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圣杯的挽歌》
第1章 无声港
第一章
如果要问空条承太郎,问他什么时候才开始觉得那个让他感觉怪怪的研究员变了的话,其实严格来说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从早就一双手数不过来的搭讪开始。
或许是从那次“失败”的计划开始。
或许是从他亲口说要参与这个极度危险的规策开始?
或许是从不自觉的亲近开始?
或许是从……
所以承太郎也不知道。更可以说,那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可他依旧是最初的他,所有的梅戴·德拉梅尔都是梅戴·德拉梅尔。
承太郎不喜欢那个研究员。
倒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理由,怪就怪在这里,事实上承太郎并不会莫名其妙地讨厌一个人,但在这个条件之外的人几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花京院典明问起他关于所有人之中不太喜欢谁的时候,承太郎都会毫不犹豫但颇为认真地回答道:“那个研究员。”
可这样的回答对于花京院来说其实十分有趣,因为没有人会单独用“那个研究员”来代指他,只有承太郎会。不过就算如此,也要果断地说出讨厌的话吗。
不过比起其他的“真心话”,这个问题貌似反而让这个时常不会摘下帽子的高大少年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花京院问起他喜欢哪个人,他或许真的需要想上好一会。
这时梅戴有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是一笑而过。
梅戴会一边笑着说“欸,被空条同学这样说还真是伤心啊”,一边轻轻用他的肩膀“推搡”一下刚想压下帽檐的承太郎。
说是“推搡”,但大概率只会轻轻碰一下。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和守礼,永远都默认承太郎并不喜欢别人随意地触碰自己。
貌似从离开香港那时候、记忆之中有了梅戴这个人的存在开始,他从来都是一副笑脸。
花京院眨了眨眼,用力回想了一下经常待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明明是那样明媚的颜色,可他的眼睛又不像是波鲁纳雷夫那样清澈透亮,像是沉淀在深处的海水。
……
中国香港港口的空气混合着海盐的苦涩和金属灰尘的刺鼻味道,阳光从海浪折射到岸边,此时那位银发的男人正好送走了两位前来“请求拍照”的女士。
不过波鲁纳雷夫所做的只是将两位女士线条优美的腿部拍到相机里面去了。
新加入的伙伴那跳脱的性格转变之快,下意识让所有人一时间忘记了刚刚还在进行多么沉重的话题,不过这是好事。
在岸边徘徊飞行的聒噪海鸟的叫声实在是不甚好听,港口集装箱附近沉闷的货轮汽笛、海浪拍打着岸边和礁石的浪花声、还有不远处码头那边工人粗里粗气的吆喝,组成了整个港口。
而乔瑟夫·乔斯达也等来了Spw基金会作为支援而包来的一艘小船。
不过乔瑟夫没有想明白,在电话另外一边的那位接线员口中所说的“还有一个附赠的小惊喜”是什么意思。
波鲁纳雷夫就像是对什么都有十足的好奇心那样,蹲在船边看着岸上的海鸥,嘴巴里还发出一种像是叫声又十分奇怪的声音。
花京院本来还在安静地观察着出入港口的船只,视线挪到了波鲁纳雷夫奇怪的举动上时,不出所料地挑了挑眉头,于是他转头看向了同样是在看着波鲁纳雷夫的阿布德尔。
“他刚才说他想学一下海鸥叫。”阿布德尔感受到花京院投来的询问目光,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解释道。花京院没忍住轻笑一声,便叹了一口气不再关注这边的事情了。
倒是承太郎走到阿布德尔身旁,扶了扶帽檐,习惯性说道:“真是够……”
了。
声音消失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好像淹没在了承太郎的喉咙里。
就在众人于岸边做最后的休整、准备上船开始行程的时候。
不是渐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喉咙,把所有的声音瞬间掐灭了,一切归于寂静。
海鸥无声的嘶鸣定格在张开的喙之后,浪花撞碎在堤岸却如同默片,波鲁纳雷夫模仿到一半的口型有些滑稽地僵住了,他迅速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几个人,脸上都是戒备到极点的严肃表情。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如同厚重的绒布,将五个人紧紧包裹在其中。
波鲁纳雷夫一边唤出[银色战车]一边惊愕地捂着自己的喉咙,有些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他自己声带在震动的同时却得不到一丝声音的反馈。若有人懂那么一点唇形,他大概说的是“乔斯达先生,我好像说不出话了”吧。
等到波鲁纳雷夫快速移动至其他四个人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唤出了自己的替身在这寂静之中进行防御。
这样的突发情况甚至引起了普通人的慌乱,大概都是和波鲁纳雷夫一样的症状。
乔瑟夫攥紧了手,与其他人进行眼神交流,对话在意念之中展开。
“大概率就是替身使者了,而且目前来看是可以消除声音的类型!”即使是意念里,都可以隐约感受到乔瑟夫的急促语气,“不要慌张!替身使者之间可以用替身进行沟通,做好防御准备,在我发出指令之前绝不可以贸然行动。”
众人皆是轻轻点头,都有些不可怠慢地没有动作。毕竟敌暗我明,且不知道替身使者所处的位置,轻易进行攻击并不是有利的选择。
这片剥夺了所有声响的领域,带着犹如深海般的压迫感,让人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在耳鼓内朦胧间无限放大,等回神之际才发现那是自己居然已经开始产生幻听。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倒显得脑袋上的太阳越发晃眼了。
时间被迫拉扯变长,一秒钟在此时过于漫长。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如鹰隼的视线依旧紧绷而敏感地观察着四周。
普通人的人群之中开始产生无声的骚乱,众多的人愈发开始无法确定自己的听觉系统是否出现了问题,可一切都被摁下了静音键,显得这些肢体动作更加残忍甚至有些好笑了。
到底在哪里……
乔瑟夫也弓着身子将众人护在身后,[紫色隐者]的荆棘触须在不安分地涌动着,一点一点地以他自己为中心向外迅速延伸,密密麻麻的紫色荆棘沿着地面铺了过去,不光是岸上,离阿布德尔更近的海水也进行探查。
而就在此刻,承太郎面对着码头仓库的视野里,一个身影从仓库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如同发着光的深海生物悄然浮出,缓缓步入他们视野所能及的明亮处。
来人很年轻,那张年轻的欧洲面孔一眼看过去与承太郎他自己年龄相当。他身形修长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气质沉静。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头好像被海水浸泡过的、泛着柔和光泽的浅蓝色长卷发,长长的发丝被巧妙地编成了几缕细长的麻花辫,一直可以垂到他腰侧;而头顶和肩上的部分则保留着发丝原来的蓬松卷曲,阳光从背面透过他浅蓝色的发丝,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这样的发型搭配,就像是一团慵懒柔和的蓝色水母趴在了他的头上一样。
承太郎整体把他打量了一遍之后,伸手去拽乔瑟夫的衣服,示意他这边有情况。
等到乔瑟夫刚想先发制人,在转头的时候直接用[紫色隐者]进行先手袭击,可他还是顿住了。
来人步态从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仿佛装满了干净的海水,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和的笑意,安静地注视着站在一起的五个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乔瑟夫的脸上。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先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侧,然后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具安抚性的下压手势。
“我没有恶意。”
他用动作说道。
乔瑟夫这时候抬手稍微挡了一下想要进攻的阿布德尔,示意他依旧跃跃欲试的[红色魔术师]不用进行攻击。
而他自然也看到了阿布德尔的进攻姿态,不过还是不紧不慢地从衬衫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深蓝色、印有Spw基金会独特徽章的证件,翻开,稳稳地举到乔瑟夫的眼前。
证件照片上正是他本人,印着的名字也清晰可见:medée de la mer。
乔瑟夫不自觉眯起眼、将身体往前探,飞快地用视线扫过证件上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那个闪闪发亮的Spw基金会徽章。就在他确认无误、刚下意识想开口询问的瞬间,他看见这位年轻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嗡。”
全世界的音量键再次被开启。
有些脆亮却不怎么刺耳的爆鸣,裹挟着海鸥的喧哗、海浪的拍击、风的低语一齐如潮水般轰然回涌,填满了周围的空气。
过于突然的声响让波鲁纳雷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花京院再次看向乔瑟夫的眼神之后明确得知没有了威胁后才稍稍放松了刚才紧绷的身体,但他眼神里的考究和打量依旧警惕,阿布德尔也是如此。
[白金之星]渐渐散去,承太郎插在兜里的手并未拿出,压低的帽檐下的目光依旧审视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
来人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刚才无意识捻动耳垂的手指也放了下来,也是说出了自他们一行人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bonjour,gentlemen.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初次见面,希望没有吓到各位。”他微微欠身,姿态谦逊有礼。
“我名为梅戴·德拉梅尔,隶属于Spw基金会战略支援部。”
乔瑟夫这才有点后知后觉,收回了[紫色隐者],解除防御的同时走到梅戴的面前,而梅戴不得不将手抬高一些,方便乔瑟夫进行信息比对。
“这个证件确实是真的。”他抬手接过梅戴手里拿着的深蓝色证件,还有些恍然大悟地挠了挠头,“啊!这么说来你就是……”
“‘小惊喜’。”梅戴笑了笑,但语气听起来没有刚才那样自然了。
乔瑟夫紧绷的脸这才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是标志性的、爽朗中带着一点夸张的大笑:“哈!早说嘛,是Spw的“小惊喜”。medée de la mer?你是那个法国小伙子,我记得我好像之前在资料室里见过你的档案,欸……刚才情况实在紧急,压根没想起来。原来到头是虚惊一场啊。”
他走过去用力且亲昵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把梅戴的证件重新塞回了他的口袋里,还顺手把他搂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将梅戴带到其他人面前:“各位,新成员。是自己人!Spw的援军,那个证件没问题的。”
看着依旧有点拘谨的其他人,梅戴忽地有些愧疚。他的手指有些不自觉地勾着自己浅蓝色的辫子,努力让声音不因为内疚而小下去:“实在抱歉,接线人先生吩咐过我说想要与乔斯达先生快速建立信任关系就需要第一时间坦白自己的能力……没吓到大家吧?”
“我确实喜欢‘惊喜’,但这样的出场方式实在是会让人像在冬天于温暖的室内脱毛衣但不想被电那样警惕。”乔瑟夫歪了歪头,稍微靠近梅戴的耳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吐槽道,“叫Spw基金会下次派遣援军的时候不要这样做了。”
梅戴僵硬了一下,随后礼貌又有些尴尬地小声保证下次不会这样了。
“好的,乔斯达先生。我会转告给上司的……”
或许是因为梅戴有些异样的原因,原本流利的英文上染了一些法语口音,波鲁纳雷夫从刚才的紧张和尴尬中迅速恢复后就这样凑了上来。
“哦哦?”波鲁纳雷夫虽然没听到梅戴最后在说什么悄悄话,但也不耽误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激动,他绕着梅戴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停在了梅戴的面前,稍微低头尤为检查了一下梅戴的额头。
额头平滑且白皙,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浅蓝的发丝里也没有类似肉芽的东西。
波鲁纳雷夫这样的举动反倒是让梅戴带着一丝询问的微笑看着他,波鲁纳雷夫也就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热情:“bonjour,梅戴!我是让·皮埃尔·波鲁纳雷夫。你这能力也太……”他暂时没想好有什么形容词能表达刚才的感觉,但不拘小节地摆了摆手,示意梅戴不用太在意,“总之,刚才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完全听不到自己说话的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很高兴认识您,抱歉。”听到从波鲁纳雷夫嘴里出来的是十分亲切的法语,梅戴的眼睛稍稍亮了亮,下意识道歉后主动伸手。
波鲁纳雷夫自来熟地握了握梅戴的手。
虽然梅戴是新成员,但如果一路上都在互相提防的话,实在是不利于这次旅程。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有着这样的想法,阿布德尔也主动走上前交换了名字,眼神里蕴含着一些打量和好奇,打招呼的同时不忘调侃一句,“如果德拉梅尔先生是敌人的话,想必会十分棘手,我们大概是走运了吧。”
梅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也和阿布德尔握了握手:“阿布德尔先生言重了……但还是十分感谢您对我的认可。”
花京院见此也想着上前打个招呼,不过他注意到了依旧站在旁边动都没动、甚至想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来上一根的承太郎,不免得有些困惑。“承太郎。”花京院叫了他一声,见承太郎抬头往他这边看的时候,花京院指了指正被围在三个人中间的梅戴,歪了歪头问道,“不去吗?”
“不去。”承太郎再次低头,他叼上了一根,然后把烟盒盖合上,放回了口袋里,因为嘴里叼着烟,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了,“真是的,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
“红头发的是花京院典明,另外一位是空条承太郎,是我的外孙。”
无视了承太郎低声嘀咕的那句“臭老头”,乔瑟夫帮两个人分别简单介绍了一下,梅戴则顺从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花京院倒是很礼貌地走了过来握了一下手,顺便寒暄了几句,但承太郎始终没过来搭话,甚至早早上了船。
可能是性格使然吧。
梅戴没有十分在意,顺理成章地如此想道,随后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自嘲。
或许他只是讨厌我而已吧。
第2章 暗蓝之月(一)
第二章
船员在甲板上站成一排,正等待着乔瑟夫去挨个比对证件。
这段时间里其他人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不过也是为了在为期三天的航行时间里养精蓄锐,总之承太郎和花京院在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的一致决定下,坐在了甲板上的躺椅上休息。
梅戴靠在舷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乔瑟夫那边,海风把浅蓝色的发丝撩到空中,让它的颜色与海面融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后自觉无聊,梅戴掩着嘴稍微打了个哈欠,然后离开了甲板二层,本着熟悉熟悉船只构造的想法,往一层船尾处过去了。
喔,原来这边是下到船舱的楼梯吗。
梅戴继续往船舱里走去,下到船舱之后,左手边貌似是厨房和储物间,右手边则是卧房。
“您是想来卧房休息的吗?”
“不是。”梅戴回头,看见走廊旁边站着的男人,深蓝色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温和地笑了起来,“您好,提尼尔船长。乔斯达先生正在甲板上为其他船员们核对证件,您不需要去核对吗?”
这位船长好像这才想起来似的,抬手脱了脱帽示意感谢后就离开了船舱:“那请您自便好了,如有需求,可以告知与船员。”梅戴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才继续往里走。
只剩下一个人的船舱里安静得不像话,梅戴慢慢地走过还点着灯的厨房和昏暗的储物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走向了卧房。
甲板上传来一阵脚步的声音,看来是乔斯达先生已经做好身份的核对和检查了,船身开始动了起来,船员的行动效率还是挺高的。
还站在卧房前的梅戴打开了第一扇房门,里面涌出来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盐的味道,梅戴没有开灯,借着厨房的光线简单看了一下。
从味道上闻起来,这一间像是很长时间没人住的了。
这样想着,梅戴就把房门关上了,然后打开了旁边的房间。
没有霉味,但依旧有些海盐的味道。
梅戴将灯打开,是一般的房间内饰,还算得上是干净。他没过多停留,关上灯和门,没有顺势打开第三个房间,而是急转弯以一种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打开了刚刚路过的第一扇门,并且把灯也打开了。
地上趴着的人影还没来得及缩回床下就被灯光刺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声。
“小孩子?不要躲,我看见你了。”梅戴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纠结,“船员都在甲板上,乔斯达先生也没说过还会有小孩子在船上……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上来的?”
那个戴着帽子的小个子明显不想回答梅戴的问话,一下子挣扎起来想从梅戴的身边跑出去。“Arr ê te!(停下!)”梅戴眼疾手快地拉住那条胳膊,成功地把这个小孩子摁住,并且有些着急地把门也关上了。
小孩还在剧烈挣扎:“混蛋!快放开我!”
“啊……不可以说脏话啊。”梅戴有些无奈地蹲了下来,在这个房间里想安抚一下这个暴躁的小孩,但他有点无从下手,因为这个小孩挣扎得太厉害了,“你,你先冷静一下,我不会诶哟——”
疼得梅戴捂住了自己的眼角。
小孩挣扎的时候不知道是拳头还是脚,打在了梅戴的脸上了。
“嘶……”梅戴一手摁着小孩的胳膊,一手捂着眼角。
小孩此时也不乱动了,声音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梅戴揉了揉眼角,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回答问话:“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先把你放开……听话,你先别乱动好吗?”梅戴不知道小孩有没有点头什么的,还是放开了手,睁着完好的左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一时两人相顾无言。
直到疼痛的感觉逐渐减少,梅戴才松了一口气,稍微缓了缓勉强睁开右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衬衫背带裤戴着帽子的小孩,顺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好了,现在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小孩有些犹豫,可看着梅戴眼角那一抹看着就特别痛的深红,显得有些心虚,在绞了绞手指后沉默了很久,不过好在梅戴对小孩子也十分有耐心,他就这样蹲在那里,等待着想要的答案,房间里隐隐约约能听到船舱外海水在流动的声音,还有一些船员在门外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
“先生,这间卧房尚未打扫,您需要拖把和水桶之类的洒扫工具吗?”
不妙的是,就在小孩刚想开口的时候,一个船员直接开门进来了,把现场的场景一览无余。
一个陌生无比的小鬼正坐在地上,第一个就叫人联想到的词就是“偷渡”。
而那个与乔斯达先生一行的尊贵乘客正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艳红的眼角明显是被打了一下。
高大的船员稍微思考了片刻,然后果断用力钳制住小孩的胳膊,无比强制地把他往房间外的甲板上拉扯,想把他赶走。
“等一下——”梅戴来不及叫住他,只好追了出去。
刚刚抵达甲板的梅戴就听见了乔瑟夫的问话:“喂,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除了我们不让其他人上船的吗?”船员听到乔瑟夫的问话,也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对不起,他是偷渡的。这小子藏在了下面的船舱卧房里,还打伤了另一位乘客。”
“偷渡?”乔瑟夫反应过来,“等等,他还把乘客打伤了?”
“乔斯达先生……”梅戴小跑着来到甲板上,那小孩看见梅戴也跟了出来后就挣扎得更厉害了,这小孩的力气实在是大,那个船员刚分神片刻就差点摁不住他。
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乔瑟夫更加关注那边,他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梅戴、和他右眼下面的一片被打出来的深红色,稍微观察了一下就发现貌似只是因为是白种人的皮肤太白,所以这处打斗的伤痕显得很严重而已。
原本在船头那边站着聊天的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也因为这边的声音围了过来。
“什么情况?”阿布德尔皱了皱眉,“有敌人?”
