谁?信任那些阉竖! 尤其是那刘瑾!可刘瑾懂什么治国安邦? 他只知道玩弄权术,排斥异己,结党营私!长此以往,国库被他折腾空,边备被他败坏,朝堂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大明的大好河山,早晚要毁于此等奸邪小人之手!”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也因绝望而沙哑。 目光紧紧盯着李东阳,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元辅,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李东阳瞳孔微缩,自然明白许进所指何事。 许进的声音更低,更急。 “让王守仁速速带兵回京吧! 清君侧,诛奸邪! 唯有如此,才能拨乱反正,才能让我大明重新焕发生机!” 李东阳脸色凝重,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英国公被诛,那件事的难度,就增加了数倍。 若是一击不成,我等性命不保是小,大明恐怕就彻底无救了!” 许进毫无惧意。 “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无非是匡扶社稷,安定黎民! 即便此事不成,也足可以青史留名!” 听到青史留名,李东阳意味深长看了许进一眼。 最后这番话,怎么像他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啊! 不过许进有句话说的不错,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若不当机立断,立刻行动。 按照目前陛下的步骤,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倚仗。 “我这就修书一封,让王守仁回京!” 第226章 烛影弈局,舌辩惊涛 河北。 霸州。 烛火摇曳,将王守仁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仔细阅毕手中那封来自京师的密信,信上是首辅李东阳亲笔,字迹凝重。 王守仁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用力,将信纸一角捏出了褶皱。 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而上,顷刻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沉沉,如同此刻大明的政局。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向隔壁厢房。 监军太监张永尚未歇息,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张公公,好雅兴。” 王守仁撩袍坐下,看似随意地摆弄着一枚棋子。 张永抬起眼皮,叹了口气。 “流寇平定,我心中并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愈发凌乱了。 你这深更半夜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王守仁也不再绕弯子,直视张永,低声道。 “张公公,流寇已经平息,我等即刻就要回京,之前商议之事,张公公心中可是还有疑虑?” 张永沉默不语,并不搭话! 王守仁继续开口。 “刘瑾奸佞,蒙蔽圣听,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天下怨声载道。 若再容他继续为非作歹,国将不国! 张公公深得陛下信任,若能毅然出手,助我等清君侧,诛此巨奸,必是功在千秋,青史留名!” 对于青史留名,张永并没有多大兴趣。 “刘瑾蛊惑皇爷,确实可恨。 若没有皇帝首肯,此事谈何容易?” 之前有英国公在京城为内应,张永倒也乐在中间,推波助澜。 可如今英国公惨死,勋贵都成了惊弓之鸟,他心中的想法,自然发生了变化。 王守仁心思灵透,自然明白张永的顾虑。 “张公公是担心英国公身死,京营之中的形势会发生变化?” 张永端起一杯茶,慢慢品尝。 王守仁轻轻拿起棋子,缓缓落下。 棋盘不经意间,就发生了变化。 “世事如棋,不能只看表面。 勋贵畏缩,确是实情。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不敢轻举妄动。” 张永一愣,过了半晌,才说了四个字。 “此言何意?” 王守仁不慌不忙,慢慢解释。 “陛下以立忠立贤分化勋贵,使其内部相互监视,人人自危。 这等情况下,他们首要考虑的,是自身安危,是家族传承,而非朝廷大局。 我等举事,目标只在刘瑾,清君侧,而非对抗陛下。 那些勋贵,他们或许不敢明着相助,但也绝不敢贸然介入,替刘瑾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所以,我们无需他们相助,只需他们保持中立,两不相帮,便足矣。 京营兵马,成分复杂,各卫将领心思各异,只能他们按兵不动。 我等行动迅速,趁其不备,必然能擒住刘瑾。 只要将刘瑾擒住,大局初定。 陛下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那些勋贵,见风使舵乃是本能。 自然明白后面的局面,对他们十分有利。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不但不会反抗,还会倾心相助!” 王守仁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勋贵的微妙心理和京营的可能反应剖析得淋漓尽致。 张永看着棋盘上已然陷入死局的棋子,又看看王守仁镇定自若的脸,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张永面上看不到情绪,可内心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翻腾不止! 他和刘瑾虽然都出自东宫,但关系并不和睦! 刘瑾奸滑,获得皇帝信任之后,就疯狂压制其余人! 若是论能力,自己可以轻松甩刘瑾几条街。 相对于刘瑾来说,他善于做事,却拙于言谈! 刘瑾不止一次在皇帝面前搬弄自己的是非。 对于刘瑾这种卑劣行为,张永非常鄙视! 除去刘瑾,他自然愿意。 不仅能铲除这个压在他头顶的大敌,更能接掌其权力,成为内廷第一人。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如今地位尊崇,仅次于刘瑾,安享富贵似乎才是明智之选。 王守仁看出他的挣扎,并不催促,只是缓缓道。 “公公,守仁此番,非为一己之私利,实为天下苍生,为大明国祚。 刘瑾弄权,贪腐横行,边备松弛,民生日蹙。 长此以往,恐生内乱外患。 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公公今日之富贵,又能保全几时? 唯有铲除奸邪,廓清朝纲,方能保社稷安稳,亦保公公长久之富贵。” 这是承诺,最大的承诺。 一旦成功,文官就可以保他成为内廷第一人。 到时候,掌控司礼监,锦衣卫,东西厂,成为皇权之下的第一人。 张永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犹豫尽去。 “我虽答应相助,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我只在事成之后,第一时间面圣,将刘瑾历年罪状一一陈明,坐实其奸佞之名,助大明稳定大局!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不知情,也根本没有参与。” 看着洁身自好的张永,王守仁心中冷笑。 想要获得权力,却不愿意舍生忘死。 终究是宦官,和读书人并不相同。 亚圣有句话说的好啊! 生,亦我所欲也; 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为了天下苍生,自己愿意追随圣人。 舍生取义! “王公公所言,我等并无异议! 都是为了大明朝局,天下苍生! 王公公能够说服陛下,同样是功劳卓着!” 张永沉吟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 王守仁察言观色,瞬间明白了张永的担忧! “王公公是担心陆完?” 张永缓缓点头。 “不错。 从这段时间相处,就知道此人性情耿直,只认朝廷调令和陛下旨意。 他麾下有所领精兵,与我们不相上下。 若不能说动陆完,他必然会横加阻拦。 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 “张公公放心,陆完那边,我自有应对之策。” “什么对策?” 事涉身家性命,张永自然不能放松! 他目光炯炯,盯着王守仁,打破砂锅,问到底。 “先礼后兵!” 王守仁显得很自信,甚至有些轻松! “我已经派人去请陆完。 若是能说动他,自然是最好。 若不能说动,也断然不能让他乱了大局!” 第227章 夜帐藏锋,舌辩忠奸 从张永处回来之后,王守仁摒退了左右。 他独自闲坐,面前矮几上温着一壶浊酒,几碟简单的军中菜肴。 他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亲兵引着一身戎装的陆完大步走入。 陆完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他似乎并不像读书人,反而有一股行伍特有的剽悍之气。 “伯安,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的不错。 陆完对于王守仁,很是欣赏。 王守仁虽然年轻,军事上的见识,丝毫不逊于自己。 两人在一块谈论军事,倒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王守仁起身相迎,笑容温和。 “全卿,快请坐。 并无甚紧急军务,只是连日奔波,军中寂寥,唯有你我二人,能直抒胸臆。 今日特备薄酒,邀你前来,说几句闲话。” 陆完呵呵大笑! “好啊!我正好有些新的见解,要与你探讨。 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两人落座,王守仁亲自为陆完斟酒。 酒过一巡,出乎陆完意料的是。王守仁并没有和他谈论军事,而是说起了陛下! “说起来,全卿兄能有今日之位,实乃陛下慧眼识珠。 沧州流寇之乱,陛下御驾亲征,全卿虽是御史,却能在阵前助陛下大破贼军。 就为了此事,就当浮一大白!” 提及旧事,陆完脸上顿时泛起光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伯安过誉了! 当年若非陛下神武,箭无虚发,更兼运筹帷幄,洞察贼寇虚实,我等岂能轻易建功? 陛下之天纵英明,实非我等臣子所能揣度。 全卿微末之功,全赖陛下信重。” 说起朱厚照,陆完神采飞扬! 当初在沧州随朱厚照平定流寇时,朱厚照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骑烈马,挽长弓,箭无虚发,直取敌酋! 在陆完眼中,那一刻的朱厚照不像是个九五至尊。 更像是一个将军,一个能文能武,有谋有勇的将军! 王守仁静静听着陆完对皇帝的由衷赞美,面上带着淡然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深知陆完的底细。 此人性情刚直,不阿附权贵。 在朝中并无深厚根基,其飞速升迁,确系完全得益于皇帝朱厚照的破格提拔。 因此,陆完对皇帝抱有近乎绝对的忠诚和感恩。 这在平时是优点,但在如今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却成了说服他参与“非常之事”的最大障碍。 对于这样一位人物,王守仁早已准备了多种方案。 若能以情理动之,以大义晓之,兵不血刃地争取到他,自是上上之选。 但若其固执己见,为了大局,说不得也只能行那雷霆手段,绝不能让其坏了清君侧的大计。 今夜这场谈话,既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机会。 王守仁不动声色,又将话题引深一层,语气带着几分忧国忧民。 “全卿所言极是,陛下确是英主。 然则,纵是明君,亦需贤臣辅佐。 可叹如今陛下身边,有巨奸盘踞,蒙蔽圣听,致使朝政日非。 那刘瑾,仗着陛下信重,贪赃枉法,排斥异己。 那清查土地、追讨亏空之策,看似为国敛财,实则苛政猛于虎,搞得天下震动,四海不宁。 你我眼前这沧州流民之乱,根源何在?不正是苛政逼迫所致吗?” 陆完闻言,眉头微皱,却并未如王守仁预期的那般愤慨,反而有些不以为意。 “伯安是否过于忧虑了? 些许流民作乱,何足挂齿? 朝廷自有王法,更有雄兵! 有人敢作乱,派兵平定便是!” 他素来喜欢兵事,对出兵之事并不排斥。 恰恰相反,在他看来,有动乱他才能建功立业,扬名青史。 王守仁心中暗叹,陆完的心思果然仍停留在建功的层面,未能看到更深的社会危机。 他面色转为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 “若只是一地之乱,自然无妨。 可若是因为刘瑾的苛政,导致天下处处皆反,烽烟四起呢? 我大明疆域万里,能有多少兵力四处扑火? 国库又能支撑几场大战? 全卿别忘了,边境还有鞑靼屡屡叩边。 届时内忧外患并起,恐怕就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国本动摇之祸了!” 陆完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虽耿直,却并非完全不懂战略,王守仁描绘的场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在他看来,鞑靼犯边,才是心腹大患。 若是不能将他们彻底铲除,他们总有一天必然会危及大明根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付异族,就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要战就要灭其族,绝其苗裔! 可若是内乱不止,的确不能抽出手来全力对付鞑靼! 他沉吟道:“伯安所虑,似乎也有些道理。 此番平定霸州之乱,陛下必然会心中喜悦。 我等趁着陛下喜悦之时,将其中利害如实禀报陛下。 请陛下明察,更改政策,斥退刘瑾?” 王守仁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你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 我且问你,在你我与那刘瑾之间,陛下更信任何人?” 陆完脱口而出。 “这自然是刘瑾。” “这便是了。” 王守仁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完。 “刘瑾深得帝心,巧言令色,最善蛊惑。 你我纵然在金殿之上慷慨陈词,恐怕也难敌刘瑾在陛下耳边三言两语的谗言。 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为你我招来杀身之祸。 到那时,非但救不了天下,连直言之路都将被彻底堵死。” 陆完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皇帝的偏心和刘瑾的权势,他并非毫无感受。 他沉默片刻,终于反问道:“那……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应对?” 帐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陆完的心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唯有釜底抽薪,方能廓清朝纲。”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 “杀刘瑾,诛奸邪,匡社稷,救苍生。” 第228章 私恩公义,忠奸难辨 当王守仁那句石破天惊的“杀刘瑾,诛奸邪”落下,帐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陆完的反应并非立刻暴起,而是先怔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瞳孔有那么一瞬的涣散。 沉默片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伯安!你,你方才说什么?” 王守仁将陆完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脸上却无波无澜。 王守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重新将刚才说的话,陈述一遍! “欲救大明,唯有行非常之事,清除君侧,诛杀巨奸刘瑾。” “刘瑾他再是奸佞,也是陛下身边秉笔太监!” 陆完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无旨擅杀内臣,还是陛下信重的内臣,这……这是僭越! 是大逆不道! 伯安,你熟读圣贤书,岂能不知此中利害? 陛下若知,雷霆之怒下来,你我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守仁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事事都要等陛下明旨,那刘瑾早已将大明江山蛀空! 社稷倾覆在即,黎民处于水火。 你我难道还要固守着那些迂腐的君臣礼节,坐视天下崩坏吗?” 他眼神锐利,语气越来越坚定。 “有些规矩,该破时,就必须破! 此非为私利,实为公义!” 陆完死死盯着王守仁,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动摇,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猛地意识到,今夜这场看似平常的夜谈,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王守仁屏退左右,与自己单独相对,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如果他没有猜错,此刻四周必然埋伏着无数亲卫。 只要自己不答应,今日就断然不可能再回到自己军中。 抄家灭族的计划,透露给自己,绝不会任由自己来去自如! 本以为是把酒言欢,可没有想到竟然是鸿门宴!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长袍。 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神带着一丝鄙夷。 “伯安!你此言此行,绝非除奸! 这实同谋反!” “谋反”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帐内。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猛地蹿高,又倏地低伏。 王守仁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 “全卿说笑了,我与你志气相投,想与你一起拯救天下苍生。又怎么是谋反呢?” 王守仁端起了那杯刚刚斟满的茶,凑到唇边,极其缓慢地呷了一口。 沉默在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完看着王守仁慢条斯理品茶的样子,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和被背叛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王守仁,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颤抖。 “王守仁!你莫要忘了!”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嘶哑。 “陛下于我陆完,有知遇再造之恩! 想我陆完,不过一介寒门御史,若无陛下破格简拔,力排众议,我何德何能,可以位列兵部侍郎,总督军务? 陛下信我、用我,此恩此德,重于泰山!”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如今,却要让我陆完,行此背主忘恩之事? 要我拿着陛下赐予的兵权,去对抗陛下信任的近臣?这与持刃弑父何异! 我陆完虽不才,但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此事,断无可能!” 出身寒门的陆完太清楚机会的重要性。 他性格耿直,入仕之后,尝尽冷暖。 蹉跎多年,依旧还是一个御史。 同僚视他如同猛兽,唯恐避之而不及! 若不是自己如此不受待见,哪里能有机会跟着皇帝去沧州平定乱局。 正因为有了沧州之行,才让他有了咸鱼翻身的机会! 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倾心教导,让陆完非常感动! 知恩图报,忠君护国。 这是他的底线,是他立身处世的根本。 王守仁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哒”。 “全卿,重个人之恩义,守仁感同身受,亦深为敬佩。 然则,请君扪心自问,一己之私恩,与天下万民之公义,孰轻孰重? 如今刘瑾擅权,苛政如虎,清查土地、追讨亏空,名为富国强兵,实为盘剥百姓!你看看这霸州流民,他们为何作乱? 不过是求一线生机!若放任刘瑾继续祸乱朝纲,今日之霸州,便是明日之神州! 待到烽烟遍地,饿殍遍野,社稷倾颓之时,你我纵然对陛下怀有满腔忠心,又可能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 届时,陛下之江山何在? 你我欲报之恩,又将依附于何地?” 陆完眼中满是嘲弄。 “你休要危言耸听!陛下天纵英明,绝非昏聩之君! 那些新政,虽有争议,朝中亦非没有支持之声! 其利弊得失,究竟如何,总需时日验证。 岂能因一时一地之弊,便妄下论断,甚至行此险峻极端之事? 你这非是救国,实乃速祸!是取乱之道!” “验证?你当真以为,这大明天下,还有时间容我等慢条斯理地去验证吗?” 王守仁也站了起来,与陆完相对而立。 虽然身形不如陆完魁梧,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新政甫行,已是官场震动,怨声载道! 士林清议,物议沸腾! 若再任由刘瑾借着陛下之名,将这套东西推行下去,必致天下汹汹,人人自危,官不聊生! 到那时,纲纪松弛,政令不通,人心离散,再想拨乱反正,恐已是积重难返,回天乏术!” 王守仁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问题的核心。 “全卿!你我都曾是十年寒窗的读书人,你难道真的看不明白? 陛下借刘瑾之手,行此种种,其真正用意何在? 清查土地,清的是谁的土地? 考成之法,限制的又是谁? 追讨亏空,究的又是谁的过错?” 第229章 忠义难撼,刚烈难屈 王守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触及根本利益的激动。 “答案显而易见! 陛下之意,绝非仅仅针对几个贪官污吏。 他是要借此东风,将天下官绅,将这千百年来与皇权共治天下的士大夫阶层。 彻底打落尘埃,牢牢踩于脚下! 令其成为唯皇命是从、再无半分自主的奴仆!” 王守仁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 “你可还记得洪武旧事? 太祖高皇帝时,百官上朝需备悔罪书,动辄廷杖捶楚,朝臣如同犬马! 若依当今陛下与刘瑾这般行事,其酷烈恐怕犹胜洪武! 这等局面,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还需要哪门子的验证? 难道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肯相信吗?” 这就是最根本的矛盾,也是文官藏在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他们害怕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为了这个目标,无数的读书人在奋斗。 三杨! 于谦! 刘健! 谢迁! 他们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才好不容易达到这种局面,岂能轻易放弃? 陆完被王守仁这番激烈的言论震住了,他没想到王守仁会将话说到如此彻底、如此尖锐的地步。 王守仁本以为这番话,就能让陆完醒悟。 可他没有想到,陆完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讽刺. “好一番慷慨陈词! 但请你扪心自问,陛下对你王守仁,难道就未曾赏识信重吗? 若非陛下点头,你王守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岂能如此顺利总督此地军务,手握重兵? 陛下于你,难道就无知遇之恩? 你如今在此谋划对抗陛下意志之举,这难道就不是枉顾君恩? 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却行此背主之事,这大义,未免太过虚伪!” 讽刺,赤裸裸的讽刺! 既然知道自己很难出去了,陆完就彻底放开了自我! 不就是一死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世上谁人不死,我为了报答皇帝知遇之恩而死,虽死无憾! 陆完的嘲讽,让王守仁面色一沉。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啊! “陛下于守仁,确有赏识,此乃私恩,我不敢或忘! 然则,私恩再重,重不过江山社稷!重不过天下苍生! 守仁今日所为,绝非为了一己之私利,正是要剜却陛下身边之毒疮,廓清朝纲,以报陛下真正的君恩于万一! 此心可昭日月,此志天地共鉴!” “心昭日月,天地共鉴?” 陆完眼神中的鄙夷,越来越浓! “这话说的好听,可谁都知道,你们不过是想维护手中的权势罢了!” 王守仁并不否认! “朝廷权柄,必须掌控在我等文官之手。 只有这样,大明这艘巨轮才能平稳运行! 先帝在时,文官掌控朝局,才有了弘治中兴,四海太平! 若文官失去了权柄,大明就会顷刻间误入歧途!” 陆完冷冷一笑,并没有回答。 王守仁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直接递给陆完。 “全卿,此事也并非无人主持大局,更非让你孤身涉险。 内阁元辅李东阳,对此已有周详考量。 他的亲笔承诺在此,若此事功成! 拨乱反正之后,必当在陛下面前力保你出任兵部尚书,总揽全国军事。 届时,出将入相,名标青史,成就万世不朽之功业,岂不远胜于如今区区一侍郎?” 陆完并没有打开这封信,而是直接将这封信撕得粉碎。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继而,他爆发出一阵充满讥讽和悲凉的大笑:“哈哈哈! 好! 好一个王守仁! 好一个为万民请命! 我陆全卿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 能将这忘恩负义、犯上作乱的勾当,用天下苍生和兵部尚书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你王伯安,是天下第一人!” 他猛地后退两步,与王守仁彻底拉开距离,眼中充满了彻底的失望。 “我陆完真是有眼无珠!竟曾将你引为知己。 以为你我皆是忠于王事、心怀天下的同道中人! 可笑!可笑至极!” 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陆完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大势! 我也不稀罕什么狗屁的万世之名、兵部尚书的乌纱帽! 我只知道,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陛下信我一日,我便尽忠一日! 此恩此义,山高海深! 我陆完无以为报,唯有这一腔热血,一条性命! 你若想让我背叛陛下,除非从我陆完的尸体上踏过去! 否则,绝无可能!” 他的话语如同金石坠地,铿锵作响,充满了刚烈与悲壮。 看着陆完坚决的态度,王守仁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陆完竟然如此刚直。 从王守仁内心深处来说,他非常敬重陆完。 正是有这样的读书人存在,才在某种程度上撑起了大明的脊梁! 对于这样一个忠勇之人,王守仁实在不愿意兵戎相见。 尽管已经知道了陆完的态度,王守仁还是想做最后的尝试! “全卿,忠勇可嘉,令人感叹。 但你可知,你今日执意选择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你这是在与我大明万千心存社稷的官员为敌! 与这浩浩荡荡、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为敌。你可曾真正权衡过,这般选择的后果?” 陆完傲然挺立,昂首直视王守仁,脸上毫无惧色。 他声若洪钟,斩钉截铁: “后果?哈哈哈!那又如何?! 你王守仁能为了你心中那套所谓的‘大道’,不惜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陆完为何就不能为了我心中认定的‘忠义’二字,舍了这身官职,豁出这项上人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想让我陆完与你等同流合污,背叛陛下,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守仁缓缓摇头,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执念! 他轻喝一声。 “拿下!” 无数士卒,从外面涌了出来。 第230章 凯旋布局,圣心独裁 腊月的北京城,寒风如刀。 文华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窗外凛冽的寒意彻底隔绝。 朱厚照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御案之后。 刘瑾快步走到御阶之下,低声奏报。 “皇爷,王守仁的奏疏到了。 霸州流寇已彻底平定。 大军业已拔营,正星夜兼程,不日即可凯旋回京。” 朱厚照缓缓抬起头,将奏疏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所有迎接凯旋将士的礼仪规制,着礼部按旧制妥善安排。 不可有丝毫怠慢,堕了大明体面。 这件事,你和礼部先去通气!” 刘瑾不慌不忙开口。 “奴婢来见皇爷之前,正好见到了张尚书。 奴婢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张尚书说,其余礼节都有旧制,并不难办。 只有一件,他也拿不定主意。” “什么事?仔细讲来。” “按祖制惯例,大军抵达京郊当日,需有一位天子特使,代表皇爷您亲赴军前,犒劳三军,宣示天恩。” 他故意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朱厚照的脸色,才继续道。 “关于这特使人选,礼部说是眼下情形特殊,他们实在不敢擅专,恳请皇爷您圣心独断。” 朱厚照的目光终于从奏疏上移开,落在了刘瑾身上。 “以往这类事情,成例如何?” 在来之前,刘瑾早就这些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 “回皇爷,我朝惯例,早些年月,这等荣耀多半是赐予勋贵重臣,以示朝廷对武事的看重。 成化爷时,情形特殊,也曾派过内官。 到了先帝爷时,为示恩宠遍及文武,有时也会派遣德高望重的文官参与其中。” 勋贵?内官?文臣? 都参与过? 这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啊! 朱厚照沉思片刻,正要回答。 猛然之间,心中念头一闪!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却锐利如箭。 “杨廷和出京之后,河南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刘瑾微微一怔,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过了片刻,才明白皇帝的疑问。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老实回答。 “皇爷,怪就怪在这里? 据东厂和锦衣卫日夜不停报来的消息,杨廷和自请命离京后,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他一路轻车简从,快马加鞭赶赴河南,中途未曾在任何地方无故停留。 抵达灾区后,更是事必躬亲,勘察灾情,发放赈粮,督修河工,将数十万灾民安置得井井有条,舆情甚是平稳。 河南地面的官员百姓,无不交口称赞,都说杨廷和是真乃干国济世的能臣。”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如同古井无波。 不对! 不对啊! 一切太顺利了! 让太后自裁,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英国公! 全国开始推行考成法! 派出的宦官、御史正在各地追查亏空。 甚至连最敏感的清查田亩试点,也在顺天府悄然展开…… 这一系列堪称刮骨疗毒的剧烈变革,竟然没有遇到预期中那般强大的阻力。 难道当初勋贵和文臣在深夜相聚,并无企图?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自己动摇了是文官的根基。 那些盘根错节的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越是表现得顺从和安静,背后所图谋的必然越大。 与其让他们躲在暗处, 不如将潜在的威胁引到明处! “传旨,” 朱厚照心中瞬间已有了决断。 “召内李东阳、焦芳、张升,即刻前来文华殿议事。” 刘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皇爷,这人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您直接定了不就是了? 如果让他们三人前来议事,免得他们又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若他们真有什么异动,其关键之处,必然落在这支回京的军队之上。 让他们来推荐人选,朕才能看得清楚,他们究竟想把谁推到台前。” 刘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皇爷圣明!洞若观火! 奴婢愚钝,奴婢这就去传旨!” …… …… “陛下,” 被召到文华殿的李东阳,微微躬身,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臣以为,犒劳凯旋将士,固然是彰显天恩隆宠,然亦需体察军旅实情,安抚将士之心。 兵部尚书许进,老成持重,久历兵部,熟知戎机,与军中将领沟通亦无障碍。 由他出任特使,既可代表陛下天威,又能切中军中要害,抚慰得当,实为稳妥之选。” 李东阳话音未落,焦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踏前一步。 他的动作比李东阳显得急切些。 “陛下!李阁老所言,臣以为有待商榷!” 他对李东阳的方向微微拱手以示礼节,随即转向朱厚照,语速加快。 “天子特使,首要在于代天巡视,乃无上荣光之象征,意义重于实际军务。 许尚书虽精通部务,然其身份,终究是朝臣,让他代表陛下,恐有不妥!” 他顿了一顿,脸上堆起笑容。 “陛下,臣冒昧举荐刘公公!” “刘公公日侍天颜,乃陛下最亲近、最信任之人。 满朝文武、天下军民,谁不知刘公公之意便是陛下之意? 由他前往犒军,方能最真切地体现陛下对将士们的殊恩! 且刘公公办事,陛下素来是知道的。 勤勉稳妥,细致周到。 定能将陛下的恩典丝毫不差地宣示三军,必能不辱使命!” 东阳立刻皱紧了眉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不满和忧虑。 “孟阳!此议万万不可! 内官出任大军犒劳使,虽有前朝旧例。然自成化年后,先帝爷时已多循祖制,以文武重臣代之。 若是因一时之便,轻易更改旧章,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阁老此言差矣!” 焦芳仿佛被激起了好胜心,声音更响。 “礼法人情,岂能拘泥不化? 陛下初登大宝,正需树立权威,恩泽广布。 此时派陛下身边最亲近之人前往,正可昭示陛下与将士同心一体! 刘公公代表的是陛下,而非其内官身份。 说起身份符合, 难道还有比陛下身边人更能代表陛下的吗?” 第231章 孝道为盾,锋芒暗藏 见到焦芳如此言之凿凿,力荐刘瑾。 李东阳垂下的眼帘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一切正如他所谋划,焦芳这枚棋子,果然按照预设的路径落下了。 将刘瑾这颗皇帝最锋利、最忠实的爪牙调离京城,乃是清君侧大计的关键一步。 唯有剪除此獠,才能斩断皇帝依赖的臂膀,迫使其向文官集团彻底让步。 然而,他心中虽喜,面上却瞬间堆满了焦急与不认同,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他猛地转向焦芳,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 “焦阁老! 先帝遵循多年的惯例,体恤文武,平衡朝局。 难道当真要因你我今日一言便轻易废除吗? 礼法之重,关乎国体,岂可儿戏!” 焦芳此刻正沉浸在迎合上意的自我感觉良好中。 见李东阳反对,更是梗着脖子反驳,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李阁老!陛下登基以来,鼎力革新! 有些陈规旧例,总该变一变了!” 李东阳要的就是他这态度。 他故意重重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痛心神色。 他不再与焦芳纠缠,将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礼部尚书张升。 “张尚书!你执掌礼部,最知礼法制度关乎国体根本,非比寻常。 你来说说,天子特使这个人选,到底应遵循旧制,还是另辟蹊径?” 顿时,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张升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般袭来。 张升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抬头望向御座之上的朱厚照。 只见年轻的天子稳坐龙椅,单手支颐,目光深邃。 这目光让张升心中一凛,几乎要下意识地改变早已商定的说辞。 但旋即,他想到了此事关乎整个文官集团的未来。 若自己在此刻退缩,不敢补上这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日后如何在同僚中自处?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支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臣仔细思量了李阁老与焦阁老之言。”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进行极其艰难的权衡。 “按理说,李阁老秉持礼法,维护祖制,确有道理。 先帝旧例,不可轻废。 然而,臣反复推敲此次犒军的本意。 其核心确如焦阁老所言,在于代表天子,彰显殊恩。 既是代天巡狩,则使者必须能毫无折扣地体现陛下之意志! 纵观满朝文武,内侍近臣,能时刻代表陛下天威者,确如焦阁老所言,非刘瑾刘公公莫属! 若派其他部院大臣,纵是位高权重,终究隔了一层! 因此,臣附议焦阁老之见,认为刘公公实为此番特使的最佳人选!” 张升这番话,先是认同李东阳守礼,再转折强调代表天子的核心,最后得出支持刘瑾的结论。 听起来有理有据,逻辑严密。 完全是从公心出发的技术性判断,几乎找不到破绽。 李东阳心中狂喜,如同巨石落地。 谋划至此,已完美无瑕。 依照他对朱厚照行事风格的了解。 皇帝锐意进取,倚重内宦。 此时顺势同意让刘瑾出马,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此事已经板上钉钉。 然而,让李东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朱厚照并没有马上做出决断,而是用他那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三人。 等了片刻,御座之上传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二位爱卿所言,皆有其理。 然则,李阁老所奏,显然更为老成持重,思虑周全。” 这话一出,李东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竟然支持自己? 否定了其余两人的提议? 更为关键的是,陛下竟然放弃在将士面前展示皇权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 他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陛下吗? 还是那个步步算计,不断扩张的皇帝吗? 朱厚照继续缓缓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感伤。 “朕自登基以来,推行新政,于先帝时所定诸多旧章,已更改颇多。 每每思之,心中常怀不安。 若连犒军特使此等细微礼仪,亦要变更先帝成例。 朕恐有违人子孝道,于心何忍?” 他目光落在李东阳身上。 “这样吧,就依李阁老之初议。 由兵部尚书许进担任天子特使,前往劳军。” 李东阳彻底懵了!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陛下为何在此关键时刻突然打起了孝道牌? 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强势、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行事风格!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彻底打乱!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刚刚才极力反对过刘瑾,若此刻立即改口,必然引起朱厚照的警觉和怀疑。 巨大的焦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只能强行维持着脸上的凝重! 心中却急如焚火,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张升。 张升此刻也是内心骇浪滔天! 皇帝的反应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竟会横生枝节。 眼看计划就要夭折? 他知道,此刻若再模棱两可,已无法改变局面。 当务之急,必须立场鲜明、态度坚决地力谏,才有可能扭转乾坤! 就在朱厚照看似要最终拍板之际。 张升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这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再次吸引过来。 只见这位平日里有些圆滑的礼部尚书,此刻竟面色涨红,一副忠言逆耳的诤臣模样。 “天子特使,本意就是为了扬天子之恩威于外! 选取陛下最亲近、最信任之近臣,方能最真切地体现此意! 此乃礼之精神,而非拘泥于形式!” 他越说越激动,竟直接对朱厚照的孝道理由提出了反驳。 “至于陛下所言孝道,臣更不敢苟同! 天子之孝,在于承继大统、光大社稷。 在于使天下安宁、百姓乐业!此乃大孝! 若一味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则政令如何通达?弊端如何革除? 大明江山如何代代鼎盛,永葆活力? 陛下锐意革新,正是践行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道啊! 岂能因小孝而废大义?” 第232章 暗流汹涌,无声棋局 张升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引经据典。 他巧妙地将孝道拔高到了治国平天下的层面。 仿佛朱厚照若不采纳他的建议,便是有亏于江山社稷。 一旁的焦芳彻底被搞糊涂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他的理解,革新之时,让皇权深入人心肯定是第一要务。 大军得胜回京,让刘瑾成为天子特使,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为何陛下会突然搬出先帝成例、人子孝道来拒绝? 这完全不符合陛下登基以来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作风啊! 难道陛下真的转了性子,开始念及父子情深了? 这不可能啊! 尽管大明是孝治天下,可焦芳非常清楚。 这不过是安抚天下的政治手段罢了! 孝,或许能证明一个人是好人。 可并不能证明他是个好皇帝。 皇帝是政治的产物,从来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衡量! 在历史上存在感极强的皇帝,哪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哪一个不是杀戮无数,伏尸千里? 焦芳偷眼觑向御座,只见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真实情绪。 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在这种不明朗的关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闭嘴。 朱厚照轻轻一叹。 “此事关系礼法人心,还是容朕思索之后,再做决定吧。” “思索之后?” 张升一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夜长梦多! 王守仁的大军正在日夜兼程回京,眼看就要兵临城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此时不能一锤定音,将刘瑾调离皇帝身边,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情急之下,张升也顾不得许多了,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陛下!军情如火,犒军事宜刻不容缓啊! 若再耽搁下去,臣担心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耽误了陛下宣示天恩的最佳时机!” 朱厚照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礼部尚书,目光深邃。 “张卿之言,虽有其理。 但李阁老提及先帝,拳拳之心,确实让朕心有所感,不忍即刻变更啊!” 张升也立刻将目光死死盯住李东阳,眼神中充满了催促。 那眼神分明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端着? 若不能趁热打铁,后续麻烦无穷! 他因情绪激动,连臣子直视首辅略显失仪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李东阳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他何尝不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 但他更深知龙椅上那位年轻皇帝的可怕。 刚才张升露出的急躁,必然会让朱厚照心中起疑! 如果自己立刻转变,就会让朱厚照心中笃定! 起疑和笃定,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 所以这就要求他,在接下来的转变过程中,演的逼真,演得无奈,演得像真的是被张升的大义所说服。 于是,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沉默了足足有半晌。 最终,他仿佛终于被道理折服,又或是被大势所迫,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陛下,臣方才细思张尚书之言,深感震撼。 确是老臣迂腐,一叶障目,未能体察陛下犒军之本意。 臣收回前议,支持由刘瑾刘公公出任天子特使!” 话语沉稳,表情到位! 李东阳将在朝堂之上,数十年浸润的演技,在这一刻来了集中爆发! 李东阳这一表态,仿佛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就在李东阳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御座之上,朱厚照却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此次霸州剿匪,朕只接到了王守仁的捷报。 为何迟迟不见陆完的奏报? 他亦是带兵支援的统帅,剿贼成功,按制也该有奏疏呈上才是。” 陆完! 李东阳的心脏猛地一缩,也渐渐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陛下果然在刚才的奏对中有了一丝察觉。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场奏对原本就是皇帝安排的陷阱。 但李东阳并不担心,即便皇帝再有疑心,也不可能有陆完的确切消息。 王守仁的手段他最清楚。 谋算老辣,密不透风。 在短时间内,没有人能够发现蹊跷,将消息及时传到北京。 “陛下,陆侍郎的奏报,今日辰时已送达内阁。 只因陆侍郎在军中不幸感染风寒,病体沉重,书写不便,故奏报比王守仁晚了半日。 臣已查阅,奏报中亦详陈了战事经过。” “哦?染了风寒?” 朱厚照眉头微挑,似有所思。 “刘瑾,陆完乃国家栋梁,抱病征战,忠心可嘉。 此事马虎不得,你即刻安排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星夜兼程赶往军中,务必悉心为陆卿诊治! 若有耽搁,朕唯你是问!”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定挑选最得力的太医,快马加鞭赶去!” 刘瑾连忙出列,拍着胸脯保证,一副尽心王事的模样。 …… 待李东阳、焦芳、张升三人各怀心思地退出文华殿后,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朱厚照脸上那副犹豫和关切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他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淡淡开口。“陆完这病,来得未免有些太过蹊跷了。” 刘瑾凑近些,沉吟道。 “皇爷,奴婢也觉得有些蹊跷。 陆完也是知兵之人,作战勇猛,颇通兵法。 皇爷派他带兵前往,也存在让他制衡王守仁的用意。 他带去的两万精兵实力不俗,与王守仁部相差无几。 王守仁想在无声无息间将他彻底制服,还不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觉得,这恐怕不太现实。” “你认为陆完真是染了风寒?” 朱厚照淡淡问道。 刘瑾想了一会,开口应道: “很有可能!” 朱厚照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若真是两军对垒,明刀明枪地厮杀,陆完即便战败,也总会有消息传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 “刘瑾啊,你要记住,在这权力场上,最能伤人的,往往不是沙场上的明枪,而是来自背后的暗箭。 人心的算计,远比刀剑更凶险!” 第233章 君心似海,臣意如渊 内阁值房内,银霜炭在紫铜火盆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张升心头的寒意。 元辅, 张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方才在文华殿,我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到现在还平静不下来。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若是陛下当真顺着您的意思,任用了许进为特使。 那咱们费尽心思布的局,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啊! 李东阳端坐在太师椅上,烛光在他沉稳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格外深邃。 全卿,你在朝为官这些年,难道还看不明白? 陛下那些话,不过是试探罢了。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以陛下如今的性子,这等在军中树立威信、彰显恩宠的体面事,他岂会真舍得交给我等文臣?” 李东阳微微一叹,神色凝重。 “陛下费心试探,想必心中已经起了疑心! 起了疑心? 张升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可能啊! 若是陛下已经起疑,为何不立即采取行动? 这不合常理啊! 锦衣卫、东厂都在陛下掌控之中,若是真起了疑心,何不直接将我等直接抓起来治罪?” 李东阳放下茶盏,白瓷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是陛下没有起疑,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 为何要在最后特意问起陆完? 张升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陆完也是统兵大将,深得陛下信任,陛下过问他的情况,这不是理所当! 王守仁是主帅,他的捷报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陛下心中没有疑惑,何必多此一举? 你别忘了,若陛下没有疑惑? 为何会在最后派出太医前去医治?”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张升耳畔炸响。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旁的红木书架才稳住身形。 是啊! 陆完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陛下为何还要执意派出太医? 难道仅仅是为了收揽人心? 想到皇帝已经有了疑心,张升顿时遍体生寒! 不是说好要悄无声息,一举定乾坤吗? 想起李东阳直接招揽自己时的云淡风轻,张升明显有几分不满。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李东阳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冷冽! 正是因为你在殿上表现得太过急切,才会引起陛下的疑心。 你那些慷慨陈词,那些引经据典,看似义正辞严,实则过犹不及。 什么? 张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心中虽然慌乱,但言辞之间并无不妥! 这种情况下,陛下又怎能看出破绽?” 李东阳脸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你久在官场,岂能不明白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言语虽然没有破绽,但慌乱就能说明一切!” 张升明白李东阳话中的意思。 作为成熟的政治家,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 若是按照这个标准,显然有些不合格! “如此说来,是我轻视陛下了?” 张升脸上明显有些懊恼。 “陛下心中已经起疑,行动必然难以成功,不如取消这次行动,再觅良机!”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张升从懊恼变成了不理解。 陛下既然已经起疑,元辅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密谋这种事,难道还能明着来吗? 你这样做,不是自投罗网吗? 值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窗外,北风呼啸,冷意刺骨! 李东阳缓缓起身,走到张升面前。 他的目光如炬,似乎能看透人心。 陛下既然只是怀疑,就说明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可万一呢?” 张升明显有些担心。 李东阳声音骤然拔高。 “没有万一! 陛下的性情,我最清楚。 别说他只是心中有疑心,即便他已经知道了我们一定会要行动,他恐怕也不会提前出手!” 张升满脸疑惑,明显不知道李东阳话中的意思! 李东阳饮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以陛下如今的性子,他更可能是在等我们浮出水面,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张升难以置信地摇头,声音干涩:陛下当真敢如此托大? 你以为呢? 李东阳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推行新政至今,清查田亩、追讨亏空、变革科举,哪一桩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朝中竟无一人公开反对,这难道不反常吗? 与其让反对的声音藏在暗处,不如借此机会一网打尽,这才是陛下的作风。 这场棋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我想象的那般简单。 张升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的棋局。 值房内的炭火依然在燃烧,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烛火在值房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在演绎着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张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若陛下早已经布好了棋局,我们在主动行动,岂不是正中了陛下的下怀吗? 恰恰相反。 李东阳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光。 正因为陛下想要一网打尽,我们才更要把握这个机会。”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陛下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他想要看清我们的底牌,我们何尝不是想要试探他的虚实? 张升若有所悟,但仍心存疑虑,眉头紧锁:可是,若是稍有差池...... 没有可是。 李东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继续走下去。 记住,越是危险的棋局,越能见真章。 这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他缓缓踱步,语气更加凝重! 全卿,你可知道为何老夫一定要走这一步险棋? 张升茫然摇头,眼中满是困惑。 因为陛下要动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 他要动的是大明朝百年来的根基,是士绅阶层的根本利益。 若是让他继续这般折腾下去,这大明江山怕是真要亡了。 第234章 孤臣深谋,权网暗织 李东阳静立窗前,望着窗外,心中波澜难平。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先帝病榻前的景象! 那双紧握着他的手,那殷切托付的目光,那临终前几乎微不可闻的嘱托。 太子顽劣,就托付给先生了! 言犹在耳,如今想来却如针扎心腑。 他受先帝顾命,辅佐朱厚照,本以为新帝年少聪颖,假以时日必成明君,谁想竟荒唐至此! 斗鹰走马,荒唐任性,放任阉宦专权,朝政日渐败坏。 这些他尚能忍,总想着少年心性,或有一日幡然醒悟。 可如今皇帝竟要动摇大明根基,他李东阳,身为三朝老臣,再也无法退缩。 “元辅,” 身后的张升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已派出太医前往军营,一旦他们抵达,陆完的处境必然暴露。 届时陛下若知陆完遇险,岂会坐视不理? 他必然会调出京营进行征讨! 王守仁虽善用兵,可皇帝手握大义名分,京城尚有数万京营精锐,若真倾巢而出,他还有几分胜算?” 李东阳缓缓转身,鬓发尽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 “陛下刚掌权时处死了刘文泰,整顿了太医院。 你不会认为,单凭这两点,就能让太医真心效忠吗?” 张升微微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李东阳踱步至书案前,指尖轻抚过案上的青玉镇纸。 “太医世家,世代传承。 早在百年联姻、师徒相承中,与我等文臣世家融为一体。 他们即便到了军营,又岂会传回对吾等不利的消息?” 李东阳说起陆完偶染风寒时,就已经想到了皇帝会派太医前往! 他有恃无恐,原因就在于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张升脊背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李东阳的势力网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 连皇宫大内最不起眼的太医署,也在这位首辅的掌控之中。 “至于京营...”李东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陛下处置英国公,让他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又在勋贵中强推立贤立忠的继承制度,早已引得人心惶惶。 勋贵们表面臣服,心底岂无怨恨? 不到万不得已,陛下绝不敢贸然调动这股力量。 这些人万一临阵倒戈,陛下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张升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李东阳不同,没有那种为天下苍生的崇高觉悟。 寒窗苦读数十载,在官场中虚伪逢迎、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爬到礼部侍郎的高位。 家财万贯,奴仆成群,谁愿意轻易放弃这一切?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忧。 李东阳的计划看似周密,但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元辅神机妙算。” 张升斟酌着词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但我仍然有些担心。锦衣卫、东、西厂,这些天子耳目,他们遍布京城,无处不在! 即便我们控制住了刘瑾,陛下手中仍有这些力量,必能第一时间得知真相。 届时若陛下命他们固守皇城,短时间内难以攻入。 而陛下可一纸诏书,令天下藩王勤王……” 他似乎觉得还不足以说服李东阳,又加重了语气。 “元辅,别忘了,除了藩王,还有一个在外领兵的汪直。 此人阴诡如狐,且对陛下忠心耿耿! 他虽然暂时被鞑靼所困,可一旦知道陛下有难,必然会带兵回京。 藩王加上汪直,元辅还有信心能获胜吗?” 李东阳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升虽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但这份谨慎与周全,正是他需要的! “藩王早已经腐朽不堪,根本不足为虑。 即便真让他们带兵入京,他们也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当年汉景帝时,七国的势力,远胜如今了藩王,还不是一样被周亚夫领兵击溃! 王守仁的能力,不逊于周亚夫。 而藩王的战力,又远低于七国。 此消彼长,藩王根本不足为虑! 但汪直的确是个大问题,这个人太狡诈了。 若是让他与王守仁对垒,胜负难料!” 汪直这步棋,皇帝下的太妙了,让他领兵在外,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让他震慑朝野。 一旦朝堂有变,汪直就会带兵南下,千里勤王! 李东阳缓缓坐下,姿态从容不迫。 “汪直虽强,但却有一个弱点,无诏不得回师。 只要我们迅速控制京城,封锁消息,再发一道诏书,让他入京,就可以顺利将这个祸害铲除!” 张升恍然大悟。 原来李东阳早已算计到这一步!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李东阳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深远得多,几乎已掌控了整个京城的局势。 “元辅深谋远虑,我真是佩服。”张升由衷说道,心中的天平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李东阳长叹一声,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 “你是否觉得,我李东阳是个权欲熏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张升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我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侍奉过成化、弘治两位皇帝,如今又是本朝的首辅。 四十多年来,我亲眼见证了大明由盛转衰的过程。” 李东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成化年间,宦官汪直专权,朝纲混乱; 先帝励精图治,中兴有望; 而今...”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痛心,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我深知,一旦战败,必然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李东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但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江山,我不得不为。 陛下年少荒唐,若再无人制止,恐将成为第二个隋炀帝!” 张升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天下,立志做一代名臣。 可数十年的官场沉浮,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只剩下对权位的贪婪与恐惧。 面对李东阳这般近乎殉道者的执着,他感到自惭形秽。 “元辅苦心,天地可鉴。”他终于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李东阳站起身,走到张升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此事成败,关系大明国运。 望你不要再犹豫不决,助我一臂之力。” 张升慌忙起身还礼,语气坚定了几分:“元辅折煞我了。 我必当竭尽全力,唯公马首是瞻!” 第235章 密函如刃,帝心执棋 文华殿内,朱厚照指尖划过奏疏上墨迹未干的批红,神色淡然。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刘瑾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珠,径直冲到御案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皇爷!” 刘瑾的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他双手呈上一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河南,八百里加急! 是杨廷和派人直送司礼监,指明要皇爷亲启!” “亲启?” 朱厚照抬起眼,目光在那封信之间扫过,最终落在那杨廷和三个字上。 他放下朱笔,接过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油纸,动作不疾不徐。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朱厚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瞬间的用力而有些泛白。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下一刻,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则无关紧要的寻常汇报。 “皇爷,” 刘瑾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试探着问。 “这……杨廷和此时来信,可是河南的灾情又出了什么反复?” 朱厚照将信纸随手搁在御案一角,身体向后靠进龙椅里,语气平淡无波。 “河南无事。 灾民已安置妥当,赈灾、修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杨廷和奏报,诸事已定,不日即可回京。” 刘瑾闻言,心中疑窦顿生。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那封信,心思电转。 既然一切顺利,为何不走正常的通政司渠道上奏,偏偏要用这非同小可的八百里加急? 还是直送御前的私信? 这杨廷和,是想绕过朝廷程序,向皇帝单独邀功?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杨廷和素来做事,极为慎重,断然不会用八百里加急,行这等无趣之事。 皇帝刚才打开信时,脸上明显有些变化。 虽然只有一瞬间,就足以说明事态不小。 朱厚照虽然年轻,可极为老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能让他脸上变色的事情,自然非同小可,但具体什么事,他却猜不透。 不过从朱厚照的表情,似乎并不愿意向他透露信中的内容。 朱厚照没有理会刘瑾的沉默。 “刘瑾,”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瑾耳中。 “按行程,王守仁明日就该到京了吧? 你那边……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刘瑾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回道。 “回皇爷,奴婢已遵照您的旨意,命锦衣卫、东厂、西厂暗中加派人手,遍布京城内外要道与文臣、勋贵府邸周边。 明面上一切如常,内里却已是外松内紧,铁桶一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有任何人敢在此时异动,无需请示,就地诛杀!” 朱厚照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又道:“派去给陆完看诊的太医,走了有几日了吧?” “回皇爷,已是第五日了。” “至今未有回音……” 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恐怕,陆完已经被限制了自由。”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刘瑾心头炸响。 陆完,那位在军中素有威望,本应是制衡王守仁的关键人物,竟在能被王守仁软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种种猜测与担忧,已不再是空穴来风,而是正在一步步演变成冰冷的现实! 王守仁,他不仅要回京,更是要借着这次凯旋回京的机会,行那雷霆之事! “皇爷!” 刘瑾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您如此看重那王守仁,悉心栽培,授以兵权,本指望他成为我大明的栋梁之材! 可谁曾想,他……他竟是如此不识抬举,不通事务! 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朱厚照没有立刻回应,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 对于王守仁这位名留青史的圣贤,他这位来自后世的灵魂,曾怀有极大的热忱与期待。 他破格提拔,倾囊相授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与理念,赋予他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权柄。 他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些什么。 “或许,是朕错了。” 朱厚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 “或许从一开始,朕就不该试图去拉拢。 阶级的本性,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他读的是圣贤书,维护的,终究是他那个阶级的利益。 若能轻易改变,那他才真是千古未有的圣贤了。” 这淡淡的失落,比任何暴怒都让刘瑾感到心惊与愤慨。 他猛地跪倒在地,急声道: “皇爷!既然他王守仁自寻死路,奴婢这就去调集京营兵马,在他明日进城之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党羽一举铲除! 将那悖逆狂徒锁拿至御前,听候皇爷发落! 再顺藤摸瓜,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 “不可。”朱厚照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盘算了半晌,眸中疑虑深沉。 “京营……”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深深的忌惮。 “京营动荡不安,人心难测,未必稳妥。 贸然调动,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轮廓。 “如今,朕最能倚仗的,还是身边的这些力量。 锦衣卫,东西厂,是朕的眼睛和匕首。 再加上外围负责策应的几千骑兵,这才是朕眼下最可靠的屏障。”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那丝失落已被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所取代。 “朕相信,只要京营和那些勋贵们不参与其中,单凭文官集团和王守仁手中的那点力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朕,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这一切。” 刘瑾抬头,看着皇帝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心中稍安,但仍有余悸。 就在这时,朱厚照忽然转过身,脸上那抹冷峻化作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 “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殿角阴影处,那里似乎空无一物,但他的语气却带着绝对的掌控。 “刘瑾,你莫非忘了? 朕的手中,还握着一件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秘密武器。” 第236章 刘瑾出京,杀机暗伏 京城德胜门外,晨曦初透,官道两侧却已是冠盖云集。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的痕迹尚新。 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道旁,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那幽深的城门洞。 今日,刘瑾将以天子特使之尊,前往京郊犒赏平定叛乱凯旋之师。 城外旷地早已划出仪程区域,旌旗蔽空,甲胄曜日。 锦衣卫环列钦差台四周,肃杀无声。 远方,大军主力黑压压肃立如林,沉默中自有一股冲霄煞气,只待刘瑾登台宣旨,颁下皇恩。 大军之前,王守仁一脸平淡,并没有多少喜怒。 在他身边站着的张永,则是眼神露出闪过一丝慌乱。 “台前护卫,至少也有一千人,这明显已经超过了以往的规制。 陛下如今安排,莫非已经发现了端倪?” 王守仁看似平静,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这次的计划,虽然周密。 可毕竟事态太大,若是稍有不慎,就会有无数的正直之人失去性命。 所以这一次,他只能胜,不能败! “从目前的消息看,陛下虽然有担忧,但显然并没有发现证据。” 张永慌乱的原因很简单,他和王守仁不同。 他被文官说动,斩杀刘瑾。 这就意味着,他背离了皇权,投向了文官集团。 若这次王守仁不能一战而定,朝中文官或许还有人保全。 可他就不同了,文官不会为了一个局外之人,拼了性命保护。 他必然成为两边的牺牲品。 “皇爷虽然年少,却心思深沉,断然不可轻视。” 王守仁缓缓点头。 “这一点我自然知道,公公放心,若此事不成,必然不会把你牵扯其中。” 张永眼神闪过一丝狠辣。 事到如今,也知道看形势而动了。 若真是局势不利,自己当然不介意斩杀几名朝中重臣来向皇帝效忠。 王守仁不再说话,细细推演整个局面。 这台前的人数虽多,也不足以抵挡我身后大军。 只要刘瑾来到此处,他断然再难离去。 而只要刘瑾已离开北京城,京城内所有的行动,也必然开始启动。 到时候,拨乱反正,大事可成…… …… …… 和两人有些沉默景象不同,北京城门处,则是非常热闹。 城门处排起的长龙。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满载着绸缎、银钱、酒肉等犒军之物。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彰显着皇恩浩荡。 百官们的祝贺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春日的蜂鸣。 “刘公公此番代天巡狩,犒赏有功将士,真乃旷世恩典啊!” “大军得沐皇恩,必当愈发感念陛下,忠心为国!” 刘瑾身着御赐的蟒袍,立于人群中央,瘦削的脸上志得意满。 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享受着这百官簇拥的无限风光。 他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奉承照单全收,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诸位谬赞了,我不过是替皇爷跑跑腿,传传话,可当不起这般夸耀。” 冗长的仪仗与车驾终于准备停当。 张升手持册簿,快步上前,再次仔细核对之后,才面向刘瑾,缓缓躬身。 “刘公公,所有赏赐物品,均已按册核对清楚,分毫不差,断然不会有任何错漏,请公公放心。” 刘瑾此刻心情极佳,对这位清流领袖也格外客气,虚扶一下,笑道: “张尚书辛苦了。这般繁琐事务,劳您亲自操持,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张升态度谦和,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刘公公言重了。准备礼仪,清点物品,本就是我礼部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他话语得体,却自带一番疏离感。 平时他还能与刘瑾虚以为意,可如今却是要马上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他自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有投机之嫌。 此时,李东阳缓步上前,对着刘瑾拱手,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刘公公身为天子特使,身负皇命,代表陛下天威,此行关系朝廷体面、军心稳定,责任重大啊。” “哎呦,我的李阁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我就是皇爷身边的一个老奴婢,伺候皇爷是本分! 可比不上您李阁老,乃是朝廷柱石,社稷干臣。” “公公过谦了,我等同在陛下麾下为臣,何必分什么彼此!” “李阁老说的是。” 两人互相各怀心事,互相恭维一番,谈话也就接近了尾声。 焦芳哈哈大笑,向前两步,态度恭顺。 “刘公公,今日俊朗非常,光彩照人,让人看了真是心旷神怡啊。 我有时候再想,公公若是当年不入宫,凭着公公这种卓尔不群的气质,前途也能不可限量!” 李东阳心中一阵鄙夷。 这是硬捧啊! 刘瑾不过是个农家的孩子,连吃饭都能问题,能有什么前途? 若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又怎会将他送到宫中? 刘瑾哈哈大笑,态度亲和! “孟阳,还是如此会说话!” “待公公回京,我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公公接风洗尘!” “孟阳放心,当我办完了这件事,咱们两人一定要不醉不归。” 见两人如此亲近,周围不少官员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鄙夷更甚。 谁不知道,焦芳此人能入阁,乃至得到皇帝赏识,刘瑾在背后的举荐至关重要。 这也正是清流官员们最为诟病焦芳之处,自甘堕落,与阉宦为伍,简直是士林之耻! 看焦芳脸上的谄媚之态,屠勋心中作呕。 他忍不住侧头对身旁的张敷华低声抱怨。 “斯文扫地!毫无底线! 文官之耻!真是文官之耻!” 张敷华闻言,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屠勋的袖袍,示意他慎言,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这焦芳,最是记仇,若是让他知道,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寒暄已毕,吉时将至。 刘瑾不再耽搁,向李东阳等人象征性地一拱手,便带着张升等一干随行官员,翻身上马。 在锦衣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大军驻扎之地而去。 烟尘渐起,遮蔽了远去的队伍。 李东阳回转身,面对送行的百官,正欲开口。 安排众人各自回衙署办公,不可因送行而懈怠了政务。 然而,他话音未起,异变突生! 只见原本站在人群前方的焦芳,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屠勋。 年过七旬的老者,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三步并作两步,如同猛虎出柙,几步便蹿至屠勋面前。 “你刚才说谁是文官之耻?” 第237章 老拳横挥,暗流骤涌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不等任何人反应。 焦芳那只干瘦却有力的右拳,已然裹挟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屠勋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几声惊呼。 屠勋完全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句压得极低的抱怨,竟被距离不算近的焦芳听了个真切! 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 屠勋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鼻梁一阵剧痛酸麻,脚下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官帽滚落,很是狼狈。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这焦芳耳聪目明,身形矫健,他已经过了七十岁了? 确定没有谎报年龄? 方才还是一片虚伪的祥和,转眼间就上演了全武行? 这可是大明朝最高级别的官员圈子啊! 张敷华离得最近,率先反应过来,他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屠勋身前,又惊又怒地看着焦芳。 “焦芳!你无端动手伤人,这成何体统!” 焦芳收回拳头,兀自不解气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 “无端动手? 张敷华,你少在这里装糊涂! 方才他在你面前,私下里辱骂于我,你敢说你没听到?” 他手指着刚从地上挣扎着坐起,鼻血长流的屠勋,声音洪亮,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怎么,只许他背后做小人,出口伤人,就不许我焦芳讨个公道?” 张敷华看着焦芳那双依旧喷火的眼睛,以及那似乎还想继续动手的架势,心中也是一凛。 他知道这个老家伙不讲武德,擅长偷袭。 若是自己继续给他硬刚,恐怕他会连自己一起打。 在张敷华眼中,焦芳就是一个老阴比! 他第一次对屠勋动手,用的是拳。 第二次用的就是猴子偷桃! 在拳法和爪之间来回切换,让人防不胜防! 刚才他已经用拳对屠勋用拳,接下来是不是就是该用爪了? 想到这,张敷华只觉得裤裆上冷飕飕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估摸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才稳住心神,冷着脸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 纵有不是,也该以理服人! 若是凡事皆诉诸拳脚,我等读书人寒窗数十载,所为何来? 圣贤道理,置于何地?” “动口?哈哈!” 焦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跟小人讲道理? 谁骂我,我就打谁! 我焦芳一向如此! 张敷华,你告诉我,若人人都像他这般背后嚼舌根,我们读书何用? 读来的道理,是拿来约束君子的,不是拿来便宜小人的!” “对付这等背后出口伤人的小人,我再跟他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岂不是蠢笨至极,任人欺凌?” “你……你……粗鄙!” 张敷华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焦芳,一时竟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反驳。 这套“小人该打”的逻辑,简单粗暴,却让他这种习惯在规则内辩论的官员无所适从。 焦芳得理不饶人,呵呵冷笑,竟又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要贴到张敷华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大点声,我耳朵背,没听清!” 张敷华吓得又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我说的是正理!” 经过这一出闹剧,场中气氛早已尴尬冰冷到了极点。 百官们面面相觑,谁还有寒暄的心思? 眼见首辅李东阳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焦芳和狼狈的屠勋,却一言不发。 众人更是噤若寒蝉,纷纷拱手,作鸟兽散。 顷刻间,喧嚣的城门处变得冷清。 只剩下李东阳及其寥寥几个心腹,以及正在由随从擦拭鼻血、整理衣冠的屠勋。 屠勋站起身来,对着李东阳行礼! “焦芳欺人太甚,元辅要为我做主啊!” “此事我自有决断,你先回去吧!” 李东阳的态度有些冷淡,甚至有些疏远! 这让屠勋有些意外,他知道,李东阳和焦芳并不和睦。 这次焦芳无端动手,不正是贬低焦芳的好机会吗? 若因为自己的事,能让焦芳付出代价。 自己也算是以身入局了。 怎么听李东阳话中的意思,他竟然不感兴趣? 这让屠勋心中暗自叫苦,敢情自己一拳被挨了? 屠勋心中愤懑,倒也不敢和李东阳无礼。 只能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许进走到李东阳身边,压低声音。 “元辅!方才焦芳如此无礼跋扈,公然殴斗,践踏朝廷体统,您为何不出言制止? 就任由他这般嚣张?” 李东阳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事在即,箭在弦上,哪还有闲心与他置这等无谓之气?” 许进仍是意难平。 “可他实在欺人太甚! 屠勋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竟然被如此对待,真是……唉!”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东阳收回目光,看向许进,眼神锐利如刀。 “让他嚣张吧。 过了今日,待王守仁擒拿了刘瑾,清君侧,肃朝纲。 他焦芳,一个依附阉宦的好邪之徒,还能蹦跶几日?” 听到“擒拿刘瑾”四字,许进胸中的怒火才缓缓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元辅说的是。 待到那时,焦芳此等奸佞,必然与刘瑾一体,论罪当诛!” 李东阳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毕竟是和我同科进士,当年也有些交情。 将其逐出朝堂,永不叙用,也就是了。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许进有些愤愤难平:“如此,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若非他在朝中为刘瑾张目,我等何至于如此艰难!” 李东阳摆摆手,不再纠缠此事,神色一肃。 “好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你去联络众人,开始行动吧。 记住,务必要快,要准!” “我明白!” 许进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李东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 “陛下那边,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派出了锦衣卫和东西厂的番子,遍布京城。 让我们的人,行动时务必小心,避开这些眼线。 一切,依计行事!” 第238章 京郊犒军,图穷匕见 京郊大营,旌旗蔽日。 一众将士肃立于旷野之上,甲胄鲜明。 高台之上,香案早已设好,旌旗猎猎,气氛庄重而热烈。 刘瑾身着御赐蟒袍,昂首立于高台中央。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军容严整,战意高亢! 王守仁不愧是个将才,难怪皇爷当初会对他如此看重! 在他身侧,王守仁,则是一脸平静,青衫随风微动,看不出丝毫喜怒。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犒军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刘瑾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刻意拉长,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将士,戮力王事,平定叛乱,功在社稷……特赐……” 冗长而华丽的褒奖之辞,伴随着一箱箱抬出的银钱、绸缎、酒肉,引得台下军阵中不时发出压抑着的兴奋低呼。 皇恩浩荡的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 圣旨宣毕,王守仁率众将躬身领旨:“臣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仪式至此,也就接近尾声。 刘瑾面向王守仁,淡淡开口: “伯安,你率军平乱,立下大功,皇爷特意交代,让你速速进宫,接受皇爷赏赐!” 刘瑾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七上八下。 皇爷猜测的事情是真是假,将在此刻就会见分晓。 若是王守仁并无异志,他必然会跟自己进宫。 王守仁淡淡笑道:“刘公公,进宫面圣,这件事不着急!” 听到王守仁的话语,刘瑾一股莫名慌乱涌上了心头! 王守仁罔顾圣命,看来皇爷的猜测应该是真的! 想到朱厚照的计划,刘瑾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恐慌! 以身入局,就是让这些人主动露出马脚! “伯安,此话是何意?” 王守仁盯着刘瑾,眼神突然变得冷冽无比! “拿下!” 声如惊雷,炸响在整个高台之上! 话音未落,一直侍立在王守仁身侧,看似寻常亲卫的几名彪悍士卒骤然发难! 如猛虎扑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刘瑾!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且训练有素! 刘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惊恐!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双臂已被死死反剪,膝盖窝遭到重击,“噗通”一声被死死按跪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高台上那些精锐的锦衣卫护卫都愣在当场,一时竟搞不清状况。 “锦衣卫!还不快给我拿下这群乱臣贼子!” 刘瑾挣扎着,发出又惊又怒的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几名忠于刘瑾的锦衣卫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上前营救。 “锵啷啷!”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四周更多边军士兵猛然出鞘的钢刀! 寒光瞬间映亮了高台! 原本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卒,此刻已迅速合围,将高台之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锦衣卫,全部围在了中心! 刀锋所指,杀气凛然! 局势瞬间逆转! 王守仁踏步上前,无视那些惊疑不定的锦衣卫,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陛下密旨在此!”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骚动。 “刘瑾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结党营私,罪不容诛! 本官奉陛下密令,于此擒拿此獠! 凡我大明忠君之士,即刻放下兵器,不得助纣为虐! 违令者,以同党论处,就地诛杀!” “密旨”二字,如同定身法咒,让那些原本还想反抗的锦衣卫僵在原地。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腰刀。 如同连锁反应,片刻之间,高台上所有锦衣卫的兵器都落在了地上。 他们沉默地退到一旁,选择了服从。 所有的猜测,在刘瑾心中得到的验证。 但他还要继续表演,让场面更加真实! 他奋力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王守仁,嘶声怒骂: “王守仁!你这个乱臣贼子! 皇爷待你恩重如山,委以重任,你竟敢假传圣旨,阴谋作乱! 你不得好死!皇爷必诛你九族!” 王守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冰,声音却异常平静: “王某所为,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苍生,铲除奸邪,肃清朝纲!” 说完,缓缓蹲下身子,在刘瑾耳边轻声说道: “刘瑾,你蛊惑圣听,败坏国事,天怒人怨,今日伏法,乃是天理昭彰!” “我呸!” 刘瑾啐了一口,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张永。 “张永!你我同为皇爷内臣,血脉相连,如今你却背着皇爷,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己人? 你糊涂啊!皇爷英明神武,一旦知晓,岂能饶你? 现在回头,拿下此獠,我还能在皇爷面前为你求情!” 张永身体微微一颤,脸色更加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恐惧。 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你这样的奸邪小人环绕在侧,蒙蔽圣听,才使得朝政日非! 如今皇爷明辨是非,让我等将你擒拿,你若是敢多言,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番话说得底气不足,显然刘瑾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刘瑾见状,发出刺耳的尖笑。 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 “哈哈哈!好个冠冕堂皇之词! 文官跟着动乱也就罢了,他们本就视我等为仇寇! 可你呢?张永!你和我一样,都是没卵子的奴婢!跟着他们凑什么热闹? 即便此事能成,你在那些文官眼中,也不过是一条狗! 而且还是一条背主求荣的狗! 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不懂吗?!” “你……你闭嘴!” 张永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瞬间勃然大怒。 他脸上血色上涌,冲上前去,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了刘瑾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震惊四座。 “若非你这等奸邪,屡进谗言,蛊惑皇爷,朝局又怎会如此!” 张永气喘吁吁,脸色铁青,显然情绪已然失控。 见张永情绪激动,王守仁适时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张公公,大局为重。” 他目光扫过台下开始有些骚动的军阵,以及高台上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和锦衣卫,声音低沉! “事已至此,我等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切不可受了此獠的离间之计。” 王守仁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张永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 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嘴角渗血却仍用怨毒目光盯着他的刘瑾,重重哼了一声,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王守仁继续说道:“张公公,我带着五千精锐,入京清除刘瑾余孽。 你留下此处,统领大军,大局安定之时,我再派人来通知你。” 第239章 京城血夜,龙隐空殿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北京城的宵禁钟声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王守仁率领五千精锐,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涌入城门。 守将在李东阳心腹的接应下,沉默地打开城门。 在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中,对王守仁躬身行礼。 有劳。 王守仁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他的脸隐藏在兜鍪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冷硬的光。 与此同时,各条街道上突然涌现出无数黑影。 这些都是文官集团暗中蓄养的死士和家丁,他们臂缠白布,手持利刃,按照事先分配的名册,如猎犬般扑向城中各处宅邸。 奉旨清君侧!降者不杀! 违令者格杀勿论! 呼喊声、兵刃相交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一些宅邸燃起火光,浓烟裹挟着血腥气,在京城上空弥漫开来。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就被潮水般的叛军淹没。 李东阳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分毫。 书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卷曲。 窗外每一次兵刃撞击的脆响,都会让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起身踱步,青石板地面被踩得吱呀作响。 走到窗前时,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映红夜空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似乎已经能嗅到血腥味。 阁老, 亲信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谨慎。 街上已经戒严,我们的人控制住了各主要路口。 李东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了一声。 然而在亲信看不见的袖中,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是先帝赐下的贴身之物,此刻却成了他稳定心神的唯一依仗。 当一声特别凄厉的惨叫从不远处的街巷传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这位三朝老臣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今夜过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李东阳? 是力挽狂澜的忠臣,还是祸乱朝纲的逆贼?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厮杀声也在这个时候渐渐稀落下去。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夜幕时,许进带着一身露水与淡淡的血腥气,快步走进书房。 他的官袍下摆沾着泥泞,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元辅!大局已定! 许进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瑾的党羽或杀或擒,负隅顽抗的都已伏诛。 王守仁正在整顿兵马,安抚伤兵。 他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那些阉党,平日里作威作福,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刻,竟都是纸糊的。 一见大军,几乎都一时间放下兵器求饶。 李东阳缓缓坐回椅中,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流过喉间,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伤亡如何? 我军死伤三十多人,斩敌倒也不多,不足百人,但俘获过千。 许进答道: 最重要的是,皇宫已被我们的人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窗外,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京城。 昨夜的鲜血与厮杀,在这片晨光中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李东阳面色逐渐变得沉稳,能够兵不血刃,解决这些问题,实在是最好的结局了。 “通知我们的人,速速随我进宫面见皇帝。” 辰时初刻,文武百官已经聚集在宫门外。 他们穿着整齐的朝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有兴奋,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大幕将启的凝重。 李东阳站在百官最前方,紫袍玉带,神色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深深笼在袖中,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诸位,随我进宫吧。 宫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宫道。 阳光照不进的深处,仿佛潜藏着无数秘密。 然而,当众人来到乾清宫前,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宫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 龙椅上无人,御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未批阅的奏章,仿佛皇帝只是暂时离开。 香炉里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起,一切都井然有序,唯独不见皇帝的踪影。 李东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直维持的镇定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立刻搜查整个皇宫! 半个时辰后,消息陆续传来: 文华殿无人。 武英殿无人。 甚至连皇帝日常起居的暖阁里,床榻都是冰凉的。 皇帝消失了! 在这个关键时候,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他在宫中早有暗线,对皇帝的行踪,掌控的十分详细。 这段时间,皇帝批阅奏疏,饮食就寝,并没有任何异常。 可如今到了关键时候,竟然会如此这种情况? 莫非皇帝早已经发现了异常? 一个念头,让李东阳瞬间浑身冰冷。 掌控大局的喜悦,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兵力不多,能够现在控制局面,靠的是精准打击和快速行动。 之所以不敢有任何停留进宫面见皇帝,就是拿到皇帝旨意,将这次的行动合规化。 只要有天子的诏命在手,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扶社稷。 若长时间没有皇帝的诏命,他们就是反叛,就是乱军。 到时候恐怕不用皇帝再下命令,北京城的勋贵就会行动起来,将他们全部斩杀。 勋贵虽然无能,肯定也不愿意放弃现成的功劳啊。 剿除叛军,那可是匡扶社稷的大功劳啊! 想明白了这一切,李东阳脸色苍白,在寒冷的冬季,额头上也隐见汗珠! “元辅。” 一名侍从急匆匆跑了过来。 “在文华殿,找到一封陛下给元辅的书信!” 皇帝给自己的信? 这个时候收到书信,必然不是好兆头! 李东阳接过书信的瞬间,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抽出纸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地旋转,再难自持! 许进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东阳。 “元辅,陛下在信中说了什么?” 李东阳强自镇定,将纸条递给许进! 许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坠入了冰窖! 熟悉的朱砂颜色,是皇帝亲手所书!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李阁老欲行伊霍之事乎? 第240章 引颈就戮,拥立新君?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没有重量,却让李东阳的灵魂都在颤抖。 上面的朱砂字迹,殷红如血,重若千钧。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李阁老欲行伊霍之事乎?” 伊尹、霍光! 他熟读史书,怎会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这两人在史书之上多被赞誉,是有名的贤臣! 皇帝在这个时候提起伊霍,自然不是为了夸赞自己! 伊霍虽贤,却都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废立皇帝! 这两个名字如同丧钟,在他脑中轰然鸣响。 前代权臣,行废立天子之事! 陛下将此二人之名扣于他头上,其意不言自明! 在年轻皇帝的眼中,他李东阳今日所为,已非清君侧,而是不折不扣的谋朝篡位! “轰隆——!” 李东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旋转。 金碧辉煌的乾清宫仿佛扭曲起来。 他身形剧烈一晃,脚下踉跄。 若非身旁的许进死死搀扶住他的臂膀。 这位历经三朝、位极人臣的首辅,几乎要当场瘫软在这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一生谨慎,爱惜羽毛胜过性命,自诩为国为民的忠良砥柱。 策划今日之事,他自认并非为了个人权位。 而是眼见朝纲败坏,阉宦横行,少年天子被蒙蔽圣听,大明江山有倾覆之危! 他苦心孤诣,联合王守仁等人行事,是为了铲除奸佞,拨乱反正。 将陛下从奸邪小人身边拯救出来,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他甚至在心中反复推演过面圣时的说辞。 如何痛陈刘瑾之恶罄竹难书! 如何劝谏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如何将这看似“大逆不道”的兵谏,包装成一片赤诚、迫不得已的忠君爱国之举! 他想象过皇帝的愤怒、惊愕,甚至是一丝被点醒后的恍然与采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应对! 皇帝冷眼旁观,洞若观火。 甚至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最高潮,留下了这轻飘飘却足以诛心的一问。 这哪里是疑问?这分明是判决! 这纸条,比千军万马的指责更让他无力辩驳。 比午门外的刀斧手更让他肝胆俱裂。 它戳破了他所有的道德优越感,将他牢牢钉死在了“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元辅!元辅!” 许进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脸色瞬间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陛下……陛下他……他怎么会……我们……我们这是……” 许进语无伦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吞噬了他。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对未来的名利算计,在这简简单单一句帝王心术的问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他们不是力挽狂澜的功臣,他们是图谋不轨的逆臣! 史笔如铁,千载之后,他许进的名字,将与李东阳、王守仁一起,遗臭万年! 周围的官员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位核心人物的异常,纷纷不安地围拢过来。 待有眼尖者看清李东阳手中那张纸条上,那触目惊心的朱砂御笔后,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在乾清宫前这片广场上迅速蔓延开来。 刚刚还因成功控制宫禁、擒拿刘瑾党羽而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难临头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暗流涌动的混乱与绝望。 皇帝不见了,还留下了这样直指核心的诛心质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行动,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在皇帝的注视之下! 意味着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不过是陛下棋盘上任其跳跃的棋子! 意味着这空荡荡的乾清宫,根本不是什么权力的真空。 而是一个精心设计、请君入瓮的致命陷阱! “中计了……我们都中计了……”李东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猛地反手抓住许进搀扶他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刘瑾……刘瑾是饵! 陛下是以身入局! 好,好啊,果然是好谋划!” 以身入局,让他们全部暴露,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明!真是高明! 可笑他们还自以为是,认为已经将皇帝所有的心思都摸透。 可当事情到来时,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可笑和幼稚! 李东阳的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彻骨冰寒。 这一切,恐怕都在那位看似荒唐、实则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掌控之中。 朱厚照心机、他的隐忍、他的布局、他的狠辣……远超他们这些自诩老成谋国之臣的想象! “快!快去通知王伯安!” 李东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让他速派可靠人手,在京城之中,隐秘搜寻陛下踪迹! 记住,过程一定要快,要隐秘! 我们最多只有两个时辰!” 他伸出了两根颤抖的手指,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有任何结果,局势必将彻底逆转,再无挽回余地!” 皇帝失踪,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唯有尽快找到皇帝,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许进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哭腔。 “元辅!从眼下这情形看,陛下分明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全盘计划。 恐怕王守仁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陛下啊!” 李东阳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苦涩,对于这个结果,他何尝不知道可能性极大? 可如今箭已离弦,刀已出鞘,难道还能收回去吗?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喟然长叹,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若真是短时间内找不到陛下,我等恐怕再难有活路了。 事败至此,唯有引颈受戮,或可保全家人……” “引颈受戮?” 许进猛地抬起头,眼中原本的恐惧被一种狗急跳墙的狠厉所取代。 他虽然年近七十,却不愿意就此被诛! 他压低声音,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元辅!一不做二不休! 我们手中有太后的旨意,何不索性来一个拥立新君!” 第241章 困兽犹斗,忠奸难辨 “拥立新君?!” 李东阳猛地瞪向许进,眼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熟悉的政治盟友,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想法何其疯狂,何其大逆不道! 这已经完全背离了他“清君侧、扶社稷”的初衷。 是从权宜之计滑向了真正的、无可辩驳的谋逆深渊! 这是要将他李东阳一生所坚守的君臣纲常、士人气节彻底碾碎。 将他和他整个家族,乃至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你疯了!” 李东阳几乎是扑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许进的官袍前襟,声音压得极低。 “拥立新君岂是儿戏? 岂是凭空就能做到的? 京城之内,宗室藩王皆在外地,哪里有现成、合适的人选? 即便我们能从哪个角落里硬拽出一个来。 名分何在?法统何在?大义何在?”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刀。 “京营态度未明,勋贵们隔岸观火。 天下督抚、四方边军,谁会承认一个由我们这几个仓促拥立起来的皇帝? 你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不够惨,非要拉着九族,一起跳进万劫不复的火坑吗?” 许进被李东阳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疾言厉色的驳斥震得浑身一哆嗦。 但他眼中求生的欲望如同野火,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慌乱。 他猛地挣脱开李东阳的手,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起来。 “那若真找不到陛下,我等又该如何? 难道就真的在此坐以待毙吗?” 引颈就戮,说得轻巧! 刀子砍下来的时候,谁又能真的甘心?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难道就因为陛下留下的一张纸条,就要将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都付诸东流吗? 李东阳沉默了。 良久,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缓缓开口。 “若天意果真如此,不容我李东阳做那匡扶社稷之忠臣, 非要逼我成为史书上的逆贼,那我也唯有……坦然受之。”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歉疚。 “只是连累了伯安,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本该是国之柱石! 连累了你们,还有这满朝多少是心存社稷、不愿与阉宦同流合污的同僚! 是我对不住你们啊!” 这悲凉彻骨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哀鸣,在空旷的宫前回荡。 然而,对于这个引颈就戮的结果,许进显然极不甘心!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何尝不知李东阳分析的利害关系? 一旦行差踏错,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九族倾覆! 引颈就戮,说起来容易,真当冰冷的刀锋架上脖颈,那种对死亡的恐惧,足以让任何理智崩溃! 凭什么?! 他们是为了肃清朝纲,是为了大明天下! 凭什么最后要落得如此下场?!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搏一搏! 万一搏出了一条生路呢? “元辅!” 许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破音,他再次凑近,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与希冀。 “元辅!您想想!王守仁在内,掌控着京城防务和五千精锐! 张永在外,麾下仍有数万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精锐! 一内一外,只要我们运作得当,足以控制整个京城,稳住局势!”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渺茫的希望:“此刻,我们就将皇帝不幸崩逝的消息,昭告天下! 至于继位的勋贵人选,我们可以在宗室中慢慢寻找,哪怕暂时虚位以待,也可以先稳住局面再说! 只要控制了京城,握住了大义的名分,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 “糊涂!痴心妄想!” 李东阳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此局,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他既然能提前留下这诛心之言,岂会给你我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一旦我们敢对外公布皇帝死讯,我敢断言,陛下立刻就会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 到那时,我们‘矫诏’、‘欺君’、‘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彻底坐实,连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才是真正的镜花水月,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皇帝手握的是天下正统,是大义名分! 这双无形的手,比千军万马更厉害! 只要敢踏出那谋逆的一步,这双大手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彻底碾压成齑粉! 许进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仍不死心,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更大的“道义”来绑架李东阳。 “元辅!若是我等就此引颈就戮,朝堂会变成什么样? 原本或许无事,可我们这些敢于直言的臣子一旦死尽。 朝廷上下,必然会充斥着焦芳那样只知道阿谀奉承、谄媚君上的无耻之徒! 阉宦之祸未除,佞臣之患又起! 我们死不足惜,可大明该怎么办? 大明的万千子民该怎么办? 难道元辅您就真的忍心,看着这朗朗乾坤,再次变得暗无天日,让天下士人百姓,再无尊严可言吗?” 他试图用这悲壮的设问,唤醒李东阳心中那份作为士大夫领袖的责任感。 然而,李东阳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首辅大人脸上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激烈挣扎,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多虑了。我辈读书人,心存社稷者,岂止朝堂之上这寥寥数人? 即便我们今日皆身死,朝野之上,他焦芳之流,也绝无可能一手遮天,为祸天下。” 这一刻的李东阳莫名有些自信。 他自信的态度甚至让许进都出现了错觉! “元辅此言何意?” 许进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李东阳的目光悠远! 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慰藉。 “你可知道,杨廷和为何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主动请缨,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前往河南赈灾?” 第242章 釜底抽薪,胜负谁手 “什么?陛下不见了?” 正在看京城布防图的王守仁听到这个消息,手中朱笔应声而落。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饶是他平时注重修心养性,此刻也不禁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时,宽大的青衫袖袍竟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地图一角,他也浑然不觉。 “消息可属实?” 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瞬间收缩的瞳孔,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得到亲卫肯定的回复后,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做出了决断。 “封锁消息,全城搜索! 记住,不要放过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点!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一定要找到陛下!” 亲卫答应一声,正要离去。 王守仁眼神闪过一丝冷冽杀意。 “这中间若是有人敢阻拦,无论是谁,不必请命,一律就地诛杀!” 感受到王守仁眼中的杀意,亲卫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敢耽搁,行礼之后,快速转身离去。 王守仁缓缓捡起茶盏,心情复杂,没有丝毫平静。 京城这盘棋,最核心的就是控制皇帝。 只有控制住皇帝,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才能名正言顺,合情合法! 皇帝失踪了,就意味他们之前谋划的一切,都彻底失去了基础。 如果不能短时间找到皇帝,他们就会满盘皆输! 陛下真招,釜底抽薪,真是高明啊! 时间,在焦灼与压抑的搜寻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坠下的细沙。 无数或真或假、或急或缓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雪花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这里。 这些消息大多是无用的杂音,毫无价值的线索,根本无法拼凑出皇帝去向的真相。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在徒劳无功中过去。 王守仁再也坐不住,他走出院子,登上附近一处最高的酒楼,凭栏远眺。 他脸上的凝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霜,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伯安!” 一声熟悉而此刻显得异常急促的呼唤,自身后楼梯口传来。 李东阳在家丁护卫的簇拥下,急匆匆赶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执掌内阁多年的首辅。 此刻紫袍玉带依旧,却明显带着仓促的痕迹,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泥泞。 他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情况如何?” 李东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目光急切地投向王守仁。 王守仁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 “杳无踪迹。 元辅,陛下恐怕早已不在宫内。 甚至,我怀疑他已不在京城。” “非常有可能,可是陛下会去何处?” 关于朱厚照的行踪,李东阳已经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自然也有了一些章法! 王守仁唯一沉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必然是去聚拢士卒,想要重新稳固局面!” 李东阳面色凝重,开始盘算! “京营……” 李东阳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其立场向来暧昧,几位都督各怀心思。 陛下素来不全然信任,不会轻易托付性命于他们。” “汪直……”李东阳皱眉,“他确实对陛下忠心耿耿。 但远在宣大,正被鞑靼主力死死缠住,分身乏术,鞭长莫及。” “各地藩王……”李东阳摇头,语气沉重,“不仅分散遥远,短时间内难以形成合力。 且陛下若贸然投奔,极易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给野心家以口实,非明智之举。” 一条条看似可能的路径被逐一提出,又逐一被理智和现实无情地排除。 气氛愈发压抑,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乎要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思路几乎要彻底陷入死胡同,两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王守仁的脑海。 城外!大军! 驻扎在城外,那刚刚接受完天子特使盛大犒赏的数万大军!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王守仁瞬间如遭雷击!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是了!就是那里! 那些士卒刚刚沐浴了所谓的“皇恩”,正是士气高涨、对朝廷心存感激之时! 最重要的是,如今统兵之人是张永! 张永是什么人?他是宦官,是皇家的家奴! 对皇权有着刻入骨髓的、本能的畏惧! 他参与此次兵变,本就是火中取栗,内心必然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绝非坚定不移。 只要陛下现身,哪怕只是持有一纸货真价实的诏书。 以张永那投机摇摆、贪生怕死的心性,他敢不妥协吗? 他必然不敢让陛下知晓他那大逆不道的意图。 极大的可能会选择顺势倒向皇权,以求撇清关系,保全自身,甚至反咬一口! 到那时,这支原本可能是他们最大倚仗、用来控制京城局势的数万大军。 顷刻间就会调转冰冷的枪头,成为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最锋利的天子之剑! “城外……大军……张永!” 王守仁几乎是从剧烈颤抖的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几个带着血腥气的字眼。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东阳先是一愣,随即,如同醍醐灌顶,他也瞬间明白了其中致命的关窍。 他踉跄后退,喃喃自语。 “陛下这是早已谋划好了一切。 他就像最高明的猎手,只等我们这些猎物自己带兵进京。 将‘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然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收拾残局,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能再等了!” 王守仁猛地从巨大的惊骇中惊醒, 时间,此刻重于千钧,关乎生死! 他必须抢在皇帝完全掌控城外大军、或者说抢在张永彻底倒向皇帝之前,赶到现场,做出应对! “集结人马!立刻!随我出城!” 王守仁猛地站直身体,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243章 隔岸观火,静待鱼来 在刘瑾以天子特使犒赏军队时,朱厚照已经站在了数里之外的山坡之上。 他一身明光铠,手持黄铜望远镜,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瑾宣读圣旨,然后被王守仁突然发难,被士卒猛虎扑食般按倒在地。 刘瑾徒劳挣扎、嘶声咒骂。 王守仁不为所动,拿出矫诏要“清君侧”! 刘瑾向张永求救,张永冷眼相待。 刘瑾不服,继续谩骂! 张永气急败坏,劈头盖脸打了刘瑾一巴掌! 所有的一切,在朱厚照面前就像无声电影,一帧一帧的呈现! 见王守仁带兵向京城而去,朱厚照缓缓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 他指尖摩挲着镜筒上精细雕琢的龙纹,眼神沉寂如万丈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事情果然不出朕所料!” 朱厚照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比寒风更刺骨。 “王守仁,还是走了这一步。”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那个在后世将被捧上神坛、尊为心学圣贤的人,此刻在他眼中,其行为轨迹清晰得如同掌纹。 什么“致良知”、“知行合一”,在真正的权力和阶级壁垒面前,终究露出了底色。 他心中的民,与李东阳一般无二。 朱厚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骨子里维护的,不过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官绅特权。 是他们的天下,而非大明的江山,非那亿兆真正的黎庶。 这或许就是阶级特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皇爷!” 侍立一旁的谷大用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角青筋跳动。 “王守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公然谋反啊! 让奴婢带人冲过去吧!必将此寮擒杀,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悬挂于旗杆之上,以正国法!” 朱厚照甚至没有回头,只微微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不着急。” 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暗流涌动的军营,语气平静! “水底的鱼儿才刚刚被诱饵吸引,嗅到点腥味。 更大的鱼群,还有那些藏在淤泥深处的虾米,还未曾惊动。 朕布此局,非为一人一事,而是要借此东风,将所有浮出水面、心怀异志之辈,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此时你若冲杀出去,至多抓住一个明面上的王守仁。 藏在城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大鱼,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观望风向、首鼠两端之徒,岂不是要受惊缩回巢穴,再难寻觅? 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谷大用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戾气,声音因压抑而带着一丝颤抖,躬身请示。 朱厚照的回答干脆利落到极致,只有一个字。 “等。”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不再观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悠然转身,寻了块相对平整光滑的大石,随即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那姿态,不像置身于一场即将爆发的叛乱风暴眼,倒像是在御花园中闲坐听曲。 在他身后,数千精锐骑兵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塑般肃然静立,人与马皆寂然无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拉长的丝线。 日落夜降! 夜去日升! 在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那抹鱼肚白逐渐浸润开来,渲染出些许熹微的晨光,试图驱散漫漫长夜。 就在此时,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锦衣卫如箭般驰上山坡,滚鞍下马,跪地禀报。 李东阳已趁乱带人进入了皇城! 朱厚照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闪过一丝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寒光。 他唇角微扬,笑容冰冷刺骨。 “既然鱼儿都已入网,饵料也已到位,” 他缓缓起身,明光铠的甲叶随之发出铿锵悦耳的摩擦声。 “那就该我们上场,收网了。” 谷大用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皇爷!让奴婢带人冲杀过去吧! 趁其不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擒住首恶张永,救出刘公公和陆完将军! 然后即刻挥师进城,与城内忠于皇爷的力量里应外合。 将王守仁、李东阳等一干反贼,悉数擒拿,明正典刑,斩杀殆尽,一个不留!” 他话语连珠,脸上因兴奋而泛起潮红! 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他自然不愿意错过? 他虽然是个宦官,也希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朱厚照看了一眼激动的谷大用,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一个张永,何需动用朕的百战精锐冲杀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你,带上朕早已备好的圣旨,前往大营,宣他即刻来此见朕。” 谷大用闻言猛地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皇爷!三思啊! 这张永已是悖逆叛贼,狗急跳墙之辈。 若他丧心病狂,抗旨不遵,岂不是打草惊蛇,更让皇爷您置身险境? 依奴婢愚见,还是让奴婢率领铁骑冲杀过去,以泰山压卵之势,最为稳妥,也最是痛快!” 朱厚照目光骤然锐利如电,语气斩钉截铁。 “不从?他敢?” “朕料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高大,压迫感十足。 “他张永若真有那份破釜沉舟、铁心谋逆的胆魄和决断,此刻便不会只是龟缩营中,犹豫观望了。 他必然早已点齐兵马,杀气腾腾地杀向京城,与王守仁会合,行那改天换日之事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析着张永的内心。 “他既心存犹豫,畏惧天威,骨子里还是个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奴婢,存着侥幸之心。 那么,朕这一纸诏书,便是压垮他那点可怜侥幸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由不得他不跪。”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更深的威慑。 “去吧,朕就在此处,等他来跪拜请罪!” 第244章 矫诏疑云,铁甲环伺 张永端坐在营寨之中,身形挺直。 看似稳如磐石,但眼神中闪过的异色,还是透露出了他的焦急。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王守仁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莫非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偏差?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这个计划经过反复推演,中间没有任何漏洞,断然不会有出错的可能性! 可万一呢? 正在张永思绪不定时,亲兵掀帘而入。 “公公,谷大用到了,手持圣旨,已至辕门!” 张永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过了半晌,他才缓过神来。 “是谁?谷大用?” “不错,正是谷大用!” 得到亲卫的确认之后,张永心中如同惊涛骇浪,翻涌不停。 谷大用掌控锦衣卫,是天子最亲近的人。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且危险的信号。 “来了多少人?” “只有三人!” 张永紧张情绪,得到放松!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利益得失。 如果是王守仁已经控制了一切,谷大用只是一个漏网之鱼,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拿下他,向文官靠拢。 这种情况最简单,也最直接! 可若是王守仁根本没有控制京城,两方处于对峙的情况,情况就变得复杂了很多。 如今他掌控数万大军,有了左右一切的能力。 正如当年的韩信一样,他站右,是天子胜,他站左,是文官胜。 正是这样的局面,他才更加难以抉择。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自己下场。 除非一方已经完全掌控局面,他才不也介意送上致命一击! 思索半晌,他也无法直接决断,只能想让谷大用进来,试探一番。 “将谷公公请进来!” 帐帘再次高高掀起,寒风裹挟着一道身影迈入。 谷大用身披一件玄色貂绒大氅,内衬猩红蟒袍,金线绣制的蟒纹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面白无须,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唯有腰间那柄象征天子绝对信任与授权的绣春刀,刀鞘上的云纹在火光中流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永立刻起身,绕过帅案,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对方全身每一个细节。 “谷公公安好。 这天寒地冻的,您不在皇爷身边悉心伺候,怎会有时间来到我这荒郊野岭的营寨?” 谷大用并不急于回答,他先是慢条斯理地解下大氅。 随手递给身后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又拂了拂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随后,他才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 “王守仁聚众作乱,祸乱京畿。 皇爷让我来,只问你一句话,此事,你可知情?” 饶是张永早有准备,听到谷大用质问,也心中一惊。 张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阵阵鸣响。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强迫自己瞪大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露出极度的惊愕与不可置信。 “王守仁?他……他可是皇爷屡次嘉奖、授予重任的栋梁之臣,忠勇无双,敢于任事! 怎会行此大逆不道、祸乱江山之事? 谷公公,此等消息,来源可确实? 我分明见他手持皇爷明发‘清君侧’的圣旨,前往京师肃清刘瑾党羽,此事军中上下皆可为证啊!” 这番表演十分逼真,若是不了解情况的人,必然会被他所蒙蔽! 可谷大用在朱厚照身边,早已经洞悉一切。 看到张永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你一个奴婢,不思忠心,竟然想做出背主之事。 这不是主动找死吗? “清君侧?” 谷大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干涩而冰冷,毫无温度。 他右手抬起,轻轻搭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 “皇爷天纵英明,神武独断。 若刘瑾真敢有不臣之心,何须他王守仁一个文人来‘清君侧’? 皇爷动动手指,便能叫他灰飞烟灭。” 张永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情中夹杂着些许关心! “如此说来,那王守仁竟是胆大包天,敢行矫诏之事? 皇爷!皇爷如今圣体如何? 可是已被那逆贼囚禁控制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谷大用的脸上,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答案将决定他下一刻是跪地接旨,还是悍然下令拿人! 谷大用闻言,脸上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嘴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忽然轻笑出声。 “囚禁? 张永啊张永,你跟了皇爷这么多年,竟还不了解皇爷的为人? 皇爷深谋非凡,洞悉万里,凭王守仁想要囚禁皇爷,可能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猩红的蟒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 “皇爷早已洞察奸佞,亲率三万精锐,此刻就在三里外的落雁坡安营! 我正是奉了皇爷口谕,前来召你速速前去见驾!片刻不得延误!” 三万精锐?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态度暧昧,各方势力互相牵制; 能征善战的边军主力更是被汪直死死咬在关外,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回援。 皇帝是从哪里变出这三万如天兵天将般的精锐? 谷大用将他脸上的惊疑、挣扎尽收眼底,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握紧了刀柄,厉声喝道: “张永!圣旨已宣,天威在此,你要抗旨不成?” “锵——锵啷——” 帐外顿时传来一片密集而沉重的甲胄碰撞与兵刃出鞘的摩擦声。 那是张永的亲兵卫队闻声而动,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全场。 谷大用修春刀出手,凛然不惧! “好你个张永,你埋伏这么多人在营寨外,想必是准备抓拿我吧?” 谷大用上前一步,绣春刀发出阵阵寒光! “一起上吧,我倒要看看一会你如何向皇爷交待!” 第245章 雷霆天威,肝胆俱裂 看到谷大用如此硬气,让张永惊疑不定! 他要想去见见天子朱厚照,是否真的就在三里外,并且掌控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他要分辩,必须分辩。 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能做出最后的决断。 若真是皇帝,他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陷阱,他麾下这数万兵马,也并非摆设。 他挥手怒斥亲卫。 “尔等全部退下,谷大用是皇爷心腹之臣,并不是乱臣贼子,你们如此紧张干什么?” 亲卫收刀入鞘,缓缓退出。 张永脸上堆满了惶恐与恭顺,对着谷大用深深一揖。 “谷公公说笑了!就算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公公无礼。 他们之所以紧张,无非是非常之时,守卫有些风声鹤唳罢了。” 他上前握着谷大用的手,将他的绣春刀,缓缓入鞘。 “你我皆是皇爷的奴婢,身受皇恩,肝脑涂地尚且不及,怎敢有半分忤逆皇爷旨意的心思? 若是王守仁真有莫逆之心,只要皇爷一声令下,我亲自带兵,将他的脑袋砍下去。”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令的威严。 “传我将令!点齐五千精锐甲士,即刻拔营,护卫我与谷公公,前去觐见皇爷!” 旌旗招展,铁甲铿锵。 五千京营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永端坐于马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如沸水般翻腾,无数个念头和预案在脑海中碰撞、推演。 没过多久,前方一处高坡映入眼帘。 坡势平缓,视野开阔,确是一处理想的驻跸之地。 而就在那高坡的最顶端,一个身影孤傲地矗立在那里。 张永眯起眼睛,运足目力望去。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是他!真的是他! 尽管身着明光铠,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但那身形,那姿态,张永绝不会认错! 正是当今天子,大明皇帝朱厚照! 猎猎寒风吹动他猩红的斗篷,如同战场上的旌旗。 他的眼神,即便隔得这么远,张永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穿透空间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张永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该如何说。 是请罪,是辩解,还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应对之策,还没等队伍完全停下。 一个清越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高坡上炸响。 “张永!你好大的狗胆!”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震得张永耳膜嗡嗡作响。 “竟敢与王守仁相互勾结,意图对朕动手? 朕就在这里,拿起你手中得刀,让朕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这番话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张永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原本以为,凭借身后的五千精锐,至少还能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甚至想过,如果情势不对,或许…… 可是,没有或许了。 朱厚照没有给他任何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一上来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那是奴才对主子的恐惧,是臣子对君父的恐惧,是凡人对“天”的恐惧! “噗通!” 张永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直接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里。 他甚至顾不上摔落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向前几步。 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带着冰碴的冻土上,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 “皇爷恕罪!皇爷恕罪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奴婢……奴婢是被蒙蔽的啊! 那王守仁……他手拿皇爷的诏书,言辞凿凿,说是奉旨清君侧! 奴婢愚钝,只当是皇爷的旨意,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敢有丝毫异心? 奴婢是被王守仁那逆贼蒙骗了! 请皇爷明察!明察啊!!” 他一边嘶嘶力竭地哭喊着,一边用额头猛烈地撞击着地面,“咚咚”作响,不消几下,额上已是血肉模糊。 此刻,什么权势,什么地位,什么韩信之梦,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朱厚照缓缓地从高坡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张永的心脏上。 明光铠的甲叶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走到张永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个蜷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奴婢。 他的眼神凌冽无比,没有丝毫的温度。 “蒙蔽?” 朱厚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寒意。 “到了朕的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不说实话?” 张永感受到那目光的刺骨寒意,吓得魂飞魄散,更加拼命地磕头。 “奴婢说的句句是实话! 奴婢对皇爷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无论遭受怎样的斥骂和殴打,都必须死死咬住“被蒙蔽”、“忠心”这套说辞。 松口,就是万劫不复。 “实话?”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当朕是好糊弄的三岁孩童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张永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张永惨嚎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踢得向后翻滚了好几圈。 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鲜血瞬间从口鼻中涌出。 他瘫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剧痛和恐惧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像你这样的狗奴婢,” 朱厚照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刺骨。 “也敢在朕面前耍弄心思,欺君罔上!你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张永,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谷大用。 “谷大用,你来,将他的心给朕挖出来。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忠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第246章 天威如狱,帝王心术 “奴婢遵旨!” 谷大用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在他简单而忠诚的世界观里,皇帝就是天,就是他们这些奴婢唯一的主子。 对待主子,就要绝对的忠,这是最基本、也是唯一的信条。 像张永这种首鼠两端、吃里扒外、甚至敢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的家伙,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不杀他,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锃——!” 绣春刀应声出鞘,冰冷的刀锋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谷大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执行主子命令的决绝和一丝对叛徒的鄙夷。 他大步向前,刀尖直指地上张永的胸膛。 那冰冷的杀气,那明晃晃的、即将刺入自己身体的利刃,终于成为了压垮张永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死亡触手可及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皇爷!我招了!我全招!!!”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朱厚照微微抬了抬手。 谷大用的刀尖在距离张永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依旧冰冷,只要皇帝一个示意,他会毫不犹豫地捅进去。 朱厚照俯视着崩溃的张永,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中垂死挣扎的猎物:“说。” 张永涕泪交加,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沙哑破碎: “是……是奴婢嫉妒刘公公独揽大权,深受皇爷信任。 奴婢……奴婢心里不平衡啊! 王守仁他找到奴婢,说可以帮奴婢除掉刘瑾,让奴婢执掌司礼监! 奴婢是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被他蛊惑。 奴婢知错了! 皇爷!奴婢真的知错了! 求皇爷看在奴婢多年伺候,饶奴婢一条狗命吧!”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这个理由,朱厚照勉强能够接受。 张永之所以会倒向文官,就是因为他太想进步了。 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上司,这在哪个时代,都不是新鲜事! 但朱厚照并不想现在放过他。 立场不坚定,就是坚定没立场。 对于张永,朱厚照要让他在灵魂深处都胆寒,才能帮助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这么说来,司礼监的太监暗中给李东阳传递信息?也是你的人吧?” 张永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收缩。 皇帝怎么会知道? 自己在司礼监布下的棋子,隐秘至极,根本不可能暴露。 退一万步来说,司礼监是刘瑾的地盘,就算皇帝发现有人和文官有联系,也会怀疑到刘瑾头上。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听皇帝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了! 这一刻,张永眼神中再也没有一丝侥幸。 此刻,年轻俊朗的少年天子,在张永眼中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 神秘莫测,不可捉摸! 可笑啊! 自己还在这里绞尽脑汁地编织谎言,试图蒙混过关。 却不知在皇帝眼中,自己就像那戏台上的丑角,所有的表演都显得如此滑稽和可悲! 完了……全完了…… 张永彻底瘫软下去,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丝厌倦。 他不再多问,只是冷冷地看着。 张永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之后,求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疯狂。 “皇爷,奴婢知错了……,求您给奴婢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奴婢这就带兵进京城,将王守仁及其一众乱党,全部擒拿,格杀勿论! 奴婢用他们的血,洗刷奴婢的罪过! 求皇爷开恩!求皇爷开恩啊!!!” 他跪伏在朱厚照的脚下,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瘌皮狗,献上他最后的可能打动皇帝的“筹码”。 朱厚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权衡。 大明的宦官,不同于唐朝。 不论他们在背地里如何嚣张,如何跋扈! 但在皇帝面前,他们就是家奴。 不论如今的立皇帝还是后世的九千岁,同样都是如此。 朱厚照知道,只要自己出现在张永面前,他就只有跪倒祈求! 事情也正如朱厚照预料的那样,自己三言两语,就让张永彻底慑服。 朱厚照知道,火候到了。 此刻的张永,心中只剩下对皇权的无边恐惧和一丝苟活性命的卑微渴望。 正是用来执行那项血腥计划最合适、也最不会反抗的工具。 朱厚照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 他不再俯视,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既然你有如此‘戴罪立功’之心,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张永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草。 他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彩,连忙叩首。 “谢皇爷天恩!谢皇爷给奴婢机会!奴婢定当万死不辞!” 朱厚照淡淡点头,言语依旧冰冷刺骨!。 “王守仁在京城之中,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朕的踪影。 他如今如同无头苍蝇,下一步,必然会想到你,想到你麾下的数万兵马。 他必定会前往你的营寨,向你求助。寻求合作。” 张永心思电转,立刻顺着朱厚照的思路接话。 “奴婢明白了! 只要王守仁那逆贼敢出现在军营,奴婢就立刻下令,埋伏刀斧手,将他当场拿下。 然后捆缚至皇爷驾前,听候发落!”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然看到了将功折罪的希望。 然而,朱厚照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落在张永身上,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某种更为酷烈的杀意。 “不。” 朱厚照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张永心上。 “不是让你抓他一个人。 朕要你,稳住他,然后让他带着他的亲信卫队,全部一个不剩地,送到朕这里来。” 第247章 伏甲千重,帝心似铁 “什么?” 张永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皇爷!不可啊! 王守仁麾下虽非边军主力,但其亲信卫队皆是挑选的精锐。 这些人数虽只数千,却皆是亡命之徒,战力不俗! 若让他们来到皇爷御前,万一发起疯来,冲撞了圣驾。 奴婢……奴婢就是百死也难赎其罪啊!” 大明惯例,文官带兵,为了保证令行禁止。 会从家族亲朋中挑选一部分人,充当官员的亲信。 他们或是家奴,或为亲卫。 他们与文官利益高度绑定,遇到事情也悍不畏死,英勇无比! 这些人在剿灭流寇的表现,张永最清楚! 别说皇帝身边只有寥寥几十人,就算再多十倍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若真让数千心怀异志的叛军靠近,局面瞬间就可能失控! 到时候,第一个被碾碎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朱厚照看着他脸上真切的惶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视众生为棋子的漠然。 “冲撞朕?” 朱厚照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你当朕以为朕毫无防备吗? 你当朕选这落雁坡,是随意为之吗?” 他抬手指向四周看似平静的雪原山峦。 一声怒喝! “现身!” 随着朱厚照一声令下,原本安静无比的山林中,顿时出现了无数人影。 这些人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火器,眼神中杀意昂然。 张永心中惊恐不安,但眼神还是被他们手中的火器吸引。 火器像火铳,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黑管都是有,但火铳之上的圆盘是什么东西? 张永虽然不知道这个火器的名字,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无尽的杀意! 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如果此时皇帝一声令下,自己带出的这些人,恐怕片刻就会尸横遍野! 张永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皇爷谋略过人,即便武侯重生,也难及皇爷万一。 这件事,是奴婢多虑了!” 朱厚照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刺骨! “此地,沟壑纵横,地势险要。 就是朕为他们选好的坟墓! 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前来。 届时,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朕要亲眼看着,将这些敢于背叛朕的乱臣贼子,诛杀殆尽,一个不留!” “杀!” “杀!” “杀!” 无数人回应,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移! 这些声音,同数九寒天里最凛冽的冰水,从张永的头顶浇下。 瞬间冻彻了他的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这一刻僵硬了。 寒!透骨的寒! 他原本以为,皇帝的目标只是王守仁等几个首脑人物,最多再清算一批核心党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杀心如此之重,胃口如此之大! 他不是要抓,是要杀! 不是杀几个领头羊,是要将王守仁以及他带来的所有亲信卫队,整整几千人,全部坑杀于此! 这……这简直是要用鲜血染红这片山林啊! 朱厚照轻轻挥手。 刚才还杀意昂然的士卒,瞬间隐藏在山林中。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缓缓吹过。 张永恍惚间,都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真实的。 他跪在地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息。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利刃割开喉咙的嘶响,看到了残肢断臂铺满大地的惨状。 几千条人命……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尽数葬送于此!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这躺在书中的话语,将在今日变成现实。 或许更准确的说,明朝皇帝太多年的沉寂,已经让人忘记了这句话! 忘记了天子的威压,天子的杀戮! 朱厚照将张永的恐惧尽收眼底,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仁慈?宽恕? 在帝王的权术面前,那不过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他就是要通过这次血腥的清洗,用最残酷、最暴烈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背叛皇帝,挑战皇权,下场只有一个——永世不得超生! 他要震慑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些参与叛乱的文官。 更是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还在首鼠两端、甚至暗中觊觎的各方势力。 他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蝇营狗苟。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想到今日落雁坡的惨状,就心惊胆战,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有这样,用无数叛逆者的头颅和鲜血铸就的绝对威严。 