波鲁纳雷夫睁大了眼睛,走到了梅戴的身边,伸手撩开了他鬓角的浅蓝色头发,看见他右眼眼尾的痕迹,有点夸张地撇了撇嘴:“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会儿时间没看着你就被打了。”
波鲁纳雷夫的关心来得猝不及防,梅戴下意识低下头解释:“不是的,这是我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等梅戴反应过来在和别人沟通的时候下意识低头是个不太礼貌的行为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波鲁纳雷夫一脸有些鄙夷的神情。
阿布德尔倒只是对梅戴这个回答挑了挑眉而已,他看见波鲁纳雷夫正准备追问的时候拉了他裤腰一下,并微微摆了摆头示意波鲁纳雷夫不用继续问了。
“求你了放我一马吧,我只是想去新加坡看我爸爸!”那小孩的声音重新引起众人的注意,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只要让我留在船上,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你们随便使唤我吧?”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不行”,这位船员先生是个称职的人。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速度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伴随着船员的惨叫声,小孩在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后毅然决然跳了海。
梅戴猛地冲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双手扶着栏杆往前探,只见那孩子小小的身影在海面上隐隐约约地浮动。
众人本以为只是个会无理取闹的小孩而已,到现在看来确实是个有骨气的。
梅戴粗略估算了一下船只与岸边的距离,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的。花京院这时候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梅戴的身边:“他真的打算从这里游到岸边去吗?”“船只刚刚起步不久,单从距离上来看,这办法是可行的。”梅戴看着那孩子游着,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是充斥着焦虑。
他听到了一些不属于人类游泳能发出来的声响。这不太对。
“别管他。”承太郎没动,语气淡淡,“敢跳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游泳技术很有信心。”
小孩果然如他所说,在水波里游动得很敏捷迅速,短短这段时间里就已经与船身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了,可海水下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刚才那位被小孩咬了一口的船员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不好,这片海域有很多鲨鱼出没的。”
“是公牛鲨。”梅戴眯了眯眼睛,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舷栏杆,他看向乔瑟夫,没有随意行动,只是语速加快了不少,“公牛鲨性情温顺但会突然亢奋,沿岸袭击人的惨案也时有发生。”
可乔瑟夫没注意到梅戴的示意,皱着眉头朝着那个小孩喊着:“喂,小鬼!快回来!有危险,有鲨鱼!”
时间过于紧凑了,几乎是在众人纷纷提醒那个小孩的时候,鲨鱼的鱼鳍就割开了水面,直冲冲地往那孩子的方向冲过去。
欧拉!
下一秒,海面上水花四溅。
鲨鱼被一股击破空气发出爆鸣声的力量从海水里打了出来,整条鱼的庞大身躯狠狠地飞到半空中又挨了几下子,最后狠狠地砸到了水面上,激起更多的水花。
“啊——欸……?”
小孩恐惧的喊声停在他的喉咙里,从惊恐的叫声直接拐弯成疑惑的语气。
他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低头往海水里面看去却什么都没有,脚下的地方是一片透明,但脚感却告诉他这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东西,而且他整个人在水面的高度都不一样了,在还没有喊叫出口的时候,海水还能淹没到他的脖子,而现在……
小孩先是有些呆愣愣地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空条承太郎,然后视线逐渐下移,海水现在只摸到了他俩的鞋跟了。
就像是,突然之间学会了在水上行走一样神奇。
还没等小孩从震惊中回神,承太郎早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一边稍微查看了一下小孩的情况一边有些没好气地莫名开口:“真是够了,麻烦的东西。别乱动。”
然后他的动作一顿。
承太郎转身,正想伸手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的时候,被梅戴叫住了:“空、空条先生——”
穿着黑色高定校服的高大少年皱着眉侧身抬头,看见了梅戴那双有些紧张的深蓝色瞳孔。“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先上来——”梅戴加快了语速,“水里还有东西,不要掉以轻心。”
他深呼吸着,然后承太郎就感觉到视角在不断升高。
稍微低眸瞥了一眼,就看清了自己脚下那个透明而柔软的东西。
是一只巨大的水母,水母伞盖最顶端是近乎不透明的蓝紫色,而边缘则是和梅戴发色一样的浅蓝,伞盖上还时不时流动着几条金光闪闪的丝状物,折射出来的光线绚烂极了。
而承太郎和小孩都踩在水母柔软的伞盖上,整个水母正像电梯一样,在空中也像如水中一样缓缓地向上浮动着。
柔软的伞盖大概直径有个两米左右的样子,站上去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完全绰绰有余。
承太郎在心里简单评价了一下。
直到两个人的高度与舷栏杆的高度差不多,水母才慢慢地停住。
梅戴忙忙走到两个人身边,在两个人跨过舷栏杆的时候观察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还在费力翻着栏杆的小孩从栏杆外托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进来。
承太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和其他人的一边去了。
“谢、谢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孩还是更信赖自己独特的直觉,他认为刚才能够从海水里直接“飞”到甲板上来的奇怪现象是面前这个青年做的,更何况在被逮到甲板上之前,梅戴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都是好说话的。
梅戴在粗略检查了一遍后才站直起身体,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以示安慰,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暖:“不用谢,没人因此受伤就好。”
“你刚才说水里还有东西。”承太郎平平淡淡的陈述句问话在两人说完后不偏不倚落入梅戴的耳朵里。
那小孩有些警惕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五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梅戴身后钻了钻。
梅戴自然知道承太郎想问的是什么,于是走到了舷栏杆旁边,伸手指向了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具残躯的鲨鱼尸体。尸体像是被什么力气很大的东西从中间直接撕开的,新鲜的血液从鲨鱼的尸体里漂入海水之中,在那一片地方形成了一滩深红色的区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狠狠皱了一下眉。
而且就在海水下不深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替身?”乔瑟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替身吗?”
那这个小孩该不会是……
注意到乔瑟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的小孩身上,梅戴虽然很不想得罪乔瑟夫,却还是稍微侧了侧身,让自己挡住了小孩,引导乔瑟夫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恕我唐突,乔斯达先生,但她应该不是替身使者。”
“……?她?”波鲁纳雷夫抓错了重点。
梅戴看向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解释道:“她的体重过轻了。”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不管是在[圣杯]上,还是我刚才把她抱进来的时候,这感觉都不像是一个男孩该有的身高体重比。”
“这点我赞同。”承太郎少有地接了话,并且表达出了支持的态度。看来这件事是可以确认下来的了,但关于替身本体的事,乔瑟夫这样谨慎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心下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去新加坡才上船的而已。”小孩急于解释,抓着梅戴裤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好像把挡在自己身前的梅戴当成了保护伞一样,一直往梅戴的身后钻。
“德拉梅尔,不许偏袒小孩子。”乔瑟夫捏了捏皱起的眉心有些不耐,带着明显是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梅戴眨了眨眼后面色不变地伸手握住小孩揪着自己裤子的手,轻轻让她放手后对她摇摇头,轻若蚊吟地开口:“抱歉。”
“乔斯达先生,是我逾越了,很抱歉。”说着,梅戴也没有向他们的方向站过去,只是走到一边抱臂微微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最终所有人都站在了她对面,小孩也没有特别慌张失落,她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虚张声势地用刀刃比划,恶狠狠地威胁着:“你们几个凑在一起盯着我想干嘛?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要打架吗?!不要小看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欺负我一个人是吧,来啊和我单挑啊!你们这群窝囊废——”
第3章 暗蓝之月(二)
第三章
“这孩子疯了?还是在装傻?还是把她扔回海里面去吧。”波鲁纳雷夫面露难色。
“可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偷渡客,在海里只有被鲨鱼吃掉的份,”花京院有些不赞同地用余光看了看波鲁纳雷夫,“更何况现在海水里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替身……”
“可是这条船上十名船员的身份都已经检查过了,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证她的身份?”乔瑟夫紧皱眉头。
“迪奥那家伙还好吗?”
“迪奥?那是谁啊?”
果不其然,小孩对于“迪奥”这个名字显得十分陌生,但仍然不能判断她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小鬼,少给我装蒜。”波鲁纳雷夫见事态僵持下来,不由得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小孩也被波鲁纳雷夫的态度惹得毛毛躁躁的,一时间一边挥着刀子给自己壮胆一边口出狂言:“你们这帮混混到底是想跟我说话还是想被我扎几个窟窿啊?!”说着说着,她还自以为挺有威慑力地狠狠舔了舔刀背,“我安女皇手里这把妖刀可是正在哭喊着想喝第340人的血呢。”
噗。
许久没说话的梅戴和花京院不约而同地下意识笑出了声。
安有些尴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浮现一层红红的颜色,她气得跳脚:“可恶,你们两个!”“抱歉……”梅戴掩住嘴,但眉眼还是弯弯的,道歉也感觉没那么真诚了。
不过安并没有找梅戴的麻烦,只是把全部的矛头都指向了花京院。她握紧刀把,指着花京院,咬牙切齿地开口:“还有你笑什么,你个喽啰!”
花京院挑了挑眉,这个称呼让他又想笑了,不过在安尴尬而生气的眼神下还是忍住了,他歪了歪头,思索着搓了搓下巴:“喽啰……?我觉得应该不是她,本体的话。”
一时间又僵持住,乔瑟夫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可能是本体了。
承太郎不动声色从口袋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火抽了一口。
这时候有人主动打破了这股有些奇怪的沉寂。
“所以这个小孩就是偷渡客吗?”
梅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深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把抱着的手臂放下,对着赶到现场的提尼尔船长笑了笑,打了声招呼:“提尼尔船长。”提尼尔则是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他高大的身躯极其敏捷地来到安的身后,一手控制住她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攥住安持刀的手腕。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偷渡客的。”提尼尔船长用力,安吃痛,松开了手里拿着的折叠刀,刀刃和甲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哪怕你是女孩子,如果放任不管那今后偷渡客将层出不穷。”
安依旧奋力反抗,而提尼尔这时已经单手拎着她的左手手腕,不容置喙地下达决定:“在靠岸之前,我会把你关在下面的房间里。”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梅戴看着被船员们围起来的小女孩,微微皱了皱眉。但到底是哪里奇怪,他也说不清楚,而且现在乔斯达先生正在处理事情,自己这个半途加入进来的“外人”不太好插手管这种事情。
“船长,我想问你一件事。”不得不说,乔斯达确实是个谨慎的人,他看着提尼尔控制住安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十名船员的身份都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所有人都是在这条船上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手了。”提尼尔回头看了乔瑟夫一眼,露出有些不解的神情,“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对做这件事如此执着,而且刚才离岸的时候,所有船员的身份证明也都一一查看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话说回来……”就在乔瑟夫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提尼尔话锋一转,走到了承太郎面前,强硬地用手把他嘴里叼着的烟拿走了,速度很快,看那样子承太郎也没反应过来,燃着火星的烟头上还飘着淡淡的白色烟气,“甲板上,禁止吸烟。”
承太郎抿着嘴,冷漠地看着拿着烟头训诫他的提尼尔。
“你打算把这些烟灰烟头扔到哪里去?扔到这片美丽的海里吗?”提尼尔转了转眼睛,原本严肃的话语里带着些嘲弄,“你虽然是乘客,但还是要遵守这条船上的规矩。”
嗤——
随着烟头上的火星被撵灭在承太郎帽子上的金属装饰上,梅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甲板上不允许吸烟,但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过分了。
烟灰掉落在承太郎的帽檐上,把帽子弄脏了,不仅如此,提尼尔还把烟蒂顺手扔到了承太郎的校服口袋里,从这点来看可真是一位十分爱惜海洋十分“环保”的船长啊。
“没规矩的家伙。”提尼尔嘀咕着,然后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清楚了?”
两个人的视线交汇,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梅戴已经感受到承太郎蕴藏在眼睛里面温度很低的怒火了。
不过就在提尼尔转身离开的时候,承太郎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双手插兜,身体后仰,轻靠在栏杆上闭目,一字一句地说道:“站住。”
“嗯?”提尼尔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向后看去。
“你只要口头上提醒,我就会把烟灭了。用不到你来逞威风。”承太郎语气淡淡,“和个蠢货一样。”
乔瑟夫皱眉,对承太郎这十分失礼的话语感到冒犯,他伸手虚挡住了承太郎,语气满是不赞同:“喂,承太郎。你这样对船长太不礼貌了,这件事本是你不对。”
默不作声的梅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偶然与还在船员手里挣扎的安对视。对视的瞬间,梅戴看见了这小孩藏在虚张声势之下的不安,于是他抿了抿嘴,对安眨了眨左眼,安抚了一下小朋友。安也识趣地停止了挣扎,只是皱着眉头撅嘴表示不满。
而承太郎这边,则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轻蔑的冷笑声从他的帽檐底下飘出来,承太郎站直,微微仰头,让所有人看清了他的脸:“我是故意顶撞他的,这家伙不是船长,是我刚刚发现的。”
听到这样的结果,众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承太郎的身上。承太郎有条不紊地接着开口:“他就是,那个替身使者。”
甲板上一阵骚乱,刚才还在聚精会神看着事态发展的人皆是惊讶的神情。
“什么?!”
梅戴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也可以解释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有莫名其妙的奇怪的感觉吧。
思考一旦开始进行,就会产生不少的联想。
提尼尔船长。
话说我是不是在刚下到船舱的时候遇到过他来着。梅戴微微低着头,用手撑着下巴想着。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呢。
虽说厨房里点着灯,但其他地方都是昏暗无比的,要论真的看清楚提尼尔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感觉的人,梅戴大概只能答出他是个有礼貌的人吧,毕竟当时他只知道来接应他们一行人的人是Spw基金会介绍而来的提尼尔,而且当时的人穿着和船员不一样、戴着船长帽,外加不认识,梅戴自然就认为这位就是船长。
是信息差吗……
梅戴有些苦恼地暗中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轻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意识清晰。但全部的猜想都是建立在“提尼尔船长就是替身使者”这个前提下的。
“替……身?那是什么东西?”提尼尔一副疑惑模样。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承太郎。”阿布德尔第一个否定了承太郎的结论,他说出了他的想法,“这位提尼尔船长可是Spw基金会介绍而来的,身份没有问题,完全值得信赖。他不可能是替身使者。”
这样的理由让花京院的视线瞟到了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梅戴身上。梅戴看见花京院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双手微微抬了抬,示意自己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花京院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一点情绪,梅戴似乎并没有撒谎。
可现在这种草木皆兵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花京院轻轻叹了一口气,注意力又回到了提尼尔那里。
提尼尔依旧是疑惑的表情:“请等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什么是替身?”
波鲁纳雷夫也劝道:“JoJo,毫无根据的猜忌只会干扰判断。”
“你有什么证据吗,JoJo。”花京院谨慎地问了一句,他并没有完全否定承太郎的判断,可能承太郎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细小线索,如果真的有什么蛛丝马迹把阴谋指向提尼尔,那样的话,这些线索可都是关键……
承太郎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提尼尔:“我有一个适用于所有替身使者的区别方法。”
哦?
梅戴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承太郎嘴里的“方法”勾起了自己的兴趣,想仔细听听。
“那就是,”承太郎的手指落到了自己的鼻子旁边,“替身使者只要稍微闻到一点烟味,鼻翼上就会有青筋暴起。”
居然还有这样的辨别方法吗,真是神奇。
梅戴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没什么区别。不过转念一想,因为刚才自己站的地方有点远,那股烟味自己根本没有闻到。
思及此,梅戴突然恍然大悟,然后轻笑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哎,下意识就上套了呢,乔斯达先生的孙子好聪明。
在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摸了自己的鼻子以确认是否有青筋的时候,这副场景落在安的眼里就十分古怪,她撇嘴看戏,不由得皱眉腹诽:“这群人在干什么呢,好傻。”
波鲁纳雷夫深信不疑,他摸着自己的鼻子凑到承太郎面前,惊讶于承太郎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消息:“你骗人的吧,承太郎?居然还有这样的方法吗?”
“对,我骗你们的。不过……”承太郎语气不变,只是看了波鲁纳雷夫一眼,随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过所有的人,最终停在了也抬起手摸鼻子的提尼尔身上,“有蠢货上当了。”
!!!
海面平静,时不时会有细小的水流相撞的破碎声音,无疑告诉众人,船只已经彻底驶离香港好久了,往出发的方向看,早就没了岸边的影子,甲板上分为三波人,气氛有些安静得可怕。
这个反转让人出乎意料。
乔瑟夫也不得不拧起眉头重新审视这个摘下了船长帽的“提尼尔”:“承太郎,你为什么觉得这家伙可疑?”
“不,我从未觉得他可疑过。”承太郎的回答让乔瑟夫噎了一下,“我只是想用这招把全体船员都试探一遍而已。”
感觉像是空条先生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梅戴挠了挠脸,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过在承太郎解释之前,他还以为承太郎嘴里所说的“蠢货”也包含他自己在内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他的方向慢慢后退了两步,把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梅戴看着波鲁纳雷夫的举措,了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眼看自己早已经暴露,这个提尼尔船长装也不装了,语气自嘲且轻浮,一副十分伤脑筋的模样:“这位小哥,你心机真的好深啊——我确实不是船长,真正的船长正躺在香港的海底睡大觉呢。”
承太郎也丝毫不惯着他,凛着眸子紧盯着提尼尔的脸,淡淡的凶气溢了出来,声音低沉:“那你就滚到地狱里睡去吧。”
提尼尔胜券在握地阴森笑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水花四溅,舷栏杆外猛地伸出一只带着蹼的尖爪,一下子就握住了原本还在观望这边情况的安的脚踝。毫无防备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刚才潜伏在海水里没看清楚的替身挟持在舷栏杆外。
“不好!”甲板上的一行人下意识往前踏出几步,可为时已晚。
安咬着牙挣动了两下,发现完全动不了,她往身后看去,下面已经是深蓝色的海水吓了她一大跳,只要再往后后退一步,她就会被这个奇怪的力量带到海水里面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自己根本动不了?!
“我……救救我!我动不了啊!”安惊慌地看向甲板上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要同时对付你们所有人,对我而言也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本打算藏在暗处把你们逐个击破的。”提尼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过既然已经暴露了,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挑五了。”
“这个丫头片子现在落在我的手里,证明我运气好。后面那位留着蓝色头发的奇怪小哥,很在意小孩吧?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把他赶走,我大概也会被他提防,哈。”他冷笑一声瞟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梅戴,随后看向[暗蓝之月]手里挟持的小姑娘,仿佛胜券在握,“我这就带她一起跳到这片全是鲨鱼的海里,这样你们也就只能跳下海与我战斗了。”
梅戴神情凝重地看着被那股蓝色的鱼人替身捏在手里的女孩,一言不发。
提尼尔没在意任何人的态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在水里,就是我的主场了,哪怕一挑五也不在话下啊,哈哈哈哈哈。”
阿布德尔刚刚也顺着提尼尔的视线过去看了一眼攥着手的梅戴几秒,然后注意力又放回提尼尔的身上了。
阿布德尔在隐约思考着什么。
“别以为手上有人质你就可以轻敌了,你以为刚才那番话会震慑住我空条承太郎吗?”承太郎站在离提尼尔最近的地方,将两波人用身体隔开,冷静的声音让人平添一丝稳稳的安全感。
被对话的提尼尔脸上还是嘲讽的笑容,他干笑两声,随后迅速变脸扯下嘴角:“轻敌?不不,这可是预言啊。特别是你的替身[白金之星],我知道它动作很快,但不是我自夸,我的[暗蓝之月]在水里也是很快的哦,它的泳姿比任何一条鱼都美……”
听他这样说是一回事,可其实看到那个蓝色鱼人形象的替身是另外一回事。梅戴心里莫名涌出一阵恶心,面色有些痛苦:“什么鱼会比这个东西还要恶心啊……”声音极小,只让站在他身侧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听清楚了,波鲁纳雷夫下意识迅速捂嘴,抑制住了自己想疯狂上扬的嘴角,而阿布德尔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提尼尔轻松跳上舷栏杆,挑衅地对承太郎划了划手指:“有胆量来比一比么?来吧,只要你不怕喝一肚子海水淹死——”
说罢,提尼尔向后一仰,朝着船下汹涌的海水跃去。
第4章 暗蓝之月(三)
第四章
天总不遂人意,至少在提尼尔看来是这样的。
欧拉!