才能压服一切反对的声音。 才能为他接下来将要推行的、触动无数人利益的“新政”,扫清最直接的障碍。 改革需要魄力,更需要铁腕。 不将旧有的阻碍连根拔起,碾成齑粉,新的秩序就永远无法真正建立。 “怎么?” 朱厚照见张永久久不语,只是颤抖,语气转冷。 “怕了?还是……心有不忍?” 张永一个激灵,从尸山血海的幻想中惊醒。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对自己最后耐心的消磨。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同情? 他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奴婢不敢!奴婢遵旨! 皇爷算无遗策,此等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奴婢定会设法让王守仁及其亲卫,悉数进入皇爷设下的天罗地网,绝不让一人走脱!”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 哪怕这把刀要沾染上千人的鲜血。 他要用这数千人的性命,铺就自己活下去的阶梯。 朱厚照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脚下这个彻底臣服、甘为鹰犬的奴婢。 又望向远方京城的轮廓,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 落雁坡。 今日的雁落坡,注定要血沃荒原。 而这,将仅仅是他重整河山,肃清寰宇的开始。 “去吧,” 朱厚照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完成使命的猎犬。 “做得干净利落些。 朕,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张永再次深深叩首,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下。 …… …… 书中虽是权谋争斗,步步杀机! 书外却是清风拂面,朗月当空! 感谢诸位看官老爷的追读! 中秋佳节,祝愿诸位看官老爷: 万事顺遂,阖家安康! 鹏程万里,未来可期! 第248章 营帐暗谋,心机交错 张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寨的。 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因为内心深处那彻骨的寒意,早已冻结了他所有的感官。 直到踉跄着踏入温暖的中军大帐,熟悉的布置和炭火的气息才将他略微拉回现实。 他挥退了所有亲兵,独自一人瘫坐在虎皮交椅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刺激得他一个激灵。 剧烈跳动的心脏才仿佛找到了些许节奏,慢慢平复下来。 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战栗,依旧萦绕在四肢百骸。 皇帝的狠辣与果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庆幸自己刚才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了活命的机会。 今日,落雁坡注定要成为修罗场。 无数人会身首异处。 但他,会活着。这就够了! “王守仁……” 张永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漠然。 “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选错了对手!” 我原本就是皇爷的奴婢,为皇爷效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再说,我和他也就不熟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用这个理由来宽慰自己。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 很快,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涌入,伴随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正是王守仁。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 “伯安!你可算回来了!” 张永快步从帅案后绕出,脸上堆满了笑容,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王守仁的手,用力握着。 那姿态不像不熟悉的模样, 更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生死之交。 “我早已备好了酒宴,只等你凯旋归来,为你庆功! 京城局势如何? 定然是一切顺利吧?” 他拉着王守仁就往里走,语气热络无比。 王守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永的热情,有些过度了。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 皇帝如此出京,最有可能拉拢的就是张永。 从王守仁踏入营寨时,就满是警觉。 张永虽然心向文官,但他说到底还不是文官。 他之所以和自己联合,不是为了理想,是为了权势、为了利益。 而利益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固的东西。 一旦他其他的地方的获取的利益更大,他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去。 “张公公,酒宴之事,以后再议。 眼下有比庆功更重要万倍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 “陛下,不在京城。”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皇爷……皇爷不见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好端端的,不在皇宫大内,会去何处?” 他的演技在这一刻臻至化境。 瞳孔收缩,脸色微变,以及语气中那一丝因“意外”而产生的慌乱,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此事千真万确!” 王守仁语气沉重,目光紧盯着张永。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一个时辰找不到皇帝,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危险。 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唯有同心协力,方能度过此次难关。” 张永配合地露出了焦虑和茫然的神色,在原地踱了两步,搓着手。 “如何度过难关? 找不到皇爷,所有的行动都会没有任何依据!” 感受到王守仁眼神中的警觉,张永话语中颇有埋怨。 他原本就答应的就是暗中相助,此时形势未明,他有些怨言,也符合他的身份。 听到张永的抱怨,看着张永一系列的表现,王守仁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公公不必过于惊慌。 李阁老已经封锁了京城九门,严加盘查。 陛下若真在其中,用不了多久,必然能找到踪迹。 即便一时找不到,公公手握这数万京营精锐,便是最大的底气。 大军陈兵城外,足以震慑城内宵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张永脸上忧色不减,摇头道: “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啊。 你想过没有,若皇爷根本不在京城,而是早已去了外地。 他号令天下兵马入京勤王,那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 “别的暂且不说,那汪直对皇爷可是忠心耿耿,他麾下的边军骁勇善战。 此刻他之所以被鞑靼大军牵制在关外,那是因为他以为京城安稳,皇爷无虞。 若他得知皇爷有险。 以他的性子,就算舍弃边镇不顾,也必定会星夜兼程,回师京城! 到那时……” 王守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公公所虑极是。 汪直阴险狡诈,若他回师,胜负难料!” 张永见状,继续不动声色的开口。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皇爷! 只有如此,才能稳住局面!” 王守仁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人海茫茫,去哪里能将一个刻意隐藏的皇帝找出来? 就在两人密谈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永的一名亲卫统领未经通传,便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 “公公!有要事禀报!” 张永眉头一皱,脸上适时地露出被打断的不悦。 “何事如此慌张,不成体统!” 那亲卫惶恐地低下头,又下意识地瞥了王守仁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永立刻会意,但反而表现得更加坦荡,怒道: “王将军不是外人!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快说!吞吞吐吐作甚!” 亲卫这才鼓起勇气,语速飞快地说道: “启禀公公,巡哨的兄弟在数里外的落雁坡一带,发现了一队形迹可疑的人马! 他们隐藏了行踪,但兄弟们看得真切。 从穿着打扮上看,似乎是宫中的锦衣卫!” “锦衣卫?!” 张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急切。 “你看清楚了?他们有多少人?!” 亲卫斩钉截铁地回答: “虽然他们刻意分散隐蔽,但从服饰和行动模式判断,绝对是锦衣卫无疑! 人数预计……约有三百到五百人! 他们似乎非常谨慎,若非我们的人细心,几乎难以察觉! “再探!务必查明他们的具体数量和动向,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张永沉声下令,挥退了亲卫。 帐内再次只剩下王守仁与张永二人。 张永缓缓坐回椅子,脸上阴晴不定,目光看向王守仁。 “伯安,你听到了吗? 皇爷,很可能就在落雁坡!” 第249章 一言惊心,前路两难 听到锦衣卫消息,王守仁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锦衣卫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大批锦衣卫如此小心翼翼,隐藏行踪出现在京畿荒野。 其所护卫的重要人物,除了陛下,我想不出第二人。” “那就对了!定然是皇爷!” 张永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伯安,事不宜迟! 你立刻点齐你的亲信卫队,速速前往落雁坡迎驾护卫! 绝不能让皇爷再失去踪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营寨这里有我在此坐镇,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王守仁点了点头,皇帝行踪初现,确实刻不容缓。 他转身便欲出帐调兵。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他的身形却猛地顿住了。 一个极其突兀的疑问,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思绪—— 皇帝,为什么会在落雁坡? 在他之前的推演中,皇帝若离开京城,无非几种选择。 要么远遁外地,召集勤王之师; 要么就来张永的京营大寨,凭借天子权威直接接管这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即便是为了暂时藏匿,也应该选择一个更隐蔽、更远离是非之地的地方。 可落雁坡……距离大营不过数里之遥! 虽然那里丛林密布,地势复杂,利于隐藏少量人马,但距离大军实在太近了! 这简直就像是在猛虎的巢穴边徘徊! 稍有不慎,巡逻的斥候就能发现端倪。 皇帝天资聪慧,绝非蠢笨之人,岂会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 这不合常理啊! 王守仁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之前的急切已被浓浓的疑虑所取代。 他看向帐内脸上依旧挂着“关切”与“催促”神色的张永。 一字一句地,声音低沉而清晰。 “张公公,且慢。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永正准备顺势催促他去点兵,闻声不由得一愣,脚步顿住,疑惑地转过头。 “伯安是怀疑皇爷根本不在落雁坡?” 王守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张公公。” 王守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难道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也太过蹊跷了吗?” 张永心中猛地一动,强自镇定道: “蹊跷? 皇爷行踪飘忽,能被我们发现,已是万幸,有何蹊跷之处?” 王守仁缓缓踱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张永的脸。 “陛下若离京,首要之事,无非两者。” 他伸出两根手指,条分缕析。 “其一,远遁安全之地,如宣大重镇,号令天下兵马勤王,此为上策。 其二,直奔你这京营大寨,凭借天子之尊,直接掌控这数万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平定乱局,此为中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带着强烈的质疑: “可落雁坡呢? 它距离你我此处不过数里之遥! 虽有山林遮掩,但绝非万全之地! 陛下智谋非凡,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他将自身安危置于大军眼皮底下,这绝非非常。” 王守仁缓缓踱步,将自己之前推演的结果,一字一句说给张永听。 直到看出张永眼神中的一丝慌乱,才给出了最终结论。 “陛下这像是在故意暴露自己,唯恐我们找不到他!” 张永听着王守仁抽丝剥茧的分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暗自心惊,这王守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当初皇爷竟然对如此看重。 他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在看似巨大的诱惑面前,竟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引导: “伯安啊,你是否太过谨慎了? 有没有可能是京城突变,皇爷仓促离宫。 身边护卫不足,对京营内部也心存疑虑。 他不敢贸然行动,故而先在落雁坡暂避,观察你我动向呢?” “观察动向?” 王守仁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刺张永内心。 “若为观察,更应隐匿行踪,派遣少数绝对心腹,化整为零,暗中查探即可! 为何会让数百锦衣卫聚集一处,被你的巡哨如此轻易地发现? 张公公,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见过陛下了吧?” 张永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甚至还带着一股被冤枉的愤怒。 “伯安,你何出此言? 若是我见过皇爷,从你进入营帐之时,就会让人将你拿下。 哪里还能等到现在?” 王守仁淡淡而笑。 “这件事的确难以解释。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陛下有命,让你将我和亲卫引到落雁坡。” 张永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理由?” 见王守仁已经彻底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张永决定不再掩饰! 王守仁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表情。 “原因很简单。” 王守仁缓缓踱步, “震慑与清算。 陛下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需要一场血腥的镇压,来警告所有敢于挑战皇权的人。 活捉或击杀我,远不如将我和我的核心力量一举歼灭来得有威慑力。 他要借此告诉朝野,背叛者的下场就是身死族灭!” “好你个王守仁,想不到你如此睿智,短短几句话,竟然就将过程,推演的丝毫不差。” 张永冷冷而笑,眼神中杀意十足。 “既然你踏入了营寨,恐怕就不可能让你离开此处。 我虽然不能将你和亲卫,带到落雁坡。 将你抓住,也算勉强完成了皇爷的任务。” 王守仁哈哈大笑,笑声满是嘲弄。 “张公公你糊涂啊,你既然已经投向了我们。 如今想要回去,就能够让陛下信任吗? 如今陛下之所以稳住你,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陛下的心性,你难道不了解吗? 陛下虽然年幼,却并非先帝那样的仁主。 他心思深沉,手段果绝! 岂会放心将你一个叛乱之人,留在身边?” 张永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王守仁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锉刀,正在一层层锉掉他坚硬的外壳。 王守仁步步紧逼,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 “今日,你将我王守仁擒下,献给陛下,看似立下大功一件。 可这功劳,是建立在背叛我等盟约的基础之上。 陛下今日能用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可以兵不血刃地除掉我这个心腹之患。 可明日呢? 待我伏诛,我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之后,你这‘阵前倒戈’的污点,就会成为陛下心中一根刺! 如果我预料不错,用不了多久,你也会身首异处。” “我……” 张永艰涩地开口,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王守仁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陡然转厉。 “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言出必行,宽宏大量,能容得下你。 可刘瑾呢? 此人素来阴毒,有仇必报! 今日你将他囚禁营中,他出去之后,岂能善罢甘休? 张公公在上得不到陛下信任,在下又被权宦嫉恨。 我私下里真为公公感到担忧啊!” 第250章 营帐定策,西山伏局 王守仁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张永的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张永脸上青红交错,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两个念头在疯狂厮杀。 一边是皇帝那深不可测、隐含杀机的眼神。 以及事成之后可能获得的宽恕与暂时的安稳; 另一边是王守仁所指出的、那几乎注定会在未来某个时刻降临的清算。 以及眼前这条看似凶险、却可能搏出一片新天的反路。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终于,张永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份游移不定被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狠厉所取代。 “伯安,此事……应该如何破局,你说吧!” 见张永终于下定决心。 王守仁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下。 但他深知此事关乎数千人性命乃至国运,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张永,再次确认。 “张公公,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张永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想好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正如伯安你所言。 就算我现在想回头,跪在皇爷面前摇尾乞怜,恐怕他也不会再信我半分! 他今日能用我除你,来日就能用别人除我! 干!他娘的,富贵险中求! 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日后终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屠刀落下!” 听到张永这发自肺腑的狠话,王守仁知道,联盟在此刻才算真正达成。 张永既然踏上这条船,就不可能干干净净的下船。 投机的心思一旦产生,就会不死不休! 这是人性,赤裸裸的人性! 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神情。 “既然已然洞悉陛下之谋,破局便不难。” 王守仁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落雁坡的位置。 “陛下不是想将我与亲卫引入落雁坡,一举歼灭吗? 好,我去就是了。” “啊?” 张永闻言大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伯安,你这是何意? 既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这岂不是正中了皇爷的下怀?” 王守仁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诡谲。 “公公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 我去,但并非去送死。 我要演一场戏,一场惨败溃逃的大戏!” 他手指划过沙盘,从落雁坡指向西面连绵的山峦。 “我率军抵达落雁坡,与陛下伏兵稍作接触,便佯装不敌。 然后丢盔弃甲,仓皇向西山方向溃退。 陛下这次用兵,是追求全功的。 他若见我军如此不堪一击,且战且逃,必会认为我军心已散。 军心涣散,正是追击歼敌、扩大战果的良机。 届时,他极有可能亲自或派遣主力,率军出谷追击。” 说到这里,王守仁的目光转向张永,变得无比锐利。 “而这时,就需要张公公你了。 你即刻整顿兵马,提前秘密运动至西山一带。 选择险要之处,设下重兵埋伏! 只要陛下的追兵进入西山伏击圈,公公便可挥军出击,以逸待劳,力求将其主力一举击溃!” 王守仁的声音压低。 “只要能将陛下手中这支最核心的武力解决,再将陛下请回宫中。 张公公,你应该明白。 一旦陛下回到紫禁城,处于我等护卫之下,这天下大事,便定了! 届时,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为国除奸,彻底清算刘瑾及其党羽。 朝堂之上,由张公公您提领司礼监,掌控内廷; 外廷政务,则由我辈文臣协力辅佐。 内外相济,政令通达,大明方能拨乱反正,扫除积弊,重回盛世正轨!” 他描绘的蓝图恢宏而诱人。 “若干年后,悠悠青史,定会浓墨重彩地记录下公公今日的壮举。 非为个人权位,实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 公公之名,当为忠烈,天下传颂,名扬千古!” “伯安,” 张永的声音很现实。 “你我并非初识,当知我心意。 什么身后之名,青史记载,我并不在意。 我更在意的,是活着的时候,手掌权柄。 一言可决他人生死,享尽人间尊荣。” 若是在世时能权势熏天,风光无限。 即便死后被骂作奸佞,遗臭万年,那又怎样? 自己早已经身死,即便是洪水滔天,也与自己无关了! 这番毫不掩饰的直言,让帐内气氛微微一滞。 王守仁看着张永那双透着权力欲望的眼睛,心中暗叹。 知道空泛的道德与历史评价,并不能真正打动这位内廷巨宦。 他缓缓点头,给出了更实质的承诺。 “张公公快人快语,守仁佩服。” 王守仁语气诚挚。 “公公放心,守仁及朝中诸人,绝非过河拆桥之辈。 事成之后,内廷之事,自当由公公一言而决。 文官主外,公公主内。 内外相维,各司其职。 如此方能确保大明天下政通人和,法令畅通。 此非虚言,乃局势使然,亦是我等共识。” 张永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眼中精光闪烁。 片刻沉默后,他重重一拍大腿。 “好!就依伯安之计! 你即刻点兵,前往落雁坡诱敌。 我这边立即整顿大军,秘密开赴西山。 设下天罗地网,只等皇爷……入彀!” 王守仁心中一定,后退一步。 整了整衣冠,对着张永深深一躬,语气庄重。 “守仁,代天下期盼新政之苍生,谢公公深明大义!” 张永缓缓还礼,态度虽然谦和,但心中却多少有些瞧不上。 文官真是虚头巴脑,一点都不爽利。 政变的目的是什么? 说穿了,还不是为了权力? 若不是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自己这群文人,会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来搞一场政变。 什么天下苍生,社稷安危? 不过是骗别人的鬼话罢了。 最让张永不能理解的是。 这些人说这番话时,信誓旦旦,一脸真诚,表情比真金白银还真。 难道谎话说的时间够长,连自己都会相信吗? 联盟既定,再无犹豫。 王守仁迅速出帐,召集麾下将领,低声下达一连串指令。 而张永也立刻唤来心腹将领,开始调兵遣将…… 第251章 火器戮阵,帝心昭昭 王守仁骑在战马之上,三里的路并不长。 王守仁却像走了许久。 找到皇帝所在,说服张永。 离他谋划的大事越来越近。 成功就在眼前,他反而心中多了一份忐忑。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他对于皇帝的印象不错。 少年皇帝,没有少年独有的青涩和冲动, 反而多了几分老成和干练。 做事有谋略,有心机。 他对自己不错,授予重任。 这样一个成熟的人,在王守仁的眼中,可是引为知己。 这当然有个前提,如果他不是大明皇帝的话。 大明成立了一百多多年,如今的政治生态,根本不需这样的君王。 而健康的政治生态,也不需要一个强权的皇帝。 大明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 大明立国一百五十余载,积弊已深,如今的朝廷政治生态,早已不堪承受一位过于强势、乾纲独断的君王。 一个健康、能够自我修复和平衡的政治体系,本就不应依赖于某个英明神武的个体,无论是贤臣还是明君。 这大明的天下,从来就不应只是一家一姓之私产! 它应当是天下人之天下,是士大夫与万民共生之天下! 既然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君王就应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视臣工如奴仆,独揽乾坤。 “太祖高皇帝……从一开始,或许就错了。” 太祖朱元璋将天下视为朱家私产,设计了一套将皇权推到极致、视百官为工具的统治模式。 这种基调,本身就为后世埋下了无尽的纷争与扭曲。 正是这种根本性的错位,才使得一代代有识之士,前赴后继,试图去纠正,去补天。 哪怕过程充满荆棘与危险,甚至需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 “将军,前方就是落雁坡了。” 身旁亲卫的低声提醒,将王守仁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他凝神望去。 树林密布,沟壑纵横! 果然是一处天然的设伏良地! 若非张永倒戈,自己贸然率全军进入,一旦伏兵四起,弓弩齐发,纵有数千精锐,恐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王守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挥动手臂,沉声下达了作战指令。 “传令!前军戒备,缓慢进入谷地探查。 记住,遇敌即溃,不可恋战! 中军与前军保持距离,见前军溃退,伴装接应,随即一同后撤! 各部务必慌乱,丢弃旌旗锣鼓,做出惨败之象!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训练有素的部队开始变换阵型,前军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保持着高度警惕。、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落雁坡的入口。 刀出鞘,箭上弦,准备迎接预料中的伏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前军已经完全进入了预设的伏击区域,队伍在沟壑林木间蜿蜒。 然而…… 没有预想中的战鼓雷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没有如蝗的箭矢从山林中射出。 王守仁勒住战马,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急剧上涨。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再探!扩大搜索范围!仔细查探两侧山林!” 王守仁话音未落。 “轰轰轰——!!!” 无数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几乎就在声音传来的同时,王守仁派往左翼山林深处探查的那一队斥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 他们身上精良的铠甲,在那瞬间爆开的火光和激射而来的弹丸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雾猛地炸开,五六名骑兵连人带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四分五裂地倒飞出去. 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叶混合着泥,触目惊心。 这仅仅是地狱的序曲。 紧接着,并非王守仁预想中的零星火铳射击和弓弩齐发。 而是—— “轰轰轰——!” “哒哒哒哒——!!!” 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连绵不绝轰鸣声,瞬间笼罩了整个落雁坡! 那声音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死神,在同一时刻挥动了它们的镰刀。 王守仁麾下那五百名前军精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战术反应。 他们按照操典结成的紧密阵型,在此刻成了死亡的催化剂。 “噗噗噗噗——!” 那不是箭矢入肉的闷响,而是更加密集、更加残酷的穿透声! 铅子如同飞蝗,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泼洒在人群之中 坚固的胸甲被轻易洞穿,厚重的盾牌如同薄木片般被撕碎。 兵士们成排成排地倒下,不是中箭后踉跄跪地,而是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飞。 身体在空中就不自然地扭曲、破裂,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洒开来。 硝烟混合着血腥气,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弥漫开来,刺鼻的味道直冲王守仁的鼻腔。他骑在战马上,身体僵硬,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到了极点。 “这……这是何物?!” 他心中在疯狂呐喊,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涌出,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喜欢军事,自然熟知大明的每一款火器! 无论是单兵手铳,还是车载火炮,发射一次都必须重新装填,其间必有停顿。 可眼前这……这根本不是火铳! 有悍勇的校尉试图组织反击,嘶吼着带领残存的几十人,冒着弹雨向火光喷吐的山林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是百战老兵,动作迅猛,步伐矫健。 然而,他们仅仅冲出去不到十步。 那密集的“哒哒”声如同死神的嘲笑,瞬间变得更加高亢和集中。 冲在最前面的校尉,整个人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拳头同时击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血花从他胸前、腹部、四肢同时爆开,几乎在一刹那间就被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身后的士兵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无一人能再前进分毫。 没有短兵相接,没有金铁交鸣,甚至没有看到敌人的模样! 只有那来自远处的、超越理解的、纯粹而高效的屠杀! 王守仁眼睁睁地看着,他五百名最精锐的前军士卒,在极短的时间内,很快就被那连绵的轰鸣彻底淹没。 山谷中,只剩下死寂。 刚才还充满生机的谷地,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满地都是破碎的尸体、撕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 没有伤员的呻吟,因为根本没有人受伤——所有被那恐怖火器击中的人,都在瞬间毙命! 伤敌:零。 自损:五百。 结果: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王守仁僵立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戮。 就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寂静和王守仁惊骇的目光中,左侧山坡之上,一骑缓缓现身。 朱厚照身披明光铠,甲叶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猩红的斗篷在他身后如血浪般迎风怒卷,猎猎作响。 他并未戴盔,墨玉般的长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他驭马立于坡顶,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冰。 他无视脚下那片遍布残肢断臂的修罗场,缓缓抬起手,指向王守仁。 声音出口,就带着睥睨天下的绝对权威。 “王守仁!” “尔不是自诩手持大义,要清君侧,要擒朕问罪吗?”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无尽嘲讽。 “朕,就在此处!” “天日昭昭,乾坤朗朗! 朕,即是大明!” “尔等——何不上前?!” 第252章 圣心问罪,兵戎相见 朱厚照煌煌天威的质问,让王守仁心中翻江倒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略显苍白的脸色恢复些许镇定。 他随即在马上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陛下,臣此番前来,正是为迎驾回宫。 陛下身负天下之望,系社稷安危于一身,岂可久离京城? 朝中诸事繁杂,边疆军报频传,皆需陛下一言而决。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心忧如焚,这才冒死前来寻访圣踪。” 朱厚照端坐于坡顶战马之上,玄甲冷冽,闻言只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文官作风果然是一脉相承! “王守仁。” 他直呼其名,语气中充满了讥诮。 “你麾下这数千甲士,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而来,这便是你迎朕回京的仪仗? 朕看,你这不像是迎驾,倒像是——逼宫!” 王守仁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 他再次躬身: “臣惶恐! 实是因得知陛下行踪,担忧有奸佞小人或不明势力危及圣躬,这才率甲士前来护卫。 若举止之间有所冲撞,惊了圣驾,臣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恕罪!” “恕罪?” 朱厚照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朕昔日对你寄予厚望,委以重任。 霸州平乱,倚为干城。 原指望你能成为辅佐大明江山的肱骨之臣! 可你呢? 为一己之私利,竟不惜煽动兵变,搅乱京畿,将置大明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 枉你还自幼立下宏愿,要成为圣贤! 朕来问你,古之圣贤,可有如你这般,为一阶层之私利,便视君父如无物,视社稷如赌注的狭隘之徒吗?!”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狠狠砸在了王守仁最核心的信念之上。 他张口欲言,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成为圣贤,是他年少时的追求和理想。 可皇帝的话,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 他阶层利益的底色。 圣人之道,当真如此狭隘吗? 他怔在原地,心神剧震。 在短暂的失神后,王守仁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有些事,即便背负骂名,也必须有人去做! 他不再纠缠于个人道德的解释,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国策与王朝的高度。 “陛下! 大明能享一百多年国祚,能于风雨中屹立不倒,其繁盛之基,在于士人! 士人是江山之根本,是社稷之栋梁! 可陛下如今所为,是要自断根基。 行酷烈之法,查往日旧债。 此乃取祸之道,绝非长治久安之策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一吐为快: “臣今日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兵行险着,就是要当面告诉陛下——此路不通! 若陛下一意孤行,强行推行那等视士人如仇寇的新政,这天下,顷刻间便会大乱! 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陛下有何面对大明历代先祖!”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沉重: “臣既然身为大明之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大明千秋万代考虑! 即便因此被陛下猜忌、疏远,甚至斧钺加身,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为了社稷安危,为了大明存续,臣个人之荣辱得失,何足道哉!” 王守仁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臣,再请陛下,即刻起驾回京! 此非臣一人之请,实乃天下臣民之望!” 朱厚照冷眼看着他表演,直到他说完,才淡淡道:“好一番忠肝义胆,好一个天下为公。 后面你是不是要说,朕若不回去,你就要用强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你颇知兵法,也算是当今名将,今日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成色?” 王守仁缓缓行礼。 “既然如此,臣就得罪了!” 王守仁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山坡上的士卒。 站位讲究,暗合兵法! 自己多方游历,四处求学,才对兵法有了一番心得。 皇帝身在宫中,平素接触的都是儒家典籍,怎么会知兵布阵? 难道这个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他表情虽然凝重,却并不胆怯! 能与兵法大家一争短长,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暗自推演刚才对战时的细节,希望能在其中找到火器的漏洞。 突然,他眼前一亮,已经洞悉了其中的关键。 “陛下,刚才情势虽急,但臣已仔细观察。” “陛下所倚仗之新式火器,固然犀利无匹,能连射不绝,远超寻常火铳。 然,据臣观测,其每一支火器,连续击发之弹丸,最多……不过六发! 方才之所以能产生那般摧枯拉朽之效,一则因火力集中,配合默契; 二则,更是因为臣派出的前军人数太少,阵型密集,正撞在了这最强火力之上! 若是大军分批梯次进攻,以散阵冲击,不知陛下这每射六发便需重新装填的神兵利器,还有几分把握?” 坡顶之上,朱厚照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心中暗赞:好个王守仁!果然名不虚传! 在刚才那般混乱和极度震惊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分析能力。 这份急智与洞察,远超常人。 他精准推断出自己的战略部署。 集中优势火力,最大限度的给敌军震撼! 受限于当今的条件,他研制的左轮手枪,虽然能实现连发。 但无论射程和流畅度,都远低于后世的工艺! 最为致命的是,当六颗子弹射完后,装填时间过长! 而这段时间,就需要搭配弓箭手,来延迟敌军的进攻。 弓箭虽简单易操作,却难破精甲! 这中间的空隙,就是这个阵形最弱之时。 朱厚照声音平静。 “王守仁,你倒是观察入微。 不过,你以为看穿这一点,便能扭转乾坤吗? 你若不信朕这火器的威力,尽管让你的‘敢死之士’上来试试便是!” “既然如此,” 王守仁不再多言,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臣,便得罪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身后的死士,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 “传我将令!中军分六队,每队五百人!” “第一队,由此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接敌即散,不可恋战!” “第二队,待第一队散开,立刻从左翼穿插而上!” “第三队,紧随第二队,扩大缺口! “第四队、第五队,自右翼轮番冲击!” “第六队,随我压阵,伺机直取坡顶!” “记住,阵形一定要散!弓箭手牵制! 第253章 三箭破阵,一意回銮 王守仁的将令已下,中军迅速变阵。 突击手快步上前,在刀盾兵掩护下于阵前列队。 弓箭手箭镞斜指苍穹,蓄势待发。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队五百散兵悍然前冲。 与此同时,弓弦震响,一片乌云般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冲锋士卒的头顶,向着落雁坡两侧的山林覆盖而去! “举盾!” 山林中传来军官的厉喝。 朱厚照的新军虽装备精良,但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多少打乱了他们的射击节奏,部分火铳手被迫进行规避。 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第一队散兵成功突进了更近的距离。 虽然依旧不断有人倒在火铳的精准点射和零星击中,但已不似先前那般任人宰割。 第二队、第三队依令轮番冲击,战场顿时陷入焦灼。 火铳的轰鸣、箭矢的破空、兵刃的撞击与士卒的嘶吼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谱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王守仁的亲卫悍不畏死,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竟真的将战线一点点向前推进。 甚至有几处已然接近了山林边缘,开始了短兵相接! 朱厚照立于坡顶,俯瞰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眼神依旧冰冷。 眼见一处防线在对方悍不畏死的冲击下略显动摇。 他冷哼一声,随手取过身旁侍卫捧着的强弓。 朱厚照信手拈起三支雕翎箭,也不见如何瞄准,猿臂轻舒,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 三声尖厉的破空声几乎叠在一起!箭去如流星,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下方战团中,三名刚刚冲破防线、正挥舞战刀势头最猛的叛军校尉,几乎是同时身体剧震,咽喉、面门、心窝各中一箭! 箭矢携带的巨力将他们带得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三箭连珠,瞬间震慑了全场! 无论是正在进攻的叛军,还是奋力防守的新军,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坡顶那个挽弓而立的身影。 “陛下神射!” 谷大用率先激动地高呼。 “万岁!万岁!” 新军将士的士气陡然高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就连身处后阵指挥的王守仁,目睹此景,心中亦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寒意。 他深知,皇帝此举,并非单纯的武勇炫耀。 而是在这关键时刻,以绝对的个人勇武,重新奠定了战场的气势。 此等箭术,此等心性,若是出身世家,当可为大明一代名将! 朱厚照缓缓放下强弓,面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这三箭,却比任何鼓声号令都更有效地稳定了军心。 稍显被动的态势,瞬间被逆转。 士气高涨,气势如虹! 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看着刚刚稳住的局面,被重新压制,王守仁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两军对垒,士气为先! 一鼓作气,再而竭! 自己带出的亲卫、死士多是经过数代恩养,早已经和自身高度绑定,生死相关。 只要自己不下令撤退,他们必然毫不畏惧,誓死拼杀! 可问题在于,士气一旦被再次压制,想要翻盘,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强拼已为不智。 顺势败退,将陛下引到西山,才能一战而胜! 王守仁心思转动,决定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西山方向撤退!” 命令下达,本就苦战已久的亲卫如蒙大赦,迅速脱离接触。 如同退潮般向西山溃去,虽显慌乱,但基本的建制尚在。 “皇爷!叛军溃逃,让奴婢带人追上去,定能将王守仁擒来!” 谷大用见状,立刻请命。 “不必了。” 朱厚照抬手阻止,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王守仁部撤退的路线和秩序, “你看他们,虽败不乱,撤退有序,辎重旗帜并未完全丢弃,显是早有预谋的撤退,而非溃败。” 他指向西山方向:“他退往西山,那里地势险要,沟壑纵横,易守难攻。 若朕所料不差,张永那个首鼠两端的东西,恐怕早已率其京营主力,在西山设好了伏击圈,正等着朕的追兵一头撞进去呢。” 心存背叛的下属,就如同出轨的女人,即便你有心原谅,关系也再难回到过往。 对于这一点,朱厚照早有预料。 他早有预案,倒也不慌不忙! 或者更准确的说,张永就是这个过程的一个棋子。 他要利用这颗棋子彻底激活一股势力,那就是摇摆不定的勋贵! 谷大用闻言,气得咬牙切齿:“张永这个狗东西!竟敢背叛皇爷,当真该千刀万剐! 早晚有一天,奴婢要寝其皮,啖其肉。” 朱厚照语气转冷,带着决断, “之前按兵不动,是为了引蛇出洞,看看这水面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如今王守仁、张永乃至他们背后的文官势力都已图穷匕见,我们还等什么?” 他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面向京城方向,声音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全军暂时休整,养足精神后,随朕回京!” 谷大用大吃一惊,连忙劝阻: “皇爷三思! 如今在京城之外,天高海阔,皇爷可自由发号施令,调动天下兵马勤王! 若是此刻回到京城,万一……万一被他们困在宫中,封锁消息,那可就……”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更稳妥的策略: “要不然,皇爷先写一道密诏,让汪直立刻放弃边镇,率精锐边军火速回京勤王? 此策虽可能暂时舍弃些许边地,但能确保皇爷安危万无一失! 江山社稷,皆系于皇爷一身,即便暂时放弃京城,待大军云集,亦可轻易收复!” 朱厚照淡淡一笑。 眼中闪烁着自信与霸气的光芒。 “你别忘了,在离开京城之前,朕安排的后手,也就启动了。 此刻北京城的明争暗斗,并不比刚才刚才的战场逊色!” 朱厚照默默测算着时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如果一切顺利,今夜子时,德胜门必然会城门大开。” 第254章 矫诏疑云,忠奸谁辨 文渊阁。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焦芳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那重重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的手掌青筋暴起,震得茶盏“嗡嗡”作响,也震得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颤。 他死死盯着端坐在首辅位上的李东阳。 目光灼灼,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东阳!” 焦芳的声音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雄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日你若不说清楚,陛下究竟身在何处,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子乃一国之本,万民所系,如今行踪不明,生死未卜! 你身为首辅,总理阴阳,难辞其咎!” 李东阳眼帘微垂,仿佛入定老僧。 “孟阳,稍安勿躁。 陛下行踪,我亦是心急如焚。 我早已经派遣伯安率精锐出京,前去寻访,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寻访?哈哈哈——!” 焦芳爆发出一串尖锐而刺耳的冷笑。 “李东阳! 你当满朝文武都是那三岁稚童,任你哄骗吗? 若真是寻访陛下,为何要紧闭京城九门,不许进不许出,将这帝都变成一座孤城? 为何要在皇城大内戒严,甲士巡弋,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还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前倾,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东阳的鼻尖。 “你为何不经三司会审,不明正典刑,便擅自将孙聪、石文义等人锁拿下狱! 他们乃朝廷命官,身负要职,岂是你说抓就抓的? 你视国法如无物,到底意欲何为?” 面对焦芳这连珠炮般、句句诛心的质问,李东阳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千年古井,不见其底。 “陛下此次离奇失踪,绝非偶然。 种种迹象,皆指向刘瑾,此獠包藏祸心,其心叵测。 孟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控制九门,是为防奸人内外勾结,挟持圣驾传递消息; 戒严皇宫,是为保皇后凤体安康,杜绝任何惊扰; 擒拿孙聪、石文义等刘瑾亲近之人,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顺藤摸瓜,挖出确凿线索!” “防患未然? 我看你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焦芳怒吼出声,毫不客气揭开李东阳隐藏的遮羞布。 “谋反!这是谋反!”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寂静的文渊阁内。 几位旁听的阁臣无不骇然色变,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李东阳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轻轻将那卷绢帛推到焦芳面前的案几上,动作从容不迫。 “孟阳,你我乃是同科进士,多年同僚,相交莫逆。 我知你忠心体国,心系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 “你看此物,便知我所言非虚,一切皆是奉旨而行。” 焦芳一把抓过圣旨,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迅速展开,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绢帛之上,笔迹、格式、乃至那方鲜红刺目的皇帝玉玺,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旨意清楚写着: 若朕有意外,着首辅李东阳全权处置朝政,可调动京营,肃清宫闱,便宜行事。 焦芳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这错愕瞬间怀疑所取代。 他猛地将圣旨掷回案上,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沙哑尖锐。 “矫诏!此必是矫诏! 李东阳,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智谋深远,英武不凡,你安敢如此!” “孟阳!” 李东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刚才我没拿出圣旨,你说我无凭据,行权宜之计,我不挑你的理。 如今圣旨在此,印信俱全,你还口出如此悖逆之言,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李东阳!” 焦芳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得更高。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刘公公勤勉王事,夙夜在公,深得陛下信重! 陛下前脚刚亲口命他为天子特使,代天封赏,后脚便会有这等擒拿问罪的诏书? 即便陛下圣心独运,真有此意,对付一个内侍宦官,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封锁京城,戒严宫禁? 只需派出二三缇骑,顷刻之间便可擒至御前。” 许进端坐一旁,一直沉默不语,此时见焦芳如此维护刘瑾,再也忍耐不住。 “什么勤勉王事,夙夜在公?” 他豁然起身,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焦芳,平时你就与刘瑾走动过密,如今又处处维护奸宦到底是何用意?” “我是陛下亲封的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 刘公公在司礼监。 大明朝所有的奏疏,都要通过内阁,呈递给司礼监。 我和刘公公有交往,这有什么问题?” 焦芳转移火力,对着许进就是一顿臭骂。 “倒是你许进,你身为兵部尚书,没有陛下明旨,擅调兵马,封锁帝都,隔绝内外,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不遵圣旨,为不忠。 不顾亲族,为不孝。 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之辈,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真是无耻至极。 我若是你,就立刻自刎,以谢天下!” 许进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气血上涌。 “你……你……” 哆嗦了半晌,那句血口喷人,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平复心情,将目光转向李东阳。 “元辅,他污蔑,他污蔑我啊!” 李东阳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止住了许进的话头 他深深地看了焦芳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直窥其内心最深处的算计。 “孟阳,” 他缓缓开口。 “我再说一次,如今是非常之时,迫不得已。 一切是非曲直,黑白忠奸,待寻回陛下,自有圣心独断。 届时,谁忠谁奸,谁在匡扶社稷,谁在包藏祸心,你可亲自向陛下,细细分辨。” 焦芳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随即袍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冷风。 “好!好一个待陛下圣断!你记住今日之言! 若陛下能安然归来,则万事皆休! 若陛下有丝毫损伤?”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李东阳和许进。 “我焦芳,第一个不与你干休!” 第255章 暗室藏甲,铁证构陷 望着焦芳愤然离去的背影。 徐进脸上满是鄙视。 明明是一个狡诈无耻之徒,装什么忠正廉直? 正是像焦芳这样无耻败类,才让奸宦任意横行。 若都如自己一般忧心天下,耿直不凡,哪能到如今这种局面? 他正要对着焦芳离去的背影,骂上两句。 突然之间,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 他向前凑近半步,压低的声音,对稳坐如山的李东阳道: “元辅,焦芳今日……有些反常啊。 昨日消息初现时,他还称病不出,躲在府中静观其变。 怎地一夜之间,就似换了心肠,竟然在文渊阁,上演这么一出死谏的戏码? 言辞激烈,姿态决绝,与他平日那滑不溜手的作派,可谓大相径庭。” 李东阳闻言,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季升啊,” 他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 “你莫要小瞧了焦芳。 他虽品性有亏,常为清流所不齿,却绝非愚笨莽撞之徒。 其心思之缜密,嗅觉之敏锐,实乃朝中翘楚。” 世上大凡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大都心思灵动。 再说愚笨莽撞这几个字,但凡摊上任意一个,也不可能混到如今的地位! 他微微抬眼,目光深邃。 “他今日这番看似失态的咆哮,绝非无的放矢。”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冷冽的笃定: “他的意图我早已经看透。 他来闹这一场,一为试探我等虚实,看刘瑾是否真的已被我们连根拔起,看他自身是否也已身处险境; 二来,恐怕更重要的,是想借此机会,在京城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上,再投下一块石头,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或者说,他想要亲自搅动这潭水,以便浑水摸鱼。” 许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忧色浮现在脸上: “元辅,焦芳身为内阁次辅,又执掌吏部天官之权柄。 借着京察,安插了不少无耻之徒,此人的能量不容小觑。 眼下京城局面初定,最忌动荡。 他若果真心怀叵测,利用其影响力暗中串联、兴风作浪。 只怕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又要横生枝节,徒增变数啊。” 李东阳淡淡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绝对的掌控力。 “季升多虑了。 “如今九门落锁,京营在握,如今的京城,短时间内堪称固若金汤。 焦芳能量是不小,但若想短短数日之内翻天覆地?”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无异于痴人说梦。” 焦芳虽然党羽不少,但都是文官。 若是在平时,还能有些气候。 在这个时期,即便有所想法,也只能暂时蛰伏!” 四海升平,礼乐为先! 大争之时,兵戈为上! 没有兵马,最多也只能躲在暗中,发些牢骚罢了。 许进眼中寒光一闪,在权力场中浸淫已久的狠厉再次浮现。 他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极快、极隐蔽地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元辅,焦芳非我同类,其心必异。 万一他真折腾出一些名堂,到时候悔之晚矣。 何不干脆永绝后患?” 李东阳缓缓摇头。 “他与刘瑾,终究不同。 刘瑾一介阉宦,凭借陛下宠信便嚣张跋扈,倒行逆施,积怨已久,天下人皆曰可杀。 我等动手,朝野上下虽明面不语,暗地里无不拍手称快,视我等为国除害之忠良。而焦芳……” 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许进。 “乃是两榜进士出身,正经的科道清流。 他执掌吏部,手握铨选、京察之大权。 这段时间,通过考核、升迁、调任,安插、提拔、施恩的官员,遍布六部诸司乃至地方州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此时贸然杀他,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必然引起其门下党羽、乃至所有因其位高而兔死狐悲的官员恐慌骚动。 若因此酿成朝局动荡,百官离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坏了大事。 眼下,稳定,压倒一切。” 他见许进仍面有忧色,便又补充道: “况且,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他府邸四周,我早已安插了眼线暗哨,十二时辰不间断监视。 他府中飞出一只苍蝇,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若他真有异动,妄图联络外界,我们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届时再动手,也不迟啊。”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那早已冰凉的茶水。 “再说了,王伯安早些时候不是已派人传来密信么? 已经寻到陛下确切藏身之处,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陛下请回这紫禁城。 只要陛下入了宫,坐上了那把龙椅。 届时,天命所归,大义名分尽在我手,乾坤定矣!” 在李东阳看来,如今这些上蹿下跳、自以为得计的魑魅魍魉。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霜后的残蝉,蹦跶不了几天了! 一旦陛下回归,自有自有煌煌国法、森森纲纪,将他们一一治罪。 听到陛下回京四字,许进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他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东阳话锋一转,目光倏然变得锐利。 “对了,交予你的那件头等要事,关乎最终成败,不容有丝毫闪失,准备得如何了?” 许进立刻挺直腰板,躬身回应。 “元辅放心,万事已备,绝无纰漏。 在刘瑾府邸书房内,精心设计的暗室之中,已放入私刻玉玺一方,工艺精湛,足以乱真; 另有精铁打造的盔甲五百副,强弓劲弩、帝王衮袍、蟒纹玉带等违禁之物,一应俱全。 此外,还在他平日最喜把玩的那柄象牙骨扇之中,亦已由巧手匠人设下机关,内藏见血封喉的淬毒匕首两把! 只待陛下回銮,便可立即遣心腹之人,以查抄逆产、搜寻罪证之名,将这些‘铁证’一一掘出,公之于众! 人赃并获,铁案如山,他谋反的罪名,就能做实。 到时候,任他巧舌如簧,也难逃一个‘死’字!” 刘瑾一死,再借着皇帝旨意,将汪直铲除。 皇帝自此失去臂膀,所有的害民之政,就会全部废除。 到时候才算真正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李东阳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深沉而冰冷的笑容。 他轻轻抚掌。 “善,大善。 幽而复明,指日可待!” 第256章 金蝉脱壳,书房密契 焦芳回到自己府邸前,依旧满是愤慨。 他站在府门前,大声吩咐。 “都给我听好了! 自即日起,闭门谢客! 无论是何人来访,一概不见! 对外便说,我焦芳忧心圣驾,悲愤难当,已然病倒,起不得身了!” 下人忙不迭地躬身应诺,焦府大门快速关闭。 焦芳转身穿过庭院,步履迅捷而稳定,与方才在府外的踉跄愤慨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踏入内堂,他即刻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个跟随他多年老仆。 他压低了嗓音。 “隆福堂送酥油糕的王老头,可到了?” 老仆连忙点头。 “早已在后门角房静候。” 焦芳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 “快!让他把衣裳脱下来!立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着粗布短褂、衣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的老汉。 推着一辆略显破旧的独轮车,耷拉着脑袋,从焦府那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车上放着几只空食盒。 无论谁看,这都是那个定期从金鱼胡同隆福堂往焦府送家乡点心的王老头。 他那佝偻的身形,迟缓的步子,以及那身熟悉的打扮,对蹲守在焦府四周的各路眼线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尽人皆知,焦阁老出身河南泌阳,对故乡名产“泌阳酥油糕”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 而偌大的北京城,唯有隆福堂的王老头能做出那份地道的家乡味儿。 这定期的糕点往来,持续多年,雷打不动,早已融入焦府的日常,平常得引不起半分疑心。 今日的“王老头”出了府门,依旧如往常般,推着车,步履蹒跚,脑袋低垂。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通往金鱼胡同的老路。 不紧不慢地前行,每一步都符合他多年的习惯。 然而,就在转过两个街口,借着一处墙角短暂脱离几个固定眼线视线的刹那。 这“王老头”佝偻的腰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与身份绝不相符的锐利精光。 他动作自然至极地左右一瞥,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自己这个“糟老头子”。 他随即手腕一沉,独轮车灵活地一转,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与原本方向截然不同的狭窄胡同。 一经转入,他的步伐瞬间不再迟缓,身形在迷宫般的巷弄中快速穿梭,如鱼入水。 三拐两绕之间,他迅速闪入一处早已安排好的隐秘角落。 再出来时,身上那身点心师傅的行头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寻常“送菜郎”的短打装扮,车上的食盒也换成了时令蔬菜。 他压低斗笠,融入市井,动作娴熟,显然对此道演练已久。 不过片刻功夫,他已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绕至那片显赫的勋贵府邸区域。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黑漆小门前,他停下脚步,有节奏地轻叩门环。 门应声开了一道缝,一道警惕的目光扫过他。 他低声说话,门立刻敞开些许,容他闪身而入。 院墙之内,别有洞天。 一位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张仑,拜见焦阁老。” “送菜郎”缓缓取下斗笠,露出的正是内阁次辅焦芳那张深沉的面孔。 他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英国公多礼了。 您乃世袭罔替的国公之尊,国之柱石,我岂敢受此大礼?” 张仑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阁老说笑了。 您是三朝元老,内阁次辅,国之栋梁。 我年轻识浅,承嗣爵位未久,日后朝中诸事,还需多多向阁老请教才是。” “好说,好说。” 焦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我同殿为臣,皆为陛下效命,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客气。” 张仑将焦芳引入一间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武勋世家底蕴的书房。 室内,红泥小炉上的茶铫正咕嘟作响,水汽氤氲,茶香四溢,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两人分宾主落座,默默对饮一盏热茶。 搁下茶盏,焦芳不再寒暄,目光炯炯地看向张仑,直接切入正题。 “陛下离京之前,秘密交待之事,英国公这边……可都准备妥当了?” 张仑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 “阁老放心,万事俱备。 德胜门守将陈昂,明面上是走了李东阳的门路,但其根底,乃是我张家旧部,受我家两代恩惠,绝对可靠。 我已亲自密会于他,严令其于今夜子时,准时打开城门,迎陛下王师回京!” “如此甚好!” 焦芳眼中掠过一丝厉色,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李东阳、王守仁等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如今他们已悉数浮出水面,只待陛下回京,便可收网,将这些祸乱朝纲、欺君罔上之徒,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张仑重重颔首,年轻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能承袭爵位,凭借的并非简单的嫡长孙继承制。 在某种程度上,更是得益于陛下所倡导的立忠立贤的择嗣理念,以及那力排众议的钦定。 在张氏一族中,他本属孙辈,资历尚浅。 若无皇帝在诸多候选人中力排众议,将这世袭罔替的显赫爵位加于他身,他绝无可能如此年纪便位列国公之尊。 也正因如此,当此京城剧变、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数勋贵老成持重、选择闭门观望,甚至首鼠两端之际。 他张仑,必须挺身而出,坚定不移地站在皇帝一边。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擢拔之情。 更是因为他自身的利益,早已与皇帝的权位、与陛下所推行的新政牢牢绑定在一起。 一旦陛下失势,龙椅易主。 或是朝政再次被那些强调“祖制”、“嫡长”的文官集团把持。 那么他这得来不易的国公之位,便如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倾覆,被他人取而代之。 无论从忠君报国的臣节,还是从维护自身权位的私心出发,他张仑都已别无选择。 唯有竭尽全力,助陛下扫清奸佞,重掌乾坤! “阁老放心,” 张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德胜门,万无一失! 京营之中,我也已联络好数位忠于陛下的将领。 只待城门大开,陛下旗号显现,他们便会即刻响应,控制局面。 断不会让王守仁留在城中的些许兵马掀起风浪。” 焦芳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如此坚定,心中不禁对陛下的谋划更是敬佩! 陛下真是眼光独到,深谋远虑啊! 他早早就在勋贵中埋下一枚死忠,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能发挥重要作用。 “好!那今夜,你我便为陛下,守好这进城之路,静待雷霆降临,涤荡乾坤!” …… …… 看了评论,反馈节奏慢。 说实话,已经改了设定。 原本王守仁和朱厚照之间,到最后才会有一场小规模的争斗。 但改了之后,感觉还差点意思。 接下来,尽量加快故事节奏! 家人们给我点时间…… 第257章 夜破德胜,梦碎东阳 子时刚过,北京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 内阁首辅李东阳在书房的和衣小榻上浅眠。 连日的心力交瘁让他难得地陷入了一场破碎而压抑的梦境。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如同惊雷般撕裂了相府的宁静! “元辅!元辅!不好了——!” 李东阳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尚未完全清醒,书房门已被“哐当”一声撞开。 他的心腹家臣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官帽歪斜。 脸上全无血色,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索命的幽魂。 “放肆!” 李东阳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 那家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调。 “进、进来了!陛下……陛下他、他进城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东阳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简单的几个字。 他怔在原地,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那话语中的含义才如同迟来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你……胡说八道什么! 京城固若金汤,皇帝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的进城?” “此事千真万确!” “陛下从哪里进的城?” “德……德胜门!” 家臣几乎要哭出来,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东阳的心口。 那是他反复甄选、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关键之处! 守将陈昂是他的人,副将是他的人,就连城门的司阍也是他指定的! 皇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他李东阳亲手编织的罗网中心,打开了最关键的一道门?!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上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下令“紧闭皇城诸门”,想召集“京营兵马”。 但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尽的寒意冻碎了。 皇帝能如此精准、如此轻易地从德胜门进来,只有一个解释——他李东阳所谓的“掌控”,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他所有的谋划,他所有的自信,在皇帝眼中,恐怕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李东阳的身体晃了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踏碎他所有幻想的马蹄声。 看到了那在夜色中猎猎招展、代表着他末路的明黄龙旗。 李东阳扶着冰冷墙壁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书房里只剩下家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以及他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做最后徒劳的心理挣扎。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洞察朝局、稳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住地上的家臣,声音嘶哑如破锣。 “说清楚!谷大用带了多少人? 陛下是轻骑简从,还是……还是大军入城?!” 这是他最后一线希望。 若是小股精锐潜入,他或许还能凭借城内尚在控制的兵马,关闭皇城,做那困兽之斗! 家臣抬起涕泪交加的脸,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人数不少! 我躲在街角亲眼看见,谷大用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 人马俱甲,刀甲森然,沿着大街沉默前行,除了马蹄声,一点杂音都没有! 那杀气,隔着一里地都让人透不过气来! 最重要的是,英国公张仑在队伍之前,态度谦卑,随行的还有不少京营将领。” “张仑……” 李东阳眼前一黑。 英国公张仑!勋贵将领,这两条重要信息,让李东阳彻底崩溃! 这就意味着,不仅德胜门失守,连勋贵和宫廷内最核心的武力,都已毫无保留地倒向了皇帝! 勋贵投靠,陛下还有大义在手。 只要登高一呼,京城就会重新落入皇帝手中。 他李东阳,在京城已然是瓮中之鳖! “快!” 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快去!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许进许尚书! 让他立刻调兵,封锁通往皇城的所有街道!快啊!” 那家臣连滚带爬地起身,抓起令牌就往外冲。 然而,就在他拉开书房门的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口。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四个人。 为首者,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如铁,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 他身后,三名高大的锦衣卫力士按刀而立,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堵死了所有去路。 谷大用的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家臣,平静地落在面如死灰的李东阳身上。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 “李阁老。” 谷大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渣子一样砸在地上。 “陛下已回宫,此刻正在乾清宫召见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 陛下口谕:请李阁老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 李东阳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整了整身上褶皱的衣袍,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谷指挥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陛下是何时回京的?我竟未能远迎,实在是……” 巨大用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陛下如何回京,非臣下所能揣测。 李阁老,请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第258章 雪夜喋血,乾清宫变 完了,全完了! 李东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谷大用的出现,以及他身的锦衣卫,意味着皇帝不仅回来了,而且已经在以雷霆手段清洗他的势力。 许进那边,恐怕早已是自身难保。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在绝对皇权的碾压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发出任何疑问。 从他决意对刘瑾动手,进而试图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从龙椅之上稍稍架空的那一刻起。 他就明白,这是一场没有退路、你死我活的斗争。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他只是未曾料到,这失败会来得如此迅猛。 一股深沉的疲惫席卷了他,但在这疲惫深处,却有一股属于士大夫的、最后的骨气在支撑着他。 他不再言语,极力挺直了那副早已被岁月和权谋压得有些佝偻的腰杆。 他在锦衣卫沉默而有力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府邸。 相府之外,天色依旧墨黑。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雪下得很紧,很急。 宽阔的街道,已然覆盖上了一层新雪,素白一片。 然而,借着重兵手中火把那跳跃的光芒,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片刺目的雪白之中,掺杂着一滩滩、一道道惊心动魄的殷红!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寂静长街,此刻每隔十步,便如木雕泥塑般肃立着一名顶盔贯甲的兵士。 他们手持长戟,铁甲上凝结着寒霜,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冰冷的面甲上跳跃,映照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京城,在无数人的睡梦之中,已经悄然易主。 李东阳被沉默地“请”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 车厢狭窄而冰冷,隔绝了内外。 马车在重兵护卫下,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没有走百官上朝的常规路线,而是绕到了皇城一处偏僻的侧门。 门禁处的守卫早已全部更换,全是些面孔陌生的太监和锦衣卫。 他们验看过谷大用的令牌后,沉默地推开沉重的宫门。 宫墙之内,气氛比宫外更加凝重。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在雪光映衬下,更添几分肃杀。 当李东阳被带入乾清宫前那片空旷的广场时,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兵部尚书许进、礼部尚书张升,以及其他几位参与了此次“清君侧”行动的核心官员。 他们官袍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乾清宫的殿门紧紧关闭着,里面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静得可怕。 李东阳只看许进那绝望而茫然的表情,就知道皇帝并未召见任何人。 许进显然已在寒风中站立了太久。 他们这些部堂高官,平日里养尊处优,办公的厅堂内炭火熊熊,香炉暖融,何曾受过这等冻馁之苦? 他的身体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嘴唇冻得乌紫。 突然,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显然抵挡不住这彻骨的严寒,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这声响动,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许进像是被惊醒,一股混杂着屈辱情绪涌上心头。 “来人!快来人啊! 快救人,快救人啊!” 他的呼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四周肃立的军士如同泥塑,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无人回应。 许进还要再喊,乾清宫的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已经进入殿内复命的谷大用,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声音如同这冰雪一般寒冷刺骨: “宫廷重地,天子面前,竟敢如此喧哗?打!” “打”字一出口。 身后的两名太监,立刻手持沉重的廷杖,大步冲下丹陛,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朝着许进打去。 那廷杖带着风声,落在许进的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鲜血立刻从他紫红色的官袍中渗出,点点滴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幅艳烈的水彩画。 许进本就在此处站得四肢僵硬,气血不畅,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毒打? 刚挨了七八下,他便惨叫一声,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谷大用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太监停下。 他踱步到跪伏在地的许进面前,言语之间满是嘲弄。 “许尚书倒是体贴圣意。 皇爷刚才吩咐了,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雪,诸位长久站立,肯定吃不消啊!” 一旁的张升听到这句话,灰败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他以为皇帝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接下来即便不立刻召见,也该让他们进入偏殿暂避风雪。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身子,张口便要习惯性地称颂一句“陛下圣明”。 然而,谷大用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一桶冰水,将他连同所有尚存一丝幻想的大臣,彻底冻僵。 “都别站着了。” 谷大用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跪着等吧!” “跪着等待?这……这于礼不合!” 张升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他为官数十载浸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大明开国一百多年,太祖朱元璋时期那套严格的跪拜之礼,早已随着士大夫地位的提升而流于形式。 除了元旦大朝盛大典礼,或是谢恩、接旨等特定场合需要行跪拜大礼外,日常奏对,也只需作揖躬身即可。 弘治皇帝在位时,与内阁和朝廷重臣关系融洽,经常在便殿召见,赐茶密谈。 君臣相对而坐,谈论政务,早已经成了共识! 如今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竟然要求跪地,这成何体统? 谷大用锐利如刀的目光扫向张升,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张尚书也知道什么是‘礼’?” 张升被这目光刺得一痛,强撑着士大夫的傲气道: “本官在礼部多年,执掌天下礼仪,怎会不知礼为何物? 谷指挥使,你这话是何意?” 谷大用嗤笑一声,声音依旧冷淡。 “既然知道什么是礼? 那我倒要先问问你,背着皇爷,行此大逆不道、窥伺神器之不轨之事。 这,又是什么礼法?!” “这……!” 张升猛地噎住,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第259章 雪夜折膝,丹陛噬心 谷大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爷的旨意,都听清楚了? 若是谁还不跪好,就别怪我杖下无情了!” 张升浑身一颤,那点可怜的、基于礼法的抗争之心,在谷大用毫无温度的逼视下,瞬间粉碎。 什么士大夫尊严,什么祖宗礼制,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额头深深低下,几乎触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见礼部尚书都已然屈服,其余官员心中最后一点支撑也轰然倒塌。 众人纷纷效仿,匍匐在地。 洁白的雪地上,顷刻间跪倒了一片昔日里紫袍玉带、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员。 然而,人群中,仍有人倔强地站立着。 御史周正,素以刚直着称。 他眼睁睁看着同僚们如此轻易地屈膝,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等究竟所犯何罪,要受此折辱? 我等一心为国,欲为陛下铲除奸邪,肃清朝纲,何错之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异常突兀和尖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真有不怕死的? 谷大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命令一下,那两名行刑太监立刻扑了上去。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周正身上。 “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殴打许进时更为狠厉。 周正倒也硬气,强忍剧痛,怒骂不绝。 “奸宦当道,蒙蔽圣听! 君王不明,残害忠良……国将不国啊!” 他的骂声,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听得跪在地上的众官员无地自容。 但很快,骂声就被痛苦的闷哼所取代。 廷杖如雨点般落下,他的官袍破裂,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最终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一名太监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转身向谷大用回复。 “禀公公,没气了。” 谷大用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如此无君无父的东西,留着何用? 拉下去,喂狗!” “喂狗”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跪着的人心上。 堂堂朝廷命官,御史清流,竟被当廷杖毙,死后连一具全尸都保不住,还要被拖去喂狗! 这已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惩罚,更是对士大夫尊严最极致的践踏和侮辱!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李东阳心如明镜,一片冰凉。 皇帝将他们召集至此,却紧闭宫门不见; 让他们在风雪中罚跪; 当众杖责尚书; 如今又悍然杖毙御史,甚至要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处置尸身…… 这一连串的举动,目的只有一个——杀人诛心! 就是要用最粗暴、最羞辱的方式,将他们这些自诩为帝国栋梁、清流领袖的文官们的傲气、风骨,彻底碾碎! 看着同僚惨死,听着那“喂狗”的指令。 李东阳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陛下让臣等前来,难道就是为了如此折辱我等的吗?” 谷大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缓缓踱步,走到李东阳面前。 “李阁老,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您是我大明的内阁首辅,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德高望重。 皇爷心里,一直是敬重您的。 你自然……与他人不同。” 李东阳心中瞬间闪过一丝侥幸。 自己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即便此次失败,皇帝或许也会念在自己偌大的影响力上,留几分颜面? 至少,不该是如此不堪的折辱。 谷大用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皇爷特意交代了,说李阁老年事已高,又是百官表率,这跪也得有个次序。 所以,请您老人家,跪到最前面去。 让大家都看看,什么是恪守臣礼,什么是君命如山。” “你……!” 李东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什么“与他人不同”? 这分明是将他赤裸裸的污辱,是将他放在所有同僚的目光下公开处刑! 是要他这首辅亲自做个“榜样”,将文官集团最后一点脸面亲手撕碎! 这是戏耍,是玩弄,是比直接打杀更诛心的惩罚! 他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着,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 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没有动,倔强地站在原地,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抗争。 谷大用也不催促,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李阁老,您是老臣了,最懂规矩。 皇爷有命,若是您不遵从,那就别怪我无礼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手持廷杖的太监。 “这廷杖,刚才您也瞧见了。 周御史年纪轻,都没扛过十下。 您这身子骨,嘿嘿,几杖下去,恐怕就得要了性命。 您当真要学那迂腐之人,来个誓死不从,以全您那士大夫的虚名?” “性命”二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李东阳心中大部分的怒火。 他不怕死,但他知道,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于他未竟的理想,毫无益处。 王守仁还领兵在外,这场较量还有转机…… 慷慨赴死易,忍辱负重难。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叹息。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决然。 他不再看谷大用,也不再看任何同僚,只是拖着沉重的双腿,缓缓走到了的最前方。 他撩起紫袍官服的前襟,面对着乾清宫,慢慢地跪了下去。 冰雪的寒意瞬间透过衣物,刺入骨髓。 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 弘治朝时的君臣相得。 与刘健、谢迁在文渊阁内谈笑风生。 先帝的信任与托付,与眼前这跪在雪地、任人宰割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的屈辱,啃噬着他的心。 耻辱啊!丢人啊! 他刚刚跪定,身形尚未完全稳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从容的脚步声。 焦芳来了。 焦芳迈着轻松的步伐走来了! 第260章 雪殿折腰,隐火初燃 焦芳脚步轻快,与广场上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谷大用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快步迎上,那热络的语调几乎要驱散这冬夜的严寒。 “哎哟,焦阁老!您可算是来了! 皇爷在里面都等候您多时了,特意吩咐我在此迎候您大驾呢!” 焦芳停下脚步,对谷大用拱了拱手,面容红润,笑容可掬地回应。 “谷公公亲自相迎,实在让我愧不敢当啊。” 他言语谦逊,但那挺直的腰板和从容的神态,无不透露出一种扬眉吐气的自得。 “焦阁老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谷大用声音拔高。 “阁老您深明大义,在此次社稷危难之际,洞察奸佞,稳守中枢,更立下擎天保驾之首功! 此等殊勋,真是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啊!” 焦芳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 “公公过奖了,皆是臣子分内之事,为君分忧,岂敢言功?”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才注意到李东阳一般,迈着方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片跪伏人群的最前方。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脸上恰到好处地堆叠起惊讶、关切。 他眉头微蹙,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 “元辅? 哎呀,这……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跪在此地啊? 您这偌大的年纪,一身系着天下安危,如何吃得消这般彻骨寒气? 万一冻坏了身子,筋骨受损,岂非是我大明莫大的损失?” 李东阳心中暗骂一声“伪君子”,他甚至没有抬头,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始质问。 “是不是你? 这一切,是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 焦芳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随即换上几分委屈的神情。 他摊开双手,眼神纯净得如同初雪。 “元辅,您这说的是什么事啊? 我……听不明白。 我一心只为社稷,从未行任何鬼蜮伎俩啊!” “你、心、知、肚、明!” 李东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隼。 焦芳与他对视片刻,脸上的“真诚关切”慢慢收敛。 “元辅指的,莫非是陛下御驾回京之事?” 他故作恍然,随即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陛下回銮,我作为臣子,得知消息,自然应当第一时间前去迎驾,竭尽忠诚,护持圣躬。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沉了下来。 “元辅,您是不是因局势骤变,心神激荡之下,误会了我的拳拳忠心?” “迎驾……竭尽忠诚……哈哈哈……” 李东阳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他不再看焦芳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 那个在文渊阁内慷慨激昂焦芳,才是真正隐藏在幕后的毒蛇! 焦芳成功的表演,骗过了所有人。 他躲开了所有的防备,然后暗中联络了张仑。 两人合力策反了德胜门的守将,为皇帝的悄然回京,扫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障碍! 失败啊! 大意啊! 自己纵横朝堂数十载,怎么就没有算到,焦芳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见到李东阳这副万念俱灰、彻底认输的模样,焦芳心中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郁结之气,瞬间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内阁首辅之位,那象征着文臣极致荣耀的宝座,终于要触手可及了! 李东阳的倒台,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失败,更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他焦芳时代的即将开启!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因籍贯、因学派、因性格所受的清流同僚的排挤与痴笑,眼神愈发坚定。 他在心中早已经下定决心。 无论用何种手段,他都要一步步走到最高。 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清流,一个个都拜倒在他的脚下。 让他们求饶,让他们屈服! 他要让这些迂腐之徒明白,他们死守的那些陈腐道理,早就该被彻底扔进废纸堆里! 他要让天下人都明白,真正的经世之才,是任何偏见都遮挡不住的! 大明,只有在他焦芳的辅佐下,与陛下同心同德,方能扫除积弊,实现中兴伟业! 这膨胀的得意,让他决定将这场“胜利者的宽容”戏码演绎到极致。 他竟动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用料考究、温暖厚实的貂皮大氅的系带。 一旁的谷大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焦阁老,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这是干什么? 皇爷还在殿内等着呢,可别冻着了您的千金之体。” 焦芳却大手一摆,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谷公公有所不知! 我与元辅,乃是同科进士,一朝踏入仕途,便是数十年的同僚之谊,相交莫逆! 此等情谊,非比寻常! 如今见他年迈体衰,却在此冰天雪地里苦苦挨冻,我这心里……实在是如同刀绞,不忍目睹啊!” 说着,他竟真的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散发着名贵熏香味的貂皮大氅,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了李东阳身上。 那带着仇敌体温的衣物甫一沾身,李东阳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他肩膀猛地一抖,声音冷冽如冰。 “焦阁老,事到如今,就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了。” 焦芳脸上立刻浮现出巨大的迷茫和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误解。 “元辅,您这是何意? 莫非是怪罪我来得晚了,未能早些为元辅分忧解难?” 焦芳在此处狂飙演技,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让李东阳内心翻腾,几欲呕吐! “小人!无耻之尤!” 李东阳心中在疯狂地嘶吼。 这哪里是雪中送炭? 这分明是胜利者最恶毒的炫耀,是踩踏着失败者残存尊严的又一次无情践踏! 奇耻大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中燃烧着极致的鄙夷和刻骨的厌恶。 他想到了手握重兵的王守仁! 是的,自己虽然一败涂地,身陷绝境,但这场关乎国本的较量,还远未到落下最终帷幕的时刻! 王守仁的才能与心性,他李东阳最清楚不过。 皇帝突袭控制京城的消息,绝不可能长久封锁,一旦王守仁得知京中剧变,岂会坐视不理? 只要王守仁这柄利剑还在,只要外面兵马尚未完全归顺,大局就仍有变数! “等着吧,焦芳! 笑到最后的,未必是你!” 李东阳在心中立下誓言,所有的屈辱仿佛都化作了燃料。 “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到那时,我看你还能否像今日这般,嚣张得意,不可一世!” 见焦芳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已然演足,谷大用适时地再次上前催促。 “焦阁老,您看,这外面实在是天冷得紧,快请进殿吧! 皇爷还等着与您商议军国要事呢,若是冻坏了您的身子骨,耽误了朝廷大事,我可万万担待不起啊。” 第261章 君心设彀,勋贵投名 与殿外那片冰封死寂相比,乾清宫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上好的银霜炭在火盆中熊熊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 馥郁的龙涎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悠然盘旋。 朱厚照端坐在御座之上,神态淡然。 焦芳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便深深躬下腰去。 “陛下!陛下终于回来了! 臣日夜悬心啊! 一想到陛下身处京畿之外,风餐露宿。 臣便觉心如刀割,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如今得见天颜安然回銮,威仪更胜往昔。 实乃天佑大明,江山社稷之福啊!” “焦卿,此处又没有外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给焦阁老搬一把凳子来。” 朱厚照对侍立一旁的谷大用随意吩咐道。 “是,皇爷。” 谷大用应声而动,动作麻利地从一旁搬来一个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绣墩。 “阁老,您快请坐,皇爷体恤,莫要推辞。” 焦芳口中连称“不敢”、“折煞老臣”,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以示尊崇。 殿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厚照切入正题。 “焦卿,之前让你暗中留意、物色的人手,如今可都找齐了吗?” 焦芳精神一振。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的奏疏,双手恭敬地呈上。 “回陛下的话,臣谨记圣谕,不敢有片刻懈怠。 人选早已反复斟酌,准备停当,只待陛下御览。” 谷大用连忙上前接过奏疏,转呈给朱厚照。 朱厚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连串的名字:王琼、张子麟…… 焦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适时地开口介绍。 “陛下明鉴,臣所荐诸人,或为干练能臣,精通实务; 或为清流翘楚,声望素着; 更重要的,是其等皆深明大义,深知唯有忠于陛下,方能保社稷安稳。 若能以此辈充实机要,取代那些迂腐无能、心怀异志之徒。 必能令政令畅通,助陛下成就中兴伟业!” 朱厚照慢慢合上奏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语气依旧平淡。 “好。焦卿用心了。 待眼前此事彻底了结,朝中必然空出大量职缺。 届时……朕必定会量才而用,绝不辜负忠臣之心。” “陛下圣明! 李东阳、许进一党已然伏法,其党羽门生皆已浮出水面,证据确凿。 只待陛下雷霆手段,便可一举廓清朝堂,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朱厚照微微颔首。 “再处置这些人之前,还有一件事,亟待处理。” 焦芳心领神会,立刻接口。 “陛下所虑,可是手握重兵的王守仁?” 朱厚照缓缓点头。 “李东阳之所以看似认命,却仍存一丝硬气。 无非是心中尚存妄念,还在做着等王守仁领兵‘清君侧’、助他翻盘的美梦!” 焦芳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忠勇”之色。 “陛下!臣虽一介书生,不谙兵事,然为国分忧,岂敢惜身? 若陛下信得过,臣愿持陛下诏书,讨伐此獠,必不使此忧危及陛下,危及社稷!” “此事不劳烦阁老出马,朕早有安排。” 朱厚照目光转向殿门方向。 “若朕所料不错,替朕分忧之人,马上就该到了。” 焦芳闻言,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钦佩的神情。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快步趋入,在谷大用耳边低语几句。 谷大用立刻转身,躬身禀报。 “禀皇爷,保国公朱晖,怀宁侯孙应爵,还有几位侯爷、伯爷,在殿外求见。” 朱厚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淡淡道: “宣他们进来吧。” 片刻,以保国公朱晖为首的一众勋贵,鱼贯而入。 这些人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惑,步履匆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跪在殿外雪地里的李东阳等人。 那场景带来的冲击与恐惧,清晰地写在每一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一进殿,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未能驱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参差不齐地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 朱厚照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勋贵老油条。 他心知肚明,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骑墙观望,明哲保身。 李东阳得势时,他们未必没有暗中往来; 如今见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文官集团,他们便急忙前来表忠心。 想置身事外,两方下注? 不可能! 朱厚照心中冷笑,今日召他们前来,就是要借着王守仁这件事,逼他们彻底选边站队。 然将他们的身家性命,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而是任由他们在温暖的地板上跪着。 半晌,他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开口。 “王守仁在借着犒赏士卒的名义,矫传朕的旨意,擅自捉拿了朕派去的刘瑾。 这件事……你们,可都知道?” 保国公朱晖心头一紧,伏在地上的身子又低了几分,连忙道: “陛下,臣等不知啊!臣等一直以为是陛下您的旨意,才……” 他身后的一众勋贵也连忙附和,声音杂乱。 “臣等不知!” “臣等被蒙蔽了!” 朱厚照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他并不急于戳破这层窗户纸,。 “不知者……不怪罪。” 他顿了顿,随即话锋如刀,骤然切入核心。 “如今,朕告诉你们了。 王守仁乃矫诏行事,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他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轻飘飘地抛给了这群只想捞好处、不愿担风险的勋贵。 朱晖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内心挣扎,但在这种情况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态,而且必须是足够“忠君”的表态。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显得义愤填膺: “陛下!既是矫诏,那便是欺君罔上,形同谋逆! 此风绝不可长! 王守仁此举,无视朝廷法度,挑衅陛下天威,罪不容诛! 臣以为,当立即发兵,予以剿灭,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朱厚照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脸上那层淡然的冰雪仿佛瞬间消融,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抚掌道。 “好啊!说得好! 保国公此言,深明大义,忠勇可嘉,正是朕的肱股之臣该有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焦芳,意味深长地吩咐。 “焦卿,保国公这番忠君爱国之言,当详细记录,在百官中广为传颂! 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大明的勋贵,是何等的顾全大局,是何等的赤胆忠心!” 焦芳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应道: “陛下放心! 臣下去之后,立刻便将保国公这番掷地有声的忠君之言,书写成文。 明发各部衙门,并载入邸报,传示天下! 必使天下臣民,皆知保国公之忠义!” 保国公朱晖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只想表个态,撇清关系,混过眼前这关。 怎么转眼之间,自己就成了“忠义”的典型,还被要宣传得人尽皆知? 他深知文官的力量,心中一时有些犹豫。 这时候,只听到朱厚照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 “保国公,莫非不愿意?” 第262章 冰刃无声,敲山震虎 面对朱厚照的质问,朱晖强自稳定心神。 对于御榻上那位少年天子,朱晖实在难以生出多少好感。 这厌恶的根源,并非无端而来。 只因这位年轻的皇帝,行事太过离经叛道。 他竟敢动摇勋贵传承的根基——将那“立嫡立长”的铁律,悄然替换成了需要仰仗帝心的“立忠立贤”! 这无异于将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勋贵,彻底变成了皇权脚下需要摇尾乞怜的奴仆!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正因如此,在此番文官集团掀起波澜,试图“清君侧”之时。 以朱晖为首的勋贵们,大多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期盼文官能够成功。 他们并非真心拥护李东阳,只是天真地幻想,若能借此扳倒这位不守规矩的皇帝。 或许新君上位,便能恢复那套保障他们世代富贵的旧制。 可谁能料到? 李东阳那般老谋深算、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文官领袖。 在这看似“稚嫩”的天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东阳如同待宰的羔羊,屈辱地跪在殿外的冰天雪地之中。 皇帝此刻将他们这些勋贵召来,又何尝不是在演一出“杀鸡吓猴”的戏码? 那殿外的凄惨景象,便是最直接的警告。 朱晖心中虽凛,却并未完全被震慑。 朱晖的舅舅英国公张懋,被捕入诏狱后,竟死得不明不白! 尽管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张懋之死,与龙椅上这位手段酷烈的少年天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血仇,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朱晖心头。 朱晖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数朝。 太清楚文官集团那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韧性了。 他亲眼见过成化皇帝当年的威风。 那位爷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玩弄于股掌之间。 视文官如无物,何等不可一世! 可最终结果如何? 连自己最心爱的万贵妃都保不住,最终那一碗汤药送走…… 想到此处,朱晖更坚定了他绝不轻易将全部身家押在皇帝身上。 谁能保证,今日强势的皇帝,不会是第二个成化? “陛下有命,为国剿贼,臣本应万死不辞,……” 他话锋一转,痛苦地皱了皱眉。 “奈何……奈何臣这陈年的腰疾,近来发作得愈发厉害,实是疼痛钻心。 莫说策马奔驰,便是久站亦感困难,强弓硬弩更是无力拉开。 臣若不自量力,冒然领此重任。 只怕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因臣这无用之躯,贻误战机,坏了陛下的大事! 若果真如此,臣便是百死,亦难赎其罪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御座上的朱厚照,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早已将朱晖肚里的那点如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哦?原来保国公身染沉疴,竟已严重至此。” 朱厚照轻轻敲着扶手。 “既然保国公有病在身,朕若再以军国大事相托,倒显得朕不体恤臣工,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锤,砸在朱晖心上。 “这样吧,剿贼之事,保国公就不必挂心了。 军中事务,劳心费力,于你养病更是大大不利。 从今日起,你督管三千营兼领右军都督府的差事,便一并卸下吧。 保国公且回府去,安心静养。 务必,将身子给朕养好了。” 此言一出,不仅朱晖愣住了,连他身后的一众勋贵也皆尽变色!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之间,就夺了朱晖掌管京营精锐和右军都督府的实权? 这可是保国公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文官刚经历清洗,京城局势未稳。 按常理,皇帝此刻正该极力拉拢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勋贵才对,怎会如此轻易就自断臂膀? 朱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中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强压下怒火,脑中飞快运转。 罢免他一人又如何? 在入宫之前,他们勋贵集团早已暗中串联,达成了共识——共进共退,绝不轻易被皇帝分化利用! 他朱厚照,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满朝勋贵尽数罢黜吗? 若真如此,这京城防务,谁人来守? 这大明天下,难道要靠那些阉人来支撑不成? 想到这里,朱晖心底稍安,甚至生出一丝与皇权对抗的隐秘快感。 他强行挤出一丝感激的表情,躬身道: “陛下如此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谢陛下恩典!” 朱厚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愈发冰冷。 他不再看朱晖,视线缓缓扫过其余那些低眉顺眼,却各怀鬼胎的勋贵。 “保国公既然需要静养,征讨叛贼王守仁之事,关系社稷安危,刻不容缓。 诸卿,皆是世受国恩,与国同休之臣,可有人,愿主动请缨,为朕分忧,替国讨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勋贵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无人应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一些人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对抗着皇权的逼迫。 朱厚照静静地等待着,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封的杀意正在一点点积聚,仿佛暴风雪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坚固不破的同盟。 勋贵也不可能是铁板一片。 面对自己的威压,必然会有人率先做出反应。 事情正如朱厚照预料的那样。 就在这令人难堪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 一个身影,略显突兀地从勋贵队列中站了出来。 正是怀宁侯孙应爵! 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陛下!臣,孙应爵,虽不才,愿领兵剿灭叛贼王守仁,以报陛下天恩!” 这一下,不仅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所有勋贵,尤其是保国公朱晖,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孙应爵! 朱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不解,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好要共同进退吗? 朱厚照轻轻抚掌,淡淡说道: “好!很好! 怀宁侯忠勇可嘉,实乃勋戚之楷模!朕心甚慰!” 朱厚照夸赞过孙应爵后,却并未就此罢休。 他深邃的目光冰冷,缓缓扫过殿内其余勋贵。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怀宁侯已经做出了表率,还有谁愿意为朕分忧?” 第263章 众口违心,各怀异志 还有谁愿意为朕分忧? 面对朱厚照的询问,勋贵们将头埋得更低。 无人敢与皇帝对视,也无人出声应答。 这集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朱厚照等待片刻,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凛冽寒意。 他猛地从白虎皮软榻上站起身。 “好,很好!”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尔等身为大明勋贵,钟鸣鼎食,爵禄世袭。 今日之尊荣,究竟是得了谁的恩典?!” 他目光如电,刺向每一个人: “是太祖高皇帝!是太宗文皇帝!是我朱明皇室! 尔等今日所享的一切,皆源于我朱家天下! 如今国家有难,逆贼窥伺,正需尔等勠力同心,扞卫社稷之时! 可你们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与痛心。 “一个个食君之禄,却不愿担君之忧! 在此首鼠两端,观望风色,计较得失!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忘本!这是负恩!” 朱厚照向前踏出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前排的勋贵几乎想要后退。 “你们身受的是大明的恩典,是皇室的恩典! 不是李东阳的!不是文官集团的! 更不是你们自己凭空得来的! 身受皇恩,却不思报效,只知苟安营私。 朕倒要问问你们,可对得起身上这袭蟒袍? 可对得起祠堂里供奉的列祖列宗?!” 他开始一一历数,声音铿锵,如同敲打着每个人的灵魂。 “想想你们的先祖! 或是追随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百战沙场,马革裹尸! 或是辅佐太宗,靖难定鼎,开拓边疆,扬威域外! 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忠义肝胆!可再看看你们现在!”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那些低垂的脑袋上: “蜷缩在京师的富贵窝里,贪恋权位,却畏惧刀兵; 只顾着维护那点可怜的嫡长传承,却将先祖以血火挣来的‘忠勇’二字抛诸脑后! 先祖的荣光,都快被你们这身软骨头给磨尽了! 朕,都替你们感到羞愧!”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毫不留情,将勋贵们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撕碎。 他们被骂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有些人甚至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先祖的功绩与自己的怯懦形成鲜明对比。 皇帝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尊严。 眼见少年天子动了真怒,勋贵那股誓死对抗心理终于彻底崩溃。 “臣……臣愿往!”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压力,颤声开口。 “臣也愿为陛下效死,讨伐逆贼!” “臣愿往!” …… ……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虽然缺乏底气,却再无人敢沉默。 朱厚照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心中的怒意稍平,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知道,这只是迫于压力的屈服,并非真心归附。 但,足够了! 只要踏上战争的机器,他们都会成为斩杀文官的刽子手。 到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只要有裂痕,自己就有信心让裂痕不断扩大,直到不可缝合! 朱厚照重新坐回软榻,取过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递给恭敬上前的孙应爵。 “怀宁侯,既然你主动请缨,朕便命你为平贼大将军。 持此诏书,调拨京营兵马,即刻准备,征讨王守仁! 其余众人,由你统一调度! 有功朕必赏,有罪朕必罚! 望你不负朕望,早日荡平叛逆,凯旋回朝!”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众勋贵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灰头土脸地退出乾清宫。 朱晖脸色铁青,胸中堵着一口恶气,几乎要爆炸。 折腾了半晌,最后就自己被皇帝一撸到底! 这是什么事啊? 他快走几步,一把拉住正要匆匆离去的平江伯陈熊。 陈熊是他的外甥。 他心中烦闷,在此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陈熊,你且等等!” 朱晖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愤懑。 “你瞧瞧!你瞧瞧今日这事! 他们竟敢如此! 说好的同进共退,转眼就把我等卖了个干净!简直是……” 他话未说完,陈熊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他的手,连退两步。 “保国公! 非常之时,您……您还是慎言为好! 咱们虽然是至亲,但此刻还是原是应该保持些距离。 俺怕陛下误会!” 朱晖一下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往日里对自己颇为亲近的外甥。 陈熊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游移,匆匆补充道: “保国公,您好自为之,俺……俺先走一步!” 说完,他几乎是逃跑般,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朱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陈熊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阵透心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在寒风中倍感凌乱。 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竟在顷刻间展现得如此赤裸! 然而,在无边的愤怒与寒心之后。 朱晖心底深处,却又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京营的真实情况,他这个曾经的掌舵者再清楚不过了! 在册兵员号称三十八万,实则能点验到的,不过十四万余。 其中充斥着大量的空饷名额和挂名差役。 而真正具备战斗力的核心精锐,满打满算,绝不会超过三万人! 先前汪直带兵前往西北边镇,已经抽走了几乎所有的能战之兵; 此番王守仁出京剿寇,又将剩下为数不多的青壮力量带走大半。 如今留守京营的,多是些老弱残兵。 就凭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去征讨风头正劲的王守仁? 朱晖几乎可以预见其结局。 “孙应爵啊孙应爵,” 他在心中冷笑,“ 你以为接了个美差,立了头功? 哼,你这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是跳进了火坑! 我倒要看看,你拿着这支残兵,如何能平定叛乱! 若不能平乱,损兵折将。 到时候,陛下震怒,看你如何收场! 这‘忠勇可嘉’的夸赞,怕是要变成催命的符咒了!” 想到这里,朱晖那憋闷的心绪,竟奇异地舒畅了几分。 第264章 民为国本,士为邦基 朱厚照静静坐在龙椅上,炭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明灭。 处理完勋贵,朱厚照也将李东阳召入了大殿。 李东阳的袍上还沾着未化的寒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迟缓,冻僵的腿脚几乎不听使唤。 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因严寒而泛着青白。 然而当他抬起头,朱厚照清楚地看见,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没有丝毫畏惧。 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那是一种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决绝。 “李阁老。” 朱厚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 朕的股肱之臣,辅佐朕治理这万里江山。 朕一直敬你,信你。 你告诉朕,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东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跪下,反而挺直了那因年迈而微驼的脊梁。 花白的头颅昂起,直面天颜。 “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即便陛下不问臣,臣也要将肺腑之言说与陛下听! 陛下胡乱而为,倒行逆施,大明离灭亡不远了。” 朱厚照冷笑。 “好一个倒行逆施,离亡国不远了? 朕倒要问问,朕到底做了什么? 能让李阁老如此笃定?” 李东阳眼神中带着一份决然。 “自陛下登基以来,宠信宦官。 以刘瑾等阉竖执掌司礼监,批红决事,使内官权势凌驾于外廷之上! 此乃倒行逆施之一!” “不顾祖宗规制,恢复藩王护卫。 名曰拱卫边疆,实则徒使宗室坐拥兵甲。 时间一久,恐酿汉时七国之祸、晋朝八王之乱! 此乃倒行逆施之二!” “强行推行考成法,以苛法绳治天下官员。 使得百官战战兢兢,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更兼考核之权几入宦官之手,朝纲紊乱,士心离散! 此乃倒行逆施之三!” “派遣酷吏,清查天下土地,追索历年欠款。 手段酷烈,闹得江南江北,士绅惶惶,民怨沸腾! 动摇国朝根基! 此乃倒行逆施之四!” “而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身为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却效仿武夫,率兵出征,置宗庙社稷于何地? 此乃倒行逆施之五!” 他一口气历数完毕,苍老的面庞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老臣看来,皆是取祸之道,是...亡国之举啊!” 李东阳终于撩起袍角,重重跪倒在地。 却依旧昂着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皇帝。 “老臣之所以如此,非为自身,非为家族? 乃是为了这大明的天下,为了太祖高皇帝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社稷!” 朱厚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暴怒,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年轻皇帝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那朕来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清查土地,追索士绅隐匿的田亩,充实国库以减轻小民负担,这怎么就是祸国殃民了?” 李东阳急声回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士族乡绅乃王朝基石! 天下赋税半数出自他们,朝堂文官十之八九来自他们,地方秩序全靠他们维系! 陛下如此作为,如同持利斧砍斫殿堂梁柱,这是在自断根基啊!” “自断根基?” 朱厚照猛地伸手指向殿外,声音如惊雷炸响, “你看看这天下! 你维护的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致使朝廷岁入锐减! 他们醉生梦死之时,朕的天下到处都是无地可耕、无粮可食的流民!” 年轻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只在史书之中! 这些,你身为内阁首辅,难道看不见吗? 你的眼睛,难道只看得见那些锦衣玉食的士绅?” 李东阳在皇帝的逼视下,感到额角渗出冷汗。 他艰难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带着颤抖: “流民之患终究是肌肤之疾,可缓缓图之。 以安抚、救济,假以时日,必能疏导平息。 但若动摇士族根基,便是伤及国本,因小失大啊!” “好一个因小失大!”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讥诮与苍凉。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李东阳面前。 “李阁老,你告诉朕,何为国本?” 不等回答,年轻皇帝斩钉截铁道。 “国本,是这天下亿兆的黎民百姓! 是那些在田地里刨食却要忍受层层盘剥的农夫! 是那些在边关浴血却往往粮饷不继的士卒! 是他们,用血汗供养着这个朝廷,供养着朕,也供养着你们!” 他微微俯身,逼近李东阳,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士族?他们若安分守己,依法纳粮,便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优容。 可他们若妄想以所谓的来绑架朝廷,与国争利,损民肥己,那就是国之蛀虫! 朕,容不得他们!” 李东阳听着这番前所未有的直白宣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少年天子的意气用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缓缓闭目,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无数的田契、账册将被翻出。 无数的世家大族将面临清算,官场上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若真到了那一天,大明必亡! “陛下...” 李东阳想到不久后的将来,喉咙干涩。 他沉默半晌,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陛下,物极必反,事急从权。 即便陛下真要如此行事,也要缓缓图之!” “缓?” 朱厚照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流民能等吗? 边疆的将士能等吗? 空虚的国库能等吗? 朕,已经等了太多时间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朕意已决,此策必行! 无论是谁,只要敢阻挡朕的脚步,朕绝不轻饶。 朕终有一天,要让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 第265章 故友新刃,诛心之局 李东阳听着朱厚照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话语。 心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抬头看那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劝谏,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近乎实质的疲惫感席卷了他苍老的躯壳。 他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沉默,是他最后的尊严。 也是对这个正在偏离他认知中航道的帝国,所能做出的唯一回应。 见李东阳低下了头,朱厚照也不再多言。 很明显两人的认知,存在天然的差距。 在李东阳心中,根本没有所有流民。 或者更准确的说,流民根本就不是民。 两人观念不同,在争论三天恐怕也难有结果。 朱厚照轻轻抬手,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将李阁老……送进诏狱。” 谷大用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他朝殿外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无声无息地快步进入。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李东阳的手臂。 李东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任由锦衣卫架着,那双曾经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无力地垂着,脚步虚浮地被拖拽着向殿外走去。 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沉默不语的焦芳,此刻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言辞犀利,豪气干云。 自己跟着皇帝,必然会名扬千古,流芳百世! 虽然心向未来,但眼下的事,焦芳也十分热衷。 李东阳倒台,内阁首辅之位空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必须在这场皇帝掀起的风暴中,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陛下,李东阳及其党羽,盘根错节,罪孽深重,非严查深究不能肃清其流毒。 臣愿为陛下分忧,请旨主审此案! 必当竭尽全力,将李东阳等人的罪责,一一查实,铁证如山,绝不容半分疏漏!” 皇帝轻轻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焦阁老之心,朕已知晓。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阁老还需统筹内阁机务,不宜过度分心。” 朱厚照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 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审讯李东阳及清查其党羽一事,朕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焦芳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哦?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竟能担此重任?” 朱厚照的目光投向殿外纷飞的大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杨廷和。” 杨廷和去河南赈济灾民,正在回北京的路上。 按照时间算,也就这两天就会到京城。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焦芳耳边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凝了一下。 杨廷和?! 怎么会是他?! 杨廷和,与李东阳相交莫逆,乃是朝野皆知的至交好友! 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更是拜在李东阳门下求学,深受其教诲之恩! 让杨廷和去审讯李东阳,这……这简直是荒谬! 焦芳脑中飞速旋转,巨大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陛下将如此重要的、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大案,交给杨廷和,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皇帝根本就没想严惩李东阳的打算? 还是准备在扳倒李东阳之后,将内阁首辅的位置,送给杨廷和! 如果真是这样? 那自己方才的主动请缨,岂非成了跳梁小丑?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焦芳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他顾不上斟酌措辞。 “陛下明鉴!那杨廷和与李东阳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朝野皆知! 其子杨慎更是李东阳的入室弟子,两家往来密切,利益盘根错节! 让杨廷和主审此案,无异于纵虎归山,他岂能不徇私舞弊,暗中回护? 届时,恐怕难以查清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啊陛下!” “徇私?”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笃定。 “朕之所以将此案交给杨廷和,正是因为他们二人亲近。” 焦芳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帝王心术,讲究的不就是制衡,就是防止朋比为奸吗? 陛下此举,简直是自缚手脚! “陛下,臣愚钝,实在不解圣意。 李杨二人关系匪浅,此乃尽人皆知。 陛下难道就不怕杨廷和顾念旧情,罔顾国法吗?” 焦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实在想不通皇帝这步棋的用意。 朱厚照站起身,慢慢踱下丹陛。 “怕?” 朱厚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 “焦阁老,那是你不了解杨廷和。 你只看到他与李东阳的私交,却看不到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悠远。 “杨廷和此人,做事最是果决。 在他心中,所谓的私交情谊,远远比不上即将带来的权势。” 朱厚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焦芳的心上。 “由他来审李东阳,由他这个至交好友来坐实李东阳的‘罪责’,还有比这更能彰显朕的公正。 更能彻底击垮那些还想为李东阳鸣冤、还想抱团抵抗的清流士大夫们的希望的吗?” 焦芳听着这冰冷彻骨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仅仅是李东阳的倒台,更是要借着杨廷和这把“自己人的刀”,完成对旧有文官集团精神领袖的彻底诛心!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连李东阳最亲密的战友都“背叛”了他。 都站在了皇权这一边,还有谁敢、谁能再站出来? 这不是徇私,这是比徇私更可怕的政治算计,是最高明的权术,残忍、有效。 第266章 忠奸瞬变,大势已去 西山。 王守仁盯着简陋沙盘,眉头紧锁。 陛下已回京! 这个消息,就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从京城出来时,京城固若金汤。 这才过去两天,就让陛下找到了破绽! 陛下如此造孽,恐怕不是社稷之福! “张公公,” 王守仁转向面色苍白的张永,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回京,确实出乎意料。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 此刻京城必然暗流涌动,陛下立足未稳。 正是我等疾驰而至,‘拱卫圣驾’、‘澄清玉宇’之时!” 他刻意用了些模糊而正面的词汇,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定调。 “行动!现在就要行动!” 王守仁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通往京城的位置。 “我们必须抢在陛下完全掌控局面,抢在各方势力明确表态之前,抵达京城之下!迟则生变!” 张永心里毫无把握。 士卒的家眷多在京畿,皇帝一道赦令,就能让这支军队土崩瓦解。 王守仁能依靠的,只有他极少数的死士和部分可能被蒙蔽的中下层军官。 “皇爷占据大义,他入主京城,此事再想成事,恐怕难如登天。” “时间,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时间。 只有我们封锁消息,才能掌握胜机!” 张永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 王守仁心中着急,继续劝道。 “京营中的精锐,都在你我手中。 如今城中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 只要我们此刻出兵,必然能一战而胜。” 张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皇爷聪明绝顶,行事也往往在意料之外。 他已经掌握的主动,还要继续动手,恐怕有些不智。” 王守仁的声音骤然拔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公公如此犹豫,难道还想重新投靠陛下吗?” 想啊! 非常想? 张永在心底深处,拼命呐喊。 张永从一开始参与此事,就带着投机心理。 若事成,自然是拥立之功; 若事有不成,他必须为自己找好后路。 只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 见张永犹豫不决。 王守冷冷一笑,眼神闪过一丝讥讽。 张永的担心,王守仁心知肚明。 他淡淡一笑,声音却愈发凌厉。 “不是我的夸口,我身为文官,即便今日被陛下所擒,也还有转圜余地。 而公公一个宦官,参与兵变,失败的下场只有碎尸万段。” 张永彻底沉默了。 王守仁刚才那些话,虽然有些夸大,但可能性依旧不小。 文官势大,根深蒂固。 短时间内,想要分化,必然有一个过程。 迫于文官的压力,陛下真有可能选择妥协。 “伯安所言极是!” 张永附和道,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确是不能再耽搁。 我这就去催促后营,尽快拔营,与伯安一同进军!” 他表现得比王守仁还要急切,这反而让王守仁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但时间紧迫,不容他细想。 然而,就在王守仁刚刚整军,准备开出西山时。 怀宁侯孙应爵的大军已然抵达,并且采取了最致命的心理战。 “陛下有旨,赦免胁从!”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从对面传来。 军中顿时就会乱坐一团。 当去了箭头的赦免诏书如雪片般射入军中时,王守仁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军心,瞬间瓦解。 他拔剑斩杀逃兵,试图以血腥手段稳住阵脚。 他厉声高呼: “此乃敌军乱我军心之计! 陛下若真在京,何以至此? 随我冲阵,破了前方敌军,直捣黄龙!” 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和求生欲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士卒们成群结队地扔下武器,奔向对面。 军官弹压不住,甚至不少低级军官也开始动摇。 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卒逃窜,张永眼神中刚泛起的坚定,渐渐消散。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低声对身边亲卫开始布置。 “王守仁假传圣命,我也被他蒙蔽了。 当务之急,是将他抓住,以赎罪责!” 数名张永的心腹太监和侍卫扑向王守仁! 王守仁的亲兵死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相向,与张永的人混战在一起。 帐前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守仁又惊又怒,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被更多亲信护卫着的张永: “张永!你安敢如此?!” 张永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站在安全处,阴冷地看着这场厮杀。 “王守仁!不是我要反你,是你自己假传圣命,咎由自取! 陛下降下天恩,赦免无辜,我这是顺应天意,拨乱反正!” “顺应天意?” 王守仁气得几乎笑出来。 “你这阉奴!不过是见利忘义,贪生怕死! 你以为献上我的人头,陛下就会饶了你这条背主之犬? 别忘了,矫诏擒拿刘瑾,你也有份! 今日我若死,他日你必为我陪葬!” 这话戳中了张永的痛处,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王守仁,休要危言耸听! 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之前不过是被你这逆臣蒙蔽胁迫! 如今擒拿首恶,正是戴罪立功之时!” 他对着还在抵抗的王守仁死士们尖声叫道: “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放下兵器,陛下赦免尔等! 若再负隅顽抗,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一声喊,动摇了部分死士的决心。 抵抗的力度明显减弱。 “王守仁,大局已定,束手就擒吧! 此刻投降,说不定还能活命!” 见人数越来越少,王守仁心知大势已去。 他看着张永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心中充满了悲凉和讽刺。 “张永,你今日之举,不过是延续了阉宦误国的传统。 你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张永眼神中闪过一丝讽刺。 事到如今,还在装什么舍生忘死? “我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试肯定死,试了才有活命的机会! 拿下!给我拿下他!” 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王守仁的死士接连倒下。 最终,王守仁被数人死死按住,兵器被打落在地。 张永看着被捆缚的王守仁,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在混乱中弄皱的衣袍,对左右吩咐道: “看好逆犯王守仁! 随我去向怀宁侯,不,是去向陛下请功!” 第267章 忠心似戏,杀意如刀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 风雪终于停歇,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空气看似洁净,却隐隐透着一份阴冷。 朱厚照负手立于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眺望着被积雪覆盖的层层殿宇脊兽,目光沉静。 那身明黄色的常服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得耀眼。 谷大用踩着清扫出的甬道,快步走来,脚步轻捷,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敬畏。 “皇爷,西山的消息传回来了! 怀宁侯孙应爵依计而行,未动一兵一卒,那张永与王守仁便……便内讧了!” 朱厚照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早已预料。 谷大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始娓娓道来,将他探知到的细节一一禀报。 听谷大用讲完,朱厚照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以利而合者,利尽则疏; 以势而聚者,势去则散。 当大军压境,活命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时,这脆弱的同盟,便不堪一击。 张永很清楚,能给他这条生路的人,只有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谷大用心头一凛,愈发恭敬地垂下头: “皇爷圣明,洞悉人心,奴婢拜服。” 朱厚照缓缓踱步,缓缓走回大殿。 “刘瑾和陆完呢? 两人情况如何?” “回皇爷,已在来的路上,即刻便到。” 谷大用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通禀声。 “奴婢刘瑾求见皇爷!” “臣,陆完,求见陛下!” 朱厚照朗声道:“进来吧。” 刘瑾与陆完一前一后,快步走入。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面容带着几分憔悴。 刘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皇爷!奴婢……奴婢差一点就见不到皇爷了啊! 奴婢死不足惜,若是误了皇爷的大事,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交加,将一个忠心老仆的委屈与依赖演绎得淋漓尽致。 站在一旁的陆完,看着刘瑾这炉火纯青的表演,心中暗暗感叹: “刘瑾能得到陛下的宠信,绝非偶然。 刚才两人一起进来时,刘瑾还谈笑风声,笑意盈盈。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眼泪,这哭诉,时机、火候、情感,无一不佳。” 他不敢怠慢,也急忙跟着跪倒,声音沉痛: “陛下!臣无能! 竟被王守仁那奸贼设计擒拿,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险些铸成大错,延误陛下大事! 臣万死难辞其咎! 恳请陛下从严治罪,以正纲纪!” 朱厚照先对刘瑾温言道: “好了,起来吧。 你的忠心,朕知道。 这段时间,被羁押,受委屈了!” “皇爷言重了,在皇爷面前,万死也不敢称委屈!” 刘瑾又磕了头,才缓缓站起身来。 朱厚照随即又看向陆完。 “陆卿何必如此自责。 那王守仁心思深沉,善于隐藏。 连朕当初不也看走了眼,以为他只是个醉心学问的纯臣? 放眼满朝文武,能识破他、胜过他的,又有几人? 此事乃王守仁之奸,非卿等之过。 过去之事,就此揭过,治罪之言,休要再提。” 陆完却坚持不肯起身,言辞恳切: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朝廷有法度,功过需分明。 昔日臣微末之功,陛下不吝厚赏; 今日臣身负重过,若因陛下宽仁而不加惩治,恐难以服众,亦有损陛下赏罚分明之圣德! 臣,恳请陛下依律处置!” 朱厚照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中倒是颇为受用。 陆完此举,既是恪守臣节,维护朝廷法度。 又何尝不是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叛乱的敏感时刻,进一步巩固他朱厚照“赏罚分明”的权威? 他沉吟片刻。 “卿既执意如此,便依卿所奏。 传朕旨意:陆完察人不明,罚没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半年俸禄? 陆完听得一愣,心中顿时一阵凌乱。 这惩罚轻得几乎如同挠痒痒。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降职、甚至暂时闲赋的准备,万没想到皇帝所谓的“惩治”竟如此轻描淡写。 他抬头,看到皇帝眼中那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并非真正的惩罚,而是皇帝在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再次确认对他的信任与维护。 他立刻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更深的愧疚: “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宽仁,臣惭愧无地,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处理完陆完,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已止住哭泣的刘瑾身上。 “刘瑾,这次你潜伏隐忍,助朕洞察奸谋,一举平定叛乱,是大功一件。 朕要赏你。赐你内帑白银五千两,江宁织造新进贡的缂丝蟒袍一袭,玉带一条,另加……” “皇爷!” 刘瑾忽然出声,打断了朱厚照的赏赐名单。 他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 “奴婢不要这些赏赐!” 朱厚照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那你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 刘瑾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平日的谄媚与圆滑,只剩下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然。 “奴婢斗胆! 若皇爷真想赏赐奴婢,奴婢别无他求,只求皇爷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张永此人,背主求荣,首鼠两端! 先前依附皇爷,得享恩宠; 转眼却又投靠文官,参与兵变,妄图谋害皇爷! 此等不忠不义、无廉无耻的阉奴,留之必为后患! 奴婢恳请皇爷,将张永交由奴婢处置!”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奴婢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让这天下人看看,背弃皇爷,是何等下场!”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一时间落针可闻。 第268章 宫阙风雪,生死一线 雪后的北京城,呵气成冰。 日头早已沉下西山,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阙。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在惨淡的月光和零星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寒风像无形的刀子,卷着白日里未及清扫的残雪碎冰,打着旋儿掠过广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为这帝国权力中心平添了几分肃杀。 张永已经在这里跪了大半天。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为麻木,再到如今针扎般的酸痛,几乎失去知觉。 寒气无孔不入,穿透他厚重的太监蟒衣,直侵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他的心。 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乾清宫门,如同一面巨大的墓碑,矗立在他眼前,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努力挺直早已僵硬的腰背,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两扇朱红金钉的大门,轰然中开。 然后从中间走出一个传旨的小太监,高喊一声“陛下宣张永进见”。 他不断地在心中默念、复盘那套早已滚瓜烂熟的说辞,像是在溺水挣扎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皇爷,奴婢对不住皇爷。 奴婢是猪油蒙了心,被那王守仁的花言巧语所骗。 一时糊涂,才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奴婢心中始终是忠于皇爷的! 所以奴婢一得机会,便立刻擒拿了首恶王守仁。 将他押解进京,献于阙下! 奴婢这是迷途知返,是戴罪立功啊! 皇爷念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念在奴婢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没有酿成大错的份上,给奴婢条活路吧?” 这念头支撑着他,让他在绝望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皇爷的性情,张永还是很了解的。 他虽然做事果决,冷静无比。 但其实骨子里,却非常看重情谊。 自己是东宫中的老人,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皇帝岂会轻易放弃。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养条狗。 在身边这么多年,也会生出感情吧! 他甚至开始在脑中勾勒,皇爷见到他时,或许会叹息,会责骂。 但最终会看在他亲手擒获“逆臣”王守仁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贬他去南京守陵也好,发配去凤阳高墙也罢,只要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被这自我安慰的说辞说服时。 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寂静。 张永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宫墙的阴影处,一行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猩红缎面的斗篷,内衬御赐的蟒袍。 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不是刘瑾又是谁?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健壮内侍,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都是东厂的好手。 刘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踩在张永的心尖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毫不掩饰的快意。 军营里被张永和王守仁联手囚禁、羞辱的记忆,如同最毒的蛇信,日夜舔舐着他的尊严。 此刻仇人见面,他反倒不急着发作,而是要好好享受这猎物在爪下哀鸣的过程。 张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沉了下去。 他最害怕见到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刘瑾在他面前五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那目光冰冷,像是在审视一只在泥地里垂死挣扎的蝼蚁。 张永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刘公公,别来无恙? 我是特来向皇爷请罪的。 我已经擒获了逆贼王守仁,正待皇爷召见,禀明详情……” 刘瑾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从牙缝里冰冷地挤出几个字。 “将此奸贼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内侍便如鹰隼般扑了上来。 张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就被几人死死按住肩膀,反剪双臂。 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他原本挺直的腰背深深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玉阶。 “刘瑾!” 张永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尖声叫道。 “你要干什么?! 你敢在乾清宫外,在皇爷的眼皮子底下擅自动手?! 我是来见皇爷的!我抓住了王守仁,我是有功之臣! 我要见皇爷!!” “有功之臣?” 刘瑾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他缓缓踱步上前,俯下身,凑近张永,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张永,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跟我耍你这点小聪明? 收起你那套鬼话吧。 我是奉了皇爷的旨意,特来拿你!” “不……不可能!你胡说!” 张永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嘶吼起来。 “皇爷不会这么对我! 