还没等提尼尔反应过来的时候,过分强硬的力道已经把他的脸打出来一个深深的凹陷了,下落的身体还悬在半空之中,又挨了数十拳。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让还扒着栏杆往外看的众人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替身之间的能力差距。在梅戴的眼里,看清楚[白金之星]这个紫色的巨人的行动仅是它从承太郎面前的空气之中凝结而出,然后迅速扑杀到船外,至于它挥出的拳风完全就是残影了,两秒不到的时间里,提尼尔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而承太郎本人的动作只是稍稍往前探出身去,让[白金之星]伸出手,拉住了还在正在往海水里落的安。
提尼尔被揍得脸都开始抽搐淌血,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一边扭曲一边往外迸射血滴,他扭了扭剧痛的身体,顺着海水朝船的另一个方向漂去:“攻击的速度居然比我下落的速度还快吗,这没道理啊……”
声音远去,让众人稍稍放松了警惕。
承太郎稍微正了正帽子,冷哼一声:“想喝海水,那你就自己去喝个够吧。”
阿布德尔这时候也走到栏杆旁边,似是被冒犯到了地皱着眉:“这家伙,居然把我这个占卜师晾在一旁进行预言……”
“那样的话还是再等个十年好了。”波鲁纳雷夫笑着帮腔。
身体漂远的声音逐渐远去,可一旁基本上没怎么说话的梅戴感觉心里的别扭还是挥之不去,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提尼尔船长”。
真的会有这么顺利吗?
细微的声响隐约传入梅戴的耳朵里,那是极其细小、极其隐秘的划破海水的声音,但又沉重,根本不像是天生生活在海水里的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这缕声音的发出者身上根本没有可以那样多适应水流流动的线条,才会让声音这样嘈杂奇怪。
他深蓝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最终感知到了异样。
“不太对,空条先生!”梅戴侧身挤到承太郎身边,伸手想去拉安,另外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语速又急又快,“快,快松手!”
承太郎紧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不行,做不到……!”
众人察觉不对,也赶忙挤过来伸手去扯承太郎,尽力与这股力量抗衡。
[白金之星]拉着安的手正在被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藤壶,藤壶沿着船身,迅速地往上爬。藤壶出现的地方是承太郎的视野盲区,但这一层藤壶虽然薄,但也还是有不小的威慑力。
“该死——要被拽下去了。”承太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着安的手仍没有放开,只是身体一直被莫名的力量往下拽,“这东西把替身的力气都快吸食干净了。”
“不可以任性了!放手!”梅戴拿着什么东西的手着急地拍了一下承太郎的后背,想让他清醒一点。虽然不疼,但承太郎被他这么一拍确实稍微分了一下神,[白金之星]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安也脱手开始往下落。然后,梅戴单手摁下了手里那个什么东西的开关。
海豚悠扬的鸣叫一时间充斥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
“[圣杯]——”梅戴奋力伸出手,朝着下落的安伸过去,大声唤出替身的名字,“声音镌印!”
一瞬间,海豚的鸣叫声仿若化为实体,波动的声音纹路呈着淡淡的白光浮动在空中,然后落入水中,几乎是同时,一条漂亮的长吻海豚跃出水面,蓝黑色的光洁皮肤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它强壮有力的身体在空中绷成一条完美的弧线,带着它身上的水珠,正正好接住了安的身体,海豚借力将背部一扭,安被拱到了空中。
梅戴眼疾手快伸长手臂一捞,便捞到了安的手腕,他欣喜一瞬:“我接到她了!”
蓝黑色的海豚优雅地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才落入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层层水花彰显它曾经出现过。船还在继续行驶,梅戴勾着胳膊将安从栏杆外拉了进来。
安这边倒是懵懵的状态,有惊无险,但承太郎那边就有些不容乐观了。
藤壶压迫着[白金之星]的手臂,连带着承太郎的小臂都开始崩裂出血液,他另外一条胳膊还在用力撑着栏杆,不过少了安的重量和多了其他人的帮助,现在让承太郎更轻松了些,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白金之星]手臂上还在不断蔓延的藤壶上:“应该是刚才揍他的时候贴到[白金之星]手臂上的,他还没有放弃,藤壶还在不断繁殖。”
“承太郎!快把[白金之星]收回来!”乔瑟夫一边用力拉扯着承太郎的手臂,一边说着。
承太郎咬着牙用力扯着这股与他对抗的力道,脸色有些不妙:“正因为做不到——!我才被弄得一头虚汗!”
把女孩安顿好后,梅戴又急匆匆想去帮忙,但承太郎猛地感受到拉扯手臂的力度突然加重,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栏杆外飞去。
“JoJo!”乔瑟夫被扯得一个脱力,承太郎的衣角就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但奈何扑了个空。
等梅戴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承太郎整个人已经掉进海水里面去了,破碎的白色浪花随着水波击打在船身上。
“不、不妙!”花京院紧张地皱起眉头,不由得往下看,他想去帮忙,可他的能力在水中战斗的效果会大打折扣,更何况若依照提尼尔刚才说的话,水下就是他的领域,这时候下海去,或许还会适得其反,成为累赘。
梅戴一直盯着水面,也在不自觉地攥紧栏杆,他伸手去拉乔瑟夫的手,语速很急:“乔斯达先生,不能救援,我们需要准备战斗!”好像是有些担心乔瑟夫会对自己强硬的判断感到不满,梅戴还是抬眸带着些许担心地看了乔瑟夫一眼。
“那还等什么呢,判断局势!”乔瑟夫猛地拍了一下梅戴,另外一只手狠狠抓了两下脑袋,着急透了。
乔斯达先生的手劲好大……
但梅戴有点不敢表示出来,只能在乔瑟夫看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了一下,随后他突然就感觉到了船只细微的变化。
海水的声浪在因为不寻常的变化而更改频率,这样的声音根本不对劲,脚下的甲板也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晃动。
“旋涡……吗?”梅戴皱了皱眉,叮嘱众人要及时寻找周围的固定物进行稳定,伸手指向了一个方位,“乔斯达先生,海水流动的声音……有一场的低频涡流形成,方向是正前方偏左,而且水流强度在急剧增加——他正在水里制造漩涡!”
乔瑟夫立即看向那个方向,与承太郎落水的地方不甚相同,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提尼尔替身的位置,毕竟是擅长水中作战的替身,可以用替身能力制造漩涡什么的大概对于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而已,但对于承太郎来说就不是这样的意思了。
细小的剐蹭声音从水流的碰撞之中脱颖而出,梅戴及时抬手拦了一下想要施放替身去参与战斗的花京院,梅戴摇了摇头:“花京院先生,你会受伤的,那个水里不是普通的水流,里面掺了其他的东西。”
“难道要我们坐视不管吗?”波鲁纳雷夫更紧张,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旋涡愈来愈大。
被拦下来的花京院皱了皱眉,但还是收回了[绿色法皇],他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梅戴蓝色的眼睛:“你在探取情报的方面确实有一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抿了抿嘴,他垂下眸子又抬了起来,语气变得坚定了一些:“我的能力可以干扰战局,而且——”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很相信空条先生的能力。”
承太郎的战斗力不是自己可以评估的,反正[圣杯Ace]做不到一拳把敌人的脸打凹陷进去……
梅戴默默想着。
“[圣杯]。”梅戴深呼吸一次,然后熟悉的寂静感又笼罩在了众人身上。
在这个寂静的领域之内,汹涌的波涛声、风的呼啸、船体吱呀的呻吟、甚至众人紧张的呼吸——都被[圣杯]完全吸收殆尽。海面上陷入一片诡异的绝对寂静之中,只有视觉上的海浪在无声地翻滚着。
声音在水下的传播极佳,是水下生物的重要感知手段,消除声音能极大削弱生物通过声音定位和感知水流细微变化的能力,会迫使它们更加依赖视觉。可被[暗蓝之月]扰乱成涡流的水波早就激起破碎的水,在涡流的中间聚集着更多的白色泡沫,提尼尔的视觉捕捉变得更加困难。
提尼尔在水下的行动和他通过替身进行沟通的意念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仿佛失去了某个很重要的“信息位”。
船上的众人也立刻明白了梅戴的意图,这样的寂静领域,强制降低了提尼尔的上限,为还在水里的承太郎创造了一个更加公平的战斗环境。
而且事态愈发严重,刚才还能看见承太郎在随着涡流旋转,明显就是力竭的状态,现在他的身影早就不知道被哪个浪花又拍到水里面去了。
“那位小哥的能力可真是诡异啊,不过也只是雕虫小技罢了。”提尼尔在察觉到自己听不见声音后抓了抓耳朵,不过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替身之间依旧可以进行交流,他依旧对着被卷入漩涡里的承太郎放着狠话,“现在就让我来猜一猜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吧,哦……漩涡之中有一个地方是不会动的。太好猜了吧,漩涡的中心,只要跳到那家伙所在的中心就可以发起攻击进行破局了,我没猜错吧……?”
……
而甲板上,梅戴站在舷栏杆边,目光紧锁在下方激烈翻滚却无声的海水,他集中精神,耳廓变得有些发烫,几条透着光的水母触须顺着他的几条辫子延伸而出,向大体判断出来的方向,触须在阵阵抖动。
……
“试试就凭你那个被藤壶寄生耗尽力气、连水都划不动的替身,嘶——?!”水下的提尼尔突然感到身体的内部传来一种难以忍受、沉闷的震动和钝痛,仿佛骨头都在呻吟着想要裂开。
这种源自内部的痛苦和干扰,严重打乱了他的节奏和[暗蓝之月]的流畅性。[暗蓝之月]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和延迟,水流开始减弱,承太郎趁着这个时间里恢复了不少力气。
也是大范围的攻击吗?可是除了声音被夺走之外,这样的干扰貌似没有伤害到自己。
承太郎稍稍沉思一下,便借着水流的力朝着漩涡的中心冲去。
虽然有些头痛难忍,可提尼尔见承太郎压迫过来,还是一心想着迎战,他很确定,现在的承太郎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根本发挥不出平时的四成。
而且在水里,提尼尔的自信心爆棚,就算是[白金之星]的拳头,在挥出的时候也会吃力无比,这样的力度再借由海水的缓冲,能打到自己身上的伤害早已所剩无几。这样的对拳,自己为何要惧?
“正好!就来试试小哥你能不能打出比我这水下切割机还要犀利的拳头吧!”
[暗蓝之月]的利爪朝着承太郎的脑袋袭过去,大脑里的刺痛和自己的意念同时出现,提尼尔紧咬着牙齿,忍受逐渐向头部靠近的阵痛,他还在扭曲地狂笑着:“你刚才是不是还说要把我做成生鱼片?!”
承太郎没有躲,只是顺着水流急速靠近提尼尔,整个人更像是在被水波推着走,他默不作声,只是死盯着提尼尔的脸,眸子里溢出满满的凶气。
“只可惜,被片下来做成生鱼片的——”
被厚厚一层藤壶包裹住的[白金之星]的拳头前,藤壶破碎裂开,撞出两根手指,直直穿破[暗蓝之月]指爪之间链接的蹼,刺入[暗蓝之月]的脑壳里!
“流星指刺!”
提尼尔最后的话还没出现在承太郎的脑海之中,就戛然而止了。
他也说不出话了,[白金之星]还没有进一步挑开[暗蓝之月]的脑壳,提尼尔的脑壳就已经被什么东西给震碎了,混合着白色和红色的污浊散在还在流动的水波里,不一会儿就不知道冲散到哪里去了。
[暗蓝之月]则是在本体失去生命的瞬间,仿若被硫酸腐蚀了,鱼的外表上冒出一个个的孔洞,最后就连同所有的骨肉全部消失不见。
承太郎凝视着提尼尔最终的惨状,冷冷补上没有人听得见的最后一句:“被做成生鱼片的,是你。”
提尼尔连最后的遗言都没说出口,被海水贯穿的尸体就沉了下去,沉入了不知道多少米的海底。
……
结束了。
梅戴卸力,深呼吸过后,一阵微微刺耳的爆鸣声击破安静,将刚刚剥夺的声音全部又归还了回来,透明的水母触须也应声消失。
解除了所有的能力后他有些无力地靠在栏杆上。身为文职人员,第一次的战斗里,仅仅是进行辅助就把这具身体累得够呛。
看来以后不能逃避体能训练什么的了啊……
梅戴难受地闭着眼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抬手捻了捻耳垂,暗暗腹诽着。
就连波鲁纳雷夫凑过来扶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谢谢”而已。
……
最后的时候,提尼尔死得很诡异,是他的能力吗?居然会让人的头骨碎开。
承太郎一边上浮一边想着,然后就注意到自己的听觉重新恢复了。他刚浮出水面,看见甲板上站着的众人,稍微心安了一些。
“JoJo——”波鲁纳雷夫扶着靠在他身上的梅戴,一手挥了挥,叫着承太郎的名字。
“真不愧是我外孙!干得漂亮!”乔瑟夫欣慰地叉着腰点点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完好的救生圈就准备往下扔,还不住向其他人夸着,“承太郎,快上船!”说着,就要把救生圈扔下去——
细微的震动让原本只是借力靠在波鲁纳雷夫旁边的梅戴突然抓紧了波鲁纳雷夫的衣服,还没等波鲁纳雷夫转头想问问梅戴为什么要抓他的衣服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从船头开始的爆炸了。
下一秒,更强烈的震感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可恶啊!那个船长果然在船上设置了炸药!”
“快把救生艇放出来,向周边的船只发送求救信号,快!”
承太郎皱着眉,并没有靠近,就算如此,也有个东西被扔下来砸到了他身边的水面上。仔细一看,看到了那一头极具有辨识度的浅蓝色发丝。
还没等他皱眉头,就听见波鲁纳雷夫在甲板上着急忙慌地冲着他喊着:“帮我照顾一下德拉梅尔!他快累坏了——”话还没说完,波鲁纳雷夫就跑开去帮忙放救生艇去了。
“真是的……”承太郎早就在梅戴掉下来之后下意识伸手去把他抓进了怀里,此刻只能让他不省人事地也泡在海水里面了。
话说这场战斗真的会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吗?
这人的精神力是有多弱啊……
承太郎盯着梅戴耷拉在海水里的浅蓝色发丝想着。
第5章 力量(一)
第五章
意识清醒了,但还是有点头晕。
梅戴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被波鲁纳雷夫扶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不过一睁眼的画面居然是什么人穿着的黑色衣服,梅戴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
“喔,醒啦?”波鲁纳雷夫坐在他旁边,朝着梅戴还有些模糊的深蓝色眼睛笑着,他银色的头发在有些暗的环境里很显眼、神采奕奕的。
这气氛太过于放松了,以至于梅戴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波鲁纳雷夫说的是法语。
梅戴点点头,然后从波鲁纳雷夫的肩膀上起来,尤其愧疚地开口,自然说的也是法语:“麻烦您照顾我了,波鲁纳雷夫先生……我睡了多长时间?”“时间不长,也就五个小时吧。”波鲁纳雷夫简单掰了掰手指头数了一下,他倒是无所谓地拍了拍梅戴,语气轻松,“而且也不麻烦,你睡相还挺好的。”
这样轻松的氛围让梅戴被波鲁纳雷夫的笑容感染,不由得轻松了一些,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前自己是身处一艘小艇上,小艇上是熟悉的五个人和安。除了醒着的波鲁纳雷夫,其他人都大概在闭目养神或是浅眠,梅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之前的那艘船呢?”
“炸了。”波鲁纳雷夫靠在船沿,挠了挠头,“之前那个冒牌的提尼尔早就在船上设置了炸弹,大概是一旦本体死亡就会触发……什么的。总之船没了,现在只能等有船过来救援了,乔斯达先生已经发出去求救信号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船能过来。”
梅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刚清醒,睡意还没有那么浓烈,他的视线四处游荡,看到了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睡着的安。小女孩刚刚经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现在的环境并不适合休息,她脸上的表情都皱在一起,看样子就知道被木质的小艇硌得难受。
梅戴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自己被海水浸透又干了而有些黏在皮肤上的衣服扯了扯,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让小艇产生多大的晃动,然后小心谨慎地绕过还在休息的其他人,伸手去轻轻地把安抱了起来。
女孩的体重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以让这具纤细的身体迸发出那样强劲的力道的……
梅戴想起了在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挨了她一脚的场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安感受到她周围变得不像是入睡的时候那样硌得慌了,不由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寻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昏昏又睡了过去。
梅戴顺手调整了一下安的位置,伸手抚了抚安的背,让她放松了不少。
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的一系列动作后又坐回到他身边,虽然不那么意外但还是有些意外:“你照顾小孩有一手啊。”
“家里的弟弟妹妹比较多。”梅戴对于波鲁纳雷夫的好奇回以一个亲切的笑容,他倒是不是很在意别人聊起他家里的事情,更何况出门在外、波鲁纳雷夫还是一个家乡的人,“弟弟妹妹们平时调皮又听话……总之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波鲁纳雷夫有些感兴趣了,他稍稍侧身好看清楚梅戴的眼睛,虽然好奇但还是放轻了声音:“话说回来,你是哪里人,诺曼底?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上法兰西的。”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波鲁纳雷夫有点恍然大悟:“哦——不对不对……”
他看着梅戴的眼睛,梅戴轻笑出声:“我是布列塔尼的,不过我不是凯尔特人。”
梅戴耸了耸肩,波鲁纳雷夫也了然地点点头,他有些得意地挥了挥胳膊,毕竟最后一个结果算是他猜对了,然后也很热情地自顾自说着:“我是里尔人。”
梅戴笑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波鲁纳雷夫,随后轻轻开口:“所以蛋白霜奶油球和盐渍焦糖巧克力曲奇哪个更好吃?”波鲁纳雷夫猛然梗住,他没想到平时表现得温润的梅戴居然会问出这样刁钻、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苛刻的严肃问题了。
“你这家伙……”波鲁纳雷夫如临大敌,他咬了咬牙,迅速给出答案,“我、我当然是更喜欢蛋白霜奶油球了,不过巧克力曲奇也很好吃啊,如果你是想去尝尝里尔的甜点口味可不能因为我只说我更喜欢蛋白霜而不去尝试巧克力曲奇——!”说罢,波鲁纳雷夫紧盯着梅戴的眼睛,十分严肃认真。
然后两双蓝色眼睛对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
果然在异国他乡遇到家乡人是件好事啊。
梅戴不由得想着,他从刚刚苏醒的情况下彻底清醒了过来,听着耳边海浪的声音,一时间十分惬意舒适。
本以为这趟工作会比较严肃坎坷,没想到还会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梅戴已经很知足了。
“布列塔尼的甜品也有很出名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梅戴眨眨眼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火焰可丽饼,还有黄油焦糖千层酥,以后若有机会,我肯定会请波鲁纳雷夫先生尝一尝的。”
“听起来就好吃……不过它为什么会叫‘火焰可丽饼’?之前在故乡的面包店里听说过这个甜点,它真的会着火?”波鲁纳雷夫若有所思,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而且我们不都已经是伙伴了,再叫‘先生’什么的,不会太生疏了吗?”