我抓住了王守仁,我将功折罪了! 我要见皇爷!我要当面和皇爷说!!” 他拼命扭动着脖颈,试图挣脱钳制。 刘瑾直起身,对他非常鄙夷。 张永虽然粗鲁,却颇有志向。 他一直想做的事,就是和自己分庭抗礼。 如今面对这种局面,他幼稚的像一个孩童。 这让刘瑾忍不住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高估他了? 若是早知道,他如此愚蠢,自己或许还真等留他一命。 刘瑾缓缓摇头。 “见皇爷? 张永,你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你以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皇爷还想见到你这副令人作呕的、首鼠两端的嘴脸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每一个字都如同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张永心上。 “你先是利令智昏,跟着王守仁矫诏,以下犯上,囚禁我! 眼见事不可为,又卖友求荣,擒了王守仁想来邀功。 你这等背主求荣、首鼠两端之人。 难道当真以为,皇爷还会信你? 还会用你吗?” 第269章 阉宦相斗,诏狱同囚 刘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爷身边,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铁律,就是‘忠心’! 绝对的忠心! 你张永,被王守仁那点所谓的‘大义’说动,心生贪念。 从你踏出背叛皇爷的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把这‘忠心’二字,亲手撕碎! 后面任凭你如何摇摆、如何投机、如何像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都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罢了! 皇爷,最恨的便是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 这番话,犀利、精准,彻底撕开了张永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 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所有的力气瞬间流失殆尽。 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被两个内侍死死按着,才没有完全趴下。 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最后一点侥幸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一直都想击败刘瑾,获取更大的权力。 可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展开。 他就输了。 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刘瑾微微抬手,示意内侍们将张永提溜起来,让他能更清楚地欣赏对方彻底崩溃的模样。 看着这张曾经嚣张跋扈、与自己明争暗斗多年的脸,如今写满了绝望和死寂。 刘瑾的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近乎颤栗的狂喜和满足。 张永粗鄙无文,却仗着几分蛮勇和早年伺候皇爷的情分,屡屡与自己作对。 他野心勃勃,贪婪无度,私下不知在皇爷面前进了多少谗言,心心念念的就是他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的宝座。 两人性格不合,利益相冲,早已是势同水火。 如今,这个碍眼的绊脚石,这个曾让他颜面扫地的仇敌,终于被他彻底踩在脚下,他岂能让他有丝毫翻身的机会? 这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他绝不会错过。 “刘公公……” 张永像是突然回光返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卑微的乞怜。 “念在你我共事多年,没有情分,也有香火之情。 求你,在皇爷面前……美言几句,饶我一条狗命…… 我愿去南京,去凤阳,永世不再回京……” 此时的张永终于明白过来,皇帝不可能在放心用自己。 自己心底深处的想当然,彻底破灭。 当务之急,是保存性命! “情分?香火之情?” 刘瑾轻笑出声。 笑声温和、低沉,像极了后世小说中的狼外婆。 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低下身子,再次凑到张永耳边。 动作亲密得近乎诡异,仿佛两个老友在说着体己话。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张永,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我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皇爷看似冷峻,其实心中最重感情。 如果我所料不错,皇爷看在你擒获王守仁的份上,或许会念及旧情,饶你一条狗命,再不济也会给你个全尸。” 他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张永空洞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用最平静的语气,将那丝希望彻底掐灭,并投入万丈冰窟。 “是我……在皇爷面前,谏言皇爷,为震慑朝野内外所有心怀二志之徒,当用极刑。 将你,凌迟处死。” “……!!!” 人生最恐惧不是没有希望。 而是刚有一丝希望,就被彻底消灭。 张永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随即猛地放大。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为何会迟迟不让自己觐见。 原来都是刘瑾这个奸人搞得鬼。 “……” 张永怒气冲天,一声惊呼,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怨毒! 他像是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绝望的嘶吼。 “刘瑾——!!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咒你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这歇斯底里、恶毒无比的诅咒,刘瑾脸上却如沐春风,笑容愈发和煦。 “骂吧,尽情地骂吧。 这恐怕是你这辈子,最后能痛快说话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内容,却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放心,我会亲自替你打点,安排京城最好的刽子手。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会少。 我会让人备上最好的参汤吊着你的命。 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刀割在身上的滋味…… 若是少了一刀,让你提前断了气……” 刘瑾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决不答应。” 张永疯了! “干你娘……” …… …… 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 牢门打开,铁链哗啦作响。 狱卒将一个新犯人推入对面囚室时,一直在角落草堆里的李东阳,茫然地抬起了头。 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张熟悉而此刻略显苍白憔悴的脸——王守仁! 李东阳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他挣扎着扑到栅栏前,枯槁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 “伯安?你怎么会被抓进来?!”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守仁知兵善战,手握京营精锐,即便事有不谐,也该有一番挣扎。 怎会如此迅速地沦为了阶下之囚? 王守仁相较于李东阳的失态,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走到栅栏边,与李东阳隔栏相望。 “是张永。” 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永?!” 李东阳瞳孔骤缩,随即,一种懊悔与自嘲涌上心头。 他猛地用手撞了一下铁栏,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早该想到!阉人无骨,利尽则交疏! 我等竟将希望寄托于此等人身上,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他悲愤交加,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王守仁的入狱,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星火。 败了,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第270章 风雪漫途,深谋隐忍 京畿之地连日大雪,天地间唯余莽莽。 通往京师的官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难辨踪迹。 一辆马车,在这片银装素裹中艰难地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 车厢内,暖炉带来的些许温热。 杨廷和背靠着柔软的锦垫,双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他面容清癯,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纵然是在这颠簸旅途中,官袍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 他的双手安稳地交叠在膝上,像是一位入定的老僧,平静无声。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儿子杨慎,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年轻的杨慎,眉宇间继承了其父的英气,此刻却写满了焦灼与不耐。 他时而猛地挺直脊背,时而又烦躁地挪动身体。 他的双手时而紧握成拳,青筋隐现,时而又无力地松开,反复不休。 那急促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再快些吗?!” 杨慎终于按捺不住,第三次猛地探身。 刷地一下掀开车厢前部的棉帘,对着外面驾车的车夫几乎是吼了出来。 冰冷的风雪瞬间灌入,冲散了车内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暖意。 “照这个走法,何时才能到京城!” 车夫裹着厚重的皮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带着无奈的惶恐。 “少爷……不是小的不尽心,这雪埋了半截车轱辘,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再快,再快怕是……” “怕是什么?!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杨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慎儿!” 一声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呵斥,自身后响起。 杨廷和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雪深路滑,欲速则不达。 若车驾倾覆,你我父子困于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与死何异?” 棉帘落下,隔绝了风雪,却隔不断杨慎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开的火焰。 他猛地转回身,面对父亲,双眼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爹!我能不急吗?! 李先生身陷囹圄,危在旦夕! 刘瑾那等奸佞,岂会容他活命? 我们晚到一刻,李先生就多一分性命之忧! 若不尽快赶到京城,设法营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先生……” “救?” 杨廷和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你准备如何救?” “儿子回到京城,立刻就联络丽泽会的士子、同窗,还有那些清流御史! 我们要在京城制造舆论,将李先生无辜下狱、刘瑾构陷忠良的消息散播出去! 要让酒楼茶馆、街谈巷议,都是为李先生鸣不平之声! 我们要利用这天下清议,逼陛下让步! 我就不信,面对汹汹民意,陛下还能一意孤行!”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人请愿、舆论沸腾的场景。 “幼稚!胡闹!” 杨廷和的评价,只有这冰冷的四个字。 没有疾言厉色,却带着一种彻底否定的力量。 “你别看陛下年纪与你相仿,但城府和他差距太大。” 杨廷和的目光悠悠。 “他能在先帝龙驭上宾后,如此迅速地稳住朝局,甚至借力打力,其手腕心机,岂是等闲? 刘瑾如今权势熏天,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正是陛下的默许,甚至纵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此时此刻,京城必然是暗流涌动,厂卫的番子密布街衢,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你以为是暗中鼓动,就能瞒天过海,摆脱干系吗? 只怕你尚未联络几人,名字就已经摆在刘瑾的案头了!” “那又如何!” 杨慎梗着脖子,脸上是读书人不畏死的刚烈。 “为救李先生,即便身死,我又有何惧?! 若能以我杨慎一人之生死,换得先生一线生机,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固执地重复着。 杨廷和看着儿子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眼神,多么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有欣慰,杨家风骨未失; 但更多的是忧虑,这赤子之心,在这污浊的世道里,何其危险。 看来河南之行,他故意带着杨慎前往,是对的。 要不然以他的性情,说不定,会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你心志可嘉。” 杨廷和语气缓和。 “但想法,太过幼稚。” “你这样做,非但不能救出李阁老,反而会授人以柄,给陛下、给刘瑾进一步清洗朝堂的借口。 他们会说,李东阳结党营私,鼓动士子,图谋不轨! 届时,不止你要搭进去,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李阁老的罪名,只会更重,死得更快! 你这是救他,还是害他?” 杨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委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爹!那您说!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杨廷和迎视着儿子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等。” “等?!” 这个字像是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杨慎积压的情绪。 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李先生如今已是身在牢笼,砧板上的鱼肉! 刘瑾会给我们时间等吗? 皇帝会等吗?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秋后问斩? 等到牵连三族的旨意下来?! 爹!李先生不但是我的先生。 对您有知遇之恩,多次在朝中为您说话! 您能位居高位,与他的赏识提携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遭此大难,您……您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贪生怕死”四个字在杨慎舌尖滚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那眼神里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却比言语更锋利地刺向杨廷和。 面对儿子几乎是指责的诘问,杨廷和罕见地没有立刻回话。 他缓缓移开目光,再次投向那被棉帘遮挡的窗外。 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又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死,何其容易。 一腔热血喷出去,博个青史留名,千古忠烈。 可活着呢? 活着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周旋。 在君威与阉宦的夹缝里求存,保住有用之身。 维系朝局不至于彻底崩塌,等待到来的转机…… 这,才是最难的。 第271章 风雪归程,雷霆待君 紫禁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逐渐清晰。 风尘仆仆的马车,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雪途后,终于驶近了北京城门。 城门口的气氛远比往日肃杀。 动乱虽已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披甲执锐的士卒眼神锐利,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盘问搜查? 细致到连运菜车上的箩筐都要翻看。 长长的队伍在严寒中缓慢挪动,充斥着不耐烦的低语和士卒的呵斥。 然而,当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驶近,车夫向守城将领递出一份文书后,场面骤然一变。 那将领借着晨光仔细验看,面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 他立刻躬身,几乎成九十度,挥手厉声喝令手下。 “速速放行!不得阻拦!” 沉重的城门在马车前让开一条通路。 马车毫不停留,径直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方向明确——皇城。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层里迅速荡开涟漪。 杨廷和回来了!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息。 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身着常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锐利的神采。 “陛下,杨尚书在殿外求见。” 谷大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宣。” 朱厚照吐出简洁的一个字。 殿门开启,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杨廷和稳步走入。 他官袍整洁,面容虽因旅途劳顿略显清减,但步履沉稳,目光沉静。 他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撩袍,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而规范,如同他多年来的每一次觐见。 “臣杨廷和,叩见陛下。 河南赈灾事宜已初步安定,臣返京复命。” 朱厚照脸上绽开笑容。 “先生快快请起! 此行河南,修筑黄河,安抚流民,为朝廷立下大功劳。 朕心甚慰,必有重赏!” 杨廷和并未因皇帝的赞誉而有丝毫得意。 “陛下言重了。 河南赈灾,乃是臣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全赖陛下洪福,地方官员用心,灾情方得缓解。” “诶,” 朱厚照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朕要赏你,可不单单是因为河南这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有所指。 “前些时日,京城风波将起未起之时。 先生自河南给朕来的那封密信…… 信中虽言语谨慎,但这示警之功。 朕,也要赏。” 杨廷和心头微凛,知道真正的戏要来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皇帝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语气更加恭谨。 “陛下明鉴,臣当时也只是依据些许蛛丝马迹,觉得事有蹊跷,并无十分把握。 贸然上奏,已是惶恐。 最终能挫败奸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臣……更不敢居功了。” 朱厚照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功劳之事,可稍有再议。 眼下却有一事,让朕颇为棘手。” 他目光扫过杨廷和看似平静的脸。 “李东阳如今虽下了诏狱,但迟迟未能定罪。 朕问遍了朝中几位重臣,竟无一人,敢接手审讯此案。 先生可知为何?” 杨廷和沉默片刻,仿佛在仔细斟酌词句。 “回陛下,李东阳身居宰辅之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加之他是文坛宗主,天下读书人大多心向往之。 此案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诸位同僚心存顾虑,无人敢轻易接手审讯,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 “那不知先生可愿为朕分忧?” 来了。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巨石撞击。 他最担忧、最不愿面对的局面,终究还是被摆到了面前。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陛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恳切。 “臣……臣与李东阳,多年同僚,私下亦有些许交情。 若由臣主持审讯,恐惹人非议,谓臣徇私枉法,或谓臣借机倾轧。 于法度,于人情,皆有不妥。 此事……还是交由其他更为妥当的同僚处置,最为适宜。” 朱厚照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走到杨廷和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推心置腹: “先生何必过谦? 你在朕身边多年,秉性如何,朕岂能不知? 刚正不阿,公正无私,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即便与那李东阳有些私交,朕也相信,先生为了大明社稷,定能公而忘私,不徇私情! 此事,朕思来想去,如此重任,非先生莫属啊!” 这一顶顶高帽戴下来,直接将杨廷和架在了火堆上,让他进退维谷。 他之所以在河南有意放缓行程,比预定日期晚到了几日,就是算准了时间。 想让京城这桩最大的案子在自己抵达之前尘埃落定。 无论李东阳结局如何,他都无需直接面对。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将此事悬而不决,似乎……就是在等他回来。 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来处置自己的故交、文坛领袖? 杨廷和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莫非自己和李东阳商议的计划,陛下已经知晓? 不可能! 此事机密,陛下不可能知道。 要不然也不会跟自己在这谈笑风生! 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杨廷和心中笃定。 他不能答应! 一旦他主审李东阳,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被视为背叛故友、迎合帝意的“小人”,必将成为天下士林口诛笔伐的对象。 从此被孤立,被唾弃,即便身居高位,也将在无尽的指责中步履维艰。 如果到了那种地步,自己的谋划必然会大打折扣。 “陛下谬赞,臣惶恐万分。 非是臣不愿为陛下分忧,实是此事关乎国法,亦关乎天下士林之心。 臣恐资望不足,难堪此任。 若处置失当,恐伤陛下圣明,亦寒天下学子之心。 臣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第272章 请君入瓮,进退两难 对于杨廷和的拒绝,朱厚照丝毫不感到意外。 李东阳此番“矫诏清君侧”虽已失败,但在许多文人士大夫乃至朝臣的心中。 其行径非但不是十恶不赦,反而带着几分“为国除奸”、“匡扶社稷”的悲壮色彩。 他们畏惧刘瑾的权势,恐惧皇帝的清算。 但内心那份对“道统”的认同,却让他们对李东阳难生恶感。 自己若是这些人全部斩杀,大明朝廷恐怕立时就会陷入瘫痪。 李东阳倒台,这些人就会将杨廷和视做未来领袖。 自己既然不能杀绝,只有最大限度消除他们的合力。 自己的想法,杨廷和非常清楚。 他为何会比预定行程晚到几日? 无非是想避开这滩浑水,将自己置身事外。 朱厚照并未因拒绝而动怒,反而神色愈发温和。 “先生一路车马劳顿,这件事暂且不急。 来人,看座! 朕刚得了些南边进贡的新茶,先生不妨先饮一杯,驱驱寒气,稍歇片刻。” 内侍连忙搬来锦凳。 杨廷和心中警铃大作。 皇帝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越是感到不安。 这杯茶,绝非仅仅是解渴之物。 他深知皇帝仍未放弃让他主审的念头。 但他主意已定,无论如何,绝不能接下这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差事。 “谢陛下。” 杨廷和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 清冽的茶香很快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白玉般的茶盏中,汤色澄碧,芽叶舒展。 “确是难得的好茶。” 杨廷和轻呷一口,由衷赞道,试图将话题引开。 朱厚照含笑点头,顺着他的话头谈论起茶叶的产地、采摘的时令、冲泡的火候…… 君臣二人看似闲话家常,气氛一时竟显得有些融洽。 然而,在这看似平和的外表下,杨廷和的心却如同置于文火之上,慢慢煎熬。 皇帝绝口不再提审案之事,反而让他如坐针毡。 皇帝留他在此,绝不仅仅是为了品茗闲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殿外逐渐积聚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杨廷和盘算着该如何得体地告退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瑾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暖阁。 他先向朱厚照行了礼。 “启禀皇爷,东厂番子刚在棋盘街一带,拿获几名公然散布流言、非议朝政的士子。 他们竟敢在街市之上,妄言李东阳是‘国之柱石,蒙冤下狱’。 还污蔑皇爷,说您‘宠信奸佞,闭塞圣听’! 奴婢的人,已经将他们押往诏狱。” 朱厚照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耐烦: “此等狂悖之徒,胆大妄为! 依律治罪,这种小事还用来禀报吗?” 刘瑾却并未立刻领命退下,反而上前半步。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犹豫。 “皇爷息怒,那带头散布流言的,不是旁人。 乃是杨尚书家的公子,杨慎。” “杨慎”二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杨廷和耳边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手指,他却浑然未觉。 怎么可能?! 他与儿子分别时,千叮万嘱,让他立刻回府,绝不可轻举妄动,不可与任何士子串联! 这小子,怎敢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这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就闯下如此泼天大祸! 在街市公然非议皇帝,支持钦犯,这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一瞬间,杨廷和所有的沉稳、所有的算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失仪,快步走到御案前,撩袍便跪。 “陛下!臣教子无方,竟让逆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臣有罪!恳请陛下饶他年少无知,臣愿代子受罚!”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此刻,什么清誉,什么立场,都比不上儿子的性命重要。 朱厚照心中暗笑,脸上却满是体谅。 他亲自起身,绕过御案,伸手将杨廷和扶起。 “先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朕岂会不知先生忠心?此事定然与先生无关。” “杨慎年轻气盛,定是受了那等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朕,相信先生的为人。” 他转头看向刘瑾。 “速速派人,将杨慎送回府邸。” 刘瑾并没有马上遵从,而是显得有些为难。 “皇爷,此事有些难办啊。 奴婢过来时,街道之上都在议论。 说杨慎之所以会如此,完全是杨尚书在背后支持。 两家关系匪浅,若是杨尚书不出面澄清,恐怕这件事的影响难以消除。” 杨廷和浑身冰凉,如同坠入冰窟。 他彻底明白了。 从他被宣入宫,到皇帝的闭口不谈。 再到这杯看似闲适的茶,直至刘瑾“恰到好处”的出现和禀报……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皇帝早已算准了杨慎那耿直冲动的性子。 东厂的番子很可能早就盯上了杨慎,只等这一刻? 皇帝不需要他杨廷和心甘情愿,只需要他别无选择。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杨廷和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湮灭在喉间。 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声音沙哑。 “陛下圣明烛照,臣惭愧无地。 臣与谋逆之人,势不两立,必心日月可鉴!”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皇帝等待已久的话: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奸,臣义不容辞。 李东阳及其党羽一案,臣,愿领旨审讯,以证清白。 必当秉公处置,以正国法!” 朱厚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舒缓的笑容。 他亲手将杨廷和扶起。 “先生乃国之栋梁,为大明竭忠尽智,朕从无怀疑! 但为了不给先生留下污名,李东阳一案,就拜托先生了!” 杨廷和站起身来。 “陛下,臣这就带人去诏狱,探探李东阳的口风。 若是他执意不肯认罪,臣免不了上些刑罚。” 第273章 皇权如炉,臣节成灰 诏狱深处,不见天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绝望的死寂。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锦衣卫力士缓缓推开,刺耳的“嘎吱”声在幽深的廊道中回荡。 一身绯色官袍的杨廷和,出现在门口。 他官服整齐,面容肃穆,与这阴森污秽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挥退了引路的狱卒和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走入这帝国最黑暗的核心之地。 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之上。 在最里间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有简单的床铺,甚至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旁,身形略显佝偻。 正是前内阁首辅,李东阳。 狱卒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再次退下。 杨廷和迈步走了进去。 “元辅。” 他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带着复杂的情绪。 李东阳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清癯,多日的囚禁让他显得更加苍老,鬓发已然全白。 他看见杨廷和,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牢房外幽暗的通道,右手食指极轻地在膝上点了两下。 杨廷和立刻会意,隔墙有耳。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已接受陛下之命,主审此事。” “什么?!” 李东阳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沉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本以为杨廷和回京,是过来看望自己,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接受审理此案的任务。 李东阳缓缓摇头,眼神中满是失落。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 你糊涂啊! 你忘了我们昔日的谋划了吗?! 忘了我等砥砺前行,为的是何等光景?! 此次虽败,然正气犹存!朝野之上,天下之间,仍有无数心怀社稷的正直之士! 只要你能暂且蛰伏,忍辱负重,保全有用之身,安稳行事,静待时机。 未必没有拨云见日、匡扶社稷、拨乱反正的那一天! 你怎能接下这审讯之事?! 你可知,一旦你坐于此位,手持刑宪,那些尚在观望、心中尚存希望的清流之士会如何看你? 他们会疑你惧你,他们会认为你杨廷和已向权阉低头! 届时,人心离散,多年来积聚的声望、潜在的力量,都将如沙塔倾颓,再难为继啊! 你这是在自绝于士林,自毁长城! 自己并不惧死,可若是身后之志无人继承,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从李东的表情中,杨廷和读懂了一切。 他何尝不知李东阳所想,皆是现实,皆是利害? 这其中的关窍,他在踏入诏狱之前,早已在心底反复权衡、痛苦挣扎了无数遍。 他比李东阳更清楚,接下这差事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众叛亲离,是千夫所指,是数十年清名毁于一旦! 他看着李东阳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焦灼,心中如同被沸油煎煮。 他能感受到李东阳那份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心系“大局”的执念。 那份对他杨廷和寄予的、维系士林一线生机的厚望。 可是…… 杨廷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避开了李东阳灼人的目光,缓缓低下头。 最终,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杨慎。” 这个名字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李东阳眼中所有的急切与火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懂了,一切都懂了。 杨慎!是了,杨慎! 那个才华横溢、性情刚烈、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自己身陷诏狱,以杨慎那孩子的性子,怎会安然坐在家中? 他必然会四处奔走,呼号联络,试图为自己这个“蒙冤”的师长讨回公道! 他年轻,他热血,他看不清这重重迷雾背后的凶险杀机。 他的举动,恰恰会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架在他父亲杨廷和的脖子上! 李东阳充满了无力感。他仿佛能看到杨慎在街头痛心疾呼的模样。 更能看到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嘴角泛起的、冷酷而算计的笑意。 皇帝,好手段,好算计啊! 李东阳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中,带着棋差一着、满盘皆输的悲凉。 利用骨肉亲情,胁迫臣子背离其坚守的道义与阵营,此等手段,何其狠辣,何其精准。 上下离心,皇帝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让杨廷和这个本可作为士林核心的人物,亲手来处理他们,让潜在的同盟互相猜忌,土崩瓦解。 自己留给杨廷和的那些人脉、那些潜在的资源。 从杨廷和踏入这间牢房,以主审官的身份面对他的这一刻起,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如今自己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消除这些影响。 良久,李东阳终于下定决心。 他缓缓开口。 “介夫,不必再说了。 此事,本就没有什么可供审讯的。 矫诏是真,清君侧是真,事败被擒亦是真。 我等皆在此处,是杀是剐,是凌迟是斩首,皆听从陛下旨意便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杨廷和: “你速速回禀陛下,就说关于罪名,我不做辩解。 你依旨行事即可。不必为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千斤重担,压在了杨廷和的心上。 “元辅?” 感受到李东阳的深意,杨廷和忍不住叫出声。 李东阳挥手示意,让他控制情绪。 此时远没有到伤春悲秋之时,只要你能继承我的志向,我虽死无憾! 杨廷和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对着李东阳,深深一揖。 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与无奈的牢房。 身后沉重的铁门再次合拢,将那声无声的叹息,彻底隔绝。 第274章 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杨廷和走出诏狱那沉重的门禁,外面惨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方才狱中那阴冷潮湿、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仿佛已渗入他的骨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李东阳最后那坦然赴死、不做辩解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决绝。 他用牺牲,来保全自己未来行动的余地。 “元辅……” 杨廷和在心中默念,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份情谊,这份牺牲,太过沉重。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必要涤荡朝堂,铲除奸邪。 不仅要为李东阳昭雪平反,更要为他争得那文人士大夫毕生追求的至高荣宠: “文正”谥号。 以慰其在天之灵。 他没有回府,而是调整心神,径直转向紫禁城的方向。 他需要立刻面圣,将李东阳“认罪”的口风递上去。 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演得迅速,不能给皇帝另生枝节的机会。 文华殿内,炭火依旧。 朱厚照似乎料到他会很快回来,正拿着一份奏折,看似随意地浏览着。 听到通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哦?杨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放下奏折,身体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却锐利如鹰。 “看来,是问出结果了? 想必李东阳,没让先生太过为难?” 杨廷和躬身行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陛下,臣已见过李东阳。” “他怎么说?” 朱厚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李东阳,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杨廷和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他承认矫诏,承认意图清君侧,承认事败。 他说是杀是剐,悉听陛下圣裁,他,无话可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厚照的目光在杨廷和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与探究。 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挣扎。 杨廷和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如水。 “呵,” 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寂静。 “倒是痛快! 朕还以为,这位三朝元老,文坛领袖,总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喊几声冤枉,或者搬出什么‘为国为民’、‘死谏’的大道理来。”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杨廷和面前。 “看来,他是知道大势已去,顽抗无用,也省了先生许多麻烦。 既然他认罪,那此案便算是了结了一半。 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处置李东阳?” 皮球,带着棘手的尖刺,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回来。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最残忍的试探。 杨廷和心知肚明。 他若处置过轻,无法体现他“大义灭亲”、“公正无私”的姿态,皇帝不会满意。 若处置过重,固然能取信于皇帝,但会坐实他“卖友求荣”的恶名,彻底断绝将来凝聚人心、实现抱负的可能。 他必须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一个既能向皇帝交代,又能最大限度保留李东阳身后尊严。 杨廷和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李东阳矫诏、谋逆,按《大明律》,罪在不赦,当处极刑,并株连亲族。”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微妙地一转。 “然而,臣细思之,李东阳毕竟曾为宰辅,于国朝略有微劳。 且其此番行事,虽大逆不道,观其初衷,或有一丝为国除弊之妄念,只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加之其现已认罪伏法,态度尚可。”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朱厚照,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可以被说动的痕迹。 “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其年事已高,且曾效力多年的份上,法外施恩。 可否赐其自尽,保留全尸,以示陛下仁德? 其亲族,或可流放边陲,以儆效尤,免却株连之苦,亦显陛下宽宏。” “自尽?流放?” 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刻,侍立在一旁的刘瑾,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极度不满意。 他想要的是将李东阳及其党羽连根拔起,赶尽杀绝。 尤其是杨廷和这种潜在威胁,最好能借此机会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杨廷和提出的“从轻发落”,在他听来,简直是惺惺作态,包藏祸心! 刘瑾尖细阴冷的声音立刻响起。 “杨尚书,此言差矣! 李东阳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首罪! 矫诏清君侧,形同造反! 此风若开,国将不国! 若如此大逆不道之行,都能从轻发落,日后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陛下天威何在?!” 他上前一步,面向朱厚照,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杀意。 “依奴婢看,非凌迟不足以震慑天下宵小! 其亲族门生,亦需严查深究,凡有牵连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必要以此案,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雷霆天威,什么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杨廷和心中怒火升腾,刘瑾的步步紧逼让他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冷静。 但他知道,此刻与这阉宦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朱厚照,试图绕过刘瑾,直接打动皇帝: “陛下,刘公公所言,自是出于维护朝廷法度之公心。 臣亦深知律法威严不可轻辱。 然,治国如同烹小鲜,亦需考量人心向背,权衡利弊。 李东阳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天下读书人亦多受其影响。 若处置过于严酷,恐引发士林震荡,人心惶惶,反于朝局稳定不利。 陛下承继大统,君临天下,正需彰显仁德,收拢人心。 以仁政化解戾气,以宽宥安定天下,。 或许比单纯的严刑峻法,更能收长治久安之效。” “杨尚书此言大谬矣!” 杨廷和话音刚落,刘瑾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话茬,声音更加尖利, “如今朝廷新法刚刚颁布,正需立威之时。 严刑峻法,才能令行禁止,使新政畅行无阻! 若是只想靠着所谓的‘仁德’感化,恐怕这些利国利民的政令,根本就出不了这北京城! 杨尚书一味强调宽仁,莫非是觉得陛下新政,无需用重典护航?!” 杨廷和脸上终于隐见怒意,士可杀不可辱的刚直之气涌了上来: “刘公公这是在危言耸听,曲解我的意思! 我何时质疑过新政? 立法贵严,但施刑亦需有度! 若仅凭酷刑立威,与暴秦何异? 这绝非陛下推行新政的本意!” 刘瑾冷哼一声,毫不退让,话语如刀。 “杨尚书在避重就轻,包庇贼人! 李东阳罪证确凿,杨尚书却屡屡为其开脱,是何居心? 莫非真如外界所言,杨尚书与逆党,仍有牵扯不成?!” “你!” 杨廷和勃然作色,一身正气凛然。 “我对陛下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随意污蔑!” 第275章 天下为弈,众生皆子 殿内,檀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宁神静气之感。 “好了。”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这眼神让两人同时心头一凛,仿佛一股寒气自脚底瞬间窜至天灵盖。 “你们两个吵够了?”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斥,没有高昂,甚至比刚才品茗闲谈时还要平稳几分。 然而,就是这份过分的平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巨大压力。 “先生与刘大伴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先生念及旧情,顾及士林人心,盼朕施以仁德。” “刘大伴铁面无私,维护法度尊严,望朕彰显天威。” 他停顿了一下。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杨廷和的心,随着这短暂的寂静,一点点、沉下去。 他太熟悉皇帝了,一旦皇帝用上这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便意味着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是,先生,你要明白。” “李东阳,他犯的是谋逆!” “是矫诏!是试图动摇国本!” “此等罪行,若不一举肃清,严惩不贷,如何警示后人? 如何确保朕的旨意,能够通达四海,无人敢于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大幅度的起伏,但那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所以,朕的意思,很明白。”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诛、十、族。” 诛十族?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 一出朱厚照之口,整个宫殿的温度似乎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诛九族,已是历朝历代刑律的极限。 而诛十族,纵观史册,染此血的,也不过是前朝方孝孺一人而已! 那是一个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象征着帝王之怒达到顶峰的、禁忌般的词汇! 杨廷和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一黑,险些直接瘫软在地。 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争取的底线。 诛十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李东阳的父族、母族、妻族、兄弟姐妹、子女姻亲……所有血脉相连之人! 更包括了那些并无血缘,却因学问传承、仕途提携而联结的门生、故旧! 所有与李东阳有过较为密切交往的士人、官员,都可能被这张巨大而血腥的罗网笼罩、吞噬! 这将是一场针对整个与李东阳有所关联的政治派系和士林网络的、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杨廷和失声惊呼,声音嘶哑变形。 他也无法保持一贯的沉稳与镇定。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诛连如此之广,恐伤国本,天下贤才必将寒心遁走啊,陛下! 李东阳已认罪伏法,何至于此?! 何至于要行此绝户之计,徒然自毁长城?! 恳请陛下三思!三思啊!!” 这一刻,什么沉稳持重? 什么官场算计? 什么未来的政治布局? 都在“诛十族”这三个字所带来的、想象中尸山血海的恐怖场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先生是在质疑朕的决断?”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杨廷和以头抢地。 “臣只是忧心社稷,恐陛下受一时之激,行此非常之法,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陛下!此法一开,遗祸无穷啊!!” 杨廷和那被巨大恐惧冲击得几乎停滞的思维,骤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之前所有被忽略的、觉得有些异样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诛十族”这根残酷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自己故意拖延行程,入宫后却发现皇帝似乎“恰好”有空,并且在“等待”他? 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品茗闲谈? 刘瑾为何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并且禀报的偏偏是涉及自己儿子杨慎的消息? 以及最终,这石破天惊“诛十族”之判! 一个清晰的、令人胆寒到骨髓里的念头,猛地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 皇帝根本不需要他杨廷和来审出什么更深的“真相”。 皇帝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掀起滔天血浪的借口! 一个能将清洗范围扩大到整个李东阳关联网络。 同时又能让士林怨愤有所指向、而非完全集中于皇权本身的“替罪羊”! 而他杨廷和,这个曾被李东阳赏识提携的“自己人”,正是扮演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 届时,天下人会怎么想? 史笔会如何记载? 他们会认为自己为了前程,对李东阳落井下石。 杀人诛心! 好一个杀人诛心! 朱厚照不仅要借李东阳的人头和那一众牵连者的鲜血来树立无可撼动的权威。 更要借此机会,彻底分化、瓦解朝堂上潜在的反对力量。 让那些清流士林内部,因他杨廷和这个“叛徒”而陷入无休止的猜忌、指责和内耗之中! 如此一来,谁还有余力去凝聚共识,对抗皇权? 谁还能在未来的风波中,再次形成有效的制衡力量? 一盘散沙,如何能与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抗衡? 想通了这一节,杨廷和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听闻“诛十族”时更深的、更刺骨的寒意。 皇帝的算计,如此深沉,如此狠辣,远远超出了一个少年天子应有的城府和界限! 他杨廷和原本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被这赤裸裸击得粉碎! 朱厚照要的不是平衡,不是妥协,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他要用最恐怖、最极端的手段,重塑以大明朝堂的生态与规则! 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是万马齐喑! 而自己,不过是这盘血腥棋局中,一枚用来吸引火力、承担千古骂名的、用过即弃的棋子! 杨廷和的心在滴血。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既然隐忍、退让、试图维持平衡没有任何用处。 那么…… 就只能正面争锋了。 这座天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根本就不是皇权在独自统治。 皇权,在他们这些士大夫眼中,长久以来,更像是一个需要尊重、需要辅佐、但也需要制约的符号。 而现在,这个符号,想要挣脱一切,想要将所有的力量,都踩在脚下。 既然如此,便战吧! 第276章 皇权凛冽,血色漫京 “内阁首辅李东阳,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大逆,矫诏乱政,罪同谋反。 户部尚书杨廷和审讯之后,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着,磔刑,诛连十族,以儆效尤!” 皇帝处罚李东阳的诏命,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到北京城上空。 “十族”二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直抵心脏。 不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后,身体一晃,瘫痪在地。 十族? 这是什么概念? 那不仅仅是李东阳一个人的末日,那是整个与“李东阳”三个字有丝毫牵连的庞大关系网的灭顶之灾。 门生、故吏、同乡、同年,甚至只是有过诗文唱和、书信往来之人,都将被这张弥天大网笼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明承平一百多年,在这些文官的心中,早就没有大规模杀戮的概念。 他们只在泛黄的书页中,看到太祖时的文字。 可冰冷的文字终究与现实不同。 弘治皇帝的谦和,让一部分人忘记皇权的可怕。 他们对皇权失去了敬畏,很多人天真的认为,皇帝不过是生在皇家的幸运孩子。 朱厚照就是要通过这件事,告诉百官。 什么是可怕的皇权。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绝不是一句戏言! 与官员的恐惧惊慌不同,刘瑾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残忍。 在他身后,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一群群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无声而迅猛地涌出皇宫,继而散向京城的各个方向。 哭喊声、呵斥声、撞门声,很快就在这座帝都的各个角落响起。 昔日车水马龙、象征着文官顶级荣耀的府邸。 被如狼似虎的厂卫团团围住,家眷、仆役被绳索捆绑,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出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官员的府邸门前都出现了厂卫的身影。 绳索套上了一个个曾经头戴乌纱、身穿绯袍的官员脖颈。 京城的天,一瞬间黑了。 接下来的几日,奏疏堆积如山。 雪片般的谏言、求情的本章,通过各种渠道,最终都无声地堆积在乾清宫西暖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朱厚照甚至懒得翻阅。 不用翻看,也知道是一些陈词滥调。 “陛下仁德,恳请宽宥!” ”诛连过广,恐伤国本!” 诸如此类! 对于这类奏书,朱厚照的回复简单直白。 “不准。” “留中。” “驳回去。” 年轻皇帝的口谕,通过内侍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不顾体面地跪在宫门外的金水桥前,以头抢地。 额角磕出乌青与血痕,声声泣血,只求皇帝能网开一面。 然而,那沉重的宫门紧闭着,像皇帝此刻的心,没有丝毫缝隙。 绝望,如同冰冷的地下水,渗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帝,并非他们想象中可以轻易拿捏。 用“祖制”和“清议”就能束缚的少年天子。 随着局势的发展,局势愈发严峻。 刑部尚书闵珪,来到了殿外。 他须发皆如雪染,腰杆挺得笔直。 “臣有本启奏,求见陛下!” 当宦官把这个消息带给朱厚照时。 御座上的朱厚照,终于抬起了他一直半阖的眼皮。 闵珪为官清正,精通律法,是朝中少数被朱厚照认可的大臣。 此人并非李东阳党羽,他的出面,意味有所不同。 “让他进来吧!” 朱厚照思忖下时间,也觉得气氛到了。 “臣拜见陛下。” 闵珪刚进入大殿,就急忙行礼。 “闵尚书,” 朱厚照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可是为李东阳之事?” “正是。” 闵珪坦然承认,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 “老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收回‘诛十族’之成命! 李东阳罪该万死,然此刑过于酷烈,非社稷之福,亦非明君之所为! 臣,泣血上陈,伏惟圣览!”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呈上来。” 内侍将奏疏接过,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朱厚照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对闵珪道。 “先生之心,朕知之。 此案已决,先生不必再多言了。” 这是明确的拒绝。 但闵珪并未退缩,他再次躬身,声音提高了些许: “陛下!老臣非为私情,实为公义,为陛下圣德,为大明江山计! 若陛下认为老臣所言荒谬,臣甘愿领受妄言之罪! 只求陛下,能听一听臣的想法!” “先生,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无非是仁政、德化、天下士子之心这些老生常谈。 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慵懒,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闵珪,观察着他的反应。 闵珪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老臣深知陛下欲推行新政,廓清寰宇之决心。 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法。 臣执掌刑部,也算熟悉律法。 莫说大明律中并无此项记载,就连史书上也都没有见过。 世人皆言,太宗诛方孝孺十族。” 闵珪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史实, “臣遍查《太祖实录》、《太宗实录》,乃至《大明律》,并无‘诛十族’之明文。 此说多出自野史笔记,文人演绎,实难为据。 陛下若以野史传闻定为国法,恐为后世所讥,让陛下圣名受损。” 朱厚照嗤笑一声,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身后名?朕不在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闵珪。 “朕只知道,李东阳敢矫诏,敢清君侧。 今日若不将其党羽连根拔起,明日就可能有张东阳、王东阳效仿! 乱世用重典,这个道理,先生掌管刑部多年,难道不懂吗? 朕要用李东阳的人头,和这‘十族’的血,告诉所有人,朕的底线在哪里! 触碰者,死!”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度。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他要用恐惧来统治,来扫清一切障碍。 第277章 皇威初敛,臣胆已寒 面对皇帝骤然释放的压力,闵珪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重压如山般向他袭来。 他的背脊似乎在这股压力下又佝偻了一分。 他深知,此时再空谈那些道德仁义,已经完全无法触动这位心意已决的君主了。 “陛下!” “李东阳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入阁十余载,经他之手提拔的官员遍布朝野! 与他有同年之谊、同乡之情的大有人在! 他是文坛宗主,天下读书人,以能得他一句品评为荣。 与他有过诗文唱和、书信往来者,不可胜数!” 闵珪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 “老臣不才,蒙陛下看重,忝居刑部尚书之位! 陛下也知道,臣与李东阳,乃是同科进士! 若按‘十族’之论,这‘同年’之谊,臣也在株连之列。 闵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渐渐低沉。 “不止是老臣!六部堂官,内阁尚书焦芳,科道言官! 十之七八,都与李东阳有脱不开的干系! 陛下若真要诛,恐怕会将紫禁城变成一座空城! 将这大明朝堂,上下清洗一空!”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闵珪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朱厚照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圈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闵珪的话,朱厚照自然知道。 他执意如此,就是为了让大明文官知道。 如今自己手中有长剑,这把剑锋利无比,可以随时落下。 他莫名想到一个国士的话。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闵珪说的不错。 他可以不在乎名声,可以不在乎杀戮,但他不能不在乎权力本身。 一个无法运转的朝廷,一个陷入混乱的帝国,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的新政,他的抱负,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帝国机器能够正常运转的基础之上。 诛十族,足以让任何人恐惧。 但这恐惧若蔓延过头,就会变成毁灭性的瘟疫。 他需要的是恐惧带来的顺从,而不是恐惧导致的彻底崩溃。 他相信刚才这段时间,锦衣卫和东厂四处抓人,足以让朝野上下胆寒!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闵珪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紧贴着地砖。 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掌心向下,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尽管房间里的温度并不低,但闵珪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流淌而下,浸湿了他那身厚重的官袍。 这位天子虽然年纪轻轻,但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闵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绪。 可在这位天子面前,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真真切切的恐惧! “闵尚书。” 朱厚照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起来吧。” 闵珪缓缓直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 朱厚照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朕并非嗜杀之人。 李东阳之罪,罄竹难书。 矫诏,清君侧,此乃动摇国本之大逆! 不严惩,不足以震慑天下魑魅魍魉!” 看到闵珪的表现,朱厚照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像闵珪这样忠直之臣,眼神中都满是敬畏,何况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从发布诏命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朱厚照的掌控之中。 他在诏命中,故意提到杨廷和,就是让他陷入绝地,众叛亲离。 从他得到的消息看,京城中对于杨廷和的评价,已经低到了冰点。 李东阳和他相交莫逆,他为了权势,竟然会如蛊惑陛下。 诛十族? 文官之耻! 清流叛徒! 这些都是好听的。 已经有无数人将他的家人都问候了无数遍! 锦衣卫的动作不慢,他们已经将所有的核心人物,全部抓到了诏狱。 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朱厚照最初的目标。 既然计划已经完成,朱厚照不介意给闵珪一个情面。 朱厚照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闵珪身上。 “闵尚书方才所言,其心可悯,其言亦不无道理。 朝廷运转,确需维系。株连过广,亦非朕之本意。 既然闵卿以国事为重,犯颜直谏。 朕若再不纳忠言,倒显得朕不能容人了。” 他提高了声音,宣布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 “李东阳,罪大恶极,依《大明律》,谋逆当诛! 朕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体恤闵尚书及众臣保全朝廷体面之心,便依先生所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 “李东阳,及其核心党羽,依律,诛九族! 其余牵连人等,由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审定,严格依《大明律》办事! 不妄加攀扯,不扩大株连! 但若是放过一个有罪之人,朕绝不轻饶!” 闵珪闻言,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 “陛下圣明!老臣代朝廷,代天下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这绝对不是那种虚伪的对皇帝的阿谀奉承之词。 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臣,对皇权发自内心的敬畏! 朱厚照调整坐姿,随意地挥了挥手。 “去吧。”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透露出一丝倦意。 “尽快会同都察院和大理寺,将这个案子的审定章程呈上来给朕过目。” “臣,遵旨!” 闵珪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然后再次双膝跪地,向朱厚照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完成这些礼节后,闵珪缓缓起身,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 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谨慎,仿佛生怕自己的一个不小心会惊扰到这位年轻的皇帝。 终于,闵珪退出了暖阁,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长舒一口气,一颗紧张的心,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他知道,皇帝如今的表现只是前奏,更大的威慑还在后面。 第278章 道异争鸣,无关对错 方才暖阁内与年轻皇帝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几乎耗尽了闵珪的全部心力。 他脚步虚浮,踩在宫外冰冷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踏上回府的马车。 车夫长鞭一挥。 马车在宫外的道路上缓缓而行。 闵珪坐在软座之上,闭目养神。 到达府门前,他刚下车,一个身影,就来到他的面前。 “介夫,你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 见到杨廷和,闵珪明显有些诧异。 杨廷和并不着急搭话,而是在闵珪身前站定。 他随即躬身,双手抱拳,竟是行了一个极为郑重、近乎弟子见师长的大礼。 他的腰弯得很深,姿态一丝不苟,仿佛面对的并非同僚,而是座师。 闵珪脚步一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他与杨廷和虽同朝为官多年,但分属不同衙门,交往算不得密切,更无师生之谊。 对方如今亦是部堂高官,是皇帝的老师,是天子的近臣。 自己虽然年长一些,在他面前也不敢托大。 “介夫?” 闵珪连忙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你我同朝为官,品级相若,老夫并非你的师长,何故行此大礼? 快快请起。” 杨廷和缓缓直起身。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闵尚书,我这一礼,非为自己。 乃是代元辅,谢过闵尚书今日仗义执言,挽狂澜于既倒之恩!” 闵珪闻言,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刻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 “介夫,不必如此。 我与宾之,本是同科进士,纵然平素因政见各异,交往不算频繁。 但这几十年同朝为官的情谊,总还是有的。 他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一种客观的评判。 “他此番行事,或许其心仍系于大明天下,认为唯有如此方能匡扶社稷。 然而,‘矫诏’、‘清君侧’,此乃臣子大忌,的确是逾越了雷池,踏过了绝对不能踏过的红线!” 提及皇帝,闵珪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带着心有余悸的敬畏。 “陛下虽然年幼,但你我都看得明白? 其心志之坚,智谋之深,手段之果决,远非先帝宽仁之风可比。 宾之他……唉,实在是走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 杨廷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闵珪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接口。 “正因为陛下不似先帝般宽仁,行事但求结果,不恤物议。 元辅这才舍生忘死,不计较个人得失,也要为了大明天下做出一些事情。”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块巨石! 闵珪猛地抬头,那双阅尽人世浮沉的老眼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住杨廷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正是因为皇帝不够“仁”,所以才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哪怕这手段本身是叛逆! 杨廷和毫不避让地迎视着闵珪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闵尚书,难道觉得我说错了?” 宫墙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闵珪沉默了。 这沉默并非理亏,而是一种在巨大风险面前的极度谨慎。 如今局势紧张万分,杨廷和来到自己府前,说上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脑中飞速权衡,眼前这个年轻的同僚,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心怀怨望? 良久,闵珪才字斟句酌地开口。 “对与错,介夫,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分清的?”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了更宏大的视角。 “陛下决意推行的那些新政。 无论是考成法约束官吏,还是清丈田亩、追缴欠款,固然会触及无数人的利益。 然则,若能破除积弊,廓清吏治,充盈国库。 从长远来看,于国于民,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他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 “世间万事,往往要等到尘埃落定,水落石出之时,才能窥见其真正的结果与是非。 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杨廷和对这种近乎“和稀泥”的论调显然无法认同。 “闵尚书!大明的根基是什么? 是士绅,是世族! 是这些千百年来维系着地方教化、纳粮输赋的栋梁! 自古王朝兴替,莫不倚重于此。 他们,才是天下稳定的基石!” 他的话语变得激烈起来。 “陛下如今所为,是要动摇这千百年来的根基! 是要自毁长城!基石若被动摇,大厦将倾,届时,大明何谈兴盛? 只怕是祸乱之始!” 这番话已是极其尖锐的批评,直指皇帝新政的核心。 闵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疲惫的老人,而是重新变回了执掌天下刑名的刑部正堂。 他目光如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官场的冰冷。 “杨尚书!” 他改变了称呼。 “我身为刑部尚书,掌大明律法! 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有怨怼陛下、非议朝政之嫌! 你难道就不怕我依法,将你拿下问罪吗?” 这是直白的警告,其中目的就是让杨廷和知难而退! 可谁能想到,杨廷和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闵尚书执法如山,朝野共知。 但我更知道,闵尚书乃是心存良知、胸怀社稷之人。 绝非那等罗织罪名、构陷同僚的酷吏。” 他轻轻一句话,先将一顶“正直”的高帽戴回闵珪头上。 “闵尚书,您看看如今这朝堂!看看这京城! 厂卫四处横行,缇骑抓人如麻,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各部衙门几近空转! 动荡无安,人心离散,已至如此境地! 您今日甘冒奇险,面圣直谏,不正是为了扑灭这燎原之火,保全朝廷的体面与元气吗?”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闵珪。 “难道,闵尚书甘愿见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劝得陛下收回部分成命。 转眼之间,就因为几句不合时宜的牢骚,再起波澜? 您难道真要在这本已堆积如山的干柴之上,再亲手添上最后一把烈火吗?” 第279章 当街拦路,只为体面 闵珪没有想到,杨廷和竟然如此直白。 “你……” 他指着杨廷和,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在闵珪心中,杨廷和虽然年轻,但此人绝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三言两语,就指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闵珪今日所做的一切,豁出老命换来的,不就是“稳定”二字吗? 他怎么可能亲手再去点燃一场新的、针对一位户部尚书的狱案? 那与他救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杨廷和正是看准了他这份“投鼠忌器”的心理,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一瞬间,闵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语言罗网。 他无力地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 不愿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纠缠下去。 不等杨廷和回复,就强行转换了话题。 “罢了,观你今日言行态度,对宾之维护至此。 想必他此番认罪,与你并无关系吧?”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如此朝局上下,都在传杨廷的流言。 在很多人看来,李东阳被诛十族,就应该杨廷和背锅。 谁让你之前是主审官呢? 杨廷和闻言,脸上瞬间笼罩悲愤交织的阴影。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刚烈。 “闵尚书! 我杨廷和自幼苦读圣贤之书,深知‘忠孝节义’为何物! 且不说两家相交莫逆。 就算关系一般,我也不会为了区区权势前程,行那等卖友求荣、构陷故旧的无耻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看透世事的嘲弄与悲凉。 “至于陛下将我推至台前,授以高位,其中深意,我岂能不知? 无非是想借此转移视线,分化士林,让天下人以为,我杨廷和是那等背弃旧友、迎合上意之徒! 这等帝王心术,驾驭臣下的伎俩,骗一骗那些无知懵懂之辈或可。 但想瞒过这满朝有识之士的眼睛……哼,怕是难以如愿。” 听到这里,闵珪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散开了大半。 他大致猜到了杨廷和此番拦截的真正来意。 绝非只是为了表达感谢,或者发泄不满。 他是为了李东阳。 他看着杨廷和,目光复杂,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怜悯: “如宾之既已认罪,证据确凿。 我执掌刑部,能做的,便是在律法框架之内,不使手段折辱于他。 这一点,可以向你承诺。 至于牵连,陛下已有明旨交由三法司依律审定。 我亦会秉公处理,绝不妄加攀扯,扩大株连。” 这已是闵珪能给出的最大保证,在规则内,给予李东阳最后的尊严。 本以为这个承诺,会让杨廷和退去。 可他没有想到,杨廷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再次对着闵珪,深深一揖。 “闵尚书高义,秉公执法之心,我素来敬仰,又岂有不知? 今日冒昧拦驾,若仅为不受刑、不牵连此等事,确是强闵尚书之所难,亦非君子所为。”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闵珪的双眼。 “我今日前来,别无他求。 只求闵尚书能念在同科之谊,念在元辅数十载为国操劳,未曾有大恶于天下的份上,给他一个体面。” “体面?” 闵珪一怔,随即,如同电光石火般,他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全部沉重意义与血淋淋的现实。 在“诛九族”的圣旨下,在谋逆大罪的定论前,所谓的“体面”,还能指什么? 不是不受刑,不是减罪,而是在那不可避免的最终时刻,保留一个人,一个士大夫,最后的尊严与形骸! 闵珪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同样身处旋涡中心的同僚。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藏的痛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杨廷和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闵珪心中的猜测。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不错,是‘体面’。 如今他身陷囹圄,罪名已定,大势已去。 我等故交旧友,力有不逮,无能救他于水火。 如今能为他做的,或许也唯有如此了。 让他走得从容一些,免遭市曹之辱,刀斧之痛。” 此事还望闵尚书,成全!” 闵珪沉默了。 他久久地沉默着。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官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这不仅仅是徇私,这更是对皇权某种程度的欺瞒与阳奉阴违! 一旦事发,他今日暖阁内所有的“忠臣”形象都将崩塌,等待他的将是比李东阳更惨烈的下场。 然而,他想起李东阳昔日位列朝班、侃侃而谈的风采。 想起那同科进士、琼林宴上的年少时光。 一种超越了政治立场、源于士大夫之间最基本的相惜与怜悯,最终占据了他的心头。 良久,良久。 闵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件事,我答应了。”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刑部尚书的威严与冷静,补充道: “事情你们自去为之。 若是若日后陛下追问起来,我自会替你遮掩。 只说是罪臣李东阳,自知罪孽深重,惶恐惊惧之下,自绝于天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确。 他会提供一个合理的、能够对上交代的说法,承担下这隐瞒不报的风险。 杨廷和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 他对着闵珪,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都要久。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闵珪,转身,迈步依旧沉稳,消失在京城渐浓的暮色之中。 闵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杨廷和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答应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为了一个“叛臣”的体面。 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未曾泯灭的、属于士大夫的“道”与“义”。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 而这,仅仅是一切的开端。 第280章 忍字当头,变数已至 保国公府。 书房。 上好的银骨炭在雕花紫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噼啪”声。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房间一隅,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凝重。 保国公朱晖。 这位袭爵多年、在京营和勋贵圈子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武臣领袖。 此刻正像一尊石雕般,斜躺在紫檀木太师椅里。 在他面前,或坐或站,是他朱家的一众兄弟。 老二朱暟、老三朱暕、老四朱昉、老五朱旻…… 凭借祖上余荫和长兄朱晖的权势,他们都在锦衣卫中任职。 平时个个都是鲜衣怒马、趾高气扬。 府门前车水马龙,酒桌上吆五喝六。 朱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往日里哪个不是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然而此刻,他们身上那层权势织就的光环被硬生生剥去, 只剩下被剥夺权柄后的茫然和愤懑。 沉默,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朱暟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完,他再也憋不住了。 “大哥!” 朱暟的声音带着怒火。 “陛下让您‘闲居’在家!静养?我呸! 说得比唱得好听,这他妈跟被圈禁、被软禁有什么区别?! 咱们兄弟几个,几十年为朝廷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下倒好,有一个算一个。 全给一撸到底,扒得干干净净! 半点香火情分都不讲,真他娘的心黑手狠!”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 “想当年,咱爹,咱爷!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劳! 身上那十几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老朱家这天下流的血?! 大明江山能够稳定,也有咱朱家一份! 这才过了几代? 啊? 他一个小娃娃皇帝,就把咱们朱家几代人用血换来的荣宠,当擦屁股纸一样,说扔就扔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勋臣?” 朱暕脸上深表赞同,他立刻接口。表示支持。 “大哥,二哥说得在理! 咱们朱家不是那些没根脚的暴发户,树大根深,在京师经营了多少年? 门生故旧遍布京营和锦衣卫! 难道眼睁睁看着咱们父祖辈挣下的家业、咱们兄弟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权势。 就这么一点点被温水煮青蛙,给剥干净、敲碎掉? 要是现在屁都不放一个,往后这京城,还有咱们朱家站的地儿吗?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到时候,咱们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如果一步步没落下去,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两人针对目前局势的发言,瞬间引起了共鸣。 “对!三哥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 “大哥,这可是关乎朱家存续荣宠、子孙后代前程的大事! 咱们得拿出个章程来!” 老四朱昪、老五朱旻等人也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纷纷出声响应。 他们过惯了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的日子。 骤然从云端跌落,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朱晖脸色愈发凝重,他端起酒杯,小心饮了一口。 他抬起头,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不眼睁睁看着?” 朱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你们想干什么? 说出来让我听听,你们想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眼神中的怒气却掩饰不住。 “李东阳!他娘的李东阳! 你们是眼睛瞎了没看见,还是他妈的装作没看见? 他什么下场? 三朝元老,一朝帝师,内阁首辅,文官领袖! 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结果怎么样? 说拿下就拿下,说定罪就定罪,‘诛十族’! 听听,诛十族! 陛下他年纪是小,可那心性,那手段……嘿,老子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狠的主儿! 他根本不是先帝那种讲情面、重仁德的性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李东阳“矫诏”案,如今是京城最大的禁忌,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皇帝最初那“诛十族”的旨意下达时,冲天而起血腥杀气弥漫京城。 刑部尚书闵珪苦口婆心,才勉强劝得皇帝改成了“诛九族”。 但那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依旧是倾覆之祸,灭顶之灾! 朱暟被大哥的目光和话语刺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行辩解道: “大哥,那能一样吗? 李东阳他们那些穷酸措大,耍耍笔杆子、讲讲道德文章还行。 真到了要动刀子见血、诛除奸邪……哦不,是干大事的时候,他们顶个屁用! 手无缚鸡之力,身边连个能打的家丁都没有!” 他仿佛从这个对比中找到了底气,声音又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 “咱们跟他们不同!咱家是武勋!是将门之后! 我掌管北镇抚司这么多年,三弟、四弟、五弟,哪个不是在锦衣卫里深耕了十几年? 那里头盘根错节,都是咱们的人! 上上下下,跟着咱们吃饭、受过咱们恩惠。 愿意给咱们卖命的弟兄,凑一凑,几百号能打敢拼的精锐总是有的! 这些人都是见过血、刀头舔过命的! 不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强百倍? 要是咱们悄悄组织起来,趁着宫禁换防的空子,瞅准机会,未必就不能成事!” 文官造反十年不成,咱们武人不一样! 只要有兵有刀,就有机会! 别着让皇帝下台,就算是黄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 “放你娘的狗屁!” 朱晖猛地打断了他,甚至不顾身份爆了粗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嚯”地站起身,指着朱暟的鼻子大骂。 “成事?成什么事?刺王杀驾? 亏你这猪脑子想得出来!那是比谋逆还重的罪!是要诛九族的! 比李东阳的罪过还大,死得还惨! 之前你们是实权的千户、镇抚使、指挥佥事! 手里有权,兜里有钱,能给人升官发财,自然有人像哈巴狗一样巴结你们。 现在呢? 你们他娘的都跟老子一样,是白身! 是闲杂人等!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谁还会在这个时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们去干这十死无生买卖?! 你告诉我,谁还会?” 愚蠢!愚蠢至极! 还以为现在是以前吗? 人走茶凉的道理都不懂? 没了权势,谁认得你是谁? 还几百精锐,能有一个肯为你卖命的就算烧高香了! 朱暟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在心里诽谤。 我娘还不是你娘吗? 你骂我也就骂你自己啊! “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刚才说的人数,都是过命的交情! 好些人都在我面前发过血誓,歃血为盟! 只要我朱暟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绝没有半个不字,绝不皱一下眉头!” “血誓?哈哈哈。” 朱晖气极反笑,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 “老二,你今年贵庚啊?” 朱暟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回答: “过了年,就五十了。” “五十!他娘的都五十岁了!” 朱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暟脸上。 “活了五十年,你他娘的还这么天真幼稚? 酒桌上灌了几口马尿之后的屁话,你他娘的也当真? 在酒桌上,三杯黄汤下肚,别说上刀山下油锅。 就是你跟他说大明江山明天就改姓咱的朱,都有一群混账王八蛋拍着桌子给你叫好,赌咒发誓跟你干! 可等你真把刀递到他手里,你看他敢不敢往皇宫里冲? 以前你能给他们升官发财,能给他们锦绣前程,他们自然叫你爷! 把你捧到天上去! 现在呢?你现在能给他们什么? 画饼吗?” 五十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连酒肉之交都分不清啊! 这一番如同疾风暴雨、毫不留情的痛骂,将朱暟的虚荣彻底砸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大哥,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朱晖缓缓说道: “李东阳的案子还没有结束,陛下应该不会给我们动手。 只要这段时间我们夹着尾巴做人,应该没有问题。” 朱暕听到之后,明显有些不理解。 “大哥,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就真没路了? 夹着尾巴做人?那还是人吗? 咱们朱家,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舅舅是怎么死的?大哥难道忘了吗?” “住口!” 朱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英国公张懋,他的亲舅舅,被皇帝无端囚禁,最后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诏狱。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一个日夜缠绕、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种深藏心底的恨意,他怎么可能会忘? 他日夜不敢忘! 他何尝不想搏一把? 何尝不想重现朱家往日的辉煌与权势? 但是,当今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对付文官集团的狠辣果决,老谋深算。无一不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绝不是一个可以凭借往日情分糊弄。 更不是一个能够依靠几百个亡命之徒就能轻易胁迫的君主。 这是一头真正的幼龙,爪牙已锋,正欲择人而噬! “你们的心思,我岂能不知道。 动?拿什么动?” 朱晖的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和内心的恐惧而变得异常沙哑。 “李东阳的案子还没结案,牵连还在继续,诏狱里天天在抓人! 皇帝的屠刀还举在半空,正愁找不到更多有分量的脑袋来立威! 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就等着我们行差踏错,好落井下石?! 这个时候跳出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还是嫌朱家九族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是想让咱们朱家满门,都去给李东阳陪葬吗?”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番爆发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们几个听好了。 眼下……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忍! 都给我在府里老老实实待着! 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没有我的允许,谁要敢惹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忍?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朱暕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陛下如此年轻,把咱们几个老家伙熬死完,恐怕也不会到四十岁。” 朱晖冷笑一声,并没有搭话。 熬死所有人? 你当真以为紫禁城那把椅子,是容易坐的吗? 坐在那把椅子,是个孤家寡人。 他们虽然高高在上,却注定要孤独一生。 在他们眼中,所有人都是敌人。 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有长寿的吗? 不要以为能扛住这些压力,就会长寿。 自太宗之后,这数代帝王,有谁的岁数超过了四十岁? 正在朱晖沉思间,老管家快步走到朱晖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禀告: “公爷,府门外户部尚书杨廷和,微服来访,说是有极其紧要之事,要和公爷相商。” “……谁?” 朱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杨廷和?他来干什么?他怎么会来?!” 一瞬间,书房里所有的争吵、愤懑、不甘、绝望都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 朱暟、朱暕等人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炭火依旧在盆中沉默地燃烧,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噼啪声。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变得无比诡异、莫测。 杨廷和这段时间深受皇帝信任,让他全力处置李东阳的案子。 杨廷和为了给皇帝效忠,硬生生给李东阳定了诛十族。 卑劣、无耻…… 这些都是世人对杨廷和的评价。 此刻他来到自己府前,不会是清洗朱家吧? 朱晖的心中瞬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是福?是祸? 是皇帝派来的试探?是最后的通牒? 还是绝境中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 脸上努力恢复平静,对老管家沉声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 一章4000字,不分成2章了~ 第281章 暗室密语,一诺千金 将杨廷和迎入暖阁。 朱晖正要吩咐下人重开酒宴。 杨廷和却挥手制止。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自己来的目的。 “国公爷,元辅身陷囹圄,罪名已定。陛下天威煌煌,我回天乏术。 我今夜冒昧前来,非为公事。 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盼国公爷,能予元辅一个体面。” “体面”二字,他咬得极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撞在朱晖的心头。 朱晖原本以为对方是奉了皇帝旨意前来。 可他没有想到,杨廷和一出口竟然是这个无厘头的理由。 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酒杯顿在桌上。 “杨尚书!” 朱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李东阳犯的是十恶不赦之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你竟敢在这个时辰,潜入我府,商议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就不怕隔墙有耳,就不怕陛下知晓,让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吗?”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斥问,杨廷和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客位前,拂了拂衣袍,从容坐下。 “国公爷多虑了。 我在朝堂宦海沉浮数十载,若连身后的尾巴都分辨不清。 恐怕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今夜之行,安全无虞。” 这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言辞,让朱晖心头一凛。 但他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反而更厚了一层。 他不能,也不敢接这个话头。 “李东阳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朱家世代深受国恩,以‘忠君爱国’为家训。 屹立不倒百余年,靠的便是谨守臣节,不越雷池半步!” 朱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表演式的决绝。 “此等浑水,我朱晖绝不会蹚! 杨尚书,请回吧! 我身体不适,就不送你了。” 说罢,他作势欲起,端茶送客的姿态摆得十足。 按照官场常态,话已至此,来访者无论如何都该识趣告辞了。 可杨廷和,偏偏就不是那“正常”之人。 他非但没动,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几分讥诮。 “国公爷,陛下将朱家子弟悉数罢黜,令您闲居府中。 到了这个时候,国公爷竟还能有如此忠君之心,实在令我敬佩万分。” 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 “只是,我不禁想起,英国公张懋,对陛下的忠心,想必亦是不遑多让。 可结果呢?一杯鸩酒,一世荣华,烟消云散。 不知国公爷可还记得您那位舅舅?” “你……!” 朱晖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英国公张懋的下场,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最不敢触碰的逆鳞! 杨廷和此举,无异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国公爷息怒。” 杨廷和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语气依旧平稳。 “我此来,实有一句良言相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想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屹立不倒,有时,需得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 朱晖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陛下只是一时被刘瑾等奸宦所惑! 待陛下明察秋毫,未必不会重新启用我朱家!” “哦?” 杨廷和眉毛微挑,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若陛下真有重新启用国公之心? 又何必如此急不可耐,将朱家在京营、在锦衣卫的权柄,剔除得如此干干净净? 这岂是‘闲住’,这分明是掘根啊!” “掘根”二字,像两把冰冷的铁锥,狠狠凿穿了朱晖自我安慰的心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廷和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沉默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怨恨,攫住了他的心脏。 良久,朱晖才嘶哑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即便陛下不再重用,我朱家尚有国公之位。 依旧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享不尽的金银田庄。 即便做个富贵闲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为何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替你行此险要之事?” “风险?” 杨廷和轻轻摇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于旁人,或许是难如登天。 但对国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朱晖的几个弟弟都在锦衣卫中任职。 虽然被免职,但对于锦衣卫的影响,依旧不容小觑! 神不知鬼不觉,往监牢中送个瓷器,又有多少难度? “只要国公爷肯施以援手,这份雪中送炭之情,我没齿难忘。 他日若风云变幻,朝局有需,我在此立誓,必倾力相助,确保勋贵之首。 权柄划分,必让国公爷称心如意!” 权势!失落的权势! 杨廷和的话语,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撩拨着朱晖内心最深处。 习惯了掌控他人生死,习惯了前呼后拥,如今门庭冷落鞍马稀的日子,对他而言比死更难受。 权势是蚀骨的毒药,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戒除。 朱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中闪烁着剧烈挣扎的光芒。 他心动了,但数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警惕。 “杨尚书画得一手好饼。” 朱晖冷笑一声,带着审视。 “如今朝局动荡,陛下心思莫测。 今日你杨尚书看似圣眷正浓,可谁能保证,明日你不会是第二个李东阳? 到那时,你这空口承诺,我去找谁兑现?” 面对这最现实的质疑,杨廷和非但没有回避,反而露出了今夜第一个近乎真诚的表情。 “国公爷所虑,合情合理。 但请国公细想,元辅在内阁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天下督抚,多少出自其门下? 此非一人之情,乃是整个文官体系欠您的人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 “今日纵使我明日便倒台。 后来者,无论是谁主事,只要他仍需倚仗士林清议,只要他仍自诩为读书种子,得知此事,都不得不承您保国公这份情! 这份香火情,比任何个人的承诺,都更靠得住。” 文官情谊!体系的力量! 朱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太明白这帮读书人的能量了! 他们前赴后继,如同潮水。 无论皇帝多么强势,最终都不得不与他们共治天下。 这份投资,赌的不是杨廷和个人的前程,而是文官集团未来的回报! 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晖脸上的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杨廷和: “好!此事我,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杨廷和面前。 “杨尚书,望你牢记今夜之诺!” 杨廷和也随之起身,他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这位失势的国公,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国公爷相助之情,我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暖阁之外,寒风凛冽; 暖阁之内,一场影响深远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第282章 身死诏狱,志遗文正 诏狱。 李东阳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囚服,靠坐在冰冷的石榻上,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清廋,多日的囚禁,让他更显苍老。 牢房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低着头的杂役提着食盒,将一份简单的饭食递了进来。 一碗米饭,一碟小菜,一份烧鹅。 李东阳缓缓睁开眼,道了声:“有劳。”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手去接那粗糙的陶碗,就在双手接触的瞬间。 他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被悄然塞入了他的掌心。 那杂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递完饭食便迅速退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牢房内重归死寂。 李东阳摊开手掌,那是一个不足寸许的青色小瓷瓶。 瓶身冰凉,样式普通,却透着一种不详的精致。 他太熟悉这种瓶子了。 宫中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往往就是盛放在这等不起眼的容器里。 鸩酒?牵机? 他握着瓷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瞬间,脑海中电光火石。 他已明白了这瓶药的含义,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这绝非皇帝旨意。 若是陛下赐死,即便不是明正典刑,也会有一道体面的旨意。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以示天恩浩荡,全其大臣之节。 如此鬼祟隐秘,只能来自曾经寄予厚望的后辈。 “介夫……”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是杨廷和。 只有他,才会如此费尽周折,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送来这最后的“体面”。 皇帝要的是震慑天下的酷烈,而杨廷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争取到了这微不足道,却重于千钧的解脱。 想到此,李东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 他一生历经风浪,自诩看透生死。 但当死亡以这种具体形式握在手中时,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依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呵……呵呵……” 他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充满自嘲。 原来,自己也终究是俗人一个。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什么视死如归? 事到临头,这副皮囊依旧诚实地表达着它的恐惧。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求仙问道,唐太宗晚年服食丹药,哪一个不是在死亡面前失了方寸? 真正能像汉高祖刘邦那般,病重拒医,直言“命乃在天”的,千古能有几人?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那失控的战栗。 过了许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去。 既然结局已定,恐惧也无用,徒惹人笑。 他将那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 端起了那碗米饭。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他细细地咀嚼着每一粒米,感受着那粗糙的口感划过喉咙。 吃完米饭,他又拿起那只烧鹅。 对于大油的食物,李东阳并不喜欢吃。 但对于这只烧鹅,他将吃的津津有味。 直到最后一块骨头上的肉,被吃的干干净净,他才慢慢停止。 他在用这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吃完饭,他将碗筷整齐地放回食盒旁。 重新坐回石榻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墙,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少年时在湖广茶陵的寒窗苦读,青灯黄卷。 青年登科,进士及第,风光无限,登堂入室。 从翰林院清贵的编修,到各部堂的历练。 一步步,谨小慎微,却也满怀壮志,想着要涤荡污浊,澄清玉宇。 入阁参预机要,成了世人眼中权倾朝野的“阁老”。 权力的滋味品尝过,与人倾轧的无奈经历过,平衡朝局的艰辛体会过。 他自问,这数十年来,或许有权谋,有妥协。 但内心深处,那个最初的目标从未改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求的,不过是在青史之上,能留下一个“文正”的谥号。 “文正”!士大夫毕生追求的至高荣宠! 为了这个目标,他殚精竭虑。 甚至不惜在此番皇帝推行新政、朝局动荡之际,行此“矫诏清君侧”的险招。 他并非不知成败难料,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遏制可能出现的“暴政”苗头,个人的生死荣辱,可以置之度外。 可最后呢?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自己成了阶下囚,成了皇帝立威的祭品,家族门生亦受牵连。 “文正”? 恐怕日后史书上,自己只会是一个“逆臣”吧? 想到这里,李东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自嘲,有悲凉,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诉说道: “先帝,臣今日便要来见您了。”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坚定起来。 “臣这一生,于国事,臣问心无愧! 先帝托付,臣竭尽全力! 事之不成,非臣不忠,实乃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诉说完毕,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情变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拿起那个青色的小瓷瓶,拔开塞。 颤抖着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放入口中。 液体入喉,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 很快,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猛地传来。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涣散。 最终,那挺直了一生的脊梁,无力地松垮下来。 曾经搅动大明风云的内阁首辅。 如同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诏狱冰冷的地面上。 第283章 牵机入狱,刘瑾缉凶 文华殿内。 朱厚照刚刚批阅完几份奏章,殿外便传来了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刘瑾和谷大用,一前一后,躬身趋步而入。 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凝重。 “皇爷,” 谷大用率先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诏狱那边刚传来消息,昨夜李东阳,死了。”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厚照缓缓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层冷冽所覆盖。 “哦?”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他是怎么死的?” 谷大用额角已然见汗,头垂得更低。 “回皇爷,全身抽搐,五官扭曲,七窍留有淡淡的血痕。 经初步查验,是饮了‘牵机’之毒而亡。” “‘牵机?” 朱厚照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得很。 朕刚准备将他处以极刑,他就喝了牵机,很明显有人想要给他留个体面。 在这种形势下,还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搞风搞雨,这些人真是不拍死啊。 昨天都是谁接触过李东阳,这一点可查清楚了? 谷大用浑身一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皇爷息怒!奴婢已初步查问过,昨日除了轮值的守卫按例送饭,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 朱厚照嗤笑一声。 “若是没有异常,那瓶能让人肠穿肚烂的牵机药,难道是凭空飞进诏狱,自己钻到李东阳嘴里的?” “奴婢该死!奴婢愚钝!” 谷大用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 “奴婢这就加派人手,彻查昨日所有进出诏狱之人,定将……” “不必了。” 朱厚照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你去文渊阁,将焦阁老请来,朕和他有要事相商。” 朱厚照淡淡吩咐道。 谷大用忠诚可靠,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但论及洞察人心、追查阴私,他远不如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经无数阴暗伎俩才爬上来的刘瑾。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交给刘瑾去办,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奴婢遵旨。” 谷大用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厚照与刘瑾二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压抑。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刘瑾身上。 “刘瑾,你觉得此事会是谁的手笔?” 刘瑾并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皇爷明鉴,诏狱乃天牢重地,守备森严,蚊蝇难入。 能在这等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瓶致命毒药送到钦犯手中。 放眼整个大明,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数。”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思来想去,其中嫌疑最重者,当属保国公,朱晖。” “朱晖?” 朱厚照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皇爷圣明。” 刘瑾不慌不忙地分析道。 “保国公此前因不愿意出兵平乱,被皇爷恩旨回府静养。 其弟朱暟、朱暕等人,亦被免去在锦衣卫的职务。 皇爷此举,乃是为了整肃纲纪,再造大明,用心良苦。” 他先捧了皇帝一句,话锋随即一转: “然而,保国公府世代勋贵,骤然失势,难免心生怨望。 更重要的是,其弟朱暟,曾执掌诏狱多年,即便如今闲居在家,其在诏狱内的旧部门生,盘根错节。 若想利用往日情分,往里面悄无声息地送点‘小东西’,恐怕并非难事。” 朱厚照微微颔首,刘瑾的分析,与他自己内心的猜测不谋而合。 保国公府确实具备这个能力。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朱晖虽被罢官,但保国公的爵位仍在,世袭罔替,荣华富贵不减。 他为何要铤而走险,来蹚文官这趟浑水?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动。足以让他相信,值得押上全族性命赌一把的‘利益’。 在如今的局势下,谁又能给朱家,给出让朱晖相信的承诺呢? “刘瑾,” 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给朕仔细地查,记住,朕要的是证据,是铁证!” 刘瑾脸上立刻浮现出狠厉的神色。 他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嗜血的兴奋: “皇爷放心! 奴婢定然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别说他是个国公,就算他是阎王殿里的判官。 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奴婢也定将他的生死簿揪出来,呈到御前!” 朱厚照缓缓点头,挥手示意,刘瑾速去查办。 刘瑾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刚走没几步,就迎面碰到了前来觐见的焦芳。 焦芳看到刘瑾,快走了两步,躬身行礼。 “见过刘公公。” 刘瑾连忙还礼。 “焦阁老,如今你执掌内阁,位高权重,我可不敢受阁老的礼。” 焦芳脸上堆满笑容。 “公公这是哪里话,当年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举荐我,哪有我的今日。 刘公公还是叫我的字,更加顺口一些。” 刘瑾见他身居高位,还没有忘本,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孟阳,你我同为皇爷效力,又何必分什么彼此? 你还欠我一顿酒呢,可别忘了。” 焦芳努力回忆,这才想起当日刘瑾出城代表天子,前去劳军。 百官在城门口相送,两人约定回来之后,一起饮酒。 刘瑾在劳军之时,王守仁突然兵谏,将刘瑾抓了起来。 京城一时间也风声鹤唳,动乱不止。 后来经过皇帝的谋划,最终平定了骚乱,稳定了京城局势。 但善后工作,千头万绪,应接不暇。 焦芳也就把战刘瑾饮酒之事,忘在脑后。 “老了,真是老了。” 焦芳拍着脑袋,有些谦意。 “这段时间,政事繁多,请公公饮酒之时,忘了一干二净。” 焦芳行礼赔罪。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在寒舍摆下酒宴,咱们两个不醉不归。” 刘瑾哈哈大笑。 “刚才相戏尔,孟阳不必当真。” 焦芳笑着接话。 “这一点我自然知道,但今晚酒宴,可不能变了。” “今日有皇命在身,酒是喝不成了,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这一天。” “何事如此着急?” “李东阳昨日在诏狱服毒!” “什么?” 他虽然知道,李东阳必然能逃性命,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中一惊。 他与李东阳是同科出身,平素多有争执,可若是说两人有多少深仇大恨,倒也不至于。 说到底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 仔细琢磨刚才的对话,焦芳敏锐捕捉到服毒两个字。 他瞬间明白了刘瑾要处理的事情。 他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开始向文华殿而去。 第284章 枢机论相,帝王心术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朱厚照端坐于御座之上,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谷大用引着焦芳,躬身趋步而入。 这焦芳年过七十,须发已然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 但此刻他的步伐却异常轻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 一入殿中,他便撩起绯色仙鹤补子官袍,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拜伏下去。 “老臣焦芳,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抬手虚扶。 “焦阁老,不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谢陛下隆恩!” 焦芳这才颤巍巍地起身,但依旧保持着深深的躬身姿态。 “这段时日,韩文去职,李东阳谋逆。 内阁空虚,政务繁杂,都压在阁老一人肩上,辛苦了。” 焦芳闻言,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愈发激昂。 “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是老臣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言辛苦二字! 老臣虽年迈,然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 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将政务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负圣恩!”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是真。 李东阳倒台,韩文罢官,他焦芳竟成了内阁唯一的支柱! 这段时间,六部九卿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他的值房,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种“一言而决天下事”的权柄滋味,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都未曾真正品尝过的。 权力的滋味,真是美好。 比醇酒美妇都好上无数倍。 这段时间,他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一口气走上十里路,都毫无压力。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回到了壮年。 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极致诱惑,让他亢奋得夜不能寐。 七十岁? 这个年龄不大啊! 这正是建功立业,施展才华的黄金年华啊! 朱厚照将他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兴奋剂。 七十多岁,即便是后世医疗完备的情况下,也都已经在广场舞上挥洒汗水了。 可看焦芳如今的状态,他还能再干上二十年。 朱厚照脸上淡淡一笑,对侍立一旁的谷大用说道: “给焦阁老看座。” “奴婢遵旨。” 谷大用连忙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阶之下。 “臣,谢陛下赐座!” 焦芳再次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只将半边屁股虚虚地挨在锦墩边缘。 身体依旧前倾,保持着绝对恭谨的奏对姿态。 朱厚照不再寒暄,切入正题。 “李东阳及其党羽伏法,朝中空缺甚多。 内阁、兵部、礼部,还有诸多要害职位,皆需贤才填充。 政令通达,方能稳定人心,推行新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焦芳身上。 “之前焦阁老递上来的那份荐人名单,朕已看过。 其中不乏忠勇勤勉之辈,量才录用,朕觉得并无不可。 此事,你可稍后上个正式的奏疏上来。” 焦芳心中狂喜,自己推荐的人,皇帝都准备任用,这是何等的信任啊! 他强压住激动,连忙应道: “老臣遵旨!定当细细斟酌,为陛下荐举真正可靠能干之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内阁和兵部和礼部尚书的人选。” 朱厚照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这几处主事之人不定,大明的根基就稳不住。 焦阁老熟知朝臣,于这几处人选,可有见解?” 来了! 焦芳精神一振,这个问题,他早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就等着皇帝垂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客观: “陛下,礼部尚书一职,臣推荐礼部左侍郎刘机。 此人深通礼法,堪称持重,足可以担当礼部尚书一职。” 对于刘机,朱厚照并不陌生。 自己为太子出阁读书时,他就是侍读学士。 学问不差,性格温和。 是个老好人! 这就是朱厚照对于他的评价。 这样性格的人,执掌礼部,必然不会横生枝节。 让他执掌礼部,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依照阁老之言。” 朱厚照对焦芳的意见,给予了支持。 “兵部尚书?这人又该谁担任?” 焦芳见朱厚照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心中欣喜。 “陛下明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兵部尚书一职,非忠勇果决,深谙兵法者,不可胜任。”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慎重思考,然后才清晰地说道: “老臣以为,兵部侍郎陆完,可当此任。” 他选择陆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陆完并是皇帝在平定沧州流民之乱时亲手提拔起来的,属于“幸进”之臣。 他对皇帝有知遇之恩,且性格耿介,敢作敢为。 推荐他,既显得自己大公无私,一心为皇帝考虑,又能让皇帝感受到自己的贴心。 果然,朱厚照脸上露出了些许赞同的神色,缓缓点头。 “陆完是员干将,忠勇可嘉,确是眼下兵部尚书的合适人选。” 朱厚照话锋随即一转,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内阁呢? 你以为,谁人可入阁,与你共担重任?”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焦芳内心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他深知,内阁辅臣的地位远非六部尚书可比。 其人选更是皇帝权力布局的核心体现,绝不容他轻易置喙。 他立刻表现出极大的谨慎,再次躬身: “陛下,内阁位居枢机,参预机务,乃陛下之心膂股肱。 谁人可入阁辅政,老臣愚见,此等大事,非臣下所能妄议,当由陛下圣心独断! 无论陛下择定何人,老臣都能和他同心协力,为陛下效命!” 他将“圣心独断”四个字咬得极重,姿态放得极低,充分表明了自己绝无结党揽权之心。 朱厚照身体靠回龙椅,轻轻抛出了一个名字: “你觉得,杨廷和,如何?” 第285章 雾里探花,圣意制衡 杨廷和? 焦芳努力维持着恭敬的笑容,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感觉自己是一团浓雾,完全摸不清皇帝此刻抛出这个名字的真实意图。 李东阳“矫诏清君侧”掀起滔天巨浪,朝中文武被牵连者众。 在这片废墟之上,六部尚书之中,刑部尚书闵珪,户部尚书杨廷和,工部尚书李鐩得以幸免,未受波及。 这三人之中。 论资历,杨廷和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入阁资格绰绰有余。 论亲厚,他更是陛下太子时的老师,陛下至今仍以“先生”相称。 论能力,杨廷和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处理户部繁杂事务井井有条,其才干朝野公认。 论才学,对方是翰林清流出身,诗词文章俱佳,根基稳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廷和都是填补内阁空缺的不二人选。 然而,焦芳内心深处,对杨廷和却始终提不起半分好感,甚至隐含着深深的忌惮。 原因无他,此人太过阴沉。 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杨廷和沉默不语时,焦芳总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仿佛一条毒蛇盘踞在侧,不知何时就会暴起,给予致命一击。 与这样的人共事,尤其是同处权力核心的内阁,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此刻,皇帝当面询问,意欲何为? 是真心咨询意见? 还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焦芳是否愿意接纳一个潜在的、强大的竞争对手? 亦或是陛下已经有了决断,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是陛下有意试探,自己若是将杨廷和贬损一番,是不是就显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 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图之前,焦芳还是决定将杨廷和夸赞一番。 电光火石之间,焦芳心念百转,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 “陛下圣明! 杨尚书才干超群,精明干练。 若能入阁辅政,实乃内阁之幸,朝廷之福,老臣以为最为恰当不过。” 他先捧了一句,将选择权看似恭敬地交还回去,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朱厚照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哦? 说到他的能力,朕有些好奇。 焦尚书以为,与你相比,如何?” 轰! 焦芳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懵得更厉害了。 皇帝今天都是什么问题啊! 招招见血,字字要命啊! 这问题简直是个坑! 说杨廷和能力不如自己? 那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徒惹人笑,更显得自己狂妄无知,嫉贤妒能。 可若坦言自己不如杨廷和…… 那这好不容易到手的、近乎“独相”的权柄,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旁落? 陛下会不会就此认为杨廷和才是更合适的首辅人选? 想到这个理由,冷汗瞬间浸湿了焦芳的后背。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片刻死寂,焦芳才缓缓开口。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妄言。 杨尚书与老臣,所学所专,各有不同。 若论及忠君体国,时刻以圣意为先,体恤陛下之苦心……” 他刻意顿了顿,微微挺直了些佝偻的脊梁。 “老臣蒙陛下信重,或可稍胜一筹。 若论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处置繁剧政务之效率,老臣年迈,确是不及杨尚书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自己多年宦海沉浮的经验,在这一刻得到充分展现。 忠君爱国,体恤圣意。 这种能力无法量化,却又绝对正确。 无论在什么场合给皇帝说出这番话,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妥。 至于杨廷和的年富力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诚实可信,进退有据。 这就是焦芳对自己的评价。 朱厚照淡淡而笑,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不论你能力有多强,政治正确永远是第一位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政治思想有偏差,能力越强,就意味着破坏力越大。 从刚才的回答看,焦芳对于这一点,显然有不错的认知。 至于他言语间的滴水不漏,则更让朱厚照心中有了定论。 千万不要小看这种说话的艺术。 大明的官场集中的都是精英,都是佼佼者。 他们一个个狡猾如狐,心思灵动。 若是稍有不慎,露出破绽,就有可能被置于死地! 有这样一个焦芳掌管内阁,杨廷和想必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若让杨廷和入阁,焦尚书可有把握,压制得住他?” 原来如此! 焦芳心中刹那间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所有的困惑、猜测瞬间都有了答案。 陛下并非单纯询问人选,而是在布局! 陛下需要杨廷和的才干和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入阁。 但又担心其尾大不掉,故而需要一个人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牢牢地看住他,制衡他! 内阁首辅,还是我的!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冲刷着焦芳的内心。 只要首辅之位在手,名分已定,压制一个杨廷和,他焦芳有何惧哉? 杨廷和是阴沉难测,是智谋过人。 但他焦芳在朝堂这潭浑水里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阴谋阳谋,拉拢分化,构陷排挤…… 他精通的门道多了去了! 若是文的不行,可以来武的啊! 在这拳脚功夫上,他自信满朝文武,还没遇到过对手! 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豪情与自负。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尽可放心!此乃老臣分内之职,绝无问题! 内阁之中,定当纲纪井然,各安其位,断不会生出任何枝节,耽误了陛下的新政!” 看着焦芳那信心满满、甚至有些亢奋的神情。 朱厚照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让杨廷和入阁,一直都在朱厚照的谋划中。 李东阳在内阁多年,又是文坛宗主,门生故吏多出其门,这绝不是一句虚言。 李东阳动乱,有一部分人浮出水面。 可另外一大部分人,却如同暗礁,隐藏在水底。 从李东阳的布局看,这些人的领袖,很有可能就是杨廷和。 而这也是自己让杨廷和去主审李东阳案子,不断削弱他影响力的原因。 而让杨廷和入阁,就是在暗礁心中加深自己宠信杨廷和的印象。 还能将杨廷和置于明处。 一个没有没有实权的内阁成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摆设。 “如此,甚好。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责任重大,户部尚书的人选,要慎之又慎!” 焦芳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举荐一人,必能胜任!” “此人是谁?”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琼!” 第286章 刚直可恃,圣心默许 “王琼?” 朱厚照对这个历史人物,有些印象。 但这个印象,是在他任职兵部尚书期间,举荐了王守仁。 而王守仁也在宁王起兵时,将宁王剿灭在了萌芽状态。 正是王守仁的这个动作,也彻底断送了朱厚照想要借机整顿江南的理由。 基于这个原因。 朱厚照对于王琼,并没有有多重视。 毕竟在朱厚照的潜意识中,能这样布局的,心思必然不在自己这一边。 此刻听到焦芳推荐,朱厚照心中腾起了一丝兴趣。 莫非自己的记忆有偏差? 焦芳这个人他十分清楚,善于揣摩自己的心意。 若是王琼心思不定,他断然不会冒然举荐。 朱厚照抬起眼,目光如常。 “说说理由。 朕要知道,满朝文武,为何独独是他? 能入你焦阁老的法眼,担起这天下钱粮的重担?” 焦芳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自己知人善任、绝非因私举荐的关键时刻。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言语间充满了笃定与细节。 “陛下垂询,老臣必当知无不言。 王琼,确有其不凡之处。” 他顿了顿,言语清晰。 “王琼自幼便显聪颖,四岁能写径尺楷书。 五岁时,其才名便已传扬乡里。 待到八岁时,竟已能通晓《尚书》微言大义。” 焦芳刻意放缓语速,将这些近乎传奇的早年事迹娓娓道来。 旨在给皇帝展现一个天赋异禀、根基深厚的能臣形象。 朱厚照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四岁写楷书,八岁通《尚书》。 这小子也太卷了吧!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在后世,恐怕又得带出一批卷王啊! 这两点朱厚照倒没有多少疑问。 可五岁就名扬乡里是什么鬼? 这个时代信息相对封闭,并没有后世的视频到处传播。 一个五岁的小孩,就能在乡里闻名? 大概率是长大之后,以讹传讹吧。 长大牛逼,小时候必然不凡。 这种思想,在大明尤其明显。 坠岭无伤,从容脱险的徐子升; 圆月落在水瓮里的张白圭。 …… …… 见朱厚照脸上并没有厌烦之色,焦芳继续推进。 “及至入仕,王琼之能,更见于实务。 弘治六年,他署理都水郎中,外放督治漕河,历时三载,将河治理的井井有条。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崇。 “到了弘治八年,他根据治河的情况,编纂成《漕河图志》八卷! 此书图文并茂,数据翔实。 水道变迁、工程原委、费用明细,皆录于其上,堪称漕河治理之百科全书! 后来接任其职者,但凡遇有疑难。 只需翻阅此志,竟发现毫厘不差,宛若亲临! 陛下,此等严谨、勤勉、干练之才,实属罕见!” 焦芳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 “故而,老臣以为,王琼既有神童之资,又有实干之才,更兼一丝不苟之秉性。 若让他执掌户部,必能理清账目,胜任此职!” 焦芳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本以为朱厚照会十分感兴趣。 可他没有想到,皇帝依旧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表现的很心动。 焦芳不禁心中惴惴,莫非刚才自己说的不够形象? 不应该啊。 自己为了举荐王琼,就差把他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了。 治河本来就是老大难。 王琼不但治了河,顺便还编了一本书,就问你牛逼不牛逼? 见皇帝表情没有变化,焦芳适当闭上了嘴巴。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只有等皇帝开口,他才能知道皇帝的心思,从而给出最合适的答案。 这个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 朱厚照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依阁老所言,此人确是一员难得的干吏。 阁老当知,都水郎中之职,虽亦关乎钱粮,终究是专项工程。 而都察院言官,职在风闻奏事,纠劾百司。 如今要他转任户部,执掌天下财赋出纳、田亩税粮、太仓银库。 此间跨度,何止千里? 焦阁老确信,他能驾驭得了户部这般庞杂巨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 焦芳心中咯噔一声。 从刚才朱厚照的问话,他敏锐的觉察到,自己跟刚才说的那些优点,似乎根本没有打动皇帝。 他心思转动,仔细琢磨皇帝的心思。 看似皇帝问了一个专业性的问题。 可若是自己仅仅就着这个问题回答,这件事就彻底失去了希望。 王琼不能担任户部尚书,他并不是太担心。 一旦让皇帝觉得他举荐的人不靠谱,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必然大打折扣。 皇帝到底在顾忌什么? 户部积弊,非止于账目不清,更在于人情往来,盘根错节,牵绊太多。 皇帝推行新政,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会遇到来自各方或明或暗的阻力。 户部作为钱袋子,若是主官是个和稀泥、讲人情的角色,那皇帝的新政只怕举步维艰。 皇帝需要的,正是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一个能替他守住财源、不看任何人脸色的“看门人”。 焦芳心思转动,终于触摸到了一点端倪。 “陛下明鉴万里,所虑极是! 王琼也曾在户部观政学习,对钱谷收支、账簿格式并非全然陌生,有其根底在。 “更为重要的是,王琼有一特质,于当下户部而言,或许正是对症良药——其性刚直,不徇私情! ” “其性刚直,不徇私情……” 这八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朱厚照心中荡开了涟漪。 焦芳敏锐的发现,朱厚照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第287章 刑求逼供,血诏杀机 诏狱深处,空气潮湿而粘稠,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刘瑾端坐在廊道中央的太师椅上。 在他面前,三名原诏狱的看守。 总旗赵奎、小旗孙海、狱卒钱老三,被剥去了官服,浑身血迹斑斑。 他们身上布满了鞭痕和新烙的焦印,身体因恐惧和疼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刘瑾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修长而干净的手指。 这无声的压迫,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窒息。 良久,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扫过三人惨白的脸。 他声音阴柔而平缓,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说吧。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你们当真以为,咬着牙,死扛到底,就能把这天大的事儿扛过去?” 跪在中间的赵奎年纪稍长,强忍着剧痛,声音带着哭腔。 “刘公公!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李逆手中的东西,小的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私传啊!” “不知道?” 刘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幽深的廊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他放下丝帕,身体微微前倾。 “可这‘不知道’三个字,能抵得过陛下的天威? 能填得上李东阳那条老命留下的窟窿?” 他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冰锥裂地。 “这背后,是那些穿着绯袍、戴着乌纱的大人物们在勾心斗角! 原本呐,跟你们这些蝼蚁一样的角色,没什么干系。” 他话锋又是一转,带着蛊惑的意味。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把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给我倒出来。 我保你们能留下一条狗命,甚至还能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当差吃饭。” 见无人说话,刘瑾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随即又缓缓收起一根,语气变得残酷而玩味: “刚才我说,两个人能活。 现在,我改主意了。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 他目光如同毒蛇,在三人惊骇欲绝的脸上逡巡。 “谁想活?就把知道的内容说出来? 我听着。 若是都不想活,呵呵,我也绝不强求。” 他三人的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可就是无人开口。 对于这种结果,刘瑾早有预料。 同在一个地方当值,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出卖同僚。 不过刘瑾并没有任何慌乱,自己有无数种办法,对付他们。 “你们呐,在这诏狱里当差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玩意儿吧? ‘弹琵琶’、‘梳洗’、‘灌铅’、‘红绣鞋’…… 名目繁多,想必是熟得很。 可惜啊,光看别人享受,自己却没机会亲身‘体验’一番,是不是有点遗憾?”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没关系,今儿个我心情好,定让你们把这诏狱的七十二道佳肴。 细细地、一道不落地品尝个遍! 就从最能舒筋活络的‘弹琵琶’开始如何?” “弹琵琶”三字一出,跪在最右边的年轻狱卒钱老三彻底崩溃了。 他亲眼见过犯人在此刑下,肋骨被一根根敲出。 如同弹拨琵琶弦一般,那非人的惨嚎和扭曲的形态是他多年的噩梦。 他额头猛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公公饶命!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只求公公给条活路!” 刘瑾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些。 “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 说吧,我听着。” 钱老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急声道。 “昨夜北镇抚司的崔百户,他来巡视过! 没让小的们跟着,独自往深处,往李逆牢房那边去了片刻! 就他一个生人靠近过! 公公,小的就知道这些了! 求公公开恩啊!” “崔百户,崔秀。”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凌厉的杀机。 他轻轻一挥手,侍立两旁的东厂番子,手中雪亮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两道闪电般挥下! “噗嗤!” “噗嗤!” 利刃割裂肉体的闷响接连响起。 赵奎和孙海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两颗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他们眼睛还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汹涌而出,溅了旁边的钱老三满身满脸。 钱老三被这温热的液体一激,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短刀,已经从他胸口穿过。 钱老三低头看着胸口的短刀,眼神满是惊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刘瑾,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声。 “我……我说了……崔百户……为什么……” 刘瑾缓缓站起身,用那双冰冷的眸子俯视着钱老三,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 你身为锦衣卫,却玩忽职守。 将皇爷的命令视为儿戏,难道还不该死吗? 我今日给你留下全尸,就是法外施恩了!” 他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钱老三,对东厂番子吩咐道: “处理干净。”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纤尘不染的蟒袍,仿佛刚才只是下令拍死了几只苍蝇。 他迈步向诏狱外走去,阴冷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点齐人手。 跟我去北会会那位崔百户,崔秀!” 第288章 威压北司,稚子破防 北镇抚司,某间值房内。 崔秀坐在一张酸枝木圈椅上,跷着二郎腿,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他身形魁梧,面容带着几分武人的粗豪,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 “李阁老那般为国为民的忠臣,竟落得如此下场! 还不是刘瑾那等阉竖,蒙蔽圣听,迫害忠良!” “好在,总算为李阁老保全了最后一丝体面,让他走得痛快,没受那千刀万剐之苦。” 他心中想着昨晚的一些事情,呷了一口热茶,只觉得通体舒坦。 就在此时,值房的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撞开,一名值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崔百户!不好了! 东厂的刘公公,带着大队番子,到门口了! 指名要见您!” “什么?!” 崔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但他强自镇定,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厉声呵斥道: “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天塌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去告诉刘公公,就说我有紧急公务在身,暂时不便相见,请他改日……” 那值守都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刘公公他……” “可是什么? 聋了吗?!” 崔秀勃然大怒,借此掩饰内心的恐慌。 “不必回了,我已经进来了。” 一个阴柔、缓慢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话音未落,一身猩红蟒袍的刘瑾,缓步踱入了值房。 在他身后,大批东厂番子如狼似虎,眼神凶戾。 刘瑾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崔百户,好大的官威啊。” 刘瑾细长的眼睛扫过桌上泼洒的茶水,又落在崔秀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亲自前来,竟连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崔百户在忙什么天大的公务?” 值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锦衣卫校尉、力士都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去。 崔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起身拱手: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万望公公恕罪! 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卷宗需要即刻处理……” 刘瑾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打断了他话,开门见山: “少跟我来这套! 说吧!给李东阳送牵机药,是谁指使你做的?” 崔秀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心脏狂跳。 但他知道此事万万不能承认,否则必是灭门之祸。 他脸上露出极度错愕与无辜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懑: “公公!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什么牵机药? 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我一向尽忠职守,循规蹈矩。 不知何处得罪了公公,竟让公公如此误会?” “误会?呵呵……” 刘瑾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值房里回荡,令人牙酸, “崔秀啊崔秀,跟我装糊涂、玩心眼。 你可真是找错了菩萨,拜错了庙!” 他猛地收敛笑容,脸上瞬间结满寒霜。 “既然你的嘴这么硬,那就锁起来,带到东厂刑房里,我自有办法让你慢慢想,仔细说!” 几名东厂番子如饿虎扑食般上前,就要拿人。 崔秀彻底慌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道: “刘瑾!我乃朝廷正六品锦衣卫百户!北镇抚司的人! 你东厂纵然势大,也无权随意抓捕锦衣卫官员! 你这是坏了规矩!我要见指挥使!我要上奏陛下!” “规矩?” 刘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森然。 “在这件事上,我的话,就是规矩! 皇爷特许我稽查此事,若有阻拦,杀无赦!” “带走!” 东厂刑房。 崔秀被剥去官服,赤着上身,绑在刑架上,已然不成人形。 鞭痕、烙伤遍布全身,十根手指肿胀发紫。 指甲盖下插着细长的竹签,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 他耷拉着脑袋,气息微弱,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一丝顽固。 刘瑾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用小锉刀修理着指甲,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看不出来啊,崔百户。” 刘瑾放下锉刀,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你这身贱骨头,倒是比我想的要硬朗几分。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咱们可以慢慢玩。 东厂七十二道风味,你才尝了几道? 后面的,更精彩。” 崔秀艰难地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瑾,你休想屈打成招!我什么都没做! 你如此栽赃陷害,滥用私刑。 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爷明察秋毫,治你的罪吗?” “屈打成招?” 刘瑾像是被逗乐了。 “我经手过的案子,比你吃的饭都多; 打死打残的人,能填满这间屋子。 但‘屈打成招’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我抓的人,都有该死的罪!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痛快地认罪? 还是像你一样,非要受尽这皮肉之苦,才肯老实交代!” 他一挥手,行刑的番子再次举起了沾水的皮鞭。 “啪!啪!” 鞭子如同毒蛇般抽打在旧伤之上,崔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 但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刘瑾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淡淡一笑。 “啧啧,真是条硬汉子,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诡异而残忍。 “就是不知道,你的心肠,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一名番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穿着粉色袄裙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小脸如同玉琢般精致。 此刻见到这种情况,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小小的身体在番子怀中瑟瑟发抖,如同风中凋零的花蕊。 她看到刑架上血肉模糊的崔秀,先是愣住,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媛儿!!” 崔秀看到女儿,目眦欲裂。 “刘瑾!你个阉狗!畜生! 祸不及妻儿!有什么事冲我来! 放开我女儿!她还是个孩子! 你不是人!!” “祸不及家人?” 刘瑾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 他走到小女孩身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女孩冰凉滑嫩的小脸。 女孩吓得浑身僵直,哭声都噎住了。 “崔秀,” 刘瑾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百户,世受皇恩! 你做的,是欺君叛国、私通逆臣的勾当! 你还有脸跟我讲江湖道义? 皇爷的恩典,大明的法度,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不知何时,一柄寒光闪闪、造型精巧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用冰冷的刀背,在女孩稚嫩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胁。 “多水灵的小姑娘啊,跟玉雕的人儿似的。” 刘瑾刀锋微微翻转,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么一张小脸,若是用这刀尖,在上面划上几道口子…… 嘿嘿,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说真的,我还真有点不忍心呐。” “不!不要!不要动我女儿!!” 崔秀的心理防线被这最残酷的一幕彻底碾碎。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硬气,在女儿的生命面前土崩瓦解。 刘瑾抓住他的软肋,让他不得不屈服。 他涕泪横流,声音满是绝望和恐惧。 “我说!我全都说! 第289章 笑里藏刀,语出剑锋 保国公府。 刘瑾带着几十名身着褐衫的东厂番子,静静站在门前。 府邸的门卫们,与刘瑾对峙。 他们眼神中却毫无惧色,反而充满了世家勋贵门下特有的轻蔑。 其中一名领头的门子,抱着膀子,用鼻孔看着刘瑾,语带讥讽。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厂卫的各位公公。” 他将“公公”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侮辱的意味。 “诸位睁开眼瞧瞧,这儿是保国公府! 世袭罔替的国公府邸,不是你们东厂的刑堂大狱! 想见我们国公爷?” 他嗤笑一声。 “那就按规矩,递上名帖,等着国公爷传见。 若是敢硬闯,那就是找不自在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番子们的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瑾。 刘瑾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嗬,还真有不怕死的鬼啊。” 那门子但仗着国公府的势,极为凶悍。 “死?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有胆你就杀了我。” 他伸长脖子,凑到刘瑾面前。 “来照这砍。 若是没有胆量,就乖乖的在这里等!” “试试?” 刘瑾眼中的笑意更盛。 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就将门子的人头砍了下来。 一股温热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滚落在地上。 “噗通”一声,尸体倒地。 