然后他笑嘻嘻地看着梅戴,似乎在期待着些什么。
梅戴眨了眨眼,了然地点点头,露出真心的笑:“简……?可以这么称呼吗?”
波鲁纳雷夫很满意:“当然了,梅戴。”他话锋一转,“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呢。”
“知无不言。”梅戴点点头,依旧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安的背。
安静的海面上,波鲁纳雷夫在思考。
大概第一个想问的就是……
“你的替身能力是什么样的?”
这样伙伴之间的沟通,梅戴从来不会反感,更何况自己的资料早就在他与这一行人刚刚碰面的时候,就已经全部交到乔瑟夫手中了。虽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梅戴有些不习惯,但他也理解,这样重要的一趟旅程,若身边的同伴身份都不可以被信赖,那会十分危险的,今天被[暗蓝之月]偷袭的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
大概就是即使是Spw基金会带来的人也并不可靠……吧。
如此想着,梅戴轻轻呼吸,他轻声唤出口:“[圣杯Ace]。”
梅戴后侧上方的空气开始无声地扭曲。
浅蓝色的微光如同深海中稀薄的磷光,悄然晕染开来。光芒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非自然的质感,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投影。光芒迅速凝聚、塑形,一个庞大而优雅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伞盖直径接近两米的、半透明的浅蓝色水母。它的主体——那伞盖状的水母的边缘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光影构成,边缘被模糊成紫色,如同融化在空气中,却又散发着稳定的、海洋般深邃的淡淡辉光。
这辉光在暗夜中也显得柔和,波鲁纳雷夫在梅戴抬起头的时候注意到他隐藏在浅蓝色发丝的左耳后,好像有着点点明亮莹蓝的光芒在同步而缓慢地随着呼吸而脉动着,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而[圣杯]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伞盖边缘垂下的十几条细长的发光触须。
它们细长却并非僵直,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海浪中优雅地、缓慢地飘荡、蜷曲、舒展,每一次细微的摆动都拖曳出更淡的光痕,仿佛在深海中随洋流起舞。
触须本身散发着比伞盖更明亮一些的蓝光,尖端的光芒尤其凝聚,而深入海水之中的触须向下延伸,被海蓝色所淹没,波鲁纳雷夫看不太清楚延伸到海水里的触须到底一共有多长。
从仰视的角度向上看,才能看见在伞盖的中心下方,悬浮着一颗有些令人心悸的器官——一颗类人的、半透明的大脑。它同样由浅蓝色的能量构成,表面布满了细微的、仿佛神经突触般的金色亮丝,正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涟漪。
显然,这个独特的悬浮脑器官是整只“水母”的核心。
波鲁纳雷夫发出一声有点夸张的“哇哦”声。
“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它还只有一只标本瓶那样大。”担心波鲁纳雷夫没有什么概念,梅戴还贴心地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手掌的大小。
[圣杯]在梅戴的身后飘动着,还挑出来了一条触须去勾了勾波鲁纳雷夫的耳坠,波鲁纳雷夫伸手捏了捏[圣杯]发着淡淡光芒的触须,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新奇地看向梅戴:“居然是软的。”
梅戴失笑:“水母肯定是软的。”
“也对哦。”波鲁纳雷夫松开了触须,看着那只蓝色的荧光水母消散在空气中,小艇四周重新恢复黑暗,只有天上的月光和星星有些微弱的光芒。
两个人就着替身的话题聊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直射到小艇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静的早晨从安的尖叫声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她猛地从梅戴的怀里弹了出来,脸上满是尴尬的红色。小女孩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有些无辜的梅戴,但手指颤颤巍巍又放了下去:“你……你——”
“我只是想让你睡得舒服一点,直接睡在木板上会很难受。”梅戴确实很无辜,看见安还是有一些抵触,习惯性道了歉,“未经你的同意很抱歉。”
“你”了半天,最终在梅戴的道歉之前也愣是没说出来什么有用的句子,安越想越印象深刻,她使劲搓了搓脸,企图把脸上的绯红色搓下去,不过反而越搓越红了,最后还是拒绝坐在梅戴身边,反而大跨步迈过绕开一船上的所有人,坐到了乔瑟夫旁边的边边角里了。
梅戴有些无奈地同波鲁纳雷夫对视了一眼,后者对他笑着耸耸肩,然后两个人就聚在一起聊天去了。
刚被安的尖叫吵醒的花京院用手指稍微揉了揉眼角,看见这两个法国人凑在一块的场景,他微微偏头和阿布德尔小声问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阿布德尔还在闭目养神,对此也只是同样以小声回答:“昨天晚上。不过我不懂法语,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聊过什么。”
花京院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坐在阿布德尔对面的承太郎睁开眼,他没有听到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的谈话,但昨天晚上没有睡沉的人也有他一个,在梅戴弓着身子绕过他去抱坐在他旁边的安的时候,承太郎早就察觉到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也不懂法语,听不明白波鲁纳雷夫和梅戴聊过什么,他只知道在昨天晚上,那个蓝色的水母又出现过一次。
它柔和的亮度和月光差不多,不一会儿又消失了。
不过这次承太郎听清楚了它的名字,叫[圣杯Ace]。隐隐约约之间他又感受到了那种被命运束缚住的感觉。要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替身全部取名自塔罗牌。
前段时间阿布德尔在闲暇的时候有给他们科普过塔罗牌里面的牌面和信息什么的,那时候阿布德尔除了将22张大阿卡纳牌讲过后,也简单讲了一下小阿卡纳牌。
不过那时候承太郎没怎么认真听,只知道小阿卡纳里面分为四类牌,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梅戴的出现就像是突然横插到大阿卡纳牌里的一张小阿卡纳牌,虽说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但承太郎就是莫名觉得有种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违和感。
若要认真描述的话。
应该可以说成:命运交织,但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视线瞟到了坐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梅戴。因为要挤着坐,所以两个人的膝盖都并拢挨在一起,虽然有点挤,可他俩丝毫不在意似的。
梅戴听着波鲁纳雷夫讲着他自己童年时候的故事,笑着的神情稍稍顿了一下,他抬手礼貌地打断了波鲁纳雷夫:“简,请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什么东西?”波鲁纳雷夫歪了歪头,在等梅戴的下文。
下意识挑了挑眉默认了这个和谐相处的场景的承太郎听到了身边的乔瑟夫的声音:“喝点水吧。”
乔瑟夫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安,他看着接过水壶后四处瞟、依旧有些鄙夷的小孩开口:“已经发送过求救信号了,估计很快就会有船只过来接我们了。”
安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定在承太郎的身上,嘟囔着:“我现在完全搞不懂状况……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偷渡会偷到这行人的船上了。
乔瑟夫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耐心地解释说:“和你一样,都是着急赶路的人。不过你是为了去见你的父亲,我是为了我的女儿。”说完还友好地笑了笑。
安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主动背过身不太想看到乔瑟夫脸上的表情似的。她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看到了海面上隐隐约约的黑影。
然后她应激了一样一口把水喷了出去。
乔瑟夫一脸可惜的样子,但也没有办法去苛责小朋友,只是小小抱怨了一句:“欸——水很宝贵的,你怎么还往外面吐啊?”
“不是的……!”安伸着手,往小艇外那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雾气之中的黑影指过去。
而梅戴和波鲁纳雷夫这边,话题也在继续。
在简单辨别过后,梅戴抿嘴:“好像是……”
安和梅戴几乎同时开口: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快看那个啊!”
“货船。”
一艘庞大的深色船只在雾气中占据了主要视野,船身厚重。
靠近众人的救生艇附近的船甲布满岁月或航行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梅戴仰头,能看见船头带有金属质感的圆形装饰,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古怪的气息。
数量过多且复杂的桅杆和吊臂结构从船身延伸而出,即使是作为航海载体的货船,这样的功能性未免也太夸张了点。梅戴微微皱了皱眉,在心里简单评价着。
他稍稍按住波鲁纳雷夫的肩膀,让还没有开始高兴起来的波鲁纳雷夫注意到梅戴的存在。
“感觉有些反常……”梅戴有些不安,他深蓝色的眼睛还在盯着这艘巨大的船只,搭在波鲁纳雷夫肩膀上的手指下意识缩了缩,“谨慎一点不会出错的。”他特别叮嘱了一下。
波鲁纳雷夫有些听话地点点头。
船只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波浪因为它巨大而缓慢的行驶速度而轻柔地拍打着船底,翻涌出白色的浪花。
整艘船上给人的感觉就是毫无生机的,即使是船甲板上也没有随行船员之类的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上船看看了。
还是稍微祈祷一下这是一艘因为接收到乔瑟夫的求助信号而赶来的船只吧。
第6章 力量(二)
第六章
乔瑟夫率先从小艇里站起身,把手搭在眼睛上,往上方眺望了一下,因为货船过高的高度,他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货船,我都没注意到。”乔瑟夫把手放了下来,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场景,他的视野里一开始确实没有出现过这条过于庞大的货船,虽然出现得有些蹊跷,但大概是可以归咎于刚刚海上起了雾气吧。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巨大的货船靠近这几条小艇的时候,舷梯自然而然地被放了下来。但依旧没有人影。
承太郎转头看着船侧面被放下来的舷梯有些若有所思,乔瑟夫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上前问道:“承太郎,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觉得这艘货船上也有替身使者吧?”
“不,我只是觉得有古怪。”承太郎瞥了一眼正准备第一个上船去探路的波鲁纳雷夫,皱着眉回答,“舷梯既然已经放了下来,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站在靠前的梅戴因为承太郎的这句话也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刚刚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看来思路重合了。梅戴眨了眨眼,微微垂眸,视野里是大片的、在安安静静地流动的海水。
声音也……
梅戴又聚精会神听了一下。
这艘船上只有一个活物。
大概方向是在……船的内部。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认真想上去探路的波鲁纳雷夫,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艇靠在舷梯边上,波鲁纳雷夫第一个跳上梯子。
“船不可能是无人驾驶就来到这片海域的吧,既然都开过来了,肯定是有人在的。”波鲁纳雷夫朝着后面的伙伴挥了挥手,露出自信的表情,“就算船上全都是替身使者,我也要上去看看。”
说着,他就继续往上走了,跟在波鲁纳雷夫身后的是梅戴,梅戴看向乔瑟夫,主动说道:“乔斯达先生,我们两个先上去看一看,大家稍等片刻。”
乔瑟夫听到这话,与其他人眼神交流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应允了梅戴的请求。于是梅戴快速跟上波鲁纳雷夫的步伐,两个人率先抵达甲板上。
梅戴登船,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脚下是呈绿色的木质甲板,部分区域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还混合着很多未干的海水痕迹。甲板上矗立着几台大型的红色机械装置,它们大概就是刚才在底下看见从上面伸出来的起吊用的起重机,表面布满锈迹,十分陈旧;机械的支架粗壮结实,有些悬挂着吊钩,连接着深色绳索,似随时能开展吊运作业。
可数量也太多了。
如同梅戴心里感受到的异样,以从海面走上来的高度来评估一下,这艘船的吃水线对于一艘货船来说太浅太浅,梅戴可以确定的是这艘货船里,一件货物都没有。
他拉住想四处走走的波鲁纳雷夫,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往前走去,把波鲁纳雷夫留在了舷梯入口处。
右侧分布着几个绿色的滚筒状部件,纹理清晰,是用于收放绳索的绞盘。绞盘上的绳索已经全部放了个干净,现在这条船是可以停在原地的。
越来越奇怪了,明明刚才这条船是明显向他们这边驶过来的。
梅戴皱着眉头,再次仔细听了一下。
有活物的喘息声。
听着不像是人的呼吸声,但因为两个人都在这里,可那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东西也没有攻击他们,目前来说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梅戴在充满雾气的甲板前后稍微绕了两圈,确定除了那个奇怪的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的活物之外,没什么异常。
检查一遍后,梅戴朝着波鲁纳雷夫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朝着他那边走了过去。一直盯着梅戴一举一动的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他从甲板上探出身子看向下方待命着的众人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乔斯达先生,目前安全——”
“哦——”乔瑟夫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表示了解。
这时候梅戴也来到了舷梯口处,正在往下走去,从舷梯上下来到了小艇上后,他侧头用较快的语速对乔瑟夫进行详细汇报:“乔斯达先生,船里有活物的气息,但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不能确认活物是不是人。不过这个东西目前在船的内部,您上去的时候可以先在甲板上活动,在进行彻底检查、可以保证您和大家的安全之前,暂时不能靠近那个活物所在的地方。”
“oK,辛苦了。”乔瑟夫听完,赞赏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然后转身招呼着后面的几个人挨个上船。跟在这一条小艇后面的几条小艇上的船员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就慢慢地把艇划了过来,跟在了乔瑟夫这条小艇的后面,负责挂绳的船员手脚麻利地把小艇的头尾相连,这样船就不会到处乱漂了。
阿布德尔首先往上走去,花京院紧随其后。
在握住舷梯的栏杆的时候,倒是摸了花京院一手铁锈,他扁了扁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在往上走的途中把手里的铁屑拍打干净了。
梅戴目送两个人往上走,然后就是乔瑟夫和承太郎先从小艇迈步走到了舷梯上。
他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安。梅戴友善地笑了笑,歪了歪头看着安:“需要我帮忙吗,女孩(Fille)?”
小麦色的肤色透着一点点红色,安攥了攥衣摆,显得有些纠结。虽然她不知道梅戴嘴里的Fille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词语带着些许凯尔特口音的跳脱音线显得十分好听,安最后还是点点头,嘴硬地开口:“就算是对你占便宜的将功补过了……!”
“失礼了。”梅戴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在意小朋友别扭的态度,只是轻笑着伸手捞着安,把她抱到了舷梯上,还不忘提醒道,“这个舷梯的台阶有些高,上去的时候注意脚下不要被绊倒了。”
安还没有回神,就已经结实踩在了舷梯上了,她还是在嘴硬地嘟囔:“我看得见,不用你提醒。”然后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响声,大跨步地往上走。
对此梅戴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够了……”习惯性地开口,承太郎把视线收回,然后看着梅戴还在笑着的脸,路过他的时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过你照顾小孩确实有一手。”
“嗯……感谢?”梅戴眨了眨眼,算是接受了这个不太像夸奖的夸奖。
承太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不由得斜了梅戴一眼,不过也什么都没说,就沿着舷梯继续往上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上船后,乔瑟夫把船员领到一边做叮嘱。其他几个人都在船的甲板上四处看了看,的确是安全的,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只是雾气感觉越来越浓了,只是站在甲板之上往下面看,几乎都看不见停靠在舷梯下面的小艇了,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
甲板上是安全的,于是一行人就往货船上的设备房里继续摸索。
果然,像是证实了梅戴的猜想,船上除了他们刚上来的一行人,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偏偏船上的测量仪器和机器都在正常运作。
一路上走过操舵室和无线通信室,操舵室的舵在随着惯性自己在动,而无线通信室的通讯器也都还在正常地闪烁着灯光,一切都像是有人存在那样正常运行着。
“这艘船到底怎么回事?操舵室里没有船长,无线通信室里面也没有技术员。船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乔瑟夫率先走进操舵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走上前去,看着还在微微转动的指南针,伸手检查了一下,“但是你们看,这些东西还是正常的。”
听到乔瑟夫的话,大家都陷入了一种沉默。这样明显的异样感,还要不要继续在这艘船上待下去?
梅戴在这个房间里四处走了走,看着围在舵附近的一行人,又看了看在舵后面的房门,深蓝色的瞳孔动了动,他走了过去。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集体吃坏了肚子,现在全都在蹲厕所呢吧哈哈。”波鲁纳雷夫为了打破这样的沉默,还特地讲了个笑话,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线索,但还是让大家稍稍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不少。
安的视线一直随着梅戴移动,她看见他停到人群外的一扇门前,把手搭在门把上若有所思,就直接走了过去,顺着他的手的力度直接将门打开了。
“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的,我听到里面有……”
还没等梅戴把这句话说完,安就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大了一些,她朝着其他人挥了挥手:“喂,你们快来看这个——”
“只猴子?”梅戴的视线往里望去,接着把后半段话说完了,他微微皱起眉,声音几近呢喃,“……为什么操舵室里会有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猴子?”