其余门子脸上的鄙夷与嘲笑瞬间化为惊恐。 看着同伴顷刻毙命,看着地上迅速漫延的鲜血,他们手中的兵器“哐当”掉地。 “杀人了,快去请国公爷!” 不知谁喊了一句,有人飞快向府门跑去。 刘瑾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鲜血。 动作优雅从容,似乎地上躺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杀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轻声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主动提这种要求。” “刘瑾!你欺人太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府门之前,擅杀我府中下人! 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声音未落,保国公朱晖数十名健仆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刘瑾将手帕随意丢在地上,神色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国公爷言重了。 您府上这看门狗,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狗眼看人低,竟敢横加拦阻。 刘某杀他,已是看在国公爷您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 若按东厂的规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可就不是他一人身死能了结的了。” 朱晖闻言,胸中怒火更炽,须发几乎都要竖起来。 “刘瑾! 我大明国公,朝廷柱石,即便陛下亲临,亦是以礼相待! 你一个内臣,安敢如此跋扈? 真当老夫不敢到御前,参你一个滥杀无辜之罪吗?” “参我?” 刘瑾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国公爷,您当然可以去。 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今日前来,是奉了皇爷的旨意办事。 您府上的人阻拦在先,若真要论起来。 这‘违抗圣命’、‘庇护钦犯’的帽子,不知国公府,戴不戴得起?” 朱晖心头一凛,此人手段狠辣,颠倒黑白之事并非做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放缓。 “刘瑾,即便陛下真有旨意,也当依朝廷法度而行。 你如此行事,非人臣之道。 说罢,究竟所为何事? 值得你在我府门前大开杀戒?” “李东阳昨夜死了。” 朱晖瞳孔微缩,李东阳死了? 刘瑾紧紧盯着朱晖的脸,一字一句道: “李阁老喝的是‘牵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而我查到,这‘牵机’之毒,听说是出自您这保国公府。” “荒谬!” 朱晖断然否认,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刘瑾!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自从被免去京营提督之职,就一直闲住在家,从不问朝堂之事! 李东阳是怎么死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瑾似笑非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请朱暟朱暟出来,让我问几句话,自然分明。” 朱晖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答应杨廷和的请求之后,就派朱暟去做了这件事。 原本以为凭朱暟在诏狱中的威望,必然是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破绽。 可他没有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刘瑾就查到保国公府。 见朱晖犹豫,刘瑾不紧不慢地向前踱了一步,声音虽轻,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国公爷,我是奉旨查案,讲的是证据。 您若是不配合。” 他目光扫向洞开的府门,语气转厉。 “那我就只能请东厂的弟兄们进去,帮您好好找找朱暟了!” “你!” 朱晖气得浑身发抖。 东厂番子若进了国公府,那保国公府百年声誉将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刘瑾,对方那有恃无恐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虚言恫吓。 权衡利弊,他最终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就让你问! 看你能问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他回头对一名心腹家人低吼道:“去!把那个朱暟给我叫来!” 片刻功夫,朱暟在下人引领下,快步走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门前发生的事,脸色有些发白。 看到刘瑾和他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番子,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朱晖沉着脸,指着刘瑾道: “二弟,刘公公说你牵涉李阁老中毒一案。 你有什么说什么,不得隐瞒!” 朱暟闻言,立刻叫起屈来。 “刘公公!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我与李阁老并无交情,又怎么会指使崔秀去送药? 公公定是弄错了!” 刘瑾静静地听着他辩解,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未变。 “弄错了?” 他微微歪头,看着朱暟。 “朱暟,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下毒之人是崔秀了?” 朱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额头上瞬间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内心极致的恐惧。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冻结。 连保国公朱晖,也意识到了情况的极端不妙,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刘瑾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霜。 第290章 计穷匕见,一语成谶 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下毒之人是崔秀了? 刘瑾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声惊雷,在朱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朱暟猛地一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完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冰凉。 刚才情急之下,为了撇清关系,他脱口而出说出了“崔秀”的名字!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补救。 “不…不是,我什么时候说崔秀了?” 刘瑾皮笑肉不笑,他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朱暟,这么多双耳朵可都听着呢。 你当我们是聋子? 还是你把我们都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虽只一步,却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 “若你执意要把我当傻子看待,那就休怪我不给你,也不给保国公府留情面了。” 朱暟彻底凌乱了。 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或辩解,已是千难万难。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石块已经开始松动。 刘瑾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他紧紧盯着朱暟慌乱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厉,追问道: “你与李东阳素无交情,为何要冒险相助,提供那‘牵机’之毒? 说!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 “我……” 朱暟语无伦次,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无数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 一直沉默旁观的保国公朱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朱暟与刘瑾之间。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刘瑾!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想将这弑杀首辅的滔天罪责,硬扣在我保国公府的头上不成?!” 朱晖这一吼,看似是在维护家族尊严。 实则是打断了刘瑾对朱暟步步紧逼的心理攻势,为自己弟弟争取到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刘瑾面对朱晖的怒火,微微挑眉。 “国公爷息怒。我不过是奉旨办事,例行公事地问几句话罢了。 案情未明之前,还请国公爷稍安勿躁,莫要横加干涉。” “干涉?” 朱晖心中怒极,暗自腹诽。 若不干涉,只怕你这奸宦今日就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坐实。 把我保国公府连根拔起,去向你的主子邀功请赏了! 形势比人强。 如此把柄被刘瑾掌握,此刻与刘瑾硬顶,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如今最重要的是,就是让朱暟闭上嘴巴。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 “二弟! 你老实告诉为兄,也告诉刘公公! 你做出这等糊涂事,背后到底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事关我朱家满门荣辱,祖宗基业,你不可有丝毫隐瞒!说!” 朱晖故意把满门荣辱,祖宗基业说的很重。 就是为了让朱暟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兄长……” 朱暟抬起苍白的脸,对上朱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愤怒的火焰。 但火焰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瞬间,朱暟全明白了。 兄长这话,名义上是让他抓紧交待,实则是在点醒他——到此为止! 所有的罪责,必须由他朱暟一肩扛下。 不能再往上指认,不能再牵连出任何人。 否则,整个保国公府,这传承了百年的勋贵门楣,世代积累的荣耀与权势。 都可能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抄家灭族亦非不可能! 保国公府必须存在! 为了这个目标,他朱暟必须死。 想通了这一点,朱暟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刚才的慌乱、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飞转。 他想起了昔日与那些人的往来密谋,那些对未来的许诺,对权力的觊觎。 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 他想起了府中年幼的孩童,想起了祠堂里家族的辉煌。 这一切,都不能因他而毁灭。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而残酷的道路,用自己的死,坐实所有罪责,切断一切线索。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兄长,保全国公府,保全朱家的血脉和未来。 这是身为世家子,在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耀与富贵后,最终极,也是最无奈的责任。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混乱,逐渐变得空洞,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面向刘瑾。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刘公公,你不必再费心试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空气吸入肺中。 “这件事,就是我自己做的。 与任何人都无半点干系!” 刘瑾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你做的?动机何在?” 刘瑾显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疑点。 “原因很简单。 李阁老为官清正,人品端方,乃士林楷模。 我朱暟虽是不肖子弟,但内心对他素来敬佩无比。 得知他遭逢大难,我也想为他做上一些事情。” 刘瑾盯着他,眼神冷冽如冰。 “朱暟,勾结逆贼,这个罪名,你当真担得住吗?” 朱暟心中一横,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决绝。 他仰起头,朗声道: “大丈夫敢作敢当,无非一死而已!”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谁也没注意到,他说话之时,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 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柄贴身收藏、装饰华丽的嵌宝石短刀赫然在手! 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反手将刀锋精准而决绝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第291章 笑里藏刀,狠辣无比 一道凄艳的寒光,如同暗夜中猝然划过的流星,精准而决绝地掠过了朱暟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 随即,那红线如同活物般迅速膨胀、绽开! 温热的鲜血先是迟疑地渗出几点。 紧接着,便似冲破了堤坝的洪流,猛地从他的指缝间、从那道恐怖的创口中喷溅而出! “嗬……嗬……” 朱暟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堵住那生命的流逝,但那只是徒劳。 鲜血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将他的衣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如同宣纸般惨白。 那双曾经充满骄纵之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急剧收缩。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更多的血沫。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最终,他眼中的光彩彻底涣散。 那具曾经鲜活的躯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 一声,重重地砸在保国公府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鲜血,在他身下无声地漫延,形成一滩不断扩大、令人心悸的猩红。 成了! 看到朱暟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朱晖心中那块千斤重的巨石,轰然落地。 家族,暂时保住了! 但这代价,是他一母同胞亲弟弟的性命! “二弟——!!”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野兽哀鸣般的嘶吼从朱晖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原本威严持重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爬扑了过去,重重地跪倒在朱暟的尸身旁。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将弟弟扶起,却又怕碰碎了什么,最终只能无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摇晃着朱暟尚存余温的肩膀。 “二弟!二弟啊!你……你糊涂啊!!” 他涕泪横流,花白的须发因剧烈的悲痛而颤抖。 每一句哭嚎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番表演既是真情流露,亦是做给在场所有人。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连刘瑾也没料到朱暟竟如此刚烈果决。他阴冷的脸色微微一僵, 眉宇间原本的算计与嘲弄迅速褪去,凝聚起一层实质般的、凌厉的杀意。 这朱暟一死,线索便硬生生断在此处。 虽达到了最低目标,却远非他最想要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愠怒,上前一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保国公,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朱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刘瑾脸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嘶哑变形。 “刘公公,这下,你满意了吧?!” 刘瑾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保国公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 我满意什么?满意令弟在我东厂面前自行了断,让这泼天大案,就此断了追查的线索吗?” “你!” 朱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瑾。 “若不是你今日带兵围府,苦苦相逼,言辞恶毒,我二弟岂会含恨自戕?! 刘瑾,逼死我弟的,就是你!” “呵,” 刘瑾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国公爷莫非糊涂了?!朱暟与逆犯李东阳暗中勾连,私相授受那等禁药之时,便已注定了他的取死之道!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即便他今日不自尽于此,难道就能逃得过三司会审,逃得过大明律法的制裁吗?! 逼死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愚蠢和那胆大包天的行径!” 这番话语如同淬毒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朱晖的心窝。 刘瑾将“逆犯”的帽子死死扣在了李东阳和朱暟头上,让他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朱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巨大的屈辱感和丧弟之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寒冰。 “刘瑾!我保国公府不欢迎你!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面对这近乎失控的驱逐,刘瑾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阴恻恻地道。 “国公爷息怒。我自然会走,不过……” 他目光转向地上朱暟的尸身。 “朱暟乃钦定要犯,即便已死,也需将尸身带回,交由皇爷验明正身,方可结案。这尸身,我要带走。” “什么?!!” 朱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简直要疯了! 人死了还不够,连尸身都不让留下安葬?! 他一步踏前,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掌控千军万马所蕴养出的杀伐气势骤然爆发。 尽管年老,却依旧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死死锁定刘瑾: “刘瑾,你……你欺人太甚!!”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莫非真以为,我朱晖如今失了权势,就是那可以任你随意搓圆捏扁的软柿子吗?!” 感受到朱晖身上那股实质般的压迫感和身后家将们蠢蠢欲动的愤怒。 刘瑾带来的番子们也瞬间紧张起来,手齐齐按上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刘瑾脸上却浮现出更加浓重的虚伪笑容,他微微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保国公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您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位比亲王! 放眼这大明天下,谁人敢有这样的想法?” 他话锋一转,将“皇上”这面大旗再次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不过是奉了皇爷的旨意,按章程办事,不敢有丝毫徇私。 还请国公爷体谅我的难处,莫要让我为难才是。” 刘瑾越谦虚,张晖心中就没有任何底气。 谁不知道这个阉狗的手段。 笑里藏刀,狠辣无比。 朱晖死死地盯着刘瑾,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但他看着刘瑾那有恃无恐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东厂番子。 他想到府中上下百余口的性命,想到那远在未知之处、需要朱家力量支持的“殿下。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咆哮,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刘瑾,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第292章 明惩朱暟,暗慑勋贵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厚照负手而立。 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了任何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冽。 窗外透进的天光,将他明黄色的常服勾勒出一圈略显孤寂的光晕。 刘瑾垂手躬身,将保国公府门前那血溅五步的一幕,字斟句酌地回禀。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步步紧逼的细节。 将朱暟如何失言、如何惊慌、最终如何“悍然”自刎“以抗皇命”的经过,描绘得惊心动魄。 “那朱暟见东窗事发,无从狡辩,竟抽出暗藏利刃,于府门之前自绝。 其状虽惨,然其心可诛,实乃畏罪伏法。” 朱厚照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瑾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让刘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给一个谋逆的李东阳,私自送药?”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 “刘瑾,你说说,是什么样的罪过?” 他不等刘瑾回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视朕的旨意如无物? 是窥探宫禁,结交近臣? 还是他们以为,这大明的天下,这朝堂的规矩,可以由着他们这些勋戚私下勾连,妄加揣测?”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个朱暟!一就想把这泼天的干系,把这藐视君父的大罪,一肩扛下来? 就想把水搅浑,让朕以为这只是一桩私人恩怨? 他们把朕当成了什么?!三岁的孩童吗?!” “皇爷息怒!”刘瑾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刘瑾!”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 朱厚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交鸣般的决绝。 “朱暟,勾连逆贼,暗行魍魉。 罪证确凿! 其身虽死,其罪难容! 削其一切宗室属籍,追夺所有赐物、诰券。 以庶人草席裹身下葬,不得入朱家祖坟,不得立碑祭祀! 其直系子孙,三代之内,不得荫袭,不得科考,永不叙用!” 这道旨意,可谓狠辣至极。 人死了,不仅要背负“逆贼”的污名。 剥夺所有身后哀荣,更要累及子孙,断其血脉前程,几乎是要将朱暟这一支从朱家族谱上彻底抹去。 “保国公。” 朱厚照继续道,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分量却更加沉重。 “他身为家主,勋贵班首,不能约束亲弟,纵其行凶,更兼治家无方,有失察、失教、失管之重罪! 念其祖上功勋,且其本人或不知情,朕姑且网开一面。 罚俸三年,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亲笔特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亦不得会见任何外客! 保国公府一应属官、护卫,由兵部、五军都督府另行委派,旧部一概调离!” 这已不仅仅是惩罚,更是近乎彻底的软禁与权力剥夺。 朱晖从此成了一只被锁在黄金牢笼里的困兽。 “皇爷,经此一事,朱晖心中必然积下深怨。 此人在京营经营多年,旧部门生遍布军中,在勋贵里更是威望素着,一呼百应。 如今虽失权柄,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为何不趁此良机,罗织……嗯,彻查其罪证,将此心腹大患,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刘瑾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正好借此机会,彻底铲除保国公府。 朱厚照走到御案前,嘴角那抹深沉的笑意再次浮现。 “连根拔起?” 朱厚照他瞥了刘瑾一眼,眼神锐利。 “你以为朕不想吗? 朕做梦都想把这些趴在祖宗基业上吸血的蠹虫清理干净!”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琉璃殿顶,声音变得沉稳而充满算计: “可你要知道,保国公府这棵树,长得太高,根也太深了。 朱晖现在失了京营的实权,等于被拔了最锋利的牙齿。 再将他圈禁在府里,斩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就是剁掉了他的爪子。 一头没了牙、断了爪,还被关进笼子的老虎,就算再凶猛,短时日内,还能扑起来咬人吗?”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刘瑾。 “眼下最要紧的,而是要快刀斩乱麻,是要将李东阳谋逆这条线,彻底了结!” “至于这些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嘛? 他们就像这宫苑里的杂草,一茬又一茬,看着碍眼,除之不尽。 一把火全烧了,固然痛快,但也可能烧坏了名贵的花木,甚至……引火烧身,点燃了不该燃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尽在掌握的锐光: “不着急。 把他们暂且留着,晾在一边。 等李东阳的事情风平浪静,朕就会开始整顿京营。 到时候,是拔草还是修枝,不都是朕一句话的事?” 刘瑾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 “皇爷圣明!高瞻远瞩,奴婢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朱厚照话中隐藏的深意。 留下朱晖和保国公府,看似是留下一个隐患,实则是一个绝妙的 “棋子” 和 “借口”。 一个活着的、心怀怨恨但已被削权圈禁的朱晖,就是悬在所有勋贵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皇帝可以随时以“朱晖可能串联旧部、图谋不轨”为由,对任何不听话、或者势力过大的勋贵进行敲打、调查、整顿,甚至是削爵夺职! 朱晖的存在,成了皇帝整顿乃至清洗整个勋贵集团最完美的理由和突破口。 这是一种阳谋,一种让所有勋贵寝食难安,却又无法公然反抗的统治策略。 “去吧,把旨意明发天下。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听明白,这就是窥探帝心、结交近臣、藐视法度的下场!” “是,皇爷!奴婢这就去办!” 刘瑾恭敬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 他知道,皇帝已经布好了一个宏大的局,而他,将是这个局中最锋利、也最得用的那把刀。 第293章 诛心之问,宫阙生寒 晨曦微露,东方天际方才泛起鱼肚白,紫禁城巨大的轮廓在渐退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东华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刺耳的声中缓缓开启。 宫门前侍卫持戟肃立,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寒芒。 杨廷和与王鳌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午门的宫道上。 杨廷和步履沉稳,绯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王鳌则略后半步,眉头紧锁,清癯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王鳌紧赶两步,与杨廷和并肩而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部堂,历来三司会审,即便特许旁听,也超不出六部九卿的范畴。 如今陛下特旨命我参与今日之会审,这究竟是何用意?” 杨廷和脚步未停,脸上是惯常的沉稳。 用意? 济之,你我心知肚明。 什么陪同审讯,不过是陛下想借这个案子,再给我等文臣紧紧箍咒罢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王鳌。 他要我等亲眼看着,不顺着他的意,会是什么下场。 王鳌闻言,清癯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傲气。 陛下防备我等,竟如防贼一般! 动辄以厂卫威慑,以刑狱相加,这岂是圣明天子应有的仁君之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如今看来,我大明列位先帝之中,还是先帝宽厚仁德,有古仁主之象。 至于今上嘛...... 他缓缓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 虽然没有明言,但那未尽之语中对当今皇帝朱厚照的失望与批评,已是不言自明。 当初自己教导陛下读书时,陛下性子是顽劣了一些,可原没有今日这般隐忍。 那把椅子难道真有改变心性的魔力? 杨廷和脚下微微一顿,官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侧首看了王鳌一眼,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先帝在时,朝野清明,君臣相得,那才是盛世气象。 可惜啊!天不假年,先帝年纪轻轻,就突然崩逝。 两人正在感慨间,前方宫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焦芳带着梁储迎面走来。 焦芳那身崭新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金线绣成的云纹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发亮。 他微胖的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红光,与身后梁储沉静如水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杨阁老,王学士,二位来得真早。 焦芳远远就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杨廷和立即换上符合官场礼仪的得体笑容。 那笑容像是精心雕琢的面具,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所有真实情绪。 他拱手还礼,动作流畅自然。 焦阁老不也一样早? 陛下亲口安排的大事,关乎逆党存亡,朝廷法度,老夫岂敢耽误? 焦芳特意将陛下亲口安排几字咬得略重。 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王鳌,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王鳌却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双手负后,望向远处巍峨的午门城楼。 被王鳌忽视,焦芳面上虽然笑容不变,但扶着玉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心中暗怒。 好个王济之!当初把你从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挤走,真是半点也没错! 如果让你留在吏部,如今还不知道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 傲慢? 焦芳冷笑。 傲慢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于成熟的政治家来说,傲慢是最致命的。 待我入主首辅之位,定要叫你知晓,今日之傲慢,需用他日之前程来偿! 心中虽怒海翻腾,焦芳面上却春风依旧。 他与杨廷和虚与委蛇地寒暄两句,便自然而然地与之并肩走在最前。 他刻意调整步伐,使自己始终比杨廷和领先半步。 走了几步,焦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表情。 杨尚书,听闻保国公府那位朱暟,因私自勾结逆犯李东阳,昨夜已被陛下下旨处置了。 这件事您可知晓?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朱暟事发之快,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依他原先的估算,朱暟管理诏狱多年,手下亲信盘根错节,不过是趁着职权之便,给狱中的李东阳送一瓶了断之物。 这般简单隐秘的事情,怎么会如此迅速地被刘瑾抓住尾巴? 真是不堪大用啊。 这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如此简单的环节,竟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打乱了他所有的后续布置。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然而,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沉稳,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与惋惜。 那表情转换得自然流畅,仿佛真的是初次听闻此事。 哦?竟有此事? 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才继续道。 朱暟此人,唉,我也知道一些,观其言行,倒是个谨小慎微的,还当他是个明白人。 岂料竟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 真是人心难测啊! 焦芳听着杨廷和这番毫无破绽的回应,嘿嘿干笑了两声。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细小的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锐利。 他牢牢盯住杨廷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压低声音问道: 杨尚书说得是,朱暟确实胆大包天。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话语带来的压迫感,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不过嘛,据我所知,这件事,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宫道里突然安静下来,连远处侍卫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焦芳缓缓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吐出那个诛心的问题: 这幕后,怕是另有人指使。 杨尚书,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这一刻,晨光正好照在焦芳脸上。 将他那双眯起的眼睛映照得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杨廷和的心口。。 第294章 诛心之问,宫阙生寒(二) 焦芳这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问话,如同一声惊雷。 在杨廷和的心湖中轰然炸响,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了?! 怎么可能? 一瞬间,杨廷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他与保国公朱晖之间的密议,天衣无缝。 焦芳这个依附阉党的蠢物,怎么可能窥见分毫? 除非朱晖那边出了纰漏?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焦芳在虚张声势,故意敲山震虎?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心头。 杨廷和的脊背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内衫。 但数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他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哦?竟有此事? 焦阁老此言,莫非是已掌握了什么线索? 却不知阁老口中的这位‘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轶事。 焦芳那双藏在肥厚眼睑下的小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死死盯着杨廷和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然而,他失望了。 杨廷和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 “呵呵……” 焦芳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干笑,摆了摆他那双肥厚的手掌。 “杨阁老说笑了,这等隐秘之事,连东厂的番子们都尚未查清,老夫又如何能够知晓? 不过是依常理揣度罢了。 朱暟一个纨绔子弟,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指点,焉有胆量沾染此等诛九族的大罪?” 听着焦芳这明显底气不足的推脱之词,杨廷和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袭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遏制的恼怒。 不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说个毛啊! 想通过这件事,看出我的破绽。 你焦芳也太小看我了吧! 杨廷和在心中用最粗鄙的语言狠狠咒骂了一句,恨不得当场拂袖而去。 这焦芳,分明就是一条疯狗,为了搅乱局势,什么捕风捉影的话都敢往外扔! 尽管内心怒浪翻涌,杨廷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 “阁老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未有真凭实据之前,还是慎言为妙啊。” 在他们身后,梁储与王鳌将前方两位阁老的机锋对话隐约听在耳中。 梁储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低声对身旁面色依旧冷硬的王鳌劝道: “济之,我知你心中块垒。 然则大势如此,焦芳如今圣眷正浓,执掌内阁枢机,权倾朝野。 这面上的礼仪,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多少还是要维持一二的。 刚过易折啊!” 王鳌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 “叔厚,此言差矣! 礼仪,是维系纲常、区分君子与小人的堤防。 对焦芳这等谄事阉宦、以排挤忠良为能事的小人讲礼仪,岂不是自污清白,将这堤防拱手让与宵小? 当初他在吏部,就因政见不合,对我百般打压。 将我排挤至这户部侍郎,那时我王鳌便未曾向他低过头! 如今,难道反而要让我向这等小人折腰吗?” “可是……” 王鳌挥手,打断了梁储的劝诫。 “叔厚,你我相知,我岂能不知道你的好意? 其余事情都和有转圜的余地。 想让我向焦芳低头,万万不可能!” 在焦芳这件事上,王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梁储闻言,唯有报以更深的苦笑。 这段旧怨,他何尝不知? 当初焦芳刚凭借巴结刘瑾坐上吏部尚书之位,便与时任吏部左侍郎王鳌势同水火。 焦芳毫无主见,事事都顺着陛下的心意行事。 而王鳌却不同,事事以道义为先。 焦芳在吏部开展工作,步履维艰。 后来,焦芳仗着刘瑾的势,几番构陷排挤。 终将王鳌这枚“钉子”拔出了吏部,明升暗降地调任户部侍郎。 也正是在王鳌被调离之后,他梁储才得以从户部右侍郎升任左侍郎。 这段往事,是他们几人心中一道清晰的伤疤。 几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行不多久,便来到了今日的目的地——午门。 此时的午门外,气氛已是庄严肃杀。 高大的城墙投下沉重的阴影,一套临时的公案座次已然设好。 刑部尚书闵珪、左都御史张彩等一众负责今日三司会审的主官早已端坐于位。 周围侍立着持棍的衙役与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军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杨廷和、焦芳等人见状,立刻上前,与闵珪、张彩等人互相见礼。 虽然内阁大学士地位尊贵,但在三法司主官执行公务的场合,他们也需保持礼节。 寒暄已毕,王鳌环视一周,见人员似乎已然齐备,不禁有些疑惑。 “闵部堂,张都宪,三司会审的一应官员想必都已到齐,为何还不开始? 刑部尚书闵珪闻言,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他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出了两个字。 “等人。” “等谁?” 王鳌下意识地追问,心中已泛起不祥的预感。 闵珪尚未回答,一旁那位容貌俊美却气质阴柔的左都御史张彩。 已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叔厚何必心急? 兹事体大。 自然是等刘公公到了,方能开始。” “刘瑾?” 王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 让一个宦官,一个阉奴,凌驾于三法司之上,与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同堂审案! 这大明祖制,朝廷法度,难道真要荡然无存了吗? 张彩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正是。 此等谋逆大案,关乎国本。 陛下特旨,命刘公公,一同参与会审,以示慎重。” 慎重? 王鳌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 这个慎重吗? 这分明是轻浮啊! 王鳌正要开始反驳。 就在这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来了。 第295章 午门审讯,盖棺定论 刘瑾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踱步至午门外。 他今日未着正式蟒袍,只穿一件暗红色贴里,外罩玄色披风。 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焦芳远远看见,立即小跑着迎上前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拜见刘公公,可把你盼来了。” 刘瑾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孟阳啊,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多礼。” 焦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很是恭敬。 “公公今日是代表陛下前来,礼数岂敢有缺? 此乃臣子本分啊!” 刘瑾闻言,笑容更盛,目光扫过在场百官,声音提高了几分。 “好,好!孟阳身居内阁高位,仍能如此谨守礼数,真乃人臣之楷模。”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依旧带笑,却暗藏锋芒。 “可不像朝中某些人,蒙皇爷信重,委以高位。 却不思报效君恩,反而行那大逆不道之事,真是令人心寒啊!” 他虽未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这“某些人”指的就是李东阳,以及今日要提审的许进、张升、王守仁等人。 王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怒气,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梁储从牙缝里挤出低语。 “内阁阁老,百官表率,竟对阉宦卑躬屈膝至此! 大明内阁的清誉,就要毁于此辈之手! 若让此等人执掌中枢,国事还有何希望可言?!” 梁储默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场中。 刘瑾不再理会焦芳,继续缓步前行。 所到之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刘瑾只是微微颔首或抬手,算是回礼。 行至主审案前,刑部尚书闵珪、左都御史张彩等人早已起身相迎。 刘瑾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侧专为他设的座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 “闵部堂,张都宪,今日三司会审,你们才是主审。 皇爷只是命我来旁听,以免遗漏了什么要紧处。 你们按朝廷法度,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吧。” 他语气轻松,但那“遗漏要紧处”几个字,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了闵珪的心头。 闵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不再犹豫,惊堂木一拍,沉声喝道: “带人犯——许进、张升、王守仁!” 命令传下,片刻之后,在一阵沉重镣铐的拖曳声中,三位昔日权倾一时的官员被锦衣卫押解上来。 这三人,曾几何时,皆是朝中跺跺脚就能让地面颤三颤的人物。 兵部尚书许进,曾执掌天下兵马事宜; 礼部尚书张升,总揽国家礼仪典制; 兵部主事王守仁,虽官位稍低,却受皇帝信任,手握重兵。 往日他们身着锦绣官袍,前呼后拥,何等威风。 然而这几日的诏狱之苦,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官袍变得污秽褶皱,发髻散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这三人的狼狈模样,旁观的百官中,不少人都面露不忍。 毕竟同朝为官多年,总有几分香火情谊。 更有人联想到自身处境,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刘瑾看似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实则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 他心中冷笑。 “皇爷圣明,让这些人前来观刑,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敬畏! 若不杀鸡儆猴,狠狠刹住这股歪风,这大明的天,怕是不会真正平静!” 押解的锦衣卫毫不客气,用力将三人推搡至公堂中央,厉声喝道: “跪下!” 许进和王守仁身体踉跄,却仍勉力站稳。 而一向以谨慎温和着称的礼部尚书张升,却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挺直了腰背。 他望向端坐主位的闵珪,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闵尚书,” 他缓缓开口,这一声称呼,唤的是同僚之谊,是朝廷法度。 “您执掌刑部,熟知《大明律》。 敢问我等三人,如今可曾经过三司定罪?” “今日才开始审问,不曾定罪!” “既然未曾定罪,未曾革职,那我等着朝廷官服,便仍是大明臣子,陛下亲授之命官! 依《大明律》,未定之罪臣,于堂上无需下跪!” 这番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公堂之上引起了无声的震动! 闵珪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张升说得一点没错! 《大明律》虽是太祖皇帝亲手制定的重典,旨在“治吏”。 但它的起草、修订,终究离不开士大夫的参与。 士大夫参与,就不可避免地融入了儒家“刑不上大夫”的精神内核。 这条“未定罪不跪”的潜在规则,维护的不仅是官员个人的体面。 更是整个文官集团,乃至朝廷法统的尊严! 闵珪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认可张升的说法。 然而,他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看似闭目养神的刘瑾。 想起皇帝那冷冽的眼神,想起今日这场“盛会”背后那赤裸裸的威慑目的。 若是准了他们站立回话,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皇爷的雷霆之怒,谁来承担? 刘瑾那关,又如何过得去? 可若是强行让他们跪下,便是公然践踏他《大明律》。 将他刑部尚书的尊严和毕生信奉的法度踩在脚下! 他闵珪一生清誉,难道就要毁于今日? 一时间,闵珪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维谷。 他感到台下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这短短的一瞬间,竟如同一年般漫长。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闵珪艰难地转过头。 将这道难题抛给了身旁那位一直带着玩味笑容的左都御史张彩。 张彩是刘瑾的铁杆心腹,若是他出面应承,不论结果如何,想必刘瑾都不会太怪罪。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都宪,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闵珪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张彩。 第296章 午门审讯,盖棺定论(二) 这是询问张彩意见? 还是甩锅啊! 刘瑾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明显对闵珪的行为有些不满。 他本想说上几句话,来提醒张彩,可是张彩已经接过话茬,侃侃而谈。 “站着回话?” 张彩的声音清亮悦耳,如同玉磬轻击。 “张升,到了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大明律》,想起要恪守臣节,维护体统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张升: “你身为人臣,蒙陛下隆恩,简拔于众人之中,授你礼部尚书之要职,位列九卿,享尽荣华。 陛下待你,可谓天高地厚之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痛心与愤慨。 “可你呢?你是如何回报君恩的? 不思竭诚报效,忠君体国,反而与逆臣李东阳暗中勾连,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响彻全场,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尔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莫非就是为了今日,在此狺狺狂吠。 以区区‘未定罪不跪’的律条为遮羞布,掩饰尔等忘恩负义、悖逆君父的丑行吗?!” 这番话语,犀利无比,完全绕开了法律程序的争议,直接上升到“忠君”与“道德”的层面进行鞭挞。 张升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却又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斥责噎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熟读经史,擅长的是庙堂之上的礼仪典章。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混合着权术与道德绑架的攻击,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见张升依旧僵立在原地,张彩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早已侍立一旁的锦衣卫如虎狼般应声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猛地抓住张升的手臂,另一人用刀鞘狠狠击向他的膝窝。 “呃啊!” 张升痛呼一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被强行按倒在地。 膝盖撞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击碎了他试图维护的最后一丝尊严。 剧烈的疼痛和更深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张升。 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敢、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坚持那本已被践踏的《大明律》? 他瘫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端坐在刘瑾下首的焦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掀起波澜。 妙啊! 张彩明明知道是口锅,他竟然毫不犹豫的接了起来。 他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狠辣果决,丝毫不顾及半点同僚情分,下手又快又准! 更难得的是,这马屁拍得润物细无声。 句句不离‘陛下隆恩’、‘忠君体国’,把打压异己包装成了维护君权。 这功夫只怕还在老夫之上啊! 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此子前途,必不可限量! 随着张升的屈服,一旁的许进和王守仁,也被锦衣卫强行压跪在地。 三位昔日重臣,如今如同待宰的羔羊。 跪在了这象征国法的公堂之上,也跪在了所有同僚的面前。 闵珪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但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面,接下来的流程,反而“简单”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平静。 “许进,你身为兵部尚书,深受陛下信重,委以戎政之重任。 你世受国恩,为何不思报效,反而追随逆臣李东阳,行此谋逆之事? 如今失败被擒,你可知罪?” “冤枉!闵尚书! 我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许进的声音嘶哑却高亢,带着哭腔。 表情要多冤枉就多冤枉。 这模样简直比元曲中的窦娥还冤呢。 这一出,直接把闵珪给弄懵了。 他审理过无数案件,见过喊冤的,但没见过在这种铁证面前,喊得如此理直气壮、声情并茂的。 “我是受了李东阳那老贼的蒙蔽啊! 他当时拿着那圣旨来找我,神色惶急,说是陛下有难,需要调动兵马以防不测! 我心忧陛下安危,这才同意调兵的啊!” 许进越说越激动,甚至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干涩的眼角,试图挤出几滴眼泪: “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当时一听陛下有难,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护卫圣驾,哪里还还能想到,圣旨是假的啊! 李东阳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他的话,我岂能不信啊!” 他猛地转过头,伸声色俱厉地痛骂起来: “李东阳!你这欺君罔上、祸国殃民的老贼! 你利用我等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行此矫诏谋逆之事! 你死有余辜啊!” 他骂得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这哪里还是罪犯,分明是大明的忠臣啊!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演,让整个午门广场鸦雀无声。 跪在旁边的张升,目瞪口呆地看着许进,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能这样操作?! 如果许进这个理由成立,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们就不再是“主动谋逆”,而是“被逆臣蒙蔽”,是为了“护卫圣驾”才犯下的错误! 虽然失察之罪难免,官职大概率是保不住了,但至少脑袋能保住啊! 李东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无须担心啊! 想通了这一节,张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心和气节。 刚才还被张彩骂得哑口无言、被迫下跪的屈辱,此刻全都化为了强烈的求生本能。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许进话音刚落的瞬间,张升也猛地抬起头,用比许进更加凄厉、更加委屈的声音嚎啕起来: “冤枉!闵尚书!我也是冤枉的啊!”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以头抢地,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 “我与许尚书一样,都是被李东阳那奸贼的花言巧语所骗! 他说陛下有难,需要动用礼部仪制,以备非常之时! 我一心只想着陛下的安危,这才这才糊涂行事啊! 李东阳,你这老匹夫!你害得我好苦!你不得好死啊!!” 他一边痛骂已死的李东阳,一边偷偷观察闵珪和刘瑾的表情。 那副为了活命而急于甩锅、不惜将一切责任推给死人的丑态,展露无遗。 高坐于上的刘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鄙夷。 张彩则是冷笑连连,眼神中的轻蔑更浓。 第297章 风骨尽丧,青史难欺 “元辅生前如此对你们器重,没想到他刚刚过世。 你们竟然如此忘恩负义,拼命诋毁?” 见许进如此辱骂李东阳,王守仁心中怒气再也忍耐不住。 他接过话茬,对两人进行怒斥。 你们两人为了活命,自己可以理解。 可你们不该对李东阳进行辱骂啊! 在王守仁心中。 李东阳大公无私,忠直报国,是大明文官的典范! 如今事虽不成,依旧可以名留青史! 刘瑾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向台下的争吵。 他没有想到王守仁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显得有些意外。 但他感觉不错! 咬吧! 咬吧! 狗咬狗,一嘴毛! 杨廷和心中有些错愕,但随即明白了王守仁的心思。 平心而论。 这件事原本也不能怪王守仁。 若是自己和王守仁易地而处,自己也不会任由许进胡言乱语。 这件事要怪,就怪许进愚蠢吧! 许进也没有想到王守仁会站出来。 明显有些懵逼! 什么情况? 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如今马上性命不保,你不想办法活命,将矛头对准我,不是有病吗? 他感觉像是三九天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脏都瞬间收缩了。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才有所反应。 “王守仁!你……你……你血口喷人!” 许进的脸先是“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那是极致的羞愤; 随即血色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惨白如纸,那是濒死的恐惧。 他猛地伸手指向王守仁,因为过于激动,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我……我何曾诋毁李东阳?! 我那是在陈述事实! 是揭露他的罪行!” 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试图用这虚张的声势来掩盖内心无边的恐慌和心虚。 “李东阳!他身受陛下浩荡皇恩,位居首辅,人臣之极! 他却心怀异志,妄图行那大逆不道、祸乱江山之事,此乃不忠! 他假传圣意,矫诏欺骗我等这些一心只为陛下、只为社稷的忠臣,陷我等于不仁不义之绝境,此乃不义! 如此不忠不义、狼心狗肺之徒,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何来诋毁之说?!何来诋毁!”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语气也变得“悲愤”交加,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守仁! 我念在往昔同朝为官,尚有几分香火情谊,方才陈述已是百般顾忌,给他留了几分颜面! 未曾将他那些更为阴私、更为不堪的谋划公之于众! 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污我清白! 你其心可诛!” 事到如今,许进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心中虽然慌乱无比,但依旧要将强硬坚持到底。 王守仁的突然反水,已经让他对保留官职不再抱有希望。 可他还要活命。 还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谋逆是什么样的大罪? 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如果这个罪名确定,不但自己多年的努力化成了泡影,就连整个家族都会灰飞烟灭啊! 王守仁静静地听着许进这番声嘶力竭的表演。 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容。 看着他试图用激烈的情绪来粉饰那丑陋的背叛。 王守仁眼中最后一丝同为士大夫的怜悯与无奈,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他痛心的,早已不仅仅是许进个人的无耻。 这丑陋一幕所折射出的,整个文官集团在面对绝对强权和死亡威胁时,那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脊梁! 所谓风骨,所谓气节,在求生本能面前,竟如此廉价! “为了苟活性命,延续这区区残喘。” 王守仁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许进的咆哮。 “便可如此毫无廉耻,泯灭良知。 将一切罪责,甚至是最恶毒的污水,都泼向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无法为自己辩驳之人?” 元辅若泉下有知,看到他昔日曾寄予厚望、引为臂助的同僚…… 竟是这般贪生怕死、毫无担当、落井下石、甚至反咬一口的卑劣之辈,心中该是何等悲凉? 何等愤慨? 怕是比饮下那牵机之毒,更要痛苦万分! 王守仁太了解李东阳了。 他懂得李东阳那份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孤臣之心。 他知道,李东阳策划“清君侧”,纵然失败身死。 其内心或许有壮志未酬的遗憾,有对时局的失望,但绝不会后悔。 因为他坚信自己是在为朱明江山铲除奸佞,扫清阴霾。 他相信他的理想和信念,他那份致君尧舜的执着,终有一日会由后来者实现,这大明的天下,总会重见清明。 可是,如果他看到今日许进、张升这等为了活命,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划清界限。 甚至以此作为求生筹码的丑态。 他还会对所谓的“文官风骨”抱有一丝一毫的信心吗? 如果大明的文官,国家的栋梁,都是这等毫无底线、唯利是图之辈。 他李东阳的理想,他为之付出生命的追求,又该由谁来实现? 这大明的天下,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这种深沉的、源自理想破灭的悲愤在王守仁胸中奔涌,最终冷却成坚不可摧的岩石。 他下定了决心。 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不见。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东阳死后还要蒙受这等由“自己人”泼上的污名。 他不再看许进那令人作呕的、如同小丑般的表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面色复杂、眼神闪烁的闵珪。 “闵尚书。”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既然许进口口声称,自己是受蒙蔽,是被李东阳矫诏所骗。 那我,便来说说。 当初在李府书房,李东阳是如何与他们‘密谋’。 而他们二位……当时又是何等‘激愤’与‘主动’! 也好让闵尚书,辨明是非,看清忠奸!” “王守仁,你……” 见王守仁要自爆,许进彻底慌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王守仁不但不趁机撇清关系,还要主动爆料! “你疯了! 你彻底疯了!” 第298章 铁证诛心,肝胆俱裂 “我疯了?” 王守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浸透骨髓的讥诮。 “许进,你此刻倒是清醒得很啊! 只可惜,你这清醒全用在了狡辩与攀咬之上。 到了这步田地,依旧不肯面对事实,只会行此等拙劣的人身攻击。” 他微微前倾身子,虽跪在地上,气势却仿佛在俯视对方。 “若当初在我领兵入京之时,你也能有此刻半分清醒,半分强硬。 恐怕你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跪在这午门之外,受这三司会审之辱!” 许进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头发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松口,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他强自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试图维持镇定的表情。 “王守仁! 你休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我那时是接到陛下圣命,着你领兵入京协防! 我身为兵部尚书,依旨行事,对你领兵入京不予阻拦,这到底有何问题?” “呵呵,恪尽职守?奉旨行事?” 王守仁闻言,不由冷笑连连。 “许进,我不曾说你依旨行事、未加阻拦有何不妥。 那我问你,你可还记得,就在我领兵进京之日,于元辅书房之中,你亲口所说的那些话?” 王守仁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许进所有虚伪的伪装。 “你口口声声奉旨行事,可那日密谋,商议的便是如何行此非常之事! 你这恪尽职,恪的又是哪门子的职? 守的又是哪家的法?!” “你……你……你!” 许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毫无血色,额头、鼻尖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守仁,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色厉内荏的尖叫。 “你污蔑!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污蔑?” 王守仁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压力。 “我还未曾说出具体何事,你又如何能未卜先知,断定我接下来所言,就一定是污蔑? 莫非,你是心虚了? 是怕我将那日你慷慨激昂之态,原原本本公之于众?” “你身为逆党同伙! 见我已幡然醒悟,说出实情,你心中难免怨恨! 不用想,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是为了报复而编造的恶毒污蔑之词!” 许进试图抢占道德制高点,将王守仁的指控定性为报复性的谎言。 “是不是污蔑,待我说出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也由不得你在此空口白牙地狡辩定论!” 王守仁不再看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猛地转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那日,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在元辅那间书房内,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不差的都记得……”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然后,他模仿着当时许进那激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语气。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复述。 “刘瑾阉贼,祸乱朝纲。 蒙蔽圣听,结党营私。 卖官鬻爵,天下苦之久矣!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王守仁声音虽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许进的心上。 他脸上的平静,再也无法强自维持。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因为慌乱,一时说不出任何话语。 王守仁稍作停顿,继续用那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 “许进,你当时可不是说什么陛下有难。 你直言不讳,说要‘清君侧,诛刘瑾’! 而且,你还说了更为大逆不道之言……” 王守仁的目光再次如利剑般射向许进。 “你说,陛下年少,易受蒙蔽,其对刘瑾依赖甚深。 若只清君侧,恐陛下不依,事后追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唯有以雷霆手段,直接将刘瑾及其核心党羽一举斩杀。 彻底铲除,方能断绝陛下念想,使其不得不就范! 许进!这番话,这狠辣决绝的心思,你可还记得?” 许进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劈中,眼前一阵发黑。 王守仁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如何狡辩的机会。 语速加快,继续抽丝剥茧般揭露。 “如果你不记得,或者还想抵赖,我还可以说得再详细一些! 你当时环视我等,义正词严。 你说。 吾等身为朝廷重臣,世受国恩。 岂能坐视阉宦横行,败坏太祖太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 当效仿古之忠臣义士,行非常之事,以安社稷! 许进,你这番主动请缨,激愤陈词。 甚至谋划着要挟迫陛下的壮举。 难道也是李东阳拿刀逼着你说的吗?!” 这番话一出,满场皆惊! 这不仅坐实了谋逆,更是暴露了其试图胁迫君上的惊天野心! 王守仁毫不留情,目光如同精准的鞭子。 又抽向旁边已经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张升。 “还有你,张升张尚书!”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你当时虽未如许尚书般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却也正直凛然。 你说刘瑾如今把持司礼监,操控批红之权。 又提督东厂,爪牙遍布天下,其势已成,根深蒂固啊。 若再不行险一搏,以非常手段除之。 恐日后你我,乃至满朝正直之士。 皆为其砧板之鱼肉,任其宰割矣。” “住口!王守仁!你给我住口!” 许进终于反应过来。 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泛着青灰色的绝望。 这些私密的、狠辣的细节一旦被坐实。 他刚才那套精心编织的被蒙蔽、为救驾的谎言。 将是无可辩驳、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 极致的恐惧如同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也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指着王守仁,双眼血红欲滴,目眦尽裂。 “王守仁!你这无耻小人! 你这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自己想死! 你自己要下地狱! 你要去给李东阳那老匹夫陪葬! 你为何要拖我等下水? 啊? 将我们全都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死地! 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你说啊!! 你如此害我,你究竟能得到什么?” 第299章 心存不甘,言语鼓动 面对许进这歇斯底里、状若疯魔的咆哮和质问。 王守仁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发一言。 他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与他身后许进那喧嚣、狂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而他眼角眉梢那份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与尔等临危变节、贪生怕死之辈同列朝班。 已是平生之大辱; 与尔等这般蝇营狗苟、首鼠两端之徒共谋大事。 当真是我王守仁,瞎了眼睛! 闵珪平素忠直,自然也看不上许进这种行为。 眼见王守仁已将最关键、最致命的证据和盘托出,他心中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猛地抓起那沉硬的惊堂木,将其高高举起,再狠狠地拍下!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许进那疯狂的质问。 “许进! 事到如今,人证在此。 指证凿凿,细节俱明! 你还有何话说?! 你还准备继续这般胡搅蛮缠、负隅顽抗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许进所有的侥幸。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剧烈地上下滚动,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无法吐出。 他整个人仿佛真的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灵魂与生气,彻底瘫软在地。 他原本想着,只要死死咬住是被李东阳“蒙蔽”、“矫诏”所骗。 将所有罪责推给那个已经无法开口辩驳的死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会碰上王守仁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 这小子,年纪虽说也已三十出头。 可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上,满打满算也不过浸淫了两三年而已,资历尚浅。 他哪里懂得这官场沉浮背后的身不由己? 他哪里知道,踏入这仕途,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前程性命。 更是背后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是成百上千族人的身家性命! 他王守仁或许可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气节,慨然赴死,博个青史留名。 可他许进不能啊! 他若死了。 他的父母妻儿,他的宗族亲眷,都要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那将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他想要求生,这有什么错? 哪怕为此需要丢掉读书人的尊严; 丢掉士大夫的气度; 丢掉曾经信奉的一切道义; 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去撕咬已死之人,去背叛曾经的盟友。 他也只是想活下去,带着家人一起活下去! 这难道也有错吗? 看着王守仁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听着闵珪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厉声质问。 许进知道,一切都晚了。 刚才自己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即便他把事情说出花来,也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他在浑浑噩噩、神魂离体般的状态中。 依稀听到闵珪与张彩短暂交换意见后,用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他与张升的命运。 “逆犯许进、张升。 身为朝廷大臣,世受国恩,不知报效。 反依附逆首李东阳,密谋不轨,矫诏行事。 罪证确凿,大逆不道! 依《大明律》,谋反者,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着即将二犯押赴诏狱,详录口供。 等陛下御笔批示后,择日行刑。 其九族亲眷,一并拿问!” 锦衣卫快步上前,将两人架了起来。 冰冷的镣铐再次锁紧,比之前更加沉重。 许进和张升如同两条死狗。 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粗暴地从地上拖起,踉跄着向场外拖去。 木已成舟,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 许进已然彻底麻木,而张升似乎还想挣扎哀求,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看着这两人被拖走的狼狈身影,王守仁心中竟莫名地涌起畅快情绪。 这种异样的情绪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多久。 因为端坐堂上的闵珪,那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王守仁!” 你跟随李东阳谋逆,囚禁刘公公,攻击陛下护卫。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对此,你可还有异议?” 王守仁所做的事情,涉及刘瑾的皇帝。 他自然明白中间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性。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毫无畏惧。 “不错。”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犹豫。 “囚禁刘瑾,带兵威逼陛下,欲行清君侧之举,这些事情,确是我王守仁所为。” “王守仁,你可知罪吗?” “知罪?” 王守仁闻言,竟是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我何罪之有?!” 他不等闵珪反应,声音陡然提高。 “我为大明安危计,为江山社稷计。 为扫除朝堂奸佞,廓清玉宇。 诛杀刘瑾此等祸国殃民之逆贼,我有什么罪?”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问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灵魂颤栗的问题。 “刘瑾奸宦乱政,倒行逆施。 闭塞言路,荼毒忠良。 将这大明朝纲搅得天翻地覆。 你们见到这种情况,心中难道就真的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愤慨与不平?” 这句话,太过诛心! 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所有官员心中炸开! 官员缓缓相顾,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陛下命三司会审,百官参与,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刘瑾高高在坐,锦衣卫环伺左右。 这种局势下,谁敢点头?谁敢承认? “狂妄!放肆!” 王守仁的言语很有鼓动性, 闵珪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冰冷,带着质问。 “王守仁! 你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攀诬他人? 你当真以为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是摆设吗?” “狂妄? 我倒是觉得我过于谨慎了!” 王守仁毫不退缩,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我当初在军营之中,一举擒住刘瑾之时。 就该当机立断,直接将他立毙当场!以绝后患! 我不该心存妄念,想着要押解入京。 要昭告天下,要等到所谓一切尘埃落定再行处置! 以致养虎为患,贻误时机,反害了元辅与诸多志士之性命! 此为我王守仁平生之大憾!” 第300章 狠辣果断,杀人诛心 王守仁那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尤其是最后那句“立毙当场”,更是将他对于刘瑾的怨恨,推向了高潮。 百官都清楚知道刘瑾的性情,这件事不用说,刘瑾必然会暴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端坐如山的刘瑾,脸上竟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动一下。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似睡非睡、高深莫测的姿态。 仿佛王守仁口中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逆贼,根本不是他。 杨廷和心中先是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王守仁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奸宦当权,误国误民! 他正在心中对刘瑾百般问候。 突然间心头一紧,一股寒意取代了短暂的快意。 不对啊! 刘瑾不应该拍案而起,让锦衣卫直接动手吗? 可刘瑾偏偏如此沉得住气。 这份远超他预料的隐忍和老辣,让杨廷和深感忌惮。 他意识到,自己想要继承李东阳的遗志,扳倒这座大山。 前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元辅,你若泉下有知,当助我除此奸贼,兴盛大明!” 杨廷和在心中暗自祈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他心头的寒意。 张彩见王守仁如此肆无忌惮辱骂刘瑾,心中的怒火早已经按捺不住。 他霍然起身,眼神透出一丝杀意。 “王守仁! 你大逆不道,辜负圣恩,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事到如今,你非但不知悔改,竟还敢在此咆哮公堂,污言秽语辱骂刘公公! 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你真当这大明的王法,治不了你这狂徒吗?” 王守仁凛然不惧,目光如电,反唇相讥。 “张彩,你也是读书人。 可你身无骨气,投靠奸宦,真是文官之耻。 正是朝中有尔等这般阿谀谄媚、曲意逢迎之辈,才助长了刘瑾的嚣张气焰。 使他得以祸乱朝纲,荼毒天下! 你张彩,身为御史台长官,本应风闻奏事,纠劾百官,肃清吏治。 如今却甘为阉党鹰犬,摇尾乞怜。 你是天下文臣之耻辱,士林之败类!” “我王守仁,今日站在此处。 并非为一己之私利,更非贪恋这区区官位权柄! 我所为者,乃是这大明的万里江山。 是太祖太宗留下的煌煌基业,是天下亿兆黎民百姓的安危福祉! 我等此举,早已将个人生死、家族祸福置之度外! 所求者,无非是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纵然事败身死,九族遭诛,我王守仁,问心无愧!” 这一番话,慷慨悲壮,掷地有声,带着以身殉道的决绝。 让不少旁观的官员心中震荡,面露惭色,或低头不语。 王鳌拳头紧握,心神震荡,似乎下一刻就要迈步而出,与王守仁并肩而立。 见到王鳌情绪激动,梁储心中一惊。 他不动声色碰了王鳌的手臂。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贼人势大,当徐徐图之! 焦芳心急如焚。 他没有想到,死到临头的王守仁,竟然会如此能鼓动。 他不但骂了刘瑾,此刻更是占据了一定的道德高地,引得众人侧目。 焦芳目视刘瑾,见他看似云淡风轻。 可焦芳知道,云淡风轻的背后藏着无尽的狂风暴雨。 如今这个时候,只要能将王守仁扳倒,必然能让刘瑾另眼相待。 他想要站出来驳斥王守仁,可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出合适的语句。 就在焦芳暗自焦急,措辞尚未斟酌完美之际。 张彩已然冷笑一声,再次抢得了先机。 “好一个‘问心无愧!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张彩语带讥讽,声音清晰而冰冷。 “王守仁,你,还有已死的李东阳,以及许进、张升之流。 口口声声为了社稷,为了黎民,把自己装扮成舍生取义的忠臣烈士! 可你们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这个朝廷,为了天下百姓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回王守仁脸上,言辞愈发尖锐。 “你们反对的是什么? 是刘公公专权吗? 不! 你们反对的,是陛下励精图治、革除积弊的新政! 是陛下清查土地、追究亏空的种种举措!”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提高。 “你们为什么如此激烈地反对新政? 追缴各地豪强、勋贵、官员历年积欠的国库钱粮,触动了谁的利益? 清丈田亩,遏制土地兼并,又断了谁的财路? 不就是你们这些自诩清流,实则家族盘根错节、侵占国帑民田的既得利者吗?” 张彩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指着王守仁。 “你在这里冠冕堂皇,说什么大义凛然,道什么舍身枉死,把自己标榜得如同圣人再世! 剥开这层华丽的外衣,内里包裹的,不过是因为新政损害了你背后那些人的利益。 正因为如此,你们才谋划的不甘反扑。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通通都是狗屁! 别人不知道,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吗? 你这样做,不就是为了维护一己私利,对抗陛下圣意的遮羞布!”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这玩什么聊斋啊! 这番话,何其恶毒,何其诛心! 它完全跳出了忠奸之辩的框架,将一场政治斗争的本质,赤裸裸地归结为利益之争。 这一击,确实狠辣。 直接指向了王守仁内心可能存在的复杂局面。 一直闭目养神的刘瑾,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张彩的欣赏之色。 此子不仅容貌出众,心思机敏。 更难得的是善于抓住对手的“命门”。 懂得如何从最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 将水搅浑,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一旁的焦芳,看到张彩如此犀利的表现。 又接收到刘瑾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失落。 此子长得俊俏也就罢了,偏偏口才和机变还如此出众。 这还有天理吗? 不知道自己的拳脚功夫能不能胜过他? 不过看张彩年纪轻轻,自己除了偷袭,恐怕也难胜过张彩。 完了。 被全面压制了。 未来有一天,自己内阁的位置,恐怕会落到此人身上。 第301章 利益当先,诛心之罚 都是利益,别整的冠冕堂皇。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猛地划开了所有道德文章的面纱。 将血淋淋的权力斗争本质暴露在午门的阳光之下。 王守仁显然也没有想到张彩如此粗鄙。 这让原本慷慨陈词的他一时语塞。 与一个彻底撕掉道德外衣、只认利益规则的对手争论道义,犹如对牛弹琴。 众多文官面面相觑,脸上火辣,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习惯了在“忠君爱国”、“士人气节”的框架下行事、争论。 此刻被张彩如此直白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们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又有一种内心深处被窥见的尴尬。 王鳌气得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紧攥着袖口,心中怒骂: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读书人之间,纵有万千机锋,也该存一份体面! 动辄言利,将斯文置于何地? 将孔孟之道置于何地?成何体统!” 杨廷和的反应更为深沉。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心中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警觉。 他死死地盯着张彩那张俊美却写满精明与冷酷的脸,意识到此人绝非普通的谄媚之徒。 一个能如此精准地看透事情本质。 并能用最不留情面将其公之于众。 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幸进”小人。 他懂规则,更懂得规则之下的暗流; 他依附强权,却并非盲目,而是清醒地知道这强权的力量源泉何在。 这样的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未来必定是权力道路上的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甚至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闵珪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重新拿起惊堂木。 但这一次,拍下的声音不再是为了震慑,而是为了终结。 “啪!” 一声脆响,为这场跌宕起伏的审讯画上了句号。 “逆犯王守仁!” 闵珪声音沉肃,宣判道。 “尔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皇恩。 附逆李东阳,参与密谋。 囚禁内臣,私调兵马。 冒犯陛下,罪证确凿! 依《大明律》,谋逆罪同十恶,罪无可赦! 判: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着即押赴诏狱,详录罪状。 其九族亲眷,不论男女老幼。 一并缉拿,等候圣裁!” 命令下达,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再次上前,比之前更加粗暴地架起王守仁。 镣铐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然而,与许进、张升的崩溃瘫软不同,王守仁自始至终都非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微微仰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午门高大的门洞,投向了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理想破碎后的死寂,也是一种对自身选择的最终坦然。 他就这样,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被默默地拖了下去,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主犯相继认罪伏法,这场声势浩大的三司会审,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 …… 数日后,文华殿。 朱厚照斜倚在软榻上,略显慵懒地翻看着闵珪呈上来的厚厚卷宗。 良久,他合上卷宗,随手放在御案上。 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满意与讥诮的笑容。 “闵卿。”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这卷宗做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链扎实。 许进、张升还想在李东阳死了之后玩金蝉脱壳? 真是把朕和满朝文武都当傻子了,笑话!”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透着一股冷意: “至于那个王守仁…… 倒还真有几分热血。 死到临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敢大言不惭。 说什么当初就该直接把刘瑾‘立毙当场’?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朱厚照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既然他如此热血,如此不怕死。 朕就法外施恩,格外开恩,饶他一命吧。 就不必凌迟了,削去所有官职功名,发配到西北军中效力,充为苦役,以示朕宽仁之心。” “啊?” 闵珪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朱厚照脸色凝重,闵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守仁犯的可是十恶不赦的谋逆主罪之一。 骂的还是陛下最宠信的刘瑾,怎么可能仅仅只是发配?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干涩: “陛下,王守仁的家眷,如何处置?” 朱厚照转过身,瞥了闵珪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闵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家眷?自然依律行事。 与许进、张升等逆犯家眷一同,按谋逆罪,于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闵珪闻言,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陛下这哪里是什么“法外施恩”、“格外开恩”?! 这这分明是要让王守仁经历这世间最极致、最残酷的痛苦! 陛下不仅要他活着,还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宗族亲眷因为自己的“热血”和“忠义”而从头落地,血染刑场! 然后,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到那苦寒荒僻、战火连天的西北边陲。 让他背负着这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和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了此残生! 杀人,不过头点地。 诛心,才是帝王术! 西北是什么地方? 那里主帅是汪直! 陛下将他从南京召回,委以重任。 他对陛下忠心不二。 王守仁这个“谋逆钦犯”落到汪直手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将是另一种形式的人间地狱! “臣遵旨。” 闵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低下头,不敢让皇帝看到自己眼中的骇然。 他忽然发现,这位平日看似只知嬉游享乐的年轻天子。 其心性手段,远比外人想象的更要深沉、更要狠辣。 朱厚照挥了挥手,示意闵珪可以退下了。 他看着老尚书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渐渐扩大。 王守仁,你不是不怕死吗? 朕偏不让你死。 朕要让你活着,好好体会一下,你这满腔热血,究竟换来了什么。 第302章 血染西市,诛心为上 光阴流转,京城的天空已从寒风刺骨,换作了秋风瑟瑟。 诏狱的阴冷尚附着在骨缝里,刑场上的肃杀却已扑面而来。 北京城西市的刑场,历来是处决重犯之地。 今日,这里的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黄土被反复泼洒,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深浸地底、经年累月的暗褐色。 高高的监斩台早已搭好,四周旌旗招展,却无风自动,透着一股森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刑场外围,并非寻常百姓,而是满朝文武官员。 他们按照品级,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绯袍、青袍,补子上绣着的禽鸟,此刻在秋日的惨淡阳光下,都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待宰般的惶恐。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咳嗽都死死压抑着。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血腥,还有一种被强行剥去尊严的屈辱感。 皇帝下旨,命百官观刑,这绝非简单的“以儆效尤”。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震慑,是要用同僚的鲜血。 在他们的心头刻下最深的烙印,打断整个文官集团的脊梁。 “带人犯——!” 监斩官尖锐的唱名声划破了死寂。 许进、张升,以及王守仁,所有参与者的族人们…… 他们的父亲、母亲、妻子、年幼的儿女、兄弟子侄…… 近千口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解上来。 他们大多面无人色,步履蹒跚。 女眷们的哭泣声被堵在口中,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周围森严的兵甲,还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王守仁被单独押在稍前的位置。 他依旧穿着那身囚服,破烂不堪。 镣铐沉重,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亲人。 看到父母眼中的悲痛与不解。 看到妻子面如死灰的绝望…… 他那颗在狱中被打磨得如同顽石的心。 此刻终于被撕裂开来,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是将嘴唇咬得死死的。 他自己转开了视线,望向了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能倒下,不能示弱。 这是他能为自己,为心中那份早已破碎的理想,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监斩官开始抑扬顿挫地宣读罪状。 那些“谋逆”、“附乱”、“大逆不道”的词语。 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砸在在场每一个文官的心上。 许多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王鳌紧闭双眼,老泪却从眼角纵横的皱纹中滑落。 杨廷和面无表情。 但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依律,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陛下仁德,念及王守仁带兵平乱,有微功于社稷。 特旨法外施恩,免其凌迟之刑。 革职夺功,发配西北军中效力! 其余人等,立斩不赦!” 恩旨宣读完毕,场中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到极点的骚动。 饶王守仁不死? 发配西北? 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冒出。 少部分人瞬间明白了皇帝那看似“宽仁”背后,是何等刻毒的用心! 这不是恩典,这是比千刀万剐更残忍的刑罚! 是要让王守仁活着,亲眼目睹一切。 然后背负着这血海深仇,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了却残生! 王守仁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明显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他早已经做好了舍身取义的准备。 可结果…… 他猛地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双死寂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如同实质的火焰。 那是仇恨,是滔天的愤怒,是对皇权最激烈的控诉! 他想嘶吼,想质问。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行刑——!” 命令下达,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刽子手们扬起了鬼头刀,雪亮的刀锋在秋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不——!” 王守仁的妻子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但这声音很快便被淹没。 手起刀落。 一颗颗头颅滚滚落地,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黄土,溅湿了刽子手的衣衫,也溅到了前排观刑官员的靴子和袍角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刑场。 惨叫声、哭泣声、头颅落地的闷响、鲜血喷涌的嘶嘶声……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挽歌。 文官队伍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极致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更多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那屠刀下一刻就会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弘治朝的散漫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对皇权的敬畏。 而今日无数的鲜血,则让有些人醒悟过来。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皇权的冷酷,什么是顺昌逆亡的铁律。 所有的道德文章,所有的士人气节,在这赤裸裸的血腥暴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杨廷和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转瞬消逝。 看着这些忠臣义士的血脉被无情斩断。 他的心中一片冰凉,皇帝用这淋漓的鲜血,不仅清洗了“逆党”。 更是在所有文官的心头,筑起了一道名为“恐惧”的高墙。 王守仁自始至终,没有闭上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父母、妻子、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的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胸前。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是将那灭门的惨状,一刀一刀地刻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空洞。 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妖魔化的的死寂。 那里面,不再有理想,不再有热血,只剩下仇恨。 当最后一名族人的头颅落地。 刑场中央,只剩下他一个“活人”站在那里,周围是尸山血海。 他像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石像,孤零零地立在人间地狱的中心。 第303章 鲜血未冷,棋局已新 内阁值房内。 杨廷和端坐在自己的书案后,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常服。 他是刚从刑场回来的,尽管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仍粘附在他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不仅是鼻腔,更有一种源自心底的燥渴,让他喉头发紧,口干得难受。 他伸出右手,想去端那杯早已沏好的雨前龙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只平日提笔稳健、批阅奏章从容不迫的手。 此刻,竟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颤抖暴露了他看似平静面容下,那惊涛骇浪过后的余悸与心潮翻涌。 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将那抹失态掩于袖中,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 庭院的梧桐开始落叶,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带着几分不甘与萧瑟。 与他相隔不远,焦芳则是另一番气象。 他并未穿着常规的公服,而是身着一件御赐的沉香色蟒袍。 蟒纹张牙舞爪,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蟒袍是什么样的存在,大明文武谁不知道? 非皇帝赏赐不能使用。 陛下知道自己为国事尽心竭力,这才让蟒袍赏赐给自己。 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更是荣耀和信任。 “朝瑛。” 焦芳看着刚走入内阁的闵珪,声音淡然。 “王守仁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可陛下竟法外施恩,只判其革职流放,饶恕了他的性命! 你素来熟悉历代刑法典故,博闻强识。 可曾听说过,有谋逆大罪之人,还能留下性命的?” 在年前午门审理完王守仁后,皇帝便对内阁及部院进行了人事调整。 焦芳被拔擢为内阁首辅,兼领吏部尚书,权倾朝野; 杨廷和为次辅,辅助焦芳处理政务; 而以精通刑名、老成练达着称的刑部尚书闵珪,也在皇帝的明确要求下,入阁参预机务。 闵珪缓缓抬起头,眼神内敛。 他放下手中的笔,略作沉思状。 “谋逆乃十恶之首,历来都被天子忌惮。 据我所知,并无先例。” 焦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重新堆起志得意满的神色。 “是啊!由此可见,陛下真乃千古未遇之宽仁圣主!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对王守仁这等逆臣,陛下尚能网开一面,留其性命,岂非彰显我皇浩荡仁德?” 杨廷和垂着眼睑,目光中的寒意一闪而逝。 宽仁之主?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今日刑场之上,上千颗人头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下如同滚地西瓜,砰砰落地。 鲜血浸透了刑场的泥土,汇聚成溪,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人窒息。 焦芳此刻竟能面不改色地颂扬陛下宽仁。 这不仅仅是眼瞎,更是心黑啊! 陛下为什么留下王守仁的性命,杨廷和心如明镜。 王守仁不怕死。 他将为国尽忠,舍生取义,视为士大夫的最高荣誉。 如果将他凌迟处死,恰恰成全了他忠义之名。 对于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剥夺生命,而是摧毁他的理想。 诛杀其九族,让他背负血海深仇,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发配西北,沦为苦役,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让王守仁活着,比一刀杀了,要残忍得多! 这哪里是宽仁? 分明是更深沉的帝王心术,是诛心之罚! 更何况,若真是宽仁之君,又怎么会下旨让满朝文武,都必须亲赴刑场观刑? 那血淋淋的场面,与其说是执行国法,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威慑。 是用淋漓的鲜血和滚烫的人头,警告所有文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心中波涛汹涌,种种不认同与悲凉几乎要破胸而出。 但他终究是杨廷和,是那个以沉稳隐忍着称的杨介夫。 形势愈发严峻,他需要更加谨慎,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元辅所言极是。 陛下宽仁智睿,古今罕见。 我大明有此明主,中兴有望啊!” 对于杨廷和的呼应,焦芳并没有感到意外。 杨廷和任尚书时,两人意见相左时,杨廷和从来都是寸步不让。 自从杨廷和进入内阁以来,杨廷和一改任尚书时的性情。 事事以他为中心,几乎从来不和他争吵。 这让焦芳有些始料不及。 直觉告诉他,此事原没有表面上看的简单,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楚。 “中兴有望!介夫说的好啊! 真到了那一日,我等必然会青史留名。” 杨廷和心中冷笑。 青史留名,这件事原本没有疑问。 可自己留的是万世贤名。 你留得则是奸邪之名。 他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面上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随手拿起几份奏疏,开始翻阅。 起初尚是些寻常的政务,但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 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连十几份奏疏,竟然都是以都察院御史张彩为首。 数十名御史、给事中联名或单独上书,内容无一例外,全都直指帝国心脏的痼疾,京营弊政! 这些奏疏写得极为详尽,将京营多年来积重难返的沉疴揭露得淋漓尽致。 占役成风,兵不为兵。 虚冒空饷,十营九空。 器械朽坏,训练全废。 勋贵纨绔,掌军无能。 …… …… 张彩深谙人心,又深得陛下信任,若是没有陛下授意,他绝不会贸然对京营下手。 陛下终于耐不住寂寞,要对京营,动手了? 好啊。 如今追究欠款正在各地如火如荼。 清查土地也在缓缓开展。 这两件大事,足以让无数人,对朱厚照心存怨恨。 如果是正常的君王,必然会在革新政策有些成效后,才会将手伸向京营。 可是杨廷和没有想到,朱厚照竟敢如此心急。 鲜血还没有冷却,他就想布置新棋。 还是年轻啊。 做起事来,没有分寸。 他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一蹴而就。 可他不知道的是,京营是最凶险之地。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第304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廷和沉思片刻,开始整理奏疏。 等所有的奏疏都整理完毕,他才缓缓起身,来到了焦芳面前。 “元辅,” 杨廷和的声音平和,将奏疏轻轻放在焦芳面前。 “这是今日收到的奏本,共二十三份,皆出自张彩及其同僚之手。” “所奏何事?” 焦芳缓缓问道。 “皆是痛陈京营积弊。 虚额占役,器械朽坏。 训练废弛…… 御史们联名恳请陛下大力整顿。 使京营重振雄风,再现太宗朝时的精锐之姿。” 焦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份奏疏,随手翻开。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 奏疏上的字迹工整犀利,每一条指控都直指要害,证据详实,言之凿凿。 杨廷和不发一言,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地上砖石的纹路。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将焦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入眼底。 从最初的慵懒,到逐渐的凝重,再到此刻眼中闪过的锐利。 “张彩。” 焦芳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指尖在“京营”二字上重重一按。 “他倒是敢说。” 杨廷和适时地抬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色。 “元辅明鉴。 京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以为,张彩虽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 但如此集中、如此详实地抨击京营,背后恐非偶然。” 焦芳淡淡一声,将奏疏放回桌上。 他站起身,蟒袍上的金蟒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他不是偶然,他是聪明!” 焦芳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京营这潭浑水有多深,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可谁敢轻易伸手? 那水里缠着水草,藏着暗礁。 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拖下去,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带着久居权力中枢的威严。 杨廷和默默听着,知道焦芳这番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元辅说的是。” 杨廷和微微躬身。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张彩此人,精明过人,最善审时度势。 若无十足把握,他绝不会贸然将这积年的脓疮捅破。” 焦芳停在窗前,有些出神。 他何尝不知杨廷和话中的深意? 他久在京城为官,如何能不知道京营权力局面。 陛下刚登基时,那时的京营,表面上是勋贵统兵。 实则权柄牢牢握在刘大夏、刘健、谢迁那些文官领袖手中。 兵部掌控编制粮饷,吏部握着武官升迁,科道官像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营中一举一动。 勋贵们? 不过是坐在高位上的泥塑木雕,没有文官体系的配合,他们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 那是一个精妙的平衡,文官与勋贵各取所需。 将年少的天子隔绝在真正的军权之外。 直到陛下羽翼渐丰,开始往京营安插内官。 那些太监像楔子一样,一点点打入这个固化的体系。 虽然尚未完全掌控指挥之权,但已经让这个平衡开始松动。 焦芳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自然明白这是皇帝的用意。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叠奏疏: “陛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杨廷和依旧垂手而立,心中却已了然。 焦芳看懂了,张彩的奏疏不是开始,而是陛下整顿京营的号角。 焦芳虽然无德无才,毫无风骨。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揣摩皇帝的心思,向来精准无比。 “元辅明鉴万里。” 杨廷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 “那这些奏疏……” “自然要办!” 焦芳斩钉截铁,袍袖一拂,带起一阵风。 “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 陛下既有此意,我等身为辅臣,岂能落后?”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目光灼灼。 “明日一早,我等便进宫面圣。 京营这块硬骨头,是时候啃一啃了。” …… ……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朱厚照并没有亲临刑场。 但他似乎能透过这氤氲的香气,闻到西市那边传来的血腥味。 “皇爷,” “刑场那边,已经结束了。 百官噤若寒蝉。” 刘瑾缓缓来到朱厚照身前,详细描述了刑场上的一切,包括王守仁那最终死寂的眼神。 年轻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冷酷的弧度。 他很满意。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杀鸡儆猴,不仅要杀,还要让所有的“猴”看清楚,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 王守仁这颗棋子,用得值。 他的“不死”,比死了更有用。 他活着,就是一面活生生的“警示牌”,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些还有着不切实际幻想的文官。 反抗朕,就是这样的结局! 朱厚照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 “汪直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皇爷,汪直已经派人送来消息。 他请皇爷放心,王守仁到了西北,必然会遵从皇爷的旨意,看好王守仁。 即便他想死,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朱厚照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满意。 “好,告诉汪直,让他养好精神,等朕整顿好京营,肃清北方的重任,还要落在他身上。” “奴婢这就派人去传旨!” 刘瑾快步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厚照独自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刑场上王守仁那死寂的眼神。 想起文武百官那恐惧的面孔。 想起汪直信心十足的保证…… 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 顺我者,未必昌。 逆我者,必亡! 文官的骨头,需要鲜血来软化。 军队的利刃,需要铁腕来锻造。 边患的烽火,需要更强的武力来扑灭。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权力巅峰带来的、令人迷醉的爽意。 这大明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也只能由他朱厚照,来定下新的规矩!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05章 殿争京营,帝心独断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 朱厚照端坐正中,神色淡然。 大殿两旁早已经站定了相关的文武大臣。 朱厚照缓缓开口,声音中自带几分威压。 “张彩,内阁已将你的奏疏呈递过来,你在奏疏所言可属实?” 张彩快步而出,躬身行礼。 “陛下,臣所奏,句句属实。 京营空额严重,十营之中,能战者不足三成,余者非老弱即虚籍。 军械朽坏,操练废弛,每年百万饷银,尽付流水! 此事,还请陛下严查。” 话音甫落,勋贵班列中,一人已大步踏出,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 “陛下!臣以为张彩此言,实乃危言耸听,污我大明柱石!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不要受他蛊惑!” 出言者,正是定国公徐光祚。 他身形魁梧,虽年近五旬,依旧声若洪钟。 此刻因激动,脸庞微微泛红。 英国公张懋已死,保国公朱晖被软禁在府,他便是如今勋贵一系当之无愧的领袖。 京营,这块勋贵们经营了百年的“自留地”。 是他们权势的根基,绝不容许旁人轻易动摇。 徐光祚深深一揖,继续道,语气显得痛心疾首: “臣蒙陛下信重,参与协理京营戎政。 时日虽不算长,然大小事务,臣亦不敢稍有懈怠,自问已了解大概。 臣承认,营中确有老弱之兵,需加裁汰; 或许,也难免有个别不肖军官,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此等蠹虫,一经查出,臣第一个不饶他!”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武人特有的刚猛,直指张彩: “若如张彩方才所言,我大明京营已糜烂至‘十不存三’之地步,臣绝不敢认同! 此乃以偏概全,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更寒了天下百万将士之心!” 他心中雪亮,这“十不存三”的帽子一旦坐实,龙椅上那位早有整顿之心的年轻皇帝,必然震怒。 届时,借题发挥,大刀阔斧地砍向京营,他们这些勋贵的好日子,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这已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生死存亡的核心利益! 张彩面对徐光祚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斥责,脸上不见半分怒意。 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冷笑。 他容貌俊美,此刻那冷意更衬得他如同玉雕的修罗。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徐光祚喷火的眼神,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定国公,” 他轻轻三个字,将对方激烈的情绪仿佛隔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您既口口声声,力陈京营绝非如我所言那般不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我问你,你可敢让都察院,会同兵部、户部,组成联合勘查使团,即刻前往京营各营驻地。 逐一核验兵员名册,点校在场士卒,清查军械库府?” “查验士卒?!” 徐光祚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张彩!京营乃国家重地,天子亲军根本所在。 岂是尔等文臣想查就查,任外人随意进出窥探之地? 此例一开,军机何以保密? 军心何以安定?你到底是何居心!” “哦?” 张彩眉梢微挑,那抹讥诮之意更浓了。 “定国公如此推三阻四,百般阻挠,莫非是心虚了? 怕我等这一查,便将您口中那‘绝非十不存三’的京营,查个底儿掉?” “你……!” 徐光祚气得须发皆张,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指着张彩,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张彩! 本公心虚? 本公问你,若查验之后。 证明你所言是虚,京营并无那般不堪,你当如何?! 你这诬告勋臣、搅乱朝纲、动摇国本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张彩却毫无惧色,迎着他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查无实据,我愿领欺君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事实胜于雄辩! 一经查验,必然能水落石出,让那蠹虫无所遁形!” “必然能?好大的口气! 本公看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只是据实陈奏,何来欲加之罪? 国公爷若非心中有鬼,何惧一查?” 两人在这文华殿上,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争得面红耳赤。 徐光祚气势汹汹,倚仗着勋贵身份和资历; 张彩则冷静犀利,句句不离“查验”二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他们二人的争论声回荡。 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看着这场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激烈交锋。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厚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 直到两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高,他才微微蹙眉,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争执的双方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皇帝。 朱厚照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缓缓转向一直垂首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的焦芳。 “焦阁老。” 朱厚照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事,你怎么看?” 焦芳深知皇帝整顿京营之心已定,此刻问他,无非是要借他这位内阁大学士之口,来推动此事。 焦芳缓缓出列,先是恭敬地向朱厚照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定国公与张都宪,皆为国之干臣。 其所言,俱是出于公心,为我大明社稷着想啊。”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场面。 “定国公久历戎行,关爱将士,维护京营声誉,其情可悯。 张都宪职在风宪,纠劾弊政,其志可嘉。” 他话锋微微一转,继续道: “如今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国公爷说京营大体无恙,张都宪却说积弊已深。 空口无凭,徒增纷扰。 若想辨明真相,知晓详细情况,以老臣愚见恐怕还是需要实际探查一番,方能令人信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中和,实则完全站在了“查验”一边,为皇帝接下来的决断铺好了台阶。 朱厚照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颔首。 “焦阁老言之有理。”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众人,缓缓宣布: “传朕旨意,三日之后,朕将亲自赴京营西大营,查验营务,点校士卒。 京营各督抚、将领,悉数到场,不得有误。 第306章 偷梁换柱,计填空营 皇宫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将煌煌天威与俗世隔绝开来。 定国公徐光祚、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等一众勋贵,却无人感到轻松。 几人默契地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略一交流,便纷纷登上了各自的暖轿。 轿夫们抬着轿子,并未各回府邸。 而是不约而同地,静默地汇入一条路径,向着定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定国公府,书房。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挥退,阁内只剩下这些世袭罔替的贵人。 武定侯郭良最先按捺不住。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黄花梨的小几上,发出“哐”一声脆响,温热的茶汤溅了出来。 “定国公!” 郭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今日这事,透着邪性! 张彩一个左都御史,不过是个二品文官,他哪来的泼天胆子。 竟敢在金殿之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如此与我等勋贵对峙,死咬着京营不放? 他到底意欲何为?!” 徐光祚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眼角浸满了疲惫与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张彩不过是一把刀,一把被人握在手中,用来砍向我们勋贵根基的刀。 他身后,必然有人暗中支持,授意他如此行事。” “暗中支持?” 郭良眉头紧锁,急速地思索着。 “是焦芳? 他如今在内阁风头正盛,是想借此打压我们,好独揽大权?” 徐光祚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 “焦芳?他还没这个胆量和魄力,更指挥不动张彩这条疯狗。”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在座众人。 “是陛下。”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被徐光祚亲口证实,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郭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脸色微微发白。 怀宁侯孙应爵此刻也猛地停下了动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是陛下?” 郭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是陛下暗中支持,那陛下若真知道了京营如今是个怎样的烂摊子,他会如何处置我们?” 他越想越怕,朱厚照登基以来的种种手段,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逼死英国公张懋,将保国公朱晖圈禁府中。 以雷霆万钧之势勘平李东阳“逆案”,牵连处死者近千……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这位年轻天子与他年龄不符的狠辣与果决。 这样的君王,谁能不惧? 徐光祚将郭良的恐惧看在眼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陛下颇有心机,京营是个什么样子,他心中岂能真的一无所知?”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如今,他之所以按捺不动,没有亲自下场,而是让张彩这条恶犬在前面狂吠开路。 无非是因为他手里还没有拿到那份能让我们无法辩驳、彻底坐实的证据罢了。 他在等,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发作的机会。” “那该如何是好?” 郭良更加慌了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定国公,要不然我们主动向陛下坦诚? 将京营的现状和盘托出,请求陛下宽宥? 陛下的手段,我是真怕了啊!” “坦诚?如何坦诚?!” 徐光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若陛下只是想敲打一番,整顿一下空饷,裁撤些老弱,那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最多不过是罚俸、申饬,伤不了筋骨! 可你们难道没听到风声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压低了声音。 “陛下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整顿旧京营! 他是想彻底废弃京营之制,另起炉灶,重练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新军!”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消息。 “据我得到的可靠线报,陛下物色的练新军的人选,早已不是我们这些世受国恩的勋臣。” “莫非陛下想任用文官练兵?” 郭良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 文官夸夸其谈还可以,若让他们练兵简直是笑话! 徐光祚淡淡应道: “也不是那些夸夸其谈的文官,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九边!” “什么?” 一直强自镇定、安坐如山的怀宁侯孙应爵,此刻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太明白徐光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了! 练新军,就意味着旧的京营体系会被彻底抛弃。 他们这些依附在京营身上吸血的勋贵,将失去最大的权力和财富来源。 而选用与京城毫无瓜葛、唯皇帝之命是从的边将入京掌兵。 更是等于将他们这些勋贵彻底边缘化,踢出权力的核心圈!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这些世代勋贵,就真的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空有爵位,却再无实权,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摆设! “三日!三日后陛下就要亲临西大营核查!” 孙应爵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定国公,眼下火烧眉毛,到底该如何应对? 您得拿个主意啊!” 徐光祚看着眼前已然乱了方寸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属于老派贵族的骄傲。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语气中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冷硬: “慌什么!” 他低喝一声,镇住场面。 “陛下要查,我们便让他查。 只是这查的结果,却不能由着张彩那厮信口雌黄!”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布置道: “事已至此,唯有行险一搏。 立刻着手,将其余各营中还能看得过去的兵卒,秘密调入西大营,填补空缺! 若是人数依旧不足……” 他眼中寒光一闪: “就去城外,花银子临时招募些流民青壮,许以重利。 让他们换上号衣,充作兵丁! 务必在三日之内,让西大营‘看起来兵强马壮,阵列严整!” 他特别强调道。 “切记!陛下并非深居宫闱,他耳目众多,京营之中亦不乏他安插的太监眼线。 此事关系我等身家性命,族运兴衰,务必要慎之又慎。 手脚都干净些,绝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 只要撑过这次核查,后面再从长计议!” 郭良此刻也稳住了心神,知道已是箭在弦上,他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公爷放心!此事关乎我等身家前程,我亲自去督办! 定然做得滴水不漏,绝不会在三日后的查验中,让陛下抓到任何把柄!” 第307章 出乎意料,声东击西, 京营西大营。 校场。 数以千计的士卒顶盔贯甲,手持长枪利刃,按着营伍方阵,肃然而立。 他们个个挺胸抬头,目光炯炯有神,竟颇有几分精锐之气。 阳光照在擦得锃亮的盔甲和兵器上,反射出片片寒光,阵列森严,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定国公徐光祚在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等人的簇拥下,按剑而立。 目光扫过这“兵强马壮”的场面。 三日来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掠过一丝志得意满。 成了! 他心中暗忖。 为了今日这场大戏,他们几乎掏空了其他几营所有能看得过眼的兵卒。 连夜操练站队,更换号衣,才勉强凑出这足以唬人的场面。 他相信,就凭眼前这番景象。 除非皇帝火眼金睛,一个个去核验籍贯、考较武艺。 否则绝难看穿这精心布置的皮囊。 只要撑过今日,陛下找不到由头,整顿京营之事便只能从长计议。 那张彩小儿,看本国公日后如何炮制你! 想到张彩那日在朝堂上冰冷的眼神,徐光祚心中便涌起一股恶气。 盘算着日后定要寻个机会,让那狂悖之徒知道,勋贵的虎须,不是那么好捋的。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算着时辰,皇帝御驾应该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对身旁的将领们喝道: “都给本国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陛下顷刻便至,谁要是敢在御前露了怯,丢了精气神,坏了大事,休怪本国公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公爷放心!”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就在这时,怀宁侯孙应爵眼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徐光祚,低声道: “公爷,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肃容以待。 徐光祚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准备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圣驾。 然而,随着远处那一行人马渐行渐近。 徐光祚脸上的从容和期待,渐渐凝固。 来的并非天子旌旗仪仗,也没有大队侍卫扈从。 刘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一队十几名东厂番子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行至营门。 刘瑾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迎上来的一众勋贵,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光祚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快步上前,拱手道: “刘公公,劳动大驾。 不知陛下圣驾现在何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刘瑾身后望去,那里空空如也,除了东厂的番子,再无他人。 刘瑾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慢悠悠地说道: “我奉皇爷口谕,特来告知定国公及诸位爵爷……” “皇爷圣驾,已转道,直接前往京营东大营查验去了。 皇爷吩咐,请定国公,及一应将佐,即刻随我前往东大营觐见,不得有误。” “东……东大营?!”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徐光祚的心口!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两晃,若非身后的郭良下意识地扶了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东大营! 怎么会是东大营? 为了应付今日西大营的查验,他们几乎将东大营所有能动的兵卒都抽调一空。 此刻的东大营,除了寥寥无几、根本不堪入目的老弱病残看守营房,几乎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兵营! 皇帝此刻前去,岂不是将他们的把戏一眼望穿,将他们的底裤都扒个干净? “刘……刘公公!” 徐光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得干涩嘶哑。 他再也维持不住国公的威仪,几乎是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问道, “陛下此前明旨,是要查验西大营啊! 这突然驾临东大营,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 刘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嘲讽。 “定国公!你这是在质疑皇爷的旨意? 皇爷临时起意,要去东大营看看。 莫非还要提前与你定国公商议,征得你的首肯不成?” 这话可谓诛心至极! 徐光祚心中暗骂,好你个阉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给自己下套。 他心中虽然不满,倒也不敢真承认这件事。 “不敢!不敢! 本国公绝无此意! 刘公公明鉴,我只是担心陛下白跑一趟,东大营那边恐未及准备,怠慢了圣驾……” 刘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不容置疑。 “既无此意,那便最好! 诸位爵爷,废话少说,速速随我前往东大营! 若是去得迟了,让皇爷久等,哼,那后果,诸位自个儿掂量着办!” 说罢,他调转马头,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众勋贵一眼。 在一众东厂番子的簇拥下,径直朝着东大营的方向而去。 徐光祚呆立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刘瑾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校场上那数千“精锐”。 这些他花费了无数心机、冒着天大风险弄来的“戏子”,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这一去东大营,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简单的“怠慢圣驾”之罪。 皇帝这一手“声东击西”,轻而易举地就将他们所有的布置和侥幸,彻底碾碎。 武定侯郭良和怀宁侯孙应爵等人围拢过来,个个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公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郭良的声音带着哭腔。 皇帝的手段他非常清楚,他们这番操作,往大里说,可是欺君之罪啊。 徐光祚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还能如何?” 他声音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走吧,去东大营向陛下领罪。” 他迈开脚步,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身后的勋贵和将领们,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上。 第308章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东大营辕门洞开,定国公徐光祚为首的一众勋贵,步履沉重地走了进去。 与西大营那刻意营造的“兵强马壮”截然不同。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校场的空旷死寂。 几十名老弱残兵,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在校场正前方,朱厚照正端坐在一张梨木椅上。 他没有身着龙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压。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潭静水般的冷冽。 那目光扫过来,仿佛能穿透衣冠,直刺人心。 徐光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算计,在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前,顷刻间化为齑粉。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将是徒劳,甚至会是火上浇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是踉跄着抢出几步,在距离御前尚有十余步时,便“噗通”一声,以最标准的姿势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跟随在他身后的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等一大群勋贵。 见状也如同被砍倒的麦秆,齐刷刷跪倒一片。 头颅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 徐光祚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惧和颤抖,再无半分往日国公的威严。 “臣弄虚作假,欺瞒圣听! 在西大营摆下阵形,企图蒙蔽陛下! 臣如此行事,实乃私心作祟,只想竭力保住京营现状,维护我等勋臣一系的些许利益!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宥,请陛下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干脆,几乎是把自己和整个勋贵集团的脸皮扒下来扔在了地上。 他太清楚了,在朱厚照这样的皇帝面前,当他把证据和事实都甩在你脸上时。 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挨打立正”,坦白从宽。 任何负隅顽抗、巧言令色,都只会招致更残酷、更彻底的毁灭。 李东阳、张懋,朱晖…… 那些倒台者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皇帝虽然年少,但手段狠辣,却不输于太祖太宗。 李东阳谋逆案,无数人头落地。 这种场面已经很多年不见了。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在徐光祚身上停留了片刻。 空旷的校场上,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勋贵们因为极度紧张,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感觉到头上就像一把刀。 这把刀随时可能落下,将他们斩杀。 “好。” 良久,朱厚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裁决的分量。 “定国公,你今日总算还知道坦诚。” 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话锋微转。 “你接手京营戎政,时日确实不长。 京营这个烂摊子,积弊数十年,根深蒂固,若全数归咎于你,倒也有失偏颇。” 徐光祚闻言,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反而更加紧绷。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真正的问话,现在才开始。 果然,朱厚照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锁定在徐光祚低垂的头顶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那么,定国公。 朕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要据实回答,不得有半分虚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京营,朕之亲军,国之干城,如今竟颓废糜烂至此! 朕问你,若此刻真有外敌铁骑叩关,兵临城下,就凭眼下这样一支军队,能抵御外敌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诛心之问! 徐光祚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内心在天人交战。 他想找些“虽有小恙,根基犹在”的场面话搪塞。 但触及皇帝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他所有侥幸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沉重如山的字: “……不能。”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梁都佝偻了几分。 而他身后的勋贵们,更是面无人色。 他们知道国公爷这句话,等于彻底坐实了京营无用的罪名。 也把他们最后的退路给堵死了。 “是啊,不能。” 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京营身系帝都安危,社稷根本。 若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则将置朕之安危于何地? 置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于何地?置天下亿万黎民于何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故此,朕意已决!必须彻底整顿京营。 汰弱留强,革除积弊,重振我大明军威雄风!” 大明刚建国时的战力,谁不知道? 横扫漠北,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 可如今呢? 朱厚照的目光再次落在徐光祚身上,语气却缓和下来,仿佛在征询意见。 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压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窒息。 “定国公,你觉得朕此举如何?” 徐光祚心中一片冰凉,嘴角泛起无尽的苦涩。 觉得如何?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他还能觉得如何? 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再次深深叩首,用无比恭顺,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陛下天纵英才,圣虑深远,洞察秋毫,世所罕见! 京营弊病,确已非整顿不可。陛下欲重振太祖、太宗之雄风,此乃江山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臣欢欣鼓舞,对此绝无异议,唯有竭诚拥护,愿为陛下前驱!” 朱厚照静静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好。” 他轻轻颔首,“既然定国公深明大义,诸位都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 以徐光祚为首的勋贵们,如蒙大赦。 这才战战兢兢地、相互搀扶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 虽然暂时过关,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 真正的风暴,随着皇帝整顿京营的决心,才刚刚开始。 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阵地,未来的命运,已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第309章 深挖根本,秋后算账 东大营。 处理完勋贵的事情后,朱厚照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喜色。 这让焦芳有些纳闷。 皇帝声东击西,让勋贵同意整顿京营,目的不就已经实现了吗? 按照正常的情况,皇帝应该心存喜悦才是啊! 他正想询问,只听朱厚照已经缓缓开口。 “整顿京营固然是当下要务。 可短短百年,京营竟然从横扫天下的不败之师,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这中间到底是谁的过错?” “陛下!” 兵部尚书陆完额头上瞬间沁满了冷汗。重重跪倒在朱厚照面前。 “臣蒙陛下天恩,信重委以兵部重任,执掌天下戎政! 京营竟颓废糜烂至此,臣有负圣望,有不可推卸之失察失职之罪! 臣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从严治臣之罪!” 朱厚照看着陆完主动站出来,淡淡开口。 “京营腐朽至此,非一日之寒,乃是积年累月,沉疴痼疾。 兵部的确难辞其咎。”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陆卿,你接掌兵部印信,时日尚浅。 就算要论罪追责,这板子,一时半会儿也还打不到你的身上。” 陆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臣谢陛下明察!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大明帝国最顶层的权贵与官僚。 “你们都来说说看。 京营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几乎烂到了根子里,这责任究竟该由谁来负?”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震得他们心神摇曳,魂魄几乎出窍! 来了! 果然来了! 皇帝陛下今日亲临这京营,不仅仅是为了查看京营的现状。 他是要借着这京营的烂摊子,来一次彻彻底底的秋后算账! 空气瞬间凝固了。 勋贵们低着头,用眼神疯狂交流,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文官们也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在这要命的时候引起皇帝的注意。 一时间,这片空旷的校场上,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厚照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最终,落在了杨廷和身上。 “杨先生。” “你素来见识深远,通达国体。 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被点名的杨廷和,心中猛地一沉,暗暗叫苦。 他心思何等机敏深沉,如何看不出皇帝这轻描淡写问话背后蕴含的凌厉杀机?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行清算之事。 可这账,到底要算在谁的头上? 如今的内阁首辅焦芳,是陛下和刘瑾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动不得。 兵部尚书陆完,是新人,又深得陛下信任,陛下显然也没想立刻动他。 前内阁首辅李东阳、前兵部尚书许进,早已在之前的政治风暴中被定性为“逆党”,身死名裂。 难道还要把他们从坟里刨出来再鞭尸一次? 那毫无意义。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真正想动的人,是那些虽然已经去职,但在朝野内外依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前朝老臣。 致仕归乡的前内阁首辅刘健、谢迁,前兵部尚书刘大夏! 想通了这一节,杨廷和的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刘健、谢迁等人,虽然早已经致仕,但他们是士林清望所系,是无数文官心中的楷模。 李东阳之事,已经让他步履维艰。 若由他杨廷和亲口将这几位老臣推出来顶罪。 他必将背负上千古骂名,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电光火石间,他已有了决断。 只见杨廷和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臣以为,京营之事,牵连甚广,脉络复杂。 其积弊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其责任亦恐非一人一派所能独担。 依臣愚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应派遣得力大臣,会同三法司。 详细核查历年卷宗,理清权责。 如此方能明辨是非,知晓到底谁该承担主要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试图用一个“拖”字诀,将眼前这场政治风暴暂时化解于无形。 朱厚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拉长了音调的:“嗯——?” 这一声“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冰冷的不悦。 显然,杨廷和这番和稀泥的官场套话,并不能让他满意。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转向了另一个人。 “焦阁老,” 朱厚照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你以为呢?”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焦芳,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的政治嗅觉或许不如杨廷和那般敏锐到极致。 但到了这个地步,皇帝接连询问两位阁老,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尤其是杨廷和刚刚那番明显试图保人的言论之后,皇帝此刻点他的名,其用意,简直是摆在台面上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沸腾! 刘健!谢迁!还有那个一直看不起他的刘大夏! 当年他在翰林院和礼部,就没少受这几位自诩清流、执掌权柄的老臣打压、排挤和白眼! 那些屈辱和愤懑,他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他不得不投靠刘瑾,才得以跻身内阁。 此事更被刘健、谢迁等人视为士林之耻,屡加抨击。 他早就想将这几位高高在上的“老前辈”拉下神坛,踩进泥泞里! 只是此前一直有李东阳在朝中回护,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如今,李东阳已倒,陛下又明显有意追究前责,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焦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出班列,他甚至因为激动,脚步都有些微的踉跄。 他努力压下嘴角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换上一副沉痛万分、义愤填膺的表情。 “陛下!臣以为,杨阁老所言‘从长计议’,实乃畏首畏尾,姑息养奸之论!” “京营乃国之重器,竟糜烂至此,岂能无主要罪魁?” 他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将那几个名字狠狠地掷了出来: “以臣愚见,致仕内阁首辅刘健、谢迁,以及前兵部尚书刘大夏。 在此事上,难辞其咎,罪责深重! 正是此辈在朝时之诸多谬政,方使京营武备废弛,积重难返!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追究前责,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整个场面瞬间炸开! 所有官员,无论是勋贵还是文臣,无不骇然变色! 焦芳这是这是要将已经致仕归乡、颐养天年的三位元老重臣,往死里整啊! 定国公徐光祚等人更是心底寒气直冒。 他们忽然意识到,皇帝今日要清算的,恐怕远不止他们勋贵。 这场风暴,将席卷整个朝堂! 第310章 深挖根本,秋后算账(二) 朱厚照缓缓点头,似乎对于焦芳的回答,非常满意。 对于京营的历史,朱厚照十分清楚。 土木堡之变后,勋贵精锐几乎丧失殆尽。 于谦重组三大营,建立十团营,文官正式开始插手京营事务。 成化让汪直提督团营,将文官势力暂时排除在外。 可到了弘治朝,兵部尚书马文升和刘大夏。 将文官开始管理京营,彻底有了制度化。 从之前的协助管理到固定坐营。 从管理操练扩展到人事、财务、军纪等全方位的整顿。 正是这样变革,也造就了京营如今的现状。 “陛下!” 一声带着颤抖与惊怒的呼喊,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王鳌猛地踏出一步,因为激动,他那身崭新的绯袍都在微微抖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整顿京营的决心之下,竟藏着如此犀利的剑锋。 而焦芳这老贼,竟如此狠毒。 三言两语,就将矛头引向了已然致仕归乡,本该安享晚年的刘健、谢迁! 李东阳谋逆案,牵连众多文臣,虽震动朝野,终究事出有因。 可若连刘、谢这般三朝元老,托孤重臣。 都因“可能”的旧日责任而被锁拿回京,天下文臣将何以自处? 士大夫的体面与尊严,将在何处安放? 大明的律法与道统,岂不成了笑话? 王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陛下!焦芳此言,乃是妖言惑众,蛊惑圣心! 陛下万万不可轻信啊!” “刘健、谢迁乃是三朝元老,功在社稷! 更是先帝亲指的托孤之臣,辅佐陛下,兢兢业业,夙夜在公,其忠直之心,天日可表! 他们为大明天下,可谓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如今蒙陛下天恩,准其回归故里,颐养天年。 