在所有人走过来之前,梅戴先进了这个房间看了看。
嗯,这处呼吸声已经可以确定是这只猴子发出来的了。可是……
梅戴思考着。
“是一只猴子,被关在了笼子里了。”这时候,安领着所有人都进了这个房间里。
花京院打量了一下这个动物,纠正了安的叫法:“其实这是一头猩猩。”
……
梅戴有些尴尬,但在他看来,猩猩和猴子长得那么像,自己认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别管什么猴子猩猩了,肯定有人喂它,分头去找!”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梅戴的思考,他指挥着众人进行搜查。
梅戴没有动,他觉得这不对。
“乔斯达先生。”梅戴看乔瑟夫往外走,还是追了上去叫住了他,“先生,我可以确定这艘船上除了它之外没有活物了。我们一行人六个,还有安,外加10名船员外,多出来的一处呼吸声就是那头猩猩。”
“我知道。”乔瑟夫侧身低头,低声说道,“正因为如此,才只能先做出搜索的假动作,让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主动出来。”
梅戴稍愣了一下,有些呆地抬头看着乔瑟夫的眼睛,然后他就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熟悉的重量,乔瑟夫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现在要做的只是照顾好那个小女孩就行。”
“好的,乔斯达先生……”
等到梅戴回答的时候,乔瑟夫早已经走远了。不知道为什么,梅戴眼眶有点热,不过他眨了眨眼,调整好了状态,就感觉到了裤子被谁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安。
小姑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在有些不安地拉着他的裤子。“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梅戴蹲了下去,耐心地安抚着小姑娘的情绪。
安扁了扁嘴,微微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抖:“刚才,那头猩猩有点……”
正在梅戴听着安的诉说的时候,船头上停放的几个起重机那边出现了阵骚动和好几声凄戾的惨叫,梅戴抬头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一起,他下意识遮住安的眼睛,将她固定在背对着惨案发生的方向。
那个可怜的船员被莫名其妙地勾在了起重机的钩子上,瞬间没了生息,而且他的尸体也被一下子扯到了最高处,血液顺着他垂着的脚往下落,稀稀拉拉地滴在甲板上,这场面可谓是惨不忍睹。
没见过死人的梅戴的脸色也十分难受,他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有点想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血腥味还没有飘到这边来,被捂住眼睛的安有些状况外地问道。
“没事……我们先往另外一边走吧。”梅戴扶着安的肩膀,把她往船尾带去。
虽然很难以接受,但梅戴还是没忍住想回头再仔细观察一下,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线索之类的。
这样的小动作被承太郎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安和梅戴,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用身高优势堪堪挡住了梅戴的视线:“真是够了。别往那边看,你俩先找个地方安分待着。”他回头看着那个尸体被铁钩贯穿的脑袋,神情凝重,“这样的欢迎方式对于你们两个来说还是太难以接受了吧。”
梅戴也不再逞强,只是匆匆打了一声招呼后带着安来到了操舵室的后方,船尾的甲板上几乎没什么器械,等彻底拐过弯去,梅戴才松开了扶着安的肩膀的手,同时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十分难受,但也已经好多了。
安大概知道了一些什么,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扶着墙有些虚弱的梅戴,贴心问道:“你,你没事吧……”就像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梅戴一下子把安抓住的时候。
“我没事。”梅戴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的,他扶着墙还在喘息着,浅蓝色的头发都显得有些暗淡了,“这艘船上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安全……但我会保护好你的,为了乔斯达先生。”他抬起头,朝着安挤出一丝微笑,“也是为了你。一个女孩子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过到头来还是因为你是偷渡上来的啊。”
听到这话,安像是赌气一样鼓起了腮帮子,她有些生气:“喂喂,我刚才还在关心你呢!”
梅戴则是再次蹲了下去,与安的视线平齐,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安哼了一声,就算是接受了。
“梅戴。”
波鲁纳雷夫摸了过来,他叫着梅戴的名字,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说道:“乔斯达先生说让你们去船舱待命,和你们一块的还有剩下的船员,不能动任何机器什么的。”
梅戴抬头看着波鲁纳雷夫严肃的表情有些不安,还是开口说道:“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波鲁纳雷夫眼疾手快地比划了一个“停”的动作,“除非你能做到像承太郎和花京院那样强大的心理素质。”
梅戴被憋了一下,有些不甘地起身看着波鲁纳雷夫,安站在梅戴的身后,伸手拉着梅戴的裤子,就这样看着两个人对视。
“你还需要适应。”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有些倔强的表情,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且乔斯达先生说你目前的任务只有保护好她就行了。”说着,波鲁纳雷夫指了指他身后的安。
在两秒的思考过后,梅戴妥协了。“好的,我会照顾好她。”梅戴点点头,“如若你们需要我,可以随时来通知。”
“这才对嘛。”波鲁纳雷夫笑着拍了拍梅戴,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多问了一句,“梅戴,你的感知不会出错的对吧?”
梅戴隐隐约约能知道波鲁纳雷夫说的是什么,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从一开始上船他就一直深信不疑的结论:“这艘船上,除了我们之外,只多出来一处呼吸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生物了。”
“嗯。”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然后又特别伏在梅戴的耳朵旁边说道,“不要碰机器,还有,离那个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猩猩远点。”
“当然,简。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梅戴也勾唇笑了笑,接受了波鲁纳雷夫的关心,便领着安往船舱走去了。
第7章 力量(三)
第七章
在顺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安有些心事重重的,隔三岔五地就在抬眼打量梅戴。
“在想不好的事情吗?”梅戴停下,伸手拉住了安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他的声音温和,手也很暖和,让安下意识别开了头,梅戴有些担心,他也蹲了下来,想看看安的表情,“怎么了?”
“虽然我搞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我知道是因为你们才会有这样不好的事情发生……”安的声音小小的,但梅戴还是可以清楚听见她在说什么,“有一种,只要靠近,就会把别人卷入灾难的感觉。”
梅戴看清楚了安眼睛里的挣扎,他拉着安的手,专注地看着安的眼睛:“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坏人吗?应该远离我们?”安摇了摇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台阶上谈心,梅戴在了解了安的态度之后,轻轻笑了一下,他伸手抱了一下安,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管如何,我们一同经历过了这么多,我们早就已经成为朋友不是吗。”拥抱过后,梅戴重新站了起来,他浅蓝色的发丝给这里渲染出了一丝生机,“那我们就先遵守和乔斯达先生的约定,好好地待在船舱里面,好吗?”
看着自己安抚好了小朋友的情绪,梅戴十分有成就感,然后他就拉着安的手,去找聚集在无线通信室的船员们。
在进入操舵室之前,梅戴从玻璃窗往外看去,乔瑟夫正带着所有人进行搜寻工作,太阳也慢慢从正空往西边下降,这样的工作已经进行好一会儿了。梅戴收回视线后就看见安在看着笼子里的那头猩猩。
“为了安全,还是不要太靠近为好,安。去吧,和其他船员们呆在一起。”梅戴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安的后背,但眼睛没有离开正坐在笼子里的猩猩身上,“但你在想要单独行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通知我,约定好了哦。”
“那你呢?”
“这里有我来看着。”
“好吧。”
安没有任性,她抬头看着操舵室旁边开着的门口站着两名船员正朝着她招手,便有点依依不舍地进入了操舵室后面的无线通信室了。
片刻的嘱托后,整个操舵室里就只剩下梅戴和那头猩猩了。
梅戴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里的猩猩,带着些许的审视意味。
“还打算继续装下去吗?”过了很久,梅戴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深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那头啃着苹果的猩猩,“乔斯达先生他们的寻找是无意义的,毕竟几乎谁都不会想到连动物都可以觉醒替身能力,我这句话说得对么?”
和梅戴的眼睛对视着的猩猩就坐在笼子里,蠢笨地啃着苹果,好像根本听不懂梅戴说的话一样,对此梅戴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继续说道:“你是准备打持久战吗?那你的打算已经扑空了。乔斯达先生把全部的结构全部翻一遍只是时间问题。既然你想玩,我就在这陪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戴就靠在操舵室的玻璃上,连姿势都没换,就这样一直盯着猩猩的一举一动。时间流失得越多,这头猩猩身上表现出来的古怪就越多。
反正梅戴是想不到什么品种的猴子会给自己点一根烟,还会拿出来一本写真海报,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梅戴的眼帘底下看了起来。
海报上面的女性穿着暴露身材凹凸有致,梅戴终于在这场莫名开始的拉锯战里难耐地深呼一口气。他稍稍不自然地把头稍微扭开了一些,但还是在盯着猩猩。
直至夕阳的阳光穿过操舵室的窗户,把梅戴背对着阳光的影子拉长,直到影子的边缘慢慢移动到了关着猩猩的笼子前面。一人一动物的对峙,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六个多小时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梅戴面对着这头猩猩只是简单换几次动作,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不变得发麻,其余都在盯着猩猩。
此时此刻梅戴早就有些累了。
而甲板上,过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是从上午找到了傍晚,[绿色法皇]终究还是从那些机械的细小缝隙中钻了出来,消散在了空气了。
什么都没找到。貌似是不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中的结果。
“不可能……我已经让[绿色法皇]去所有地方都看过了,但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踪迹。”花京院收回了[绿色法皇],他擦了擦额角的一层薄汗,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开口,“所有的管道和缝隙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还是没有。”
看着这一幕,承太郎若有所思,他抬头往操舵室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靠在玻璃窗前的梅戴的背影。
无线通信室里的船员都在调试设备,只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些机器都可以运作却根本连不上外面的信号,船员们在操作台前也已经抓耳挠腮了好久。这个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安在这里逛了不知道有多少圈了,除了无线通信室的房门开着外,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光亮,也没有声音,让她觉得很无聊。
身上的海水味更浓了,而且海水把她身上弄得黏糊糊的。
要是可以洗个澡就好了。
安想着,然后往操舵室走了过去。
“梅戴,梅戴。”安从门口探出头,看见梅戴在揉眼睛,“我想洗澡。”
“你在这艘船上找到了浴室?”梅戴抬着手按压着自己有些发酸的眼角,分了些注意力给安,他显得有些疲惫,浅蓝色的头发因为很久没有打理而乱糟糟的,“如果找到了的话,可以。”
安瞟了一眼笼子里的猩猩,发现猩猩一直在盯着自己,莫名感到心慌发了一身冷汗,她说话的速度快了不少:“我找到了,就在通信室附近。”在得到梅戴的允许后,安就快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那个猩猩就是怪怪的,看得自己心里发毛。
等到安离开了这个房间后,梅戴重新集中精神想继续进行监视,可这时候偏偏那猩猩开始变得奇怪。梅戴皱着眉,想靠近一点稍微查看一下情况。
刚迈了一步,梅戴突然感觉自己被固定到了原地,两只脚全部“粘”在了地上!
“什么——?”
下一秒梅戴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惯性往后猛地带去,整个人砸到了玻璃上,可这个玻璃和刚才的感觉根本不一样,软得可以把梅戴整个人裹进去了,但梅戴想要挣扎的时候,那玻璃却坚硬无比。梅戴想伸手去掏口袋里的东西,可手伸到一半,玻璃就彻底“凝固”了,他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被囚禁在挡风玻璃里,用不上劲,根本挣脱不开玻璃的束缚。
后脑勺,好痛……
梅戴感觉自己的脑袋又疼又晕。
[圣杯]浮现在操舵室外的半空中,细长的触须垂到甲板上,慢慢地朝着甲板上的几个人飘了过去。
“嗯?”花京院先注意到长长的水母触须,他伸手触碰到触须,下意识皱了皱眉,招呼着其他人,“大家,我觉得我们需要去操舵室看看了。”
目前在甲板上也没什么进展,只能先回去了。
思量过后,乔瑟夫才决定带着所有人先回去。
“JoJo去哪里了?”波鲁纳雷夫看了一圈,没看见承太郎的身影。
阿布德尔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他好像刚才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以他的实力,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操舵室这边,懊恼于自己的大意,梅戴只能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猴子和墙壁融到了一起。“啧……”梅戴再次用力挣扎了几下,可是这样的动作让自己的身体磕到玻璃感到了疼痛和自己越来越累,什么收获都没有,而且腰部因为这样抽象扭曲的姿势感觉特别酸。
可是等到安静下来,梅戴又听到在舱内,那些人的呼吸声一个个减少,还有粘稠的液体飞溅的声音,梅戴就更用力地挣扎了。
他清晰地数着,一个、两个……直到最后一个成年人的呼吸声也戛然而止,被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取代。那片死寂中,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属于孩子的呼吸还混在水流声里断断续续地传入梅戴的耳朵。
那个小姑娘还在里面——!
……只有她还在里面了!
想到这个,梅戴就感觉脑袋猛地发烫。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把无辜的小孩子牵扯进来。可是,可是现在他连动都动不了。
下一秒有人推门进来了,还没等梅戴艰难地转头去看是谁,就听到了玻璃被一种很大的冲击力粉碎的声音。
梅戴受到惯性往前猛地冲了几步,他快速地抬头,看见[白金之星]飘在自己面前,高大的紫色巨人攥着拳头看着他。
欧拉……?
嗯?
梅戴好像觉得自己刚才隐约能听出[白金之星]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心意味似的,但还没等他问出口,[白金之星]就消散了。
承太郎插着口袋站在操舵室门口,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笼子,视线挪到正撑着地板想站起来的梅戴,淡淡开口:“是那个猩猩……?”
“安,她还在里面——”梅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承太郎的问题,他全部的思维都被船舱内那唯一的生命迹象占据了。他从地上快速地站了起来,往房间跑了过去,“……我得确认她还活着!”
“真是够了……”承太郎皱了皱眉,不过他没有太纠结梅戴忽视自己的问题,他跑得很快,而且眼睛里有着很明显的急躁,看来是真的在担心那个小姑娘。
他紧接着跟着到了屋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承太郎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一些。
水流声越来越大,大概浴室就在那个方向。
梅戴猛地打开厚重的浴室门,就看到那个猩猩双脚站在地上,正站在一条拉上帘子的隔间前面。
“可恶的东西……不许再往前了!”
猩猩的动作一顿,还没有掀开隔间帘子,它转头,喉咙里发出恶心的咕噜声。
流水的声音停了,安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梅戴?!是你吗?你怎么……”
“把帘子拉好!不要乱动!”梅戴大声且快速地说着,声音都有点破音了,“有没有浴巾?裹好自己——”他手里拿着一根录音装置,有些发抖但坚定地指着那头猩猩,眼神狠厉,[圣杯]的柔软的触须从他的发梢延伸而出,在空气里躁动地伸展着。
砰——
承太郎的声音及时插入了进来:“跑得还挺快。”
“实在抱歉,空条先生。事态紧张不能耽误。”梅戴皱着眉,一点不敢挪开盯着那头猩猩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往那边移动,一边低声威胁,“不要乱动!现在滚出去。”
但是那头猩猩明显是不配合了,甚至还先发制人。
它嘶吼着猛地往这边冲了过来,而梅戴身后天花板上面吊着的风扇一时间也断了个彻底。
“镌印!”梅戴摁下装置的启动开关,几乎是同时,几颗子弹混合着枪机摩擦的尖锐声破空而出,迸出冷冽的金属颤音,尾音被枪声的共鸣拉扯成蜂鸣般的嗡响,震得人牙痒痒。
达姆弹击中那头猩猩的同时,风扇的尾叶高速旋转,直直地割入了梅戴的右肩膀上。
剧痛袭来,但梅戴咬死了下嘴唇,咬出了血都没有大喊出声,倒是那头猩猩的命运就不像是这样好了。
“吼——!!”猩猩的左臂突然爆出血花,子弹入肉的同时,它的手臂骨骼就已经断裂了,血珠混合着碎肉溅在浴室的地板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力撞得倾侧,它像是根本意料不到这几颗外表奇怪的子弹能给自己造成如此大的创伤。
它只有一条胳膊可以动了,这让它十分愤怒,也管不了什么了,直接嘶吼着发动攻击。
铜风扇的扇叶在割入梅戴的肩膀后本来已经停止,可又突然转动了起来,血肉被搅动的感觉太疼了,梅戴被痛感冲击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股冲力把他往旁边推去,梅戴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推进隔间里了,这个隔间的水龙头被自己刚才跌进来的时候撞开了,温水浇在他的头上,溅出淡淡的温暖的水雾。而隔间之外,[白金之星]正结结实实地抬手挨下了那头猩猩的冲击,甚至更有余力地用另外一只手扯住了想缠住承太郎的管道。
“早就觉得你这头猩猩不对劲。”承太郎皱着眉,声音冷漠笃定地开口,“你就是替身使者。”回应他的是猩猩的怒吼。
“[白金之星]!”承太郎迅速伸手抓住猩猩那条已经被达姆弹打碎的左臂,控制住猩猩的动作。
欧拉——!
[白金之星]猛地扯断扯在手里的管道,带着残影的一拳直接砸到了猩猩的脸上,力道之大让承太郎抓着的那条胳膊撕裂了血肉,直接被扯断了。
猩猩带着满脸蹦出的血往后飞去,直直撞到了船舱的墙壁上。
[白金之星]消散,被握在它手里的铜制锁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力度之大还带着锁头的沉重,那头猩猩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
“你本就该滚回你那个笼子里……”承太郎把断臂扔到了地上,把手上沾着的血在旁边的墙壁上随意抹了抹,他看着瘫倒在墙根的猩猩,淡淡开口,“这就结束了吗。”
梅戴的声音这时候有些虚弱地从隔间里传出来:“不……不是的,空条先生,它,它可以和墙壁融合到一起去,你——”
“这家伙……”承太郎明显也是看出了猫腻,不管是自己会动的扇叶和管道,亦或者是一开始的那一台杀人的起重机。
这样看来,这整艘船都是这东西的替身了。
承太郎看着那头猩猩彻底融进墙壁里,从唇缝里极其不情愿地挤出来了一声“切”,第一时间去确认了一下浴室里其他两个人的情况。
梅戴还好,他扯开帘子的时候还看见他对着自己笑呢。
伤得不重。
在那个笑容映入眼帘的时候承太郎挪开了视线,在心里淡淡得出了结论,他顺手把被撞开的水龙头关上,还顺手抬着梅戴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简单看着梅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后,就去找另外的小姑娘了。
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太郎刚打开帘子就被当头一砸,不过好在他反应很快,抬手就抓住了朝着他脑袋扔过来的锁头。看着手里的锁,承太郎的心情有点复杂,缓和情绪似的深呼吸了一下,压了压帽檐:“停下,是我。”
还准备继续攻击的安停手了,她用浴巾裹着身体,还在害怕地发抖。
“把浴巾裹好,我们先出去。”承太郎扶着安的肩膀,率先走出这间浴室。梅戴走走停停地跟在他俩身后,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稍微一使劲让肩膀里的风扇叶把剩下的肌肉组织撕裂。
如果这头猩猩就是替身使者,而整条船就是他的替身,那甲板上的乔斯达先生他们……
梅戴昏昏沉沉地想着,在承太郎还在观摩情况的时候自己往外走。
“喂。”承太郎攥住梅戴的胳膊,不赞成地看着他,“到我身边来,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不要乱走。”
“不是、乱走。我……我得确认一下乔斯达先生的、安全。”梅戴摇摇头,他的浅色的衣服早就被水浸透了,被风扇卡到肉里的肩膀上还在渗血,血丝顺着湿漉漉的衣服往下蔓延,不知道是不是法国白种人的原因,梅戴的脸色很差,一点血色都看不见,“这个,很重要。”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很低,这个样子让承太郎有些生气,他低头看着梅戴的深蓝色瞳孔,掩在帽檐下的眼睛带着怒意。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死、吗?”