此乃皇恩浩荡,亦是明君体恤老臣之典范,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仁德!”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 “若此刻因莫须有之旧责,冒然派遣缇骑,将二位老臣锁拿回京。 此举非但有负陛下仁德之名,更将寒了天下忠臣良士之心! 届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谁还敢为陛下尽心办事? 谁还敢在朝中直言进谏? 陛下,若真到了那般地步,因小失大,追悔莫及啊! 陛下三思!” 他一口气说完,场中一片死寂。 王鳌说出了一部分文官的心声。 自从太祖以后,大明就鲜有致仕之后,还要抓回来治罪的情况。 在很多人心目中,致仕就意味着平稳落地。 可从目前的情况下,致仕似乎也不保险了。 这如果形成常例,大明的官员不到闭眼那一刻,就会一直在战战兢兢中生活。 这种日子,想想就觉得非常恐怖。 “素来忠直?尽心竭力?” 焦芳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寒冰碎裂。 “王鳌,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若真如你所言,他们忠直无私,尽心竭力,那么请问,”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 “这京营,怎么会烂到今天这步田地? 这陛下亲军,怎么会变成连市井无赖都不如的乌合之众?! 你口口声声的忠臣,就是这样为陛下看守家业的吗?!” 这质问,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入了最要害之处。 王鳌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无法成言。 “这……这……” 王鳌喉头干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京营颓废,非一日之寒! 乃是积年累月,诸多因素叠加所致! 财政拮据,勋戚占役,宦官监军,乃至天下承平日久,武备自然松弛,乃国势使然。 岂能将所有罪责,统统归咎于刘、谢二人身上? 焦芳,你这是以偏概全,强词夺理!” 焦芳脸上那抹冷笑愈发明显,带着几分嘲讽。 “好一个国势所然,按照你的意思,京营出现如此的局面,是大明发展必然结果了? 你如此诽谤国势,到底是何用意?” “焦芳,你……” 王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我不过就事论事,又什么时候诽谤国势了?” “好一个就事论事!” 焦芳冷笑连连,眼神中满是嘲弄。 “你是就事论事,我也是就事论事。 此事关国本制度,他们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既然身在其中,便有察之不明、阻之不力、甚至推波助澜之责! 既然有责任,如今陛下欲彻查京营积弊。 召他们回京询问清楚,以明真相,以正视听,这又有何不妥? 你如此急切阻拦,百般维护,倒让我有些费解了。 莫非,你当年,也与京营旧事,有所牵扯不成?” “你血口喷人!” 王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焦芳,眼神满是愤恨。 如果不是皇帝在坐,王鳌恐怕马上就要爆粗口了。 杨廷和在心中微微叹息。 从刚才两人的对决看,王鳌虽然义愤填膺,但明显不是焦芳的对手。 这也难怪,王鳌素来正直,怎么会是焦芳这个奸邪之人的对手。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出手帮助王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出来。 “够了。” 朱厚照目光如寒潭秋水,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位老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对焦芳的赞许,也无对王鳌的同情。 “京营之事,关乎国本,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追溯根源,方能对症下药。 刘健、谢迁,刘大夏,乃前朝重臣,熟知旧事。传朕旨意……”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殿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上,最终定格。 “速派锦衣卫,前往几人故里,好生‘请’他们进京。 朕,要亲自问问他们。” 第311章 法不责众,雷霆手段 紫禁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深秋的寒露浸湿了他们的朝服,却无人敢稍动分毫。 自李东阳谋逆案后,这般规模的大朝会便再未举行过。 此刻,每个官员的心里都揣着一面鼓,沉闷的敲击声在胸腔内回荡。 今日朝会,必有雷霆万钧。 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百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面色凝重,他们的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 仿佛在无声地交换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后排的年轻官员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能借着昏暗的灯光,偷偷观察着前排重臣的神色。 “陛——下——临——朝——” 司礼监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朱厚照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在八名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 龙椅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芒。 他坐下时,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殿瓦微颤,惊起了殿外槐树上栖息的寒鸦。 朱厚照缓缓抬手示意平身。 修长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几位老臣心头一紧。 他们太了解这位年轻的天子了,皇帝只有在极力压抑怒火时,才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刘瑾照例唱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张彩应声出列。 他玉带紧束,步履沉稳。 “臣,左都御史张彩,奉旨核查京营兵马钱粮。” 他双手高举奏疏,声音洪亮而清晰。 “历时一月又七天,会同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现已查明——” 百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自从上次皇帝视察京营之后,就下定让人严查。 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的几位都督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的手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玉带。 “在册十二万三千五百七十六人,实有……” 张彩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要将这惊天的数字钉在每个官员的心上。 “六万一千二百余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六万余人中,” 张彩继续奏报。 “年过五十者一万九千,未满十六者八千,残疾患病者九千。 真正堪战青壮,不过三万之数!” 朱厚照缓缓靠向龙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很好。” 天子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十二万人的粮饷,养着三万可用之兵。 张卿,你告诉朕,这些年的空饷,都去了何处?” 张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臣已查明,自弘治三年以来,京营吃空饷已成定例。 各级将领虚报名额,冒领饷银,而后按品级分润。 千总每月可得白银五十两,把总三十两……” 他每报一个数字,就有官员的脸色白上一分。 队列中,一位兵部侍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擦拭,却越擦越多。 这哪里是军营,分明是分赃的贼窝! “据臣估算。” 张彩最后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这些年来,被侵吞的军饷不下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 朱厚照猛地拍案而起。 “朕赈济河南灾荒,户部说没钱; 补充九边军备,户部还是说没钱! 原来都进了诸位的口袋!” “奏疏拿来!” 司礼太监小跑着取来奏疏,双手奉上时,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朱厚照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 “好一个法不责众! 兵部侍郎、五军都督、京营提督……还有这些给事中、御史,真是上下齐心啊!” 他突然将奏疏掷下丹陛,纸页在风中四散飘落,如同秋日凋零的落叶。 “都好好看看!这就是我大明的栋梁! 一个个道貌岸然,私底下却把军国大事当成生意来做!” 几位被点到名的官员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位年迈的都督更是需要身旁同僚搀扶,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杨廷和就在这时出列。 他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几页奏疏,仔细叠好,这才躬身行礼。 “陛下,”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 “京营之弊,确需整顿。 然此事牵连过广,若一律严惩。 恐致军营瘫痪,京防空虚。 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朱厚照目光如炬。 “杨先生是要朕继续看着他们吸食兵血?” “臣不敢。” 杨廷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 “然京营关系京师安危,若将领尽数问罪,一旦有变,何人领兵? 且法不责众,古有明训。 不如令涉案官员限期退赃,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朱厚照打断他,声音中带着讽刺。 “朕若饶过这次,明日他们是不是要贪到朕的乾清宫来?”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百官的心上。 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他身前缭绕,让他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威严。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涉及的人多了,朕就不敢动手?” 天子在一排排官员面前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面孔。 “你们是不是以为,京营离了这些蛀虫就不能运转?” 他在一个瘫软在地的将领面前停下。 这位将领是京营提督张安,此刻却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告诉朕,这些年,你贪了多少?”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不住地叩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迹。 朱厚照不再看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朕今日就把话说明白,这奏疏上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朕绝不轻饶! 兵血也敢喝,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走回御座,袖袍翻飞如云,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传旨:所有涉案官员,即刻革职查办! 家产抄没,充作军饷! 主犯一律问斩,从犯流放三千里!” “陛下!” 杨廷和急道,终于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如此处置,京营必乱啊!” “乱?” 朱厚照冷笑,目光如刀。 “杨先生怕乱,朕不怕!” 朱厚照把头看向徐光祚。 “定国公,朕将这样处置,京营你可能稳住?” 徐光祚有些犹豫。 他迫于无奈,同时整顿京营,可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用这样的雷霆手段啊! “陛下,此事牵涉太广,臣……,臣也有些难办啊!” 第312章 早有准备,谋定而动 “难办?” 朱厚照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却已恢复了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定国公徐光祚身上。 “定国公也如杨先生一般,害怕动乱?” 徐光祚深吸一口气。 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今日特意穿上了先祖随太宗征战时的麒麟服。 此刻却觉得这身荣耀的服饰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臣不敢欺瞒陛下。” 徐光祚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清晰。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京营积弊已久,上下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处置不当,激起兵变,臣……”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天子的目光。 “臣并非不敢担当,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借机生事,恐怕会对陛下不利。” 这番话出口,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几位老臣暗暗点头,徐光祚这番话确实说到了要害处。 京营这潭水太深,稍有不慎,恐怕会酿成大祸。 杨廷和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朝会处处透着不寻常。 按照他对朱厚照的了解,这位年轻天子虽然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相反,朱厚照的每一次“任性”背后,往往都藏着深思熟虑。 “陛下今日之举,未免太过激进了……” 杨廷和在心中暗忖。 “这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就在这时,朱厚照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 “定国公的担心,不无道理。”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既然敢动京营,自然早有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最终停在徐光祚身上。 “朕已经密令汪直,从宣府、大同调回两万精兵。 若是预料不差,这两日就该抵达京城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徐光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竟有些失态。 “陛下是说……宣大边军?” 朱厚照微微颔首。 “正是。定国公,你来说说,有这两万边军坐镇,那些有心之人,可还敢有什么动作?” 徐光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撼。 他太清楚边军的战力了。 那些常年与蒙古铁骑厮杀的将士,岂是京营这些老爷兵可比? “若真有两万边军坐镇……” 徐光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莫说生乱,就是有人心存异念,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陛下谋算千里,臣万分敬佩! 有这两万边军,臣必能保京城无虞!” 这一刻,杨廷和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从下令核查京营,到今日朝会发难,每一步都在朱厚照的掌控之下。 那看似冲动的雷霆之怒,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整顿。 “难怪陛下今日如此果断。” 杨廷和在心中暗叹。 “竟是早已备好后手。” 殿内官员更是面面相觑,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人,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 边军是什么战力?那是真正见过血、打过仗的精锐。 京营又是什么水平?连校场演练都要找人顶替的乌合之众。 这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盘算。 皇帝既然连调兵这样的大事都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朝中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朱厚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 “京营之弊,非一日之寒。 朕今日之所以要大动干戈,不是为了杀人立威,而是要还京营一个朗朗乾坤!” 他走回龙椅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扶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深远。 “你们可知道,为何我大明边军能战,而京营不能战?” 这个问题让殿内众臣都愣住了。 朱厚照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说道: “因为边军知道,他们的身后就是家园,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而京营……” 他冷笑一声。 “京营的将士,他们的心思都在如何钻营,如何分润空饷上!”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今日就是要告诉他们。”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 “从今往后,想要吃粮当兵,就得拿出真本事! 想要升官发财,就得靠战功!”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臣: “这话,不光是说给京营听的,也是说给在座诸位听的!” 徐光祚依然跪在地上,此刻却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作为将门之后,他何尝不痛心京营的堕落? 今日见皇帝有如此决心,他仿佛看到了重振大明军威的希望。 “臣,愿为陛下效死!” 徐光祚的声音铿锵有力。 朱厚照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有定国公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身看向殿外,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正在向京城开进的两万边军。 “传朕旨意:边军抵达之后,即刻接管京城防务。 京营所有将士,一律在营待命,无令不得擅动!” 这道旨意,为今日的朝会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每个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京营的大整顿,现在才真正拉开序幕。 第313章 一石二鸟,纪效新书 辰时初刻,秋日的朝阳刚刚跃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石阶染成一片金黄。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静静地跪在宫门前的晨曦中。 汪直褪去了边关的戎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内侍常服,可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皇爷,奴婢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朱厚照身着常服,快步走出。 “起来!” 朱厚照的声音透着难得的暖意。 “你在宣大为朕守着国门,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双手用力,将汪直扶起,目光在这位心腹脸上细细打量。 边关岁月,在汪直的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 那双眼睛比离京时更加深邃,像是藏起了大漠的孤烟和长河的落日。 但除此之外,那个精明干练的汪直,丝毫未变。 “朕将你从宣大急调回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朱厚照松开手,负手而立。 汪直微微躬身,语气肯定。 “陛下,可是为了练兵?” 朱厚照缓缓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勋贵子弟,只知享乐,早没了先祖的血性; 文官清流,党同伐异,心思都用在了争权夺利上。”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 “满朝文武,朕能完全信任,又有能力为朕练出一支新军的人,屈指可数。 思来想去,唯有你汪直。” 汪直沉默不语。 他深知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沉重,也明白自己肩上即将压下的担子有多重。 练兵。 不仅是训练士卒,更是打造一把完全听命于皇帝、足以打破现有格局的利刃。 古往今来,能执此利刃者,无不位极人臣,也无不身处旋涡中心。 朱厚照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簿册,递到汪直面前。 “朕知道,练兵不是儿戏。 这是朕翻阅历代兵书,结合现今时势,写下一本书,你拿去看看吧。” 汪直双手接过,恭敬地翻开。 书名上有几个大字,非常耀眼。 纪效新书。 汪直素来喜欢军事,对军事典籍,多少也都听说过。 可纪效新书的名字,他却十分陌生。 起初,他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审慎,但很快,那谨慎就变成了惊讶,继而化为难以抑制的震惊。 簿册之上,字迹遒劲有力,内容更是闻所未闻。 选兵之道, 不重家世,只重体魄、心性。 甚至详细列出了测试耐力、臂力、眼力的具体标准。 练兵之要, 不再是传统的阵法演练,而是细分了队列、体能、技击、协同。 赏罚之规, 清晰明确,斩首、夺旗、先登者赏。 但触犯军纪者,无论战功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兵械之备, 不仅要求精良,更提出了标准化制式,连火铳、火炮的配备与操练之法,都有独到见解。 汪直越越吃惊。 这是一部颠覆当今军事体系的练兵宝典啊! 其中许多想法,如专门的夜战训练、敌后袭扰战术,让自负熟知兵事的汪直都感到豁然开朗。 翻到最后一页,汪直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竟不自觉地双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皇爷真乃神人也! 奴婢以往所知兵事,与皇爷此书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若依此纲要将新军练成,莫说鞑靼瓦剌,这普天之下,大明何惧之有?” 朱厚照看着他,淡淡一笑。 对于汪直的吃惊,朱厚照丝毫不意外。 纵观历史,若是论起武将的排名。 戚继光根本不能进入第一梯队。 可若是说起练兵,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自己在戚继光纪效新书的基础上,稍加改动,汪直不惊讶,那才是见鬼了! “朕只问你,若以此法练兵,多久可见成效?” 汪直凝神沉思片刻,谨慎答道: “回皇爷,若钱粮、兵员充足。 奴婢敢立军令状,半年,当有小成! 队列严整,号令如一,可堪一战。 但若欲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成为真正的百战精锐,至少需一年以上。” “半年小成就够了。” 朱厚照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起来。 “一把好刀,不是在铁匠铺里捶打出来的。 而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骨头磨出来的! 真正的精锐,唯有经历血与火的洗礼,才能脱胎换骨。” 汪直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皇爷的意思是准备用鞑靼人来磨这把新刀?” “不错!” 朱厚照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汪直。 “朕调你回京,其一,是让你为朕练这把锋利的‘新刀’; 其二,就是要用你汪直这块招牌,引鞑靼人出兵!” 他踱步到殿檐下,声音带着冰冷的算计。 “你在宣大这段时间,鞑靼人在你手上吃亏不少。 有你在,他们不敢轻易叩关。 朕清查土地,整顿京营,如今大明朝中,还有不少人存在异心。 如朕所料不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将你回京的消息,传给鞑靼。” 朱厚照冷笑一声。 “没了你这根钉子,他们定然会以为宣大防务空虚,是天赐良机。 届时,他们必会兴兵来犯。 而朕,就在他们选定的战场上,用我们这把刚刚锤炼出炉的‘新刀’,试试它的锋芒!” 朱厚照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会趁着这次机会,将鞑靼小王子的头颅斩下来。 他要一劳永逸,将大明北方边境的祸害,彻底铲除。 汪直听着皇帝条分缕析的谋划,背后不禁生出丝丝寒意,却又热血沸腾。 皇帝此举,不仅是在练兵,更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石二鸟。 既要新军,也要战功,更要借此震慑朝野内外所有心怀异志之人。 “奴婢明白了!” 汪直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语气也更加坚定。 “奴婢必不负皇爷重托,竭尽全力,为皇爷练出这柄无敌于天下的利刃!” “好!” “朕给你最好的兵源,最足的粮饷,最大的权柄。 你只管放手去做,朝中的闲言碎语,朕替你挡着。 朕只要结果,一支能战、敢战、胜战的新军!” 第314章 暗庭惊鸮,旧罪东窗 京城西郊,一座看似幽静的别院深处,古柏森森,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然而,院门外把守的锦衣卫力士,腰间绣春刀的寒光,却昭示着这里并非普通的居所。 前内阁首辅刘健、阁臣谢迁、兵部尚书刘大夏,这三位曾经权倾朝野、已致仕归乡的老臣,此刻正身处这精致的院子之中。 香茗犹温,环境雅致,却无人有品茗的闲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刘大夏须发皆张,在花厅内急促地踱步。 “天子年少,竟被刘瑾这等阉竖蛊惑至此! 将我等秘密安置于此! 此番奉诏进京,恐怕是鸿门宴!” 相比刘大夏的激愤,刘健显得异常沉默。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闭。 他在内阁掌枢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远离京城,也自有隐秘的消息渠道。 “凶多吉少?” 刘健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低沉。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陛下这次以这等隐秘方式,‘请’我们三个老骨头回来。 不是为了叙旧情,更不是咨询国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 “是为了京营! 京营糜烂至此,空额贪腐触目惊心。 陛下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份滔天的罪责,需要一个足以震慑朝野的交代。 而我们,这些曾经整顿过京营,正是陛下选中的最佳替罪羊。” “荒谬!无耻之尤!” 刘大夏霍然转身,额上青筋暴起。 “京营积弊,与我等何干? 当年我等蒙先帝信重,力排众议,整顿京营。 裁汰冗员老弱,惩治贪腐将校,是何等的殚精竭虑,得罪了多少权贵! 彼时京营风气为之一新,战力确有恢复,朝野有目共睹! 如今不过数年,便烂成这副模样,是后来者无能,是那些蠹虫硕鼠贪得无厌,是监管不力! 凭什么将这盆污水泼到我们头上?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迁,此刻终于幽幽开口。 “现在争论是非对错,还有何意义? 我担心的是,若长此以往,忠贞之士尽被治罪,奸佞之徒充斥朝堂。 到时候,大明危矣啊!” 他环顾这精致的庭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决绝。 “早知今日陛下会被身边奸佞蒙蔽圣听,以至于忠奸不分。 当初先帝驾崩,新帝初立之时,我们就该……” “当初就该干什么?”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暗夜中骤然响起的鸮啼,毫无征兆地从墙后阴影处传来。 三人悚然一惊,如同被冷水浇头,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身披一件暗紫色缂丝蟒纹曳撒,缓步从阴影中踱出。 他面容白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三人。 最终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刚才发言的谢迁脸上。 “谢阁老,” 刘瑾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您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呢。 我听得正有趣,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怎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不是该行那霍光废立、伊尹放逐之事? 或者更进一步?” 谢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历经三朝风浪,面上却强自镇定。 他厉声喝道: “刘瑾!你休要血口喷人,搬弄是非! 我等对先帝、对陛下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鉴! 你在此妄测臆断,构陷大臣,该当何罪!” “好一个天地可鉴的‘忠心耿耿’!” 刘瑾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那我倒要斗胆请教谢阁老。 既是如此忠心,当年先帝爷春秋鼎盛,为何会骤然龙驭上宾? 这其中缘由,您,当真不知晓吗?” 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谢迁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他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帝是因多年操劳,积劳成疾,才因病崩逝! 此事太医院有详细脉案记录,内阁亦有存档! 刘瑾,你今日无凭无据,重提先帝往事,究竟是何居心?” “因病崩逝?呵呵,哈哈哈。” 刘瑾的笑声充满了讥讽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一个积劳成疾! 谢阁老,事到如今,您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浪费唇舌?”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与谢迁面贴着面。 “刘文泰在诏狱里,可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交待得一清二楚了! 你们当初是如何旁敲侧击,如何暗示施压,如何授意他‘酌情’用药。 他可是一笔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呢!” “嘶——” 刘健与刘大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 刘文泰! 那个在他们致仕离京后不久,就被新帝处以凌迟极刑的太医院院判! 原来,在那个时候,年轻的皇帝就已经洞悉了那深宫之中最隐秘、最致命的真相! 可他偏偏隐忍不发,在他们上疏乞骸骨离京时。 还依例给予赏赐,极尽礼遇,做足了仁至义尽的姿态,安抚了朝野人心。 直到如今,皇权稳固,鹰犬已成,才选择在整顿京营这个恰当的时机,骤然发难,秋后算账! 这是何等的隐忍? 这又是何等深沉可怕的心机与城府? 几位老臣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龙椅上那位年轻人的可怕。 他们一直以来的轻视与固有的看法,在此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刘健与谢仓促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无言的共识。 此事关乎谋逆大罪,涉及家族存亡,绝不可承认!死也不能认! 刘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刘瑾,刘文泰已死,死无对证! 如今单凭你红口白牙,就想将这弑君的滔天罪名扣在我等头上? 这分明是构陷!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们争辩真假对错的。” 刘瑾看他死鸭子嘴硬,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皇爷念在你们曾是三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地给尔等指条明路。”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阴冷而残酷。 “京营贪腐、空额、糜烂之罪,你们若识时务,老老实实认下。 皇爷仁德,或可法外开恩。只究首恶。 饶恕你们的家人子弟,保全你们的家族血脉。 可若是你们执迷不悟,给脸不要脸,非要在那弥天大罪上狡辩抵赖。” 刘瑾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便是诛连九族!” “诛连九族?” 刘大夏目眦欲裂,悲愤交加。 “刘瑾,尔等阉宦如此妄为,构陷大臣。 视国法如无物,究竟要将这大明王法置于何地?” 刘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不屑的讥笑,仿佛听到了最幼稚的言论。 “王法?” 他轻轻嗤笑一声。 “到了这个地步,还跟我谈王法? 若你们真的敬重王法,忠于君上,又怎会干出那等胆大包天、人神共愤之事?” “皇爷有句话,说得极好。 对付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就要比你们更狠,更绝!” 第315章 清白自守,一朝被破 诛连九族。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入三位老臣的心脏。 院子里死寂一片,连先前愤怒踱步的刘大夏也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刘健闭着眼,努力在平复心情。 谢迁则死死盯着刘瑾,如果目光能杀人,刘瑾早已经灰飞烟灭。 “刘瑾。” 刘健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奇异地恢复了一丝沉稳。 “刘文泰已死,至于你说他的供词,到底是真是假,这件事谁能证明? 若真是我等谋害了先帝,先帝临终时,又怎么将国家大事托付?” 刘健到底是首辅多年,一张口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圈子了。 我只问你一句,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刘瑾。 他不再纠缠于弑君罪名的真假,而是直指核心。 陛下想要什么? 这是一种谈判的姿态,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处于绝对下风,开始在绝境中寻找交易的筹码。 刘瑾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喜欢这种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 “刘阁老果然是明白人。” 刘瑾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曳撒的袖口。 “皇爷要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京营这个烂摊子,需要有人担着。 你们三位,德高望重,由你们来认下这主导贪腐、致使京营糜烂之罪,最合适不过。” “绝无可能!” 刘大夏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刘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要我刘大夏认下这莫须有的贪腐罪名,玷污我一世清名,除非我死!” “时雍!” 谢迁低喝一声,制止了刘大夏更激烈的言辞。 他看向刘健,两人眼神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硬顶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连累家族。 眼下唯一的生机,在于刘健那句“陛下想要什么”。 刘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刘公公,京营之罪,可大可小。 若按贪腐空额论处,自是死罪。 但若只是识人不明,督察不力。 或许,尚有余地。” 刘瑾嗤笑一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刘阁老,到了这个时候,还跟咱家玩文字游戏? 识人不明? 那数百万两雪花白银去了哪里? 数万空额吃了这么多年,一句督察不力就想揭过? 皇爷要的是震慑,是敲山震虎! 不杀几只领头的大老虎,如何能整顿朝纲,如何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他踱步到刘大夏面前,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轻飘飘地说。 “刘尚书,您刚才说悉听尊便? 好气节! 可您别忘了,您那刚满月的小孙子。 您那在湖广老家耕读的族人。 他们是否也愿意陪着您,一同悉听尊便?” 刘大夏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带着绝望的呜咽。 刘健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了下去,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他沉默良久,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若我等认下京营主导贪腐之罪。 陛下,果真能保全我等家人?” 刘瑾上露出一丝真诚了些许的笑意,但眼神依旧冰冷: “刘阁老放心。 皇爷金口玉言。 只要三位认罪画押,对外只说是尔等利欲熏心,结党营私,致使京营败坏。 皇爷念在三朝老臣,年事已高,必会从轻发落。 儿孙族亲,皆可保全,甚至日后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但在场所有人都需要这个谎言。 刘健缓缓低头,他已经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 先帝的死涉及皇室脸面,自然不能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要想将他们治罪,只能借着京营这件事。 但刘健知道,这并不是皇帝全部的心思。 文官经过百年发展,已经到了足以制衡皇权的地步。 陛下这样做,就是要不断削弱文官的力量。 而自己身为文官的领袖,断然不能安稳在家颐养天年。 他必须有罪,也必须认罪。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消除文官的影响力。 好谋划! 真是好谋划! 虽然刘健心中满是愤慨,但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一招,真是的可怕。 “好,好,” 刘健喃喃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 “拿纸笔来。” “元辅!” 刘大夏痛呼一声,想要阻止,却被刘健用眼神制止。 刘健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自己如果不乖乖照办。 刘大夏别过头去,两行老泪终于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散开,消失不见。 刘瑾满意地拍了拍手,立刻有小太监端着笔墨纸砚,悄无声息地进来,放在花厅的桌案上。 刘健颤抖着手,拿起笔,沾墨,在那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罪……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在这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恰好落在刘健苍老的手和那正在书写的“认罪书”上,仿佛一场无声的献祭。 谢迁闭上眼,不忍再看。 他知道,随着这份认罪书的写成,他们个人的名节、政治生命都将终结。 他们就从士人的领袖,变成被嘲弄的对象。 多年清白自守,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真是令人难受啊! 刘瑾奸贼,若没有他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自己岂能会有今日? 刘瑾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得清晰而残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16章 供认不讳,文官之耻 刘健手中的笔,仿佛有千钧之重。 每一个字的落下,都像是在抽干他毕生的精血。 那不再是一份简单的认罪书,而是他政治生命的墓志铭。 “罪臣刘健,蒙先帝隆恩,位列台辅,然年老昏聩,利令智昏……” 他写得很慢,字迹却依旧保持着阁老的雍容气度。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笔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刻意将罪名揽于自身,用了“昏聩”、“失察”等字眼。 试图在屈辱中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谢迁站在一旁,看着老友瞬间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当刘健写完,放下笔,仿佛虚脱般靠坐在椅背上时。 谢迁默然上前,接过笔,几乎没有犹豫,也在那份属于自己的认罪书上签下了名字。 刘大夏僵立不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笔墨。 “时雍!” 刘健声音嘶哑,带着规劝。 “为了一门老小!” 刘大夏胸膛剧烈起伏。 他仰天长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哽咽。 最终,他还是踉跄着走到案前,用近乎破坏的力道,在纸上狠狠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淋漓,如同他此刻滴血的心。 刘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小心地将三份墨迹未干的认罪书吹干。 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完成任务的淡漠。 “你们暂且安心在此休养。 我这就回宫复命。” 他转身,紫色蟒袍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院子里,只剩下三位失魂落魄的老臣。 先前激昂的争论、愤怒的驳斥,此刻都化为了死寂。 刘大夏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掩面,肩膀无声地抽动。 谢迁扶着桌案,望着庭院上空那一方被古柏切割的天空,目光空洞。 刘健则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只有紧握扶手、青筋暴起的手,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紫禁城,文华殿。 朱厚照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火铳模型。 窗外,夕阳正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 刘瑾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认罪书。 “皇爷,事情办妥了。 他们已经认罪。” 朱厚照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火铳模型,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们,反应如何?” “回皇爷,刘健老谋深算,试图在罪名上讨价还价; 谢迁强自镇定,实则外强中干; 刘大夏性情刚烈,几近失控,最终还是认了。” 刘瑾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认了就好。 朕,还真怕他们骨头太硬,非要朕把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扯下来。” 他放下火铳模型,接过认罪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首恶…昏聩…呵呵。” 他轻笑两声,将认罪书随手扔在榻上的小几上。 “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罢,总要给天下士人留点念想。” “皇爷,接下来……” “接下来?”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锐利。 “接下来,就是让这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跟朕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会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将刘健、谢迁、刘大夏三人,移交刑部大牢! 命三法司即日会审,依据其认罪书,从严从快拟定罪责! 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结果!” “是!”刘瑾躬身领命。 …… ……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屠勋将那份关于刘健等人的处置方案呈递阁老们过目。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得见纸张被翻阅的细微声响。 突然,“啪”的一声,阁老焦芳将那份文书不轻不重地按在案上,打破了沉寂。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屠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屠勋,对刘健等人的这般裁决,恐怕不妥吧?” 屠勋心头火起,面上却强行克制。 他直视焦芳,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你焦芳自幼也苦读圣贤之书,口口声声孔孟之道。 难道当年的圣贤教诲,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你的格局呢? 你的心胸呢? 你与刘健纵有私怨,那也不过是门户之见,个人龃龉。 岂能因一己私愤,就非要置人于死地,将整个文官体面的遮羞布都撕个粉碎? 在屠勋看来,刘健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文官集团的体面与根基。 如今将他们治罪下狱,已是皇权对文官体系的沉重一击,让天下士人颜面扫地。 你焦芳虽是文官之耻,可说到底,也是文官中的一员。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文官权威自此一落千丈,对你焦芳,又能有什么好处? “此案经由三法司仔细会审,一切依《大明律》条文裁定。” 屠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不知焦阁老所言不妥,究竟不妥在何处?” 焦芳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阴冷。 “刘健等人,罪证确凿,祸国殃民,影响如此恶劣。 难道不该明正典刑,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吗?” 屠勋闻言,脸上那抹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重申那已定的判决。 “刘健、谢迁,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刘大夏,流放肃州,遇赦不赦。 其家产抄没,充入太仓。 族中子弟,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焦芳。 “琼州,天涯海角,瘴疠横行; 肃州,西北边陲,苦寒绝域。 这几位曾位极人臣的社稷重臣,落得如此下场,身败名裂,家族尽毁。 焦阁老,难道这还不够吗? 您就如此不满意,非要看到他们从头落地,血溅刑场,方才称愿?” “刘健等人,世受国恩,位居台辅,却行此祸国殃民之举,人神共愤!” 焦芳提高了声调,义正词严。 “若不施以最严厉之惩戒,如何能震慑天下宵小,如何能彰显朝廷法度之森严!” “哼,” 屠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我评判案件,依据的是《大明律》的白纸黑字,遵循的是朝廷法度程序。 可不是凭个人的好恶喜怒!” “个人喜恶?” 焦芳脸上皮笑肉不笑。 “《大明律》如何解释,如何定罪,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屠勋,你在此处满口胡言,是清明节上坟—糊弄鬼呢!” 第317章 辰枪舌剑,占据上风? 文渊阁内,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 方才关于刘健等人处置方案的争论,留下的并非唇枪舌剑的余音,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屠勋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与焦芳的对峙让他心绪难平。 “大明律,乃是太祖钦定,岂容人随意解读? 若都照焦阁老这般,因个人好恶、门户之见便欲轻罪重判,甚至法外施刑。 那我大明还有王法吗? 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他对焦芳那套说辞,打心底里不认同,甚至感到一种被玷污的愤怒。 法律。 在他心中是一座不容逾越的山峰。 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基石,而非某些人手中可以随意捏弄的泥团。 焦芳闻言,脸上那鄙夷之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官窑瓷杯。 杯底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焦芳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这番高论,当真是掷地有声,令人钦佩啊。 唉,我就不明白了。 这世上总会是有人,明明藏着私心,却将私心包裹得如此光明正大。” 他话里有话,意在指责屠勋不过是借维护律法之名,行包庇刘健等人之实。 屠勋心头火起,但他强自按捺住。 他知道焦芳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与之做口舌之争,往往落入下乘。 “此案关系重大,天下瞩目。 判决一旦做出,便成定例,后世皆会引为参照。 若今日我等可因一时之需,或一人之喜恶而曲解律法,他日必然后患无穷! 这种事,难道焦阁老不知道吗?” 焦芳似乎完全没听进去,眼皮微抬,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腔调反问: “你,当真不能更改?” 这语气,不像是在商讨。 更像是一种最后的通牒,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屠勋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 “此判决乃三法司依据律条、证据共同议定,合乎程序,罪罚相当! 我即便身死,也绝不会为迎合上意或私怨而更易一字!” 这句话,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这世上的人,不都是你焦芳这样的卑劣之徒。 大明还有忠勇之人。 正是这些人撑起了大明的脊梁。 屠勋知道焦芳不会放弃。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焦芳更猛烈攻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未到来。 焦芳竟然不再多言。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屠勋一眼。 然后便真的端起那杯已然微凉的茶,自顾自地啜饮起来。 这反常的平静,让屠勋微微一怔。 赢了?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紧紧盯着焦芳的动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挫败或不甘的痕迹。 依照焦芳一贯睚眦必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情。 在自己如此强硬地顶撞之后,他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至少也该是暴跳如雷,或是冷嘲热讽才对。 可现在,他竟然在喝茶? 难道他真的被自己这番义正辞严驳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了?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迅速在屠勋心中膨胀开来。 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胜了!终于胜了一次! 屠勋几乎要在心中呐喊出来。 他与焦芳在朝堂上、明里暗里交锋多次。 无论是资历、权术还是圣心眷顾,他几乎都处于下风,屡战屡败。 那憋屈、那愤懑,早已积压在心,如同顽石堵在胸口。 今日,他凭借着对《大明律》的坚守。 竟然逼得这老狐狸偃旗息鼓。 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就在这股兴奋感即将冲昏头脑的瞬间。 屠勋多年宦海沉浮锻炼出的警觉性。 如同冰水般浇下,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不对! 焦芳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挫败感。 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还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绝非认输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嘲弄,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屠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焦芳一贯的作风。 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此人绝非循规蹈矩的君子,而是为达目的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的真小人! “这个老阴比!” 屠勋在心中暗骂一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隐秘地向后挪动了两步,与焦芳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上当了!” 往事不堪回首,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自己和正面冲突两次, 一记黑虎掏心让他在家躺了三月。 而一记猴子偷桃。却让他的命根子都险些不保。 焦芳仗着年纪大、资历老。 有时行事简直如同市井无赖,偏生又让人抓不住切实把柄。 屠勋屏住呼吸,眼神死死锁住焦芳端着茶杯的手。 此刻的屠勋精神高度紧张,他看着焦芳看似放松实则可能随时发力的下肢,心中警铃大作。 他做好了随时格挡或闪避的准备,哪怕因此再次被弹劾君前失仪也在所不惜。 时间,在文渊阁这诡异的寂静中仿佛被拉长。 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小截,灰白的香灰无声跌落。 焦芳稳稳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山一般,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都不为所动。 他手中端着一杯茶,那茶香袅袅,似乎永远也不会消散。 他不紧不慢地品味着这杯茶,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着人生的滋味。 不仅如此,他还有闲暇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透露出一种悠然自得的心态。 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着急或者慌乱。 屠勋站在一旁,看着焦芳的一举一动,心中充满了质疑。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正确。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吗? 第318章 凭空捏造,实事求是 屠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瞬,警惕性也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一丝。 就在他心神微弛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屠尚书,真是好气魄啊。” 一个阴柔、尖细,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屠勋身后,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中了屠勋的天灵盖! 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起来,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刘瑾白皙的面庞上挂着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双细长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屠勋。 那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落入网中的猎物。 “大明有屠尚书这样的清官,能臣,铁面无私。 执拗…哦不,是坚守原则,真是社稷之幸,大明之幸啊。” 刘瑾慢悠悠地说道,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地刺向屠勋。 屠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奸宦,正是有你这个奸宦,大明朝政才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知道刘瑾与焦芳流瀣一气,是皇帝推行意志、打压文官的马前卒。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内相”。 屠勋心中虽有忌惮,但那股基于信仰和职责的刚直之气,支撑着他没有立刻退缩。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迎着刘瑾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拱手行了一礼。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硬顶回去的意味: “刘公公谬赞,我愧不敢当。 我虽然愚昧驽钝,却也深知,‘法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理。 我蒙陛下信重,接替闵阁老掌管刑部,执掌天下刑名,自当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维护《大明律》尊严、彰显朝廷公正之必须! 却不知,何时秉公执法,也成了需要被人嘲讽的气魄了?” 他这番话,既是回应,也是对刘瑾赤裸裸讽刺的反击。 他刻意点出“秉公执法”和“朝廷公正”,意在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 刘瑾闻言,脸上那抹假笑似乎真切了几分,但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他并没有直接反驳屠勋,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 “屠尚书不愧是读书人,这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我是个粗人,可比不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右手却缓缓探入了怀中。 屠勋的目光瞬间被他的动作吸引,心中警兆再生。 这阉宦,又想耍什么花样? 只见刘瑾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份东西。 那并非正式的奏疏或公文,而是一张看似普通的薄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毛糙,似乎经常被人摩挲查看。 “屠尚书,” 刘瑾将那张薄纸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眼神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笃定。 “凡事呢,也别说得太满,做得太绝。 我这里,恰好有件小玩意,不如,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不迟?” 说着,他将那张薄纸,朝着屠勋,轻飘飘地递了过来。 屠勋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死死盯着那张薄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薄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冰凉质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定了定神,带着满腹的疑虑和警惕,缓缓地将折叠的薄纸打开。 目光,落在了那纸上的字迹上。 仅仅只是一眼! 屠勋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拿着纸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撕裂。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面带诡异笑容的刘瑾。 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张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罪证? 是关乎他家族存亡的把柄? 还是某个他以为早已被深埋、永不见天日的、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境的秘密? 文渊阁内,檀香依旧袅袅。 焦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得意笑容,与刘瑾那阴冷的笑意相互映衬。 而屠勋,这位刚才还铁骨铮铮、誓死扞卫《大明律》尊严的刑部尚书。 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绵软无力。 他原本挺直的身躯,此刻却像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所击溃,缓缓地弯曲下来。 他的双腿似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瘫倒在地。 他的双眼瞪得浑圆,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惶恐和挣扎。 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对法律尊严和个人操守的坚守在激烈地交战。 一方面,他深知法律的尊严不可侵犯,这是他作为刑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然而,另一方面,冷酷的现实和致命的威胁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他面前。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旋涡,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那股强大的吸力。 法律的尊严、个人的操守,与冷酷的现实和致命的威胁。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尖锐、令人窒息的冲突。 而这场围绕刘健等人判决的争斗,其水之深,其背后牵扯的黑暗,显然远远超出了屠勋最初的想象。 “污蔑,这绝对是污蔑。” 屠勋有些慌乱,声音中似乎都带着几分颤抖。 “污蔑?” 刘瑾冷笑。 “事到如今,你还抱有侥幸,难道当真认为我是凭空捏造吗?” 第319章 大错特错,只能屈服 屠勋手臂微微颤抖。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在屠勋手中却重逾千斤。 上面寥寥数语,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心中。 “弘治十八年,保定府清苑县,乡绅李贵猝死。 其名下良田三百亩,经县衙裁定,由其远房侄儿继承。 然不足一月,此田产尽数归于屠勋之侄屠永康名下。 查,李贵之死疑点重重。 其侄乃屠永康挚友,县衙主簿为屠勋门生……” 后面还有一行细密的小字。 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详细记录了田契过户的具体日期、经手人的画押细节。 甚至还有一句致命的补充: 李贵死前三日,曾于酒肆扬言,手握某京官纵容亲属、侵吞田产之铁证。 欲拼死进京告御状……” “嗡——” 屠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弘治十八年! 那是当今陛下刚刚继位,自己正雄心勃勃,意图一展抱负的时候! 清苑县! 三百亩上好的水浇田! 这段他花费了巨大心力,几乎要成功遗忘的污秽过往。 竟在此时此地,被人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血淋淋地刨了出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 他那不成器的侄子屠永康,那个自幼被家族宠坏了的纨绔子弟。 当年他小心翼翼地透露,能与地方乡绅“合作”,用极低的价格拿下清苑县李贵家的三百亩良田。 他当时只是不耐烦地训斥了侄子几句“莫要惹是生非”、“安心读书”便打发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孽障竟敢胆大包天到与人合谋,行那强取豪夺之事。 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事后,当族中心腹战战兢兢地将真相和盘托出时,他如遭雷击。 当场将屠永康打得皮开肉绽,关入祠堂,并严令其必须将田产归还。 可那孽障是如何哭诉的? 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 “叔父,现在不能还啊! 李贵那远房侄儿已经收了钱画了押,县衙的过户文书都已备档! 此时若强行归还,岂不是不打自招,坐实了我们屠家强占田产、逼死人命的罪名?” 他沉默了。 在雷霆震怒之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侥幸。 他权衡利弊,最终在那孽障和族人的哭求下,可耻地退缩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刷一切,这件事会像无数类似的污浊之事一样,沉入深渊,被彻底遗忘。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任何一个微小的污点,都可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敌人将你置于死地的致命武器。 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浸透了他厚重的绯色官袍内衫。 他抬起头,看向刘瑾那双细长而冰冷的眼睛。 他全明白了。 从从焦芳刻意挑起关于刘健判决的争执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精心设置的圈套。 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所有的挣扎,在对方拿出这张王牌时,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除了屈服,他似乎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刘公公果然好算计,可若是我不同意呢?” “屠尚书,” 刘瑾那阴柔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是个聪明人。 在朝为官,孰轻孰重,该如何抉择,想必不用我再多费唇舌了吧?” 屠勋原本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原则与信念光芒的眸子,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连挺直了半辈子的脊梁,都微微佝偻了下去,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 他没有再看刘瑾,也没有看焦芳。 他伸出右手,想要去拿笔架上的狼毫,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根本不听使唤。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终于,颤抖的手指握住了那支笔。 笔尖缓缓探入端砚中那浓黑粘稠的墨汁里,反复浸润着。 那墨色,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书写公正的载体,而是化不开的血污,是即将玷污他一生清白的诅咒。 他的手依然在抖,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墨汁几乎要滴落。 他再次深呼吸,额头上青筋暴起,用意志强行压制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抗拒。 终于,他落笔了。 在那份原本“流放”的判决之后,他用一种近乎破坏的、扭曲的笔迹,颤抖着,添加上了一行字—— “然其罪孽深重,流刑不足惩其恶,着即处斩。”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上,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斩”字的那一撇时,那笔锋不再是往日的沉稳有力,而是带着一种绝望。 写完之后,他如同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狼毫笔从他那松脱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昂贵的紫檀木案几上,溅开数点丑陋的墨痕。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在地。 他勉强站稳,抬起头,望向刘瑾和焦芳。 声音沙哑,带着怒气。 “刘公公,不知道如此裁决,你可满意?” 刘瑾上前一步,细长的眼睛扫过那新增的、决定三位老臣生死的一行字。 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屠尚书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懂得权衡利弊。” 他轻轻颔首,语气轻松。 “我这就去回禀皇爷。 想必皇爷听了,也会龙心大悦的。” 说完,他不再多看屠勋一眼,优雅地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张记载着屠勋致命秘密的薄纸,像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与旁边的焦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焦芳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文渊阁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在此地沾染的晦气,随即跟着刘瑾,一前一后,施施然离去。 第320章 三方烽烟,一隅死寂 文华殿内,鎏金蟠龙兽炉中吐出的龙涎香青烟笔直。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朱厚照斜倚着明黄软缎,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镇纸。 刘瑾躬身立在丹陛之下,身子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皇爷圣明烛照,那些个文官呐。” 刘瑾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不屑。 “平日里瞧着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骨头软得很。 奴婢只是将清苑县那三百亩地的旧账在他眼前这么一晃。 屠勋脸上顿时就没了血色,冷汗直流了!”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落在御案上那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刘健等人判决书上。 他缓缓点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刘健、谢迁参与谋害先帝,自己岂能容这等逆臣苟活于世。 如今不株连其九族,已是法外施恩了。 然而,这预期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畅快。 相反,一种更深沉的不安,缠绕在朱厚照心头。 刘瑾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子眉宇间那缕未曾散去的阴霾。 他收敛了得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试探着问道: “皇爷,屠勋既已就范,刘健等人不日便可明正典刑,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必当噤若寒蝉。 可奴婢瞧着皇爷圣心,似乎仍有忧虑?” 朱厚照没有立即回答。 他倏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香炉中逸出的青烟。 “刘瑾,你有没有发觉,近来这朝堂之上,未免太过平静了?” 刘瑾闻言一愣,细长的眉毛拧起,努力在脑中梳理着近来诸事: “皇爷是指……? 自李东阳谋逆案发,其党羽已被清除殆尽,树倒猢狲散; 京营糜烂,但有汪直回京操练新军,假以时日必焕然一新; 刘健、谢迁这几个老顽固涉及先帝之事,如今也尘埃落定,即将伏法; 加之皇爷力排众议推行的清查土地、追查各省钱粮亏空等新政,虽有微词,却也都在稳步推行。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正顺着皇爷的心意,势如破竹吗?” “势如破竹?” 朱厚照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刘瑾。 “正是因为这势如破竹,太过顺利,才是最大的蹊跷!” 他几步走回御案前。 “朕登基以来,以雷霆手段诛杀、罢黜的官员不在少数,朝野为之震动。 但朕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明面上的靶子,绝非那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之全部!” 他的声音带着冷厉。 “那些真正隐藏在暗处的文官,他们绝不会甘心就此束手。 定然在暗中窥伺,等待着朕犯错。 等待着一个足以颠覆皇权、反扑新政的时机!” 他逼视着刘瑾,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如今,他们却毫无动作,这怎么可能? 这合乎常理吗?!” 刘瑾被皇帝眼中迸发出的精光所慑,冷汗微沁。 “或许是皇爷天威浩荡,他们已被吓破了胆,不敢再螳臂当车?” “他们绝不会永远屈服!眼下这种异样的平静,非是臣服。 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朕嗅得到,这空气里,有阴谋的味道!”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极其慌乱的急促脚步声! 只见焦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嘶哑变形: “陛下!陛下!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军情! 祸事……天大的祸事啊!” 朱厚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猛地一沉。 “讲!” “东北!女真部首领会兵,大肆袭扰我辽东城池。 已连破抚顺、清河等三座边堡。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西南!云南、贵州多处土司联合作乱,聚众数万,围攻府衙,斩杀朝廷命官! 东南!沿海倭寇骤然猖獗,数十艘寇船犯境,接连攻破台州、宁波数县,杀戮我大明百姓无数,尸横遍野啊陛下!” 他一口气说完,几乎虚脱,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三方告急文书几乎是同时送达内阁! 陛下,四方烽烟,已起其三! 江山震动,社稷危殆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龙涎香的甜腻气息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厚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 唯有那负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眼神冰冷,锐利如刀。 来了! 他担忧已久的反扑,终于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如此雷霆万钧之势。 三方联动,几乎同时发难!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阴谋! 他强压下立刻就要爆发的雷霆之怒,深吸一口气,就欲传令击鼓鸣钟,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应对之策。 然而,就在那命令即将脱口而出的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脑海! “西北呢?”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质疑。 “西北!宣大、蓟辽那边,可有军情传来?!” 焦芳被这突兀一问弄得一怔,茫然地回想了一下,连忙回道: “西北,回陛下,西北各方奏报,并无特别军情,眼下尚称平静。” “西北平静?” 朱厚照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没有丝毫如释重负,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更加重了。 “西北平静……?” 他再次低语,随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向焦芳和刘瑾。 “不对!这很不对!” 焦芳尚未从三方告急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陛下,西北平静,难道不是好事吗?” “绝无可能!” 徐达屡次挥师北伐,风餐露宿! 蓝玉,在捕鱼儿海那惊天动地的一战,直捣黄龙! 太宗文皇帝,雄才大略,五度亲征,深入漠北瀚海! 都是为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三方动乱,如今心腹大患毫无动静,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环顾殿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西北的平静,绝非吉兆! 它静得让人心慌,静得像是在酝酿一场比三方边患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的风暴!” 第321章 朝堂追问,敲山震虎 朱厚照的话,在焦芳与刘瑾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两人瞬间醒悟,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焦芳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西北也并非风平浪静,只是那雷霆,尚在乌云深处蓄势,未曾劈落?” 朱厚照缓缓点头。 “必然如此。 这三处是明晃晃的佯攻,意在吸引我大明主力。 西北的沉默,才是需要警惕的致命一击。 他们在等,等我们四处救火,精疲力尽,等京畿空虚……” 倭寇看似凶悍,但这群畜生,脑子依旧在未开化状态。 杀人越货,或许能逞一时之勇。 但说到攻城掠地,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西南的土司优势是山林,离开山林,他们依旧难有作为。 女真人虽然强悍,但经过成化犁廷之后,元气大伤。 这三处都不足威胁大明安危。 能威胁大明的安危的只有一处,那就是西北。 听到朱厚照的分析,焦芳瞬间气愤值拉满。 “大明朝局竟然还如此吃里扒外之人,若是让臣知道,臣一定要将此人心,挖出来喂狗。” 刘瑾接口道:“对于这样的败类,喂狗太便宜他了。 以奴婢看,还是将他们凌迟,最为过瘾。”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瑾,传朕旨意,速让朝中重臣商议此事。” 刘瑾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朱厚照看了焦芳一眼。 “焦阁老,等众人来了之后,你还要陪朕演一出戏。” …… …… 在京阁臣、尚书等核心重臣被火速召见。 当刘瑾将三方告急军情再次公之于众时,殿内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空气。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煞白。 更有几位老臣身形微晃,全靠身旁同僚暗中扶持。 一股大难临头的恐慌,无声地弥漫开来。 御座之上,朱厚照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惊慌。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如同冷静的猎手,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烽烟四起,社稷危殆。 朕,想听听诸位的见解。 对此危局,该如何应对?” 一阵难堪的寂静。 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在这等敏感时刻轻易出头。 兵部尚书陆完,沉吟着出列。 “陛下,臣斗胆直言。 此事,大有蹊跷!” “哦?” 朱厚照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眼神中却闪过一丝赞叹。 能一路攀登走到这个位置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精。 三方同时有警,很显然是有人暗中谋划。 可群臣为怕惹火上身,都一个个选择了沉默。 到最后还是耿直的陆完,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陆卿觉得,蹊跷在何处?” 陆完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我大明立国百五十年,武备或有松弛。 然各地卫所、边镇、巡检司之框架犹在。 驻防兵力皆有定数,绝非不设防之地! 建州女真虽悍勇,终究是部落散居,难成铁板一块; 西南土司虽众,向来互相猜忌,难以真心联合; 东南倭寇虽狡诈凶残,然多系海上流寇,缺乏根基。 何以此次,三方贼寇皆能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连克我坚城要隘? 此绝非蛮夷突然得了天助! 如臣预料不错,此间若无人里应外合,泄露我军布防虚实,引导贼寇避实击虚,甚至暗中开放门户,绝难至此!” “内应?” 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 他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脸,似乎在审视他们皮囊下的忠奸。 他刻意让这沉默延长了几息,让“内应”二字在每个人心中发酵,才继续问道: “三处边陲,相隔何止万里,竟能同时发难,皆赖内应! 好啊,好见识! 陆尚书,依你之见。 谁人,能有如此翻云覆雨之手,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可于庙堂之上,左右这般祸乱天下的危局?” 陆完感受到那目光如山般的压力,将那个危险的猜测说了出来。 “此人能量巨大,对我朝军政机要、边防虚实了如指掌。 其身份恐怕非是寻常州府官吏所能企及,极可能是深得陛下信重,身处枢要之地的朝中重臣!” “朝中重臣?” 朱厚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殿内温度骤降。 他摊开手,饶有兴致指向殿内济济一堂的官员。 “如今能站在这文华殿内,与朕共商国是的,哪位不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社稷栋梁? 陆尚书,你告诉朕。”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到底是谁? 是谁吃着大明的俸禄,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却行此猪狗不如、祸国殃民、形同谋逆之事?”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群臣无不色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皇帝那灼人的目光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猜疑与恐惧,彼此之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陆完心中暗暗叫苦,他虽然能猜到是有人暗中指使。 可若是让他说出是何人所为,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古语有云,捉人捉赃,捉奸捉双。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冒然指证,并非明智之举。 “陛下恕罪,到底是谁?臣实在不知啊。” 朱厚照淡淡一笑,示意陆完不必慌张。 他缓缓踱步,然后在焦芳面前停下。 “焦阁老,你身为内阁首辅,总领机要,协理朝政,权势亦可谓日盛。 朕来问你。” 他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焦芳。 “这暗中搅动风云,勾结外敌,欲使我大明江山倾覆之人,莫非就是你焦芳?!” “陛下明鉴! 臣冤枉!臣冤枉啊!” 焦芳虽然知道朱厚照会有此问,但依旧表现的心惊胆颤。 他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臣对大明,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共鉴,日月可表! 臣、便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啊陛下!” 眼神慌乱,表情自然,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感。 不愧是焦芳,演技精湛,炉火纯青。 朱厚照冷眼看着他表演,没有再追问。 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杨廷和。 “杨先生。” 他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 “你身为内阁次辅,辅佐朕处理国事,德高望重。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论及在士林与官场的影响力,阁臣之中,恐无人能出你之右。 这件事,规模如此宏大,布局如此精妙。 非有大威望、大智慧、大手段者不能为之。 不会这幕后主持之人,就是杨先生吧?” 第322章 朝堂追问,敲山震虎(二) “这幕后主持之人,不是你杨先生吧?” 朱厚照这句话,在堂上问出,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面色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平静。 他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臣自幼读圣贤书,虽资质鲁钝,不敢说已臻‘明礼知义’之化境,却也深知‘忠君爱国,守节死义’乃人臣之本! 大明社稷乃太祖太宗栉风沐雨所创,百姓江山系天下苍生之望,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位列辅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岂会为了一己之私欲,行此遗臭万年、人神共愤、断送祖宗基业之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朱厚照。 “臣愿以此身家性命,并杨氏满门清誉担保,与此事绝无半分干系! 请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理交融,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隐隐泛着泪光。 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被其气度所折服。 朱厚照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现破绽,但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并未完全消散。 他转而将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向其他噤若寒蝉的臣子。 “你们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等不敢!” “臣等万死!” “陛下明鉴,臣等忠心可表!” 众人纷纷躬身,声音杂乱,透着无尽的惶恐与自保。 朱厚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转身,明黄色的龙袍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重新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一瞬,便能让那人冷汗涔涔。 这番看似随意的敲打,如同无形的鞭子,不仅是为了震慑可能的异心者,更是为了立威。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皇权,不容任何质疑和挑战。 “内应之事,朕自会派得力之人,详加勘查,绝不使一个奸佞漏网! 现在,告诉朕,”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决断的力量。 “眼前这三处燃眉之火,该如何处置? 朕,要听的是切中要害、切实可行的方略!” 众人沉默,陆完却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列。 “陛下,三方皆急,然国库、兵力有限,若平均用力,分兵抵御,则正中敌人下怀。 我将疲于奔命,处处被动,最终被拖垮、拖死! 因此,臣以为,当摒弃四面出击之下策,集中力量,行‘东北主剿,东南主御,西南主抚; 中枢调度,以北制南’之策!” “将以北制南之策详细讲来?” “是!” 陆完精神一振,走到舆图旁,手指重重地点在辽东。 “东北,必须主剿! 女真虽然虽少,却凶狠异常。 他们盘踞东北,若是放任不管。 任其坐大,恐成第二个北元! 我可集中京营力量,委任智勇双全之宿将。 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不以收复几座残堡为目标,而应直捣其巢穴,歼其主力。 务求速胜、全胜! ” 朱厚照缓缓点头,对陆完的见识,又多了几分赞许。 能在女真弱小时,就能知道他有可能成为祸患,这份见识,就十分不凡。 陆完见朱厚照点头,心中大定。 “东南,则取主御! 倭寇之患,在于飘忽不定,其目的在于劫掠财货,而非占领疆土。 我当命沿海州县,果断坚壁清野,固守要点城池。 同时授权将领,编练乡勇,专司守土游击,避其海上锋芒,击其登陆之疲。 待东北平定,主力腾出手来,再图彻底肃清海疆。” 最后,他指谈起了西南纷乱的土司地界。 “西南,宜行主抚! 土司叛乱,原因复杂,多因利益纠葛及地方官吏处置失当逼迫所致。 可派能言善辩、熟悉夷情之重臣为钦差,携陛下恩旨与赏格,宣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之政策。 并辅以湖广、四川大军缓慢推进,构筑营垒,形成合围威慑之势。 以政治分化、利益诱导为主,军事打击为辅,力求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稳定局势,为我集中力量于东北创造条件。”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中枢调度,圣心独断!” 陆完总结道,声音激昂。 “陛下需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确保全国之兵源、粮饷、军械,优先保障东北主攻方向! 只要东北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其余两处之敌,必闻风丧胆,士气低落,其势自沮!” 陆完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层次分明,既有宏观布局,又有具体举措,顿时让不少惶惑的大臣豁然开朗。 而这番方略,也正与朱厚照内心破局之策不谋而合。 朱厚照终于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群臣。 “陆卿之议,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沉寂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臣附议!陆尚书老成谋国,此策深得兵法要义!” “陛下,此乃眼下最稳妥、最高效之方略,臣以为可行!” “臣亦附议!” 朱厚照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完身上。 “既然如此,便依此方略。 陆完,着你兵部即刻据此详拟作战条陈,内阁加紧会议票拟,不得延误!” 他看向刘瑾。 “司礼监随堂协理,一应文书,即刻呈送朕前!” 第323章 京西劳军,细柳风骨 京西猎场,昔日皇家游幸之地,如今已被划为禁苑,成了新军的演武场。 时值深秋,寒风已带肃杀之意。 但比秋风更冷的,是场内新军操练时透出的那股森然杀气。 晨光熹微中,只见场中军阵如林,鸦雀无声。 兵士们皆着新配的深色戎服,外罩简易皮甲。 虽非全身铁甲,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他们按《纪效新书》所载之法,分为十营,每营千人,正在各自教官带领下进行着迥异于传统明军操练的课目。 一营专攻队列,要求无论行进转向,均需保持阵型严整,如墙而进; 二营苦练体能,背负三十斤行囊,在划定区域内往复奔跑,要求气息不乱; 三营操练刺杀格斗,招式简练狠辣,全然摒弃了以往套路花法; 四营专司火器,从装填到瞄准击发,皆有严格时辰限制; 五营则进行着最为特殊的山地攀援与夜战标识训练。 …… …… 汪直一身利落的箭袖戎装,外披一件暗色斗篷。 他并未安坐点将台,而是如同寻常教官一般,行走于各营之间。 他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动作。 不时出声纠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稳!下盘要稳!战场之上,脚下无根,便是送死!” “快!火铳装填,快一秒,便多一分活命之机! 慢一秒,就是敌人的靶子!” “记住你们身边的人!战时,他就是你的耳目,你的依靠!” 他行至一营前,自亲兵手中接过一面红黑相间的令旗。 并未多言,只是手臂猛地挥动,打出几个简洁有力的旗语。 “哗——!” 原本肃立的军阵,如同被注入灵魂的巨兽,瞬间“活”了过来。 前进、转向、变阵、突刺…… 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踏地之声闷雷般滚过校场,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烟墙。 那凝聚在一起的杀气,几乎要冲破这猎场的天空,让远处林中的飞鸟都不敢鸣叫。 汪直肃穆的脸上,终于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欣慰。 不到一个月! 仅仅不到一个月!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些兵卒,大多是从各卫所筛选而来的普通军余,甚至有不少是刚刚招募过来的流民。 若按以往明军操典,此刻怕是连左右都未必能分清。 可如今,在这本由皇爷亲授、名为《纪效新书》的练兵纲要指导下,他们竟已隐隐有了强军雏形! 皇爷真乃神人也! 汪直在心中再次惊叹。 他汪直自诩知兵,在边镇与鞑靼周旋多年。 也练过兵,带过队,内心对此道颇为自负。 然而,当他初次捧读那本看似寻常的簿册时,便知自己往日所知,不过是管中窥豹。 书中所述,从选兵之严、编伍之精,到练胆、练耳目、练手足、练营阵之法,乃至赏罚、器械、旗鼓,无不细致入微,直指要害。 许多想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兵法至理,其效用更是立竿见影。 “照此下去,何须半年? 或许……四个月,不,三个月! 这支新军便能初具锋芒,可堪一战!” 汪直心中暗自盘算,一股久违的豪情与热切在他胸中涌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样一支完全不同于旧式明军的劲旅,在未来的战场上,将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威力。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名身着新军服色的哨兵疾步跑来。 哨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清晰。 “禀将军!营门外有天子使者到!” 汪直收敛心神,转身向营门口走去。 只见营门方向,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人正逡巡不前。 而被拦在营门鹿角之外的,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只见刘瑾面色不悦,正与守门的哨兵说着什么。 那哨兵虽执礼甚恭,身形却如钉子般牢牢挡住去路。 汪直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快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便拱手笑道: “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军营里来了?” 刘瑾闻声转过头,脸上那层寒霜几乎能刮下来? 他尖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快。 “汪公公,您练的好兵,真是好大的威风,好严的规矩啊! 我奉皇爷之命前来,这些士卒竟敢阻拦。 说什么没有你的将令,营门不能擅开!嘿嘿,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汪直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那几名尽职尽责的哨兵。 见他们虽面对刘瑾这等权宦,依旧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心中其实颇为赞许。 “刘公公息怒,这些士卒都是新募的粗人。 只知死守军令,不懂变通,冲撞了公公,万望海涵。” 那几名哨兵闻言,这才默默行礼,退至一旁。 但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刘瑾及其随从。 刘瑾见汪直服软,脸色稍霁,但那股怨气显然未消。 他冷哼一声,语调拉得更长。 “不懂变通?我看他们是太懂规矩了! 汪公公,您这做派,倒是让我想起一段故事来了。 当年那汉文帝劳军,到了霸上、棘门,皆是长驱直入,将军事先毫无准备。 可到了细柳营,周亚夫却甲胄在身,以军礼相见,硬是让天子按辔徐行,依着军营规矩来。” 他斜睨着汪直,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 “依我看呐,汪公公治军严整,令行禁止。 颇有古之名将之风,真乃我大明的周亚夫啊!” “周亚夫”三字入耳,汪直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 周亚夫! 他如何不知! 西汉名将,治军严整,驻守细柳营连汉文帝的车驾都敢按军规阻拦,因而得到文帝赏识,委以重任。 后来为汉景帝平定了席卷半壁江山的七国之乱,立下不世之功! 然而,这位功勋卓着的名将,最终下场如何? 只因儿子私买御用甲盾准备陪葬用品,便被汉景帝猜忌,下狱论罪,最终在狱中绝食吐血而亡! 功高震主,刚直招祸! 刘瑾此言,看似褒扬,实则诛心! 是在暗示他汪直拥兵自重,藐视君威,是在将他往火坑里推! 一瞬间,汪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内衫。 他深知自己虽得陛下信重,委以练兵重任。 但根基远不如刘瑾这等自东宫便跟随皇帝的“旧人”深厚。 自己是成化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成化爷早已龙驭上宾多年! 陛下虽然雄才大略,对自己也算信任有加,但帝王心术,深似海! 今日士卒阻拦刘瑾,乃是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军规。 本是无心,可若被刘瑾这不断在陛下耳边吹风,扣上一顶“跋扈”、“欲效周亚夫”的帽子…… 自己纵有满腔忠心,可一旦被皇帝猜忌,那便是灭顶之灾! 第324章 京西劳军,细柳风骨(二) 汪直平不愿在周亚夫身上多加争论,当下转了话题。 “刘公公,今日前来,可是皇爷有旨意?” 刘瑾淡淡应道: “皇爷知道你练兵辛苦,特意前来劳军!” 汪直心中诽谤。 皇爷来了,你不要说啊! “皇爷在何处?” 刘瑾转身向后走去。 “跟我来吧。” 两人刚走几步,却见朱厚照已经从队伍中间走了过来。 朱厚照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玄色大氅。 神姿英发,英武不凡。 汪直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身上甲胄沉重,当即就要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惶恐与请罪的急切: “奴婢不知皇爷圣驾亲临,有失远迎。 部众无状,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请皇爷重罚!” 他身子刚刚弯下,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汪直。” 朱厚照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身着甲胄,不便行全礼,免了。” 汪直抬起头,看到皇帝年轻而平静的面庞,心中稍安。 “皇爷宽宏,奴婢实在是……” 朱厚照松开手,淡淡笑道: “你为大明练兵,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 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皇爷……” 汪直心中感动,却依旧难以释怀,尤其是想到刘瑾方才那番话。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跟在皇帝身后、脸色依旧阴沉的刘瑾,心中忐忑更甚。 他知道,刚才营门前那一幕,刘瑾必定已经添油加醋地禀报过了。 朱厚照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这一瞥以及眼中深藏的忧虑。 他呵呵一笑,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 “汪直,你可是还在为了刚才士卒阻拦朕之事,心中忐忑不安?” 汪迟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点头,算是默认了。 在皇帝面前,任何掩饰都可能是更大的罪过。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汪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汪直,你虽然不是在朕的东宫出来的,但朕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朕记得,之前就给你说过。 只要能为大明立下功勋,能为朕分忧,朕又岂会在意这些虚文缛节,这些无心的冒犯?”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新军士卒。 最终又落回汪直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今日士卒拦朕,依军规行事,朕不但不生气,反而心中欣喜!” 此言一出,不仅汪直愣住了,连身后的刘瑾以及一众随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朱厚照继续道,声音愈发激昂。 “为何欣喜? 因为朕知道,一支军队。 若没有铁的军纪,根本不能成事。” 他抬手指向校场上那些肃立的军士。 “看看他们!令行禁止,法度森严! 只有这样的士卒,才能真正做到号令如山。 才能在未来的战场上,为我大明征战四方,扫平不臣! 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真正成为我大明百姓的屏障,让鞑虏不敢南下,让倭寇望风而逃!” “周亚夫?” 朱厚照忽然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说法。 “刘瑾,你读史倒是读得机灵,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 “汉文帝为何不怪罪周亚夫? 反而称赞其为‘真将军’? 因为他要的,是能守护他刘家江山的利刃,而不是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仪仗队! 朕今日之心,与汉文帝同! 朕要的,是能战敢战之兵,是能护卫社稷之将! 至于那些迂腐的猜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刘瑾,最终定格在汪直身上。 “朕,不是汉景帝! 你汪直,也只需做好大明的汪直,无需去做那枉死的周亚夫!” 一番话,如同春风化雨,又如同雷霆万钧,彻底驱散了汪直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再次深深躬身,内心满是敬服与激动。 “皇爷知遇信任之恩,奴婢万死难报! 奴婢必为皇爷,为大明,练出一支无敌雄师!” 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亲手将他扶起。 “朕今日前来,一则是要亲眼看看新军气象,犒劳将士们连日操练的辛劳; 二来,也确实有要事需与你商议。” 他侧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瑾,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威势: “刘瑾,将朕带来的赏银悉数送入京营,交由汪直处置。” 刘瑾心中虽对汪直犹有芥蒂,但在天子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他指挥着随行的东厂番子将一箱箱沉甸甸的官银井然有序地抬入营中。 朱厚照并未急着入营,反而饶有兴致地踱步至营门处。 目光落在方才那几个严格执行军令哨兵身上。 他们依旧挺直如松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坚定。 皇帝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指向他们,对汪直道: “这些赏银如何分发犒军,朕全权交由你定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众人都能听清。 “眼前这几位士卒,恪尽职守,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深得朕心! 朕要额外施恩,每人单独赏赐白银一百两,以彰其忠勇之心,以励全军将士效仿!” 那几名哨兵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愣怔片刻,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们慌忙跪地,抱拳行礼。 “卑职等多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 朱厚照哈哈大笑。 “都起来!这是你们应得的。 记住,在大明军中,恪尽职守者,朕绝不吝赏! 望尔等再接再厉,成为全军楷模!” “谨遵陛下圣谕!” 几名哨兵轰然应诺,起身后胸膛挺得更高。 眼中充满了被认可的荣耀与誓死效忠的决心。 “走吧,” 皇帝看向汪直。 “陪朕进去好好看看,你这京营如今到底被操练成了何等模样。” 第325章 一盘大棋,引蛇出洞 京西猎场,新军营寨。 秋日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校场之上,却化不开那股由新军健儿凝聚而成的肃杀之气。 朱厚照在汪直的陪同下,缓步行走于各营之间。 军士们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和尘土,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动作精准而迅猛,一举一动皆透着雷厉风行的彪悍。 整个大营,除了操练的号令与脚步声,竟无一丝杂音,唯有那无形的杀气在秋风中激荡。 军容严整,士气如虹! 朱厚照心中暗自赞叹,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赏之情油然而生。 “不过月余光景,便能将一群新募之卒操练得如此英武雄壮,进退有据。 汪直,你功不可没啊!”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嘉许。 汪直闻言,并未流露出丝毫得意,反而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而谦逊: “皇爷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若非皇爷赐下《纪效新书》,给奴婢指明方向,细化章程。 奴婢纵有满腔热血,也断然无法在如此短时间内有此成效。 此书乃练兵之魂,奴婢不过是依方抓药,严格执行罢了。 此乃皇爷圣谟独运之功,奴婢万万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见汪直对《纪效新书》如此推崇,朱厚照微微一笑,心中却不完全认同。 在朱厚照心中,那位数十年后的抗倭名将戚继光,在练兵一道上,确实堪称冠绝古今,鲜有人能匹敌。 但有方法不见得人人都能做好。 后世无数人,拿着所谓的经验,两眼一抹黑的人,并不少见。 “在朕的面前,不必藏拙,朕可以明白的告诉你。 你能力越强,朕不但不会忌惮,反而会更加欣慰。 在朕的心中,你就是朕的肱骨之臣。 朕还想着有一天,你能为大明再立新功,成就万世功名呢!” 汪直是宦官,在文官心中,虽然有天然的缺陷。 但在朱厚照心中,恰恰相反。 他们没有根基,唯一能依附的只有皇权。 这样的人,自己才可以不加防备,无条件的信任他。 “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汪直说完,俯身下拜。 朱厚照将他扶起来。 “随朕到营帐,” 几人来到营帐,朱厚照居中而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报,递向汪直。 “这是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以及今日朝会上百官的议论,你先看看。” 汪直双手接过,目光如炬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奏报上,辽东的烽火、西南的骚动、东南的腥风血雨,以及朝堂上种种言论,一一呈现。 他看得极快,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片刻后,他合上奏报,抬眼看向朱厚照,语气沉稳而肯定。 “皇爷,陆尚书所献‘以北制南’之策,高屋建瓴,切中要害,奴婢以为并无不妥。 三方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有弱点,难以持久。 如今破局之关键,确在东北! 只需派遣一员智勇兼备的良将,统率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扑灭建州女真。 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必能震慑西南、东南之敌,使其胆寒。 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全局可定!” 朱厚照缓缓点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汪直,顺着他的话问道: “既然你也认为破局关键在于东北,那么,依你之见,满朝文武,谁带兵前往辽东,最为稳妥?” 汪直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心中暗暗盘算。 王守仁带兵平乱,刚刚获胜,就调转枪口,行谋逆之举。 虽然此事在皇帝的运筹帷幄之下,将阴谋挫败。 但想必在皇帝心中,必然会留下阴影。 他要推荐一个人,此人不但能力出众,深谙兵法,更重要的是,还要深得皇帝信任。 大明朝中人数众多。 可符合两个条件的,唯有一人而已。 “兵部尚书陆完!” 他进一步阐述理由。 “陆尚书忠心耿耿,久历兵部,熟知韬略,对九边局势、敌我优劣了然于胸。 由他挂帅出征,统筹全局, 再配以辽东本地敢战之将,足以胜任,定可扫平建州,扬我大明国威!” 陆完曾跟随皇帝平乱,被皇帝一手提拔,在皇帝心中,此人必然可能胜任。 他本以为这个提议,皇帝必然会认同。 可没有想到,朱厚照听了之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看到皇帝这个反应,汪直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厚照,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探寻: “皇爷,您的意思? 是让奴婢带兵前往辽东?” “不错,” 朱厚照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正是此意。” 为何? 难道是陆完并没有被皇帝信重。 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皇帝又怎么会让他担任兵部尚书? 巨大的疑问瞬间充斥了汪直的内心。 他心思电转,飞速地思考着。 三方边患同时爆发,唯独最该有事的西北毫无动静。 这其中的诡异,连他都看得分明,以皇爷之明察秋毫,怎么可能看不穿? 西北才是潜藏着最大危机的风暴眼! 按理说,此刻更应该将自己前往宣大加强防务,以应对西北可能出现的巨变才对。 为何反而要将他投向遥远的东北? 这不合常理!除非……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测,如同破开迷雾的曙光,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皇爷是要以东北的“危机”为诱饵,将他汪直这支新练的“奇兵”调离京城,制造出一种京畿防备力量被抽调的“假象”! 如此一来,那些隐藏在暗处、与西北敌人勾结的内应,那些按捺不住野心的窥伺者。 才会认为时机已到,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水面,才会将西北那隐藏的杀招,彻底暴露出来! 这是一盘大棋! 皇爷要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地、彻底地将所有隐患引爆,然后一网打尽! “奴婢明白了,皇爷是准备引蛇出洞?” 第326章 华彩乐章 万世功名 听到汪直的问题,朱厚照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深不见底的笑意。 “不错。 若非让这煌煌京城,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掏空了心肺。 那些躲在阴山背后、时刻窥伺的豺狼,又怎会放下戒心,亮出獠牙?”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漠北王庭。 “朕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功。 朕要的,是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将他们引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勾勒出一幅无比凶险而宏大的战略蓝图。 想让潜伏的毒蛇发动致命一击,就要主动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其面前。 若让汪直这头镇守过西北,敌人必然心存忌惮。 即便出手,也必定是试探居多,难以尽全力。 这不符合朱厚照的胃口。 他既然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北疆的心腹大患。 就要抛出足够分量的香饵,诱使那条恶龙离开巢穴,全力扑来。 唯有如此,他才能实现犁庭扫穴、一劳永逸的战略目的! 汪直久在西北,深知那片土地上的局势是何等复杂与凶险。 对于皇帝的安排,他心中那丝刚刚被豪情压下的担忧,再次不可抑制地浮了上来。 他眉头紧锁,声音沉重: “皇爷圣虑深远,布局宏大,奴婢明白了其中深意。 只是,西北防线绵延数千里,关隘、堡寨星罗棋布,却又处处是漏洞。 一旦鞑靼主力认定时机成熟,真的毫无顾忌地全力来攻,铁蹄如潮,其声势必然惊天动地,远超辽东、西南之乱! 这崩天裂地般的局面,又将如何应对? 何人来稳定大局,统筹调度?” 他对西北诸将的能力了如指掌。 那些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凭借坚城利炮,倚仗险要关隘,或许还能勉强抵挡住鞑靼铁骑的冲击。 可一旦出了营寨,在广袤的草原荒漠上与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进行野战、乃至完成复杂的战略合围……他看不到任何胜算。 鞑靼能在大明北疆肆虐百年,其铁骑的战斗力绝非浪得虚名。 想要实现皇爷“聚而歼之”的战略构想。 需要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武。 更是超凡的谋略、绝对的权威以及对全局炉火纯青的掌控力。 如今的大明朝,谁能承担如此重任? 朱厚照淡淡一笑,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汪直,” 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慢悠悠地问道。 “你莫非忘了? 朕除了是大明的皇帝,可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威武大将军!” “威武大将军?” 汪直先是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皇爷!您难道是要御驾亲征?!” “不错!” 朱厚照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唯有朕亲自前往,坐镇前线,才能真正凝聚边军涣散的士气,让他们敢于出城野战! 也唯有朕亲临战阵,才能洞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态势,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将鞑靼主力一步步诱入朕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彀中,一举聚歼!” “躲在紫禁城里,对着冰冷的地图指手画脚,听着经过层层修饰的奏报来决策,永远打不了真正的胜仗! 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亲冒矢石,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帝王功业! 朕,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继承着同样的志向! 他能做到的,朕,同样能做到! 甚至……要做得比他更好,更彻底!” 对于皇帝的个人勇武与军事天赋,汪直内心深处并不怀疑。 他甚至认为皇爷天生就是该征战沙场的统帅。 可问题在于,皇帝御驾亲征,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局势瞬息万变。 万一…… 万一有丝毫闪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明江山、亿兆黎民,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是出于臣子护主的本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万万不可啊! 您乃是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九州山河,亿兆生灵,皆系于皇爷一人! 岂可亲履险地,置身于箭石之下,与亡命徒般的鞑虏搏命? 奴婢深知皇爷勇武盖世。 然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 朱厚照一挥手,打断了他恳切的言辞。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朕告诉你,朕虽为天子,受命于天,牧守万民,却绝不是那被圈养在黄金笼中、只能啼鸣的雀鸟! 朕的筋骨,需要塞外的风沙来打磨! 朕的雄心,需要在苍茫的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与尸骨来印证! 这深宫高墙,困不住朕!”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空。 看到了那支在太宗皇帝麾下,追亡逐北、封狼居胥的无敌雄师,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深入不毛,饮马瀚海,勒石燕然,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令人心潮澎湃! 朕每每读史至此,都热血沸腾,心向往之!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朕岂能因区区风险,就龟缩于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 这非朕之所愿!绝非!” 朱厚照目光坚定,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炽热。 汪直心中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自己的规劝,已经难有作用。 他在朱厚照眼中看到一种华彩,那是千百年来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朱厚照缓缓踱步,语气愈发坚定。 “汪直!扫平东北,不过是这场波澜壮阔大戏的激昂序曲! 真正的华彩乐章,在西北,在朕的龙旗所指之处! 在那里,我们将共同缔造传奇! 成就那千秋万代、永世传颂的赫赫功名?!” 身为一个血脉中流淌着先祖开拓精神的男儿,谁能拒绝这样封狼居胥、马踏联营、彻底解决百年边患的绝世机会? 当这个机会就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那种诱惑力,足以压倒一切理性的考量与对危险的恐惧。 第327章 密谋西北,棋局已开 紫禁城的秋夜,寒意已深。 杨廷和府邸的书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人影绰绰。 与大明四面楚歌、剑拔弩张的局势不同。 书房内的气氛并非充斥着愤怒与绝望,反而隐隐流动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杨廷和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微凉的雨前龙井。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嘴角难以抑制的自嘲。 当日皇帝在文华殿上,目光如刀般扫视群臣时。 那意有所指的断言——能同时搅动三方风云,布下如此大局的,满朝文武,也不过寥寥数人。 但,皇帝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这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所蕴含的能量与决心! 自己虽然完成了布局,但平心而论,他哪有这么大的能量啊? 别说自己,即便是换成朱厚照来布局,恐怕也无法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个命令,更需要协调各方,通力合作。 然后才能精准点燃东北、西南、东南三处烽火。 这需要何等庞大的人脉网络,何等精密的算计? 这是无数人的努力,是文官集体的意志。 他们虽然在皇帝的屠刀之下,变得沉默不语。 到心中为国为民的志向,又何尝有半分懈怠! 在杨廷和看来,如今出现这种局面,并非破坏,而是救赎。 皇权肆意扩张、厂卫横行、皇帝行事愈发毫无规则。 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置李东阳,尚可说是清除谋逆,稳固皇权。 但他紧接着,竟要将刘健、谢迁、刘大夏这几位早已致仕的托孤重臣,也一并罗织罪名,推向刑场! 这已不是简单的清算,这是在掘他们文官的根,是在挑战士大夫阶层所能容忍的极限! 若此事我等还不奋起反击,真当我们是那目不能视、任人宰割的白内障吗?! 王权与士大夫共天下,绝不能是一句空话! 这绝不是因为权势。 而是为了让朝廷有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大明的读书人杨廷和最清楚。 除了少数投降派后,绝大部分都以匡扶大明为己任。 大明朝政落到这些人的手中,大明才能长治久安,传承不断。 如果都同皇帝之前为所欲为,大明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今日他可以处死刘健,明日就能是杨廷和,是王鳌,是大明朝局的任何一人! 王鳌眼神中燃烧着难以压制的火焰。 “杨阁老,事情正如当初预料的那样。 陛下降旨,命汪直率其新练之兵,即日开拔,奔赴辽东!” 杨廷和闻言,眼中那丝不易觉察的兴奋光芒终于清晰了几分。 他缓缓将茶杯放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好,好啊。” 汪直此人,虽是个宦官,令人不齿。 但杨廷和不得不承认,其确有过人之处。 他在兵事上,眼光毒辣,手段果决。 在宣大边镇积累的威名并非虚传。 若是让不将他调离,接下来的计划恐怕难以进行。 王鳌本以为,杨廷和会安排接下来的部署。 谁知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之后,就彻底没有声音。 什么情况? 这就完了吗? 王鳌心中着急,开始催促。 “汪直已离京,东北的火已然烧起。 我们埋在西北的那步绝杀之棋,是不是也该动了?” 杨廷和并没有立刻附和王鳌那激昂的请战,反而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捻动起来,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极其重大的利弊。 王鳌见状,心中有些不满,他催促道: “杨阁老!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廷和缓过神来,轻轻一叹。 “目前的确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王鳌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因激动而微颤。 他义正辞严,声音虽压抑着,却带着金石之音: “退?谁又想过退?! 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便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 说到底,不过一死而已! 吾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岂能坐视君父被奸佞蒙蔽,坐视朝纲崩坏,坐视这朗朗乾坤沦为酷吏横行之地?! 只要能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清平,个人生死,何足道哉!” 活三十年是一死,活百年也是一死。 既然终究一死,那就让自己的名字万世流芳吧。 无数年之后,我王鳌之名必然能传之后世,备受称颂! 杨廷和缓缓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济之所言,正是吾辈的心声。” 王鳌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廷和。 “既然杨阁老也认同我的观点。 你还在犹豫什么? 莫非是担心西北之事不成?” 杨廷和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催促。 “济之,非是我犹豫。 只是在落下西北这步棋之前,我们还需考虑一个最大的变数。” “变数? 什么变数?” 王鳌追问。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 “你别忘了,我大明,除了一个知兵善战的宦官汪直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同样有着不容小觑的领兵之才,甚至其胆魄与冒险精神,犹在汪直之上!” 王鳌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你是说兵部尚书陆完?” 但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对陆完并不认同。 “陆完? 他一个御史出身,不过是靠着一次机缘巧合,揣摩上意,才得了陛下青睐,骤登高位。 就凭他的资历和那点纸上谈兵的能耐,到了西北,能压服得了宣大、蓟辽那些世代将门、骄横跋扈的悍将吗? 只怕到时候令不出帅帐,反被那些丘八看了笑话! 西北局面,绝非他一个幸进的文臣能掌控的!” 杨廷和缓缓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不,我说的,并非陆完。” “不是陆完? 那还能有谁?” 王鳌更加困惑了。 自从王守仁之后,皇帝对于文官带兵非常忌惮。 除了陆完之外,皇帝不可能将西北兵权交给任何人。 至于那些中听不中用的勋贵,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算来算去,大明上下也就汪直一人而已。 杨廷和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说的,是陛下!” 第328章 天子若动,乾坤倾覆 “陛……陛下?!”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书房内炸响! 其带来的震撼,远胜过此前任何关于边患、关于汪直的讨论。 汪直虽然有热度,可是跟皇帝始终差几个等级! 王鳌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那双阅尽无数奏章、洞悉官场风云的眼睛。 此刻却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晌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坐在他身旁的梁储,也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手中的景德镇官窑瓷杯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 洇湿了他绯色的袍袖,他却浑然未觉。 皇帝?! 要亲自领兵前往西北?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在最初的、本能的震惊与否定过后。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般事实感的迅速侵蚀了他们的思绪。 年前,皇帝就行瞒天过海之计,仅率少数精锐骑兵,星夜奔袭数百里之外的沧州。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扑灭了一场已呈燎原之势的流民暴乱。 当时只有三天粮草,可是皇帝却丝毫不惧。 遇到流寇时,他冲锋在前,箭无虚发…… 那份敢于孤身犯险的胆识? 那份对战机的果决把握? 让人无话可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帝用兵之奇、已然初露峥嵘。 在这之后,面对王守仁处心积虑的布局,他更是巧妙谋局,后发制人。 将王守仁苦心经营的计划,于无声处听惊雷般彻底绞杀、瓦解。 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阴沉,布局之深远,哪里像一个年轻人? 心思缜密、胆大包天。 这八个字,早已成为文官群体内部对这位新君的共同印象。 杨廷和说的不错。 如果单从这显露无疑的军事才能和深入骨髓的冒险精神来看。 这位年轻的皇帝,绝对拥有应付西北可能出现的任何复杂、甚至糜烂局面的能力! 至于威望? 那更是不言自明啊! 天子亲临,便是煌煌天威,便是最不可抗拒的士气! 若是皇帝陛下真的打出“御驾亲征”的旗号,亲赴西北。 那些平日里拥兵自重、骄横难制的边镇将帅,哪个敢不俯首听命? 哪个又敢在天子旌旗之下,行那阳奉阴违、保存实力之举? 天子旌旗所向,便是至高无上的王权所至,便是碾压一切规则和算计的绝对力量! 想通了这一切关节,王鳌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猛地涌上心头。 他再难保持坐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捶打着胸口,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声音带着哽咽,几乎要老泪纵横: “陛下! 陛下他怎能如此胡闹啊!! 一国之君,乃是万乘之尊,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理当安居九重,垂拱而治,处理天下政事,调和阴阳,使百官各司其职! 可陛下竟然一直效仿那赳赳武夫,心心念念要亲出战阵。 驰骋沙场,将自身置于箭石刀兵之下! 这成何体统!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地? 将天下臣民的期望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对“不正统”行为的愤懑都倾泻出来。 “当年先帝何等宽仁,何等勤政。 事事遵循礼法,处处以江山社稷为重。 宵衣旰食,从无懈怠。 可如今呢? 先帝才崩逝了多久,大明朝局,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景象。” 先帝啊! 您怎么会有陛下这样后继之君啊! 当初你为什么不再忍忍啊。 要不然也应该把他甩在墙上啊。 有这样一个后继之君,必然会让先帝的英名受到损害。 一直沉默不语,冷眼观察着众人反应的梁储,此刻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相比王鳌的激愤,显得异常冷静。 “济之。” 他唤着王鳌的表字,语气沉稳。 “此刻,已不是感慨先帝、痛心陛下行事的时候了。 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必须将陛下牢牢留在京城!”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绝不能让他有机会离开这紫禁城,离开文华殿! 只有将他困在这四九城内,让他无法抽身。 无法亲自前往西北指挥大局,我们后续的所有计划,才有可能看到一线成功的曙光!”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点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后果。 “否则,一旦陛下真的以那‘威武大将军朱寿’之名,冲破所有阻拦,亲临前线。 以其胆略、手段,以及对军队那种天生的掌控力。 西北局势必将彻底脱离我等精心布置的轨道,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 届时,我等今日在此之谋划,便不再是拨乱反正的壮举,而是形同谋逆的铁证! 不仅我等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恐怕家族门生,亦将玉石俱焚,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梁储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所有温情的掩饰,将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桌面上。 杨廷和听完梁储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终于再次缓缓点头。 他脸上早已布满了深重的、如同窗外夜色般化不开的忧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捻着自己颌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 “叔厚所言,字字千钧,正是我心之所虑,亦是我等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巨大压力抗争的疲惫。 “让陛下留在京城,这是底线,不容有失。” 他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紧,道出了执行这个策略最大的难点: “可是陛下酷爱军事,一心向往太宗皇帝远征漠北、封狼居胥的不世功业。 其性情又素来执拗跳脱,不循常理。 若想不露痕迹、不授人以柄地阻止他离京,绝非易事。 强硬谏阻,只会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暗中作梗,一旦被东厂、锦衣卫嗅到蛛丝马迹,便是灭顶之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王鳌、梁储以及在场其他几位心腹。 “需得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冠冕堂皇、让他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第329章 借刀藩王,掣肘亲征 如何将真龙天子牢牢束缚在紫禁城的金殿。 这是一个大问题。 他们都了解皇帝的脾气。 如果西北局势有变,朝中无人可派。 按照皇帝的性情,必然会御驾亲征。 梁储沉思片刻,给出几个方案。 利用礼法程序拖延。 制造军饷短缺假象。 利用漕运制造动乱。 杨廷和听到之后,沉默不语。 显然对梁储的意见并不认同。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礼法? 皇帝叛经离道,视礼法如无物。 若他真看重礼法,又怎么如此大动干戈,将先帝的政策,悉数推翻。 军饷? 皇帝追究空饷,惩治贪腐。 这些动作虽然没有让大明富裕,但短时间内,军饷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漕运? 自从流民之乱后,皇帝已经让对于漕运的巡查成了常态化。 想破坏漕运或许不难,但若是不留下蛛丝马迹,恐怕难以办到。” 书房内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仿佛又被泼上了一盆冷水。 王鳌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 梁储本人也陷入了沉默,他在脑海中急速思考着杨廷和指出的漏洞。 思考片刻,他也觉得杨廷和说的非常有道理。 “杨阁老所虑,确是一针见血。” 梁储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滞涩。 “陛下非常人也。 若以常理度之,难免失算。 那你是否已有了更妥帖、更能切中要害的办法?”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端起了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却没有饮用。 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仿佛在借此冷却自己过于活跃的思绪。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杨廷和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茶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梁储和王鳌那充满期盼与疑惑的脸,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让藩王谋反。 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想不出能让陛下不去西北的办法。” “藩王谋反?!” 梁储失声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种种设想。 其大胆与狠辣,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王鳌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杨廷和,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然而,短暂的极致震惊之后,一股冰冷的理智迅速回归。 梁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藩王谋反! 是的,若论及能真正让一位皇帝,真正感到切肤之痛、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危机。 还有什么比帝国内部,同姓骨肉的觊觎与反叛更具冲击力?! 这不再是外患,而是动摇国本、危及皇统的内忧! 比起远在边陲的鞑靼,近在肘腋的藩王作乱。 无疑是悬在头顶的、更加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且,这个理由,并非空穴来风,它有其生长的土壤。 甚至是陛下自己亲手培育的土壤! 自太宗之后,后世继位的君王,登上皇位之后,都是将藩王的权势,不断限制。 可当今陛下可好,他不但不限制,还给各地藩王恢复了护卫。 给藩王恢复护卫,这么倒行逆的安排,也亏的皇帝能说出口。 他当初恢复护卫,就该想到会有今日啊! 梁储立刻想到了关键之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破绽的激动。 “妙!妙计啊! 陛下登基以来,为制衡文官,不惜违背祖制,悍然推动让部分藩王恢复护卫之权! 这本身就是逆流而上,自毁长城之举! 他以为这样可以巩固皇权,却不知这是在玩火,是在滋养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宗室的野心! 如今,若真有藩王野心膨胀,借机作乱,简直是顺理成章! 毕竟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面对那至高无上的龙椅,谁又能说,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念想呢?!” 他的分析,让王鳌也从最初的骇然中回过神来。 是啊,还有什么比“家贼”更难防? 若真能制造出藩王谋反的危机,哪怕只是迹象。 也足以让陛下如坐针毡,必须坐镇中枢,调兵遣将,肃清内患。 哪里还顾得上去西北亲征? “此计若成,确是一招绝杀!” 梁储抚掌低叹,但随即问题接踵而至。 “然则,天下藩王众多,遍布各地。 选择哪一路藩王作为这‘谋反’的由头,才最合情合理? 最能取信于陛下,也最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杨廷和,等待着他最终的答案。 杨廷和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神色不变,语气平稳。 “宁王——朱宸濠。” “宁王?!” 梁储与王鳌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名字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杨廷和不再卖关子,开始娓娓道来。 “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太宗文皇帝起兵‘靖难’之旧事? 太宗皇帝麾下兵力不足,曾亲赴大宁。 以兄弟之情、共御奸佞之名,说动了当时的宁王朱权鼎力相助。 据说,太宗皇帝曾许下重诺。 ‘事成之后,当中分天下’!” “中分天下?!” 王鳌倒吸一口凉气,这段往事他自然知晓。 但从杨廷和口中以如此确凿的语气说出,仍觉惊心动魄。 杨廷和冷笑一声,继续道: “然而,帝王之诺,有时堪比空云。 太宗皇帝登基之后,非但未曾履行那‘中分天下’的诺言。 就连宁王想换个富庶些的封地,也被以太祖制度不可轻改为由断然拒绝。 最终,宁王一族被徒封至南昌,远离中枢,形同软禁。 想那宁王府,在‘靖难’中出兵出力,朵颜三卫精锐尽出,可谓居功至伟。 结果却落得鸟尽弓藏、饱受猜忌打压之下场。 这百年来,他们这一支,世居南昌。 心中岂能没有积怨?岂能没有不甘?” 第330章 借刀藩王,掣肘亲征(二) 太宗当年太不厚道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谁能忍受? 宁王一脉已经沉寂的百年,如今站出来,合情合理。 宁王如果有一天真能受命于天,登上皇位。 他一定会在心中向祖宗告慰。 当年你们失去的,如今我已经拿了回来。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 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宁王一脉失去位置,我拿回来了! 杨廷和见众人都没有反对意见,他才继续陈述理由。 “这份世代相传的怨恨与不公,就是最易燃的干柴! 如今陛下年轻,朝局动荡,边患四起,正是有心人眼中千载难逢的时机! 我们只需要派人前往南昌,在那堆干柴旁,‘不经意’地扇扇风,点点火,陈说利害,勾起旧怨。 再暗示如今朝廷空虚,陛下不得人心…… 以宁王一系素来的野心与对朝廷的宿怨。 他们岂能不动心? 只要他们开始暗中准备,秣马厉兵,就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届时,只要我们的人‘适时’地发现并密奏这些‘谋反迹象’,就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陛下如芒在背,不得不全力应对! 他还有何心思,有何胆量,敢在此时离开京城,远赴西北?” 杨廷和的叙述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将历史渊源、现实矛盾与操作可能性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构建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 梁储听着,心中原本的疑虑渐渐被叹服所取代。 他看着杨廷和那智珠在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神情,一个念头猛然闪过。 如此周详的谋划,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杨廷和虽然智谋深远,但也不至于远到这种程度吧? 他试探着问道: “杨阁老思虑之周详,我十分佩服。 只是这前往南昌游说宁王之人,至关重要。 此人需身份清贵,不易引起怀疑。 又需有辩才,能打动宁王,更需绝对可靠。 不知心中,是否已有了绝佳的人选?” 杨廷和迎向梁储探询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坦然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原刑部左侍郎——李士实。” “李士实?” 梁储轻声重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形象。 此人他并不陌生,甚至在士林中颇有名望。 李士实为官素有清名,以刚正不阿、淡泊名利着称。 当年在先帝朝时,就因不愿卷入党争。 多次拒绝了先帝的提拔和挽留,最终挂冠而去,毅然返回了江西南昌老家。 寄情山水,读书自娱。 权力是上瘾的春药。 一旦品尝之后,就无法舍弃。 李士实的这种淡泊明志的举动,在大明朝廷并不多见。 正因为如此,李士实的威望不低。 许多清流视为楷模。 在清流心中,李士实就是镜子中的自己。 不再为了朝局劳累,不再为了百姓费心。 安享晚年,渔樵耕读,岂不快哉! “南昌?老家?” 梁储喃喃道,随即,他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他瞬间明白了杨廷和的全部谋划! “原来如此! 李士实本就是南昌人,致仕归乡,名正言顺,绝不会引起任何猜疑! 以他在朝中的清誉和致仕官员的身份,宁王为了博取礼贤下士的名声。 也为了窥探朝中动向,必然会主动笼络,奉为上宾! 由他出面,在恰当的时机,以乡谊、以局势分析为切入点,向宁王进言。 其效果,远比我们派一个陌生人前去游说要好上千百倍! 妙!实在是妙啊!” 赞叹之余,一个更加惊人、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现在梁储心头: 李士实当年那般坚决地拒绝高官厚禄,执意返回南昌。 这背后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杨廷和布下的一步暗棋? 一场持续了数年,甚至更久的深远布局? 若真是如此,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处处以国事为重的杨阁老。 其心机之深沉,谋划之长远,眼光之毒辣,就实在太可怕了! 他仿佛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在棋盘的关键位置上,落下了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看似无关紧要,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胜负! 想到这里,梁储看向杨廷和的眼神中,不禁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恐惧。 与这样的人同盟,固然让人安心于其智谋,但也同样让人警惕于其手段。 杨廷和似乎没有察觉梁储眼神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补充道: “李士实此人,心怀故国,虽身在江湖,亦常忧心社稷。 陛下如今所为,已偏离正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而宁王,或可成为拨乱反正的一线希望…… 以李士实的性情和对大明的忠诚,知道该如何选择,该如何向宁王进言。” 他没有明说如何联络李士实,如何传递信息。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杨廷和既然能如此清晰地提出这个人和这个计划,必然早已有了安全可靠的沟通渠道。 王鳌此刻也完全明白了整个计划的精妙之处,他激动地压低声音道: “如此一来,三管齐下便成了必救之局! 礼仪拖延、国本之事、钱粮麻烦,再加上这‘藩王谋反’的致命一击! 环环相扣,层层加码! 陛下纵然有通天之能,面对内部宗室作乱的巨大威胁,也绝不敢再轻易离京了!” 杨廷和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片沉静如水。 他最后总结道: “计划大致如此。 诸位各司其职,务必谨慎。 李士实那边,我会设法联系。 记住,我等今日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江山社稷,为这大明的亿兆黎民。 能有一位更懂得‘垂拱而治’的君王。 才是大明之幸,百姓之幸。” 他的话语依旧冠冕堂皇,但在梁储听来,却似乎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窗外的秋夜,愈发寒凉深邃。 一场围绕着皇权、交织着忠奸难辨的复杂动机、牵动着帝国命运的巨大风暴。 已然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第331章 驱虎吞狼,借刃除奸 商议完推动宁王谋反这步险棋之后,书房内的烛火已燃至过半。 蜡泪堆叠,但围坐的几人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方才定策的决绝,更添了几分对朝中“自己人”的愤懑与清算的意图。 王鳌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陛下之所以能如此肆意妄为,朝政之所以糜烂至此。 除了刘瑾等阉宦蛊惑圣心之外,更可恨的是朝中那些趋炎附势、寡廉鲜耻之辈! 他们为求权势,早已将读书人的风骨与初心抛诸脑后。 甘为鹰犬,助纣为虐! 若我辈读书人,皆能秉持公心,赤诚为国。 纵然有奸宦掣肘,这大明的天下,又何至于乱象丛生!” 这番激愤之辞,道出了在座许多人心中积郁已久的块垒。 梁储闻言,缓缓颔首,神色凝重地表示认同: “济之所言,切中时弊。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正为明理守节,匡扶社稷。 若我辈皆能团结一心,以道事君。 即便皇权赫赫,又岂会毫无忌惮,一意孤行至此?” 王鳌见得到响应,气愤更甚。 他不再满足于泛泛而谈,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具体的目标。 “焦芳品德低下,谄媚事君。 简直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士林之耻辱! 让他这等人物高居首辅之位,不仅玷污内阁清誉。 更会对我等接下来所要行之事,构成巨大的阻碍与变数! 此人,断不可留于枢要之地! 必须设法将其从首辅之位驱逐出去!”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始终未发一言的杨廷和。 杨廷和端坐如山,面上古井无波。 但王鳌的话,确实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让焦芳从首辅之位滚下去? 这个念头,他何止想过千遍! 他杨廷和威望、能力,哪一点不如那个靠谄媚上位的焦芳? 如今却要屈居次辅,看着一个品德有亏的小人占据首揆之位,发号施令。 这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屈辱。 只要焦芳倒台,按资历与声望,顺理成章接任首辅之位的,自然是他杨介夫!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执掌中枢,调和鼎鼐! 这不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抱负吗? 但杨廷和并非贪恋权位,而是为了大明繁盛,万世不绝。 焦芳品德卑劣,他身居高位。 在朝中上下,提拔不少品德卑劣之徒。 若是让他们占据朝局,用了不多久,大明朝廷恐怕就会万劫不复。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杨廷和必须当仁不让。 他心中虽然这般想,但理智告诉他,此事绝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 “焦芳品行确有亏欠,朝野共知。 自从他入阁以来,行事愈发谨慎。 至少在明面上,让人抓不到大的把柄。 更陛下如今对他极为宠信,视其为得力臂助。 在此情形下,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动他,非但难以成功,恐怕还会打草惊蛇。 若引得陛下警觉,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鳌和梁储,语气更加凝重。 “对付焦芳,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一旦出手,就必须确保能一击必中。 否则,让陛下察觉到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意图动摇他信重之人,必然引发圣心震怒与猜忌。 到那时,且不说焦芳本身并无显着劣迹可供弹劾, 就算他真有过错,恐怕陛下也会为了维护自身权威而刻意包庇。 此事,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杨廷和的顾虑合情合理,谨慎老辣。 让场中大部分人,纷纷点头。 杨廷和能在这么年轻之时,就入阁理事,绝不是偶然。 他一心想要清除焦芳,如今有人主动提出,他还能如此隐忍,就让人不得不佩服。 听到杨廷和老成持重之言。 书房内刚刚因王鳌激愤之言而升起的热切,又稍稍降温。 一直静静聆听的梁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微微前倾身体,开口道: “杨阁老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强攻硬弹,确非上策。 不过,若此次对付焦芳,并非由我们的人直接出手呢?” “并非我们的人出手?” 杨廷和眉头微挑,看向梁储,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叔厚有何妙计,不妨直言。” 梁储不慌不忙,提醒道: “杨阁老可还记得,当日三司会审王守仁时的场景?” 那个场景过去并不久,杨廷和自然记忆犹新。 皇帝为了震慑百官,下令众臣观审。 王守仁在堂上大义凛然,一番慷慨陈词。 不仅驳得主审官闵珪哑口无言,更是将旁听的刘瑾骂得狗血淋头,颜面尽失。 当时场面,虽形势紧张,但王守仁的风骨与辩才,确实让包括杨廷和在内的许多清流官员心中暗自称快。 但杨廷和此刻不解的是,梁储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如今正在商谈处置焦芳,这与对付焦芳有何关联? 他沉吟道: “王守仁之风骨,自然令人敬佩。 当日场景,历历在目。 只是这与焦芳有何干系?” 梁储见杨廷和未能立刻领会,便进一步提示道: “杨阁老当时或专注于王守仁之锋芒,可能忽略了一些细节。 当日王守仁言辞犀利,攻势如潮,无人能挡其锋锐。 最后,却是都察院的那个张彩出面,一番机辩,才勉强对上了王守仁的攻击。 虽未占得上风,却也未让场面彻底失控。” “张彩……” 杨廷和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口才便给、心思机敏的官员形象。 此人确有机智,文采风流。 但其人品…… 溜须拍马、攀附权贵的功夫,比起焦芳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手段更为隐蔽,心思更为阴狠。 “这和焦芳有何关系?” 梁储不慌不忙,缓缓应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设法,让张彩去对付焦芳。 杨阁老觉得,此事可行性如何?” 第332章 驱虎吞狼,借刃除奸(二) “借张彩之手?”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微微蹙眉。 “张彩与焦芳,皆是依附刘瑾之辈,可视为同党。 同党相残,谈何容易? 又如何能说动张彩行此之事?” 梁储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正因为他们是同党,彼此知根知底,动起手来才更知道要害在何处! 杨阁老,你细想。 当日张彩在与王守仁的对答中表现出彩时。 我隐约观察到,坐在一旁的焦芳,眼神中非但没有赞赏,反而流露出了一丝忌惮与不豫之色。 显然,焦芳也意识到了张彩的才能与威胁。 他担心其风头盖过自己,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杨廷和心中沉淀。 “如果我们能在这份本就存在的忌惮之上,再巧妙地做些文章。 将其放大,挑动他们之间的矛盾,让这二人为了争宠、为了权势而内斗起来…… 杨阁老以为,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杨廷和闻言,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 他显然正在心中急速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各种可能的变化。 驱狼吞虎,坐收渔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无疑是上之策。 若能成功挑起张彩与焦芳的内斗,无论最终谁胜谁负,都能极大削弱刘瑾一党的势力。 若能借张彩之手扳倒焦芳,则他杨廷和便可顺利上位,而且还能置身事外,不露痕迹。 这比由清流直接发动攻击,要安全得多,也高明得多。 思忖良久,杨廷和停下脚步。 他重新坐回位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梁储,沉声道: “此计确有可行之处。 焦芳与张彩,皆非安分之辈,其间必有龃龉。 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收奇效。”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关键。 “叔厚,你既然能提出此计。 想必心中对于如何‘做文章’,已然有了具体的设想?” 梁储见杨廷和心动,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世俗的洞察与算计。 “焦芳与张彩,此二人有一共同弱点,那便是——皆好美色。 据我所知,他们在外宅、甚至在官场应酬中,为此没少明争暗斗。 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 …… …… 窗外秋雨渐沥,刘瑾正端坐于司礼监值房内,批阅着各地呈来的密报。 烛火摇曳,映着他日渐丰润的面庞。 也映着紫檀木案上那枚“司礼监掌印”金印的凛凛寒光。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心腹太监张忠顾不得礼节,几乎是跌撞而入,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刘公公,不好了! 焦阁老和张彩,在抱月楼吵起来了! 他们动静极大,几乎要动手。 围观的百姓都堵了半条街!” 刘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饱满的墨汁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团乌云。 他并未抬头,只是眉宇间缓缓蹙起一个川字。 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成何体统。 说清楚,怎么回事?” 张忠咽了口唾沫,急速回禀: “回公公,已经查清楚了。 起因是为着一个女子。” “女子?” 刘瑾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张忠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让大明的两位重臣,不顾朝廷体面。 在勾栏瓦舍里如同市井泼皮般撕破脸皮?” “回公公的话,奴婢已派人细细查访。 此女名叫刘良女,乃大同府人士。 听闻其父原是地方小官,后因事获罪,家道中落,她才辗转流落至京城,在抱月楼挂籍。 此女颇通琴棋书画,更有一副好嗓子。 唱得一口动人的大同民谣,在抱月楼立下了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反而引得无数王孙公子追捧,名声大噪。” 张忠顿了顿,偷眼看了下刘瑾的脸色,才继续道: “今日午后,焦阁老与张彩先后去了抱月楼,点名要听刘良女唱曲。 不知怎的,言语间就冲撞起来。 焦阁老似乎讥讽张大人‘附庸风雅’,张大人则反唇相讥,说焦阁老‘斯文扫地’…… 后来,越说越僵,若非双方随从拦着,只怕真要拳脚相向了。” 刘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呵,”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一个家破人亡、沦落风尘,被无数人赏玩过的艺伎。 竟被咱大明的阁老与左都御史当成了倾国倾城的宝贝? 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真是好出息,好体面啊!” 他话语中的讽刺如同淬毒的针,扎得张忠头皮发麻,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刘瑾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紫禁城。 重重殿宇在秋雨中显得模糊而阴森。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 他淡淡吩咐,“派两乘轿子,将焦阁老和张彩,‘请’过来。 就说咱家备了好茶,请他们到我的私宅,醒醒酒。” “是,公公!” 张忠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没有丝毫声音能够打破这份宁静。 刘瑾静静地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此时,天空中正下着一场细密而轻柔的雨丝。 它们不断地敲打着屋顶上的琉璃瓦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滴答、滴答……” 这声音宛如天籁之音。 但对于此刻心事重重的刘瑾来说,却更像是一把把小锤子,不停地敲击在他那正飞速运转、暗自筹谋算计的心头上。 刘瑾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中,突然掠过一抹极难被人觉察到的凛冽寒光。 第333章 焦张暗争,刘瑾敲打 刘瑾私邸,夜阑人静。 花厅内,南海珍珠帘幕低垂,映着烛光,漾出温润华彩。 刘瑾身着一袭玄色暗云纹杭绸常服,未戴冠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 看上去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官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养神。 这份过分的从容,与宅邸外隐隐传来细微骚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珠帘轻响,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焦芳与张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拜见刘公公。” “拜见刘公公。” 两人几乎同步行礼。 刘瑾仿佛被这声音从沉思中唤醒,缓缓睁开眼。 目光如同浸了凉水的丝帛,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那一声“嗒”的轻响,敲在焦芳和张彩的心头。 过了片刻,他才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开口。 “两位都是朝廷重臣,是皇爷倚重的肱股之臣。 我不过是一个伺候皇爷饮食起居的奴婢。 怎么敢当得起两位如此大礼? 真是折煞我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带着无形的倒刺。 焦芳脸上那勉强堆砌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久经官场,应变极快,几乎是立刻又加深了笑容。 “刘公公说笑了,说笑了!” 他连忙又躬了躬身,语气显得异常诚恳。 “您执掌司礼监,手握批红之权。 代陛下总揽机要,位置何其尊崇重要! 您是陛下真正的依仗,咱们大明朝的定海神针! 我等在外办事,全靠公公在内维持,岂敢有丝毫怠慢不敬之理?”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刘瑾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声音又压低了些。 “再说了,若不是当初公公您在陛下面前力荐,识拔焦某于众人之中,难有我的今日。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焦芳时刻铭记于心,从不敢忘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刘瑾闻言,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 “难得焦阁老还记得这件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腊月里的穿堂风,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还以为,阁老如今已位居宰辅之首,权势煊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早就将这点微末的引荐之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焦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公公言重了,言重了……” “言重了?” 刘瑾终于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刚刚磨砺过的匕首,直直刺向焦芳。 “我觉得,一点都不言重。”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焦阁老既然还记得是我把你推荐给了皇爷,那么……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推荐你,究竟是让你去做什么的?” 焦芳心头猛地一紧,知道真正的敲打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腔里的慌乱。 “此事我不敢忘。 是辅佐陛下,处理政务,为陛下分忧。 整顿吏治,理顺天下,使我大明海晏河清。” “哦——辅佐陛下,理顺天下。” 刘瑾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那抹讽刺的意味愈发浓重。 “我到了此刻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原来焦阁老出入烟花之地。 在青楼楚馆里与同僚争风吃醋。 闹得满城风雨,街知巷闻。 竟是为了帮助皇爷‘理顺天下’! 此等忠心,此等别具一格的理政之法,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是不是该明日就在皇爷面前,好好为阁老表一表这旷古绝今的功劳啊?” 这一番话,如同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焦芳的脸上。 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嘴唇嗫嚅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这样犀利的反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避开那足以将他剥皮拆骨的目光。 他何尝不明白刘瑾今日召他们来的目的? 无非是警告,是敲打。 是要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不要因私废公。 这些道理,他混迹官场几十年,揣摩上意,权衡利弊,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再次服软认错之时。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张彩。 一股莫名的怨气和不平瞬间涌上焦芳的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先低头? 凭什么张彩就能置身事外? 那刘良女,难道他张彩就没有动心?没有争夺? 这微妙的心思浮动,岂能逃过刘瑾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 刘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顺着焦芳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目光,也看向了张彩。 语气依旧平淡,却将矛头引了过去。 “我就不明白了,焦阁老尚且说了几句。 张彩,你从进来便一言不发? 是觉得我这里不值当你开口,还是心中另有他想,不便与我言说? 这个刘良女,究竟是何等倾国倾城的人物? 难道真是月里嫦娥贬下了凡尘? 竟然能让你们两位朝廷的肱骨之臣,行为如此失常,连基本的体统和风险都顾不上了?” 焦芳紧闭着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暗自腹诽。 你刘公公是个宦官,无情无欲。 自然体会不到那真正的温柔乡是何等蚀骨销魂。 那活色生香的妙处又是何等动人? 那刘良女…… 一想到她那清丽中带着一丝倔强的眉眼。 那弹奏琵琶时低眉信手的婉约风致。 那唱着大同民谣时略带沙哑却直抵人心的嗓音。 焦芳便觉得有一股邪火在小腹燃烧,那是一种超越了理智的、强烈的占有欲。 花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刘瑾的问题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见两人都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刘瑾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慢慢褪去。 一丝真正的恼怒浮上眉梢。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寒意。 “既然二位都不愿意给我这个脸面,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地靠回椅背。 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想必二位也累了,都请回吧。 我也要安歇了。” 第334章 焦张暗争,刘瑾敲打(二) 这轻飘飘的逐客令,听在焦芳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刘瑾不再追问,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刘瑾失去了耐心,意味着他会在皇帝面前禀告此事…… 一想到那位年轻却手段老辣、心思深沉的皇帝。 焦芳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皇帝这段时间展现出的雷霆手段,早已让朝野上下胆寒。 若是刘瑾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的提起此事。 那后果…… 焦芳简直不敢想象。 他这首辅的位子,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 皇帝一念之间,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权力与美色,前程与欲望,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那刘良女的倩影虽然诱人。 但比起他苦心经营数十载才得来的权势地位,终究是云泥之别。 失去权力,他焦芳什么都不是,连拥有美色的资格都没有! 经过这番天人交战,焦芳脸上的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灰白。 他猛地向前一步,不再看张彩,对着刘瑾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地。 “刘公公!我错了!” 刘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焦芳继续道,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我一时糊涂,被虚妄之情迷了心窍。 行为失检,有负公公厚望,有辱朝廷官箴! 抱月楼我从今日起,绝不会再踏足半步!” 见焦芳做出了保证,刘瑾这才缓缓转过身。 “焦阁老知错就好。” 他淡淡说了一句,算是揭过了焦芳这一页,随即盯着张彩, “张彩,焦阁老已然表态。 你呢? 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难道到了此时,你还对那个女子,存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彩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刘公公,我与焦阁老不同。 我张彩对那刘良女,并非只是一时兴起,贪恋美色。 我和她,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刘瑾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冷笑。 “张彩啊张彩。 你平时也算聪明过人,洞察世事。 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候,竟然也会如此糊涂!” 他站起身,踱步到张彩面前。 “你且告诉我,那欢场之中。 迎来送往,卖笑求生,哪来的什么真心? 哪来的什么相悦? 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 她们图的,是你们的钱财,是你们的权势! 你张彩图的是人家的身子。 这种事非让我说的如此直白吗?” 张彩嘴唇紧抿,没有反驳,但眼神里的那抹固执并未消退。 刘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恼怒更甚。 “好,就算你张彩是情种转世,遇到了万年不遇的‘真爱’。 那你可曾用你那颗被所谓‘真爱’糊住的脑子,好好想过没有?”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彩的双眼: “刘良女出现在京城的时间,是不是太巧了点?” 张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巧?刘公公的意思是?” “哼哼,” 刘瑾冷笑数声。 “如今大明边境不稳,朝局暗流涌动。 三边动乱,危机四伏。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这个刘良女,就这么‘恰好’地流落京城! 她迷倒的人,不是寻常富商士子,偏偏是皇爷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 刘瑾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若是再不明白。 那你们身上这身官服,就彻底脱掉,回家抱孩子去吧! 大明朝廷,不需要如此昏聩无能之辈!” 焦芳听到这里,早已是额头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几乎被冷汗浸透。 他之前只沉迷于刘良女的美色,何曾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联系起来想过? 此刻被刘瑾一点破,顿时如同醍醐灌顶,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刘公公的意思……, 那刘良女是有人精心设下的陷阱? 是冲着我们来的? 甚至是冲着瓦解陛下的布局来的?” “现在才想通?” 刘瑾冷哼一声,语气稍缓。 “焦阁老,你总算还没有糊涂到家! 我看,这八成便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使的美人计! 目的就是让你们二人内斗,互相攻讦。 甚至因此耽误国事,动摇朝廷根基! 若是让皇爷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沉迷女色,争风吃醋。 你们自己说,皇爷会如何震怒? 会对你们作何处置?!” 一想到那位年轻天子那双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焦芳只觉得腿肚子都在发软。 “我糊涂啊!多谢公公点拨! 若非公公明察秋毫,我险些酿成大祸!” 刘瑾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张彩。 张彩此刻的脸色也是异常难看。 刘瑾的分析,如同冰水浇头,将他心中那点“真爱”的幻想几乎彻底击碎。 他并非愚笨之人,只是被情感一时蒙蔽。 此刻被点醒,立刻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阴谋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精明与冷静。 “公公所言极是。是我一时不察,被人利用了。” “你们能明白过来,就不枉我这番口舌。” 刘瑾语气缓和了许多。 “皇爷已经派汪直带兵去了东北。 等东北局势平稳后,还是迅速回军,清除东南倭患。 皇爷说了。 这群来自海外的畜生,畏威而不怀德。 凶残狡诈,反复无常! 对付他们,怀柔绥靖皆是徒劳。 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将其打服、打怕! 斩草必要除根,否则春风一吹,必然再生祸患!” 张彩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他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杀气。 “既然倭寇如此冥顽不灵,凶残暴虐。 如同附骨之疽,那就不必再有丝毫怜悯。 当派出精兵强将,扬帆出海,直捣其巢穴! 灭其国,亡其种,焚其舟,绝其裔! 使其再不能为祸我大明海疆,再不能伤我大明子民分毫! 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告慰无数死难同胞在天之灵!” 刘瑾闻言,脸上露出了今晚最为真切的一次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默契。 “张彩。” 他轻轻抚掌。 “你进来这许久,就这句话。 终于说到了我,也说到了皇爷的心坎上!” 第335章 良女惑臣,圣心亦奇 文华殿内,午后。 缕缕檀香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 朱厚照一身明黄色常服,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随意地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 刘瑾垂手侍立在榻前不远,姿态恭谨异常。 他已将如何“调停”焦芳与张彩因刘良女争风吃醋一事的经过,删繁就简。 隐去其中凌厉的敲打与冷酷的威胁,只余下自己如何“循循善诱”、“剖析利害”。 最终使两位重臣“幡然醒悟”、“感激涕零”的版本,细细禀报了一遍。 末了,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既显得谦卑的语气总结道: “皇爷放心,经奴婢一番开导。 焦阁老与张御史皆已深刻认识到自身行为之失当,深感愧对皇爷信任。 他二人俱是才华卓绝、一点即透的国之干城。 经此一事,必当痛改前非,断然不会再犯此类错误。 以后定能更加尽心竭力,为皇爷,为大明效忠。” 朱厚照缓缓转过头,眼睛落在刘瑾身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带着一丝赞许。 “刘瑾,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朕,要赏你。” 刘瑾脸上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精心计算过角度般恰到好处。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透着一股热切。 “皇爷折煞奴婢了! 能为皇爷分忧解难,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是奴婢的本分。 奴婢心中只有惶恐,万万不敢居功啊!” 朱厚照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有功就要赏,有过也需罚,这是规矩。 朕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刘瑾,你既然有功。 朕岂能不赏? 你带着朕的手谕。 去内库支取白银五百两。” “奴婢谢皇爷天恩!” 刘瑾不再推辞,再次躬身,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皇帝的赏赐不仅仅是物质,更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可的象征。 这比黄金珠玉更为重要。 如今皇帝对着自己赏赐,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信任自己啊! 说完了赏赐。 殿内暂时恢复了寂静。 朱厚照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随口问道: “刘瑾,你说了这许多。 朕倒是愈发好奇了。 那个刘良女究竟生得是何等模样? 身具何等非凡的风采? 竟然能同时让这两位见惯了世面的重臣,如此失态,乃至着迷若此?” 刘瑾微微一愣,随即恭敬答道: “回皇爷,这个女子奴婢并未亲见。 只是听下面的人回报,说是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 更兼琴棋书画颇有造诣。 尤其是一把嗓子,唱起大同民谣来,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想来应是极出色的。” 他斟酌着用词。 既不能说得太过以免勾起皇帝不必要的兴趣。 也不能说得太平淡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朱厚照轻轻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忽然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更宽一些的窗扇。 温暖的阳光伴随着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殿内一部分沉郁的檀香气味。 他看着刘瑾,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随意的表情。 “今日阳光正好,天气也和暖。 来,给朕更衣。” 刘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爷是要去……?” 朱厚照转过身,脸上那抹随意的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兴致。 “朕要去抱月楼,亲眼看看这位能让两位肱骨之臣神魂颠倒的刘良女,究竟是何等的国色天香。” “什么?!” 刘瑾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惶。 这是什么情况啊。 会不会自己把刘良女说的太好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许多,急声劝阻。 “皇爷!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尖利。 “皇爷!那刘良女来历不明,身份可疑! 抱月楼乃鱼龙混杂之地。 皇爷您乃是万金之躯,身负大明江山社稷之重,怎可亲临那等险地? 若有丝毫闪失,奴婢万死难赎其罪啊!” 朱厚照看着刘瑾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而笑。 “刘瑾。”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朕看你是越来越像那些迂腐的文臣了。 动不动就是‘社稷安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朕的身手如何,你难道不知? 几个壮汉也近不得朕的身。 又怎么会畏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眼神微凝。 “朕只是去看看,有何不可?” 刘瑾心中已是乱成一团麻。 皇帝的武功底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武功高强不代表不会中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找出更能说服皇帝的理由。 莫非……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刘瑾的脑海。 皇爷并非只是为了探查,而是真的对这刘良女动了心思? 他仔细回想起来。 皇帝在即位之前,张太后做主,册立了皇后与一位贤妃。 可问题在于,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两位后妃人选,是张太后为了巩固自身影响力、监视年轻皇帝而安排的。 自入宫之日起,皇帝对这两位名义上的妻妾便极其冷淡,从未临幸。 那两位女子倒也识趣。 或许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入宫之后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倒也相安无事。 若非如此,恐怕在张太后薨逝、皇帝彻底掌握权柄之后,她们就有可能会处置。 皇帝如今正值青春年少,对女子动了心思。 在刘瑾看来,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皇室可能很快就会有子嗣。 有子嗣才意味着有传承。 有传承大明才能千秋万代,传之无穷。 可问题在于,宫中女子何其多! 只要皇帝流露出半点意思,选秀天下,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找不到? 何必要去宫外,去那等是非之地,找一个身份可疑的风尘女子? 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第336章 良女惑臣,圣心亦奇(二) 皇帝要出宫,还要去找一个风尘女子。 不但有风险,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啊。 想到这里,刘瑾劝道。 “皇爷,奴婢明白,皇爷春秋鼎盛,若想寻些可心人儿,实乃天经地义之事。 此事易尔! 何须皇爷亲身犯险? 只需皇爷点头,奴婢立刻便可遣人于宫外乃至天下。 秘密寻访良家淑女,或是精通才艺的清倌人,接入宫中。 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无论容貌、才情,绝不会比那刘良女差分毫! 皇爷,宫中才是稳妥之地啊!” 朱厚照淡淡一笑, “朕在你心中,便是那般急色之人吗?” “奴婢是担心皇爷安危,若是言语不当,请皇爷责罚。” 朱厚照收敛了笑意,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锐气的平静。 他踱步到刘瑾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朕问你,你既然怀疑刘良女身份可疑,是他人布下的棋子?” 刘瑾连忙应道: “目前还没有确切答案,皇爷放心,奴婢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明真相。” 朱厚照不以为然。 “靠你在外围探查,能查到多少真相? 那些隐藏在幕后之人,既然敢用此计,会轻易留下把柄,让你顺藤摸瓜吗?” 刘瑾迟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 “这奴婢不敢保证。对方必然做了周详准备,遮掩痕迹……” “这就是了。” 朱厚照截口道。 “最好的钓饵,往往本身就藏在最深处,以其鲜香诱人上钩。 要看清这饵料为何如此香甜,要找出那稳坐钓鱼台的垂钓者是谁? 最好的办法,不就是亲自去尝一尝这饵? 或者,至少靠近了,仔细观察这鱼钩的走向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良女此人,是焦芳、张彩争执的焦点,也是你怀疑的阴谋核心。 她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甚至是唯一的突破口。 你派再多的探子,能得到的信息,恐怕也不及朕亲自去看她一眼,亲口与她谈上一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个道理,想必你应该清楚。” 刘瑾讷讷无言。 皇帝说的很有道理。 他虽然不支持皇帝去抱月楼,可或是皇帝执意如此。 刘瑾断然不敢劝诫。 他们的身份虽然和皇帝亲厚,但到底和文官不同, 他们深度依附皇权,是皇帝的家奴。 自己要顺着皇帝心意行事。 …… …… 既已决意,朱厚照雷厉风行。。 “取那套云纹杭绸直身来,要靛蓝色的。 配一条犀角带,不要玉带。 靴子换成千层底的皂布靴。” 他吩咐着,细节考究。 当朱厚照换好衣衫,站在巨大的铜镜前时。 连忧心忡忡的刘瑾也不得不暗自赞叹。 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富家子弟难以企及的贵气与从容。 但那一身质地精良却不逾制的靛蓝杭绸直身。 腰间的普通犀角带,恰到好处地将那份过于逼人的天家气度收敛了几分。 细细看去,俨然一位出自江南巨富之家的翩翩公子。 “皇爷……” 刘瑾还是忍不住开口。 朱厚照对着镜子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打断他。 “出了这门,便没有‘皇爷’。 记住了,我姓朱,家中行三,此番进京,是为打理家中绸缎生意。” 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但眼神深处的那抹锐利,却让刘瑾知道,他时刻清醒。 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经过加固的青幔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西华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 刘瑾亲自充当车夫。 几个身手矫健、同样换了便装的东厂番子,则混入街边人流,若即若离地护卫在马车四周。 他们眼神凌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时近黄昏,京城结束了白日的喧嚣,正过渡到夜晚的繁华。 马车穿行在棋盘般的街巷中,朱厚照轻轻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观望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鳞次栉比的屋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刚出笼的肉包子香。 糖炒栗子的甜香。 脂粉铺里飘出的腻香。 还有骡马经过留下的淡淡腥膻…… 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书生们在书铺前争论着时文…… 这是一幅鲜活、生动的天下。 他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却也自得其乐的百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人间烟火,比他每日批阅的奏章上所写的“民情”,要真实得多,也有趣得多。 与朱厚照的闲适观察不同,刘瑾的神经始终紧绷如弓弦。 他一边驾驭着马车,一边用极其隐蔽的手势,向散布在周围的护卫下达指令。 抱月楼所在的街区,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然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 卖梨的老汉、挑担的货郎、甚至倚在青楼门口招揽客人的龟奴,都换成了东厂最精锐的好手。 他们眼神锐利,耳听八方,确保任何可疑人物都无法靠近马车及其目的地。 附近的制高点,也有弓弩手就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刘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此举风险极大。 一旦皇帝的身份暴露,或在抱月楼遭遇不测,那将是震动天下、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皇帝这“不入虎穴”之举,真能有所收获,而不是一场引火烧身的闹剧。 马车最终在一条灯火璀璨的街巷尽头停下。 “抱月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笑语喧哗隐约可闻。 刘瑾先行下车,与早已候在门口、心照不宣的“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躬身请朱厚照下车。 朱厚照神态自若,摇着一柄寻常的纸扇,迈步而入。 楼内陈设奢华,宾客盈门。 但他气质非凡,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掌柜”的亲自引领下,他们绕过喧闹的大堂,上了二楼一间雅致且视野极佳的包厢。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楼中央那座铺设着红毯的表演台。 刘瑾小心地侍立在朱厚照身后,低声道:“……爷,都安排好了。 稍后便是刘良女献艺。” 第337章 惊鸿照影,疑云暗生 朱厚照微微颔首,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他目光平静地投向楼下,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 约莫一炷香后,楼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舞台。 乐师们调试丝竹,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随即,所有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唯独一束清辉,笼罩在舞台入口处。 先是一阵极淡、极清冷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出。 她并未如其他歌伎那般浓妆艳抹。 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疏落的墨梅。 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子。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正是这份清简,反而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 她怀中抱着一把半旧的琵琶,螓首微垂。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全部的眼神。 只觉那目光似秋水般沉静,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与疏离。 她并未说话,也未看向任何宾客,只是静静地走到舞台中央的绣墩前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朱厚照的目光骤然凝住。 并非因为那惊为天人的容貌…… 虽然他必须承认,此女之姿容,确是他生平仅见,所谓“沉鱼落雁”亦不为过。 而是因为,在她抬手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而在那手腕内侧,靠近袖口遮掩之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 旧疤? 那疤痕的形状,绝非寻常劳作或意外所致,倒像是某种经年累月的束缚留下的痕迹? 与此同时,刘良女似乎感受到了楼上那道格外锐利的目光。 她调试琴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迎上了朱厚照探究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但在那水波深处,朱厚照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惊异。 随即,她低下头,柔荑拨动琴弦,一阵清越如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骤然响起。 瞬间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朱厚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趟“虎穴”,果然没有白来。 这条“鱼饵”,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垂钓者,究竟是谁?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琵琶声如溪流潺潺,初时清越婉转,渐渐转入苍凉悲慨。 刘良女朱唇轻启。 唱的并非寻常坊间流行的艳词俚曲。 而是一首古意盎然的《木兰辞》。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她的嗓音并非一味柔媚,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 将花木兰代父从军的艰辛与豪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抵人心。 使得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抱月楼,渐渐安静下来。 朱厚照靠在包厢的栏杆上,手指随着曲调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看似慵懒地落在刘良女身上,实则锐利如鹰,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她唱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似乎更浓了些。 指下琵琶音色也愈发激越,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金戈铁马之气。 一个流落风尘的官宦之后,为何对这首充满边塞风霜的古曲有如此深切的共鸣? 曲毕,余音绕梁。 楼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打赏声。 银钱、钗环如雨点般抛向舞台。 刘良女起身,抱着琵琶,对着四方微微躬身行礼。 姿态优雅,让人神魂颠倒。 “这位姑娘,曲妙,歌更妙。” 朱厚照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抛掷财物,而是端起酒杯,隔着栏杆,遥遥一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台下。 “只是不知,姑娘这曲中的金戈铁马之意。 是源自对古人的遥想,还是另有所感?” 此言一出,楼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来抱月楼的客人,多是寻欢作乐,或附庸风雅,何曾有人会在这风月场上,探究一个歌伎曲中的“深意”? 这显得既突兀,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刘良女抬眸,再次迎上朱厚照的目光。 这一次,她眼中那抹沉静似乎被打破了,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她微微垂下眼睑,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子说笑了。 奴家不过是依谱唱曲,感怀古人巾帼风采罢了。 边塞之事,铁血沙场,岂是奴家这等深闺女子所能妄加揣测的?” “哦?是吗?” 朱厚照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语气带着玩味。 “可我观姑娘指法刚劲,曲意苍凉,若非心中有丘壑,怕是难以弹出这般意境。 姑娘自称‘深闺女子’,未免太过自谦了。” 朱厚照步步紧逼,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她那清丽的外表,看穿内里的秘密。 刘良女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楼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位气质非凡的年轻公子。 似乎意不在听曲,而在“问人”。 刘良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声音微冷,再次行礼。 “奴家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望公子恕罪。” 说完,竟不再给朱厚照继续发问的机会。 抱着琵琶,转身便从舞台侧面的小门匆匆离去。 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幕之后。 “就这样走了吗?” “这也太不把客人放在眼中了。” …… …… 刘瑾示意隐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带头鼓噪。 果然没多久,掌柜就满脸堆笑的来到舞台。 “诸位贵客,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嗓音洪亮,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方才良女姑娘因身体不适,暂且休息,怠慢了各位,还望海涵! 为了表示歉意,也感念各位的厚爱,良女姑娘特意吩咐下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继续宣布: “今日,她将破例一次,她会随机向台下抛出一件贴身信物。 便是她方才弹奏时所用的这方‘落梅’汗巾!”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一方素白、仅在一角绣着几瓣淡粉梅花的手帕。 “得到此信物者,” 掌柜的声音带着蛊惑。 “便可获得与良女姑娘独处一室,听她单独为您抚琴清唱一曲的殊荣! 机会仅此一次,诸位,可要看准了!” 第338章 惊鸿照影,疑云暗生(二)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能与刘良女这等绝色单独相处,哪怕只是听一曲。 也足以让在场所有自诩风流的男子心驰神往!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起来,紧紧盯着掌柜手中价值千金的汗巾。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挤在舞台下方,如同等待喂食的锦鲤。 朱厚照站在二楼的包厢栏杆前,将楼下这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侍立在他身后,神经始终紧绷的刘瑾,立刻心领神会。 他微微躬身,同样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向着楼下混杂在人群中的几个方位,做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楼下,那些伪装成富商、伙计、甚至乞丐的锦衣卫精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们如同融入水中的盐,悄无声息地调整着位置。 隐隐控制住了舞台前方最佳的区域,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人墙。 既能阻止其他人过分靠近,又能确保那信物落下时,能精准地落到“该落”的位置。 掌柜的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嘿嘿一笑。 高举那方“落梅”汗巾,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看似随意地、用力向台下人群最密集处抛去! “我的!” “给我!” “闪开!” 汗巾如同拥有魔力,引得台下众人纷纷跳起争抢。 手臂如林,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然而,就在汗巾即将落入一个魁梧商贾手中时。 旁边一个看似踉跄的“醉汉”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商贾手一滑,汗巾飘向另一侧。 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面露喜色,刚要伸手,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几番看似巧合的“意外”之下,那方素白的手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竟径直飞向了二楼包厢的方向! 在众人惊愕、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中。 朱厚照微微一笑,优雅地一抬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方汗巾,捏在了指间。 “承让了。” 他对着楼下无数道射来的目光,淡然一笑。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在掌柜殷勤的引领和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朱厚照摇着折扇,从容不迫地走向抱月楼后院。 刘良女所在的那处僻静绣房。 刘瑾则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无声地跟在身后。 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护卫,又不打扰主子“雅兴”的距离。 绣房门前,掌柜谄媚地笑道: “朱公子,良女姑娘就在里面等候。 您请便,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便知趣地退下了。 朱厚推门而入。房间陈设雅致,与他想象的烟花之地颇为不同。 窗明几净,一琴一案,几张绣墩。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兰竹,清冷得不沾丝毫风尘气。 这哪里像风尘女子的房间,更像是官家小姐的闺房。 刘良女已换了一身更为居家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更显得清丽脱俗。 她正坐在琴案后,见朱厚照进来,便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奴家拜见公子。”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朱厚照反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刘良女身上,笑道: “姑娘这香闺,倒是清雅得紧,与外面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公子取笑了。” 刘良女垂眸,走到琴案后坐下。 “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朱厚照却并未如她所愿走向客位,而是踱步到窗前。 “曲,暂且不急。比起绕梁之音,本公子此刻,更想听听姑娘的故事。” 刘良女抚琴的手微微一僵。 “故事?” 她抬起头,看向朱厚照挺拔而神秘的身影。 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凄婉。 “奴家不过是个苦命人,家道中落,沦落风尘,苟延残喘罢了。 身如浮萍,命若琴弦,又有何故事值得公子一听? 不过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徒增伤感而已。” “不堪回首?” 朱厚照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向刘良女。 “我看未必。 或许,是姑娘的故事太过‘惊心动魄’。 以至于不敢回首,亦不能回首吧?” 刘良女脸色微变,强自镇定: “公子何出此言? 奴家不明白。” “不明白?” 朱厚照轻笑一声,开始踱步,语气不急不缓。 “那好,本公子便与姑娘分析分析。”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姑娘自称官宦之后,家道中落。 可你言谈举止,虽有教养。 却少了几分真正的官家千金自幼耳濡目染、刻入骨子里的那种规行矩步与深闺之气。 你的礼仪,更像是一种后天严格训练而成的‘标准’,而非浑然天成。” 他注意到,在他提到“严格训练”时,刘良女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方才所唱《木兰辞》,指法刚劲,曲意苍凉。 尤其是对‘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这等边塞艰辛的演绎。 绝非一个深闺女子仅凭乐谱和想象所能达到。 那其中蕴含的,几乎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怆与力量。” 他目光扫过她放在琴弦上的手。 “姑娘腕上那点旧痕,可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儿会留下的。” 刘良女下意识地将手腕缩回袖中,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朱厚照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紧紧锁住她开始闪烁的眼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选择在此刻,用这种方式‘随机’抛掷信物,引我前来。 真的是随机吗? 恐怕未必。 从我进门时你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到我追问身世时你的慌乱离去? 再到此刻……你看似被动,实则一直在观察,在试探。 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第339章 朝堂炸锅,宁王之乱 皇帝去了抱月楼,并且从抱月楼接到宫中一个女子。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在压抑许久的朝堂上炸开了锅。 这已非简单的风流韵事。 在恪守礼法的文臣们看来,这简直是动摇国本、玷污圣德的骇人之举! 翌日一早,都察院的御史们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群情激愤。 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辞之激烈,前所未有。 “陛下!臣闻陛下微服出入烟花之地,更有携妓入宫之实,此乃旷古未闻之荒唐事! 陛下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乃万民表率,岂可如此不自爱,不自重?!” “陛下!青楼女子,卑贱之躯,焉能玷污宫闱圣地? 若陛下欲充实后宫,广选秀女,天下淑女岂不任君择选? 何至于此,自甘堕落,徒留千古笑柄!”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遣送此女出宫,并下诏罪己,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否则,国体何存?圣德何存?!” 劝谏、指责、甚至隐含威胁的奏章堆积如山。 文华殿内,朱厚照看着这些奏折,罕见的没有动怒。 如今已经到了谋局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因为御史的几句言辞大动干戈。 他随意地翻看了几本,便将那代表着汹汹“民意”的纸堆拂到一旁。 “刘瑾。” 朱厚照声音平静,似乎全然未将朝堂的轩然大波放在心上。 “奴婢在。” 刘瑾连忙应道。 他知道皇帝将刘良女接回宫中,另有深意,绝不像御史想的那般不堪。 从宫中回来后,朱厚照就让人把刘良女放置到一处,小心看护,任何人不得靠近。 “汪直去东北平定女真之乱,可有最新的消息传过来?” 朱厚照的话题陡然一转,从风花雪月跳到了千里之外的刀兵之事。 刘瑾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神,回道: “回皇爷,最近一次传来的还是半月前的捷报。 汪公公首战告捷,斩首百余,焚毁女真村寨数座。 之后便再无新的战报传来。 想必是汪公公正在按照皇爷的既定方略。 稳扎稳打,逐步清剿,以期毕其功于一役。 汪公公用兵如神,当年在成化帝时便曾犁庭扫穴,几近荡平女真。 对付这些残余势力,想必是得心应手,绝不会出什么差池。” 然而,朱厚照听了之后,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刘瑾察言观色,心中诧异,试探着问道: “皇爷,莫非是担心汪公公在东北会有变故?” 他实在想不通,以汪直之能,对付已是强弩之末的女真,有何可忧? 朱厚照缓缓摇了摇头。 “朕并非担心汪直。 汪直之能,朕自然清楚。” 朕是觉得有些疑惑。 若按照朕之前的推测,有人意图在大明边境多处点火,以牵制朝廷精力。 汪直率领京营及部分边军精锐远赴东北,这正是他们在西北方向动手的最佳时机。 为何时至今日,西北那边还是如此平静,毫无动静?” 刘瑾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他沉吟道: “会不会是幕后之人见皇爷识破了计策,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绝无可能。” 朱厚照断然否定,眼神锐利. “对方费尽心思,既然已在三处边境燃起战火。 又岂会因一颗棋子的暂时受阻而放弃全盘计划?” 这不合常理。 静默,有时比喧嚣更令人不安。 刘瑾缓缓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认同了朱厚照的判断。 确实,若真有一个庞大的阴谋在运作,绝不会如此轻易偃旗息鼓。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透着诡异。 就在君臣二人于文华殿内,对着巨大的疆域图推演各种可能,试图找出那隐藏的杀机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通传: “陛下!内阁首辅焦芳有紧急军情求见!” “宣!” 朱厚照眸光一凝,沉声道。 只见焦芳几乎是跌撞着闯入殿内。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 他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陛下! 不好了!宁王反了!” 宁王反了? 这四个字,如同又一记惊雷,在文华殿内炸响! 朱厚照霍然起身,一把从焦芳手中夺过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奏报详细记载了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聚集兵马。 斩杀朝廷命官,发布檄文。 指责皇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荒淫无道”, 宣称要“清君侧,靖国难”,并已起兵北上。 意图攻取南京乃至北京的整个过程。 然而,看着这白纸黑字的造反檄文和起兵过程。 朱厚照心中涌起的,并非仅仅是愤怒或震惊。 反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疑惑与违和感。 在他的记忆深处,关于这场“宁王之乱”的记载,本就迷雾重重。 有后世史家推测,那场叛乱或许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甚至可能是原主正德皇帝为了有借口南巡, 并借此机会清洗掌控江南经济命脉、尾大不掉的南方世族势力, 而暗中授意或默许宁王起兵,自己再以雷霆之势亲自平定,从而达成一石二鸟的目的。 如今,他虽然改变了历史走向,加强了皇权。 但大明藩王势力相对于中央朝廷而言,依旧弱小的基本格局并未改变。 宁王朱宸濠,他并非没有接触过。 当年在南京拜谒太祖陵时,他曾见过这位藩王宗亲。 在他的印象中,朱宸濠虽有一股不甘人下的宗室热血。 但绝非一个无脑的莽夫。 他精明、审慎,懂得权衡利弊。 在朝廷刚刚取得对女真作战初步胜利,京营虽部分北调但根基未损。 各地卫所尚且听命的情况下,他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机,用如此直接、几乎等同于自杀的方式起兵造反? 这不合逻辑!这不像朱宸濠会做的事情! 朱厚照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惊魂未定的焦芳。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个消息,可是真的? 确认无误吗?!” 第340章 朝堂炸锅,宁王之乱(二) 焦芳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凌厉质问弄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跪倒在地,急声回复: “陛下!千真万确啊! 这是江西巡抚、南昌知府等多位官员联名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沿途驿站接力传递,日夜兼程。 印信、格式皆无误,怎么会有假呢?” 御座之上,朱厚照沉默了。 这沉默并非被惊雷劈中后的茫然失措。 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浓密的睫毛下急速地闪烁着。 他早已洞悉西北可能存在的隐患,甚至暗中调兵遣将,布下了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他原本的宏图,正是要借西北可能出现的乱局,以雷霆万钧之势御驾亲征。 效仿当年太祖、太宗扫荡漠北的壮举。 彻底解决困扰大明百年的鞑靼之患,一举奠定北疆数十年的太平。 然而,暗处的对手,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狡猾和老辣。 他们并没有按照朱厚照预设的剧本,在西北点燃那场他期待已久的烽火。 而是精准地避开了他重兵布防、严阵以待的西北防线。 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身后。 在帝国看似安稳的腹心之地——江西,投下了一颗更令人震惊的炸弹! 宁王之乱。 这一招,何其毒辣! 它避实就虚,直插相对承平日久、武备或许松弛的南方软肋。 更致命的是,它精准地击中了朱厚照作为皇帝必须回应的、关乎统治合法性的要害——宗室叛乱, 事关皇权正统与朱家天下的稳定。 其带来的政治震动和人心惶惶,远非一场边境冲突所能比拟。 这不仅能极大地牵制朝廷的核心精力,更能动摇国本。 “好谋划,真是好谋划。” 朱厚照在心中再次默念,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赞扬。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边境骚扰或权力倾轧,而是直指皇权核心的挑战! 是对他朱厚照统治能力的公然蔑视和考验! 若处理不当,示弱于天下。 那些本就心怀异志、对中央阳奉阴违的各地藩王与豪强,或许会纷纷效仿。 届时大明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内战的血色泥潭。 而那时,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便可从容地在东北、在西南、甚至在茫茫大海上,向着陷入内耗的帝国,给予致命一击。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际。 朱厚照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疑惑被彻底燃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阴谋本质后的淡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微寒。 “焦阁老,传旨吧。” 焦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询问。 朱厚照不再给他揣测的时间,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宁王朱宸濠,悖逆人伦,藐视朝廷,祸乱社稷,罪不容诛! 此等巨奸,天理难容! 朕,要御驾亲征。 亲自率王师南下,踏平南昌,擒拿此獠。 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安天下民心!”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焦芳急声劝阻,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变得尖利嘶哑。 “陛下! 您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 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亿兆黎民之望。 岂可轻涉险地,置身于刀兵烽火之间? 宁王虽反,不过疥癣之疾,区区一隅之乱! 我大明带甲百万,战将如云。 只需陛下委任一员持重老成之大将。 持天子节钺,调集湖广、南直隶兵马。 足可犁庭扫穴,克日剿灭! 陛下正当坐镇中枢。 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调度四方。 此乃江山永固之道啊! 若陛下执意亲征,京师必然空虚。 万一北虏铁骑或是其他宵小之辈趁机发难,长驱直入。 则宗庙陵寝何依? 社稷神器何托?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臣泣血叩请陛下,务必以江山社稷为重。 三思!三思而后行啊!” 焦芳的劝阻,句句泣血,字字锥心,完全是老成谋国、虑及深远之言。 纵观历朝历代,除非到了山河破碎、存亡绝续的关头,皇帝极少轻言亲征。 天子离巢,风险实在太大,变数实在太多。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朱厚照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老臣,眼神深邃如古井。 “焦阁老,你的忠心,你的忧虑,朕都明白。” 朱厚照的声音缓和了些,但其中的决断丝毫未减。 “但你可曾想过,宁王为何偏偏选在此时造反? 仅仅是因为他狂妄自大、利令智昏吗? 他盘踞江西多年,为何早不反,晚不反。 偏偏在汪直带兵北上,朝廷注意力稍分之时造反? 这背后,难道没有高人指点,没有势力怂恿、支持吗?” 焦芳有些慌乱。 “陛下,可是……” 朱厚照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 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身上,玄色常服上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 他心中自有谋划,但这个谋划,此刻还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听从焦芳的劝解,派出大将。 他必须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自己的谋划,才会成功。 “朕意已决! 不必再劝。” 朱厚照不给焦芳劝解自己的机会。 “立刻拟旨,昭告天下: 宁王朱宸濠,大逆不道,人神共愤! 朕将亲率天兵,南下讨逆,以彰天讨! 命内阁、兵部、户部,即刻筹措粮草、调动兵马、整饬军械! 十日之内,朕要大军开拔,兵锋直指南昌!” “陛下,臣……” 焦芳还想再劝。却看到朱厚照眼神愈发冷冽。 “焦阁老,莫非连朕的话,都不准备听了吗?” 焦芳连忙行礼。 “陛下,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奉命行事吧。” “老臣,遵旨。” 焦芳眼见皇帝意志如此坚决,如同磐石般不可转移。 知道再多的言语也已是徒劳。 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脸上血色尽褪。 只剩下深深的、无法化解的忧虑。 他颤抖着躬身,几乎是以一种悲壮的姿态领受了这道在他看来如同赌博般的旨意。 第341章 阳谋南下,暗棋西进 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杨廷和与王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窗外月色凄迷,更添几分诡秘。 王鳌难掩语气中的一丝兴奋,压低声音道: “杨阁老,陛下果然如我们所料,决意御驾亲征了! 只有他离开京城,去往南方,西北那颗埋藏最深的棋子才能动起来! 陛下心气极高,若是不让他彻底经手失败,他断然不会明白。 他那一套锐意进取、打压旧族的新政。 在这盘根错节的大明天下,根本行不通!” 杨廷和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听完王鳌的话,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疑虑。 “济之,” 杨廷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审慎。 “此事,你不觉得太过顺利了吗?” 王鳌一愣,有些不解: “顺利? 阁老何出此言? 我们多方筹谋,费尽心机才……” 杨廷和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如幽潭般深不见底: “陛下虽然年幼,却绝非简单的对手。 这一点,在以往的数次交锋中,已经得到了反复验证。 你仔细回想,他初登基时,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清除王岳,稳固内廷的? 又是如何一步步瓦解当初势大的内阁,将权力收归己用的? 他推行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新政,看似莽撞。 可哪一步不是看似险棋,最终却都步步为营,稳住了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他登基以来的每一步。 在事后看来,或许手段激烈,但大方向几乎都没有做错。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他逐渐摆脱掣肘,将朝局大势完全掌控在手中,让我们如此被动。” 王鳌皱了皱眉,有些不服. “阁老,这又能说明什么? 陛下虽然心思深沉,手腕凌厉,但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宁王动摇的可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 皇帝最在意的是什么? 无非是身下那把龙椅,是手中无上的权势! 宁王同样是朱家子孙,身上流着太祖的血脉,理论上同样有入主紫禁城的资格! 这样一个人突然在南方举起反旗,公然挑战他的权威,他岂能不慌乱? 岂能不如坐针毡? 御驾亲征,以最快的速度扑灭叛乱,维护皇权尊严。 这正是最直接、最符合他性格的反应啊!”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我都知道,这场‘宁王之乱’,并非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王鳌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 “可是陛下他不知道啊! 这就对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若陛下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一旦宁王的兵锋有所进展,攻下几座重镇,造成更大的声势。 到时候,恐怕都不用我们再去暗中推动什么,宁王自己心中的念头,就会疯狂滋长! 毕竟,那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的位置……”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 “试问朱家子孙,谁又能真正放弃这个位置的诱惑呢?” 杨廷和再次陷入沉默,他在推演这件事的可能性。 陛下不顾众人反对,不但御驾亲征,还带走了兵部尚书陆完,前去戡乱。 从这个结果看,他的确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兵部尚书陆完,可以说是朱厚照目前最信任的文臣之一。 他因为机缘巧合,被皇帝提拔于微末之时。 从此以后,陆完就成了皇帝的铁杆心腹。 皇帝让他执掌兵部,又在前往南昌时,让他随行,这就是证明。 虽然皇帝阵势不小,但杨廷和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根本原因,就是这件事太过顺利了。 自己想要睡觉,皇帝就送来一个枕头。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巧合了。 但他仔细琢磨王鳌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啊。 陛下如此安排,是为了他的权势,他的地位。 皇权不容挑战。 陛下的威严同样是如此。 “是啊。” 杨廷和终于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某种决断所取代。 “这就是我们谋划的核心。 宁王之乱只要形成气候,造成足够的震动。 各地那些藩王、豪强,必然会有人按捺不住,动起心思。 正如济之你所说,九五至尊之位,谁不想要?” 自从太宗开始,历代君王,都在做的同一件事,那就是控制和压制藩王。 可陛下倒好,他为了压制世族豪强,竟然让藩王恢复护卫。 这种奇葩的操作,的确能在短时间内让世族低头。 但同样给了藩王操作的空间。 藩王如果不恢复护卫,他们就是养在圈中的猪。 皇权只要想将他们诛杀,只需要派出一个小吏就能做到。 若真是那样,自己就算再有谋划。 也不可能推动一个没有任何权势的藩王,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奉天靖难。 藩王之祸,朝中早就有无数人仁人志士,给出了皇帝谏言。 可惜皇帝却一意孤行,这又能怪谁呢?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压抑尽数吐出。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场我们亲手点燃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我这就修书一封,寄往西北。 让他们看准时机,开始动手吧。 只有让陛下首尾难顾,局面难以收拾,才能让陛下低头。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位雄心勃勃的陛下,真正看清这天下的‘规矩’。” 什么样的规矩,杨廷和心中很明白。 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 不是一家一姓之大明。 君臣共治。 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才大明能够长治久安的根本原因。 皇帝放弃士大夫,把目光投向藩王,这毫无疑问会失败。 士大夫才是王朝的根基。 他们上可在朝堂,谈论国事,定鼎乾坤。 下可在乡野,安抚庶民。稳定根本。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 士大夫安稳,则天下安稳。 士大夫离心,则王朝动乱。 过往无数历史经验,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皇帝聪明睿智,为何连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啊。 既然他不懂,那只能让现实让他懂了。 第342章 焦芳落子,廷和入彀 文渊阁。 御驾亲征的大军离开京城已有十几日,整个帝国的神经都因南方战事而紧绷。 然而,就在这焦灼的时刻。 一份来自西北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留守京师的朝廷中枢之上。 内焦芳手持那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军报,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拍身前巨大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混账!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焦芳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恨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环顾在场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阁臣,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宁王刚刚动乱,北方鞑靼便立刻扣边!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若说这不是早有预谋,内外勾结,谁能相信?! 这帮国之蠹虫,颠覆大明江山之心不死啊!” 闵珪见状,连忙出声劝慰。 “元辅息怒! 西北乃我大明重镇,九边防线经营多年,固若金汤。 宣府、大同更是精锐云集,城高池深。 鞑靼即便趁陛下南巡之际前来扣边,无非是掳掠边民,骚扰地方。 短时间之内绝无可能破关深入。 只要等南方局势稍定,陛下凯旋。 便可从容从各地调集援军,重整旗鼓。 届时兵精粮足,以逸待劳,何愁鞑靼不退?” 焦芳缓缓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对这种乐观的论调并不认同。 “陛下离京之前,曾数次秘密召见于我,反复交待。 诸边局势之中,尤以西北最为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 “陛下断言,若真有人暗中谋局,意图倾覆我大明。 其真正的杀招,必然落在西北! 若真如陛下所料,那此次鞑靼扣边,就绝非简单的骚扰,他们岂能会没有后手?”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预测道: “如果我预料不错,用了不多久,西北就会有更坏、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此时,坐在下首,一直默默翻阅着各地常规奏疏的杨廷和。 听到焦芳这番分析与预测,正在翻动纸张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正要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焦芳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精准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介夫,” 焦芳直接点名,语气带着倚重与考校。 “你素来沉稳多谋,思虑周详。 如今西北突生变故,局势晦暗不明。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看待? 后续又当如何应对?” 瞬间,所有阁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放下手中的奏疏,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沉吟之色。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元辅,我大致认同朝瑛的观点。” 他条分缕析地陈述,显得极为理性。 “西北确是我大明屏障,历年投入巨大,兵甲坚利,城防完备。 汪公公刚大力整顿过边务。 如今积弊尽除,士气高涨。 可以说,目前西北边军的战力,即便不敢称冠绝天下,也绝对是大明顶尖的存在。 鞑靼虽骁勇,但缺乏攻坚利器,后勤难继,想要一举破关,断然难以做到。 当下之急,应是严令各边镇谨守城池,不得主动出兵。 同时督促后勤,确保粮草军械供应无虞。 只要防线稳固,鞑靼久攻不下,自然退去。” 四平八稳,有理有据。 完全符合一个持重老臣应有的反应,听不出任何破绽。 焦芳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介夫也是如此想法,认为西北无虞。 那我倒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陛下离京之时,除了明发上谕,还曾给我留下一道密旨。” “密旨”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连杨廷和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焦芳目光炯炯,缓缓扫过众人。 最终再次定格在杨廷和脸上,沉声道: “陛下密旨中言道,一旦西北有变,局势危急。 须要选派一位德高望重、能力卓着的朝廷重臣,火速前往西北,总督军务,稳定军心,协调各方,以御外侮!” 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直视着杨廷和: “介夫,你来说说,满朝文武之中,如今谁能承担此擎天保驾之重任?” 杨廷和眉头微蹙,似乎真的在认真考量这个棘手的人选问题。 他沉吟片刻,方才谨慎地开口。 “元辅,按常理而言,此人选,原本由兵部尚书陆完前往最为合适。 他执掌兵部,熟悉军务,身份足够。 不过,陛下忧虑南昌局势,已将他带在身边随行参赞军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如今朝局之中,既通晓军事,恐怕只有王琼了。 他曾久在边地,熟知虏情,或可当此任。” 焦芳闻言,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琼不行。 他刚在中央担任要职,威望不足!资历尚浅! 西北诸将,多是骄兵悍将,出身勋贵或久经沙场之辈。 王琼骤登总督之位,位卑言轻,到了西北,根本难以服众。 恐怕非但不能整合力量,反而会引发内部龃龉,误了大事!” 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王琼,随即清晰地阐明了标准: “陛下与我的意思都很明确,西北原本的兵力并不弱,各镇总兵官也并非无能之辈。 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去一个多么精通兵法的战术家。 而是需要一个能压住阵脚、让各方势力都能信服、能将其拧成一股绳的定海神针! 所以,派出的这个人,首重威望资历,足以震慑边陲! 其次,才是具体的兵法谋略。” “首重威望?” 杨廷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为难之色。 “元辅,若按此标准,这样的人选? 恕我愚钝,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能比王琼更合适了。 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元辅您深谋远虑,亲自来定夺啊。”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焦芳,姿态放得极低。 焦芳看着杨廷和毫无私心的模样,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锥子般钉在杨廷和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个人选,我思前想后,早已虑定。 遍观满朝朱紫,论资历、论威望、论能力、论皇上信任,无一能出你杨介夫之右者! 唯有你,杨介夫,方可担此力挽狂澜之重任啊!” 第343章 焦芳落子,廷和入彀(二) “唯有你,杨介夫,方可担此力挽狂澜之重任!” 焦芳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文渊阁内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不仅是层层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杨廷和身上。 惊愕、诧异、探究,各种情绪交织杨廷和的面孔上。 杨廷和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饶是他城府深沉,惯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竟有片刻的失神与懵然。 什么情况? 一个尖锐的疑问在他心中炸开。 焦芳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去西北督战?! 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思绪如电光火石。 西北的布局确实是他谋划中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环。 其目的在于借此边患,迫使朝廷改变政策。 遏制皇帝的新政。 但这盘棋,他的角色是隐藏在京城幕后的执棋者,是运筹帷幄之人。 绝非亲临前线、置身于刀光剑影之下的棋子! 若是被派到西北,远离政治中枢,他在京中苦心经营的人脉与影响力如何维系? 推动政策转向的核心计划又如何实施? 更重要的是,西北局势本就是他计划中要引爆的火药桶。 若他亲自前去督战,一旦鞑靼真的如预料般破关而入。 造成重大损失,这滔天的罪责与骂名,岂不是要由他杨廷和一肩承担? 届时,不仅计划可能败露,他本人也将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千条万条,结论只有一条:绝对不能去! 心中虽已翻江倒海,但杨廷和脸上那片刻的凝滞迅速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青花茶盏,眉头紧蹙。 “元辅,此事关系边防安危,社稷根本,实在太过重大!” 他声音略显干涩,带着文人惯有的审慎。 “我于兵法一途,不过是纸上谈兵,略知皮毛,并无丝毫实战经验与精深造诣。 平日议论朝政尚可,若冒然亲临战阵,总督军务。 非但不能助益边关,恐怕只会徒增混乱,贻误战机,坏了陛下的大事啊! 此等重任,我实在力有不逮,不敢受命!” 他这番说辞,情真意切。 将一个谨慎文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焦芳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介夫啊介夫, 你太过自谦了!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杨介夫博古通今,学究天人。 智谋之深远,虑事之周详,罕有人及? 陛下亦常赞你‘沉稳能断,堪为柱石’。 以你之才,担当此任,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协调各方,稳定局势,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盯着杨廷和。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在具体行军布阵、临阵对敌方面略逊于久经沙场的宿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方才我已经说了,我大明西北将领,皆是能征惯战之辈,麾下亦不乏精兵强将。 他们所欠缺的,并非战力,而是一个能居中调度、凝聚人心、使各方力量摒弃成见、形成合力的核心!而这……” 焦芳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这不正是你杨介夫最擅长的吗? 你在朝中多年,协调部院,平衡各方,素以能凝聚人心、调和鼎鼐而着称。 此番前往,非是让你去冲锋陷阵,而是要你这根定海神针,去稳住西北的帅帐! 此等重任,舍你其谁?” 杨廷和心中暗骂老狐狸,句句都堵在他的关键点上。 他沉默片刻,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与顾虑。 “元辅此言,虽有勉励之意。 但西北边将,多为世袭勋贵或凭军功擢升的骁勇之辈,性情难免骄悍。 我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奉旨前去,恐怕也难以真正威慑众人,令行禁止。 若号令不行,上下离心,则局势危矣!” 焦芳立刻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介夫此言差矣! 论及威望,满朝文武,还有谁能与你相比? 你是陛下的蒙师,是陛下登基之前便亲自指定的讲官! 就连陛下在非正式场合,都以‘先生’相称,这份殊荣,满朝独你一份! 有此身份,便是最大的依仗! 这大明天下,还有哪个边将敢不卖你杨阁老、不卖陛下‘先生’的面子? 除非他不想在大明的疆土上待下去了!” 他顿了一顿,仿佛不经意间,又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理由。 “介夫,你应当清楚。 自王守仁以文人掌兵叛乱后,陛下对于文官直接掌兵,内心深处是颇为警惕和忌惮的。 但是……” 焦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肯定。 “你不同啊! 你是陛下最为信重的先生! 陛下对你,既有师生之谊,亦有托付之心! 这份信任,足以打破任何潜在的猜忌。 让你去西北,陛下放心,朝廷放心,天下人也放心! 试问,如今这大明朝堂,还有比你更合适、更让陛下安心的人选吗?” 杨廷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焦芳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心思电转,知道绝不能松口。 西北是他的棋局,他绝不能亲自下场,否则满盘皆输。 他脸上挤出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神色。 “元辅这番信任与期许,我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但是此事确实太大了! 西北边陲,关系国家命脉,我从未有过在西北任职或处理军务的经验,两眼一抹黑。 若因我无能,举措失当,导致边防有失,损兵折将。 甚至让鞑靼铁蹄踏入国门,那我就是百死也莫赎其罪啊! 还请元辅体谅我的难处。 满朝文武,能担当此大任者尚有人在,元辅还是另请高明吧!” 焦芳看着杨廷和这副“油盐不进”、极力推脱的模样。 他不再与杨廷和绕圈子。 “介夫,看来,我若不将实情和盘托出,你是断然不肯接下这副重担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阁臣,缓缓说道。 “让你前往西北担当重任,并非我一意举荐,而是陛下的意思!” 第344章 焦芳落子,廷和入彀(三) 陛下的意思? 这五个字,比之前焦芳的所有话语加起来,更具冲击力! 杨廷和身躯猛地一震,脸上那精心维持的镇定与推脱之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缝。 他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直直地看向焦芳。 皇帝点名让我去?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他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他在心中飞速地推演,试图理清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意图。 莫非是皇帝识破了自己的谋划? 不可能! 此事自己策划得极其隐秘,所有环节都通过单线联系,且自己从未直接下场。 就算陛下有所怀疑,没有真凭实据,也绝不可能直接锁定自己。 是对自己的信任?’ 这个理由,听起来更是荒谬可笑,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皇帝之前授意自己参与处置李东阳,不正是对自己在士林中巨大影响力的一种忌惮和试探吗? 这才过去多久? 怎么可能突然就从“忌惮”转变为毫无保留的“信任”。 还将关乎国本的西北兵权交到自己手上? 这绝非那位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的少年天子会做出的草率决定。 他心中疑窦丛生,如同乱麻。 “陛下亲点? 元辅,此事关系非小,您会不会是弄错了? 或是误解了陛下的圣意?” 焦芳看着杨廷和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淡淡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那绣着仙鹤祥云的补子官袍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绢帛质地非凡,边缘绣着精致的云龙纹样。 “陛下的手谕在此,” 焦芳将绢帛轻轻放在案上,推向杨廷和。 “介夫,你自己看吧。 这种事关圣意、关乎朝廷体统的大事,我岂能弄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小小的绢帛上。 文渊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杨廷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那骤然加速的心跳。 然后才伸出略显僵硬的手,缓缓捧起了那卷手谕。 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绢面,竟感到一丝刺痛。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他认得,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代拟、经皇帝朱批认可的熟悉笔体。 内容言简意赅,但意思却明确无比。 “西北若有异动,着阁臣杨廷和火速前往,总督军务,协调各方,务必稳固边防,钦此。” 末尾,盖着那方鲜红夺目的皇帝随身小玺。 真的是皇帝的手谕! 言之凿凿,无可辩驳! 杨廷和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冰冷的怒意。 他暗自诽谤。 ‘焦芳这老匹夫! 既有陛下手谕在此,为何不早拿出来? 非要在此与我绕了半天圈子,百般劝说,到底是何居心? 是为了试探我的真实态度? 还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坐实我被迫接受任命的情形,将来万一出事,好让我独自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圣意已明,手谕在此。 众目睽睽之下,他杨廷和纵然有千般不愿,万般算计。此刻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任何形式的抗旨,都将是立刻招致灭顶之灾的愚蠢行为。 他缓缓合上手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对着焦芳,也对着那卷手谕象征的皇权,深深一揖。 “我杨廷和,蒙陛下如此信重,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天恩于万一! 陛下既有明旨,我自当遵从圣命,全力以赴,以报君恩!” 但他话锋一转,依旧试图做最后的铺垫。 “西北军事,千头万绪,敌情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才疏学浅,实恐力有未逮。 若此番前去,西北局势真有重大闪失,我个人生死不足惜,。 我该如何向陛下,向天下臣民交待啊!” 言辞恳切,几乎令人动容。 “这一点,介夫你大可放心。” 焦芳的语气显得颇为宽宏大量。 “陛下行前亦有口谕,着你到了西北之后,只需坚守一个月!” 他伸出一个手指,强调道: “只需抵挡住鞑靼攻势一个月! 即便期间战事不利,关隘有所损失,陛下也绝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低沉下去。 “可若是连一个月都坚守不住,导致西北防线全面崩溃,那这就不好说了。 陛下的脾气,你我都是知道的。” 一个月? 这个期限,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杨廷和的心上。 他暗自揣摩,心中惊疑更甚。 一个月? 听陛下这意思,他竟有信心在一个月之内,就彻底平定南方的宁王之乱? 然后还能及时挥师北上,回援西北?’ ‘这怎么可能!’ 他在心中疾呼。 南昌距离西北何止千里之遥! 即便陛下用兵如神,此刻恐怕大军都还未完全抵达南昌城下吧? 就算能速战速决,平定叛乱后,大军回师,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赶到西北! 陛下这一个月的期限,是从何而来? 是盲目自信,还是另有倚仗?’ 杨廷和沉默着,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焦芳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文渊阁内静得可怕。 杨廷和知道,皇帝和焦芳,已经为他编织好了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借口都被化解。 圣意、大义、责任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推向那个他向陌生的西北战场。 良久,杨廷和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平静。 他对着焦芳,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圣虑深远,已为我想好了所有的退路与前路。 既然如此,我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第345章 圣意如渊,进退维谷 杨府,书房。 时已深夜,万籁俱寂。 厚重的绒布帘幕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 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与秋夜的寒意。 书房内,只有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顽强地撑开一小片光明。 杨廷和与王鳌相对而坐,在灯光的映照下,两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烛火跳动,身形摇曳。 就如同他们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什么?! 陛下亲点,让阁老您去西北督军?!” 王鳌听到杨廷和简略叙述完文渊阁内发生的一切,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难以抑制的愤懑。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们的布局核心,在于朝堂。 在于借助西北可能出现的危局,向陛下施压。 迫使他改变那些过于激进的新政,恢复祖制。 恢复我等士大夫在国事上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这一切的运作,都需要阁老您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联络各方,把握时机! 阁老您若去了西北,远离权力核心。 如同蛟龙离水,猛虎失山,这盘关乎我等前途、关乎天下文脉气运的大棋,还怎么下得下去?!”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西北那边,我们原本的预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西北,在他们的谋划中,是需要“乱”起来。 唯有如此,才能凸显出朝廷现行政策的“失误”。 才能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劝谏甚至逼迫皇帝改弦更张。 可现在,让这场潜在动荡的主要谋划者之一,亲自去前线“平乱”?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一旦操作不当,或是局势失控,首先被推出去承担罪责的,就是他杨廷和! 杨廷和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制止了王鳌越发激动的言语。 他的脸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皱纹仿佛也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沉稳的眼眸深处,却异常冷静。 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 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济之,” 他的声音平稳,王鳌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稍安勿躁。 陛下的这一步棋,落子刁钻,确实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焦芳那老匹夫,今日在文渊阁,手持陛下手谕,步步紧逼。 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分明是要将我架在火上烤,让我进退失据。” “那我们就更不能去了!” 王鳌见杨廷和似乎还在分析,忍不住再次急道。 “阁老!当此之时,绝不能束手就擒! 我们可以想办法,找个无法推脱的理由,比如称病! 就说是急症,需要静养,无法长途跋涉,更无法承受边关苦寒与军务繁重! 或者可以在家中制造些意外,总之,先拖延过去再说! 只要人在京城,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没用的。” 杨廷和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无奈的弧度。 “圣意已明,手谕昭昭,是陛下亲笔所批,流程完备。 今日在文渊阁,众目睽睽之下,焦芳已然将陛下的意思公之于众。 若此时我再称病或制造事端强行推脱。 无论理由多么充分,在陛下和焦芳看来,都无异于公然抗旨不尊。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怠慢军机; 往大了说,便是心中有鬼,不愿为君分忧。 甚至可能被曲解为与西北潜在的危机有所牵连!” 他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能的后果: “最重要的是,陛下此举,本身或许就带着试探之意。 陛下何等聪慧? 他已经认定,能在朝野之间搅动风云、甚至可能影响边境局势的,绝非等闲之辈。 我杨廷和身为内阁次辅,地位仅在焦芳之下,志气相投者在朝中也大有人在。 陛下虽然明面上对我依旧信任有加,甚至以‘先生’相称,维持着君臣相得的表象。 但他藏在龙袍之下、深不见底的心思,谁又能真正说得准、看得透呢? 这次任命,或许就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王鳌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那照这么说,阁老您更是去不得了啊! 您别忘了,西北的局面,在我们最初的推演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依计而行,用不了多久,宣府、大同之外的一些关隘、堡寨,就可能因为‘种种原因’相继被鞑靼攻破。 让烽火真正燃起,造成朝廷震动! 您若是去了,身负总督军务的全权,到时候这些地方失陷,这笔账岂不是要算在您的头上? 到时候别说推动政策更张了,恐怕第一个被推出去以谢天下的,就是您杨阁老了! 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适得其反,为人作嫁啊!” 杨廷和默然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何尝不知王鳌所说的巨大风险?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去了,可能身败名裂; 不去,立刻就会失去圣心,甚至被抓住把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在旨意中,给了我一个期限。 他只要求我在西北,抵挡住鞑靼的攻势一个月。” 他伸出一个手指,强调道: “一个月内,只要西北大局未崩,即便有所损失,陛下也不会怪罪。 但若连一个月都守不住,那便是重罪。” “一个月?” 王鳌闻言,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 “此事细细想来,愈发诡异了。 阁老,皇帝心思之深沉,机谋之诡谲,你我早有领教。 他岂会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留下如此明显,甚至显得有些儿戏的漏洞? 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定得太过蹊跷!”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了两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廷和。 “如果我想的不错,陛下敢给出这个‘一个月’的期限。 必然意味着,他自信在一个月内,就有足以应对。 甚至彻底扭转西北危局的绝对把握! 他一定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后手!” 第346章 圣意如渊,进退维谷(二) 皇帝可能有应对西北的计策? 听到王鳌这个石破天惊的推测,杨廷和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那张惯常如同古井无波、能遮掩所有情绪的脸上,终于难以抑制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王鳌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郁的惊雷,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是啊,他怎么就差点忽略了这一点?! 以他这些年来对那位少年天子的暗中观察与数次交锋的了解。 那位陛下虽然时常有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出牌之举。 但在关乎江山社稷、帝国安危的根本大事上,却绝非无的放矢、轻率鲁莽之人! 其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手段之老辣,早已超出了其年龄的束缚。 他既然敢在御驾亲征、远离帝国权力中枢的情况下,只给他这个西北督师一个月的期限。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极大的倚仗和近乎绝对的自信!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带有侥幸心理的期望。 而更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宣告! “可问题在于,” 杨廷和仿佛是在自问, “一个月……这个时间点。 从目前我们所能掌握的所有迹象、所有情报、所有常理来推断,根本就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啊。 陛下这自信,究竟源于何处?” 他的思绪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 “南方宁王叛乱,声势不小。 陛下亲自征讨,就算他天纵奇才,用兵如神,能短时间内,也难以成功。 即便叛乱平息,接下来呢? 大军回师,长途跋涉,从江西到西北边陲,关山阻隔,何止数千里之遥? 士卒疲惫,马匹困顿,粮草辎重的转运更是耗时费力的大难题。 这一切,没有两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想要在一个月内指望南方大军回援西北。 此路,绝然不通!” 莫非是汪直? 一个念头,如同在黑暗的夜空中骤然划过的电光火石,猛地闪过杨廷和的脑海! 汪直! 对了,还有汪直! 这位西厂督公、正率领着帝国最核心、最精锐的京营主力,在东北方向对女真用兵! 这是一支强大的、距离相对较近的机动力量! 但随即,甚至不等这个念头完全清晰,他又立刻在心中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否认了这个可能性。 常年累月的政治生涯养成的谨慎与对军事现实的了解,让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不对……” 他暗自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凝重。 “汪直如今虽然在东北对女真取得了一场胜利。 但战场捷报,往往只能反映局部。 想要将盘踞白山黑水多年、熟悉地形、民风彪悍骁勇善战的女真各部连根拔起。 实现真正的犁庭扫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需要时间进行细致的清剿、安抚、建立有效的统治。 短时间内,根本难以做到,甚至可以说绝无可能。” 他仿佛看到了东北广袤的森林与山川。 “一旦战事陷入预料之外的胶着,或者女真人见大势已去,化整为零,依托熟悉的山林进行无休无止的骚扰和游击。 那么汪直这支大军就会被牢牢拖在东北的战争泥潭之中,进退维谷。 想要轻易脱身北上,绝无可能! 那些女真首领,只要稍有头脑。 也绝不会坐视这支足以决定战场胜负的力量轻易离去。 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拼命纠缠、拖延!” 他甚至开始计算更具体的细节。 “退一万步讲,就算汪直真有鬼神莫测之能,能创造出奇迹。 在极短时间内彻底解决了女真之患。 但东北离西北,看似同属北方疆域,实则相隔何止千里? 中间广袤的土地,是蒙古诸部时而臣服、时而寇边的活动区域,还有大片荒无人烟的戈壁草原。 如此庞大兵团的调动,涉及路线选择、粮草预先补给、应对可能出现的蒙古部落袭扰…… 这一切,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周详到极致的准备。 一个月? 从接到命令到完成集结、长途行军、最终投入西北战场。 无论如何计算,也根本来不及啊!” 思来想去,穷尽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杨廷和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迷宫。 皇帝的自信,如同空中楼阁,找不到任何坚实的支撑。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预料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气馁与烦闷。 甚至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挫败感。 他下意识地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近乎机械地送到唇边,饮了一口那冰冷苦涩的茶汤。 他年少成名,才华横溢,纵横官场数十载,自恃智计超群。 即便面对朝堂惊涛骇浪,亦能从容周旋。 何曾像如今这般,被一个年纪几乎可以做他孙子的少年天子,逼迫到如此步步受制、左支右绌的境地? “皇帝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杨阁老,您想到了吗?” 见杨廷和长时间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 王鳌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 他知道,在所有人中,杨廷和最为多智。 若连杨廷和都想不通此节,那他们此次面临的,恐怕将是彻底的失败。 他们不能失败,士大夫也经不起这样的失败。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提升心中的自信。 杨廷和缓缓抬头。 很显然刚才王鳌的催促,让杨廷和惊醒。 杨廷和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一直被忽略的、微弱的线索。 在绝境的压迫下,突然被串联起来! 一个此前从未被他重视,或者说,因其过于大胆和匪夷所思而被他下意识排除的可能性。 如同黑暗中蓦然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脑海中的一个角落! 他的眼神,猛地从之前的困惑与凝重中挣脱出来,骤然变得明亮而锐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鳌,嘴唇微张。 “莫非是……” 第347章 惊雷破雾,再造北狩 “莫非是皇帝根本没有去南昌,而是直接去了西北,在暗中布置?”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杨廷和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太过违背常理。 以至于它刚一浮现,连杨廷和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然而,这个看似荒谬的推测,却恰恰能解释他困扰在心中的疑惑。 一个月期限? 除了这个可能性,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推论。 王鳌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不能够啊!阁老!这绝无可能! 宁王此番动乱,打出的可是清君侧、正朝纲,甚至隐含取而代之的旗号! 这是对皇权最赤裸裸的挑战! 自古以来,哪有不先扑灭家中后院大火,反而跑去院墙外防备野狼的道理? 陛下就算再特立独行,也断然不会置此等动摇国本、关乎皇位正统性的叛乱于不顾,转头先去处理西北边患!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杨廷和却并未因王鳌的质疑而动摇。 他在心中将这个大胆的假设反复推演了几遍。 越是推演,越是觉得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径,反而具有惊人的可行性。 “宁王起兵的真正原因,你我都心知肚明。” 杨廷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隐秘的冷冽。 “虽然这个消息我们封锁得极为严密。 但我担心,以陛下的心智,恐怕早已从中推算出了些许端倪。” 王鳌脸上写满了不信,摇头道: “皇帝看出端倪?这怎么可能? 此次策划推动宁王之事,知情者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且皆是立场坚定、对陛下近年来种种离经叛道,深恶痛绝的士林清流、国之柱石! 他们与陛下早已离心离德,岂会自毁长城,向陛下透露半分真相? 除非陛下能未卜先知,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性!” 杨廷和的眼神却愈发凝重,仿佛透过眼前的烛光,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济之,此事虽隐秘,但并非毫无迹象可寻。 你仔细回想,陛下登基之后,虽力排众议,恢复了部分藩王的护卫之权。 但他所规定的护卫总数、兵甲规制、调动权限,无一不是严格遵循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成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手指虚点,仿佛在追溯历史的脉络: “太祖高皇帝虽出身布衣,却对历代兴亡、尤其是宗室藩王为祸之烈,研究得极为透彻。 他既倚仗藩王屏藩皇室,又对其防范到了骨子里! 在制度设计之初,便已将藩王可能坐大、乃至发动叛乱的各种路径,几乎都堵死了! 军权、财权、政权,层层分割,相互制衡。 陛下在此坚实基础上,恢复的不过是看似光鲜、实则无牙的老虎罢了。 让这些老虎威慑地方还有些作用,可若是让他们和朝廷对抗,就多少有些不堪一击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鳌。 “我们此番,是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才暂时装点出了几分骇人的气势。 但它的根基,依然是虚浮的! 陛下何等聪明? 他如果能在浪花之下,看出真正的暗流,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廷和悠悠长叹,眼神满是落寞。 “我现在都有一种感觉,或许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把宁王当成心腹大患。 他真正忌惮的,一直是那可能趁虚而入、真正能动摇国本的西北边患!” 王鳌听着杨廷和抽丝剥茧的分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依照阁老的意思,陛下这次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亲自去平定宁王之乱? 所谓的御驾亲征,只是一个幌子? 他的真正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西北? 他一直就躲在暗处,谋划着西北的事项?” 杨廷和缓缓点头。 “很有可能! 济之,你仔细想想,还有一个之前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陛下离京时,为何执意要带走陆完?” “陆完?”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关键的楔子,猛地击中了王鳌! 一个之前看似寻常的安排,在此刻被杨廷和点破,其背后可能蕴含的意义被无限放大,让他心中猛地一震! 杨廷和的话仿佛在他耳边回荡,愈发显得有道理。 在文官体系里,陛下最为信任和倚重的,陆完绝对名列前茅。 要知道,就在一年前,陆完还只是一个在都察院中名不见经传的御史。 可就在这短短一年之内,他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路蹿升,直至坐上了掌管天下兵马调度的兵部尚书宝座! 这背后若是没有皇帝的全力支持和暗中推动,单凭陆完自身的资历和背景,想要登上如此高位,恐怕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杨阁老,您的意思是……” 王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之所以执意带走陆完,根本就不是让他随行参赞军机。 而是为了让陆完在合适的时机,接过南方平叛的指挥权,代替陛下统领大军,去实际平定宁王? 而陛下自己,则金蝉脱壳,早已暗中潜行,直奔西北而去?” 杨廷和神色黯淡地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为何敢给我一个月期限! 他本人若在西北暗中布局,以他鬼神莫测的手段。 一个月内,足以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啪!” 王鳌猛地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充满了愤懑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奸诈! 实在非社稷之福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向杨廷和: “杨阁老! 既然已经窥破了陛下的真实意图,那这西北之行,就更是龙潭虎穴,去不得了! 有你在明处坐镇,替他稳定西北明面上的局势,他则在暗处从容布置! 我们给他这一个月时间,恐怕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被他反过来利用,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面对王鳌情真意切的劝阻,杨廷和并没有听从。 而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此刻,他脸上所有的犹豫、气馁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冽。 “不,济之,你错了。 西北之行,我不但要去,而且还要在那里,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 王鳌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阁老,您这是……?” 他实在想不通,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往里跳? 杨廷和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到窗边。 过了许久,他才悠悠开口。 “济之,你难道是忘了,当年英宗皇帝北狩的故事了么?” “英宗北狩?”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泼醒了王鳌! 他浑身一个激灵,眼睛骤然瞪大,脸上闪过极度的震惊。 “杨阁老,您……您的意思难道是? 想借着鞑靼之手,再造土木之变?” 第348章 推心置腹,各怀心思 德胜门外,秋意肃杀。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飒飒秋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与枯叶,更添几分离别的萧索与边关的肃穆。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护送杨廷和北上的队伍已然列队完毕。 甲胄森然,鸦雀无声。 焦芳带着朝廷大员齐聚于此,为即将远行的杨廷和送行。 焦芳紧紧握着杨廷和的手,脸上惯常带着几分笑意。 “介夫啊!此去西北,责任重于泰山啊!” 他喟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羡慕。 “你能在此危难之际,蒙陛下如此信重,委以督师重任,总督西北军政。 这份殊荣,这份倚仗,真是令我羡慕不已啊!” 杨廷和脸上同样挂着老狐狸的笑容。 “元辅何必过谦? 若论及深受陛下信重,满朝文武,勋贵阁臣,无一人能在元辅您之上。 您才是陛下最为倚重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 我此番,不过是替陛下前往边陲,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焦芳闻言,连连摆手。 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疲惫,仿佛真的已被繁重的政务掏空了身体。 “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 陛下虽然依旧信重,可我这身子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喽!”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飘忽。 “说不定啊,等你从西北凯旋归来之日,我已经乞骸骨归乡。 这首辅的担子,这匡扶社稷的重任,就得落到你介夫的肩上了!” 杨廷和心中暗自冷笑,如同寒冰划过。 身子不行了? 前几日你深夜便服前往抱月楼寻欢作乐,流连忘返! 你若身子能行,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这老狐狸,在自己面前演这出廉颇老矣的戏码,究竟意欲何为? 心中虽作此想,他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元辅说笑了!您是我大明朝的擎天一柱,中枢砥石。 正当壮年,岂可轻言一个老字,更不可轻言退去! 如今陛下锐意革新,正是百废待兴、需才若渴之时。 正需要像元辅这样的国之栋梁、经年老臣,在朝中鼎力相助,稳定大局啊!” 焦芳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 “老了,终究是老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即便有心,恐怕也再无那份精力与能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了。 若是还不知进退,贪恋权位。 以至于耽误了陛下的革新大业,那我可就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 听着焦芳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杨廷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焦芳此人,对权势的渴望几乎刻入骨髓。 为了攫取和保住权力,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刘瑾等阉宦虚与委蛇,可谓毫无底线。 这样一个权欲熏心之人,怎么会突然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如此淡泊、甚至主动让贤的姿态? 这绝非简单的客套! 焦芳与自己,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 在政见、利益上多有龃龉。 他绝不屑于,也绝无必要,仅仅为了找话题寒暄,就说出如此交浅言深、近乎示弱的话语。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杨廷和心思电转,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拉拢! 焦芳是在试图拉拢自己? 用这首辅之位的空头许诺作为诱饵? 可他现在已经是首辅,大权在握,为何要拉拢自己这个次辅? 除非他需要自己在西北这个时间段的配合? 顺着这个逻辑向下推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杨廷和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自己之前关于陛下行踪的推测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没有去南方,而是暗中北上,意图在西北布局! 那么,焦芳此刻异常的表现,是否意味着,陛下已经对自己的某些谋划,有了一丝察觉? 焦芳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或者是为了迎合陛下的意图,前来稳住自己? 用虚情假意的许诺,让自己在西北安心做事,不要生出异动。 以便陛下能在暗中从容布置,将自己和西北的潜在威胁,一并解决?! 这个推断让杨廷和心中惊骇莫名。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臣,心志坚毅远超常人。 纵然内心已是波涛汹涌,他脸上那温和从容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毕竟,即便陛下有所觉察,他也自信没有留下任何切实的把柄。 所有的谋划都在暗中推动,他本人始终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 想要将他杨廷和治罪,没有铁证,仅凭猜测,即便是皇帝,也绝难做到! “元辅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远非常人可比,怎么能用一个老字妄自菲薄呢?” 杨廷和巧妙地避开了首辅之位这个敏感话题,却带着一丝不愿再多做纠缠的意味。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已然准备就绪的队伍。 “元辅,所需关防、文书、粮草勘合皆已齐备。 时辰也不早了,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这便出发了。” 焦芳脸上那殷切的笑容依旧挂着,仿佛刚才所有的暗示与试探都未曾发生。 “好!好!介夫一路小心,保重身体! 我就在这京城,等着你克敌制胜,早日传来西北的捷报!” 杨廷和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随即利落地转身,踏着亲兵放好的马凳,登上马车。 车马启动,辚辚而行。 护卫骑兵簇拥左右,扬起一路烟尘。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已知与未知交织的战场,缓缓而去。 送行的百官渐渐散去,德胜门下,转眼间便只剩下焦芳以及他寥寥几名心腹随从。 当杨廷和的车驾彻底消失在官道的拐角,焦芳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落的枯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阴沉无比,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杨廷和离去的方向。 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第349章 隐在暗处,费心谋局 大同。 城西宅院。 青灰色的外墙斑驳陈旧,与周遭民宅并无二致,仿佛早已被时光遗忘。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异样。 宅院四周的巷口、树下,看似随意地散布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 他们或倚墙而立,或蹲坐闲谈,姿态放松,如同寻常市井青年。 但他们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看似无意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那看似闲适的姿态下,是绷紧如弓弦的警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暮色渐合,秋风吹过巷弄,卷起几片枯叶。 这时,一个兜帽遮掩大半面容的年轻人。 正沿着僻静的巷道,步履迅捷而无声地向着宅院后门靠近。 他的脚步轻盈而富有节奏,显然是训练有素。 几乎是脚步声传来的瞬间,那些原本闲适的年轻人,眼神骤然一变。 之前的松散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冷冽。 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锁定在黑袍来客身上。 黑袍年轻人在距离后门尚有十步之遥时,主动停下了脚步。 他并未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而是缓缓抬起双手,从怀中摸索出一块造型奇特的腰牌。 他将腰牌高高举起,让守卫能够清晰看到。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钱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有紧急要事,需即刻面呈皇爷! 还请通传!” 两名离得最近的闲散青年互相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微微点头,另一人则保持着戒备姿态,缓步上前。 他并未因对方自报家门而放松,而是极其谨慎地接过那块触手冰凉的腰牌。 就着微弱的天光,反复查验了上面的特殊纹饰、暗记以及编号。 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钱宁被兜帽阴影遮挡的面容。 片刻的沉默后,查验者才缓缓将腰牌递回。 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对着同伴及暗处打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确是自己人。” 他侧身让开通路,低声道。 “进去吧,皇爷在后院。” 钱宁接过腰牌,小心地重新揣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对着两名守卫抱拳微微一礼。 随即,他不再耽搁,加快脚步,闪身进入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间刻意营造的松懈氛围截然不同,宅院内部堪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各自的岗位上。 他们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确保任何突发情况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整个院落安静得可怕,只有秋风拂过屋檐的细微声响,以及钱宁自己那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钱宁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 他低着头,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快步穿庭过院,径直向着宅院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气氛也越是凝重。 最终,他来到了最后一进院落,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前停下。 屋外守着四名气息尤为剽悍的锦衣卫校尉,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扫过。 钱宁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深吸一口气,在石阶前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额头触地。 “奴婢钱宁,求见皇爷!”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平淡声音: “进来吧。” “谢皇爷!” 钱宁应声,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朱厚照并未身着象征皇权的龙袍,而是仅穿了一袭玄青色暗纹杭绸常服,随意地坐在一张花梨木大师椅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深邃如同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 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躬身侍立在朱厚照身侧稍后的位置。 钱宁不敢多看,快步走到屋中,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钱宁,叩见皇爷!皇爷万岁!” 朱厚照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钱宁身上。 “起来回话吧。让你探听的消息,探查得怎么样了?” 钱宁谢恩后,并未完全站起,而是保持着半跪恭敬姿态,垂首禀报。 “回皇爷,奴婢奉旨暗查宣大两镇总兵,已有初步结果。 大同总兵王勋,治军颇为严谨,日常操练不敢懈怠,麾下士卒军容整肃,士气尚可,颇有斗志。 据奴婢多方查探,王勋与朝中诸位大臣,并无过多私下往来。 书信联络亦属寻常公务范畴,暂未发现异常结党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继续道: “然而,宣府总兵潘浩,则大为不同。 奴婢查明,潘浩与朝中某些官员,确有频繁密信往来。 其内容奴婢已设法截获抄录部分,皆在此处。”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为工整的薄纸,双手高高举起。 侍立一旁的谷大用立刻上前,接过那张纸片,检查一番后,这才双手将其呈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放下玉佩,接过那张纸,缓缓展开。 烛光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起初,他的脸色尚算平静。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讽刺、带着凛冽寒意的冷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冰碴,让屋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身为宣府总兵,朝廷二品大员,肩负守土卫国之重任。 不思整军经武,报效皇恩,竟然真的暗中与塞外鞑靼勾连,行此走私军械、资敌以粮草的勾当!” 他将那张纸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有这样的蛀虫身居要职,手握重兵,怪不得! 怪不得鞑靼近年来愈发猖獗,屡屡能窥破我边镇虚实,在我大明关隘之前横行无忌!” 在朱厚照的认知与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中。 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其上生活的人民。 从古至今,曾无数次屹立于世界之巅,创造出睥睨四方的强大帝国。 无论是强汉的“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还是盛唐的天可汗威加海内。 都证明了这片土地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无上荣光。 区区鞑靼,一个生产力低下、文化落后的游牧部族,凭什么能屡次威胁疆域万里、带甲百万的大明? 真的是因为鞑靼兵强马壮,弓利箭劲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根本原因,就在于内部! 在于这些趴在帝国躯体上疯狂吸血的蛀虫! 在于这些为了私利,不惜出卖国家利益、边防机密的硕鼠! 若非这些内鬼通风报信、输送物资、甚至故意纵敌,那些塞外的游骑,永远只能在长城之外的风沙中徘徊。 只能臣服在华夏文明的脚下,仰望着关内的繁华,苟延残喘! 第350章 隐在暗处,费心谋局(二) 一旁的谷大用感受到皇帝的怒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尖利而充满杀意。 “皇爷!此等祸国殃民、通敌卖国的蛀虫,罪该万死,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奴婢请旨,这就亲自带缇骑前往宣府,将那潘浩锁拿归案,押到皇爷面前,听候发落!” 朱厚照眼中的怒火却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摆了摆手,阻止了谷大用。 “不着急。” 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酷。 “朕之所以撇开大队,轻装简从。 先行秘密抵达此处,让你们详查这些边镇将官的底细,就是为了接下来的大局谋划。 打草,固然容易,但难免会惊了后面的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罪证的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他潘浩私通鞑靼,甘为内应,那也好。 朕,自然有办法,在接下来必然发生的战争中,让他发挥出他应有的作用。” 有时候,一颗可以被控制的坏棋,用好了,比一颗懵懂无知的好棋,更能决定棋局的胜负。 钱宁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朱厚照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言语。 他心中凛然,深知这位少年天子绝非易与之辈。 一股强烈的、想要抓住机遇往上爬的欲望也在胸腔中灼烧。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 用一种混合着无比敬畏与谄媚的语气,急声奉承道: “皇爷神机妙算,智谋深远如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纵观古之圣君,遍览史册贤王,亦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奴婢等微末之人,能得遇明主,在皇爷麾下效犬马之劳,聆听圣训,实乃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调制的蜜浆,浓稠而甜腻。 面对钱宁这露骨的马屁,朱厚照只是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愉悦,也没有厌恶,更像是一种洞悉世情的宽容。 他并未对这番奉承做出任何评价,仿佛只是听到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在朕的面前,不必来这些虚与委蛇的套话。” 朱厚照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要的,是你用心办事,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只要你们忠心王事,勤勉任事,朕,就绝不会亏待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钱宁身上,虽无太多暖意,却带着帝王一言九鼎的分量。 “你此次潜入宣大,探听消息,查明潘浩通敌实证,做得不错,算是一功。 朕特旨,擢升你为锦衣卫千户,仍于北镇抚司效力,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锦衣卫千户!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钱宁耳边炸响! 他原本只是一个百户,在锦衣卫这庞大的体系中,虽算得上中层,但距离真正掌握实权、跻身高位还差得远。 千户之职,不仅意味着品级的跃升,更代表着实际权力的扩大,所能掌控的资源、人手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试图维持的镇定。 眼神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炽热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几乎是五体投地,重重地以头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钱宁,叩谢皇爷天恩! 皇爷隆恩浩荡,如同再造! 奴婢纵然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万死亦难以报答皇爷信重之恩于万一! 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皇爷的! 但有所命,无所不辞!” 激动过后,钱宁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深知,仅仅完成探查任务并不足以让他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心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他必须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此次大同之行中,另一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 他稳住激动的心神,重新组织语言,用一种更加谨慎、却带着确信道。 “皇爷,奴婢此次奉命暗查,除了探明潘浩之奸逆,还在大同镇军中,偶然发现一人。 此人之忠勇,实乃奴婢生平罕见,可谓忠心赤胆,天日可表! 更兼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武艺超群,在军中颇有声望,士卒皆愿为其效死力!” 他微微抬头,偷眼觑了一下朱厚照的神色。 见皇帝并未流露出不耐,反而似乎有了一丝兴趣。 他才鼓起勇气继续道: “奴婢以为,皇爷此番欲在西北谋局,以雷霆手段扫除积弊,震慑不臣。 进而重创甚至歼灭来犯之鞑靼,正需此等既忠且勇的悍将作为锋刃! 若得此人效力,皇爷之谋划,必能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哦?” 朱厚照闻言,原本平淡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的波澜。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边镇将官,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往往是了解一支军队真实面貌的关键。 一个被锦衣卫密探特意提及的忠勇之将,无疑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说吧,” 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好奇已然流露。 “此人是谁?现任何职?” 钱宁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恭谨而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力求准确: “回皇爷,此人乃是大同镇游击将军,江彬!” 第351章 帝心欲刃,边镇虎臣 听到“江彬”这个名字从钱宁口中说出,朱厚照眼中出现了一丝兴致。 与钱宁这种靠着察言观色、谄媚钻营上位的弄臣相比。 此时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边镇,他内心深处更需要,也更渴望的,正是江彬这等纯粹的、能够倚为臂膀的猛将! 一段来自后世、模糊却又无比鲜明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浮现。 史笔如刀,曾简略却深刻地记载下江彬的勇武。 此人竟能徒手与猛虎搏斗! 并非寻常的周旋躲避,而是在正面交锋中,其凛冽的杀气与无畏的凶悍,一度让那山林之王都心生怯意,逡巡不敢上前!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勇力?! 朱厚照不禁联想到那些在后世被传颂千古的英雄。 譬如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被赞为天煞星转世,神力非凡。 可打死一只猛虎也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近乎脱力。 而江彬,竟能凭借气势逼退猛虎! 这已非单纯的武力,更是一种融入骨髓的、百无禁忌的煞气! 正是他接下来要行险局、破困局所急需的“利刃”! “好啊!” 朱厚照抚掌轻赞,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朕既已亲临大同,后续谋划少不了要与王勋交涉。 待朕准备妥当,召见王勋之时,便让那江彬,一同前来觐见吧。” 钱宁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在向自己招手。 自己推荐的人物,能得皇帝亲口许诺召见,这几乎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天子近臣的门槛! 一旦江彬得到重用,以武人那点朴素的知恩图报之心,岂会不记得是自己这个引路人? 届时在皇帝面前稍加美言,自己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连叩首: “皇爷圣明! 江彬必定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他钱宁出身卑微至极,幼年家破人亡,被辗转卖入太监家中为奴,才侥幸苟全性命。 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宅里,他尝尽了人情冷暖,见识了最龌龊的阴谋与最狠毒的心肠。 他像一株在阴暗角落挣扎求存的藤蔓。 靠着极致的小心谨慎、精准的察言观色,以及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谄媚,才在那恶土中存活下来。 那些经历让他透彻地明白。 在这世间,权势才是唯一的护身符与登天梯。 在真正的当权者眼中,他这等小人物,与蝼蚁何异? 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恐惧与卑微,在他心底燃起了无法熄灭的欲望之火。 他要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一步步爬到那最高处,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 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污秽的出身,是永远洗刷不掉的烙印。 那些自诩清高的士大夫们,对他有着天然的鄙夷与排斥。 他想在权力的陡崖上攀登,常规路径难如登天,就必须另辟蹊径,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推荐江彬这等潜力无穷的悍将,正是他精心布局的一步棋,一种投资,一种捆绑。 …… ……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秋露未曦。 那处隐秘宅院的内庭之中,已有两人如青松般肃立等候。 前方一人,年约四旬。 身材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五短。 但其站姿如钉,肩背挺直,面容黝黑粗糙,眉宇间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与久居军旅的干练之气。 在他身后半步,则是一名壮硕的汉子,比之前者高了近一个头。 虎背熊腰,即便身着寻常军士服,也难掩那一身贲张的力与悍勇之气,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两人皆身形挺拔,是标准的军人风范。 然而,此刻站在这静谧的庭院中,他们的态度却显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拘谨与敬畏。 目光不时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原因无他,只因此刻在那屋内安寝的,乃是当今大明天子。 是执掌他们生死荣辱、关乎帝国命运的至尊! 脚步声轻轻响起,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缓步从廊下走来。 脸上带着一种内廷大珰特有的、混合着谦和与疏离的表情。 “王总兵,江将军,” 谷大用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镇国公已然醒了,正在更衣洗漱,用不了多久便会召见二位。 国公爷特意让咱家前来知会一声,王总兵您执掌大同重镇,乃是一方柱石。 功勋卓着,不必一直在此处站着干等,旁边备有凳椅,可稍坐歇息片刻。” 他伸手指了指廊下摆放的几张普通木凳。 为首那人,正是大同总兵王勋。 他听到谷大用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肃然,连忙拱手道: “公公说笑了!在国公爷面前,哪有末将的座位? 站着等候召见,乃是本分,不敢逾越。” 自深夜被秘密带入这处宅院,得知“镇国公朱寿”驾临大同。 王勋的心中就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有一刻安宁。 “镇国公”的名号他自然如雷贯耳,当初皇帝就是以这个身份御驾亲征,平定流寇,威震天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在毫无征兆、甚至南方尚有宁王叛乱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防区!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自己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还是大同镇有什么事情触怒了天颜? 陛下这是微服私访,前来查证,甚至是来治罪的? 他虽自问统兵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御下也还算严谨,但同样深知官场之水深不可测。 自己一心扑在军务上,对于朝廷中枢的人情往来、派系结交,远不如宣府总兵潘浩那般活络殷勤。 若是陛下听信了某些对自己不利的谗言,或是因边事不利而迁怒,真要拿自己开刀,也并非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中甚至出现了一丝慌乱。 “末将站着便好,不敢劳烦陛下挂心。 第352章 帝心欲刃,边镇虎臣(二) 谷大用将他这番反应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微微颔首: “王总兵恪守臣节,我十分佩服。 不过,国公爷也特意交待了,” 他压低了些许声音,指出他言语中的漏洞。 “在此处,只有大明镇国公朱寿,并无陛下。 王总兵还需谨记。” 王勋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刚才言语中的疏忽,连忙道: “是是是,多谢公公提点! 是末将失言了,还请公公千万海涵,莫要怪罪。” 谷大用见他态度如此恭顺,脸上那层公式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宽慰道: “王总兵不必如此紧张。 国公爷私下对咱家提过,你在大同的差事,办得是相当不错的。 兵带得好,城守得稳。 这次国公爷亲临大同,是有重要的军国要事,需与你当面商议。” 听到谷大用这番语气缓和、甚至带着一丝褒奖意味的话。 王勋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听这意思。 陛下并非来问罪的?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他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回道: “公公谬赞了! 末将蒙受皇恩,委以守土重任,自当竭尽全力,拼死报国。 此乃武人本分,实在当不起国公爷如此赞誉!”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被从内推开。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只见朱厚照身着一袭利落的玄色箭袖常服,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更显得身姿挺拔,雄姿英发。 他站在门口,晨光熹微中,面容虽略带一丝少年的清俊。 但那双眼眸开阖之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洞察世事的锐利。 “拼死报国,好啊!” 朱厚照目光落在王勋身上,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却让人不敢轻视的笑意。 “王总兵壮志可嘉,忠心可表,本公闻之,心中甚慰!” 见到皇帝走出房门,王勋与身后的江彬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抢步上前,齐刷刷地俯身下拜,声音洪亮而恭敬: “大同总兵王勋,拜见镇国公!” “大同游击将军江彬,拜见镇国公!” 朱厚照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尤其在江彬那雄壮的身躯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江彬的身材果然威武,这一身腱子肉,若是在后世,即便不从军,也能做个健身达人。 能不能博虎? 朱厚照还有这些疑问。 但就凭他这个身板,两三人恐怕难以将他击败。 他微微抬手,声音中带着几分平淡。 “都起来说话吧。” “谢国公爷!” 两人谢恩后,方才站起身。 但依旧微微躬身,保持着聆听训示的姿态。 朱厚照踱步到院中,负手而立,直接切入主题。 “王总兵,你可知本公此番悄然来到大同,所为何事?” 王勋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几分。 脑子飞速转动,却实在摸不透这位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的“镇国公”的心思。 若论边患,如今鞑靼主力正在西北延绥、宁夏一带扣边,攻势甚急。 陛下就算要亲临前线督战,按理也应去陕西三边总督驻地,为何会反其道而行,来到相对平静的大同? 他不敢胡乱猜测,只能老实回答: “回国公爷的话,末将愚钝,实在不知国公爷深意,还请国公爷明示。” 朱厚照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今鞑靼集合数万大军,猛攻西北,声势浩大。 王总兵,你久在边镇,对此事,有何看法?” 王勋沉思片刻,谨慎地组织语言开口: “回国公爷,西北诸镇,如延绥、宁夏、甘肃,皆是我大明精锐边军所在。 兵强马壮,城防体系经营多年,可谓固若金汤。 只要各镇守将能上下一心,依据险要,防御得法,挫败鞑靼锐气。 待其师老兵疲,自然退去,应当并无大碍。” 朱厚照听罢,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冷冽: “城池,确实是坚固的。 兵马,论及装备训练,也未必就落后于塞外的鞑靼。 但是,王总兵,你统兵一方,历经战阵,可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王勋: “这世间,最坚固的堡垒,最容易被攻破的,往往并非来自外部的强攻硬打,而是源自内部的腐蚀与背叛!” 王勋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被一道冷电击中,失声道: “国公爷,您是说……有人暗通鞑靼,里应外合?!” 朱厚照冷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不错! 而且,资敌卖国、吃里扒外的勾当,在你们这九边重镇。 想必也算不得什么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吧?” 王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连忙辩解道: “回国公爷,末将不知啊! 大同镇内,末将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此等事情!” “不知?” 朱厚照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敢说?!” 面对朱厚照那仿佛能洞穿肺腑的锐利目光和沉重如山的威压。 王勋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额头上的汗珠更是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滑落。 这种威压太让他紧张了,自己面对千军万马时,也没有像今日这般慌乱。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咬牙,抱拳道: “国公爷明鉴! 末将确实风闻过一些边镇将领与塞外有所往来,涉及走私牟利之事! 但我可以指天发誓,在我大同镇辖内,自上而下,若有人敢行此通敌叛国之举。 无需国公爷动手,末将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以正军法!”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审视个透彻。 良久,那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他缓缓踱开两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所知道、所听闻的。 无论涉及何人,无论有无实证,都给本公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第353章 帝心欲刃,边镇虎臣(三) 庭院内,晨光渐亮,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王勋听到朱厚照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额头上的冷汗仿佛永远也擦不干。 他感到喉咙发紧,心中天人交战,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国公爷……这……” 他声音艰涩,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何尝不知边镇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但问题是,边镇的贪腐走私,看似是孤立的地方性问题。 实则其背后,往往与朝中的某些重臣? 甚至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那些人身居高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关系网错综复杂,根基深不可测。 即便眼前这位镇国公手握乾坤,知道了一些线索。 可想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天,自己这个率先告发的边镇总兵。 必然首当其冲,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疯狂的报复,将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到那时,自己别说什么加官进爵。 恐怕就连想在大同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总兵。 为国戍边,尽一个武人的本分,都将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甚至可能祸及家人。 他不能说啊。 并非他心中没有正义。 只是所有的正义都随着世事的沉浮,隐藏在心底。 书上不是总在说吗? 无愧于心足矣。 又何必牵扯那些腌臜事呢。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试图做最后的挣。 “回国公爷,末将平日听到的,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军中闲话,当不得真。 末将并无什么确凿的实证。 若是贸然出口,恐怕会有胡乱攀咬、构陷同僚之嫌疑。 还请国公爷明鉴!”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顾虑与恐惧。 岁月果然是个磨刀石啊! 不管当年多么有棱角,最后还是被全部磨平。 “好一个洁身自好、不愿意暗中诽谤同僚的王总兵! 真是让本公刮目相看啊。” 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你如此懂得明哲保身,处处顾忌。 那为何不干脆学他们一样,同流合污,岂不是更省心省力? 既能保住官位,还能坐地分赃,岂不美哉?” 这话如同鞭子般抽在王勋心上,他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躬身。 “国公爷明鉴!末将不敢! 末将万万不敢有此念头! 末将蒙受皇恩浩荡,被委以守土重任。 唯有恪尽职守,忠心报国,纵是马革裹尸,亦无所畏惧! 岂敢与那些国之蠹虫同流合污!” “忠心报国?有死而已?” 朱厚照重复着他的话,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本公怎么记得,王总兵你年轻时,可不是这般懂事,这般顾忌啊。” 他踱步到王勋面前,目光如炬。 “如果本公没有记错,你初入军旅,英勇无比。 升任大同左卫指挥佥事之时,不过是个二十出头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曾胆大包天,绕过层层上官,直接给先帝上密折。 直言不讳地揭发当时的大同总兵、贪墨修城款项之事! 如果本公没有记错,当初的那位总兵,还曾对你有提拔之恩。 那时候的你,是何等的热血激昂,何等的无畏无惧? 怎么到了如今,官越做越大,胆子反而越来越小,变得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王勋耳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件陈年旧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知道的人极少。 且当时先帝为了稳定边镇,并未大肆声张,后续处理也极为隐秘。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对此事了如指掌!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无比的尴尬与窘迫。 他嘴唇哆嗦着,勉强解释道: “国公爷,末将当初年轻气盛,不懂规矩。 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知道朝廷自有法度章程。 末将越级上书,实属不合礼制,鲁莽至极……” “不合礼制?鲁莽?” 朱厚照冷冷地打断他,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如果本公没有记错,当初先帝受限于当时的朝局形势与边镇稳定。 虽然查实了你所奏之事,却并未对哪位总兵进行严厉处置,只是将其调离了事。 你可是因为此事,心中对先帝至今仍有怨言?” “怨言?!”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王勋魂飞魄散! 这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诛心之论,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国公爷!末将惶恐!末将万万不敢! 先帝宽仁圣明,虽未严惩,但对末将敢于直言之举给予了嘉奖,勉励有加! 此恩此德,末将数十年来一直感念于心,夙夜不敢忘怀! 怎敢有丝毫怨怼之情?! 苍天可鉴!还请国公爷明查!明查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红。 朱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惶恐万状的模样。 并未立刻叫他起来,而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 “既然不是怨恨先帝,那看来你就是认定了。 即便今日你将所知所闻禀报于本公。 最终的结果,也会和当年一样。 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所以,你才选择三缄其口,是吗?” 王勋被问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末将……末将……” 他支支吾吾,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 朱厚照见火侯差不多了,也没有再紧逼,而是话锋一转。 “王总兵,本公今日就在此处。 你何不试着找回当年那个,一腔热血、只为公义、不计得失的自己? 那个敢于对着权贵亮剑的大同左卫指挥佥事,王勋!” 第354章 帝心欲刃,边镇虎臣(四) “王总兵,本公今日就在此处。 你何不试着找回当年那个,一腔热血、只为公义、不计得失的自己? 那个敢于对着权贵亮剑的大同左卫指挥佥事,王勋!”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王勋的心头! 他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当年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血与正义感。 早已被官场上数十年的磨砺与所见所闻的黑暗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在规则的夹缝中求存。 然而,此刻,面对这位年轻得过分、行事却凌厉果决得可怕的镇国公。 听着他提起那几乎被自己遗忘的峥嵘岁月,王勋沉寂已久的心湖,竟猛地荡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想起当今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 铲除权宦、压制内阁、推行新政、甚至不惜御驾亲征…… 每一件都是先帝时期难以想象的事情! 朝野私下都在传,这位少年天子手段雷霆,心志坚毅。 先帝不敢碰的利益藩篱,他敢碰; 先帝难以撼动的积年沉疴,他敢动! 或许真如传言那样,时代已经不同了? 眼前这位陛下,是真的想要,也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想到这里,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勋的头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顾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开口道: “回国公爷!