第8章 力量(四)
第八章
“如果你想死,就尽管去。”就算是这样说,承太郎也还是没有松手,他只是冷冷看着梅戴,他说话的时候,梅戴都隐约能感受到从他嘴里流露出来的淡淡的烦躁。
“那个猩猩已经被重创了,造成这一切的是我们两个人。”承太郎看着梅戴不再往前走,语气放缓了一些,“它恼羞成怒,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先处理我们,甲板上的其他人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你是因为失血过多,脑袋不灵光了吗?”承太郎松开了手,声音含着一些鄙夷的语调。
梅戴闭了闭眼,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抱歉,是我有点……神志不清了。”梅戴小声开口。
承太郎说的有道理,自己本来就是个基本上没什么战斗力的文职人员,身体素质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好,若执意一个人出去,真的会被那个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的猩猩扑杀。
安抬着头看着两个人,没什么安全感地拢了拢身上的浴巾。
梅戴的视线聚焦,他慢慢走到安的身边,伸手重新把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重新帮小姑娘围了一下,还系了个扣,然后用没沾着血的手摸了摸安的头,照例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圣杯]还在甲板上,乔斯达先生他们……平安无事,现在正在往船舱这边移动。”
“那就先出去,和他们汇合。”承太郎表示了解,[白金之星]被重新唤了出来,然后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往走廊的另外一边走去。
剧烈的金属压缩扭曲的声音顺着走廊往这三个人的方位传播而来,即使不需要梅戴的预警,承太郎也感受到了。环境之中变得奇怪的不光是这种刺耳的声音,就连脚底下的地板和周围的墙壁都开始扭曲变形。
十几条钢管从承太郎背后的墙壁之中迅速钻了出来,一瞬间把承太郎连同[白金之星]一起用钢管死死捆到了墙壁上,牢牢地固定在了上面。
[白金之星]用力挣开捆在小臂上的钢管,可不料这东西好像可以再生似的,又有一条快速地把它的手臂束缚住,这次一下子就把它的手固定在了墙上。
那个猩猩从另一侧的墙壁里钻了出来,墙就像什么柔软材质一样从它的身上剥离,它出现的时候,这片区域就被浓烈的血腥味充满。
承太郎也尝试着挣动了两下,但一有什么动作,就会有更多的钢管从墙壁里出来捆住他的手脚。
猩猩开始兴奋起来。
大概在它的认知里,承太郎不做挣扎的行为就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自己已经赢了。既然这个比较有威胁的“傻大个”已经被自己困在了这里,剩下的那个脆皮就不用自己那样上心了,更何况——
为了报废了它一条手臂的仇,它当然是想着先狠狠折磨过仇人后再结束他们的生命了。
不过在此之前……
猩猩的眼睛盯着站在梅戴后面的安,直勾勾、色迷迷的眼神让安很不舒服,她一个劲地往梅戴身后躲。
梅戴攥着拳,将安护在身后,另外一只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装置指着面前还在血流不止的猩猩,但整个人摇摇欲坠,因为他尽力想把安保护在后面的姿势幅度过大,肩膀上原本已经渐渐凝固不怎么渗血的伤口开始裂开。
新鲜的血液的气息更刺激了猩猩,它手舞足蹈地往前摸了过去。
“走开。”梅戴忍痛开口,攥着录音装置的手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就算是断了一条手臂都还是这副样子吗,真是恶心……
梅戴看着近在咫尺的猩猩,仿佛能闻到它身上的骚臭味,从肚子里隐隐往上翻涌出一股反胃感,难受得让梅戴直皱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猩猩的行为。
一颗印着樱花和月桂叶的纽扣弹到了猩猩的后脑勺,然后落到了地上。
“那颗纽扣可不是你的替身。”在趁着猩猩弯腰去捡的时候,承太郎微微勾唇,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猩猩用唯一一条的右臂颤颤巍巍从地上捡起那一枚纽扣,与此同时承太郎嘲讽的话语再次钻入它的耳朵里:“哦?又生气了?你胜券在握的自尊心受伤了吗?”
看着猩猩逐渐颤抖的身体,承太郎挑了挑眉,继续说道:“不……我看大概是不会受伤吧。一只猴子而已,畜牲会有什么自尊心。”
激将法很有用,猩猩重新被惹怒,甚至忘记了使用替身攻击,直接就朝着承太郎的方向一跃而去,伸着仅剩的右爪,也不想着折磨什么之类的了,它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承太郎撕个粉碎。
“哈,果然只是一只猴子。”承太郎冷笑了一声,压在帽檐下的眼神丝毫不慌。
直到那个爪子快要抓到承太郎的脸上的时候。
欧拉!
[白金之星]猛地挣开那些钢管的束缚,一拳直挺挺地打中了那个猩猩的头,丝毫没有收着力道,猩猩再次被揍飞了出去,这次是比上次更是直通神经中枢的痛觉。
猩猩模样狰狞地倒在地上疼得只顾着打滚哀嚎。
而承太郎则是轻松挣脱钢管的束缚,哪还有刚才被动的模样。
“真是够了……”他走到了猩猩前面,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白金之星]就漂浮在他的身后盯着还在打滚的猩猩,承太郎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你是全盛时期,大概还能用这种小把戏困住我。但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强弩之末了吧。”
原来刚才是故意让猩猩放松警惕吗。
梅戴这样想着,看着猩猩这副模样,才堪堪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回口袋里,单手扶着膝盖弯下腰,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着承太郎与自己越来越近的距离,猩猩赶忙哀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了个角落,见无处可逃,才主动嚎叫着仰躺在地上。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对此,承太郎只是下压了压帽檐,梅戴看见他盯着猩猩的薄荷绿色的眼睛里散落着点点寒光。
看来是不打算放过它了……
梅戴想着,低头看见正裹着浴巾壮起胆子往前看的安,下意识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样也好,对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种事情,这头猩猩确实不能轻易放过。
“我知道,陷入恐惧的动物会把自己最脆弱的腹部露出来表示投降,是想让我饶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过了一个动物该遵守的界限……”承太郎声音依旧像是覆了一层寒霜那样,丝毫没有情感波动,他无视了猩猩的态度,从上向下冷冷睨着它,抬手,用手指指着苟延残喘的猩猩,宣判了它的死刑,“如何都不可饶恕。”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欧拉!
最后一记重拳,将这头猩猩的脑袋打得变了形,残破的身躯向后飞去,承太郎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不愧是空条先生。”梅戴缓了缓,由衷地称赞道。
承太郎转头,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别浪费体力,赶紧走,这条船马上要沉了……”
“他们在这!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了过来,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是走廊了,走廊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现在称之为隧道好像更为合适。
承太郎扯着梅戴左边的衣服,不至于让他站得歪七扭八的,他朝着阿布德尔那边喊了一句:“来个人架他出去。”
看着波鲁纳雷夫急急忙忙往这边靠过来,梅戴就觉得有点难为情了。自己真的有那么弱吗……好像每次都是他受伤或者状态不对劲来着。
或许该把体质训练排上日程了啊。
梅戴不由得想着,[圣杯]的触须隐约触碰到了梅戴的脸,然后消失了。
最后所有人全都在这条船彻底萎缩变小之前逃了出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那几艘救生艇上了,但随行的船员几乎没有活下来的。
据阿布德尔所说,他们跟着[圣杯]飘动的方向在从甲板上往下赶的路上,就看见五个人的尸体倒在无线通信室,在附近的仓库里又发现了两具尸体,走廊里又有一具,剩下的一具不知所踪,但因为整个事件实在是让人有些人心惶惶的,乔瑟夫就默认最后一个人也遭此劫难了。
小艇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
夜色浓重,一行人挤在小艇里,看着远方那艘巨大的货船正在缩小,最终变成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船。“真是不敢置信……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安扒着船沿往那边看去,原本在海面上航行的船此刻整个船身都变形了,高大的影子慢慢变小,那条小船很快随着海流消失在夜色里。
“这怎么可能,那只猴子居然还可以用自己的替身在海里航行……”阿布德尔的神情十分凝重,这样的替身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替身从来都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相互看到的东西,可是这艘货船本身竟然还可以让像船员和安这样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到。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替身的能量过于庞大了,以至于能将替身实体化。但若想操控这样大的替身,那只猴子恐怕不容小觑。”阿布德尔补上后半句话,不过众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有惊无险,只有梅戴受了伤,最后还是全员存活。这样的结局已经很不错了。
花京院回想起刚刚遇到[圣杯]之后的事。“那时候它领着我们朝着船舱走,一路上都没什么异常。”花京院看着梅戴坐在一边扶着自己受伤的肩膀,有些昏昏沉沉地在点着头,看上去很需要休息的样子,继续说道,“但一旦离开甲板,走到屋内的时候,踩在地板上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地面在扭曲,而且越向里,扭曲就越严重。”
承太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挑了一根不那么受潮的烟叼在嘴里,声音有些含糊:“大概是因为当时在对战的时候,他打了那猴子一枪,是重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了几下没点起火来,承太郎皱了皱眉头,开口:“在之后的时候也能感觉到,猴子的状态不对,明显是因为刚开始的那几枪干扰了它的状态,才导致那猴子原本束缚住我的力量羸弱了不少。”
话音刚落,波鲁纳雷夫就看着坐在自己旁边一点一点打瞌睡的梅戴,他肩膀上受伤的地方被乔瑟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现在已经不往外渗血了。
幸好承太郎的动作足够快,没怎么拖泥带水得就打败了那个狡猾的动物,若非如此,他们一行人大概多多少少都会受伤。咔哒。
打火机成功把火点了起来,暖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下承太郎的脸,也点燃了烟草,他把打火机的盖子划上,稍微吸了一口,露出了有些不太满意的神情。
“总之,今后我们可能还会遇到比这个家伙更难以应付的陌生替身。”乔瑟夫咬了咬牙,他已经能想象到之后的旅程是个什么样子的了。
“所以要嚼口香糖吗?”波鲁纳雷夫打岔,把一条口香糖拿到乔瑟夫面前问道,在乔瑟夫摆摆手之后他又问了一圈,虽然一个人也没要他的口香糖,但波鲁纳雷夫还是挺开心的,这样的话就可以等梅戴醒了之后把口香糖留给梅戴了。
“哎,又要继续漂流了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阿布德尔叹了一口气,抱臂靠到了船沿边上抬头看着夜色里无边无际的星星嘀咕了一句。
承太郎又吸了一口烟,最终还是捏了捏眉心把烟踩到鞋底给灭了:“真是够了,烟都受潮了啊……”
“你之后有的是阳光和时间来晒干它啦,JoJo。”
“只能祈祷我们能成功获救、顺利抵达新加坡了。”
好在在转天的早晨,一支接收到求助信号的货船队伍与救生艇碰面,一行人成功被解救上了船。
船上的医疗药品还挺丰富的,在上船之后,乔瑟夫还重新给梅戴包扎了一下。虽然梅戴在船上还发了一次烧,但在确认只是伤口稍微发炎后还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
明明从香港到这里,刚过去几天时间,为什么会觉得岸边如此亲切。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船后,聚集在路边,开始商量之后的行程。
“今天晚上的话,就先住在酒店休整休整。再讨论前往埃及的路线……”乔瑟夫的话说到了一半,他看见了站在一边垂着头的梅戴,他的脸色有点差,“德拉梅尔需要去医院吗?”
梅戴听见乔瑟夫在叫他,抬起了头。
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梅戴顿时有点不自在,他稍稍抬起手挠了挠脸:“不、不用,我随着大部队走就行。我还可以。”
“可是你……”乔瑟夫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承太郎抬手打断了。
“他想跟着就跟着,如果逞强而受伤的话——”虽然是在和乔瑟夫说话,承太郎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梅戴的身上。
“后果我可以一个人承担。”梅戴弱弱的声音飘了过来。
实在不是乔瑟夫想把梅戴单独分离出去,只要是个人去看一下梅戴的脸色就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那肤色已经不是有没有血色了,是完全白得都快透光了,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大晚上看过去,绝对是和鬼一模一样。
波鲁纳雷夫把行李放到了地上,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在梅戴有些困惑地看向他的时候开口:“等到了酒店之后还是先吃点东西补一补吧……”
梅戴还是似懂非懂地看着波鲁纳雷夫的眼睛,有些不明情况,但还是点了点头。
“喂——那边那个!”
一位执法人员吹着哨子急急走了过来,叫住了他们,看见一行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特地指了指有些懵的波鲁纳雷夫:“对,我说的就是你。”然后波鲁纳雷夫有些状况外地指了指自己。“你刚才是不是乱扔垃圾了?罚款500新加坡元!”
波鲁纳雷夫依旧十分状况外地皱着眉:“500……?”
“新加坡的法律规定,乱扔垃圾是要罚款的。”
“500新加坡元?”花京院歪了歪头,对这个货币的汇率有点陌生。
“也就是差不多四万日元左右吧。”乔瑟夫有些无奈地帮花京院换算了一下,然后梅戴就成功地看见了花京院脸上稍显震惊的小表情。
“听到了没有啊,要交罚款。”执法人员还是不依不饶地说着。
“等等,什么垃圾啊?”而波鲁纳雷夫现在才缓过来,他顺着执法人员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你再说什么……哈……?”
那是刚刚波鲁纳雷夫放到地上的行李袋。
阿布德尔有点不合时宜但又十分合理地闷笑出了声。
波鲁纳雷夫撇撇嘴,有些被气笑了:“这里除了我的行李,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啊。”说着,他用手指戳了戳执法人员的胸口,语气有些不悦,“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垃圾’,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啊?”
波鲁纳雷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凑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有点可怕:“地上哪有垃圾啊,伙计——”
执法人员有点尴尬:“这这这,这是你的行李啊……”
“那要不然呢?”
“对、对不起啊。”
小插曲在这位执法人员的道歉声和众人的笑声里结束,气氛活跃起来,空气中弥漫开点点愉快的因子。
第9章 恶魔
第九章
在一群男性低低的笑声中,掺杂了几声脆脆的小女孩的笑声。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往安的方向看去,梅戴微微踮起脚,视线越过阿布德尔的肩膀,往那边看。意料之中,小姑娘因为大家的视线而轻哼一声转过了身去,翘着脚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路边,看似随意地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
波鲁纳雷夫弯腰拿起地上的行李,不理解地挑了挑眉:“那个小鬼怎么回事啊,怎么还跟着我们。”
“我说,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父亲吗?”乔瑟夫看着她坐在那边,好像根本没有动的意思,便如此问道。波鲁纳雷夫挠了挠头,也说着:“既然要去找人,就别跟着我们了,快去找他吧?”
安撇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一只手托着下巴,视线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无所谓地开口:“我们约好了五天之后见面,在此之前我爱往哪走就往哪走,我才不会听你们的话呢。”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但也只是稍微对视一下,梅戴就挪开了视线了。
看来现在的情况需要稍微讨论一下这个小姑娘之后的去向了吧,毕竟她这样的小女孩一直跟在我们附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样太危险了。
梅戴想着。
“她跟我们在一起会很危险。”阿布德尔开口,乔瑟夫思索着点了点头。人群里的谈论声让其他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讨论上。
而且据之前的接触来看,她身上目前只有一身衣服,什么现金都没有。
梅戴想着。
“可是她身上应该没什么钱吧?要不然也不会有偷渡的行为了。”花京院粗略打量了一下坐在那里的安,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就只能让她暂时一起行动了,刚才说要去住酒店,就垫钱为她开一间直到她和她的父亲汇合好了。
梅戴想着。
“啊……真是拿她完全没办法了啊。”乔瑟夫叹了口气,短暂的思考过后说出了一个很合适的方式,“住酒店的钱就由我们垫付,目前情况来说只能暂时一起行动。”
听着他们的讨论,梅戴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果然,是思维轨迹会重合的伙伴,这样的感觉真的让人感到心情愉悦啊。
乔瑟夫就这么简单地敲定了讨论结果和计划后,对着波鲁纳雷夫指了指安:“波鲁纳雷夫,就你负责带她过去吧,注意别伤了她的自尊心。”
“知道咯。”波鲁纳雷夫倒是喜滋滋接下了这个“活计”,然后……
“喂!”波鲁纳雷夫走到安的面前,叫了她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看过来的一群人,随意开口说道,“别在这坐着了。我知道你没钱,不过房费由我们来出,走。”
“啊……”阿布德尔听到波鲁纳雷夫这样说话就已经知道了是什么样的结局了。
安一脸“好无语”的表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乔瑟夫他们直叹气。
知道波鲁纳雷夫是十分直率性格的梅戴不由得在人群里轻轻笑出了声,站在梅戴旁边的花京院也是同样的反应。就在波鲁纳雷夫有些疑惑地往后看他们的时候,乔瑟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纠结这个了……还是先去办理入住好了。”
几个人结伴而行往最近的一处酒店走去。
到了一楼的酒店大厅的时候,大厅里满是出出进进的旅客,也对,在假期期间肯定是旅游旺季啊。
梅戴站在前台旁边,一边摩挲着自己肩膀上包扎的纱布,一边神游太虚。
为游客办理入住的前台稍微查询了一下住宿详情后,脸上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很抱歉先生,现在正值旅游旺季,如果要订房间的话,房间大概率不能安排在一起,这样可以吗?”
乔瑟夫在大理石柜台上签字,对前台的话表示理解:“无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那我们要——嗯……”然后他稍微想了一下,转头数了数人数,稍微划分了一下住房需求:“我和阿布德尔一间。”
“那我和承太郎住一间吧,”花京院这样说着,承太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默认了这样的分配,“正好我们都是学生。”
乔瑟夫的视线扫过剩下的三个人,一个还在发呆的梅戴、一个挑眉看着安的波鲁纳雷夫、还有一个瞪回去的安。“那就再要两间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毕竟也是位女士啊,和任何一位男士住在一起都不太妥贴。”乔瑟夫对这样的分配感到十分满意,“正好波鲁纳雷夫和德拉梅尔还是同乡人。”
然后乔瑟夫向前台说道:“那就麻烦给我们四间房吧。”
“好的,先生。”前台的效率很快,马上递了过来四把钥匙。
0910、1010、1122、1212。
波鲁纳雷夫率先走到前面,拿走了0910,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梅戴,看着他深蓝色的瞳孔回神望过来的时候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走,我们两个住一间。”
“好的。”梅戴看了一眼乔瑟夫后,轻轻笑着回应说,“这样的安排挺好的。”
临走前波鲁纳雷夫还不忘催促其他人:“话说离开香港之后我们就没怎么遇上过好事。这里肯定是安全的地方了,你们也赶紧到房间里面去冲个澡嘛。”
承太郎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回头准备去拿钥匙的时候,正好看见乔瑟夫在和阿布德尔十分骄傲地说着这样的房间分配简直就是天才什么的。
“真是够了啊……”
在楼梯口与其他人分别后,梅戴跟着波鲁纳雷夫找到了0910号房间。
钥匙嵌入钥匙孔的时候,梅戴眨了眨眼,伸手稍微拦了一下波鲁纳雷夫转钥匙的手腕,波鲁纳雷夫抬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梅戴,还是转动了钥匙,很轻松地就把门拧开了。
房间里是很清新的味道,果然是高级酒店的排面,看来即使是旅游旺季,房内的清洁卫生什么的也都做得很好。梅戴在心里简单评价着。
可能是背光的原因,玄关处有些昏暗,但休息区域还好,从门口往阳台处的抽拉门那边看过去,可以看见湛蓝色的天空。
波鲁纳雷夫在梅戴之前进入房间,他率先去检查了浴室。
梅戴看着有点不明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波鲁纳雷夫会这么做,但还是尊重。他在房间里稍微看了看,视线从左向右滑动。
玄关、鞋柜、小型吧台、冰箱、阳台、床、床头柜,还有波鲁纳雷夫去检查的浴室。
床头柜上,有个长相很奇怪的娃娃。
梅戴轻轻皱着眉,走了过去,伸手把娃娃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长得很像印第安人,娃娃闭着眼的脸上被钉下了很多对称的钉子。
这些钉子让梅戴看着有些幻痛,他伸手摸了摸娃娃的脸,手指划过娃娃的耳环。
闭着的眼睛也很逼真,是一个做工很精良的玩具,身上的衣服,背后背着的长矛,这些平常娃娃都没有的元素无不彰显着它的独特。
在翻看娃娃的背面的时候,梅戴的拇指不小心被娃娃背上背着的开刃了的长矛划伤,血珠一下子从指腹上的伤口里钻了出来。梅戴微微皱了一下眉,莫名感觉娃娃不太喜欢让自己触碰。
“简,你说这个会是新加坡酒店的酒店特色么?”于是梅戴用手把娃娃有些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不知道呢。”波鲁纳雷夫走到他的身后想过来看一下刚才梅戴在看的东西,然后他突然怪叫了一声,“等下啊等下,你怎么这么容易受伤啊?”他拉过梅戴还在流血的手指看了看,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要不要打电话叫前台送上来创口贴什么的?”
梅戴等波鲁纳雷夫说完后摇了摇头,然后等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后自然而然地把手指放到了嘴里,有些含糊地说:“这样就好了,不用贴创口贴的。而且我刚想提醒你在摆弄娃娃的时候要注意不要把手划伤了来着。”
“那个娃娃的长矛开刃了。”梅戴把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手指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居然这么有用吗?”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的手指小声感叹道,然后伸手把梅戴的手指又塞回了他的嘴里,“那你这次多含一含吧,下次这种伤口还是用一些创口贴比较好。”
波鲁纳雷夫重新打量了一下正板板正正坐在床头柜上的娃娃,叹了一口气,挑眉看着梅戴:“那梅戴你先去餐厅吃点东西吧?来的时候说好了,要多吃点补一补。”
“不要,我不想去。”
“不行。”
“我拒绝这个提议。”
“拒绝无效。”
于是很不情愿的梅戴还是被波鲁纳雷夫半推半搡地推出了门去,美其名曰“帮我尝尝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甜点,到时候我再去吃你推荐的就不会踩雷了”……这样。
梅戴含着自己的拇指在门口站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尊重波鲁纳雷夫的执着,但这种情况来看,还是需要报告给乔斯达先生他们。
在这之后,还是去餐厅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吧。
梅戴安排得很好,但他走到了楼梯口处就顿住了。
等一下……乔斯达先生他们的房间,都是在哪一间来着?
……
梅戴还是乖乖地来到了前台。
“您好。”短暂排队等待了片刻,梅戴来到前台,礼貌地笑了笑。
“您好,请问您需要处理什么事务呢?”前台的女士也回以微笑,她对梅戴印象比较深刻,是刚刚上楼的那一队人的其中一位,而且发色很漂亮。
“我名为梅戴·德拉梅尔。”梅戴先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道,“我想问一下刚刚订了房间的乔瑟夫·乔斯达先生订的是哪几间房。”
前台查询了一下姓名和房号后将结果告知,梅戴点了点头,道过感谢后就准备上楼找人了。
不过1010、1122、1212,这三个数字到底哪个是乔斯达先生的房间呢……随便猜一个,1010吧。绝对不是因为10层楼最近。
这样想着,梅戴就加快了脚程往楼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梅戴就来到了1010号房间。他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然后听到了一声:“稍等。”是承太郎的声音。
其实也没有等多长时间,承太郎就过来把门打开了,他微微低头,看着站在门口、和刚刚分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的梅戴。“波鲁纳雷夫没和你一起?”承太郎的视线往梅戴的身后看了看,没有看见波鲁纳雷夫的身影。
梅戴眨了眨眼,语速稍快:“我们的房间里埋伏着一个人,但简把我推了出来,他想一个人对付敌人,于是我就想把这件事汇报给乔斯达先生。”
承太郎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奇怪表情,他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房间号。”
“对。”梅戴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忘记了。”承太郎的态度有点不依不饶的。
“对。”梅戴有点无可奈何。
“下楼找前台。”
“对。”
“三个房号。”
“对。”
“1010号最近。”
“……没错。”梅戴尴尬得脸都有点泛红了,他挠了挠他的卷发,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浅蓝色发丝显得更乱了一些,但他还是有点嘴硬地小声说着,“其实找到你和花京院先生与找到阿布德尔和乔斯达先生也没什么不同啊……”
花京院的声音从屋里传了过来:“怎么,是谁来了?”
还没等承太郎说话,花京院就已经到梅戴面前了,他显得有些意外:“梅戴。”然后花京院稍微看了一下,问了一句和承太郎差不多的问话:“波鲁纳雷夫呢?他没和你一起么?”
梅戴摇了摇头,正准备说话,1010号房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承太郎转身回到房间里去接电话,这个时候梅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给花京院简单讲了一下。
当然,没有提及自己没记住房间号还特地下楼去问了前台的事情。
“嗯,知道了。是去1212号房间集合对吧,老爷子?”承太郎低着头接完电话后,把电话挂了,然后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走,去1212。遇到麻烦了。”
花京院挑了挑眉,但结合刚刚梅戴所说的东西,看来遭遇袭击这件事情是真的了。
“简怎么样了?”梅戴看着承太郎拿着钥匙锁住了1010号房的房门,没忍住问了一下。“波鲁纳雷夫说他五分钟之后会到1212号房与我们汇合,老爷子叫我们先过去。”承太郎把1010的钥匙放进口袋里,下意识把烟盒掏出来想来一根,但视线所及之处都有稀疏的旅客在走动,就把烟盒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抬手压了一下帽檐,往楼上走去:“在此之前,要先确定那个小鬼的安全。”
花京院跟在承太郎的身后往上走去,还不忘朝着走得有点慢的梅戴招招手,示意他快些跟上。梅戴抿了抿嘴,还是跟着这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去。
三个人很快来到了1122号房间门口。梅戴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我是梅戴·德拉梅尔。”“来了——”房间里传来小女孩有些雀跃的声音,她很快打开了房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安皱着眉抬头看着他们,语气老成,“我猜猜……遇到麻烦了?”
“啊……对啊。”刚准备开口和安说说话的梅戴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微微弯腰,看着安透亮的栗色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暂时不能离开房间……”
“我知道我知道。”安再次打断了梅戴说话,现在的她已经不仅仅是语气老成了,表情也十分干练,抢在梅戴说完之前开口说道,“不能离开房间,不可以乱跑,保护好自己——或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好啦。”
梅戴看着安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失笑。
把这个小姑娘安顿好了后,三个人就继续往上走了。
“那些话都是你教给她的?”在上楼的时候,走在后面的花京院和梅戴主动搭话问道。梅戴则是挠了挠脸,语气有些无奈:“对啊。在船上的时候,小朋友们都不太喜欢这样繁琐的叮嘱。”
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多少句话,很快就到了1212号房。承太郎推门进去后,看见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在窗附近,现在距离波鲁纳雷夫说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你们三个都来了啊。”乔瑟夫对于梅戴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侧过身,面向房门口的方向。阿布德尔在旁边站着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呢?”
承太郎走了进来,随意找了个地方靠着,声音淡淡的:“我们刚刚去看过她了。”花京院接着开口:“她不是替身使者,如果叫她过来反而会连累于她。”
“你说得对,那就只剩下波鲁纳雷夫一个了,他好慢啊。”乔瑟夫点点头,然后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微微皱了皱眉,“五分钟早就过去了……”
空气中陷入一阵安静,没人在说话,显然是想等人到齐后再进行讨论。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梅戴也顺着乔瑟夫刚才去看时间的视线往上看去,还是有些在意地开口:“乔斯达先生,简他……”
就在梅戴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波鲁纳雷夫才浑身是血地推开门。
“真是……累死我了啊……”波鲁纳雷夫看着站在一起的几个人嘴角抽搐,靠着1212号房门喘着气滑了下去。
梅戴赶紧过去扶波鲁纳雷夫,看着他这一身伤,脑回路很乱的梅戴莫名想到,好像这次要赔一大笔钱了。
第10章 枷锁之外(一)
第十章
讯问室里的气氛很凝重,一位警官坐在桌前,十分严肃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波鲁纳雷夫,只不过波鲁纳雷夫的态度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桌子旁,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有些烦躁的敲来敲去。这样的态度让警官感到十分恼火。
“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你的房间里会出现侍者的尸体?而且,你还跟卫生间里那个死掉的男人也有关联吧?”警官看着波鲁纳雷夫依旧什么都不说,愤怒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看来审问的环节十分艰难,他的脸上早就出现了几颗豆大的汗珠,“快回答我!”
而不管那个警官逼问多少遍,波鲁纳雷夫都用“我有权保持沉默”这句话回应回去。
若想要从他嘴里掏出来点什么真的很困难。
这时候,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拿着几本资料进了门,资料本上印着烫金的Spw基金会会标,而在那个律师的身后波鲁纳雷夫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浅蓝色。
梅戴在律师的身后微微探头,笑着对波鲁纳雷夫挥挥手:“简,走吧。”
波鲁纳雷夫一看见进来的人是自家人,就一改之前的无所谓的态度,一边开心一边抱怨嘀咕着什么“你们可算来了”“等你们很久了”之类的话,就往外走。
不过也没有人可以拦住他了。
“哎呦,总算出来了。你知道吗,里面就是一个小房间而已,全部透气的地方也只有在特别高的地方有个铁栏杆窗户,特别压抑。”
梅戴看着波鲁纳雷夫大步来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由衷地再次感叹了一下Spw基金会的权力:“不过好在乔斯达先生让Spw基金会做了内部疏通,这样你才能无罪释放。这样真的太好了。”
“对啊……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说,Spw实在是太方便了。”波鲁纳雷夫掰着手指,仔细数了数,“出行、费用、保释——哦,还有支援。”他笑着看向和他并排走着的梅戴,“支援部分做得也很好啊。”
梅戴有些无奈地笑笑,客观地开口:“其实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比起支援,我觉得这次过来更像是历练……”他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缠着的纱布,眼神有些飘忽。
“别想那么多啊,梅戴。”波鲁纳雷夫好哥俩似的抱了抱梅戴的肩膀,稍微注意了一下,没有碰到他的伤口,然后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发挥的也很不错,像是你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和[暗蓝之月]战斗的时候,还有打那只猴子。”
梅戴若有所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因为波鲁纳雷夫的安慰感到些许安心。
波鲁纳雷夫看梅戴的心情好了起来后也开心地笑笑,他们两个人走出了警察局,波鲁纳雷夫狠狠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累的身体后,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梅戴,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刚来到这边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过了一会,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你好像还没有吃东西吧?我们去周围找些东西吃一点好了。”
这倒是是个不错的提议,梅戴点了点头,然后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破的衣服,从与猴子的战斗后,这件衣服没什么时间可以换新的。自己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和换洗衣物,衣服破了就只能去买新的。
最终两个人决定先去周边逛一逛再回酒店。
梅戴拿起刚刚拿到手的对讲机,稍微摆弄了一下,便按下ptt键,对着对讲机说道:“乔斯达先生,您安,我是德拉梅尔。波鲁纳雷夫已经被无罪保释,现在我们两个人准备去酒店周边走一走,请问您在之后的时间段是否有特殊安排需要我们在场?”
他松开ptt,稍微等了一会儿后,乔瑟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目前没有安排,你们两个先去吧,等要离开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得到应允后,梅戴和波鲁纳雷夫才在周围逛了逛。
酒店周边是一片旅游景区,能吃的东西还挺多的。两个人走走停停,尝了一些之前从没吃过的食物,不一会儿,波鲁纳雷夫手里就拿了很多的小吃。他看着梅戴手里只拿着两片咖椰吐司,下意识有些嫌弃,然后波鲁纳雷夫果断地把梅戴手里的吐司拿走了,换上了一份还热着的小碗椰浆饭:“你就吃这个肯定不行啊,你来吃这个饭,刚才我尝了一口,特别香。”
梅戴有些无奈地笑笑,但还是顺从地拿起放在小碗里的勺子,吃了一口香喷喷的饭,味道果然没得说,但……
“简……其实我胃口没那么大,我吃不了那么多东西。”梅戴看着有些跃跃欲试想把怀里抱着的小吃都让自己吃一吃的波鲁纳雷夫,摇了摇头。
波鲁纳雷夫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打起精神,笑嘻嘻地跟着梅戴继续往前逛:“那你每样都吃一口好了,这样不用吃特别饱,还都可以尝一遍。”
梅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于是他就看着波鲁纳雷夫有些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换了一份吃食。
新加坡的食物里椰子味很浓,大概是因为这边海岛偏多,所以盛产椰子吧。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碧蓝色的海水映照着近乎透明,细碎的金光在波浪之间跳跃闪烁,空气滚烫而湿润,海风从远处吹拂到了脸上,带来了海洋的气息。
梅戴一边吃一边走,听着波鲁纳雷夫讲的故事,视线被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吸引。
“要下去玩吗?感觉人不是很多。”波鲁纳雷夫看出梅戴的出神,体贴地问了一句。
梅戴眨了眨眼,他转头看向靠近岸边的碧蓝色的海水,摇摇头,有点为自己总会发呆的习惯感到有些内疚,他喝了一口手里的椰子水:“不用了,之后出外勤的时候会有很多机会。”
“所以你现在不算是在‘出外勤’?”波鲁纳雷夫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他有点好奇地问道,“你不是Spw基金会的人吗?”
梅戴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补充道:“确实是的没错,不过严格来说现在还是一个实习生而已。”
“我刚上大学。现在是假期期间。”梅戴耸了耸肩。
“欸,那么说来你比我还小几岁吧?”波鲁纳雷夫好像抓到了不是重点的重点,他绕到梅戴的面前。
“波鲁纳雷夫——”梅戴有点不好的预感。
“好啦好啦,我不会说什么的。”波鲁纳雷夫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梅戴有些埋怨的眼神后,还是放弃了逗弄他的想法了。
波鲁纳雷夫听了梅戴的反应,夸张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那现在就先不想着工作嘛!乔斯达先生都说了没安排,这也就是我们的自由时间了!享受假期也是‘历练’的重要一环,对吧?看看这阳光,这大海!”他张开手臂朝着层层叠叠扑在沙滩上的海浪,仿佛要把整片海景都拥入怀中,手里的食物袋子哗啦作响。
梅戴被他有些孩子气的热情感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虽然旅途刚过去几天,但他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松过了。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拂着梅戴浅蓝色的发丝,也暂时吹散了他肩头伤口隐隐的痛感和连日来战斗的紧绷感。
看着波鲁纳雷夫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却写满兴奋的脸,梅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简。是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波鲁纳雷夫的视线随即落到了梅戴身上那件在之前的战斗中撕裂、沾着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浅灰色衬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等等,我觉得在我们去享受阳光和大海之前,我们先要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问题。”
“什么?”梅戴看着他的表情快速变化,一时间有些紧张地问道,但看到波鲁纳雷夫指了指他的上半身,又有些疑惑。
“这个啊这个,梅戴,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就像是个逃难的。”波鲁纳雷夫的语气有点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的衣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是啊,这身确实应该换掉了,只是之前因为你被迪波袭击的事情没来得及……”
“那就别等着了。”波鲁纳雷夫一把揽过梅戴的左肩膀,带着他调转了方向,“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几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快走走走,Spw的报销额度不用白不用啊。”
梅戴失笑,他喝着椰子水,跟着波鲁纳雷夫很快找到了一家干净明亮的成衣店,里面挂着很多色彩鲜艳的衣服,很符合海边的气氛。
各式各样的服装让梅戴一时间看花了眼,他的视线慢慢扫过一件件衣服,愣在了原地,思绪在五颜六色的衣服里逐渐飘远。
“回神!”波鲁纳雷夫猛地在梅戴面前拍了一下手,看着梅戴打了个激灵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嗯……t恤?”
“……你没在开玩笑吧?”波鲁纳雷夫有点满头黑线的意思了,他仔细看了一下梅戴的外貌。
嗯,漂亮的浅蓝色发丝在风扇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四条细细的麻花辫乖顺地垂在他的胸口处,往上看的话,就会被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所吸引,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他过长的睫毛,那是和发色一样的颜色。梅戴的脸是很典型的法国浓颜——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颧骨轮廓分明,但组合在一起有着十分具有古典和柔和的美感。嘴唇的线条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向上弧度,露出温和却不过分柔和、近乎习惯的微笑,透着些许内敛的友善。
继续打量了一下全身。身形高挑匀称,即使穿着那件有些破的衣服,也能感受到衣服之下的体格并不瘦弱,但也不是强壮那范畴的,这样的身材是最适合搭配衣服的。
波鲁纳雷夫想着,伸手捏了一下梅戴的手臂。
行,是软的。
但波鲁纳雷夫还是不太相信梅戴能选出“t恤”这样的选项。
梅戴则是点了点头,甚至有点奇怪波鲁纳雷夫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首先你为什么会觉得t恤是首个选项;其次你现在这身是你自己选的吗……?”
“t恤很宽松,而且穿脱很方便。至于身上这件……”梅戴有些不理解波鲁纳雷夫这样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是我上司帮我挑的。”
波鲁纳雷夫在再次把梅戴迷茫的眼神尽收眼底后还是果断决定,“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来帮你买!”
然后他就一溜烟钻进了衣架之间,像一个挑剔的造型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太花哨了……这个颜色不合适……啊,这件不错啊。”他从衣架上抽出来一件质地柔软、颜色是比梅戴身上那件浅灰色更鲜艳一些的矢车菊蓝的短袖衬衫,下摆周围还用工艺金线纹着海浪的纹路,在店内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
“这个蓝色的和你很配,来试试。”
梅戴有些手足无措,接过衣服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简,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随便买一件能换的t——”
“Non non non(不不不)!”波鲁纳雷夫及时把梅戴的嘴捂住,半威胁地盯着梅戴的蓝眼睛,缓慢但坚定地说道,“再惦记你那个t恤我就把你变成t恤,我宣布这个词在我们之间不许再出现了。”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把梅戴推到了试衣间去了。
几分钟之后,梅戴穿着新衣服走了出来。
柔软的蓝色布料衬得他肤色更白,剪裁也很合身,而且还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在波鲁纳雷夫看来略显单薄的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很多。
波鲁纳雷夫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围着梅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着头:“这才对,不过裤子也要换,上半身都是浅色的,下半身如果穿深色那也太不搭了。”
梅戴只能看着波鲁纳雷夫兴致勃勃地去找合适的裤子,完全插不上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自己比较奇怪,身为法国人居然对时尚一窍不通的。
最终,两个人还买了一条米白色的宽松丝绸材质的长裤,波鲁纳雷夫甚至还在店里消费了一条漂亮的黑色腰带,帮梅戴束到了他的腰上。
该说不说,自己的审美确实比梅戴高出不少。波鲁纳雷夫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欣赏。如果真的按照梅戴的想法,给他买一身t恤加短裤的话……
波鲁纳雷夫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构思那个噩梦了。
两人沿着海岸线的人行道继续漫步,波鲁纳雷夫像只寻宝的松鼠,逛了很久后也还是对每一个看起来新奇有趣的小吃摊都充满兴趣。
一会儿塞给梅戴一串裹着焦糖色酱汁的沙爹烤肉,一会儿又递过来一个插着吸管的青椰子。
“尝尝这个,这酱汁绝了!”