末将知错了! 边镇诸将中,确实有些人利欲熏心,与塞外往来密切,行资敌叛国之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始一五一十地陈述: “末将曾听闻,宣府副总兵张安。 常遣其心腹家丁,假扮商旅出关。 以朝廷严控的茶叶、精细布匹,大量换取鞑靼的优质战马,从中牟取暴利! 还有甘肃副总兵李顺。 据说不仅在关内巧立名目,盘剥军户,更在关外暗中置有牧场、货栈。 与鞑靼部落首领过往甚密,其产业规模,堪比豪商!”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唯有那双眼睛,越发幽深难测,仿佛寒潭。 待王勋说完这一部分,略微停顿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就这些?” 王勋身子又是一颤,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咬了咬牙,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 “还有宣府总兵潘浩!此人更是胆大包天! 他不仅与鞑靼几位实权酋长私交甚密,常有密信往来,内容绝非寻常问候! 去岁冬季,他更曾罔顾朝廷法令,私自延长并扩大马市规模。 甚至有人亲眼见到,其麾下亲兵将一批制式军械。 包括弓弩箭矢,混在货物中运出关外,交换鞑靼的毛皮、金沙! 此事在宣大、山西几镇的高级将领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管,也无人能管!”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直到王勋将所有知道的都和盘托出,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好啊!” 他抚掌轻叹,亲自上前,虚扶了王勋一把。 “王总兵,请起。 这才是大明边镇统帅应有的风骨! 不惧强权,秉公直言,以国事为重! 若我大明九边重镇,能多几个像王总兵这样忠勇刚直之将,何愁北虏不靖? 何愁大明不兴?” 王勋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朱厚照随即转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谷大用: “之前暗查中,可曾涉及这几人?” 谷大用立刻躬身,恭敬回答: “回国公爷,钱宁之前密报,以及东厂暗中查证,确有此数人! 其中潘浩、张安二人,勾结鞑靼、走私军械的证据,奴婢已命人秘密搜集。 部分关键物证与人证已在掌控之中。 只待时机成熟,国公爷一声令下,便可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全部剪除!” 王勋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大悟。 随即涌起一阵后怕,冷汗再次湿透了重衫! 原来皇帝陛下早已将边镇这些污秽之事查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 他今日询问自己,根本就不是为了获取情报,而是在试探! 试探自己的忠诚,更在试探自己是否还有当年那份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的勇气! 所幸在最后关头,自己凭着武人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血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若是刚才自己依旧顾虑重重,不敢明言。 甚至试图搪塞隐瞒,那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皇帝的雷霆之怒,顷刻间就会将自己碾为齑粉! 朱厚照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后怕,却并不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扫过王勋和一旁始终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江彬,声音沉肃: “边镇将领,腐朽至此!军中硕鼠,横行无忌! 这才养虎为患,让鞑靼日渐坐大,敢如此藐视我大明,屡屡犯边掳掠!” 他的语气中带着凛冽的杀意。 “本公此次前来,不是来看你们如何被动防守,如何修补城墙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公要的,是主动出击! 本公要找的将领,除了要英勇善战之外。 更重要的,是要有绝对的忠心,要有敢于向一切敌人亮剑的胆魄! 这一点,你们可明白?” 王勋此刻心潮澎湃,再无丝毫犹豫,与江彬一同抱拳,朗声应道: “末将明白!” 江彬眼神中战意昂然。 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皇帝把自己找来,提到主动出兵,这是不是就意味说皇帝会让自己为前锋? 和江彬的心思不同,王勋开始顺着刚才的思路分析。 “鞑靼此番集结,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急于求成。 我军若出其不意,主动出兵,攻其不备,或许真能打乱其部署,将其击退,缓解西北边患。” “击退?” 朱厚照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王勋从未见过的、近乎狂傲的自信与铁血。 “谁说本公的目标,仅仅是击退他们?” 在王勋和江彬惊愕的目光中,朱厚照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掷地有声: “本公要的,是将此次入寇的鞑靼主力,全部、彻底、干净地——歼灭于此! 本公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王勋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55章 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王勋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朱厚照眼中。 “怎么?王总兵,你不信?” 这简短的问话,如同冰锥刺骨,让王勋猛地回过神来。 “国公爷息怒!末将绝非有意唐突国公爷的雄图大略! 实在是此事关系太过重大,末将一时震惊,失了分寸,还请国公爷恕罪!” 朱厚照淡淡开口。 “别着急请罪,你来说说,本公这个设想,是否可行?” 王勋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国公爷,并非末将长他人志气。 鞑靼部众,世代生长于马背,自幼精于骑射。 来去如风,野战奔袭是其所长。 此次他们号称十万,即便有所夸大,其精锐主力倾巢而出也是事实。 我军若倚仗城池之固,关隘之险。 将士用命,稳守防线,待其粮尽兵疲,自然退去,方是稳妥之策。”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朱厚照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 只得硬着头皮,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可若是放弃坚城,主动出塞寻求野战对决。 以我军目下之情况,与鞑靼铁骑正面抗衡,恐难以占据上风,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啊。” 这已经是王勋所能说出的、最客气也最接近事实的劝阻了。 所谓的难以占据上风,其背后真正的含义,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以目前大明军队的整体状态,尤其是野战能力。 想要主动出击并击败鞑靼骑兵,几乎没有胜算! 大明立国已一百多年。 太祖、太宗时期那支横扫漠北、令蒙古诸部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早已在承平日久、武备松弛中失去的踪迹。 曾经威震天下的京师三大营,在改制为团营后,也日益沦为勋贵子弟镀金、老弱充斥的样子货。 九边边军虽尚存一些战力,但这点战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凭借坚固城防进行防守的前提下。 一旦离开城墙的保护,在广阔的草原戈壁上与鞑靼野战? 无论是士气、训练、机动性还是将领的指挥能力,都令人担忧。 朱厚照听着王勋这番剖白,神色依旧淡然。 “王总兵,你说的不错。 若是骑兵对决,大明自然不占据上风。 本公也从来没有想和他们的骑兵互砍。 大明的优势是军阵,是火器。 本公想尽起大同、宣府两镇堪战之精锐,主动西进。 和西北前线形成合力,然后将他们全部斩杀。” “尽起大同、宣府精锐?”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战略构想,让王勋瞬间头皮发麻。 之前对皇帝用兵能力的些许期待和传言带来的滤镜,在此刻几乎破碎! 他早听说过当今天子虽年幼,却酷爱武事,自比太宗,常有惊人之举,甚至传闻深谙兵法。 可眼下这个决策,哪里是深谙兵法? 这简直是将国之重器置于悬崖边上豪赌! 事关边防根本、京畿安危,甚至社稷存续,此刻王勋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必须直言进谏,即便可能触怒天威。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激动: “国公爷!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大同、宣府,乃京师之屏障,国之北门锁钥! 此二镇精锐,肩负着拱卫京畿、震慑北虏之第一重任! 若将其尽数调往西北,两镇必然空虚! 一旦鞑靼侦知此情,其主力根本无需在西北与我军纠缠,只需调转马头,东向直扑大同、宣府! 届时,城防空虚,如何能挡?” 他越说越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大同若失,宣府危矣! 宣府若危,则居庸关震动,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城下! 到了那个时候,非但两镇百姓惨遭蹂躏,京畿百万生灵涂炭。 恐怕连宗庙社稷,都有倾覆之危啊! 国公爷,此绝非危言耸听,实乃兵家之大忌! 还请国公爷三思!” 王勋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将抽调边镇精锐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清晰地剖析出来。 他相信,任何一位理智的统帅,都不会冒此奇险。 朱厚照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说服的凝重,反而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淡淡笑意。 “王总兵想的太过简单了。 本公可以明白告诉你,大同、宣府不会有事。 这个问题暂且不讨论。 本公问你,若是我大军行动迅捷,秘密开拔。 你以为这消息需要多久,会传到鞑靼小王子耳中?” 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 王勋被问得一怔。 一时不明白自己简单在何处? 天子并没有指出自己的错误,为何突然问起了大军西进时,消息多久能泄露? 听皇帝这意思,难道是想要依靠严格的保密和快速机动,在他们背后进行突袭? 搞兵贵神速那一套? 想法固然是好的,听起来也符合兵法要义。 但这完全脱离边镇的实际啊! 王勋心中苦笑。 边镇腐朽、军纪涣散、情报泄露的情况,远比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想象的更为严重! 就连宣府总兵潘浩这样的方面大员都与鞑靼暗通款曲。 麾下各级将官中,谁知道还藏着多少双贪婪的眼睛、多少张守不住的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但坚定地指出问题所在: “回国公爷,兵贵神速,自是至理。 两地相隔千里之遥,大军调动,粮草先行,人马未动,风声已起。 想要达成突袭之效,难如登天。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正如国公爷方才所言,边镇之中,盘踞着不少与鞑靼暗通款曲、利益勾连的宵小之辈! 尽起精锐西进如此重大的决策,莫说正式下令。 恐怕只在国公爷与我等商议之时,风声便已通过这些内鬼的渠道,快马加鞭送往塞外了! 想要瞒住,绝无可能!” 王勋说完,心中稍稍安定。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现实中最残酷、最无法逾越的障碍摆在了皇帝面前。 情报无法保密,任何精妙的战略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位年轻的镇国公,总该知难而退,重新考虑稳妥之策了吧? 朱厚照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光芒。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瞒不住?好啊。” 他微微一顿,在王勋和江彬愕然的目光中,掷地有声地补充道: “本公,原本也没打算瞒住这个消息。” “没打算瞒住?!” 王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大脑一时陷入了停滞。 但仅仅片刻之后,一道灵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猛地划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并非蠢人,能坐到总兵之位,除了军功,必要的战略眼光并不欠缺。 皇帝这反常的、故意泄密的举动,结合之前歼灭而非击退的目标。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战术构想,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失声道: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这抽调精锐西进,并非对他们突袭,而是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第356章 主动出击,引蛇出洞(二) 引蛇出洞? 这句话一出,一旁沉默的江彬,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陛下果然胆略过人。 大明军士多少年都处于防御态势。 这让江彬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呀? 我就不相信,鞑靼都是铁打的。 自己若是有机会冲阵,一定要让鞑靼见识见识,我大明的勇士也是英雄无比。 “国公爷果然神机妙算! 好一招引蛇出洞! 鞑靼本性贪婪,尤重实际利益。 若他们侦知大明京师门户大同、宣府突然精锐尽出,内部空虚。 必然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届时,什么西北战局,什么劫掠边民,都会被他们抛在脑后! 他们定然会舍弃在西北与我军纠缠,转而集结主力,疾驰东进,直扑大同。 意图一举攻克这北方重镇,威逼京师! 而到了那时……” 江彬用力一挥拳,眼中战意熊熊。 “我军在一处设置好伏兵,以逸待劳,给予其致命一击! 见江彬战意盎然,朱厚照在心中暗自赞叹。 江彬战略眼光一般,胆略却不凡。 一个刚和老虎单挑的人,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王勋听着江彬激昂的话语,并未被完全感染。 他蹙紧眉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似乎有些不对。 可问题哪里不对? 他也一时难以说清。 他沉默着,在心中急速推演。 终于,他找到了关键所在。 鞑靼即便知道精锐调离,就一定会大举来攻大同吗? 直到此刻,他才想明白,刚才朱厚照说的那番话。 自己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大同、宣府都不会有事。 即便我军精锐佯装西调。 大同、宣府两镇城内,终究还有城墙、还有留守部队。 这两座坚城,经营百五十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攻破。 鞑靼小王子并非莽夫,他乃统一蒙古诸部的一代枭雄,心机深沉。 他岂会料不到这可能是个陷阱? 岂会不顾一切地前来攻打一座明知可能有所准备、且难以速克的坚城? 他大可以继续在西北施压,或者分兵骚扰,待我军疲于奔命,再寻战机。 长途奔袭,弃易就难,非智者所为。 他想到此处,下意识看了一眼朱厚照。 之前在心中对朱厚照兵法的不认同,彻底烟消云散。 他还在心中隐隐泛起了一丝敬重。 皇帝小小年纪,看问题就能如此透彻。真是造孽啊! “国公爷早就自己算到了鞑靼不会攻击大同?” “不错。” “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国公爷明示?” “说吧?” “想要钓鱼,就必须得有鱼饵。 既然大同、宣府都不是鞑靼的攻击目标,末将想知道,这个鱼饵到底是什么?” 诱饵不够诱人,对手未必上钩。 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诱饵必须足够有吸引力。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深邃。 “王总兵,你总算看出了事情关键。 本公调集大军,做出西进姿态,只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但真正能让小王子不顾一切、甘冒奇险挥师东进的诱饵?”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最终落在自己身上。 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从来就不是空虚的大同城,而是本公,大明镇国公,朱厚照!” “以国公爷自身为饵?” 王勋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朱厚照全部的计划! 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本就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力和诱惑力。 若再让鞑靼知道,皇帝亲自率领大明两镇精锐离开了最安全的京师屏障。 这对于野心勃勃、梦想恢复蒙元荣光的小王子来说,将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这简直是将一条价值连城的巨龙,故意暴露在贪婪的恶狼面前! 哪怕恶狼明知前方可能有陷阱,哪怕它知道猎人身旁有利刃。 它也绝对无法抗拒这千古难逢的、可能一举擒获巨龙、从而改变整个草原乃至天下命运的机会! 击败甚至俘虏大明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尽的荣耀,意味着对大明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意味着可能逼迫明朝签订城下之盟,获取巨大的利益。 甚至有机会动摇大明的国本! 这份功业,足以让小王子的名字与忽必烈、甚至与成吉思汗并列! 这是任何一位有野心的草原雄主都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他一定会来!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机会,他也会赌上全部身家,疯狂扑来! 然而,想通了这一切的王勋,非但没有感到振奋,反而被一股更深的、近乎恐惧的担忧所吞没! 这计划太疯狂了! 这等于将大明的皇帝,帝国的核心,亲自置于最凶险的刀锋之上!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国公爷! 此事万万不可!绝对不可啊!” 他几乎是嘶吼着劝阻。 “国公爷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 身系江山社稷之重,亿兆黎民之望! 岂能以万金之躯,行此至险至危之事? 这非人臣所能谋,亦非天子所当为!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局势瞬息万变! 若真有一个闪失,有个三长两短,我大明的江山将何去何从? 天下的臣民将何以自处? 宗庙神器又将托付于谁? 国公爷,这非是取胜之道,实乃动摇国本之危棋啊! 还请国公爷收回成命,另谋稳妥之策!” 第357章 以身为饵,切磋武艺 皇帝要以身犯险,亲作诱饵。 这堪称史上最诱人的饵,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敌人疯狂。 但代价呢? 万一有个闪失…… 王勋不敢想,也不能想。 届时,赔上自己九族性命恐怕都难以赎罪于万一! 朱厚照将王勋神情看在眼中。 他心中那幅庞大的战略蓝图已然勾勒清晰,每一笔都关乎国运。 而他自己,正是这幅蓝图上最核心一枚棋子。 他必须出现在鞑靼的视野里,必须让小王子确信这条真龙离开了巢穴。 只有这样,整个计划才能盘活。 他看着跪地不起的王勋。 淡淡一笑。 “王总兵,你如此忧心忡忡…… 莫非是觉得,本公不是那鞑靼小王子的对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王勋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送命题! 这绝对是个送命题啊! 若顺着皇帝的话说,承认皇帝不如小王子? 那不仅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若说皇帝远胜小王子,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那自己先前所有的担忧和劝阻,岂不都成了无的放矢? 王勋的脑子已经死机。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给了他一个死局。 他没有任何选择。 “国公爷天纵英才,智勇双全,古之罕有。 鞑靼小王子虽粗通谋略,但毕竟生于蛮荒,未曾开化,岂能是国公爷的对手? 然而战场之上,终究是刀剑无眼,流矢横飞。 局势瞬息万变,非人力所能掌控。 国公爷万金之躯,关乎社稷。 实在是冒不得丝毫风险啊! 若有万一……” “在本公这里,没有万一。” 朱厚照打断了王勋的话。 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意志,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此事,本公主意已定。 王总兵,不必再劝了。” 王勋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想起朝野间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种种传闻。 极有主见,坚韧如铁。 一旦认定之事,纵有九牛亦难拉回。 自己不过是一介边镇武将,人微言轻。 想要凭几句劝谏改变皇帝如此重大的决策,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未能尽责的愧疚,瞬间淹没了王勋。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知道再劝已是徒劳。 罢了,罢了…… 既然阻止不了,那便唯有竭尽全力护其周全!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一旦国公爷决意亲征诱敌,自己便紧随其左右,寸步不离! 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护得陛下安全! 唯有如此,他忐忑的心才能获得一丝虚妄的安定。 眼见王勋默然垂首,不再言语,朱厚照知道这位总兵已被迫接受了现实。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江彬身上。 之前的战略推演与激烈争执,这位游击将军都只是静静聆听,并没有多少言语。 “江将军。” 朱厚照脸上重新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 “本公听闻,你武艺超群,勇力过人,可是真的?” 江彬自从被秘密召见,踏入这方庭院起,心中便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 他一个游击将军,按常规绝无可能面见天颜,更遑论参与如此机密的军国大议。 此番被破格召见,唯一的解释便是, 自己入了皇帝的法眼,即将迎来鲤鱼跃龙门般的机遇! 此刻听到皇帝亲口询问,他强压住心中的澎湃,猛地挺直腰板。 “回国公爷!末将自幼苦练家传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有一日懈怠! 自问弓马骑射,拳脚刀枪,皆略有心得。 这大明天下,能胜过末将之人……” 他略微一顿,眼中精光爆射。 “末将至今,还未曾遇到过!” 这话说得极为傲气,甚至有些狂妄。 但配合他那一身贲张的筋肉与凛然的气势,却让人感觉并非虚言。 “哦?” 朱厚照眼睛一亮,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那好啊!巧得很,本公平素亦好武事,自问身手也还过得去。” 他边说边走下台阶,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来来!江将军,你我便下场切磋几招。 让本公也见识见识,你这未曾遇敌手的身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下场,切磋? 江彬脸上那因受重视而兴奋涨红的脸色,瞬间凝固。 随即变得精彩万分,一阵红一阵白,写满了极度的尴尬与不知所措。 和当今皇帝比武? 切磋较技?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这根本不是武艺高低的问题! 自己能赢吗? 或许说自己敢赢吗? 赢了皇帝,让皇帝当众出丑? 那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九族人口太多? 可若是故意放水,敷衍了事。 被皇帝看出来,岂不是显得自己方才的豪言都是吹嘘,更显得欺君? 电光石火间,江彬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他急忙再次躬身,头摇得像拨浪鼓。 “国公爷说笑了!国公爷乃天潢贵胄,英武不凡。 末将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国公爷相提并论,更遑论动手切磋? 末将认输,末将甘拜下风!” 看着江彬那副手足无措、急于推脱的模样,朱厚照哑然失笑。 他想起了一些记忆碎片中,陪领导打球的场面,瞬间明白了江彬的窘境。 在这种绝对的身份落差下,想要看到对方真实的武艺水准,根本就是奢望。 强求下去,最终也只能看到一场心照不宣的、索然无味的表演秀。 明白了这一点,朱厚照心中的兴致顿时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谷大用却恰到好处地躬身开口。 “国公爷,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易下场动手? 若是想考校江将军的身手,探探他的深浅,何须劳动国公爷? 奴婢虽不才,倒也粗通一些技击之法。 愿代国公爷下场,与江将军过上几招,想必也能让国公爷看个分明。” 谷大用这番话,可谓解了双方的围。 既保全了皇帝的体面与安全,又给了江彬一个可以相对放开手脚的对手。 与太监比武,总比跟皇帝动手压力小得多,只要掌握好分寸即可。 朱厚照闻重新坐回椅中。 “也好。那你们便切磋一番,点到为止。” “奴婢遵命。” 第358章 以身为饵,切磋武艺(二) 庭院一处空地。 朱厚照安然端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手边不知何时被仆从奉上了一盏清茶。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相对而立的两人。 目光尤其在江彬那雄壮如山的躯体上流连。 他之所以对江彬的武艺如此上心。 原因有二:其一,自然是好奇。 历史上记载此人能徒手搏虎,凶悍绝伦。 他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究竟是史笔夸张,还是确有其事。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 他需要在接下来的险局中,配上最锋利的“长矛”。 江彬的勇武若真如传说,无疑将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将,在乱军之中能发挥的作用,不可估量。 谷大用已脱去外袍,露出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 他身材不如江彬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瘦削。 但站定之后,气息却异常沉稳。 眼神锐利如针,整个人如同收束在鞘中的细剑。 隐而不发,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江彬也卸下了甲胄,只着军中常见的短打衣衫。 筋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除。 “谷公公,请!” “江将军,小心了。” 谷大用声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脚步极快,身影一晃,滑向江彬左侧。 一记手刀悄无声息切向江彬的肋下! 这一击角度刁钻,发力隐蔽。 不带丝毫风声,与战场上大开大合的招式截然不同。 江彬虽惊不乱,他看似体型庞大,反应却丝毫不慢。 左臂猛地一沉,肌肉贲张,竟不闪不避,以坚硬的臂骨硬生生格向谷大用的手刀。 “啪!” 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 江彬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如同生根。 谷大用却感觉手刀如同切在生铁上,一股反震之力传来,让他不得不顺势撤步,卸去力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江彬的身手,果然了得! 一击不中,谷大用身形再变,如同附骨之疽,绕着江彬游走起来。 他的身法飘忽不定,专攻江彬关节、穴位、下阴等脆弱之处。 招式阴损毒辣,防不胜防。 江彬则是另一番气象。 他稳立中央,以不变应万变。 面对谷大用水银泻地般的攻势,他用粗壮的手脚格挡。 一拳一脚皆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充满了沙场悍将一往无前的霸道与刚猛。 他的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 但每一击都简洁有效,追求最大的杀伤力。 两人一阴柔,一刚猛; 一灵巧,一沉雄。 风格迥异,斗得难解难分。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 朱厚照看得目不转睛,他自身武艺不俗,眼力更是毒辣。 虽然未曾下场,但通过这几十招的观察,他对两人的武艺特点已然了然于胸。 谷大用的武功路数,偏向阴柔诡谲,善用巧劲,寻隙而进。 招招指向要害,带着一种内廷之人的阴狠与不择手段。 他的身法灵巧,经验老到,显然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和实战磨练的。 而江彬,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的武艺是典型的沙场战技,以力破巧,以刚制柔,气势磅礴。 他的抗击打能力极强,力量更是骇人,硬桥硬马,充满了压迫感。 朱厚照看了一会,已经明白两人的局势。 高下其实已分。 若非江彬明显顾忌谷大用的身份,出手留有余地,恐怕谷大用早已落败。 朱厚照看得分明,知道这场比试已无必要继续。 他轻轻抬手,开口道: “好了,今日的比试,就到这里吧。” 场中两人闻声,立刻分开,各自退后一步。 谷大用额角见汗,气息微乱。 而江彬则面色如常。 谷大用似乎打得有些兴起,意犹未尽,躬身道: “国公爷,奴婢与江将军尚未分出胜负……” 朱厚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胜负已分。”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谷大用。 “方才比试中,他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轻易将你击败。” “三次?” 谷大用明显有些不信。 朱厚照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次,在第十七招。 你袭他右肋空门,他本可侧身以右肘猛击你太阳穴。 但他肘至中途便收力,改为格挡。”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在第三十一招。 你绕至他身后,双指点他后腰命门。 他完全有机会不回头,直接以后踹腿猛蹬你小腹。 这一脚若中,你非死即伤。但他只是向前跃开避过。”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江彬,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第三次,也就是刚才,第四十五招。 你击他头部,他双臂上架之时,中路已空。 他若趁你双臂在外,合身猛撞,以他的体魄与力量,你绝无可能挡住。 必被撞飞重创。但他只是架开你的手臂,并未跟进。” 朱厚照每说一处,谷大用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他仔细回想,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皇帝所说的这三次,他当时身处战局,只觉凶险,却未想得如此透彻。 此刻被一点破,顿时惊觉。 江彬若真毫不留情,自己恐怕早已躺在地上。 他心悦诚服,深深一躬: “国公爷明察秋毫,奴婢心服口服! 江将军武艺高强,手下留情,奴婢感激不尽。” 而此刻,内心最受震撼的,却是江彬! 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当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以为皇帝提出比试,不过是少年天子的一时兴起,或是上位者考验臣下的寻常戏码。 他甚至猜测,皇帝或许有些武艺傍身,但绝不可能真正精通此道。 可方才那番精准到毫厘、透彻如亲历的点评,彻底粉碎了他的臆测! 皇帝不仅看懂了,而且看得比他这个当事者更清、更深、更远! 那三次机会,他自己在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与刻意收手,竟被皇帝在旁观中分毫不差地捕捉并解析出来! 这份眼力,这份对武学技击的理解,这份临战的洞察力……简直恐怖! 这哪里是一个深居宫中的少年天子? 这分明是一位眼光毒辣无比的宗师人物! 巨大的惊骇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折服,悄然在江彬心中生根。 他看向廊下那位重新端起茶盏、神色恢复平淡的年轻镇国公,眼神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朱厚照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江彬那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仅验证了江彬的勇武确非虚传。 更在这位猛将心中,悄然树立起了深不可测的权威。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接下来……就该落子了。” 第359章 以身为饵,切磋武艺(三) 两人比试过后。 朱厚照开始对计划进行部署。 “江彬。”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末将在!” 江彬身躯一震,立即单膝跪地。 他抱拳听令,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 方才皇帝那番洞察秋毫的点评,已彻底折服了他这颗骄傲的武者之心。 一个皇帝竟然还能有如此造诣,让他如何不敬佩? “方才观你身手,刚猛有余,亦知进退,确是可造之材。” 朱厚照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 “本公给你一道密令。” 他略一停顿,侍立一旁的谷大用立刻心领神会。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双手呈上。 火漆上的印记并非寻常官印,而是一个简洁却透着诡异的龙形暗纹。 朱厚照接过密函,却未立即交给江彬。 而是握在手中,目光如炬地盯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命你即刻返回军营,以常规巡边、整训部伍为名。 暗中挑选你麾下最精锐、最忠诚、最擅长途奔袭与骑射的士卒。 记住,宁缺毋滥,人数不超过五百。”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很低。 “三日内,必须整备完毕。 所需粮秣、箭矢、备用马匹,皆按最高标准秘密配给。 但要分散领取,不留痕迹。 待本公号令一出,你便率此部,脱离大队,人衔枚,马裹蹄,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此任务,不见明令,不留文书,功过皆系于你一身。” 江彬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擂鼓,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沸腾奔涌! 皇帝亲授密令!独立行动!不受任何限制! 这意味着无与伦比的信任,更意味着一步登天的机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沙场扬名、简在帝心、封侯拜将的光明前景! 若能出色完成此等机密重任,在皇帝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日后飞黄腾达,岂非指日可待? 巨大的兴奋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强行按捺住,深吸一口气。 抱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末将领命!必不负国公爷重托! 纵是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听到有机密重任,江彬眼神中满是神采。 这是他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迫切想知道,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 “只是不知是何任务? 末将也好有所准备,因地制宜,确保万无一失。” 他知道此问或许逾矩,但关乎任务成败。 甚至关乎自身与五百兄弟的生死,他不得不问。 朱厚照眼将手中那封沉甸甸的密函递出: “任务细节、行进路线、接应方式、最终目标,皆在其中。 你回去后,寻一绝对隐秘之处,独自阅看。 记熟之后,即刻焚毁,灰烬亦需处理干净。” 他的手指在密函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记住,此任务干系全局成败,亦直接关乎本公之安危。 除了你与最终选定执行任务的士卒,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无论亲故,无论上官。 即便是王总兵问起,你亦只能回答奉本公密令行事,余者一概不知。若有丝毫泄露……” 朱厚照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意,已让江彬感到脖颈一凉。 江彬双手微微颤抖着,如同朝圣般恭敬地接过那封密函。 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与无上荣光。 他将其紧紧贴在胸前铠甲的冰冷铁片上,似乎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灼热力量。 沉声立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末将谨记!以性命与全族荣辱担保! 绝不辱命!片纸只字,绝不外泄!” “好。” 朱厚照点点头,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一直垂手肃立、面色凝重的王勋。 “王总兵。” “末将在。” 王勋连忙躬身,声音沉稳,但细听之下,亦有一丝紧绷。 “明日起,大同镇便开始秘密筹备。西进之事。”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而玩味的弧度。 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与对人心精准的拿捏。 “粮草调动,军械检查,营房清理,将领会议…… 这些事情,务必要做得隐秘。 要强调保密,要让参与其中的军官士卒都感觉到。 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不为人知的军事行动。” 王勋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末将明白!定会周密安排,让该感觉到秘密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心中雪亮。 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筹备,涉及无数环节与人员,在边镇这筛子一般的情报环境下,想要真正保密,无异于痴人说梦。 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强调秘密筹备,这本身就是最高明的反间计! 越是强调保密,越会激发内鬼传递消息的欲望与价值。 也会让收到消息的鞑靼更加深信不疑——大明果然在准备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 而且,因为得来不易,这情报的可信度在敌人心中会无限拔高。 布置完大同这边明暗两条线的任务,朱厚照似乎有些疲惫,轻轻挥了挥手。 王勋与江彬知趣地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庭院。 江彬紧紧攥着怀中那封密函,如同怀揣着一团炽热而又危险的火炭。 既为即将到来的重任与机遇兴奋得指尖发麻。 又为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皇帝的安危而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昂扬的锐气。 王勋则步履稍显沉重,一步一步,仿佛脚下的青石板都沉重了几分。 他知道,从接过命令的这一刻起。 平静了许久的大同镇,乃至整个北疆看似稳固的格局。 都将被卷入一场由皇帝亲手掀起的、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之中。 而他,这位大同总兵,已无可回避地身处风暴之眼,既要配合皇帝演好这场大戏。 又要时刻警惕,防止假戏真做,酿成滔天大祸。 这份压力,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沉重。 第360章 以身为饵,切磋武艺(四) 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朱厚照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从容与掌控一切的姿态,才稍稍敛去。 他转身回到屋内,在铺着北疆舆图的案几后坐下。 对侍立到身侧的谷大用道: “京城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谷大用连忙躬身,趋前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皇爷,刘公公半个时辰前刚通过秘密渠道传来密报。 杨廷和已离京北上,行程一切正常。 未与可疑人员接触,预计最快两日后可抵达延绥镇。”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此外,陆完陆尚书按照皇爷离京前的详尽方略指挥平叛,进展极为顺利。 宁王叛军已被压缩回南昌府周边,陆尚书用兵稳健,步步为营,已对南昌形成合围之势。 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军便能攻破南昌,平定叛乱。” 朱厚照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轻轻敲击。 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里,反而更加幽深: “传朕口谕给陆完。” 谷大用立刻屏息凝神。 朱厚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告诉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南昌城破之时,务必……务必要保证宁王朱宸濠的性命。 朕,要活的宁王,有事情,要当面问他。 “保住宁王性命?!” 这个命令让谷大用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理解。 他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侍奉皇帝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行事果决。 尤其是在涉及皇权威胁时,手段更是凌厉。 宁王举兵造反,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皇帝为何要在即将破城的关头,下达这样一道明显会束缚前线将士手脚的命令?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尘封的、并不愉快的史书记载。 当年建文帝朱允炆讨伐燕王朱棣时,似乎也曾说过“勿使朕负杀叔之名”之类的话. 结果导致前线将领投鼠忌器,屡失战机,最终酿成滔天大祸。难道皇爷他…… 不,不对! 谷大用立刻否定了这个可怕的联想。 当今圣上绝非建文帝那等优柔寡断、迂腐怯懦之人。 他铲除权宦、压制内阁、推行新政、御驾亲征,哪一件不是魄力惊人、深谋远虑? 其手段之老辣,心志之坚毅,与建文帝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正因如此,这道命令才更显得古怪,甚至矛盾。 在即将破城、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时刻,下令务必活捉敌酋。 这无异于给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头上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攻城战本就是你死我活,刀剑无眼。 流矢横飞,谁能保证在混乱中精准地留下宁王的性命? 这道旨意一下,将士们必然束手束脚,攻城难度和伤亡恐怕会直线上升。 朱厚照眼光何等锐利,一眼就看穿了谷大用脸上的困惑。 他并未动怒,反而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世情的冷澈: “大用,你跟在朕身边时日不短了。 你觉得,以宁王朱宸濠平素展现出的心性才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笨之人吗?” 谷大用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道: “回皇爷,宁王……自然不是。 他虽久在藩邸,但听闻其雅好文墨。 亦通武事,在宗室中以‘聪明睿达’着称,先帝在时也曾赞许过的。” “是啊,聪明睿达,并非蠢笨。” 朱厚照的手指从舆图上的南昌移开,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宁王的形象。 “那他岂能看不出,以一藩之地,对抗整个大明朝廷,其间实力差距,何止云泥? 他盘踞江西多年,若真有那份改天换日的野心与实力。 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选在朕登基未久、朝廷刚刚在东北用兵取得小胜之时造反? 这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谷大用顺着皇帝的思路一想,眉头也渐渐皱起: “皇爷的意思是,宁王造反。 并非出于本心?或是另有隐情?” “必然另有隐情,甚至很可能是身不由己。” 朱厚照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仅凭他自身,绝无可能,也绝无必要行此必死无疑之举。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一股强大到他无法抗拒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甚至胁迫他,不得不举起这面反旗。 这股力量,或许许之以无法拒绝的利益,或许握有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甚至危及性命的把柄,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低沉下去。 “朕要活的宁王,不是妇人之仁,更不是畏惧史笔如刀。 而是要撬开他的嘴,问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子,敢煽动宗室亲王造反! 又是谁,在朝中、在地方,编织了怎样一张大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谷大用: “只有保住了宁王这个最重要的活口,朕才能沿着这条线,顺藤摸瓜。 将朝中那些隐藏至深、包藏祸心、企图搅乱天下以牟取私利或颠覆江山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这,才是朕要活口的真正原因! 比起揪出这些潜藏在帝国肌体深处的毒瘤。 攻破南昌的代价,甚至暂时延缓平叛的速度,都是值得的!” 谷大用恍然大悟,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皇帝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南昌一城的得失,甚至超越了宁王叛乱本身。 直指那隐藏在叛乱背后、更深沉、更危险的朝中阴谋集团! 这道看似束缚手脚的命令,实则是为了放长线,钓出真正的大鱼! 他心悦诚服,深深一躬: “皇爷圣虑深远,奴婢愚钝,未能领会! 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将皇爷的密旨,一字不差地传给陆尚书! 朱厚照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辽阔的舆图。 南方的棋子已经落下,北方的棋局也正在步步推进。 宁王是线索,潘浩是棋子。 小王子是目标,而他自己,则是这盘天下大棋中,最为关键的那颗棋手兼棋子。 第361章 人微言轻,寻求同盟 塞外的风沙似乎永无止息。 即便是在这相对安稳的镇城之内,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干燥与尘土气息。 官署的建筑敦厚而粗犷,少了江南园林的精致,多了几分边塞特有的肃杀与实用。 杨廷和风尘仆仆,在一路颠簸中,终于抵达了这个帝国西北防线的重要节点。 他刚在干净整洁的房中坐下,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 麾下心腹便带来了一个他早有预料到的消息。 皇帝陛下,确实就在大同! 而且,正以威武大将军朱寿的身份,紧锣密鼓地调集大同、宣府两镇的精锐兵马。 声势浩大地筹备着西进之事! 尽管心中早已推演出这种可能。 但当真正确认时,挫败的情绪仍悄然漫上杨廷和心头。 他杨廷和,自幼便有神童之誉。 才华横溢,科举一路高歌猛进。 入仕后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周旋于错综复杂的朝堂。 几乎事事都能占得先机,稳操胜券。 虽然他平素待人接物,总是一副谦和温润的君子模样。 但骨子里的骄傲与自负,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能真正让他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不过寥寥。 可如今,这位少年天子,却一次次让他感到棘手,乃至挫败。 他自诩精妙的布局。 无论是利用朝议风向,还是试图借边患施压。 甚至此番推动宁王之事以期制造混乱,重夺文官话语权。 都在关键时刻被对方以一种看似随性、实则凌厉的方式化解或识破。 皇帝就像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弈者,总能在棋盘的意料之外落下令人瞠目的棋子。 如今,皇帝果然没去南昌,而是剑走偏锋,直抵北疆。 那么,宁王这枚棋子,便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并不担心,他早已经安排了所有的可能性。 一旦宁王失去价值,就会有人送他去见太祖。 杨廷和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宁王伏诛之后,天下人会如何看? 史笔会如何记? 藩王雄心壮志,不满苛政。 为了天下苍生,毅然起兵。 虽然最终没有胜利,但精神却永垂史册! 谁又会知道,在那面看似孤注一掷的反旗之下,隐藏着多少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与无奈胁迫? 历史的真相,往往就这样湮没在胜利者书写的宏大叙事中。 坊间似是而非的流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虚假。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门外亲随禀报: “阁老,巡边御史张钦求见。” 张钦? 杨廷和眉头微动。 此人他素有耳闻。 以刚直敢言、不通权变着称,在都察院中是个有名的硬骨头。 “请进来。” 不多时,张钦大步走了进来。 他对着杨廷和规规矩矩行了礼,寒暄不过两句。 便急不可耐地切入了正题。 “杨阁老!您可算来了! 我正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向阁老禀报,亦要向阁老请教!” 他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陛下行事愈发荒唐了! 我得到确切消息。 陛下以威武大将军之名,竟要尽调大同、宣府两镇精锐,西进来援延绥、宁夏! 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杨阁老!” 张钦越说越激动。 “大同、宣府是何地? 那是京师之门户,国之北门锁钥! 其精锐尽出,两镇必然空虚! 一旦让鞑靼侦知此情,何需在西北与我军鏖战? 只需调转马头,东向直扑,大同、宣府如何能守? 此二镇若失,则居庸关震动,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城下! 到那时,非但边民涂炭,京畿危殆。 我大明百余年的江山社稷,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啊!” 他痛心疾首,几乎要捶胸顿足。 见杨廷和并没有言语,就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奏疏,双手奉到杨廷和面前。 “杨阁老,我忧心如焚,已草就此疏。 将其中利害、陛下举措之孟浪荒谬,尽数剖陈! 只是我人微言轻,恐难达天听,即便上达,亦恐陛下置之不理。 阁老乃内阁次辅,帝师之尊,天下士林之望! 还请阁老过目。 若觉我所言尚有几分道理,万望阁老能联署此疏。 或另作奏章,以重臣之身,行雷霆之谏。 或可使陛下迷途知返,挽救危局于未然!” 杨廷和神色平静地接过那份奏疏,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文字,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水。 但心中却不由得微微一震,随即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封奏疏,言辞之激烈,用语之犀利,指控之直接,堪称他近年来所见之最! 文中不仅将调兵之策批为自毁藩篱,开门揖盗的蠢行。 更将皇帝比作桀纣之君,斥其刚愎自用,视国事如儿戏。 甚至直言若执迷不悟,恐为有史以来第一昏聩之主!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这真是敢说啊。 杨廷和心中暗叹。 这份奏疏若是真的递到御前。 以他对那位少年天子的了解,恐怕顷刻间就会引来雷霆震怒。 张钦这份舍得一身剐的胆气,倒是让他生出几分真实的敬佩。 但更多的,是一种此子不堪大用的淡淡惋惜。 在官场,尤其是面对当今这位君主,仅有直言是远远不够的。 他合上奏疏,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敬之啊,” 他唤着张钦的表字。 “你在疏中所陈之事,所忧之局,确为实情。 亦是为国为民的忠耿之言,这份心志,我明白。” 他话锋一转。 “然则,这奏疏中的言辞,是否过于激烈,失之偏颇了? 桀纣、第一昏君这等字眼,用于君上,恐非人臣所宜,亦有违忠恕之道。 这般呈上去,非但不能使陛下纳谏,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徒惹圣怒啊。” 张钦闻言,脸上期待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认同的固执。 “杨阁老!急病便需用猛药! 如今陛下行为荒唐,固执己见。 若不用此等振聋发聩、直指要害之言,如何能惊醒圣听? 温言软语,循循善诱,对陛下恐怕早已无用了!” 第362章 人微言轻,寻求同盟(二) 猛药? 这药何止是猛,简直是剧毒啊! 这种方式,皇帝就能听了吗? 他眼前闪过李东阳在京城策划“兵谏”未遂反被雷霆处置的往事。 那等手段,不比张钦这一封奏疏厉害百倍? 结果又如何? 陛下可曾有过半分妥协? 还不是我行我素,甚至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权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敬之,据我所知,陛下虽年少,却极有主见。 你这封奏疏即便侥幸送达御前,陛下览后,恐怕非但不会收回成命,反而会怪罪下来。 届时,于国事无补,于你自身,亦是祸患。” 张钦见杨廷和如此态度,心中焦急更甚,索性直接挑明意图: “阁老!我自知位卑言轻! 正因如此,才恳请阁老援手! 若阁老愿在此疏上署名。 或另上一封语气稍缓但立场坚定的奏章。 以阁老之威望,合你我二人之力,或许就能让陛下不得不三思啊! 此乃关乎社稷存亡之大事,阁老岂能坐视不理?” 杨廷和眼神微凝,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是想把我杨廷和也拉上这条死谏的船,增加分量。 他何等心机深沉,岂会在皇帝势头正盛、且自己已身处微妙境地之时,去出这个风头,当这个出头鸟? 如今局面,唯有隐忍蛰伏,在暗处观察。 等待时机,方有可能徐徐图之,扭转乾坤。 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陛下行事,虽然时常出人意表。 看似不合常理,但细究之下,往往另有深意。 他此番调集大同、宣府之兵,以我浅见,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轻率。 其中或有我等尚未参透的谋略。” 张钦听得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阁老的意思是,陛下此举,非但不是孟浪荒唐,反而是深谋远虑之策?” 杨廷和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才淡淡道: “圣意渊深,难以测度。我也不敢妄自揣测啊。” 张钦见自己满腔热血而来,陈说利害,恳求联署,得到的却是对方这般推诿敷衍、语焉不详的态度。 张钦心中顿时被一股巨大的失望与愤懑填满。 “杨阁老!您身为社稷重臣,百官表率,天下之望所归! 如今国事堪忧,陛下行差踏错,正是需要阁老这等柱石之臣挺身而出、直言匡正之时! 阁老却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无动于衷!这难道就是陛下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为的原因吗? 若是满朝文武,人人都如阁老这般明哲保身,畏首畏尾,不敢发声,我大明还有何希望可言?!” 这番指责,可谓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杨廷和尸位素餐、胆小怕事了。 然而,杨廷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怒意,反而愈发显得沉稳平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放下茶碗,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敬之,你身为巡边御史,职责所在。 本就是代天子巡狩,监察边镇军民政事。 依制,你原有巡视大同、宣府之权责。” 他顿了顿,似乎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既然认定陛下在大同所为不妥,关乎国本? 与其在此费心草拟奏疏,辗转上达。 何不亲赴大同,乃至宣府。 依巡边御史之职权,当面觐见陛下,陈说利害,实地考察后再行劝谏?”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意味深长: “依我之见,直面君王,据实而言,其效果,恐怕远胜于递上去十道、百道奏疏啊。” 张钦闻言,脸上神色瞬间变幻不定,一阵红一阵白。 杨廷和这番话,看似是给他指了一条更有效的路,实则恰恰说穿了他内心深处的犹豫与胆怯! 没错,他在得知皇帝在大同的举动后,并非没有想过亲赴大同,直面劝谏。 太祖皇帝在《皇明祖训》中确实明文鼓励言官谏诤,甚至有“言官无罪”的精神庇护。 然而今上不同于太祖,甚至不同于任何一位先帝! 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铁腕手段,他是听说乃至亲眼见过一些的。 廷杖之下,并非没有御史血肉横飞的前例! 皇帝行事,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天威难测。 他张钦并非真的怕死,但他希望能死得更有价值。 或者说,希望劝谏能更有成功的可能。 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前去。 万一皇帝根本不见,或见而不纳。 甚至一怒之下处置了自己,那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忠臣的名头,于国事何益? 他原本的打算,是希望能争取到像杨廷和这样的重臣支持,哪怕只是默许或精神上的声援。 如此一来,他前往大同劝谏,代表的就不仅仅是个人。 而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部分文官集团的意志。 这会让他更有底气,也让皇帝不得不更慎重地对待。 这,才是他来找杨廷和的真正目的, 寻求一道护身符,或者说,寻找一份集体的背书。 可杨廷和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仅婉拒联署,还轻飘飘地将皮球踢了回来。 见张钦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 杨廷和心中了然,也不点破。 只是端起茶碗。 端起茶杯,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送客! 张钦虽然耿直,但也久在官场,岂能不明白杨廷和的意思。 他来的目的还没有实现,他不能走啊。 他挣扎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 既然杨廷和不愿出头,那自己或许只能退而求其次。 “杨阁老指点的是。 我确有亲赴大同面圣直谏之心。 只是,我对大同、宣府两镇情势,确不熟悉。 人生地疏,孤身前往,这是大忌啊。 阁老久历朝堂,熟知边事,可否指点一二。 在这两镇之中,可有秉性忠直、心怀国事,或可助我一臂之力的同僚、将领?” 他终于退了一步,不再强求联署,转而寻求具体的人脉帮助。 这也算是一种妥协和试探。 杨廷和闻言,眼帘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在认真回忆和筛选。 书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张钦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老谋深算的次辅的指点。 良久,杨廷和才缓缓抬起眼皮。 “宣府镇上下将士,多年来守土御边,其中,想必也不乏忠义之士吧。” “宣府?” 张钦下意识地重复,脑中飞快闪过宣府主要将领的名字,试探着问。 “阁老指的是,宣府总兵潘浩?” 杨廷和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看了张钦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平淡笑容。 “我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第363章 深夜密信,粗野轻狂 延绥镇。 官署书房。 杨廷和端坐其中。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对于张钦那近乎找死的直谏冲动,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位老谋深算的次辅眼中,张钦这等热血激昂、却不通权变的言官。 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可以利用的、带有自我毁灭倾向的棋子。 张钦若真的一头撞向大同,去跟皇帝正面硬刚。 必然会遭到严惩。 以皇帝的性情,怎么会容忍他在这个关键时刻,口出狂言。 若皇帝真动了肝火,将他斩杀。 那么朝中的人心,必然会进一步跟皇帝相背离。 到时候,自己布置的棋局,就会更加容易推行。 沉思片刻,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游走,字迹沉稳而隐晦。 信写罢,他以特殊方式封缄。 唤来最心腹的家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家人将信贴身藏好,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官署。 …… …… 时值秋末,塞外的夜晚寒意刺骨。 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却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帐中央,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肥羊。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草原特有的香料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不时爆起一簇簇火星和噼啪轻响。 鞑靼的大汗,被明人称为“小王子”的达延汗巴图孟克,端坐在铺着华丽熊皮的主位上。 他面庞黝黑,额头宽阔,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闪烁。 既有着草原雄主的豪迈,也不失深沉与精明。 他并未戴冠,头发结成许多细辫,以金环束着,身披一件貂皮镶边的深色锦袍。 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帐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此次随他南下的各部首领、心腹将领,以及他的几个成年儿子。 众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大碗的马奶酒和手把肉,气氛看似热烈,却隐隐透着一丝因战事进展不顺而产生的压抑与焦躁。 达延汗的长子铁力摆户,身材魁梧,面庞赤红,性情最为勇猛刚烈。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抹了把沾在虬髯上的酒渍。 他声如洪钟地率先开口,打破了帐中短暂的沉默: “父汗!俺看这明军,不过是缩在硬壳里的乌龟,胆子都被长生天收走了! 连日在城下叫阵,他们只敢躲在箭垛后面放冷箭,连派骑兵出来碰一碰的胆子都没有! 真是一群没卵子的绵羊!”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 “要俺说,就让儿郎们再休整两日,养足精神马匹。 到时候,俺亲自带本部精锐为前锋,寻个薄弱处。 一鼓作气,定能撞开那些榆林、延安的城门! 只要破开一个口子,咱们大军就像草原上的洪水灌进鼠洞!”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到时候,咱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向南,去抢西安府那花花世界! 一路向东,捅他太原府的腰眼子! 让大明的皇帝老儿也知道知道,咱们蒙古人弯刀的厉害! 用不了多久,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就得换个主人,插上咱们的苏鲁锭(战神旗帜)!” 铁力摆户的话,立刻引得帐中不少将领点头附和。 营帐内发出粗豪的笑声和叫好声。 然而,坐在他对面达延汗三子赛那剌,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自幼便对汉地文化有些兴趣,甚至暗中学习过一些汉文,虽不精深,却让他看待大明国的视角与其兄截然不同。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吞并大明江山,恐怕不是撞开几座城门那么简单。” 此言一出,帐内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下去。 铁力摆户浓眉一拧,不悦地瞪向自己的弟弟。 赛那剌不顾兄长目光,继续冷静分析: “大明立国已有一百多年,根基深厚,远非当年羸弱的南宋可比。 咱们蒙古铁骑的威风,那是祖辈黄金家族时的荣光了。 如今,明军火器犀利,城墙坚固,他们若打定主意坚守不出,咱们缺乏攻城利器,想要速胜,难如登天。 强行攻打,只会让儿郎们的血白白流干,消耗咱们本就不多的力量。” 铁力摆户闻言,顿时勃然大怒,赤红的脸膛几乎要涨出血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 “赛那剌!你这是什么话?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还是不是长生天的子孙,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别忘了,咱们的祖先就是用马蹄和弯刀,踏平了从日出到日落的所有土地! 怎么到了你嘴里,大明就成了啃不动的石头?” 他越说越气,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你口口声声说明军厉害,城墙坚固,处处替南人说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难道是收了大明的好处,被他们的金银丝绸晃花了眼? 忘了自己的根在草原,忘了父汗的大业了吗?” 这番指控极为严厉,甚至隐含杀机。 帐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一些将领看看暴怒的铁力摆户,又看看面色平静却眼神倔强的赛那剌,都不敢轻易出声。 赛那剌面对兄长的怒火与指控,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背。 “正是因为记得咱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记得父汗统一蒙古、复兴大业的不易,我才更要说实话! 汉人有句老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有真正了解敌人的强大与弱点,承认他们的长处,看清咱们的短处,才能找到战胜他们的办法! 盲目冲杀,那是野牛的行为,不是雄鹰的智慧!” “智慧?” 铁力摆户嗤之以鼻,讥讽道。 “我看你是读南人的书读傻了,把胆子都读没了! 大明能有今天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不就是他们朝廷里读书人搞出来的吗?” 第364章 皇帝出关,天赐良机 兄弟二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帐内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好了!” 就在气氛越发紧绷之时,一直沉默饮酒的达延汗,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儿子,既无赞许,也无责备。 “你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先看向铁力摆户。 “铁力摆户的勇气,是草原的雄鹰不可或缺的翅膀。 没有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咱们蒙古人早就被风沙埋没了。” 接着,他又看向赛那剌。 “赛那剌的谨慎,是狼群在捕猎前必要的观察。 轻视敌人的狼,会被猎物反咬一口。” 他拿起银质小刀,从烤羊上割下一块最肥美的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但你们要记住,无论何时,兄弟同心,其利才能断金。 自己人先吵起来,刀还没砍向敌人,就先伤了自己。” 吞下羊肉,他用布巾擦了擦手和刀,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大明,现在就像一头打盹的老虎。 咱们能有机会在它家门口转悠,不是因为它变成了猫,而是因为它内部自己在争斗,爪子暂时收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些南人朝廷里的争斗,那些文官武将的贪腐,还有那个年轻皇帝折腾出来的各种事情,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清醒与凝重。 “可咱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如果他们真的能拧成一股绳,上下一心。 凭借着那些咱们造不出来的坚固城池,那些一响就能打死一片人的火炮火铳。 还有他们几乎无穷无尽的人丁粮草…… 咱们想要像现在这样来去自如,甚至想占大便宜,那是做梦。”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不说打仗,只要他们能狠下心来,彻底封锁边境。 一粒盐、一斤铁、一匹布都不往草原流。 用不了两三年,不用他们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各部为抢夺那点生存物资,就能打个你死我活。” 这番透彻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帐中许多被连月小胜和劫掠收获冲昏头脑的将领都冷静了下来。 铁力摆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父亲那深邃的目光,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所以,” 达延汗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 “攻城之事,不必着急。 硬碰硬,得不偿失。 咱们要等的,是机会,是那打盹老虎自己露出的破绽。 甚至是有人从里面,给咱们悄悄打开一扇门。” 有人主动送上破绽?甚至开门? 这话不仅让铁力摆户和赛那剌愣住了,帐中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几日攻城受挫,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有些焦躁。 大汗始终气定神闲,原来他早就另有指望? 看着众人困惑又好奇的眼神,达延汗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他没有解释,继续切割着烤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恭敬的通报声。 随即,一名心腹将领快步而入,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他径直走到达延汗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羊皮小筒,低声用蒙古语说了几句。 达延汗神色不变,接过羊皮筒,熟练地拧开,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写满密语的纸卷。 他展开,就着帐中明亮的牛油灯火,仔细阅读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是一片沉静。 但很快,那古井无波的面上,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渐渐荡开了涟漪。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讶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好啊!” 达延汗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耳,在巨大的帐篷内回荡。 他将那纸卷轻轻放在案上,环视帐中所有屏息凝神望着他的部下和儿子们。 脸上的笑容如同盛开在冰原上的太阳花,灿烂而充满野性: “长生天保佑! 我本以为,要等到明国自己烂透,咱们子孙辈才有机会去享用那富庶的中原。 没想到啊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是送来了一个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会!” 铁力摆户最是心急,忍不住问道: “父汗!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莫非是明国内部有城池愿意归降?” 达延汗拿起一块烤肉,用力咬了一口,嘎嘣嘎嘣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胜利的滋味。 “那位爱折腾的明朝小皇帝,朱厚照…… 如今不在他的京城安乐窝里。 他跑到大同去了! 而且,正在大同、宣府两地,大张旗鼓地调集兵马粮草。 看样子,是准备带着这两地的精锐,西进来找咱们决战呢!” “小皇帝在大同? 还要带兵出关来打咱们?”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大帐炸开了锅!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摩拳擦掌……各种情绪在每一张粗犷的脸上交织。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喧哗! “哈哈哈哈哈! 这明朝小皇帝是喝多了马奶酒,脑子被草原的风吹傻了吗?” “竟敢离开乌龟壳,跑到边关来?还要主动出击?真是嫌命长啊!” “天佑蒙古!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不,是送上门的金龙啊!” 铁力摆户兴奋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眼中燃着熊熊战火。 “父汗!这真是天赐良机! 根本不用您老人家亲自出马! 只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敢带兵出关,俺愿率右翼三万户精锐前去迎战! 定将他连人带旗,一并擒到父汗帐前,让他给父汗倒酒牵马!” 赛那剌也被这个消息震撼了,但他迅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 他也立刻起身,不甘示弱地表态: “父汗!我也愿领兵前去!为父汗分忧,擒拿大明皇帝!” 帐中其他将领也纷纷请战,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若能擒获或击杀明朝皇帝,那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这么大的功劳,足以让整个部落,甚至整个家族荣耀百年! 达延汗看着帐中群情激昂的部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消息是好消息,机会也是天大的机会。” 他缓缓道,声音沉稳,压住了所有的躁动。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汉人兵法里也讲,‘兵者,诡道也’。 小皇帝行事虽然看似荒唐,但咱们也不能完全把他当傻子看。” 他目光扫过众人。 “先不忙着调兵遣将。 立刻派出最机警的探马、最熟悉地形的向导。 联系咱们在宣府、大同的老朋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多方位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 摸清楚小皇帝到底带了多少人,具体在什么位置,动向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咱们现在在西北攻打这些硬骨头,就成了嚼之无味的鸡肋。 传令下去,前线各部,停止大规模攻城,保持骚扰和围困即可。 全军主力,做好秘密东移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糙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的位置。 “小皇帝一旦带兵出关,咱们要调转马头,集中全部的力量,去会一会这位大明皇帝!” 第365章 以死相谏,巧换身份 大同镇城的清晨,寒风凛冽,城墙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朱厚照所在的院落外,张钦已在凛冽的风中等候了近一个时辰。 他的官袍下摆早已被露水打湿,紧贴在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站得笔直,双手紧握着那份连夜修改、字字泣血的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府邸内不时有锦衣卫、宦官进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偶尔投来一瞥,也多是毫不觉察的厌烦。 张钦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见到陛下,必须阻止这场可能将大明拖入深渊的冒险。 终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谷大用走了出来。 他扫了张钦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张御史,国公爷让你进去。” 国公爷? 张钦心中猛地一沉。 陛下果然又用那个荒唐的镇国公朱寿身份行事了。 这不仅是儿戏,更是有意规避皇帝身份所应承担的礼制与谏言。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院落深深,戒备森严。 持戟的锦衣卫肃立两旁,眼神锐利如鹰。 穿过两道门廊,来到正堂前。 谷大用示意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让他进来。” 张钦踏入正堂。 堂内炭火温暖,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麒麟补子绯袍、未戴冠冕的年轻人。 他面容英挺,肤色因常年习武而呈健康的小麦色。 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审视地看着张钦。 张钦不敢怠慢,撩袍跪倒,行君臣大礼。 “臣,巡边御史张钦,叩见陛下!” “陛下?” 朱厚照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御史看清楚了,这里坐着的,是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 陛下远在京师,你要面圣,怕是走错了地方。” 果然如此! 张钦心头苦涩,却不得不顺着这话头改口。 “下官失言,下官张钦,见过镇国公。” 他依旧跪着,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下官有紧急军务、关乎社稷安危之言,冒死上陈,请国公爷过目!” 谷大用上前接过奏疏,呈给朱厚照。 朱厚照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展开奏疏。 奏疏开篇便是疾呼“圣驾亲临险地,已非万全之策”。 接着详细分析了抽调宣大精锐西进的巨大风险。 边境防线出现巨大空洞,一旦有警,首尾难顾; 陛下万金之躯置身锋镝,若有闪失,国本动摇; 西北虏情未明,贸然深入,恐中埋伏; 朝廷对此事争议极大,强行推动,恐伤君臣之和,令天下不安…… 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朱厚照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笑意。 “啪!” 奏疏被合上,随即被朱厚照随手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张钦面前的地砖上。 “怎么?”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张御史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来大同,就是想用这份满是危言耸听的奏疏,换一个忠义死谏之名吗?” 张钦被那扔奏疏的动作惊得肩膀一颤,闻言更是如遭重击,猛地抬头。 “国公爷!下官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为博虚名! 此事实在关乎社稷存续,天下安危啊!” 他情绪激动起来,也顾不得许多,跪在地上便慷慨陈词: “国公爷明鉴!我大明边防之重,重于泰山啊! 如今宣府、大同,乃九边重镇之最,屏障京师之门户。 其兵力布防,一兵一卒,皆经多年经营,牵一发而动全身! 国公爷欲抽调两镇精锐主力西进,此门户口户大开矣! 鞑靼小王子巴图孟克,非等闲之辈,其人野心勃勃,用兵狡诈。 其在西北攻势受挫,正苦于无隙可乘。 若我军主力西调,大同、宣府空虚之消息为其所知,他焉能不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届时,大同危矣,宣府危矣,甚至圣驾安危,亦在顷刻之间!”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隐现: “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 当此之时,应固守坚城,整饬边防,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非以天子为诱饵,以国门为赌注,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说到最后,张钦已是泪流满面,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国公爷!臣之此心,天日可表! 若国公爷执意认为臣是沽名钓誉,臣今日便以死明志! 若陛下……若国公爷不听臣言,执意要带兵出关,臣就当即撞死在这堂柱之上! 用臣这一腔热血,浇醒这糊涂之举,换国公爷片刻清醒,换大明江山安稳!”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朝着旁边一根粗大的红漆立柱撞去! 动作决绝,毫无犹豫! “拦住他!” 朱厚照喝道。 一旁的锦衣卫早有准备,两人迅疾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张钦。 张钦奋力挣扎,嘶声道: “放开我!让我死! 让我以死谏君!” “够了!” 朱厚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张钦面前,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他。 “想死?” 朱厚照的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风。 “本公说了,这里没有皇帝,只有镇国公朱寿。 你若是想死谏君王,留名青史,那你确实来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他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 “在本公面前死,你得不到你想要的忠名’。 后世史笔如铁,他们会怎么写? 会写你张钦,不通军务,不察实情,仅凭臆测,便以危言耸听之词,阻拦边军调度。 会写你愚昧固执,不解朝廷深意,只知死抠礼法,空谈误国。 会写你不过是那些困守书斋、妄议朝政的迂腐文人中的一个。 你的死,除了给这大同城添一点晦气,毫无价值!” “你……” 张钦被这一番话噎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朱厚照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掉了他一直赖以支撑的忠义外壳。 他视死如归的勇气,在对方镇国公的身份和冷酷的史笔预测面前,突然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第366章 万事俱备,兵发应州 朱厚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 “张御史,本公难道说得不够清楚吗? 本公是奉陛下之命,总督宣大军务,筹备西进事宜。 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深谋远虑。 若凭你这一纸奏疏、一番哭谏,本公就擅自更改方略,偃旗息鼓,退回关内…… 陛下怪罪下来,本公如何交代? 这贻误军机、抗旨不遵的罪名,是你来担,还是本公来担?” 张钦彻底懵了。 在来之前,他设想过陛下降罪,甚至想过被当场拖出去杖毙。 却万万没想到会陷入这样一个身份错位的困局。 他面对的不是可以直接死谏的君王,而是一个奉旨办事的国公爷。 他的大道理,他的忠肝义胆,他的以死相逼,在这个诡异的身份游戏面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是啊,他能对一个奉皇命的镇国公说什么? 指责皇帝决策错误? 那更应该去京师。 指责镇国公执行错误? 可人家有皇帝旨意。 他的所有谏言,都基于对方是皇帝朱厚照。 而当对方只是朱寿时,这些谏言的基础瞬间崩塌了。 “陛下……国公爷……” 张钦喃喃着,满心的悲愤和焦急,化作了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来时准备的所有说辞,所有引经据典,所有悲壮情怀…… 此刻全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像个突然失去方向的困兽,徒劳地站在原地,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 朱厚照不再看他,转身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平淡。 “本公还要召王勋前来商议进兵细节,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可以离开了。”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张钦呆立当场。 离开?就这样离开? 他历尽艰辛赶到大同,难道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被几句话打发走? 眼睁睁看着皇帝带着大军踏入险境? 不!绝不能!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既然你以镇国公、奉旨办事来堵我的嘴,那我便以朝廷赋予的巡边御史职权来应对!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镇国公所言有理。是下官唐突了。 下官奉命巡视宣大边防,监察军务,纠劾不法。 镇国公既在商议进兵军事,此乃边防重务,按朝廷制度,巡边御史有知情与监察之权。 下官请求列席旁听,以尽职责。”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法。 巡边御史确实有监督军务之权,虽然通常不会直接干预具体军事指挥,但要求列席重要军事会议,并不算过分。 朱厚照似乎有些意外,抬眼仔细看了看张钦。 这个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御史。 有点意思。 朱厚照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转向谷大用: “王勋到了吗?” 谷大用一直在旁垂手侍立,闻言立刻躬身: “回国公爷,王总兵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喊进来吧。” “是。” 很快,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大同总兵官王勋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向朱厚照抱拳行军礼: “末将王勋,参见国公爷!” 朱厚照摆摆手,直入主题,没有丝毫寒暄: “让你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王勋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回国公爷,已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完毕! 大同镇精锐骑兵八千,步卒一万两千,已分批秘密集结于城东三十里外的黑山堡。 粮草、火药、箭矢等一应军资,已足支半月之用。 全军轻装,只待国公爷一声令下,即可开拔!” 他的汇报简洁有力,显然早已准备充分。 朱厚照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传令下去,今日巳时三刻,大军开拔,目标——应州。” “末将领命!” 王勋应道,随即又问。 “国公爷,宣府方面时总兵那边,可有确切消息?两军如何会师?” 朱厚照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边防舆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 “本公已传令时源,命他率宣府选锋精锐一万,同样轻装疾进,绕过镇虏堡,直抵应州城。 我们大同军出黑山堡,经怀仁,亦向应州进发。 两军务于三日后未时前,在应州城外十里处的白羊口会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王勋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 “应州此地北扼桑干河,南靠雁门余脉,地势颇为紧要。 在此会师,进可西北出击,退可依托城池。 国公爷选此地,甚妙。 只是白羊口会合,两地大军调动,虽尽力隐秘,但数万人马行动,恐怕难以完全瞒过鞑靼探马耳目。” 朱厚照闻言,非但不忧,反而露出一抹近乎锐利的笑容: “本公也没打算完全瞒住。 虚虚实实,才是用兵之道。 他们知道些动静更好,正好看看,咱们这位小王子,到底有没有胆量,敢不敢来碰一碰。” 这话里透出的自信乃至是挑衅。 让王勋精神一振,也让一旁竖耳倾听的张钦心头剧震。 陛下这分明是……有意吸引鞑靼主力前来? 难道所谓的“西进”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张钦忍不住脱口而出: “国公爷!此举太过行险! 若鞑靼主力真被吸引而来,围攻应州,我军孤悬在外,援军难至,岂不危矣?” 朱厚照这才仿佛刚想起张钦还在旁边,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张御史不是要履行监察之职吗?那就好好看着。 纸上谈兵,永远不知实战之妙。王勋。” “末将在!” “你亲自去黑山堡督军,巳时三刻,准时出发。 本公随后便到。” “是!” 王勋领命,又看了张钦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堂内只剩下朱厚照、谷大用和张钦三人。 炭火噼啪,更显寂静。 朱厚照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 他抿了一口,才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张钦: “张御史,大军即将开拔,刀兵凶险,非文臣久留之地。 你是回延绥,还是真的打算跟着本公,去监察这趟西进之役?” 张钦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回去?那等于默认失败,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跟着去?前途未卜,凶险万分,而且等于变相认可了这次军事行动。 但,若不去,他又能做什么? 在这里继续死谏?方才已经证明无效。 上书朝廷?远水难救近火。 片刻挣扎后,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下官职责所在,既是巡边,自当随军监察。 国公爷行军何处,下官便跟至何处!”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镇国公”到底有何能耐? 这场被他视为亡国之兆的军事行动,究竟会走向何方。 若真的大败亏输,他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也要留下最真实的记录! 朱厚照对他的决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 “随你。不过,军中自有法度,你若跟随,便是军中一员。 需听从号令,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干扰军事。 谷大用,给张御史准备一匹马,一套普通文吏服饰。” “是,国公爷。” 谷大用应下。 “下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第367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 朔风如钝刀,刮在张钦脸上。 方才他在堂内面红耳赤、以头抢地激出的那股燥热。 在此刻迅速剥离,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大同城灰黄低垂的天空。 胸中块垒难消,却又无处发力。 人微言轻啊! 这冰冷的现实,此刻比塞外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痛。 满腹经纶,一腔热血。 在皇权面前,竟脆弱得像一张薄纸,被轻轻一撕,便成了碎片。 陛下的心意,岂是他一个小小巡边御史能撼动分毫的? “轻狂妄为,任意误国啊!” 一个愤懑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这已非单纯的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斥。 天子,万民之主,社稷所系,本当端居九重,运筹帷幄,使天下得治。 怎能如匹夫般逞血气之勇,将国运气数置于刀锋箭镞之下,行此赌徒般的险招? 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看似赫赫武功,光照千古! 可那煌煌功业的基石是什么? 是洪武、永乐年间休养生息、国力臻于鼎盛的雄厚资本; 是历经开国战争洗礼、战斗力冠绝天下的精锐之师; 更是太宗本人雄才大略、深通韬略。 反观如今的大明呢? 张钦虽对边军政事了解不算最深,但也绝非闭目塞听。 卫所制度早已败坏不堪,军户逃亡严重; 将领吃空饷、克剥军饷、贪墨成风,已是痼疾; 军械制造偷工减料,火器管理混乱,战斗力堪忧; 士卒缺乏训练,士气萎靡…… 九边重镇,早已是千疮百孔,外强中干。 在此等积弊丛生之际,为人君者,最紧要之事。 难道不该是坐镇紫禁,宵衣旰食,整肃纲纪,清理积弊,缓缓积蓄力量吗? 为何要逆势而行,效仿祖宗最辉煌却也最冒险的武功? 这绝非明君圣主应有的作为。 这分明是将太祖太宗艰难开创的万里江山,置于火上炙烤啊! “张御史,国公爷吩咐了,随军之人不宜着官服,以免引人注目。 这是军中录事的常服,您且换上。 马已备好,就在侧门拴着。”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拽回。 一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已垂手立在他身侧,手中托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张钦垂下目光,落在太监手中。 那是一套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衣。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浓重的苦涩。 这用意,堪称诛心。 褪下代表朝廷监察权威的青色獬豸补服,换上这身与普通书吏的粗布衣衫。 他张钦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风闻言事、直面天颜的巡边御史了。 这是陛下明确告诉他。 你可以在军中存在,但不可以生出事端。 张钦有些愤懑。 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沉默了几息,张钦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套衣服。 当他换好衣服,牵着那匹温顺河西老马。 从行在侧门走出时,大同城已完全醒来。 满载粮秣、箭矢、火药桶的大车,在面色冷峻的兵卒押送下,辚辚驶过布满车辙的街道。 沉重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队从各营房、校场涌出的全副武装的士卒。 他们沉默着,如同灰色的铁流,从各条巷陌汇入通往东门的主干道。 张钦有些笨拙地翻身上马,顺从地汇入这向东滚滚流动的人马洪流。 同一时刻,朱厚照身姿挺拔,立在边防舆图前。 谷大用悄无声息地挪步上前,在距离朱厚照身后五步处停下。 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国公爷,张御史已换装出城,随人流往东去了。 按您的吩咐,派了两个机警的锦衣卫跟着,明面上是护卫他随军安全,暗地里……” “盯着就行。” 朱厚照并未回头,声音平淡。 “只要他不擅自离队,不乱发议论,便不必干涉。 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张钦忠直有余,机变不足。 在朝堂那潭深不见底、漩涡暗藏的浑水里,这等性子,注定难当大任。 他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成为一块活着的忠义碑。 他并无兴趣也无必要将张钦塑造成什么流芳百世的道德偶像。 而是想让他在某个时刻向外传递某种声音。 “谷大用。” “奴婢在。” 谷大用立刻应声,腰弯得更低。 朱厚照终于从舆图前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取出三封用火漆封缄得严严实实的信函。 信函外观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显眼标识。 他递给谷大用。 “这三封信,即刻送出。 你亲自挑选最可靠、最不起眼的心腹去办,要万无一失。 告诉他们,收信之人,必须严格依照信中所约定的时间、地点、信号行事,分毫不能差错。 若遇突发状况,以信中预留的第二套方案为准。 此事,关乎全局胜负,不可大意。” 谷大用伸出双手,恭敬接过那三封信。 “皇爷放心!奴婢晓得其中利害!” 谷大用不再用国公爷的称呼,而是换回了更显绝对忠诚的旧称。 他将三封信函贴身藏好,肃然道: “奴婢亲自去安排,必以最快最稳的方式送达!” 朱厚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谷大用深深一躬,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厚照独自立于室中,目光再次看向舆图上那个特意圈出的点:应州。 鞑靼小王子不是一直做着重现其祖先铁木真荣光、让蒙古铁蹄再次震颤寰宇的大梦吗? 好啊,自己就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明皇帝御驾亲临边塞,宣府大同两地精锐被抽调西进,帝国北门看似“空虚”…… 这诱饵,足够香甜,足够肥美,足以让任何有野心、有胆魄的草原雄主动心。 在小王子眼中,大明是猎物。 鞑靼铁骑兵锋所向,所向披靡。 在朱厚照眼中,却又完全变了模样。 究竟谁才是布设罗网的猎人? 谁又是自以为嗅到血腥、即将踏入致命陷阱的猎物? 这个问题,只有在战场之上,才能见分晓。 第368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二) 黑山堡外,天地苍茫。 深秋的塞外,草木凋零,四野空旷。 一片肃杀的土黄色。 大军已列阵完毕,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 朱厚照身披那身凯甲,立于威武大将军朱字大纛之下。 大同总兵官王勋全身甲胄齐全,侍立在朱厚照马侧稍后,手按剑柄,面容肃穆。 更远处的队伍中后部,张钦与一群文吏、医官、辎重人员混杂在一起。 他穿着那身蹩脚的青色棉布直裰,骑在那匹温吞的老马上。 在遍野玄甲赤帜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出发!” 面甲后传来简短到极致的命令,朱厚照手中的马鞭向前方空茫的天地一挥。 “呜——呜呜——” 低沉重浊的牛角号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从队列前方次第响起,滚动着传向后方。 “咚!咚!咚!” 沉闷如大地心跳的鼓点随即擂响,与号角声交织,奏响了行军的前奏。 整条钢铁巨蟒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蠕动,向东而行。 成千上万只马蹄踏击着冻土,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数万双军靴踏地,步伐由杂乱渐趋统一,汇成一片沉重而有节奏的轰鸣。 车轮碾过崎岖的地面,吱呀作响。 尘土被惊起,如黄龙般腾空,盘旋在队伍上空,久久不散。 张钦夹在队伍里,随着人流向东移动。 寒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着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疼痛刺骨。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多是沉默行军的士卒。 他们大多眼神呆滞,神情麻木。 他们知道这支大军要去向何方吗? 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怎样凶险的战阵吗? 张钦从他们脸上看不出答案。 或许他们不知道,或许他们不关心。 或许他们只是习惯了跟随飘扬的旗帜,走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生死场。 为了军饷,为了活命,或者仅仅因为别无选择。 这就是陛下所倚仗的、欲以之创造奇迹的力量? 这就是他敢押上国运的资本? 张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冷。 圣贤书中教诲的忠义之道、治国之理,在这沉默而庞大的生命汇聚成的铁血洪流面前,显得如此空洞苍白。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沿途开始出现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裸露在寒风里。 门窗洞开如骷髅的眼眶,不见丝毫人烟。 几只漆黑的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枯树枝头,发出粗哑不详的啼叫。 边塞之地特有的、赤裸裸的荒凉与残酷。 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地呈现在这位久居京城的御史面前。 他想起自己那份奏疏中反复提及的社稷安危、国本动摇。 那些字眼与眼前这真实无比的破败相比,他突然感到一阵虚幻与无力。 那些宏大的词汇,能拯救这些废墟吗? 能挡住可能如洪水般涌来的鞑靼铁骑吗? 天色在单调的行军和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暗淡下来。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大军最终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背靠山峦的河谷地带扎营。 篝火被迅速点燃,星星点点,蔓延开来,如同倒映在地面上的破碎星河。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食物煮沸的混杂气味、马匹聚集产生的浓重腥臊,以及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刺骨的寒意。 张钦被分到一个狭小低矮的帐篷,与两名负责文书抄录的年轻吏员同住。 帐篷里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 他毫无食欲,拒绝了吏员递来的粗糙饼食和肉汤,独自一人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篝火闪烁,人影幢幢,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口令不时传来,秩序井然中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戒备。 张钦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北方。 那里,是沉沉迷雾般化不开的浓重夜色,是鞑靼铁骑可能正呼啸而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从北方黑暗深处疾射而来! 张钦的心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探马!而且是紧急回报的探马! 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难道是鞑靼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还是前锋遭遇了敌人? 只见数骑浑身裹挟着寒风、径直冲向营地的中军大帐! 张钦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边。 过了大约一刻钟,帐帘掀开。 王勋带着三四名将领快步走出,他们围在一起,语速极快地低声交谈了几句。 王勋又对其中一人厉声吩咐了什么,那人连连点头,随即转身跑开。 王勋说完,又带着将领快速进入营帐。 很快,张钦注意到,营地内巡逻队伍的密度明显增加了。 原本较为明亮的篝火被兵卒们用土掩埋得黯淡了许多。 各种细微的、金属摩擦和低声传令的声音在夜色中窸窣响起。 一种临战前特有的肃杀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弥漫了整个营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探马带回了什么消息? 是敌踪吗? 距离多远? 有多少人? 疑问和不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张钦的心。 他犹豫再三,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距离大帐尚有数十步。 两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在书房外见过的面孔。 他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张录事,请留步。 国公爷正在与诸位将军紧急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军法从事。” 张钦脚步僵住,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那顶近在咫尺的大帐,帐帘偶尔被进出的人掀开一道缝隙,可以短暂窥见里面的情形。 朱厚照正俯身在铺开的地图前,对王勋和另外两名将领低声吩咐。 尽管隔着距离,张钦却隐约觉得,那位国公爷的姿态,并非焦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兴奋。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入张钦的脑海。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在陛下的计算之中? 第369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三) 大同城门洞开,明军如铁流而出的消息。 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汇集到牛皮王帐之中。 达延汗巴图孟克端坐在主位上,炭火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 当最后一份确认朱厚照亲率大军离开大同的密报被密探念出时,这位一统东蒙古诸部的草原雄主,细长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灼热如烈日般的光芒。 那光芒中,混杂着难以遏制的兴奋。 活捉大明皇帝!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马奶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颅,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若能亲手擒获这大明皇帝,他达延汗的威望将直追伟大的成吉思汗! 届时,他将不仅是蒙古诸部名义上的共主,更将成为所有蒙古人心中无可争议的天命所归者。 那些尚且阳奉阴违的西部势力,亦将望风归附。 这扇被叩开的,可能不仅仅是大同的城门,而是整个大明帝国北疆的防御链条。 若真能借此机会重创明军主力,活捉皇帝,大明朝局必乱。 到时他若是想更进一步, 就可以率铁骑南下,在黄河以北建立属国,逐步侵蚀,最终实现黄金家族伟大复兴的伟业! 然而,狂喜的浪潮在达延汗胸中汹涌激荡片刻后,便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 他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多年的征战与统治,早已磨砺出他超越寻常草原首领的深沉与谨慎。 在兴奋之余,一种本能的、对异常状况的警惕悄然升起。 根据他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 这位明朝的正德皇帝朱厚照,行事作风虽然以荒唐、离经叛道,但其人绝非无脑蠢物。 他在朝中种种看似胡闹的举动。 细究之下,往往都隐含深意。 或是在试探,或是在夺权,或是在培养自己的军事力量。 这位小皇帝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满盘看似杂乱无章的落子中,始终将局面的主动权。 这样的对手,绝对不可轻视! 达延汗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 诱饵越是肥美,其下的陷阱可能就越是致命。 朱厚照敢以万乘之尊亲临前线,甚至大张旗鼓调动宣大精锐,是纯粹的少年意气、不知死活,还是有意为之,另有所图? “父汗!” 粗豪的声音打断了达延汗的沉思。 长子铁力摆户大步上前,他刚刚听完情报,脸上满是亢奋。 “大明皇帝自己跑出来了,这是长生天赐给父汗、赐给蒙古的至高荣耀! 您还犹豫什么?” 铁力摆户实在有些不明白。 他这位雄才大略、用兵果决的父汗,在攻打榆林、延安那些坚固边镇时,是何等的坚决无畏。 怎么如今面对一个看似自己送上门来的、千载难逢的活捉明朝皇帝的机会,反而显得如此瞻前顾后,反复斟酌? 他按捺不住,声音如同撞鼓: “父汗!那明朝小皇帝,在京城里倒行逆施,任用奸佞。 把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文官气得跳脚,在朝中反对者众多! 这样一个众叛亲离、只知道胡闹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惧怕的?” 他挥舞着拳头,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自信。 “在俺看来,这皇帝老儿从小锦衣玉食,住在金銮殿里,恐怕连真正的刀剑都没摸过几次! 他根本不知道战阵的险恶,草原风雪的残酷! 以为带着几万人出来晃荡一圈,就能当威武大将军了?笑话!” 他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声音洪亮震耳。 “父汗!请您下令! 俺只需要右翼两万精锐骑兵! 不,一万五千也行! 定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一并擒到父汗您的金帐之前,让他亲自给您斟酒牵马!” 帐中不少崇尚勇武的将领闻言,纷纷点头,发出粗豪的附和之声。 铁力摆户的话虽然直接,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蒙古将领的看法. 明朝皇帝自己离开了坚固的乌龟壳,正是天赐良机,何必想那么多? 用草原铁骑最擅长的野战击垮他们就是了! 达延汗看着情绪激昂的长子,并未立刻斥责。 他理解这种建立在多年对明军作战经验上的自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将一丝谨慎灌输给儿子: “铁力摆户,你的勇气,是草原雄鹰的翅膀,父汗为你骄傲。 但是,从各方汇集的情报看,这次小皇帝调动的,是宣府、大同两镇的精锐,人数不少,号称数万。 即便有所夸大,其兵力亦不容小觑。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断然不可因猎物看似孱弱而大意轻敌。” 然而,铁力摆户眼中的狂傲并未褪去,反而更加炽烈. “父汗!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明军?哼,早就是一群被酒色财气泡软了骨头的绵羊! 他们那些总兵、参将,有几个不贪墨军饷、不吃空额的? 底下的兵卒,面黄肌瘦,训练荒废,只怕连拉弓的力气都没多少了! 就算小皇帝真带出来几万人,那也不过是几万只稍微壮实点的绵羊! 数量再多,又怎能抵挡得住咱们草原雄鹰锋利的爪牙?!”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他们的火器?在城头上放放响还行。 真到了野外,咱们万马奔腾冲过去,不等他们点第二次火,马蹄早就把他们的阵型踏碎了! 他们的盔甲?扛得住咱们强弓的攒射吗? 父汗,俺们和明军交手这么多年。 哪一次野战,他们不是靠着人多和车阵勉强支撑,最后被咱们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这次,小皇帝自己跑出来,连城墙都没得靠,那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达延汗沉默了。 铁力摆户的话,虽然粗糙,却戳中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核心。 军事层面的硬实力对比,往往比政治上的勾心斗角更为直接和无情。 政治场上,你可以虚与委蛇,可以散布谣言,可以借力打力。 但到了两军对垒的战场,决定胜负的,最终是刀剑的锋利、弓箭的射程、马匹的速度、士卒的勇气和纪律。 这是实实在在的、无法作假的硬碰硬! …… …… 第370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四) 达延汗与明朝边军交手多年。 对明军的实际战斗力,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 卫所制度的崩溃,军户的逃亡,将领的腐败,后勤的混乱,战斗意志的低下……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验证的事实。 这样的军队,即便换上一个再怎么聪明、再有谋略的统帅,又能改变多少根本性的顽疾? 难道那小皇帝朱厚照,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能在短短一年内,将一群绵羊训练成猛虎? 达延汗绝不相信。 也许,自己真的是过于谨慎了? 或许,那朱厚照终究只是个被权力和虚荣冲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的荒唐少年? 他所有的“深谋远虑”,都只局限于朝堂之上的权术游戏。 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到了比拼绝对实力的领域,他那套把戏就毫无用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草原上的春风,迅速吹散了达延汗心中最后那片谨慎的阴云。 巨大的诱惑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信心,开始占据上风。 他不再言语,而是起身,大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用粗糙羊皮绘制、但标注却相当详尽的边防地图前。 炭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锥子,在地图上仔细搜寻、推演。 手指沿着大同向东的路线移动,掠过怀仁,最终停留在一个点上——应州。 “应州……” 达延汗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根据哨骑不断带回的最新消息分析,明朝皇帝率领的这支军队,目标似乎就是应州。 而如果自己此刻派兵快速东进、南下拦截,双方最有可能发生遭遇战的地点,也正在应州附近。 他的手指在应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里的地形,他了然于胸。 应州城本身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边城,算不上多么坚固险要。 城池周围,除了些许低矮的丘陵和已经干涸或半结冰的河道,大部分是开阔的荒野、草甸和部分沙地。 地势相对平坦,略有起伏,但绝无险峻关隘可言。 “没有坚固的山峦屏障,没有错综复杂的河网,没有密不透风的森林……” 达延汗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除了那座孤零零的应州城,周边尽是可以纵马驰骋的旷野! 这正是我蒙古铁骑最能发挥威力的战场!” 在这样的地形上与明军相遇,他的骑兵可以将机动性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可以迂回包抄,可以反复冲击,可以远距离袭扰,可以凭借速度拉扯明军的阵型。 而明军,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只能依靠临时构筑的工事和车阵,其火器的威力在野战中也大打折扣。 一旦被骑兵冲乱阵脚,便是溃败的开始。 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的条件,仿佛都在向他微笑,都在指向一个结论:此战,胜算极大! 最后一丝疑虑,在这番冷静的分析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必取的决心。 思量已定,达延汗霍然转身。 面向帐中所有屏息以待的将领和儿子们。 他的身躯仿佛陡然变得更加高大,一股属于草原王者的决断与威严,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帐内空气都为之一凝。 “长生天已将最肥美的羔羊,驱赶到了雄鹰的猎场!” 达延汗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明朝皇帝朱厚照,自弃坚城,亲率孤军深入险地,实乃自取灭亡! 此乃天赐我蒙古重现祖上荣光之良机,绝不可失!”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迅猛的命令: “传本汗金箭令:左翼三万户,立即停止对榆林、延安方向的一切攻势! 各部化整为零,以千人队为单位,向东北方向隐秘移动,昼夜兼程。 务必于五日内,抵达老营堡以北五十里的天鹅海草甸秘密集结! 偃旗息鼓,不得暴露行踪!” “右翼三万户,” 他看向早已激动得浑身颤抖、眼冒红光的铁力摆户。 由你铁力摆户统率,为全军前锋!即刻出发,一人双马,轻装疾进,只带十日干粮! 绕过明军可能的哨探区域,直插应州西南方向! 你的任务,不是立即接战,而是抢占有利位置,侦察明军确切动向。 同时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截断明军可能向大同或宣府方向的退路! 记住,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擅自与明军主力决战。 但若遇小股明军或其粮队,务必全力击溃!” “中军本部,及各附庸部落兵马,随本汗亲征!” 达延汗的手重重拍在地图上应州的位置。 “大军随后开拔,目标——应州! 此战,首要目标,全歼或击溃明朝皇帝亲率的这支孤军,务必生擒或击杀朱厚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到极致,如同暴风雪前的惊雷,在巨大的王帐内隆隆回荡: “勇士们!拿出你们祖先征服世界的勇气! 让蒙古铁骑的蹄声,再次成为明朝君臣的噩梦! 让‘达延汗’的名字,和俘获明朝皇帝的荣耀,一同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震撼长城内的每一座城池! 胜利,属于长生天,属于蒙古,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勇士!” “吼!吼!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咆哮声、刀剑敲击盾牌的声音,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将厚重的牛皮帐顶掀翻! 巨大的利益、无上的荣耀、对战斗的渴望、对明朝财富的贪婪,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 所有的谨慎、所有的疑虑,在这滔天的狂热面前,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草原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声声嗜血的咆哮中,轰然启动,发出了全力运转的恐怖轰鸣。 无数营地的篝火被匆匆踩灭,无数战马被套上鞍鞯,无数骑兵翻身上马。 万千马蹄践踏着枯黄的草皮,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锋镝所向,直指东南方那道蜿蜒的灰色古城——应州。 第371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五) “国公爷,锦衣卫最新密报。” 谷大用双手捧着素笺,步履沉稳地走到朱厚照身侧。 朱厚照眸光微转,落在谷大用手中的纸卷上。 “鞑靼动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如磐石。 “是,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谷大用将纸卷又往前递了递。 朱厚照这才伸手接过,眼中满是冷意。 鞑靼行动的消息,一直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原因很简单。 无论那巴图孟克平日里如何自诩雄才大略、行事谨慎。 面对活捉大明皇帝这等旷世奇功,他也绝无可能不动心,更不可能放弃。 这个诱惑,对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草原之主而言,都太大了。 只要他做成这件事,他不但有机会重塑蒙古的辉煌。 他甚至能比肩成吉思汗,成为蒙古历史上又一座丰碑。 黄金家族的荣耀已经沉寂多年,如今有机会在他手上重现。 这种机会他又怎么可能会放过? 朱厚照目光迅速扫过密报上的消息。 只看了片刻,一丝淡淡的笑意便出现在他的脸上。 上面的消息和他猜想的分毫不差。 “看样子,咱们这位小王子,这次是铁了心,非要逮住本公不可啊。” 朱厚照将密报随手放在舆图旁,手指精准地点向应州城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他让铁力摆户率右翼精锐轻装突进,星夜兼程,意图再明显不过。 是想在我军抢进入应州城后,掐断我军可能向大同方向后撤的退路。 好,好啊,果然打的一手好盘算。” 朱厚照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眼中却满是嘲弄。 谷大用凝神细看地图,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钦佩. “国公爷明见万里,洞察敌情。 根据哨骑回报的其前锋行军速度与方向推断。 最迟三日,铁力摆户的先头部队,便能抵达应州城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 “国公爷,是否要下令全军加快行进速度,提前一步进入应州城。 抢在鞑靼前锋合围之前,依托城墙,从容布防? 也好让将士们多些时间修筑工事,以逸待劳。” 朱厚照闻言,缓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能探听鞑靼的行踪。 想必鞑靼的暗探也在我们周围,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若突然改变既定的行军速度或路线,都可能会引起巴图孟克的警觉。 一旦让他心生疑虑,放缓了脚步,我们之前所有的铺垫,就会大打折扣。” 他抬起头,看向谷大用,眼神坚定。 “就按原定的计划和速度行军,不必刻意改变。 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这支志得意满的孤军。 要让巴图孟克的探子确信。 我们对他前锋的急速逼近,以及他主力的秘密调动,依然懵然不知。” 谷大用心领神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 “国公爷思虑周全,奴婢佩服。 铁力摆户性情勇猛急躁,求战心切。 万一他不等其父汗主力抵达,便仗着骑兵速度优势,率先对我行军队伍发动突袭。 这该该如何是好?” 两军猝然遭遇,尤其是以步兵为主的明军行军队伍,在旷野上遭遇高速机动的蒙古精骑冲击,极易陷入混乱。 朱厚照却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熟虑。 “铁力摆户或许会有这样的冲动。 若依着他的性子,看到本公的旗号,恐怕真会不顾一切冲杀过来,以求阵斩的首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对对手心理的精准把握: “但是,如果本公所料不错,巴图孟克给铁力摆户的命令。 必然是抢占要地,监视明军,等待主力,不可浪战。” 在巴图孟克眼中,攻击皇帝亲军,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要集合全部的精锐,才能展开攻击。 力求全功,一击致命! 一旦机会丧失,打草惊蛇,让自己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那么即便麾下的将士再不济,也会爆发出拼死护主的本能。 不惜一切代价簇拥着皇帝向最近的关隘亡命奔逃。 真到了那一步,鞑靼骑兵就算再英勇善战,面对一心逃命、且有沿途堡寨可能接应的皇帝车队。 想要完成‘活捉’这个最高目标,难度将成倍增加,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朱厚照拿起一支细杆,在地图上轻轻划着。 “巴图孟克赌不起,他绝不会允许铁力摆户轻举妄动。 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包围圈,一个足以吞下我们的口袋。 等他的中军主力从西北、东北方向压过来。 与铁力摆户在东南方向的前锋形成合围之势,彻底锁死我军所有退路之后,他才会发动雷霆万钧的总攻。”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他倾巢而出,兵力胜过我,自然存了一战功成、尽全其功的野心。 铁力摆户那三万前锋,或许能纠缠、能袭扰,但绝无能力独立完成对我军的合围。 因此,不管铁力摆户内心如何焦躁,如何渴望战斗,只要他还不敢公然违抗父汗的严令。 他就只能按捺住性子,先占据有利位置,然后慢慢等待。” 这一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将达延汗父子可能的心态、战略意图和行动限制,剖析得淋漓尽致。 谷大用听得心头发颤,又觉豁然开朗。 他跟随朱厚照日久,深知这位年轻主子心思之缜密、洞察力之敏锐。 但每一次听其剖析军国大事、敌我态势,仍不免有惊心动魄、叹为观止之感。 这已不仅是军事上的推演,更是对人心、对政治、对大局的深邃把握。 “国公爷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谷大用由衷赞道,眼中的忧虑被一种更为炽热的信服所取代。 他顺着朱厚照的思路往下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将这几日的布置串联起来,不禁脱口而出: “奴婢明白了! 国公爷之所以选定应州为战场,提前暗中调动兵马、囤积军资。 甚至有意让江彬将军早几日带着部分精锐离开大队,秘密行动。 就是为了利用鞑靼大军主力与前锋的时间差。” 第372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物(六) 听到谷大用的分析,朱厚照淡淡而笑。 “既然知道他们的意图,那么你来说说。 铁力摆户会在何处驻军?” 谷大用见皇帝考究自己,不敢怠慢。 沉思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应州城南地势开阔,其余地方到都不能供大队骑兵隐匿身形。 只有这片方圆数十里的黑松林! 此处林木深茂,冠盖如云,沟壑纵横,地形极为复杂。 既可藏数万兵马于无形,其北缘又恰能俯瞰从南面蜿蜒而来、直通应州城下的官道! 这简直是设立前哨、潜伏窥伺、蓄势待发的绝佳地点!” “能看些结果,很不错,看的通透。” 朱厚照言简意赅,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谷大用听了,浑身通泰。 他在心中狂喜。 皇帝夸我了。 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国公爷,奴婢跟在你身边时间不短了。 就算熏,也熏出一些长进啊。 要说通透,国公爷才是真的通透睿智,智谋深远啊。 国公爷才能别说当世,即便看遍史书,也无人能及您万一啊!” 朱厚照轻轻咳嗽一声。 这个马屁有些过了啊! 自己在怎么优秀,也不能说古人不及自己万一啊! 那些有识之士和自己相比,十分之一肯定是有的…… 收起自己突然得瑟的想法,朱厚照重新看向地图。 “巴图孟克想让他的长子,充当锁死我军退路的门栓。 他以为将这颗铁钉楔入黑松林,便能卡住咽喉。 待他主力大军合围,便可一举收网。” 朱厚照淡淡而笑,眼中带着几分轻蔑。 “他却不知,他精心选中的这颗门栓。 早在它被铸造出来之前,便已被本公为其预备好了量身定制的铁砧。 本公早已经派江彬在黑松林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谷大用闻言,心中对朱厚照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刚才他说的那份赞誉之词,并不是拍马屁。 那是谷大用的肺腑之言。 皇帝……不,国公爷这盘棋,下得是何等深远,何等缜密,又何等大胆! 不仅精准预判了鞑靼主力的整体动向和战略意图。 竟然连其前锋部队的具体潜伏地点,都如同亲见般算无遗策,并早早布下了反制之局! 这种料敌于千里之外、步步诱敌深入、层层设伏以待的心计与智谋。 纵观史册,还真无人可及万一! 谷大用脑中闪过江彬秘密领命离去时的种种细节。 国公爷曾给江彬一道密令。 让他带着一队人马单独行动。 这项任务的性质是绝密。 任何人不能透露消息,恐怕就连王勋也不知道。 可谁能想到,江彬江彬的那道密令,就和鞑靼的先锋有关。 “国公爷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奴婢五体投地!” 谷大用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与敬服而微微发颤,几乎难以成句。 惊叹过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江彬? 他在心中盘算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朱厚照是如何安排的。 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问出来。 “国公爷明鉴,奴婢斗胆,心中仍有疑惑,如鲠在喉……”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不由地再次瞟向地图上那片代表黑松林的墨色。 “江彬麾下所率,不过五百之数。 而铁力摆户的鞑靼前锋,斥候所报,足有两三万之众! 倘若他们当真全军潜入黑松林,即便地形有利。 江将军兵力如此悬殊,这伏击,会不会……” 他终究没敢说出反噬说出口。 但脸上的神情已表露无遗。 江彬只带了五百人。 五百对三万? 怎么看也是优势在鞑靼啊! 莫非皇帝见江彬勇武,将他当成张辽来使了! 张辽当年是所以能够威震江东,孙十万也功不可没。 在张辽成为名将的庆功宴上,孙十万不来,张辽绝不会动筷子。 朱厚照听着谷大用的疑虑,脸上并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似乎早就料到谷大用乃至其他人会有此一问。 待谷大用语带迟疑地停下,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神情依旧淡定从容,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兵力悬殊的生死博弈。 而是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局。 “谷大用,” 朱厚照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 “你当真以为,本公派江彬这区区几百人前往黑松林。 是去与铁力摆户那两三万豺狼之师,正面硬撼、短兵相接的吗?” 兵法一途,多算多赢,少算少赢。 朱厚照虽然知道江彬勇武,但也不会设计这番操作。 五百对三万? 你当真以为人人都是孙十万吗? 谷大用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这……自然不是。可若非伏击歼敌,那……” 朱厚照的嘴角,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再次浮现。 他走到桌案旁,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硬毫笔,笔尖虚点在“黑松林”三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手腕一抖,笔尖仿佛带着无形的烈焰,在那个圈内,点下了一个灼热的火字虚影。 “火?” 见到朱厚照的提示,谷大用还是没有完全理解。 “难道这件事和火有关?” “不错。” 朱厚照缓缓点头,然后开始讲解。 “本公派他前往,所为者,非是刀剑,非是弓弩。” 朱厚照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是让他去布置一些东西。” “布置?一些东西?” 谷大用疑惑地重复。 朱厚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如寒铁的光芒,缓缓吐出三个字: “猛火油。” 猛火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谷大用耳畔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瞬间,所有的疑惑、担忧、乃至之前对兵力悬殊的不解,都在这一刻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 是了!猛火油! 其性暴烈,遇火即燃,黏着难灭,水火难侵! 黑松林……林木参天,积年枯枝落叶深厚,秋末风干物燥…… 这些天然的条件,再加上猛火油。 别说铁力摆户带领的三万大军,就算他带十万人,也照样能让他们成为烧烤啊…… 第373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人(七) 朱厚照率领的威武大将军旗号,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应州城。 城门洞开,兵甲铿锵。 尘土飞扬中,那面玄色大纛稳稳立在了城头。 朱厚照一身戎装,登上北门城楼,极目远眺北方原野。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簇冷冽的火光。 入城后。 王勋第一时间,前来请示。 “国公爷先在此歇息。 末将这就安排人手加固城墙,收集礌石,保证将应州城布置的固若金汤。” “加固城墙?” 朱厚照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 “本公什么时候说要守城了?” 王勋有些懵。 “国公爷,探马传回来的消息很清楚。 鞑靼小王子已经率领大军向这边进发。 如今这四周只有应州一座城池,若是不着手准备。 到时候鞑靼骑兵过来时,我们以何为守?” 朱厚照自信一笑。 “这个问题本公从来没有想过。 本公之所以选择此处,就是要在这塞外和鞑靼来一场对决。 他们大军到时,我们就城外列阵。 本公就不信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就比明军强悍。” 城外列阵? 王勋脑袋混混沌沌。 自己确定没有听错? “国公爷,鞑靼士卒战力强悍,若是不依靠城池,末将担心……” 朱厚照信心十足。 “不用担心,本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王勋半信半疑,在出发前,朱厚照就下令调集大同、宣府的精兵。 如今大同的已经跟着朱厚照,来到了应州城。 宣府精兵也在路上,用不了半日,就能来到此处。 可问题在于,就算两镇的士卒都来,恐怕也难以讨到便宜啊! …… …… 正在两人讨论军务时, 应州城南二十里外的黑松林,也迎来了它意想不到的客人。 铁力摆户率领的三万蒙古右翼精锐前锋,如同在黄昏最后的天光掩护下,蜿蜒钻入了松林的边缘。 他们行动极为谨慎,战马的蹄铁裹了厚布,士兵噤声。 深入林子数里后,在一处地势相对较高、林木尤为茂密的区域。 铁力摆户下令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休整。 站在一株巨大的古松旁,铁力摆户手按刀柄,望着北方应州城隐约的轮廓方向。 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眼中燃烧着近乎亢奋的火焰。 林间晦暗的光线落在他赤红的脸膛上,映出一种择人而噬的狰狞快意。 “哈哈哈!” 他压抑着声音笑了起来,对身边的副将巴特尔说道: “巴特尔,你看见了吗? 那应州城,就在眼前! 那小皇帝,此刻怕是刚进城,正坐在所谓的‘行辕’里,做着扫荡草原、立不世之功的美梦呢! 他却不知,他和他那几万软脚虾,已经成了俺铁力摆户,成了俺蒙古铁骑砧板上的肥肉!”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明朝皇帝极致的轻蔑与不屑。 “什么狗屁威武大将军! 一个在吃喝玩乐的皇室子弟,也配提威武二字? 带一群酒色掏空身子的老爷兵,就敢来边关撒野? 真是不知死活! 若不是父汗严令,要等大军合围,力求全功。 俺现在就带着儿郎们冲过去,一脚踹开应州那破城门。 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揪出来,让他跪在俺马前舔靴子!” 巴特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面容粗犷沉稳,他抚胸行礼,沉声劝慰道: “将军息怒,大汗的深谋远虑自然是对的。 明朝皇帝毕竟身份非同小可,身边护卫再弱,拼死之下也可能让他寻隙逃脱。 唯有等我大军主力抵达,四面合围,铁壁合拢,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算算日程,大汗的中军最迟后日正午前必能抵达预定位置。 届时号炮一响,四面齐攻,任那明朝小皇帝有通天能耐,也插翅难飞! 将军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铁力摆户闻言,虽然依旧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副将说得在理。 父汗军令如山,他不可违背。 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要把胸中的战意和躁动强行压下。 “罢了!就让他再多活两日!” 巴特尔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 “将军,为防万一,是否在林子边缘多设暗哨?” 铁力摆户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设什么暗哨?这林子就是咱们最好的掩护! 明朝那些兵,离了城墙火器,到了这林子里,就是睁眼瞎! 他们敢进来? 哼,来多少,俺吃多少! 让儿郎们放心吃饭、休息,养足精神! 后日,便是咱们建功立业,名扬草原之时!”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 三万骑兵开始以百人队、千人队为单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松林深处各处。 战马被拴在树下,士兵们卸下沉重的鞍具。 拿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奶疙瘩,就着皮囊里的清水或马奶酒,开始进食。 长时间的隐秘行军和紧张的潜伏预期后,终于抵达“安全”区域,许多士兵都松了口气。 他们压低声音交谈起来,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甚至轻蔑的笑意。 “总算到了,这鬼林子,藏着真憋屈。” “憋屈什么?等后天破了应州城,抢了那皇帝老儿的金银财宝和女人,你就知道值了!” “明军?呵呵,老子跟他们打了十几年交道,守城还算有点模样,到了这野外平地,哪次不是被咱们追着跑?” “就是!听说这次带兵的还是他们那个爱胡闹的小皇帝? 这不是带着亲羊来给狼群送礼吗?” “城墙?火器?等咱们大军合围,四面猛攻,他们那点火器顶什么用? 骑兵一个冲锋就垮了!” “听说京城里的女人细皮嫩肉,比草原上的姑娘水灵多了,这次可得开开荤……” 低声的谈笑在松林间细微地回荡,充满了对明军根深蒂固的轻视。 这些大多是老兵,多年与明军交手,胜多败少,早已建立起心理上的绝对优势。 在他们看来,明军离开了坚固工事和城墙的庇护,在野战尤其是骑兵对冲中,根本不堪一击。 一个年轻的蒙古兵坐在一棵老松凸起的树根上,啃着坚硬的肉干。 他脚边无意中踢到了一片厚厚的、松软的松针落叶层,感觉下面似乎有什么硬物。 他好奇地用刀鞘拨弄了几下,松针散开,露出下面一片暗沉发黑、质地粘稠的液体浸润的土壤。 液体散发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有些刺鼻的奇异气味。 “咦?这是什么?” 他嘀咕着,俯身仔细查看,还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触感滑腻。 “地底下冒出来的油?” 旁边几个同伴也凑过来看,都摇头表示没见过。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正在巡视的副将巴特尔的注意。 巴特尔皱皱眉,大步走过来: “围在这里做什么?保持安静!” “将军,您看,这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年轻士兵指着那片油渍说道。 巴特尔蹲下身,借着林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仔细察看。 他用手指蘸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剧变! 那刺鼻的、带着硫磺和某种焦糊混合的气味,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海! “猛火油!” 他失声低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第374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人(八) 猛火油!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附近所有听到的士兵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猛火油!军中偶有传说,那是来自南方的、比油脂更可怕的火攻之物。 遇火即燃,黏在身上扑不灭! 原本还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志得意满喝着马奶酒的铁力摆户。 听到巴特尔的惊呼,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几步冲过来,推开围着的士兵,蹲到那摊油渍前。 “猛火油?这里怎么会有猛火油?” 他低吼道,但旋即,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心脏猛地一沉! 借着士兵们纷纷举起的微弱火把,他赫然发现,油渍痕迹,并非只有这一处! 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都有着不易察觉的痕迹! 这些痕迹隐隐构成了网格状、仿佛一张无形的、浸透了油脂的巨网。 刚才还骄狂无比、视明军如无物的铁力摆户。 脸色在火把光芒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不好!中计了!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陷阱! 大明军队早就知道他们会选择黑松林潜伏! 并且提前在这里布置好了致命的火攻阵! “快!快传令!” 铁力摆户猛地跳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 “全军即刻撤离黑松林!快!退出林子!到开阔地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已经太迟了。 “咻——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松林外的四面八方响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拖着长长焰尾的火箭! 成百上千,如同盛夏的逆流星雨,划破昏暗的暮色。 火箭的目标并非人群,而是那些被事先铺设的猛火油! “噗!”“噗嗤!” “轰——!” 第一支火箭扎入一片油渍,微弱的火苗猛地蹿起,瞬间化作一条狂舞的火蛇! 火蛇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油渍蔓延,舔舐上旁边的枯枝落叶,点燃了涂抹了油脂的树干!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无数处火头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干燥的松针和落叶是最好的助燃剂,黏稠猛烈的猛火油则是爆发能量的核心! “轰隆隆——!!”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瞬间被点燃的、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 火势的爆发和蔓延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刹那间,目之所及,尽是冲天而起的烈焰! 赤红的火舌疯狂窜起数丈之高,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 浓烟如同地狱释放的妖魔,滚滚翻腾,直冲云霄。 灼热的气浪以爆裂般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林木发出噼啪的爆响,瞬间碳化、倒塌! “啊——!我的眼睛!” “火!到处都是火!” “马!马惊了!” “快跑啊!” “长生天救命!” 刚才还井然有序、甚至带着轻慢笑语的蒙古军营,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惊恐的尖叫、凄厉的惨嚎、战马绝望的嘶鸣、木材燃烧的爆裂声、火焰呼啸的风声……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许多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面而来的烈焰吞噬。 战马受惊,挣脱缰绳,盲目地四处冲撞。 浓烟令人窒息,炽热烤干肺叶。 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在火海中乱窜,却绝望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咆哮的火墙! 铁力摆户被亲兵护住,才没被第一波火浪直接卷走。 他透过烟雾和火光,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听着部下连绵不绝的惨叫,之前所有对明朝皇帝的轻视,都在这一刻被烧得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悔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明军队怎么可能提前布置得如此周密? 如此狠毒? 他们精准地预判了鞑靼的每一步?! 这绝不是寻常边将能做到的! 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鬼魅般浮现。 莫非,这一切,都是那个被他称为荒唐的大明皇帝? “将军!快上马!” 巴特尔满脸烟灰,须发都被火燎焦了大半。 他牵过一匹尚未完全失控的战马,嘶声吼道。 “亲卫队!护着将军! 往东边,那边火势好像小一些!冲出去!” 铁力摆户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被亲兵推上马背。 巴特尔组织起还能行动的数百亲卫,用刀枪驱赶开慌乱的人群和惊马。 勉强聚拢成一股,朝着记忆中火势较弱的东方亡命冲去。 然而,希望很快变成更深的绝望。 朱厚照的布置,岂会留下明显的生路? 那些看似火势稍弱的区域,往往是故意留下的“通道”,引导慌乱的敌军进入更致命的陷阱区。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左冲右突。 身后不断传来士兵被烧死、踩死、被倒塌燃烧巨木砸死的惨叫声。 焦臭的肉味和木材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高温炙烤着他们的甲胄,变得滚烫,灼伤皮肤。 浓烟让他们泪流不止,呼吸困难。 每一次以为看到了出路,冲过去却发现是另一片火海; 黑松林,这片他们精心挑选的藏身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牢笼!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 一个亲卫带着哭腔喊道,他的手臂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 铁力摆户坐在马背上,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 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满是烟灰和灼伤。 他昔日狂傲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呆滞和绝望。 他看着四周仿佛无穷无尽、张牙舞爪的烈焰,听着耳边地狱般的声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 什么活捉大明皇帝,什么重现黄金家族荣光,什么不世功业…… 都在这一把滔天大火中,化为了可笑的泡影…… 第375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人(九) 江彬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站在高坡处,眼神冷冽俯瞰整个黑松林。 夜风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 将他脸颊上的汗珠瞬间蒸干,又在铠甲上留下细密的盐霜。 他身后,是二百名精锐士卒。 坡下,曾经幽深广袤的黑松林,已然变成了一个正在疯狂咆哮、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庞然火狱。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低垂的云层都映照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香、松脂特有的刺鼻气味。 但更浓烈的,是蛋白质烧焦后令人作呕的恶臭。 江彬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冷硬如铁。 他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凛冽快意。 他与鞑靼打交道太久了。 从一名普通边卒爬到如今的位置,他身上至少有七处伤痕拜鞑靼人的弯刀弓箭所赐。 他亲眼目睹过无数同袍、边民惨死于鞑靼铁蹄之下。 他深知这些草原骑兵的凶悍与顽强。 在开阔地带野战,尤其是骑兵对冲。 明军往往需要付出数倍甚至更多的代价,才能勉强抵挡。 想要成建制地歼灭如此规模的鞑靼精锐? 在江彬过去的认知里,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动用倾国之兵,设下十面埋伏,还要祈祷天时地利俱在。 可如今,这个不可能就在他眼前,以一种远超想象的方式实现了。 不是惨烈的肉搏,不是漫长的围城,仅仅是一把火。 自己带领五百人,就完成了这个壮举。 这是何等的荣耀? 又是何等的功勋? 他虽然心中欢喜,但也知道这份战果,真正的有功之人,根本就不是他。 “陛下,不,国公爷……” 江彬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 狂热崇拜,深深震撼。 这两种情绪将他紧紧包裹。 这是什么样的谋略? 什么样的心机啊? 陛下不仅算准了鞑靼主力的战略意图。 更连其前锋的具体藏身地都了如指掌。 古之善谋者,孙吴、诸葛、李卫公,用计或奇或正。 但如陛下这般,将天时地利与人工造设结合到如此恐怖境地者。 江彬遍览史书,也难寻其匹! “将军!” 一名哨骑压低声音禀报。 “东南角火势略有减弱,似有零散鞑子冒死冲出!” 江彬从沉思中惊醒,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冷血将领的本色。 他微微抬手。 “按预定方案,各组分散巡弋,猎杀逃逸之敌。 记住,国公爷要的是全歼其先锋,重挫其锐气!” “得令!” 二百锐士如同听到了鹰唳的猎隼,迅速分成数十个小队,如同幽灵般散入火场外围的黑暗与烟雾之中。 他们占据制高点,扼守可能逃生的沟壑、小径,张开了另一张死亡之网。 接下来的过程,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沉默而高效的收割。 能从那炼狱般火海中侥幸逃出的鞑靼士卒,十不存一,且大多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衣甲残破,须发焦卷,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烧伤。 眼神涣散,充满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许多人甚至武器都已丢失,只是本能地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踉跄奔逃。 等待他们的,是黑暗中精准射来的弩箭,或是突然从侧翼袭来的冰冷刀锋。 江彬的部下们执行着冷酷的命令,几乎没有任何喊杀声。 弓弦轻响、利刃入肉、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绝望的闷哼。 偶有鞑靼溃兵试图聚集抵抗,但在组织严密、以逸待劳的明军小队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迅速被剿灭。 江彬本人也带着亲卫小队来回驰骋,他手中的强弓每一次嗡鸣,几乎都带走一条亡魂。 看着那些往日凶悍无比、在边关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的鞑靼勇士,如今像受惊的兔子般狼狈逃窜。 将他们轻易地射杀,江彬心中那股莫名的舒爽与快意愈发强烈。 这不是战场公平对决带来的荣耀,而是一种掌控生死、审判罪恶的冰冷权力感。 而这种权力,正是陛下赐予的。 “任你勇冠三军,在国公爷的谋算面前,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江彬冷笑着,一箭将一名试图徒步冲过小溪的鞑靼百夫长射翻在地。 就在这单调而高效的猎杀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后,火场西北方向,一处火势因自然风向稍歇而略现缝隙的密林边缘,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里人影憧憧,似乎有数十人簇拥在一起。 动作虽然慌乱,却隐约保持着基本的护卫队形,正拼命试图开辟一条生路。 江彬眼神一凝,立刻带人策马靠近。 距离拉近,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人。 虽然那人满脸烟灰,头发散乱。 华丽的皮袍多处焦糊,镶嵌的金银饰品也黯淡无光。 但那份不同于普通士卒的体格、气度,以及周围亲卫拼死保护的架势,立刻让江彬心中一动。 “集中弓弩,对准那簇人! 射马,留中间那个领头的性命!” 江彬迅速下令。 一阵密集的箭雨泼洒过去,外围的鞑靼亲卫顿时人仰马翻,惨叫着倒下。 中间被保护的那人坐骑也被射中,悲鸣着将他掀下马背。 周围的亲卫发出绝望的怒吼,挥舞着弯刀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但在绝对优势的明军包围下,很快便被逐一格杀或制服。 当最后一名顽抗的亲卫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地,场中只剩下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鞑靼首领。 两名明军锐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毫不客气地用刀背砸在他的腿弯,迫使他跪倒在地,随即冰凉的刀锋便架在了他沾满烟灰的脖颈上。 直到这时,那人才仿佛从极度的震惊和崩溃中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 脖颈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死亡威胁,激起了他残存的本能骄傲。 他努力挺直被压弯的脊背,用嘶哑破音、却仍试图维持威严。 “放肆!知道我是谁吗? 竟敢如此对我?还不快把刀拿开!” 第376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人(十) 你知道我是谁吗? 正准备上前验明正身的江彬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笑容。 他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人。 “铁力摆户,事到如今,身陷绝地,沦为阶下之囚。 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摆你蒙古贵酋的架子? 当真是被这把火烧糊涂了,不知道‘死’字究竟是怎么写吗?” “你……你知道我?” 铁力摆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被俘的瞬间想过很多,愤怒、恐惧、绝望,却唯独没料到对方竟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这让他感到一种比战败被俘更深层的寒意。 江彬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样看着他,嘴角的讥诮更浓: “知道你的身份,很难吗? 我大明锦衣卫、难道是摆设? 你铁力摆户作为达延汗长子、右翼前锋统帅,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从你离开王庭那一刻起,你的动向,就在我国公爷的掌握之中!” 铁力摆户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加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仗怎么打啊! 本来以为是偷袭,可没有想到是直接明牌啊! 对方不仅知道他是谁,连他带了多少兵都一清二楚! 这背后代表的情报能力和战略预判,让他不寒而栗。 但他仍不肯彻底放弃,咬紧牙关,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既然知道,就赶紧把俺放了! 我父汗……巴图孟克大汗亲率十万雄师就在后面! 若是你们敢伤我一根汗毛,待我大军一到,定要踏平应州。 将你们这些南人杀得鸡犬不留,尸骨无存!” “哈哈哈!” 江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铁力摆户,我看你不光是彪,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还十万雄师?还踏平应州?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片依旧在熊熊燃烧、吞噬了他三万精锐的火海。 “你的前锋在哪?你的勇士在哪? 就凭这把火后你们鞑靼还能剩下多少士气? 别说捉你,就是你那老子,所谓的‘小王子’巴图孟克亲自来了。 撞进我国公爷设下的天罗地网,我江彬照样敢把他捆了,送到国公爷马前听候发落!” 铁力摆户本以为能说服江彬,让他并自己从轻发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江彬不但口出狂言,就连自己的父汗也被拉了进来。 “你……你狂妄!” 铁力摆户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却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是冰冷的事实。 那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三万兵马,更是蒙古大军的锐气,信心! “我狂妄?” 江彬收起笑容,脸色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冷厉。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今日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有何不服? 难不成,你还想扑上来咬我?” 言辞狠辣,极尽羞辱。 铁力摆户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的血液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败了,一败涂地,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毫无尊严。 江彬不再看他那副绝望而扭曲的嘴脸,冷漠地挥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国公爷发落。” “是!” 士卒们轰然应诺,粗暴地将铁力摆户拖了下去。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黑松林的大火终于渐渐熄灭。 曾经遮天蔽日的松林,如今变成了一片广袤的黑色废墟。 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焦尸。 有的还保持着奔跑或蜷缩的姿势,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 偶尔有未完全死透的战马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哀鸣,更添凄惨。 江彬命人粗略清点战场。 直接烧死、窒息而死的鞑靼兵卒估计超过两万,逃出火场后被射杀或俘获的约千人。 他找到一处石头,开始给朱厚照写战报。 很快,一份详细且充满震撼数字的战报,被江彬以最紧急的军情渠道,快马送往应州城。 应州城。 天色微明,朱厚照早已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甲,只是未戴头盔。 站在行辕的了望口,望着南方天际那渐渐黯淡下去的残余红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反而有一种精神奕奕的锐利神采。 谷大用悄步走近,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达战报。 “国公爷,江彬将军急报! 黑松林大捷!战果辉煌!” 朱厚照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接过密报。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一行字。 或杀或擒,无一人逃出。 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以逸待劳,收拾个别残兵,还能让他们跑了,才是真正的奇怪! “知道了。” 朱厚照将战报随手递给谷大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告诉江彬,做得不错。 等此战过后,本公重重有赏。” 有功必有赏,这样才能让他们死心搭地跟着自己效命。 “是!国公爷!” 谷大用双手接过战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偷眼瞧了一下朱厚照那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的敬畏无以复加。 一场足以震动朝野、彪炳史册的大捷。 在国公爷眼中,似乎只是计划中理所当然的一步棋。 这份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掌控力。 让谷大用觉得,追随这样的君主,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朱厚照端坐在椅子上,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微微眯起双眸,轻声问道: 潘浩可有抵达此地? 声音不大不小,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谷大用躬身施礼,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据锦衣卫最新传来的消息。 潘浩将军最快只需一个半时辰,最慢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便可到达应州城。 朱厚照听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稍稍沉默片刻,接着吩咐道: 待潘浩到来之时,无需进城,直接命其麾下士卒于城外安营扎寨即可。 第377章 布设罗网,谁是猎人 潘浩骑在马上,朝着应州城方向缓缓而行。 他心情却如同塞外的天色,灰蒙蒙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北风凛冽,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他那张沟壑的脸上。 他心中翻腾不止。 大明皇帝,如今顶着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名号,竟然真的亲临大同,带着大军出关,荡平鞑靼! 这在潘浩看来,简直荒谬绝伦,如同痴人说梦! 他在宣府镇总兵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五年,与北边的鞑靼打交道的时间更长。 他太清楚那些草原骑兵的实力了。 那些蒙古人,生在马背上,长在弓弦旁。 对骑射有着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天赋和领悟。 他们的战马耐力惊人,来去如风; 他们的弓箭刁钻狠辣,百步穿杨; 更重要的是,他们那种在苦寒恶劣环境中淬炼出的坚韧、凶悍以及对战斗近乎本能的渴望。 而大明呢? 承平已久、卫所废弛、内部腐败丛生? 硬碰硬? 在野战中与鞑靼铁骑堂堂正正地对决? 潘浩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那简直是拿鸡蛋去碰石头,不,是拿豆腐去撞铁锤! 除了徒增伤亡,丢城失地,还能有什么结果? 这些年,大明面对鞑靼的入寇,大多数时候的策略都是坚壁清野,据城固守。 利用城墙和火器的优势消耗对方,待其粮尽力疲自行退去。 主动出塞寻求决战? 那是永乐朝、宣德朝国力鼎盛时才有底气做的事情。 现在? 呵,不过是年轻皇帝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想罢了! 正是因为心中存着这样根深蒂固的认知。 所以当不久前,杨廷和阁老派来的亲信、深夜秘密拜访他。 向他隐晦地传达阁老对皇帝此次亲征的深切忧虑。 并暗示他“身处要害,当顾全大局,审时度势”。 潘浩虽然表面恭敬应承,心中却颇不以为然,甚至觉得阁老太过多虑了。 在潘浩看来,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任何暗中手脚。 皇帝自己带着那点兵出去,撞上鞑靼主力,结果只能是凶多吉少,大败亏输。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做什么“顾全大局”的事情? 万一事情败露,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杨阁老学问名望冠绝天下,权倾朝野不假。 但他毕竟久居中枢,高高在上,对边关真实的战事、恐怕了解得并不真切。 他的担忧,更多是出于朝堂政治层面的考量,而非军事现实。 “或许,阁老是怕皇帝万一侥幸……不,绝无侥幸。” 潘浩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他宁愿相信,杨廷和只是过于谨慎。 或者想借此机会敲打拉拢自己这个边镇总兵。 带着这份复杂难言的心情,潘浩抵达了应州城。 营地就安置在城外,他麾下的宣府兵与其他几路兵马分开驻扎。 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具体缘由。 直到刚刚,一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来到他的营帐。 冷硬地传达命令: “潘总兵,国公爷请你即刻进城,至行辕议事。” 那锦衣卫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让潘浩心头一跳。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甲胄,跟随而去。 穿过戒备异常森严的街道,来到那座被临时改为行辕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按刀而立的锦衣卫。 气氛凝肃得让人窒息。 潘浩甚至注意到,一些角落和屋顶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弩箭的寒光一闪而过。 “潘总兵,请。” 引路的锦衣卫在正屋门前停下,侧身示意。 潘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定了定神,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因点燃了数支粗大的牛油烛而显得暖黄。 然而,这暖色却丝毫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沉重的压抑感。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边防舆图,上面勾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舆图前,一张简朴的木案后,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套玄色暗金纹的铠甲,未戴头盔。 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正是自封镇国公的天子朱厚照。 木案两侧,已然肃立着七八位顶盔贯甲的将领。 潘浩目光匆匆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站在武将首位,离朱厚照最近的,正是大同总兵官王勋。 他与王勋虽分属宣府、大同,算不得深交。 但同为大镇总兵,历年会议、协同防务也有过不少接触,算是熟人。 然而此刻,王勋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凝如铁,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潘浩进来,更别提有任何眼神交流 不仅是王勋,其他几位将领,潘浩也大多认得或眼熟。 都是大同的高级将佐。 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寻常军议前的那种亢奋,只有一种紧绷的肃穆。 潘浩从那几位相熟将领微微低垂的眼帘和紧绷的下颌线条中,读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潘浩不敢再四下打量,连忙抢步上前。 在距离木案约五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宣府总兵潘浩,拜见国公爷!” 他低下头,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平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后颈的汗毛都有些竖起。 “起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国公爷!” 潘浩应声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他微微抬眼,快速地将场中情形又扫视了一遍。 王勋依旧目不斜视,其他将领也大多如此。 只有站在朱厚照侧后方阴影里的谷大用。 似乎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 潘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场召见,绝不仅仅是寻常的军事会议。 这凝重的气氛,王勋等人的异常沉默,都透着不寻常。 难道……皇帝真的有什么超出常规的、极其冒险的打算? 杨阁老的担忧,竟不是空穴来风? 他正在心中急速盘算,朱厚照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潘总兵。” “末将在!” 潘浩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你可知,本公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来了! 潘浩心中一紧。 他知道吗? 他当然从杨廷和那里得到了一些暗示,猜到可能与皇帝要动用宣府兵马有关。 但此刻,面对朱厚照直接的询问,他岂敢承认自己知道? 那不等于承认自己与朝中阁臣有私下联系,甚至可能预知了皇帝的军事意图? 这是大忌啊! 电光石火间,潘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的神情。 “回国公爷的话,末将愚钝,只知国公爷总督宣大军务,誓要扫荡边患,扬我大明国威! 今日召见,必是为了商议破敌良策! 末将及宣府全镇将士,愿听国公爷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忠勇之气溢于言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为了显示自己的愚钝和绝对服从。 “至于具体方略,末将不敢妄加揣测,一切谨遵国公爷钧旨! 国公爷但有所命,末将万死不辞!” 他将皮球又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了听命的姿态。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一些。 他并未对潘浩的表态做出直接回应,而是话锋随意地一转。 “潘总兵,你可知,为何让你宣府兵马,单独驻扎在城北五里处的柳树沟? 而非与其他各部一同入驻城内或紧邻城池扎营?” 这个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微妙。 潘浩心中警铃大作。单独驻扎? 他之前也疑惑过,但只以为是正常的兵力配置需要。 此刻被朱厚照特意问起,显然别有深意。 “这……” 潘浩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迟疑道, “末将不知。 想必是国公爷统筹全局,自有深意。 末将只管遵令行事,不敢多问。” “哦?不知?”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案上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让潘浩的心也跟着一跳。 “那本公,现在就告诉你。”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潘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鞑靼若是来攻应州城,柳树沟是必经之路。 本公让你驻扎在柳树沟,就是为了让你带兵阻挡鞑靼主力。” 抵挡鞑靼主力? 潘浩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皇帝不会不知道宣府城的战力吗? 将领贪婪,士卒无力。 这样的将士能抵挡鞑靼? 潘浩的脑子在瞬间的空白后,疯狂地运转起来。 无数个念头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不解喷涌而出。 这哪里是打仗啊? 这分明是送死啊!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宣府兵? 大同的王勋呢?皇帝带来的京营呢? 难道就因为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情被皇帝知晓了? 看着不像啊。 若是皇帝知道自己勾当,岂能任由自己在此处躬身领命。 不用想,自己已经被下了大狱。 “鞑靼战力惊人,想要阻击他们,并不容易,末将以为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还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朱厚照淡淡说道: “鞑靼正在逼进,不日就能到达柳树沟。 这个时候再从长计议,就晚了。” “可是……” 潘浩还想辩解,被朱厚照直接打断。 “在本公这里没有可是? 本公命你要能战,善战。 战而能胜,不能有任何拖泥带水。” 听到此时,潘浩已经没有刚才的淡定。 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恐惧。 朱厚照坐在高处,察言观色,自然明白潘浩的心思。 “怎么?潘总兵,你怕了?” 潘浩清楚鞑靼战力,心里有些发虚。 但看皇帝的神色,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啊。 他虽然心虚,却并愚钝,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和鞑靼的贸易中,挣的盆满钵满。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今除了上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啊。 他潘浩能从一介军户爬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还算可以的军功,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经营,懂得保存实力。 懂得在朝廷、边镇和鞑靼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他麾下的核心将校,多半是他的同乡、旧部、姻亲,是他权力的根基! 这些亲信若是被消耗在这样一场毫无胜算的送死之战中,他潘浩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 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日后在这凶险的边镇官场上,将再无立足之地,随时可能被政敌吞得骨头都不剩! 鞑靼能不能被荡平? 大明能不能取胜? 说实在的,潘浩并不真正关心。 他关心的是自己的权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自己经营多年的这支军队! 朝廷的胜负,那是皇帝和阁老们该操心的事! 最关键的是…… 潘浩的思绪猛地顿住,一个更加冰冷、更加让他想不通的疑点浮上心头。 皇帝朱厚照,他难道就真的如此不通军事,如此盲目自信? 认为派一支先锋孤军深入,就能取得奇效? 还是说……这背后,有他所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算计? 潘浩沉默良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皇帝陛下有意让边镇将领们相互厮杀、损耗兵力吗? 这样做究竟有何目的呢? 会不会是想趁着这次机会铲除那些“桀骜不驯”或者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将领? 如此一来,既能削弱他们的势力,又能巩固皇权统治,可谓一箭双雕! 越想越是心惊胆战,潘浩忍不住偷偷瞥向坐在椅子之上的朱厚照。 只见那位年轻的帝王面容沉静如水,眼神深邃如海。 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又好像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 尤其是那双眼眸,宛如两口幽深古井。 无论怎样努力窥视,也无法洞悉其中深藏的秘密与权谋。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潘浩,令他如坠冰窖般浑身发冷。 尽管时值深秋时节,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但潘浩的后背上竟然已经悄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第378章 内外勾结,养寇自重 潘浩虽然心中惊惧,但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拒绝军令。 武将和文官终究有所不同。 文官面对不同意见时,可以逼逼赖赖,扯东扯西。 可武将收到的却是军令。 谁敢明面上违反军令,那可真是老寿星喝砒霜,嫌命长了 “国公爷明鉴! 末将世受国恩,镇守宣府,与鞑靼大小交锋不下数十次。 深知虏骑凶顽,亦知我大明将士血勇! 为国戍边,肝脑涂地,本是将领本分! 岂有畏敌怯战之理?” 他拍着胸脯开始表态。 “国公爷既将如此重任交付末将,末将这就返回营地,整饬军马,即刻开赴柳树沟! 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让我鞑靼主力越雷池一步,扰了国公爷荡平北虏的大计!” 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不顾生死、一心报国的忠臣良将,在朱厚照面前展露无疑。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这番表演,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好啊。潘总兵忠勇可嘉,志气凌云,本公心中甚慰。 我大明边镇,若多几位像潘总兵这般一心为国的将军,何愁北虏不灭?” 肃立在武将首位的王勋,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纹丝不动。 心中却随着朱厚照的话语掀起了微澜。 一心为国? 这四个字用在别人身上或许还算贴切,可用在潘浩身上…… 王勋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潘浩是什么人?他心知肚明。 潘浩若是一心为国,这大明可都是满朝忠烈了! 王勋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下潘浩。 他本想从潘浩脸上找到一丝尴尬。 然而,他失望了。 潘浩不仅坦然接受了这份赞扬,还隐隐流露出几分英雄的气概! 王勋心中五味杂陈。 这脸皮之厚,这城府之深,自己怕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 怪不得潘浩这些年在官场上颇为顺遂,不断得到提升。 而自己则多年困守大同总兵之位,难有寸进。 就在王勋心绪起伏、暗自感慨之际,朱厚照已将话题转向了他。 “王总兵。” 王勋浑身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肃然应道: “末将在!” “潘总兵勇挑重担,前往柳树沟迎击鞑靼可能南下的偏师,为我大军主力调动争取时间。 这应州城,乃我军根本所在,亦是此次与巴图孟克决战之枢纽! 应州之战,本公就交给你了。” 王勋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请国公爷放心!末将受国厚恩,蒙国公爷信重,必竭尽驽钝,与应州城共存亡!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一个鞑靼兵,踏进应州城一步!” 朱厚照淡淡应道。 “本公要你,在鞑靼主力兵临城下之时,率大同镇精锐,出城列阵,背城而战!” 出城列阵?背城而战? 王勋心头猛地一跳,之前朱厚照确就提过这个想法。 但心中虽然不认同,但也无可奈何。 应州城虽不算特别坚固,但毕竟有城墙可依,有火炮可用。 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才是应对鞑靼骑兵冲击最稳妥的办法。 出城列阵,在旷野上与鞑靼铁骑正面对决? 即便背靠城池,有一定的心理依托和撤退余地,但风险依然巨大! 一旦阵型被骑兵冲垮,溃兵回涌,可能连城门都来不及关闭! 他之前几次试图进言时,国公爷总是那句“本公自有安排”,却从未透露具体安排是什么。 军令如山,王勋也不敢不遵守。 “末将遵命!” 朱厚照似乎对王勋的干脆很满意。 “去准备吧。” “是!” 王勋再次行礼,退出了行辕。 出去时他才发现,潘浩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 待众将皆已离去,行辕内只剩下朱厚照和侍立一旁的谷大用。 牛油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朱厚照沉静的侧脸。 谷大用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据奴婢方才冷眼旁观。 那潘浩答应的未免太过痛快了些。 言辞虽烈,眼神却虚。 此人滑不溜手,让他去打头阵,硬撼鞑靼,奴婢只怕……, 他未必会真为国公爷效死力。” “你想说他可能阳奉阴违,稍战即退,保存实力,对吧?” 朱厚照接站起身,缓步踱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标着柳树沟的位置。 “本公又何尝不知他的心思?”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在后世中,像潘浩这种人,也十分常见。 胸口拍的震天响,真到事情了,比谁逃的都快。 谷大用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国公爷,非是另有深意? “本公这次不但要击溃鞑靼,还要趁机是要借此机会,整顿宣大军事!” 朱厚照步到门口,望着远处军营的点点火光,语气决绝: “谷大用,你说说,我大明边镇之兵,年年增饷,岁岁添械。 为何面对鞑靼,却总是处于守势,甚少能有主动出击之大胜? 当真是我大明士卒孱弱不堪,天生不如那些草原蛮子吗?” 不等谷大用回答,朱厚照声音陡然转冷。 “非也!究其根本,无非是内外勾结,养寇自重八个字!”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 “你看那鞑靼,在草原之上似乎纵横驰骋,来去如风,无人可挡。 可那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是建立在我大明某些边将、豪商、乃至朝中蠹虫,为了私利,资敌、通敌、纵敌的基础上! 若真拉开阵势,举国之力,堂堂正正来一场硬碰硬的国战。 以我大明之国力,他巴图孟克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也是个挨揍的货色!” 大明之败,往往不是败于鞑靼之手,而是败于自己人之手! 自先帝在位时起,鞑靼入寇,为何每每能避开重兵,精准打击大明薄弱环节? 为何对我边镇换防、粮草转运、将领性情了如指掌? 这时代没有千里眼,没有顺风耳,更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器! 能做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大明的将士,不但要和鞑靼明枪,还要防止内部的暗箭。 有时候,暗箭比明枪更加可怕。 他要整顿宣大军事,就不可能仅仅动一个总兵。 而是要自上而下,进行全面的清洗。 只有将这些军中毒瘤全部进行清洗。 大明的边镇,才会焕然一新。 第379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潘浩赶回了宣府军中,一刻也未停歇,就召来了自己的几名心腹。 在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塞外的寒意,但气氛却比帐外更加凝重。 潘浩屏退左右闲杂人等,面色阴沉地将朱厚照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指挥同知孙玺便腾地站了起来。 “大帅! 这……这不对啊! 国公爷这到底是何用意? 让咱们宣府将士脱离城防,跑去柳树沟那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正面硬挡鞑靼可能南下的兵马? 这这简直是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急促: “鞑靼什么战力,别人不清楚,咱们还能不清楚吗? 这些年,咱们能守住宣府,靠的是什么? 是城墙!是火器!是咱们熟悉的地形和堡寨联防! 离开了这些,拉到旷野上去和鞑靼骑兵硬碰硬? 那是拿咱们弟兄的血肉之躯,去填鞑靼的铁蹄和箭雨! 十成十的死局啊!” 孙玺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点燃了帐内其他几人心中的忧虑。 两名参将连连点头,脸上同样写满了愤慨与抗拒。 “孙指挥说得对!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咱们宣府兵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咱们去当这炮灰?” “大同兵呢?京营兵呢?他们躲在城里享清福,让咱们去送死?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依城而守,尚且不敢言必胜,出城应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国公爷莫非不懂军事?” 潘浩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地听着心腹们的抱怨和质疑,一言不发。 直到众人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帐内声音渐渐低下去。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诸位兄弟的意思,我潘浩又何尝不知?” 潘浩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 “柳树沟是死局,正面迎击是送死,这些,我难道看不明白吗? 我潘浩带着兄弟们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在宣府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苦涩而无力。 “可是军令如山啊! 国公爷御驾亲征,总督军务, 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就是最高军令! 咱们身为大明将领,身为戍边军人,岂能公然抗命? 若不能按令抵达位置,不能成功阻敌,国公爷雷霆之怒降下,恐怕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治一个畏敌避战、贻误军机之罪,你我,乃至军中许多弟兄,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啊!” 潘浩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点明了抗命的可怕后果,又将自己放在了迫不得已的位置上。 他带兵多年,自然知道这几个心腹将领的性情。 自己只需要抛出杆子,就会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 孙玺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更加激愤。 “大帅!即便是军令,也不能明知是火坑,还硬逼着兄弟们往里跳啊! 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让人去送死! 咱们宣府的儿郎,可以死在守城的垛口上,可以死在追敌的路上。 但不能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被人当枪使的绝地里! 我以为,此事绝不可为!必须想个对策!”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玺身上。 潘浩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 他心中虽然早就有了主意,但却不能主动说出口。 “军令已下,国公爷就在应州城里看着,还能有什么对策? 孙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狠厉。 “大帅,国公爷是让咱们去柳树沟迎敌,可没具体说怎么迎,要迎到什么程度啊!” 潘浩目光微凝。 “你的意思是……” 孙玺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 “咱们可以把兵马拉过去,按时抵达柳树沟,摆开阵势。 该有的旌旗鼓角一样不少,气势上做得足足的。 让国公爷派来的监军或探马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是,一旦真和鞑靼接战,咱们稍作接触。 试探出对方确是主力且势头凶猛,便可力战不支,有序向应州城方向转进! 咱们是去迎敌了,也打了,只是打不过而已。 打不过鞑靼主力,这能全怪咱们吗? 国公爷就算心中不悦,总不能因此就治咱们败军之罪吧? 毕竟,咱们是力战后才退的,总比那些望风而逃的强!” “潘浩不发一言,脸上的为难神色却越来越重。 这番表情落在众人的眼中,已经明白了潘浩已经心动。 他原本缺的就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理由。 孙玺见潘浩意动,趁热打铁道: “大帅,这是唯一既能应付上命,又能保全兄弟们实力的办法。 咱们做出力战的样子,甚至可以让前军真打一下。 丢下些无关紧要的辎重甚至少许伤亡,显得更真实。 但核心精锐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一见势头不对,立刻后撤。 退的路上,还能沿途设置些障碍,延缓鞑靼追击,显得咱们是且战且退,而非溃逃。” 潘浩沉默了许久,帐中只闻炭火噼啪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心腹,沉声道: “孙指挥所言,非上策,但眼下情势,或也可行。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周密安排,参与之人务必可靠。 前线接战的程度、后退的时机、沿途的布置,都要仔细谋划,务必做得像真的一样。 最重要的是,撤退时决不能乱,一乱就真成溃败了!” “大帅放心!” 孙玺等人见潘浩采纳此议,精神都是一振。 “末将等必定小心行事,绝不会露出马脚!” 潘浩点了点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朱厚照想拿他当刀使,去碰鞑靼的硬石头? 那他潘浩,就演一出力战不敌的好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很公平啊,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第380章 安排做戏,鞑靼来袭 既然力战不敌、保存实力的主意已定。 接下来的布局,便显得顺理成章。 打胜仗或许千难万难。 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将士用命。 但想打一场的败仗,演一出悲壮的撤退戏码。 在潘浩看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简直不要太简单。 无非是排开阵势,锣鼓喧天地打上一阵,然后不敌溃退。 沿途丢弃些破旧衣甲、残损旌旗、辎重车辆。 必要时甚至可以留下一些老弱伤兵。 打仗吗? 总是要死人的。 这些老弱病残为大明捐躯,也算是死得其所。 鞑靼那些蛮子,虽然战力强悍,但终究是不开化的民族。 按照潘浩以往的经验。 他们见到战利品,多半会一拥而上,哄抢一番。 一旦哄抢,追击的势头自然就缓了。 这些草原骑兵,勇悍是勇悍,但军纪松散、贪图财物也是出了名的。 用些许破烂换取主力安全转进,这买卖在潘浩看来,划算得很。 “孙指挥,具体布置就由你牵头。” 潘浩的声音格外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挑选最靠得住、嘴巴最严的千总、把总,组成前军。 告诉他们,此战凶险,国公爷要咱们硬刚鞑靼兵锋。 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孙玺等人。 “并非真个死战。 接敌之初,气势要足,厮杀要猛,弓弩火器放得响亮点。 要让鞑靼人,也要让可能观战的自己人看到,咱们是拼了命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一试探出鞑靼主力确实势大,不可力敌,撤退便要快,阵型转换更要稳! 中军和后队,由我亲自坐镇掌控。 记住,丢些破烂衣甲、朽坏军械…… 显得咱们是仓促败退,来不及带走。” 潘浩的语气陡然转寒,眼中射出冰冷的光芒。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该丢的东西丢,不该丢的东西,可一样都不能丢。 要不然,我就翻脸无情,军法从事了。” 众人心中一凛,都知道潘浩话中的意思。 什么东西该丢,潘浩已经说明白了。 不能丢的东西,他们也都知道。 无非就是战马、精良甲胄、强弓硬弩、火器,加上百战老卒。 这些都是军队中的核心资产。 是他们能在朝中说上话的底气。 若是失去了这些东西,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让人随意拿捏了。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抱拳肃然应道: “末将明白!定当谨遵大帅将令!” 孙玺抱拳行礼之后,继续说道: “大帅,末将这就派人去将柳树沟的地形,仔细勘验一遍。 哪里地势稍高,适合摆开阵势力战做戏; 哪里道路相对平缓,便于咱们大队人马转进; 哪里又有沟坎林木,可以设置些简易的拒马、陷坑,阻滞鞑靼追兵。” 潘浩淡淡接口道: “光靠这些还不够,还要在四周派出最精锐的哨探。 不仅要盯紧北面鞑靼来的方向,更要留意南面应州城的动静! 尤其是国公爷那边,很可能派出监军或探马观察战况。 咱们这出戏,主要是做给上面看的,务必把前戏做足,场面做像,不能让人抓住明显的把柄。 若是朝廷派来的监军问起,就说我军奋勇接战,杀伤相当。 但虏骑势众,援军迟迟未至,为保全实力以待再战,不得已后撤。” “大帅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孙玺脸上露出钦佩之色,连连点头。 “如此一来,进退有据,既能应付上命,又可保全元气。 末将等必定小心行事,将这场仗打得漂漂亮亮!”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帐中原本凝重的气氛,竟因这番欺上瞒下之策,变得有些轻松甚。 “好了,事不宜迟。” 潘浩挥了挥手。 “各自回去,连夜准备。 该挑选的人,该交代的话,该做的布置,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明日卯时,全军开拔,进驻柳树沟。 记住,动作要快,气势要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宣府将士,是奉命出征,勇赴国难的!”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行礼退出。 …… …… 北方几十里之外,鞑靼大军正在歇息。 达延汗巴图孟克刚刚听取了几路哨骑接连传回的消息。 当听到明军在柳树沟一带布置兵马,意图阻拦他大军南下的消息时。 他粗犷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柳树沟?明军在那里布置了人马,想阻挡本汗?” 达延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明朝的小皇帝,还有他手下那些将领,莫非是吓疯了不成? 还是说,他们真以为靠着几道矮墙和一些烧火棍。 就能在旷野上挡住我蒙古铁骑的洪流?”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敌人愚蠢行为的不可思议。 “正面交战?在柳树沟那种地方,和我野战? 这已经不是狂妄,这简直是找死!” 帐中侍立的将领们也都发出粗豪的笑声,充满了对明军的不屑。 连日来的行军,加上前锋受挫的憋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父汗,” 站在下首的赛那剌微微蹙眉,他比帐中大多数人都要冷静一些。 “明军此举确实反常。 柳树沟并非险要之地,他们在此布阵,或许有诈? 或是想拖延时间?” 达延汗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有诈?能有什么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 他们那点兵力,本汗早已探明。 离开了城墙,他们就是没了壳的乌龟,只能任我们宰割! 拖延时间? 哼,本汗倒要看看,他们能拖多久!” 他撕下一口羊肉,拿起金碗灌了一大口马奶酒。 用袖子擦了擦嘴,眼中重新燃起征服的火焰。 “距离柳树沟,还有多远?” 赛那剌躬身答道: “回父汗,根据最新哨探,我军前锋距柳树沟已不足五十里。 若全军轻装疾进,大半日便可抵达。” “五十里……” 达延汗眯起眼睛,精光闪烁。 “大半日?太慢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 本汗要像草原上的狂风一样卷过去,把柳树沟那点明军,像尘土一样扫荡干净! 击溃他们之后,趁势南下,直扑应州!” 铁力摆户已经埋伏在应州城之后。 到时候,皇帝小儿成了瓮中之鳖,前后无路! 第381章 出城迎敌,自有分寸 应州城,镇国公行辕。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这里原是城中一大户的宅邸正堂,如今临时充作军机所在。 堂内陈设简洁,唯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 其上朱笔墨迹纵横,标记着敌我态势。 朱厚照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那幅舆图前。 他身着一袭绛紫色织金蟒纹曳撒。 外罩玄色无袖比甲。 腰束鸾带,悬着一柄装饰简约却锋芒内蕴的长剑。 脚步声轻而急促地自廊外传来。 谷大用手捧一叠刚到的军报,无声无息地踏入堂内,躬身将文书呈上。 “国公爷,柳树沟最新战报。” 朱厚照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伸出一只手。 谷大用会意,将最上面那份急报放在他掌心。 堂内静极了,只有纸张展开时轻微的窸窣声。 朱厚照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上面的字迹。 “鞑靼前锋突至,势极迅猛…… 潘总兵依令列阵阻击…… 敌骑冲突甚烈,尤以中央突骑为最。 披重甲,持长兵,悍不畏死…… 我军车阵初稳,然步卒为敌箭雨所扰…… 左翼阵脚被悍骑撕开缺口…… 将士力战,然鞑靼后续骑兵源源不断,分割包围…… 潘总兵已率中军亲卫奋力堵截,然颓势恐难逆转……” 一封,两封,三封…… 源源不断的消息从五十里外的柳树沟汇总过来,语气一封比一封急迫。 描绘的战况一幅比一幅惨烈。 鞑靼人的悍勇,明军的英勇,在这安厅堂里逐渐拼凑出一幅血色弥漫的战场图景。 朱厚照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 相反,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笑意,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放下最后一份战报,指尖在的纸面上轻轻敲击。 败局已定。 甚至无需后续的战报来最终确认。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朱厚照终于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堂堂宣府一镇精锐,依托预设阵地。 面对鞑靼疾驰而来的疲惫之师,竟然连一个时辰都没能牢牢挡住…… 潘浩,你还真是让本公有些意外。” 朱厚照本以为,以宣府的兵力,即便是表演,也应该坚持的久一点。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潘浩竟然如此大胆。 谷大用侍立一旁。 低垂的眼皮下眸光疾闪。 他跟随这位主子时间不短,知道这位年轻天子心思之深、行事之诡谲,常出人意料。 此刻,他敏锐地从朱厚照的语气和那丝冷笑里,捕捉到了比表面败绩更复杂的东西。 “国公爷,柳树沟兵败,潘浩难辞其咎。 此刻战报未全,他或已溃退在途。 要不然……奴婢亲自带一队缇骑出城,半道上将他‘请’回来? 兵败辱国,按律当斩,亦可安定军心。” 他话中的“请”字,咬得格外重,意思不言自明。 在这非常时期,以非常手段处置一个败军之将。 既能彰显“军法无情”,或许也能平息部分可能因速败而起的恐慌。 然而,朱厚照脸上的冷笑却倏然一敛,转化为一种淡淡的、近乎悠闲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不着急。” 朱厚照走到窗边,眺望着城外远处依稀可见的旌旗。 “柳树沟兵败,正在意料之中。 败了,鞑靼的气焰才会更盛,达延汗的脚步才会更快。 他梦寐以求的‘大明天子’,才会显得更近在咫尺。 用不了多久,鞑靼的前锋,或许连同他们志得意满的大汗,就会出现在应州城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谷大用,眼神明亮而锐利: “所以,谷大用,去准备吧。 随本公出城,去会一会这位蒙古中兴之主。” “出城?” 谷大用纵然有所预料,闻言仍是一惊。 他连忙劝谏。 “国公爷,万万不可! 王总兵早已按您的方略,在城外依地形布好了军阵,层层设防,严阵以待。 让他领兵御敌便是! 国公爷您身系天下安危,万金之躯,此刻正当坐镇城中,运筹帷幄,指挥全局! 亲临阵前,矢石无眼,若有半点差池,奴婢万死难赎!” 谷大用的担心情真意切。 皇帝亲征已属惊天之举,若再轻出险地,与敌野战。 一旦有失,那是塌天之祸! 朱厚照却摇了摇头。 “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千里迢迢,冒险深入,找的就是本公这个‘威武大将军朱寿’。 若本公只是缩在城中,高挂免战,他反而会生疑,会警惕,会担心有诈。 只有本公亲自出面,立于阵前,让他真切切地看到这面‘朱’字大旗。 看到他梦寐以求的目标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才会安心,才会兴奋,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谷大用,你记住。 想要我们的计谋真正成功,想要将这条奔袭而来的恶狼引入陷阱。 本公这个‘饵’,就必须足够香,足够真。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应州城下,就是本公为他选定的猎场。” “可是国公爷……” 谷大用还想再劝,忧色满腹。 朱厚照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转身走向堂中悬挂的宝剑,伸手握住剑柄。 “放心吧,本公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 本公开过力弓,骑过烈马,学过阵战搏杀之术。 或许不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但……” 他“锃”一声轻响,将剑抽出半截,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眸。 “但自保之力,总是有的。 况且,你以为本公真的会毫无准备,去赴这刀剑之约? 王勋的军阵是铁壁,随行的锦衣卫精锐是盾牌,而本公……” 他还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嘴角笑意微扬。 “本公心里,自有分寸。 若真有不可测之险,脱身之术,总是预先留了的。” 谷大用望着眼前的主子,知道他心意已决。 这位天子,一旦决定了某事,便是九牛难回。 他想起想起皇帝在校场上被汗水浸透的戎装,想起他谈起历代名将战法时眼中闪烁的光彩…… 或许,他真的已非深宫中那个只知嬉戏的顽童皇帝了。 深吸一口气,谷大用将所有劝谏之词咽回肚里,深深一躬。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厚照颔首,当先向堂外走去。 “点齐锦衣卫最精锐的扈从,要甲胄齐全,弓马娴熟者。 随本公出城。” 第382章 大军阵前,城府深沉 朱厚出城的仪仗并不奢华,却极显精悍。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锦衣卫。 簇拥着骑在一匹神骏黑色战马上的朱厚照。 谷大用紧随其侧,亦骑马持刀,目光如鹰,扫视着四周。 队伍沉默而行,马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嘚嘚声。 甲叶摩擦的轻微哗啦声,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透出。 城门早已得到命令,缓缓洞开。 城外,是另一番景象。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秋日原野照得一片明亮。 距离城墙约二里处,明军主力已依着河流的走向,布下了一座森严的大阵。 步卒居中,结成一个个厚实的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骑兵分列两翼,人马肃立,鸦雀无声。 车营、火铳手占据着制高点和关键衔接处。 朱厚照一马当先,穿过预留的通道,向中军大旗所在缓缓行去。 他没有疾驰,而是控制着马速,让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入沿途每一位将士的眼帘。 他从大军阵中骑马而过。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沿途的士卒,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不由自主地调整了站姿。 将胸膛挺得更高,将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绛紫色的身影,无声地行着注目礼。 许多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异,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燃起的、混杂着激动与决绝的火苗。 皇帝在此! 天子竟真的与他们一同立于这塞外沙场之上! 这种冲击力,远非任何檄文鼓舞所能比拟。 朱厚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数道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能感受到那沉默中酝酿的、火山般的力量。 马蹄两侧是钢铁的丛林,是无数张被风霜刻蚀、此刻却写满坚毅的面孔。 一种前所未有的、磅礴浩瀚的情愫,在朱厚照胸中油然而生,激荡冲撞。 这不是在紫禁城接受山呼万岁的虚幻尊荣,也不是在皇城驾驭鹰犬的快意放纵。 这是真实的权力,是沉甸甸的责任,是与万千生灵命运相连的切实纽带。 行走于千军万马之前,沐浴在无数忠诚、期待、甚至是牺牲的凝视之下。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奔流。 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巨大压力、凛然威严乃至某种近乎迷醉的掌控感,牢牢攫住了他。 仿佛他不再是单独的个人,而是化作了这钢铁洪流的一部分。 是它的灵魂,它的意志。 号令所向,便是毁灭或是新生。 这种滋味,令人颤栗,更令人沉迷。 来到中军大旗之下,大同总兵官王勋早已带着一众将领在此恭候。 见到朱厚照,众人连忙躬身行礼,甲胄铿锵作响: “参见国公爷!” 朱厚照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虚抬一下手,笑容和煦。 “诸位将军辛苦,免礼。 阵势布置得不错,颇有章法。” 他拍了拍王勋坚实的臂甲。 “王总兵,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王勋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末将定不负国公爷重托! 鞑子若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好!” 朱厚照赞了一声。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 “估计很快,” 他低声对王勋道。 “潘总兵就该带着他的败军,退到应州城下了。 记住本公交代的,溃兵通道,务必留好。 但两翼务必扎紧,绝不可让鞑靼骑兵顺势冲进来。” “末将明白!早已安排妥当!” 话音刚落不久,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突兀的、凌乱扬起的尘烟。 由细变粗,迅速向应州城方向蔓延而来。 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混乱的马蹄声、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一些听不真切的呼喊。 城上了望的斥候连连挥动旗帜示警。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聚焦在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上。 阵中的明军将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阵型微微调整,透出更浓的戒备气息。 尘烟渐近,可以看清那是数百骑,乃至更多的溃兵。 他们丢盔弃甲,旗帜歪倒,许多人身上带伤。 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亡命般向着应州城,向着城外大军的方向奔来。 领头的一将,盔甲歪斜,战袍破损,满脸烟尘血污,正是宣府总兵潘浩。 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名亲信将领和残兵。 溃兵如同一股浑浊的溪流,仓皇撞入明军大阵预先留出的通道。 潘浩一眼就看到了中军旗下那醒目的绛紫色身影。 心中顿时一凉,却又不敢不停。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冲到朱厚照面前数丈处。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几名将领也跟着跪下,头深深埋下。 “末将奉命于柳树沟阻截鞑靼,然鞑靼势大,骑兵冲突悍勇无比。 我军力战不支,阵型被冲散,以致兵败! 损折兵马,有辱国威! 末将无能,罪该万死!请国公爷治罪!” 他伏在地上,身躯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微微发抖。 身后的败兵们也惶恐不安地跪倒一片。 整个中军前方,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无数道目光投向朱厚照,等待这位“镇国公”如何处置这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 按照常理,此刻即便不将潘浩就地正法以肃军纪。 也必然要当场拿下,革职锁押,等候严惩。 谷大用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朱厚照一个眼神或一句命令。 然而,让所有人都惊愕的是,朱厚照既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冷声下令拿人。 他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朱厚照微微弯腰,伸出双手,扶住了潘浩的手臂。 “潘总兵,” 朱厚照的声音平稳响起。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快起来。” 第383章 帝王心术,两军对垒 见朱厚照如此和睦。 潘浩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撞入眼中的,是朱厚照脸上那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在秋日阳光下,竟显得有几分耀眼。 “达延汗倾力突袭,潘总兵能率军浴血奋战,竭力阻止,已属不易。 将士们为国家流血拼命,都是好样的,何罪之有?”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潘浩身后那些狼狈不堪的败兵,语气更加恳切。 “要论罪,也是本公筹划不周之罪,是朝廷未能给你们更多精锐支援之过。 岂能归咎于前线拼杀的将士?” 这番话,如同暖流淌过冰原。 让原本充满惶恐与绝望的败兵群体,陡然生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暖意和生机。 许多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位传说中的荒唐天子。 潘浩更是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预期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反而是宽恕与安抚?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预判。 周围列阵的明军将士中,也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面露不解,有人觉得国公爷太过宽仁。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中下层士卒,看向朱厚照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位皇帝,似乎真的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谷大用低垂眼帘,眸光剧烈闪动。 他太了解自己的主子了。 宽仁? 体恤? 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实的成分。 但更多的…… 谷大用看着朱厚照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此刻,在皇帝心中,已经对潘浩之前的行为判了死刑。 让他带兵前往柳树沟,也不过是将宣府的腐朽连根拔起。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但无动于衷,还能笑脸相迎。 这是何等深沉可怕的城府! 何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性! 他将帝王心术与战场诡道,如此自然而然地糅合在了一起。 朱厚照笑意依旧,声音却愈发沉稳。 “潘总兵,此刻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 鞑靼追兵,转瞬即至。 真正的决战,就在这应州城下! 你部下将士虽败,血勇犹在! 速速收拢溃散兵马,重整旗鼓,就地编入王总兵右翼阵后,暂作休整预备队! 待鞑靼扑来,还需你部与王总兵协力,共御强敌!” “末将必然尽死力!” 潘浩见逃脱了惩罚,连忙表态。 他豁然转身,面对全军,提高了声音。 “将士们!柳树沟小挫,无伤大局! 达延汗已中吾计,骄兵必至! 今日,就在这应州城下。 让他看看,我大明治下,亦有敢战之师,亦有热血男儿! 本公——镇国公朱寿,在此与诸君同进退! 荣辱与共,生死同当!” “万胜!” 王勋率先举起兵器,怒吼出声。 “万胜!万胜!万胜!!!” 朱厚照抬手,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本公身后是大明子民,面前是鞑靼骑兵,此战不为开疆……” 他顿了一下,抽出长剑,剑锋划破天光。 “为尽诛鞑靼,永绝北患。” “此战过后,本公要让大明子民安享太平。 为大明而战,不死不休。” “死战!” “死战!” “死战!” 朱厚照心中奔腾。 莫言大明无热血,匹夫也可惊天地。 朱厚照鼓励士气的举动刚刚收效。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便骤然一暗。 那不是天象变化,而是人潮与杀气汇聚成的恐怖景象。 达延汗巴图蒙克亲自统率的鞑靼主力大军,压过来了。 他们不像柳树沟遭遇战那样急促突进,而是以一种更具压迫感、更彰显绝对优势的姿态,铺天盖地而来。 铁蹄翻卷起的尘土直冲半空,形成一片移动的、灰黄色的巨大阴云。 缓缓却又无可阻挡地“压”向应州城,压向城外严阵以待的明军大阵。 阳光在这片“黑云”边缘勾勒出诡异的金边,更衬得其下兵马如幽冥中涌出的洪流。 朱厚照早已重新翻身上马,立于“朱”字大纛之下。 他单手轻勒缰绳,控制着因感受到大战将临而略有些兴奋躁动的坐骑。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细细审视着前方逼近的敌军。 距离渐近,鞑靼大军的细节愈发清晰。 最前方是精锐的轻骑游弋,如同巨兽探出的灵活触角,左右分开,遮蔽两翼视野,侦察虚实。 其后,是黑压压一片仿佛望不到边的骑兵主力。 他们并非杂乱无章的乌合之众,而是以各自所属的万户、千户为单元。 虽然队形不像明军步兵方阵那般整齐划一。 却自有其草原骑兵特有的、充满弹性和攻击性的疏密节奏。 人马虽众,除了沉闷如滚雷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竟无太多喧哗。 一股沉凝的、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朱厚照心中暗自一凛。 他虽久闻达延汗名字,但亲眼见到其统御下的兵马军容,感受仍是不同。 军纪严整,杀气内敛。 行动间带着一种自信的从容。 这绝非寻常靠劫掠欲望驱使的游牧部落,而是一支有着明确战略目标的军队。 “达延汗,不愧是能再度收拢蒙古诸部、称雄草原的人物。” 朱厚照心中转动。 “竟能将散漫惯了的鞑靼骑兵,锤炼出这般令行禁止的雏形。 果然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第384章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达延汗并未像以往对付大多数明军时那样。 一见阵型便急不可耐地发动骑兵波浪式突袭。 多年的征战赋予了他敏锐的直觉。 眼前这支列阵于应州城下的明军,散发出的气息与他过往遭遇的截然不同。 他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如草原上的老狼,缓缓扫过明军的阵线。 步卒大阵依托缓坡,层次分明。 枪矛如林,盾牌如墙。 车营与火器配置的位置也颇得章法。 左右两翼骑兵虽然人数似乎不及己方,但阵型严整,人马安静,并无躁动不安之态。 更关键的是那股“气”——一种凝而不散、蓄势待发的斗志。 他甚至能从那些普通士卒挺直的脊背和紧握兵器的手上感受到。 这绝非一支单纯因军令而聚集、士气低迷、随时可能崩溃的军队。 “阵法严谨,倒也罢了。 汉人擅守,依图布阵本是常事。” 达延汗心中暗自思忖,疑惑渐生。 “可这士气……为何如此高涨?” 他与明军交手多次,太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的边防军队了。 将领贪墨,军饷克扣,士卒困苦,厌战情绪普遍。 许多时候,明军士卒作战纯粹是因为严苛的军法督战,主动性极差,一旦战事不利或伤亡稍大,崩溃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可眼前这支军队…… 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感,那望向己方战意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陌生。 “是因为那座城?因为退无可退?” 达延汗的目光掠过明军大阵后方巍峨的应州城墙,随即又自己否定。 “不对,守城军卒或有背城一战之心,但野战之军,士气维系更难……除非……”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明军阵型中央,那面最为高大的“朱”字帅旗之下。 旗帜前方,一匹雄骏的黑色战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明光铠的年轻将领。 距离尚远,面目不甚清晰。 但那股居于万军之中、顾盼自若的气度,却隔空传递而来。 达延汗的心中猛地一跳。 大军继续缓缓向前推进。 直到距离明军前锋大约两箭之地,达延汗才抬起手臂,身后传令的号角立刻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声。 轰隆隆…… 如同撞上无形堤坝的潮水,数万鞑靼骑兵几乎在同一时刻缓缓停住了脚步。 马蹄声渐息,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胄兵器的轻微碰撞声。 庞大的军阵安静下来,沉默所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比冲锋时的呐喊更为骇人。 尘埃渐渐落定,视野变得清晰。 达延汗终于能够仔细打量那位明军阵前的年轻统帅。 明光铠的甲片打磨得极为精细,反射着冷冽的寒光,衬得那张面孔愈发白皙俊朗。 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过来毫无闪躲,甚至带着一种探究与审视。 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年轻,太年轻了! 甚至年轻得有些过分,面庞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轮廓。 “此人……莫非真是那大明皇帝朱厚照?” 达延汗心中波澜起伏,难以置信。 尽管早有探报,尽管“威武大将军朱寿”的旗号尽人皆知。 但亲眼见到这与想象中帝王形象相去甚远的“少年”,冲击力依然巨大。 “可若不是皇帝本人,这数万明军,这些久经沙场的总兵将领,为何会让他独自立于阵前最显眼之处? 为何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他,连那面代表最高统帅的‘朱’字大旗也由他执掌?” 达延汗迅速否定了自己的侥幸猜想。 阵型可以作假,旗号可以虚设,但这种全军上下自然而然凝聚的气场,却难以伪装。 一种混合着狂喜,在达延汗胸中翻腾。 狂喜的是,目标真的出现了。 而且如此“坦荡”地出现在野战阵前,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超越历代先汗的莫大机遇! 疑惑的是,这少年皇帝究竟是无知者无畏的疯狂,还是另有倚仗的诡计? 好奇的是,这样一个看似与铁血沙场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何以能调动起眼前这支明军如此不同寻常的士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心绪,清了清嗓子。 洪亮的声音,如同草原上的长风,清晰地越过两军之间短暂的空地,传向明军阵中: “来将可是大明皇帝?” 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回荡,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朱厚照身上。 在达延汗打量自己的同时,朱厚照同样在观察着这位蒙古大汗。 与他麾下那些粗犷彪悍的将领不同。 达延汗的相貌并非一味强调勇武。 脸庞线条坚毅,但眉眼间却意外地透着几分儒雅。 他端坐马上的姿态沉稳如山。 与传说中那个冲动嗜血的草原领袖形象颇有出入。 “果然不是寻常虏酋。” 朱厚照心中暗忖,警惕之意又增一分。 听到达延汗那直截了当的问话。 朱厚照也决定不再隐瞒。 “既知朕亲临于此,巴图蒙克,尔还不速速下马,以示归顺?”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天生的的威仪。 “念在你统一漠南不易,若此时率众归降。 朕可网开一面,保全你麾下这些军士性命。 许你部族内迁安置,不失富贵。 若执迷不悟……”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达延汗。 “就休怪朕……不留情面了。”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此刻军力占优、兵临城下的是明军而非鞑靼。 达延汗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哈哈……哈哈哈!” 达延汗终究没忍住,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滚出。 “归降?留情面? 大明皇帝,你莫非是被草原的风沙吹糊涂了? 还是被你这身过于明亮的铠甲晃花了眼?” 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陡然转厉。 “你看清楚了! 本汗麾下,是数万控弦饮血、能征惯战的草原勇士!自 本汗统兵以来,所向披靡,今日更是为擒你而来! 你区区数万兵马,依城列阵,便以为能挡我锋芒? 破解你这军阵,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情!” 他盯着朱厚照,仿佛要穿透那身华丽的铠甲,看清里面那个胆大包天的灵魂: “你给本汗机会?不留情面? 大明皇帝,本汗看,是该由本汗来问你…… 你是自己下马受缚,免你麾下儿郎死伤殆尽,还是要本汗亲自过去,‘请’你过来?” 两军阵前,两位统帅的对话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一边是志在必得、视对方为囊中之物的草原雄主; 另一边是身处险境却言辞犀利、丝毫不露怯意的少年天子。 空气仿佛在这言语的交锋中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只待一点火星,便会引爆这场决定国运的惨烈厮杀。 朱厚照面对达延汗的嘲弄与威胁,脸上的冷峻之色丝毫未变。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将右手举过了头顶。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一道无声的雷霆,瞬间传遍整个明军大阵。 王勋、潘浩等将领浑身一震,死死握住了兵器。 所有士卒屏住了呼吸,肌肉绷紧。 战鼓,未曾擂响。 但决战的气息,已扑面而至。 第385章 两军交锋,致命诱饵 朱厚照看着达延汗脸上的狂傲之色,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大半。 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缓缓举起右手,准备随时发动进攻。 达延汗看着对面那年轻皇帝镇定自若的姿态。 心中那股被轻视而燃起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最后一丝疑虑。 “终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 在他看来,朱厚照这番作态,不过是深宫帝王强撑门面的虚张声势。 待铁骑洪流碾过,一切矫饰都将化为齑粉。 “草原的勇士们!” 达延汗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弧,直指朱厚照。 “长生天赐予我们无上荣光!大明皇帝就在眼前! 擒拿皇帝,尽在此刻!随我冲!!” “呜——嗬!!!” 山崩海啸般的战吼从数万鞑靼骑兵喉咙中迸发。 达延汗一马当先,不再有任何保留,率领着最精锐的中军万户骑兵,向着明军正面猛扑过去! 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气势骇人至极。 他就是要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碾碎明军的阵型,摧毁那少年皇帝可笑的自信。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是如何在蒙古铁骑下崩溃,让他为刚才那番狂妄的劝降付出代价! 在达延汗的预想中,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冲锋。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也要变色,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皇帝?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厚照脸上强装的镇定碎裂,被恐惧取代。 甚至可能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后撤——那将是全军崩溃的开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自信满满的达延汗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明军阵前,那“朱”字大旗下的少年皇帝,面对滚滚而来的死亡洪流,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从容不迫地向身旁一伸手。 一名锦衣卫扈从早已备好一张制作精良、弓臂粗壮的硬弓,并递上一壶雕翎箭。 朱厚照稳稳接过,双腿控马,身形在疾驰而来的敌骑映衬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稳定。 他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滞涩,更无新手的慌乱。 那张需要极大臂力才能拉开的强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瞬间被他拉成满月! 此时,达延汗亲自率领的前锋突骑已冲入射程,最前的几名悍骑面目狰狞,挥舞着弯刀,发出嗜血的咆哮。 “嗖!” 第一箭离弦,快得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 冲在最左侧的一名鞑靼百夫长,头盔下的狞笑尚未完全展开,喉间便突兀地多出了一截颤动的箭羽。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一仰,直接栽下马背! “嗖!嗖!” 紧接着是几乎不分先后的第二箭、第三箭! 右侧一名挥舞着狼牙棒的壮汉,被利箭当胸贯穿,厚重的皮甲如同纸糊般被撕开; 中间一名试图举盾的骑兵,盾牌边缘与面甲之间那微小的缝隙,竟被精准地捕捉到,箭镞深深没入眼窝! 三箭,三骑,电光火石之间,三名冲锋在前的鞑靼精锐应声落马! 箭无虚发! “这……!” 达延汗冲锋的势头都为之一滞,脸上志在必得的冷笑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身也是射雕手级别的神箭,一眼就看出这三箭的可怕之处。 准头、力道、时机,无一不是顶尖水准! 尤其那第三箭,在颠簸的马背上,于高速移动中射中盾后狭小的面部缝隙。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眼力、稳定性和预判?! “陛下神射!!!”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尤其是中军将士,亲眼目睹皇帝于万军之前显露如此精湛的武艺,那份震撼与自豪瞬间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连原本对皇帝亲征心存疑虑的王勋等将领,此刻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们知道皇帝好武,在皇宫中多有操练。 但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境界! 这不仅仅是武艺,更是无与伦比的胆魄与镇定! “放箭!拒马!长枪手顶住!” 王勋的怒吼适时响起,将全军从瞬间的震撼拉回残酷的现实。 明军阵中箭矢如蝗,泼洒向迎面而来的骑兵浪潮。 冲车后的长枪兵齐声呐喊,将长达数丈的长枪尾端死死抵住地面,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丛林。 鞑靼骑兵悍然撞上这铁壁般的防线,刹那间,人仰马翻的惨烈景象在两军接触线上爆发! 战马的悲鸣、金属撞击的刺耳巨响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疯狂的怒吼……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乐章。 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断肢与残破的兵器四处飞溅。 一名明军长枪手刚刚将枪尖捅入一名鞑靼骑兵的胸膛,还未来得及抽出,就被侧方掠过的弯刀斩去了头颅。 另一名鞑靼骑兵连人带马被数杆长枪刺穿,巨大的惯性却让他继续前冲。 将明军的小型盾阵撞开一个缺口,旋即被后面补上的刀斧手乱刃分尸…… 战争的绞肉机一旦开启,便疯狂地吞噬着生命。 双方将士在这狭窄的接触面上舍生忘死地拼杀,每一步进退都洒满鲜血。 达延汗最初的猛攻虽然凌厉,却未能一举撕开明军厚实的中央阵线,战斗迅速陷入了残酷的拉锯。 就在这全线激战、杀声震天的时刻,达延汗穿过纷乱的战阵,再次锁定了明军阵型核心。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面“朱”字大旗下的年轻皇帝身边,护卫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铜墙铁壁。 虽然旗帜鲜明,甲胄精良,但环绕其身的,似乎只有约百余名锦衣卫扈从,以及少量传令亲兵。 与前方血肉横飞的主战线之间,存在着一段相对空旷的缓冲地带,仅依靠数层单薄的步兵队列和少量车营遮挡。 一个大胆而诱人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达延汗的脑海: 擒贼先擒王! 若能以精锐骑兵强行突破这一点,直取中军核心,抓到大明皇帝。 那么眼前这支顽强得异常的明军,必将士气崩溃,全线瓦解! 看似严整的阵型,反而因为皇帝过于靠前,露出了一个致命的诱饵。 第386章 致命破绽?早有准备 看到这个破绽,达延汗开始重新部署。 “赛那剌!” 达延汗厉声喝道,招来正在左翼指挥作战的儿子。 赛那剌策马奔来,脸上溅满血污,眼神却依旧锐利: “父汗!” 达延汗用刀尖遥指明军中军那簇显眼的旗帜和朱厚照的身影,语速快而清晰: “看见了吗?那小皇帝身边护卫薄弱! 我给你一千最精锐的骑兵,不要管两翼纠缠。 集中所有力量,像锋利的箭镞一样,给我从右翼结合部猛冲进去!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冲破那些步兵,抓住大明皇帝朱厚照! 只要抓到他,这场仗我们就赢了!” 赛那剌顺着父亲所指望去,眼中也燃起炽热的光芒。 他也注意到了那个看似空虚的核心区域。 “明白了,父汗!交给俺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马头,奔向自己的本部精锐。 很快,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在赛那剌的率领下,悄然从主攻部队中分离。 他们就像蓄势待发的毒蛇,开始向明军右翼与中军结合部移动。 那里战况虽然激烈,但防线相对主阵正面稍薄。 “勇士们!大汗有令! 擒拿明朝皇帝,立不世之功!随俺冲!!” 赛那剌高举弯刀,发出决死的呐喊。 一千精锐附离骑兵齐声应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骑兵猛然催动战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明军右翼结合部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和战术目标的突然转变,让局部明军猝不及防。 他们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黄油! 箭雨被不顾伤亡地强行冲破,仓促组织起的步兵防线在高速重骑的冲击下显得脆弱。 赛那剌身先士卒,刀光闪烁间连劈数名明军,硬生生在纷乱的战线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保护陛下!” 见朱厚照在鞑靼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王勋也改了称呼, 王勋在指挥全局时也发现了这处险情。 他惊怒交加,一身冷汗。 他想调集预备队试图堵截,但赛那剌的骑兵速度太快。 突破太猛,竟然真的被他们穿透了层层拦截,距离中军大旗所在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达延汗在后方紧紧盯着这一幕,心脏狂跳,混合着紧张与狂喜。 眼看儿子率领的精骑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距离那明黄旗帜下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朱厚照身边那一百多名锦衣卫,在千人骑兵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淹没。 “快了……就要成了!” 达延汗仿佛已经看到大明皇帝被赛那剌从马上揪下来的场景,看到明军全线崩溃的场面。 此战之后,他巴图蒙克的威名将超越历代先汗,甚至直追成吉思汗的伟业! 然而,就在这胜负似乎即将揭晓的刹那,异变突生! 只见始终屹立于大旗下的朱厚照,面对汹涌而来、几乎能感受到扑面腥风的铁骑洪流,脸上竟无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轻轻一挥手。 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一百余名锦衣卫扈从,动作整齐划一地做出了一个让达延汗和冲锋中的赛那剌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他们迅速从马鞍旁或身后,取下了一件件奇特的武器。 似乎是火铳,但又有些不像。 这些火铳造型更加修长精悍,铳管黝黑。 而在击发装置的位置,竟有一个显眼的的金属轮状物。 “那是……什么?” 达延汗冲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 那轮子是何用途? 为何操作看起来如此迅捷? 战场上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缓慢。 达延汗看到朱厚照也亲自接过了一支同样的带轮火铳,动作娴熟地摆弄了一下那奇特的机构。 随即平举,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冲在最前方、面目狰狞的赛那剌! “不对!!” 达延汗的战场直觉疯狂报警,头皮阵阵发麻。 他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吼,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 “赛那剌!快退!快退回来!!!”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晚了半步,或者说,赛那剌的冲锋势头太猛,已然刹之不及。 就在达延汗吼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砰!”“砰砰砰!!!” 朱厚照率先扣动了扳机,他手中那支奇特长铳的铳口,猛地喷出一大团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紧接着,围绕在他身边的百余名锦衣卫,手中那百支同样的怪异火器也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百铳齐发,声音汇聚成一声短促而暴烈的雷霆! 没有漫长的点火绳燃烧过程,没有明显的延迟,射击的同步性高得惊人! 一片密集的、致命的铅弹风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劈头盖脸地泼洒向近在咫尺的鞑靼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赛那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猛击,身上精良的锁子甲像纸片一样被撕裂,一股灼热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炸开了一个可怖的血洞。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从飞驰的战马上重重栽落。 不仅是他,紧随其后的数十名最精锐的附离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横扫而过,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的嘶鸣与骑士的惨叫被铳声淹没。 铅弹轻易穿透皮甲、锁甲,在血肉之躯上开出一个个狰狞的空洞,或是将骨骼击得粉碎。 原本气势如虹、势不可挡的冲锋锥形阵,前锋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顷刻间土崩瓦解! 后续的骑兵被前方突然倒下的同袍和战马绊倒,冲击阵型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那些明军锦衣卫在第一次齐射后,并没有像使用传统火铳那样陷入漫长的重新装填。 只见他们动作飞快地操作着那奇特的轮状机构,或是从腰间皮匣中取出一个预装好的小金属构件。 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完成了再装填,铳口再次抬起,冰冷地对准了陷入混乱和恐慌的骑兵! “火铳,……这是什么火铳?” 第387章 两军激战,层层谋划 密集如爆豆般的铳声,在短短数息间彻底重塑了中军阵前的生死格局。 锦衣卫手中那百余支火枪,快速再装填后,冰冷的铳口再次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血腥,笼罩了那片小小区域。 鞑靼骑兵的勇悍,在面对传统阵战冲锋时,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 他们自幼生长于马背,控弦驰射如臂使指,近身搏杀更是凶悍绝伦。 然而,此刻他们面对的,却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范畴的战争方式。 那种无需漫长点燃火绳、几乎可以连续施放的猛烈火力,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勇武的理解。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在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后续的骑兵惊骇欲绝,试图勒住狂飙的战马. 但在高速冲锋的惯性下和同伴倒毙形成的障碍前,乱作一团。 锦衣卫的火枪手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分成两列或三列。 轮番上前,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机械而高效。 每一次齐射,都像死神挥舞的镰刀,清空一片区域。 朱厚照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前方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就是碾压。 一种基于技术代差的绝对碾压。 个人的勇武,骑兵的集群冲锋。 在组织严密的火器阵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悲壮的可笑。 这场景,让朱厚照脑中闪过后世的一些记忆。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 骁勇善战的波兰骑兵,冲击德国坦克车。 那场战斗的结局所有人都清楚。 波兰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无论他们的骑术多么精湛,冲锋的阵型多么华丽,长矛突刺多么精准。 在面对钢铁洪流般的德国坦克时,除了用血肉之躯在履带上涂抹一抹悲壮的鲜红,又能改变什么呢? “赛那剌!退!快退啊!!” 达延汗见识到火铳的威力之后,嘶吼声已经变了调。 从最初的威严命令,变成了掺杂着惊恐与绝望的哀鸣。 但似乎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如同飞蛾扑火般撞进那片死亡火网。 赛那剌胸前猛然炸开的血花,然后身躯从马背上颓然坠落。 看到这一切,达延汗心中已经惊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四肢百骸都因这惊骇而微微发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阵前显威,什么年轻气盛,什么护卫薄弱留下的破绽……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那个看似年轻的皇帝精心编织的罗网! 朱厚照是故意将自身置于一个看似危险的位置,用自己这个“大明皇帝”作为最诱人的饵料,引诱他派出精锐进行斩首突击。 而代价,就是他达延汗的儿子和最英勇战士。 用最无谓的方式,倒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之下,用生命验证了这个陷阱的致命性。 悲痛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让达延汗心如刀割。 但他毕竟是历经无数风浪的草原雄主。 他知道,此刻沉溺于悲伤,只会让更多的儿郎葬身于此。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赛那剌倒下的方向撕开,投向更广阔的战场。 这一看,更让他心头沉入谷底。 正面战场,已然化作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磨盘。 明军的顽强,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与明军野战的印象。 他们的阵线,如同海岸边亘古不变的礁石。 任凭鞑靼骑兵的潮水如何冲击、拍打,始终岿然不动。 中间步兵大阵,长枪如林,层层叠叠。 鞑靼骑兵每一次试图贴近冲阵,都会迎来密集如猬的长枪攒刺。 即使有悍勇之士不惜性命撞入枪阵,撕开微小缺口。 立刻就会有后排的刀牌手和重斧手补上,以血肉之躯将缺口堵死。 那些士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和与阵地共存亡的死志。 他们的军官,无论层级,大多身先士卒,站在队列最前方,呼喝指挥,甚至亲自搏杀。 一个明军把总被弯刀砍断了手臂,竟用剩下的独臂死死抱住一名鞑靼骑兵的腿,将其拖下马来,任由旁边同伴的刀斧加身…… 两翼的明军骑兵,人数虽处劣势,却异常灵活顽强。 他们并不与鞑靼骑兵硬拼对冲,而是依托步兵阵型的侧翼和后方,进行短促的反突击和袭扰。 当鞑靼骑兵试图绕过他们直扑步兵薄弱处时,他们又会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死死缠住。 他们的骑射功夫或许不如蒙古人精湛,但纪律性和配合度极高。 进退有据,最大限度地迟滞、消耗着鞑靼骑兵的机动优势。 王勋的指挥旗帜在阵中不断变换,各营各部仿佛精密的齿轮,在他的调动下运转。 哪里压力增大,预备队便迅速补上; 哪里出现战机,便有小股精锐果断出击。 整个军阵如同一个浑然一体、带着尖刺的铁龟壳,让达延汗空有兵力优势,却有种无处下口的憋闷感。 战斗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秋日的太阳开始微微西斜,阳光变得有些慵懒。 达延汗最初的狂喜与必胜信念,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点滴不剩。 柳树沟的一击即溃,与眼前这支明军的死战不退,形成了如此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从柳树沟的“脆败”诱敌,到应州城下的“顽强”阻击,再到中军核心那致命的火器陷阱…… 每一步,都落在了那个年轻皇帝的算计之中! “单靠正面强攻,想要擒住朱厚照……太难了。” 达延汗心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锐气已在不断的攻坚受挫中消耗。 士气因为赛那剌部的惨重损失和那诡异火器的震慑而大受影响。 而明军背靠坚城,补给方便,士气正旺,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 但是,他还没有输!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划过了达延汗近乎绝望的心田。 他想起了自己预先埋下的最后一步棋。 长子铁力摆户统率的三万右翼精锐! 他们早已奉命秘密潜入应州城东南方向的黑松林。 原本的任务是在明军溃败时截断其退路,或是在关键时刻从侧后给予致命一击。 如今,正面强攻受阻,不正是动用这支奇兵的最佳时机吗? 从背后狠狠捅朱厚照一刀,前后夹击,再坚固的阵型也必然崩溃! 第388章 两军激战,层层谋划(二) 想到铁力摆户的悍勇。 达延汗心中希望重新燃起。 他眼中凶光再露,猛地对身边掌旗官和号角手嘶声下令。 “放信号!快!给铁力摆户发信号。” 一支特制的、即使在白日也能爆发出耀眼红光的信号火箭,被急促地点燃。 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拖着长长的尾焰,猛地窜上应州城外的天空。 在午后略显苍白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即便在阳光之下也清晰可见! 信号弹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声音,却穿透战场上的喧嚣,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达延汗周围的厮杀声都为之微微一滞。 “巴图蒙克,” 只见明军中军大旗下,朱厚照不知何时已微微策马向前了几步。 他正好整以暇地望了过来,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在达延汗眼中显得无比刺眼。 “你这信号……是放给藏在黑松林里的铁力摆户看的吧? 想让他从背后给朕来个惊喜?” “!!!” 达延汗浑身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朱厚照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刚才的火枪齐射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知道铁力摆户?怎么会知道黑松林? 这支奇兵的存在,是绝对的机密! 为了掩人耳目,铁力摆户所部行军极为隐秘。 数日前最后一次联络还确认他们已安全抵达潜伏位置,蓄势待发。 就算明军侦察再厉害,发现了些许踪迹,可那是整整三万大军! 若是两军交战,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泄露? 就算被发现了,铁力摆户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会发出警报,或者尝试突围…… 他清楚知道,铁力摆户带出右翼士卒的战力。 就算明军调集数万大军,也难说一定能胜利。 难道是大明探子得到了消息,让小皇帝在此故作姿态? 可问题在于,看小皇帝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像啊! 他太沉稳,太冷静了。 冷静的让人有些心悸。 无数个念头在达延汗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冲垮。 然而,没等他理清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谋划的惊骇,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朱厚照好整以暇地抬起了右手,对着应州城头方向,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只是拂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紧接着,在达延汗和无数鞑靼将士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 应州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垛口后,一群明军士兵推搡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盔甲歪斜、发髻散乱的身影,出现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那人身材魁梧,即便被缚,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彪悍。 只是此刻满脸血污与颓败,正是达延汗寄予厚望的长子、统率三万右翼大军的铁力摆户! 铁力摆户被抓了!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达延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铁力摆户!真的是铁力摆户! 他不是应该在黑松林吗? 不是应该统领着三万大军吗? 怎么会……怎么会像条死狗一样被绑在应州城头?! 铁力摆户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在鞑靼大军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恐慌涟漪。 许多认识这位英武过人的王子、对其勇力深信不疑的将士,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连他都被明军悄无声息地生擒了? 那黑松林里的三万大军呢?难道已经全军覆没了? 还是早已落入了明军的圈套? 一种比面对火枪齐射更深沉、更无助的恐惧,开始在鞑靼军中蔓延。 原本还算有序的攻击节奏,明显出现了紊乱和迟疑。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达延汗在心中狂吼,理智在疯狂否认眼前这荒诞而恐怖的事实。 铁力摆户带走的可是整整三万健儿! 就算中伏,就算战败,也不可能败得如此彻底,败得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败得主将被人生擒上城头示众!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对军事可能性的理解范畴! 二儿子赛那剌生死未卜,多半已凶多吉少; 如今视为继承人、倚为臂膀的长子铁力摆户,竟已成了敌人的阶下之囚! 双重打击如同冰火交加,让达延汗这位纵横草原数十年的雄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冰寒。 而更可怕的是,全军士气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瓦解。 继续打下去,别说擒拿皇帝,恐怕连他这支倾巢而出的主力大军,都有在这应州城下全军覆没之危! 败了。 一败涂地。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雄心,在朱厚照那深不见底的谋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达延汗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傲气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痛苦与一丝强行压下的屈辱。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沉重如铁的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鸣金!收兵!!” 苍凉而急促的退兵号角声,终于凄厉地响彻在应州城外的血色原野上空。 看着快速退回去骑兵。 王勋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想要建议派兵追赶,争取最大限度的剿灭鞑靼。 “国公爷,鞑靼败走,末将这就带兵追赶。” 朱厚照缓缓摇头。 他对王勋说道:“鞑靼大军虽然败走,却丝毫不乱。 贸然追击恐怕不见得能讨到好处。 让大军回城歇息吧。” 王勋心中有些不甘心。 “这让眼睁睁将他们放走,恐怕会后患无穷。” 朱厚照淡淡应道: “本公什么时候说要放过他们了?” 第389章 深如渊海,自有深意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庭院,却驱不散自北方战场隐隐传来的肃杀余韵。 杨廷和,正端坐在原本属于总督的宽大公案之后。 他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腰束玉带。 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眸深邃。 此刻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关于粮秣转运与民夫调集的文书。 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响起。 由远及近,未经通传,便已到了堂前。 杨廷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搁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御前得宠的锦衣卫千户钱宁。 此刻虽未着锦衣卫官服,但那股子天子亲卫特有的凌厉与疏离感,却比任何官服都更彰显身份。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服饰精悍的锦衣校尉,沉默立于廊下,如刀出半鞘。 杨阁老! 钱宁在堂前稳稳地站住身形,微微拱了一下手。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仿佛没有丝毫波澜。 然而,这种看似寻常的举止却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既不见半点傲慢与不羁,亦缺少了些许面对当朝阁老所应有的热情和谄媚。 紧接着,只听钱宁缓缓说道: 我奉命前来传达皇爷的旨意,请阁老您立刻启程,速速赶往应州城去拜见圣上。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杨廷和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公案,语气温和, “陛下于前线大召见我,想必有要事垂询。 我这便准备启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仿佛随口问道。 “敢问钱千户,可知陛下此番相召,所为何事? 老臣也好提前思虑,以备顾问。 既合乎对方如今的实际职衔,也保持了阁臣对天子近臣应有的、略带距离的礼节。 钱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连眼神都平静无波: “皇爷的心思,深如渊海,自有其深意。 这就不是我等做臣子、做下人的能够揣测妄议的了。”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皇爷旨意说得明白,是‘即刻’、‘速往’。 还请杨阁老速速收拾,这就随我出发吧。车马已在辕门外备好。” “即刻?这么急?” 杨廷和心中那缕不安迅速扩大,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负责之色。 “钱千户,非是老臣怠慢。 陛下先前让我总督三镇军务,此地千头万绪,许多善后军务亟待处置。 之前鞑靼在这三镇攻击多次。 如今鞑靼虽然已经退回,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容小觑。 粮道需巩固,溃兵需收容,民心需安抚。 可否容我半日,将紧要事务分派交代妥当,再随千户上路? 以免后方生乱,反倒误了前方大事。” 钱宁闻言,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 算不得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推诿之辞的漠然回应。 他保持着躬身听命的姿态,话语却如铁钉般楔入,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阁老乃朝廷柱石,自然知晓皇爷的性情。 旨意是‘速速前往,不得耽误’。 若因我等迁延,致使皇爷久候。 雷霆之怒降下,无论是我,还是阁老,恐怕都担待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廷和,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寒冰凝结。 “阁老总不会……真让我等这些办差的为难吧? 毕竟,皇命……如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敲在杨廷和心头。 杨廷和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却愈发明显。 “钱千户言重了,言重了。 陛下相召,天恩浩荡,我感恩尚且不及,岂敢耽搁?” 他侧身吩咐侍立在角落的管家。 “速去为我准备轻便行装。 陛下既然急切,一应繁文缛节皆可免去。” 他又转向钱宁,笑容可掬: “只是军务确有几桩紧要,需简单交代几句,免得下面人误事。 还请钱千户在此稍候片刻,饮杯粗茶,去去就来。” 钱宁盯着杨廷和看了两息,终于缓缓点头,姿态依旧恭敬: “阁老请便。只是还请快些,皇爷还在应州等着。” “自然,自然。” 杨廷和连声应着,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生招待钱宁一行。 自己则袍袖一拂,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后堂。 步伐沉稳,唯有熟悉他至极的人。 或许才能从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中,窥见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急促。 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静谧无人的内书房。 杨廷和脸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冰霜。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扉,书房内侧的阴影里,早已悄无声息地候着一名作寻常文吏打扮的中年人。 正是他绝对信任的心腹幕僚。 “应州城的消息,到底如何了? 细细说来,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杨廷和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鼓点,与方才堂上的雍容判若两人。 幕僚躬身,声音同样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东翁,刚到的确切消息。 陛下亲率大军,已于昨日在应州城下,正面击溃达延汗主力! 鞑靼死伤惨重,达延汗已仓皇北遁!” “击溃?正面击溃?”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这确切的战果,仍觉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冲顶门。 “达延汗此番倾巢而出,兵力远胜我军,且其麾下铁骑野战之威,天下皆知! 我大明边军虽不乏敢战之士,但于野地浪战,抗衡此等规模的蒙古精锐……”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陛下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难道真如传言,有天助不成? 短短时日,竟能取得如此大捷?” 天子一意孤行,非要御驾亲征。 甚至弄出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官镇国公朱寿”的名头,视朝廷礼制如无物。 他杨廷和与朝中诸多正直之士,忧心如焚。 皇帝年少气盛,深居宫中胡闹尚可容忍,亲临刀剑无眼的沙场,万一有失,国本动摇,如何是好? 更深一层,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 或许,让皇帝在边关碰个钉子,见识一番鞑靼铁骑的厉害,明白军国大事并非儿戏。 经受些挫折,知道治国之艰难。 方能收心敛性,回到紫禁城那象征着秩序与规则的宫殿中,安心处理政事。 不再肆意妄为,折腾得朝野不宁。 这,或许才是对大明江山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为此,他甚至默许、乃至暗中推动了一些对亲征军的“节制”。 粮饷调度“按部就班”,情报传递“务求详实”以至于稍显迟缓…… 一切都在“恪尽职守”的框架内进行。 他从未想过要皇帝真的兵败身死,那将是塌天之祸; 他只希望,一场不大不小的挫败,或是一场艰难无比的僵持。 能让那位心比天高的年轻天子,懂得敬畏,学会妥协。 可现在……击溃?大捷? 这结果完全背离了他所有的预判与深层的期望! 幕僚察言观色,继续低声禀报,将探听来的战况细细道来: 皇帝如何镇定自若于阵前,如何安抚败兵激励士气。 如何以身为饵诱敌精锐,又如何以秘密打造、迅捷无比的“轮簧火枪”队给予鞑靼冲锋骑兵毁灭性打击。 最后更是在城墙之上示以被擒的达延汗长子铁力摆户,彻底瓦解敌军斗志…… 杨廷和静静地听着,面色变幻不定。 当听到“轮簧火枪”、“百铳齐发”、“铁力摆户被擒于城头”这些关键处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不对……” 听完所有叙述,杨廷和眼神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警惕。 他喃喃自语,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这不对劲……太顺利了,顺利得透着诡异。” “东翁的意思是?” 幕僚小心询问。 杨廷和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北方那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土地: “达延汗是败了,溃退了。 可按照陛下的性情…… 他少年心性,好大喜功,既有如此新锐火器之利,又设下连环计谋大获全胜,岂会满足于仅仅将达延汗击退? 依陛下往日行事之风,此刻理应亲率得胜之师,挟大捷之威,全力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甚至……妄想一举擒杀达延汗,永绝后患,方才符合他的脾性!” 幕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渐渐变了: “您是说……陛下没有追击?或者,追击不力?” “不是没有追击,” 杨廷和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敬佩、忌惮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情。 “以陛下用兵之奇、谋划之深,连达延汗长子潜伏的奇兵都能悄无声息地吃掉。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达延汗溃败后的逃窜路线? 又怎么可能不在其溃败的必经之路上,提早设下埋伏?”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或许,眼前的‘击溃’,根本就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大猎杀的开始! 达延汗以为他逃出了生天,却可能正一头撞进陛下早就张好的另一张网里! 陛下此刻召我急赴应州……恐怕绝非仅仅是论功行赏,或询问善后那般简单。” 他联想到钱宁那冰冷不容置疑的态度。 那“即刻”、“速往”的严令,还有那份掩饰在恭敬下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监视与催促意味。 这不像是对一位凯旋君王欲与老臣分享胜利的召见。 更像是一种掌控,一种在布局接近收官时,对棋盘上关键棋子的必要收拢与审视!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清晰得令人心慌。 片刻,杨廷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只是那沉稳之下,已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断。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幕僚低声嘱咐了几句。 无非是让他留守此地,谨慎处理后续事务,密切关注北方任何新的动向。 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脸上再度挂起那无可挑剔的、温和而恭谨的笑容,走向前堂。 阳光照在他绯红的袍服上,映出一片端庄的光晕,却照不透他眼底那深潭般的思虑。 “让钱千户久候了。” 杨廷和嘴角挂着一抹温和而亲切的微笑。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对着刚刚放下手中茶盏的钱宁轻声说道。 我刚才已经把事情大致安排好了。 现在我们就可以动身出发了,跟随着您一起踏上旅途,前往应州去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钱宁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从容不迫。 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如水、毫无波动的神情。 只见他微微侧过身子,给杨廷和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并客气地说: 阁老,请先行一步吧。 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快速前行,估计傍晚之前就能到达应州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杨廷和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然后他稳稳地迈出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有力,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坚硬无比的磐石。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前往应州的行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 是福气降临还是灾祸临头? 面对着那位年纪越来越轻、心机城府却越发深邃难懂的少年皇帝。 风雨沧桑、身负重任的内阁老臣,他又应该以何种姿态立身于世,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来应对眼前复杂多变的局势呢? 秋日的风吹过庭院,带着北地早来的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所终。 第390章 边尘未靖,棋局已新 应州城,镇国公行辕。 正堂之内,朱厚照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他已换下那身耀眼的明光铠,只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 腰束革带,未戴冠冕,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少了战场上的锐利逼人,却多了几分俊逸潇洒。 与达延汗阵前对峙、鏖战正酣时,他短暂地切换回了大明皇帝朱厚照的身份。 以天子威仪震慑敌胆,凝聚军心。 然而战事甫定,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袍服便被迅速收起。 他又成为了“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朱寿”。 这身份的转换并非儿戏,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权宜。 皇帝的身份尊贵无极,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动山河。 然其束缚亦如影随形…… 祖制、礼法、言官、阁臣,乃至天下士林的清议。 都如同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缠绕着那身龙袍. 他每有惊世之举,必遭掣肘与喧嚣。 先前大同城中,御史张钦就要以死相谏,便是最尖锐的体现。 而今,他是镇国公朱寿。 一个因军功而封赏的勋戚,一个代天巡狩、专征伐的武将。 你要向大明皇帝朱厚照劝谏,关我镇国公朱寿什么事啊! 在军中,只有军法,只有将令。 我“朱寿”在此杀敌、设伏、用谋,处置一些“军务”。 与远在京师的皇帝陛下,又有多少直接干系? 这重身份,如同一面棱镜,将来自朝堂的煌煌正论与道德压力折射分散。 让他得以更自由地伸展拳脚,布置一些棋局。 “国公爷。” 轻轻的叩门声后,谷大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 “咱们派出去盯着路的人刚传回消息。 杨阁老的车驾,距离应州城已不足十里了。” 朱厚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流连于舆图之上。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来的倒是不慢。 钱宁办事,还算利落。” 他顿了顿,终于从舆图前转过身。 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毕竟是当朝阁老,既然来了,总不能怠慢。” 谷大用垂首静听,不敢插言。 朱厚照踱了两步,指尖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样吧,”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你亲自去一趟,通知御史张钦,让他带上几个科道官。 出城去替本公迎接杨阁老大驾。” 谷大用闻言,微微一怔。 抬头看向朱厚照,谨慎地问道: “国公爷,只让张御史他们去? 要不要派咱们的人跟在其中? 也好随时知晓情形,以防……”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 是怕张钦等人借迎接之机,与杨廷和先行沟通,或生出什么不可控的事端。 朱厚照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笑意中却无多少暖意,反而透着冰冷的算计。 “不必。 若他们聪明,能猜到本公让张钦去迎接的用意。 那倒是省了本公一番口舌,也免了刻意安排的痕迹。 若猜不到……” 他笑意微敛。 “那张钦这把直臣的刀,用在此处,才最是锋利,也最是名正言顺。 咱们的人跟在旁边,反倒落了下乘。” 谷大用知晓接下来一部分棋局。 听到朱厚照的分析,愈发觉得棋局精妙绝伦。 “国公爷深谋远虑,布局精妙,奴婢敬服。” 谷大用由衷地叹服,躬身道。 “奴婢这就去寻张御史。” 朱厚照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舆图,语气转淡,却更显凝重。 “去办吧。记住,应州城下这一战,咱们是胜了,但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让锦衣卫上下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些,耳朵伸长些,这城里的风吹草动,一丝一毫都不能漏过。” 在朱厚照看来,北方的草原根本不能给大明产生致命威胁。 真正能动摇大明根基的始终在大明内部。 谷大用神色一肃,挺直了腰板。 “国公爷放心!奴婢早已安排妥当。 里里外外,明哨暗桩,绝无死角。 但凡有一星半点异动,必定第一时间呈报国公爷案前!” “好。” 朱厚照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 谷大用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轻轻掩上了房门。 堂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冰冷。 朱厚照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阴影下,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却又仿佛与图上纵横的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 …… 距离镇国公行辕不远处,一处被临时拨给随军文吏使用的清静院落里。 御史张钦正对着一卷摊开却久久未曾落笔的文书发愣。 窗外的秋光很好,却照不进他晦暗的心绪。 自那日他以头抢地、血谏君王之后。 他处境已然变得极其尴尬与边缘。 皇帝,或者说镇国公,以一种无可指责却冰冷彻骨的方式将他供了起来。 有职衔,有俸禄,甚至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但所有核心军机、决策会议,均与他无缘。 他就像一件被刻意摆放在显眼处、用以彰显“纳谏”姿态的古董花瓶。 无人问津,徒积灰尘。 前几日鞑靼大军压境,应州城外杀声震天,血气盈野。 他虽是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却也鼓起勇气登上了城墙。 并非为了观战取乐,而是想亲眼看看,皇帝一意孤行带来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那一眼,成了他毕生难忘的梦魇,也悄然动摇了他某些根深蒂固的信条。 他看到了如林的长枪被铁骑冲断? 看到厚重的盾牌在弯刀下破碎。 看到年轻的士卒肠穿肚烂依然嘶吼着向前。 看到彪悍的骑士连人带马被火器打成筛子…… 生命的消逝如此轻易,如此廉价。 鲜血泼洒在地上,迅速变成黏稠的黑色。 震耳欲聋的喊杀、濒死的哀嚎、兵刃的碰撞、火器的轰鸣……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读圣贤书养成的宁静心湖。 他坚持的“礼”、“义”、“王道”。 他深信不疑的“以德服人”、“怀柔远人”。 在这最原始、最残酷的铁血杀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那一刻,他心中坚守的某些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391章 直刃出鞘,棋落局中 正在张钦思索间,谷大用走了进来。 “张御史,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个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张钦的怔忡。 他抬头,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 竟是御前最得宠的太监、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 此人此刻不在镇国公身边伺候,来自己这冷灶边作甚? 张钦连忙起身,压下心头惊疑。 他拱手还礼,语气却带着惯有的疏淡与警惕。 “原来是谷公公。 不知公公此刻莅临,可是国公爷有何旨意?” 谷大用脸上挂着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浅笑。 他踱步进来,随意打量着这间简朴得过分的屋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旨意谈不上。 是这么回事,杨廷和杨阁老奉召前来应州议事,车驾就快到了。 这次咱们在应州城下打了大胜仗,国公爷心里高兴。 他觉得将士用命,功在社稷,决意要大加封赏。 特别是宣大两镇的总兵官,可谓居功至伟啊。 所以呢,想着杨阁老是朝廷元老,德高望重,这迎接的仪注不能轻了。 国公爷特意吩咐,请张御史您,再邀上几位风骨峻峭的科道同僚,代表朝廷体面,出城去迎一迎杨阁老。” 张钦闻言,心中疑虑稍减。 让他这个御史去迎接首辅,于礼数上倒也说得过去。 他点头应道: “既然是国公爷有命,下官自当遵从。 杨阁老位居内阁,劳苦功高,理当礼遇。”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道: “只是公公方才所言,要大加封赏,特别是两镇总兵, 此事,下官愚钝,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谷大用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佯装不解,讶然道: “哦?张御史何出此言? 有功必赏,有过则罚,乃是治军理政之要义。 将士们浴血奋战,击退强虏,保境安民,如何赏不得? 潘总兵、王总兵他们亲临战阵,指挥若定,更是功勋卓着,如何赏不得?” 张钦见谷大用如此说,那股子御史的执拗劲儿立刻被勾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对方身份了,挺直了腰板,正色道: “谷公公,有功必赏,此言不差! 但请问,潘总兵有何功?” 他语气渐趋激昂。 “潘浩奉命于柳树沟阻敌,却一战即溃,损兵折将。 致使鞑靼长驱直入,兵临应州城下! 若非国公爷圣明烛照,谋划得当。 王总兵所部大同将士及京营健儿拼死效命,力挽狂澜,我应州城恐已不保! 应州城若是真是不保,其中的危害想必谷公公也知道。 社稷倾危,国将不国! 在我看来,潘浩丧师辱国,非但无尺寸之功,反而有败军失地之大过! 此等罪责,尚未追究,何谈封赏? 若是如此颠倒功过,滥施恩赏,大明国法何在? 军纪威严何存? 又将浴血奋战的真正功臣置于何地?” 张钦越说越激动,脸上因义愤而泛起潮红,眼神灼灼,直视着谷大用。 谷大用心头暗笑,果然如国公爷所料。 这把刀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要出鞘了。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为难,摆手道: “张御史此言……未免太过苛责了吧? 潘总兵亦是带兵御敌,力战不支,情有可原。 战场上胜负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时之挫,便全盘否定?” “谷公公!” 张钦声音提高,斩钉截铁。 “下官并非苛责,而是依律而言! 若败军之将亦可邀功请赏,则今后边将谁还肯用命死战? 皆可效仿潘浩,稍遇强敌便溃退求全,然后坐享封赏! 此风一开,边备必弛,国事堪忧! 下官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劾不法,正是职责所在! 若是国公爷当真不辨是非,执意要赏潘浩。 下官纵然位卑言轻,也必当据理力争。 上书直言,绝不敢坐视此等谬赏乱政之事发生!”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读书人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凛然。 谷大用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胡须微颤的御史,心中感慨。 国公爷说的没错,这类人虽然迂直固执,不谙权变,令人头疼。 但用对了地方,却是一把无比顺手、且自带正义光环的利刃。 他不再与张钦辩论,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和气表情: “张御史忠直敢言,令人敬佩。 不过,我此来,主要是传达国公爷让您迎接杨阁老的吩咐,并非要与御史争论赏罚之事。 赏功罚过,国公爷自有明断,朝廷也自有法度。 眼下杨阁老车驾将至,时间紧迫。 还请张御史速速更衣,邀约同僚,准备出城迎接吧。 莫要让阁老久候,失了礼数。” 说完,他不等张钦再有机会慷慨陈词,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张钦站在原地,望着谷大用离去的方向,胸口兀自因激动而起伏。 他慢慢坐回椅中,脑中反复回响着谷大用刚才关于封赏的话语,以及自己那番激烈的反驳。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吗? 为何在这刚刚经历血战的应州城,在这本该赏罚分明的时刻。 却似乎成了需要争辩、甚至可能被扭曲的谬论? 他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与困惑,比当初以死相谏时更为复杂。 那时的反对,目标明确,道理清晰——皇帝不应轻出险地。 而此刻,他坚守的道理,似乎与这战后错综复杂的局势、与那位心思难测的镇国公的意图,格格不入。 沉默良久,张钦终究还是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唤来仆役,吩咐准备官服。 又让人去寻两位平日还算相得、同样随军在此的给事中。 无论如何,迎接首辅的差事,不能怠慢。 至于赏罚之事…… 他握了握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若真如谷大用所言,国公爷要行那荒谬的赏赐。 他张钦,就算再次撞得头破血流,也定要争上一争! 第392章 出城相迎,暗藏玄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谈论轻松,暗布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谈论轻松,暗布棋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人证俱全,吃里扒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人证俱全,吃里扒外(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私下试探,引君入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私下试探,引君入瓮(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老谋深算,暗藏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帝王心术,异变陡生 应州城,镇国公行辕。 朱厚照正在思考。 谷大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国公爷,锦衣卫来报。 杨阁老那边动了。” 朱厚照回过神来,接过纸卷,看了几眼。 他眉梢微微扬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反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带着冷意的赞许。 “杨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软硬兼施,分化瓦解。 这一套,他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潘浩苦心经营多年的这张网。 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还不至于让网里的鱼狗急跳墙。 这份火候,朝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谷大用觑着朱厚照的神色,小心地道: “国公爷,杨阁老既已完成了您交办的事,是不是该与他算一算清这笔账了?” “不着急。 杨廷和这把刀,现在磨得正利。 用他来清理虫蠹,比我们自己动手,要省力得多,也好看得多。” 谷大用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是奴婢愚钝。那是否要再增派些得力人手,加强对杨阁老及其身边人的监视?” “不必刻意增加人手,引人注目。” 朱厚照摆手, “维持原状即可。他在等,等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结果。” “皇爷是说达延汗?” 谷大用试探道。 “不错。杨廷和也好,朝中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也罢,都在等北边的消息。 达延汗若全身而退,甚至只是主力尚存,那么北疆的压力就仍在。 边镇的重要性就不会下降,有些人就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和胆气。 可如果达延汗和他带来的精锐,永远留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谷大用立刻道: “算算时辰,汪公公那边的消息,最快今日,最迟明晨,也该传回来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望着天际渐渐明亮的曙光,缓缓道: “好饭,不怕晚。 朕等得起。” …… 阴山以北,苍狼峪。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 两侧是低矮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深秋枯黄的灌木与稀树。 一条浅窄的河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暂时掩盖了人马经过的喧嚣与疲惫。 达延汗巴图蒙克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的地形,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自应州城下溃败,已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 朱厚照不知道从哪里安排的追兵,总是趁他们最疲惫的时候杀出。 追兵如同附骨之蛆,时而出现袭扰,逼得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原本数万大军,如今跟随在身边的,已不足八千骑。 人人带伤,马匹瘦损,旌旗歪倒,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赛那剌。 每每想到此,达延汗便觉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彻骨髓。 “大汗,此处地势稍缓,河谷可略避风寒,追兵似乎也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是否让儿郎们稍作歇息,饮马进食? 人马实在是撑不住了。” 身边,一名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道陈旧刀疤的老将,嘶哑着声音建议道。 他名叫博罗特,是跟随达延汗父亲满都鲁时代就南征北战的老臣。 资历极深,忠诚不贰。 也是此刻军中少数还能保持些许沉稳的将领。 达延汗环顾四周,看着身后那些几乎要瘫倒在马背上的士卒,心中在暗自盘算。 再跑下去,不用明军来追,自己这支残军就要先垮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传令,下马休息半个时辰。 注意警戒。” 命令传下,残存的鞑靼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 他们顾不得地上冰凉,或瘫坐,或直接躺倒,取出所剩无几的肉干、奶渣,就着冰冷的河水吞咽。 战马则被牵到河边饮水,啃食着岸边枯黄的草茎。 一时间,河谷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茫然无措的死寂气氛。 达延汗没有下马,他独自端坐马背。 望着东南方应州城的方向,牙关紧咬。 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失败、丧子、耻辱……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博罗特走到他马旁,递上一块干肉,低声道: “大汗,请保重身体。 长生天的雄鹰,偶尔也会被风暴打湿翅膀,但总会再次翱翔于苍穹。 赛那剌王子英勇战死,他的灵魂已回归腾格里,必会保佑大汗。 我蒙古健儿,只要还有战马和弓箭,就永远不会被征服! 此番虽败,但我们摸清了明军的虚实,尤其是那古怪火器的厉害。 待我们回到草原,收拢部众,休养生息,练出克制之法,未必没有卷土重来、洗刷耻辱之日!” 老将的话语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坚韧。 达延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与愤怒中挣脱出来。 他是大汗,是巴图蒙克,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他不能倒下!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达延汗拔高声音,用尽力气向河谷中或坐或卧的残兵吼道: “草原的勇士们!抬起头来! 看看你们手中的弯刀,摸摸你们座下的战马! 我们还没有输! 一时的挫折,不过是长生天给予的磨砺! 应州的耻辱,要用十倍的血来偿还! 赛那剌的血,不会白流! 本汗在此向腾格里起誓,今日之败,他日必将百倍奉还于明人! 要用朱厚照的头颅,来祭奠我儿英灵! 用明人的城池和财富,来抚平勇士们的伤痕! 擦亮你们的刀,喂饱你们的马,记住今天的痛苦和仇恨!我们一定会回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虽然无法完全驱散败军的颓丧,但总算激起了一些老兵眼中残存的血性与不甘。 一些人慢慢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博罗特看着大汗重新振作,心中稍慰,也准备附和几句,鼓舞士气。 然而,就在这士气将起未起、人心最为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第401章 层层设伏,出乎意料 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河谷两侧的丘陵灌木丛中爆响! 那不是零星箭矢,而是密集如蝗、覆盖极广的箭雨! 箭雨如同乌云,精准地笼罩向河谷中休息的鞑靼残军! “敌袭——!!” 凄厉的预警声刚刚响起,便被无数利箭入肉的闷响和猝不及防的惨叫声淹没! 毫无防备的鞑靼士卒成片倒下! 箭矢轻易穿透他们疲惫松懈下未曾披挂整齐的皮甲,钉入血肉之躯。 战马受惊,嘶鸣乱窜。 践踏倒地的伤者,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不要乱!举盾!向中间靠拢! 上马!准备迎敌!” 达延汗目眦欲裂,一边挥刀拨打流矢,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博罗特等将领也奋力呼喝,试图收拢队伍。 但袭击并未停止。 第一波箭雨过后,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似乎埋伏的弓箭手极多,箭矢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箭矢之中,竟夹杂着不少明军制式的破甲重箭,力道强劲,甚至能射穿简陋的盾牌! 这不是散兵游勇的袭扰! 这是有预谋的、致命的埋伏! “大汗!小心!” 博罗特猛地将达延汗扑下马背,一支重箭擦着达延汗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就在鞑靼军被箭雨射得晕头转向、伤亡惨重、阵型大乱之际—— “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从河谷上游和下游两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向着混乱不堪的鞑靼残军猛冲而来! 明军骑兵! 数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战旗招展,刀枪如林,冲锋的气势如同山崩海啸! 从上游方向杀来的一股明军骑兵,为首一将,并未穿戴时下明军高级将领流行的明光铠。 他一身略显陈旧的玄色铁甲,头顶红缨凤翅盔,手持一杆硕长的马槊。 其人面容清癯,额下无须。 策马冲锋之际,身形稳如山岳,气势凌厉无匹。 正在拼命组织抵抗的博罗特,百忙中抬眼望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轮廓分明的脸庞时,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 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汪……汪直?!!” 这一声惊呼,在乱军之中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让附近听到的几名同样经历过成化朝战事的老兵,都骇然望去,随即脸上也露出了如同见鬼般的恐惧! 汪直! 这个名字,对于年轻的达延汗或许有些模糊。 但对于博罗特这一代从成化年间厮杀过来的老将而言,无异于梦魇! 那是宪宗成化皇帝最为倚重的内臣兼边帅。 提督西厂,总督京营、十二团营,多次督师出塞,征伐蒙古。 用兵狠辣果决,手段凌厉。 尤其善于长途奔袭、分进合击。 屡次给予鞑靼沉重打击,杀得河套地区的蒙古部族闻风丧胆。 一度收复河套部分地区,逼迫蒙古诸部远遁,赢得了成化犁庭的赫赫威名! 他统领的明军,是那个时代蒙古骑兵最不愿面对的敌人之一! 若非后来明朝内部党争倾轧,汪直失势被贬,最终归隐南京,蒙古诸部的日子恐怕要难过得多。 达延汗虽未亲历汪直的时代,但自幼便从部落老人的口中,听过汪直这个名字的战绩。 他袭边之前,早已通过探马细作将明朝边镇主要将领的动向摸清。 其中就包括汪直—— 他远赴辽东镇抚平乱。 按常理,他此刻应该还在辽东与女真周旋。 怎么可能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阴山北麓,截杀自己的败军?! 难道辽东的女真之乱,这么快就被他平定了?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而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一股比应州城下火枪齐射时更甚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达延汗的全身。 他看着汪直杀意凛然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这不是偶然的伏击。 这是一个从他踏入大明国境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开始编织的死局。 “不可能,他应该在辽东……女真……” 博罗特嘴唇哆嗦,喃喃自语,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 “稳住!不许退!!” 达延汗的怒吼将博罗特从瞬间的恍惚中惊醒。 汪直的出现,让达延汗心神剧震。 但求生与复仇的本能压倒了历史的恐惧。 他看到左右两股明军铁骑已然如钳形合拢。 箭雨虽稍歇,但冲锋的蹄声已震得脚下大地发颤。 己方军阵被刚才几轮覆盖射击彻底打散,人马死伤无数。 绝境!真正的绝境! 比应州城下火网狙击更加绝望! 那里至少是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败也败得明白。 而这里,却是精心算计的致命陷阱,是将他们疲兵诱入死地的绝杀! “博罗特!带你的人,护住左翼,挡住下游来的那股! 其他人,随我向河谷上游突围!冲出去!!” 达延汗几乎是凭着直觉嘶吼出命令。 上游方向虽也有明军,但人数似乎略少,且为首的正是那汪直。 与其被两面包夹碾碎,不如集中剩余力量,赌一把,从看似最强的矛尖处,撞开一条生路! 他骨子里的悍勇与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敌人,哪怕对方是传说中的汪直。 “勇士们!腾格里看着我们!杀出去!回草原!!” 达延汗不再看那越来越近的玄甲老将。 退了猛地踢打马腹,挥舞着那柄象征汗权的长弯刀。 率先向着上游,向着汪直冲来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身边最忠心的附离亲卫,以及少数被汗王身先士卒激出血性的悍卒。 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 汇聚成一股虽显凌乱却异常惨烈的逆流,撞向迎面而来的明军铁骑洪峰! 博罗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决绝。 他知道大汗的选择或许是唯一可能,但面对汪直…… 他狠狠一咬牙,将多年的恐惧强行压下。 嘶声组织起身边还能动弹的数百骑,转身迎向下游那股滚滚而来的明军。 “为了大汗!为了草原!挡住他们!!” 第402章 层层设伏,出乎意料(二) 苍狼峪,这片无名的河谷,瞬间化作了最血腥的修罗屠场。 达延汗迎面撞上的,正是汪直亲自率领的新军精锐。 这些骑兵并非边军常见的装束,甲胄制式统一而精良。 马匹雄骏,冲锋时阵型严密如墙,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支军队很沉默,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冷酷煞气。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达延汗甚至能看清对面那汪直头盔下,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没有嗜血的狂热,没有必胜的骄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 仿佛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结局注定的围猎。 “杀——!!” 达延汗将所有的恐惧、愤怒、悲痛都灌注在这一声怒吼中。 弯刀划破空气,斩向汪直。 他身边的附离骑兵也拼命射出最后的箭矢,挥舞兵器,试图撕开明军的阵型。 汪直微微侧身,达延汗志在必得的一刀便擦着他的甲胄边缘滑过,带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汪直身后的骑兵阵列中,数十支专门用于近战破甲火铳枪同时爆发出轰鸣!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鞑靼悍骑,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横飞。 惨叫着翻滚倒地,瞬间将达延汗冲锋的锋锐势头阻了一阻。 明军骑兵则趁势撞入因首领受挫而微显混乱的鞑靼骑群。 长枪捅刺,马刀劈砍,配合娴熟,冷酷高效。 达延汗红了眼,不管不顾,只想缠住汪直。 他刀法凌厉,全然是草原上生死搏杀练就的野路子,狠辣迅捷。 汪直却始终不与他硬碰,马槊或点或拨。 身形在马背上异常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达延汗的杀招。 同时槊锋如毒蛇吐信,每一次轻描淡写的刺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不是达延汗的,而是他身边试图护卫的附离骑兵! 汪直的武艺,并非以力取胜,而是精准、狠毒到了极致。 他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下一盘棋。 达延汗的每一招,每一个身边的护卫,都是他计算中可以被随手吃掉的棋子。 “大汗!走!!” 一名浑身浴血的千夫长拼死撞开两名明军骑兵,对着达延汗狂吼。 “我们拖住他!快走!! 回草原,为我们报仇!!” 达延汗回头一瞥,心胆俱裂。 博罗特那边,下游冲来的明军骑兵数量更多,冲击更猛。 老将军率领的数百骑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被淹没、分割。 整个河谷,已彻底被明军控制,他带来的八千残军,正在被有条不紊地屠杀。 而自己身边,还能跟着冲锋的,已不足百骑!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不是败于火器之利,不是败于阵战之失。 而是败于从一开始就落入彀中的阴谋。 败于对方算无遗策的布局。 败于这个早已被时间遗忘。 “啊——!!!” 达延汗发出不甘如狼嚎的嘶吼。 他猛地虚劈一刀,逼退侧面一名明军枪骑兵。 然后调转马头,不再试图冲击汪直。 他沿着河谷一侧看似灌木稍稀、坡度较缓的丘陵缺口亡命冲去! 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走?” 一直如闲庭信步般的汪直,终于第一次主动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沙哑。 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他并未亲自追赶,只是将手中马槊向前一指。 丘陵灌木丛中,第三波打击应槊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弓箭,也不是火铳,而是密密麻麻、如同飞蝗般的劲弩! 弩矢比弓箭更短,更疾,破空声更加尖锐! 这些弩手显然埋伏已久,专候此刻! 正在向山坡缺口狂奔的达延汗及其残部,如同主动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达延汗胯下神骏的战马连中数弩,悲鸣着轰然倒地,将他重重摔了出去。 若非身后一名亲卫舍身扑上,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后续弩矢,他恐怕已当场毙命! 即便如此,达延汗也觉左臂一阵剧痛,一支弩箭穿透皮甲,钉入了他的上臂。 他狼狈地滚倒在地,头盔也摔掉了,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山坡缺口处,一队队身披轻甲、手持强弩的明军步兵正缓缓现身,堵死了最后的去路。 而身后,汪直已缓缓策马,在一众精锐骑兵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踱了过来。 马蹄踩过泥泞血污的土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河谷中的喊杀声、惨叫声正迅速平息。 战斗,或者说屠杀,已接近尾声。 博罗特的身影早已不见,想必已战死沙场。 还能站立的鞑靼骑兵寥寥无几,大多带伤。 达延汗被几名明军士卒粗暴地拖起。 反剪双臂,死死按住。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剧痛钻心。 汪直勒马停在他面前数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蒙古大汗。 阳光从汪直身后射来,逆光中,他的脸庞笼罩在头盔的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审视着一件战利品,或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巴图蒙克?” 汪直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胜利者的喜悦或轻蔑。 达延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嘶声道: “要杀就杀!黄金家族的子孙,没有跪着死的懦夫!” 汪直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丝极淡的讥诮。 “杀你?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河谷。 “但皇爷在之前,就曾对我三令五申。 你对皇爷还有用,要我好好看着你。” 达延汗瞳孔猛缩,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明白了! 朱厚照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在杀死他之前,彻底摧毁他的意志,碾碎他所有的骄傲和复仇的希望! 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用他曾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 “至于你麾下这些儿郎……” 汪直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受伤的鞑靼士卒,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亦有旨意,准其归降。 愿为大明牧马守边者,可编入边军; 愿回草原者,割其耳,释其归,使其遍告诸部。 大明皇帝陛下天威浩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第403章 不拘小节,功比冠军 应州城。 朱厚照一袭绛紫色织金蟠龙纹曳撒,外罩石青色比甲。 加上他英俊的相貌,自有一番风采。 “汪直还有多久能到?” 谷大用垂手侍立一旁。 “国公爷,锦衣卫最新探报。 汪公公距此已经不足十里,用不了半个时辰,必然能到应州城。” 朱厚照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一个脚步由远及近,进入了朱厚照的视线之中。 汪直。 此时的他已然卸去了玄色战甲,换上了一套整洁的藏青色蟒袍。 汪直刚进入内堂,就对着朱厚照躬身行礼。 “奴婢奉旨擒拿住鞑靼逆酋巴图蒙克,前来复命。” 朱厚照脸上笑容灿烂,他快步走了下来,亲手扶住了汪直的臂膀。 “汪直!快快请起!” 朱厚照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亲热。 “阴山北麓,苍狼峪一战,一举擒获元凶,尽歼其精锐! 此等功绩,堪称彪炳千秋! 依本公看,你此番之功,直追汉时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 乃是我大明的霍骠骑啊!” “霍去病”、“冠军侯”! 这两个词从皇帝口中说出,其分量非同小可! 霍去病是何等人物? 汉武大帝时期的天才统帅。 匈奴的噩梦,少年封侯,功冠全军。 “冠军侯”之号便是因其勇冠三军而得。 朱厚照将汪直比作霍去病,这已不是简单的夸赞。 而是将其功绩拔高到了一个近乎传奇的高度! 汪直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低下头,以比刚才更深的姿态躬身。 “国公爷折煞奴婢了! 奴婢何德何能,岂敢与古之名将相提并论? 霍骠骑乃天纵奇才,国之柱石,奴婢不过一介刑余之人。 蒙国公爷不弃,委以差事,侥幸成功。 皆是仰赖国公爷运筹、将士用命。 奴婢万万不敢居功,更不敢当此比拟! 此等赞誉,奴婢惶恐至极,万万承受不起!” 朱厚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 “在本公面前,不必过谦! 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解我北疆心腹大患,岂能无赏?” 他回身,对谷大用一招手。 “拟令!” 谷大用立刻躬身,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朱厚照负手而立,朗声道。 “着即,赏汪直金五千两,银三万两,绸缎千匹,御马十匹,宅邸一座!” “加授——太子太保! 赐蟒衣、玉带,岁禄加倍!” 太子太保! 这可是从一品的荣衔,虽多为虚衔,但象征意义极大。 通常只授予功勋卓着的元老重臣或皇帝极其信重的特殊人物。 授给太监,已是罕见的殊荣。 然而,朱厚照的话还没完。 他目光炯炯,直视汪直。 “另,以汪直阴山破虏、生擒敌酋之功,堪比古之冠军! 特旨,敕封——冠军侯!” “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正堂之内轰然炸响! 太监封侯! 大明开国百五十年,前所未有! 太宗时的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扬威海外,沟通诸国,功勋何其卓着? 更早追随太宗皇帝靖难,亦有战功。 可即便如此,郑和终其一生,也未获封爵位。 王振权势熏天,操弄朝局,但也从未在爵位上获得正式封赏。 爵位,尤其是“侯”这等高爵,是朝廷酬谢功臣、泽被子孙的至高荣誉。 是融入帝国正统血脉的象征,历来与宦官群体有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汪直彻底僵住了,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天恩劈中,半晌没有反应。 他再次跪倒,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当日他从南京被召回北京时,皇帝就曾对他承诺。 不论是谁,只要能为大明建功,必然不吝赏赐。 加官进爵,不看身份,只看功劳。 他本以为朱厚照当时不过是随意说说。 可他万万朱厚照竟然一直都记在心上。 金银宅邸是实利,太子太保是荣衔,而这“冠军侯”…… 这是将他汪直,一个太监,生生抬进了功臣勋贵的行列。 “国公爷,奴婢……奴婢……” 汪直猛地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 他想要说话,却哽咽难言,只能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奴婢何德何能,蒙陛下天恩如此…… 奴婢万死不足以报万一啊!!” 汪直哭得像个孩子。 朱厚照再次扶起汪直,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必如此,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些许虚名俗物,比起你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又算得了什么?” 汪直用袍袖胡乱擦着眼泪,激动得语无伦次。 “国公爷天恩浩荡,奴婢唯有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只是这封侯之事,朝议恐有非议,奴婢恐累及国公爷声名……” 他担心的不无道理。 太监封侯,绝对会引爆朝野,尤其是那些将宦官视为阴类,势必会掀起滔天反对声浪。 朱厚照闻言,却只是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羁与自信,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祖制?朝议?非议?” 他环顾堂内,目光扫过谷大用,最后落回汪直脸上。 “汪直,你且想想,自本公推行新政以来。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被无数人反对? 可结果呢?” 他声音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恤人言。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但该赏的,绝不吝啬! 该罚的,也绝不容情! 这‘冠军侯’,你安心受着便是。 若有那不识趣的聒噪,自有本公担着!” 这番话,既是宽慰,更是表态。 汪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霸气的承诺击碎。 只剩下满腔的感激与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奴婢叩谢国公爷天恩! 愿为国公爷,为大明,效死力!” 汪直微微停顿,开始再次发言。 “如今达延汗虽已被擒,然草原广袤,部落星散,不服王化、劫掠成性者尚多。 除恶务尽。 奴婢以为,当乘此大胜之威,遣精锐之师。 深入漠北,犁庭扫穴。 将残存顽抗势力,一举荡平。” 第404章 不拘小节,功比冠军(二) 听到汪直的豪言壮语,看着他的斗志昂扬,朱厚照脸上带着微笑。 比起画饼,还是将所有的承诺都兑现,更加激励人。 “此事倒不急于一时。 用兵之道,贵在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一味穷追猛打,斩尽杀绝,或可收一时之效。 却也易激起更烈反抗,埋下更深仇恨。 蒙古诸部,逐水草而居。 散则为民,聚则为兵。 剿之不尽,如野草逢春。” 他顿了顿,继续给汪直解释。 “想要彻底将北方的威胁清除,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对若断绝其所有生路,则必拼死反扑; 若一味怀柔赏赐,则易滋生骄纵,视我为软弱可欺。 朱厚照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杀伐之快,而是更长久的安宁与掌控。 汪直闻言,若有所思,躬身道: “国公爷深谋远虑,奴婢不及。 不知国公爷接下来,有何具体方略?” 朱厚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谷大用吩咐道: “去,请杨阁老过来。” 谷大用领命而去。 当谷大用派人来请时。 杨廷和正在自己临时的书房中,对着一幅简陋的北疆草图,眉头紧锁。 他心中烦闷郁结,几乎难以呼吸。 达延汗兵败被擒的消息,如同最冰冷的雪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余烬。 败得太快,太彻底了! 不仅主力尽丧,连大汗本人都成了阶下囚! 这意味着,皇帝借由此战建立起来的军事威望和个人权威,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什么“文臣节制武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理想蓝图。 在如此煊赫的军功和随之而来必将膨胀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皇帝尝到了以绝对武力掌控局面的甜头,日后必然更加迷信武力,更难听进文臣系统的谏言。 自己苦心谋划,试图让皇帝知难而退,回京垂拱而治的打算,彻底破产。 更让他忧惧的是,以朱厚照好大喜功的性子。 挟此大胜之威,下一步会做什么? 继续用兵,深入草原,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绝后患? 那将是无休止的战争,耗尽国库,疲敝民力,最终拖垮整个帝国! 历代明君,强如太宗,尚知适可而止,以防御为主。 当今这位少年天子,行事毫无顾忌,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杨阁老,国公爷有请。” 谷大用派来的小太监恭敬地传达着口谕。 杨廷和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衣冠。 “我这就去。” …… …… 再次踏入镇国公行辕正堂, 杨廷和连忙行礼。 “臣杨廷和,参见国公爷。” “杨先生来了,免礼。” “杨先生,达延汗虽已被擒,其主力亦遭歼灭。 本公此番,是要借此大胜之机,一劳永逸。 将蒙古诸部对中原的威胁,从此彻底消除! 先生老成谋国,熟知边情,不知对此可有良策?” 彻底消除蒙古威胁?! 杨廷和闻言,心头剧震。 自己果然猜对了。 皇帝果然是要穷兵黩武,将大明推向万劫不复的地位。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厚照。 只见对方眼神灼灼,绝无玩笑之意。 这位年轻皇帝的胃口和野心,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还要不切实际! “国公爷……”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 他必须泼一盆冷水,让这位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年轻统帅冷静下来. “国公爷有此雄心壮志,老臣感佩。 请恕老臣直言,彻底消除蒙古威胁? 此事古今未见,恐非人力所能及。” 杨廷和微微沉默后,继续发言。 “蒙古部落,散居漠南漠北,地域广袤,万里黄沙,其民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 他们的生存之道,与中原农耕迥异。 我朝太宗文皇帝,神武天纵,曾五度亲征漠北,犁庭扫穴,何等强盛? 亦未能将其根除。 到底是什么原因?” 杨廷和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沉重与无奈. “非兵不精,将不勇,实乃其势难绝也。 太宗时,亦曾用分化、招抚、互市、联姻等多般手段。 或能收效于一时,令其部分首领归附,边境稍安。 然一旦我朝国力稍有松弛,边防稍懈,或草原遭遇白灾,生计艰难。 他们便往往故态复萌,寇边掠掠,其祸复炽。 循环往复,千年以来,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之争,大抵如此。” 他看向朱厚照,语重心长。 “国公爷,非是老臣长他人志气。 实乃其根本,在于草原之地,物资本就匮乏单一,难以自给自足。 其部民生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中原的交换。 断绝其交换,则彼为求生,必铤而走险,蜂拥寇边,战祸连绵; 而若放任往来,则其铁器、盐茶、布帛、乃至情报。 又以为他们所用,壮大其实力。 此乃两难之局。” 杨廷和的话,冷静而现实。 他试图用铁一般的历史事实和客观困境,来劝谏朱厚照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等杨廷和说完,朱厚照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流露失望。 只是他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反而更加明亮。 “杨先生所言,皆是史实,亦是老成持重之论。” 朱厚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的确未竟全功。 分化招抚,也难持久。 草原贫瘠,依赖交换,亦是实情。”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杨廷和脸上: “可是,先生有没有想过,为何千年以来,中原与草原,总是陷入这‘你强我弱,你弱我强’的循环? 为何我们的办法,总是治标不治本? 难道仅仅是因为,草原无法变得富庶,或者我们无法真正掌控那里吗?” “或许。” 朱厚照的声音愈发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叩问历史与现状。 “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试图,去改变那里的‘规则’,去创造一种让草原部民觉得,比南下劫掠更好的活法? 也从未真正建立起一套,能让他们无法轻易挣脱的秩序?” 第405章 平等相待,互利共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平等相待,互利共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思想为主,互市为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天马行空,切实可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非常之时,非常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平等互市,阻碍渐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野心勃勃,收为已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成正德,朕要改写大明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