“别光吃,喝口椰子水解腻。”
梅戴虽然说着“真的吃不下了”,但在波鲁纳雷夫不容置疑的热情攻势下,还是每样都浅尝辄止,味蕾被各种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香料和热带水果风味轮番轰炸。
“嗝……”不知道又吃了多久,波鲁纳雷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了揉肚子,坐在路边小店外的遮阳伞下把最后一点椰浆饭扒拉进嘴里,“啊,彻底活过来了!从香港出发之后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是啊。”梅戴赞同道。他转头,手臂搭在临海的栏杆上,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广阔无垠、波光粼粼的碧蓝。海鸥在远处盘旋鸣叫,几艘白色的帆船点缀在如镜的海面上,缓慢移动。
波鲁纳雷夫也学着他的样子搭在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安静了几秒钟,突然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感慨的语气说:“海啊……有时候看着它,会觉得特别平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能被它带走。但有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它给我的感觉又深得让人害怕,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想起了波鲁纳雷夫偶尔在战斗间隙流露出的、与其开朗外表不符的沉郁眼神。
自己好像没怎么细致地了解过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人,波鲁纳雷夫的身上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去。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短暂的沉默被一阵喧闹打破。一群穿着花哨沙滩裤、皮肤晒得黝黑的游客大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向沙滩,溅起细碎的沙粒。活力重新注入空气。
“嘿!”波鲁纳雷夫猛地一拍栏杆,又恢复了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刚才的低落仿佛只是错觉,“光站着看多没意思,虽然不下水,但我们可以去踩踩沙子啊,感受一下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滩是什么感觉!”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梅戴的胳膊,就朝通往沙滩的台阶走去。
梅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笑着:“简!慢点,我的鞋……”
“哎呀,鞋子脱掉不就好了?”波鲁纳雷夫毫不在意,已经率先甩掉了自己的皮鞋,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夸张地跳了两下,“哇哦,好烫!”他回头冲梅戴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烈日,“来啊,等到去下个地方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光脚踩沙子了!”
看着波鲁纳雷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笑容,梅戴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他脱下鞋袜,整齐地放在台阶旁,卷起裤脚,也踏上了那片耀眼的白色沙滩。
第11章 枷锁之外(二)
第十一章
细沙果然滚烫,透过脚心传来灼热的感觉,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踏实而温暖的触感包裹上来。海浪在不远处有节奏地冲刷着岸边,发出舒缓的哗哗声。梅戴跟在波鲁纳雷夫身后,一步步走向被海水浸湿、颜色变深的沙滩边缘。
微凉的海水涌上来,轻柔地漫过脚背,又迅速退去,在脚边留下细碎的泡沫和湿润的凉意,与脚底残留的灼热感形成奇妙的对比。
“怎么样?不赖吧?”波鲁纳雷夫叉着腰,得意地问,仿佛这片海滩是他家开的一样。
梅戴感受着脚底沙粒的流动和海水的清凉,抬头望向无垠的海天交界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咸腥而自由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放松的笑容。
“嗯,”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感觉……很好。”
波鲁纳雷夫大笑起来:“这就对了!走吧,沿着海边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漂亮的贝壳,可以当作咱们来过新加坡的纪念品。” 说完,他就率先沿着水线跑了起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海水里的双脚,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细沙在趾缝间流动,海浪温柔地舔舐着脚踝,阳光晒得皮肤微微发烫。暂时没有敌人的骚扰,只有一片宁静而灼热的海滩——虽然旁边有个噪噪的波鲁纳雷夫。
梅戴跑了几步,追上了波鲁纳雷夫。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或一片奇特的贝壳,互相比对,计划着哪个贝壳可以送给谁。
等过了一会儿后,波鲁纳雷夫和梅戴的收获满满,他们两个捡了好几个品相完好、色彩鲜艳的贝壳和海螺,里面还有两块梅戴找到的鹅卵石。在波鲁纳雷夫小心地用手帕把这些小贝壳包好后,两个人凑到一起分配起来。
“最大的海螺给乔斯达先生,这个带浅绿色条纹的给花京院……哦,这个纯白的可以给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用拇指摆弄着还有些湿漉漉的贝壳和海螺,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个黑色的鹅卵石像JoJo,正好可以给他。”
漆黑的鹅卵石被海水打磨得温润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光滑漂亮。
对于波鲁纳雷夫的安排,梅戴是没什么异议的。
偶尔的放松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收拾好“战利品”放到了口袋里,拍掉身上的细沙,穿上鞋袜,沿着来时的路,向酒店方向走去。由于刚过午饭的时间,海滩上的游客变得更多了,海浪声渐渐被喧嚣取代。
梅戴和波鲁纳雷夫往回走的路上倒是人比较少,不过宁静很快被一种异样的氛围打破。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的时候,快走近一片零星停着几条小船、比起沙滩相对僻静的区域时,梅戴听到了空气中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打击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粘稠液体被剧烈搅动的怪异声响。
梅戴立刻警觉起来,脸上的轻松消失,手习惯性地拦住了波鲁纳雷夫想要前进的身体,自己往前站了站。波鲁纳雷夫也快速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但他对于梅戴在察觉危险的时候把人往后推的这种下意识行为感到有意思。
明明不怎么会打架,还挡在前面。
波鲁纳雷夫心里笑了一下,伸手按下梅戴横在他身前的胳膊,他的身后骤然绽开一片银色光芒,一具覆盖着抛光至镜面的银灰色装甲的人型造物浮现在波鲁纳雷夫的身后,它的肘部突起的棱状护甲泛着青灰的寒光,关节处的衔接齿轮在日光下折射出绚丽而细碎的光斑,刚刚那银色的光芒就是它手持着的西洋剑剑刃反射出的光。
波鲁纳雷夫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着梅戴。
梅戴稍作辨别后精准地看向礁石后方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立刻放轻脚步,迅速而谨慎地绕到一处拐角后,探出头去观察情况。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们的预感。只见空条承太郎站在海水里,黑色的学生帽檐下,眼神是惯有的冷冽与专注,貌似还有一丝愤怒。
他手里正拎着一个脸已经被揍到流血凹陷但面色谄媚的男人的头发。
看上去就好痛哦……
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梅戴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此刻男人的状态极其糟糕,但脸上的谄媚是完全盖不住的,还在说着什么“你不会再打我了吧”“我可是重伤员,鼻梁断了下巴也得矫正”什么的。
承太郎只是静静地站着,但拧紧的眉头显出他现在有些生气,声音也低了好几度:“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
他身后的空气中,一个高大、健硕、浑身散发着凛冽气息的[白金之星]正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锁定着目标,强大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就在[白金之星]即将发出最后一击的瞬间,承太郎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礁石后探出的两个熟悉身影——波鲁纳雷夫标志性的银色头发和梅戴的……嗯?
承太郎的视线在梅戴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件比之前略深一些的矢车菊蓝衬衫和米白色长裤,在夕阳下显得清爽利落,比之前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衣服顺眼多了。
这家伙……总算换了身像样的。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承太郎心中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瞬间便被沉没。他的注意力没有丝毫分散,确认来人是同伴而非新的敌人后,便完全无视了他们,接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我替你感到悲哀,悲哀到说不出话来。”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伴随着这声战吼,它那包裹着光芒的拳头再次化作一片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的脸上,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心悸的肉体与粘稠物质被高速击打、撕裂的声音密集响起。拉巴索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生死不明。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梅戴和波鲁纳雷夫发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几秒。承太郎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白金之星]如同从未出现般悄然隐去。他拉了拉帽檐,发出一声低沉的“真是够了”,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喂!承太郎!”[银色战车]也消散隐去,波鲁纳雷夫这才从藏身的礁石后走了出来,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来晚了”的遗憾,“原来你在这里解决这家伙吗?刚才动静可不小。”他瞥了一眼海面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梅戴也跟着走出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确认那个男人已无威胁,然后落在承太郎身上,微微颔首:“空条先生。”算是打过招呼了。
承太郎看到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你们也在这附近?”
他的目光在梅戴身上又扫过一遍,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尤其是在他肩部缠着纱布的位置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纱布还算干净,动作也没受限……看来猴子那次没留下大碍。
承太郎这个在心里对同伴状态的快速评估同样没有流露半分,在梅戴看来只是他稍微打量了一下自己而已。
或许是因为刚换了新衣服……?
梅戴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的身上看,下意识伸手抹平了一下衣服上的小褶皱。
波鲁纳雷夫倒是很习惯承太郎的风格,主动说道:“我们从警局出来,刚刚在附近逛了逛,顺便给梅戴买了身新衣服。这一身可是我挑的,好看不?”他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自信展示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们俩正准备回酒店呢,就听到这边有动静。”
“嗯。”承太郎的目光在梅戴的新衣服上再次短暂停留了一瞬,算是看到了。他淌着海水走到岸边,单手撑地一下子上到了岸边,身上的衣服全被海水浸泡湿透了,一直滴答滴答地往地上落,干燥的路面上一时间积起一小片水洼。
“这家伙,”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不知生死的男人,“变成了别人的样子偷袭我,是替身使者。还弄湿了我的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他抬手掸了掸全身上下唯一比较干燥的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波鲁纳雷夫了然地点点头:“那还真是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敢惹你。”
就在这时,梅戴的身上传来对讲机的“哔哔”的连线音。他立刻取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乔瑟夫·乔斯达略带急切的声音:“德拉梅尔,听到请回话。事态有变故,有个能变成别人模样的敌人出现。现在立刻确认承太郎的位置。”
梅戴眨了眨眼,然后按下ptt键回复说:“乔斯达先生,您安,我是德拉梅尔。请放心,空条先生目前安全,正与我及波鲁纳雷夫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我们刚刚目击空条先生制服了一名敌人。目标已失去行动能力,现场已无危胁。”
“已经制服了?”乔瑟夫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如释重负,“明白了,干得好,JoJo!你们三个都没事吧?”
梅戴听到后,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绕了一圈,波鲁纳雷夫倒是很配合地抬起手让他看了一圈。看样子是没伤,然后梅戴的眼睛又看向承太郎,眼神里带着些许的询问。
“真是够了。”承太郎呼出一口气,但还是同意让梅戴稍做检查。
“空条先生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处有小片撕扯伤口,除此之外就没有了,乔斯达先生。”梅戴回答,同时感受到承太郎和波鲁纳雷夫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便朝着他们两个友善笑笑。
“好!没什么大事就好。”乔瑟夫的声音彻底放松下来,“立刻返回酒店汇合。Spw的人会去处理现场。我们得尽快确定下一步行程。”
“收到,我们将即刻返回。”梅戴结束通话,将对讲机收好。
他转向承太郎和波鲁纳雷夫:“乔斯达先生让我们立刻回酒店汇合。Spw会来处理后续。”然后他侧头看向了承太郎,好似在确认对方是否还有其他指示。
承太郎听完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点了一下头然后说:“先去贸易中心的缆车靠站,那个小女孩还在那里。”说完,便走到了前面去了。
“oK!”波鲁纳雷夫爽快地应道,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场面影响心情,反而又想起了刚才捡的东西,“对了JoJo!这个鹅卵石给你当纪念品怎么样?”他献宝似的从购物袋里拿出那个漆黑的鹅卵石,快走几步跟上承太郎。
承太郎看着波鲁纳雷夫递过来的、还有些湿漉漉的光滑石头,又看了看对方一脸期待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动作略显僵硬地塞进了外套口袋里。“……谢了。”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收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响,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
波鲁纳雷夫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颗樱桃梗,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靠窗坐着的承太郎。承太郎正闭目养神,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
终于,波鲁纳雷夫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喂,承太郎。之前在船上,你解决掉那个[黄色节制]之后,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关于那个男人的?”
车厢里很安静,梅戴坐在波鲁纳雷夫旁边的靠窗位置,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异国风景,听到波鲁纳雷夫的问题,他也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承太郎身上,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承太郎缓缓睁开眼,深邃的浅绿色眸子从帽檐下抬起,看向波鲁纳雷夫。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更显得他眼神锐利。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车轮的噪音:“啊。他说了。”
波鲁纳雷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捏着樱桃梗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
“J·凯尔。”承太郎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个拉巴索,临死前供出了这个名字。”
“双手都是右手的男人,J·凯尔吗……”波鲁纳雷夫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髓里,脸上的轻松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刻骨仇恨的复杂表情。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颗可怜的樱桃梗瞬间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波鲁纳雷夫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梅戴默默地看着波鲁纳雷夫剧烈波动的情绪,没有出声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波鲁纳雷夫的状态,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名字而骤然变得沉重。
承太郎看着波鲁纳雷夫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压低了帽檐,仿佛将这个沉重的信息也一同掩盖下去。“真是够了……”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波鲁纳雷夫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碎屑从指缝间滑落,他现在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然后他看向梅戴,试图寻找一个稍微轻松点的话题:“说起来……那个叫安的小女孩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直在车站待着,在我们发车之前都是这样的。”梅戴说道。
阿布德尔靠在椅背上,有些轻松地开口:“肯定是到了和她父亲约好的时间,去找她父亲去了。”
“我总觉得那个小鬼说来见她父亲是骗人的。”波鲁纳雷夫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少了她还是有点冷清啊。”
“不过,那个替身居然假扮成我,这感觉有点不爽啊。”花京院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开口。
承太郎稍作思考后,说道:“恐怕从出酒店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变成了你。”
这时候,花京院注意到承太郎的盘子里有剩下了两颗没有吃过的樱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JoJo,这些樱桃你不吃吗?”他伸手指了指樱桃,“不是我贪心,那是我最喜欢的水果。能给我吗?”
承太郎挑了挑眉,默许地点了点头。
“谢了。”花京院动作优雅地拿起一颗樱桃,用指尖熟练地捻掉果蒂,只是他之后的动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用舌头灵巧地卷住樱桃的果肉,然后开始……舔舐起来?总之动作流畅得有些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感。
“……”承太郎的帽檐微微抬起一点,锐利的目光落在花京院那过于投入的动作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困惑和一丝熟悉的既视感猛地涌上心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具体是什么却又抓不住,只留下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最终只好作罢,承太郎默默地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些,仿佛想遮住自己那一瞬间的无语。
梅戴自然注意到了花京院独特的“品尝”方式,他眨了眨眼,浅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然后他恰巧也看到了承太郎那几乎把脸都藏进帽子里的样子,梅戴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不要轻易笑出声比较好吧……
第12章 皇帝与倒吊人(一)
第十二章
一路上的行程都十分顺利,比起前几天来说或许有些顺利得过头了,不过顺利是好事,现在很快就要抵达印度了。
梅戴有些忧心地站在几个人的后面,还没有上岸,他就能听到岸边嘈杂的声音了,有些是很蹩脚的英语,但更多的还是印度语。
印度语自己听不懂,事实上有很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自己也有些听不懂。
“虽然马上就可以横穿印度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啊……”乔瑟夫皱着眉挠了挠脸侧,“在我的印象里,印度人好像只吃咖喱,而且很容易染上病。”
波鲁纳雷夫也探头看着站在舱门门口的阿布德尔,也有些担心地开口:“那我会不会因为文化差异而水土不服啊?”
阿布德尔略带自信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这些都是误传啊。不用担心,这里可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对此,梅戴则是在越来越杂乱的声音里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有点肚子疼了,但这是必经之路,自己只能跟着乔斯达先生一起走。在船靠岸的时候,他只能扁了扁嘴,决定跟上大部队。
船只靠岸时发出的金属和石头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就让梅戴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变差了不少,不过之后的事实证明没有最差只会更差……
完全动不了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这幅场景是梅戴描述不出来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很像一幅被狠狠揉皱了的油画画布,偏偏上面的颜料还没有晾干得彻底。
脚刚踩上这里的土地就感觉到了凹凸不平,空气之中还隐约悬浮着混沌的灰黄色尘土,不管是尘土还是其他什么味道,都让梅戴第一时间用自己卷卷的头发捂住了口鼻。
还好自己的发丝上还残留着上次洗头发留下来的玫瑰花的味道。梅戴暗暗称颂了一下海神。
不过最糟糕的还是声音。
实在是太乱太吵了,吵得梅戴已经没办法顾及自己被各种人拉扯的衣角了。
各种各样代步工具的喇叭响声此起彼伏、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在扯着嗓子喊叫、偶尔还会有牛的叫声。梅戴此时的脸色无比之差,他感觉自己被这两种“攻击”围攻得都快要晕倒了。
“小费,给我小费!”“大哥哥,不给小费上不了天堂哦——”
“需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想不想要纹身?很好看的。”“指甲油呢?需要指甲油吗?”
“要不要解毒药?可以保证你绝对不会吃坏肚子。”
“我可以带你去宾馆!”
“不要啊放开它,我什么都不需要!不用了谢谢!”波鲁纳雷夫有些绝望地扯着自己行李的袋子,他正在防止自己的行李被那个推销自己的男人抢走,但下一秒那个包裹就被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蹭上了鼻涕,波鲁纳雷夫慌张地把行李高举起来,一边崩溃地说着,“不要把鼻涕蹭到上面去啊!”好的,现在知道是哪个小孩干的了。
再旁边就是乔瑟夫懊恼但无奈的声音:“啊……我踩到牛粪了,可恶。”
花京院有些无助地看向周围人,结果发现所有人都被牵绊住、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后有些头疼地开口:“我的钱包,已经被偷走了……”
……
好吵好难受。不行,已经……到极限了……
因为对于声音的敏感,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一下子把大脑堵得死死的。
梅戴感觉声音和味道在渐渐随着思绪飘远,最终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
等到梅戴醒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在昏迷之前的杂乱声音已经全无,只剩下周围轻轻的说话声。
看来这个地方的隔音效果有点不太好。
他稍微动了动,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旅馆的房间内。梅戴双手撑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向窗户,暖黄色的夕阳阳光从玻璃照射进房间里,照在了坐在桌子旁边的人身上。
“……”梅戴眯着眼睛看了看,轻声开口,“阿布德尔先生?”
原本坐在桌子旁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布德尔回过神,他看见梅戴清醒了后站了起来:“你醒了就好。这里是你在加尔各的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去隔壁找乔斯达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梅戴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先生,请先等一下。”在阿布德尔转头看向他的时候,梅戴问道,“您知道简去哪里了吗?”
阿布德尔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眉宇间凝聚着沉重与一丝未能阻止同伴的挫败感。
就在梅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在想着自己是哪里冒犯到了阿布德尔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波鲁纳雷夫,他走了。”
“走了?”梅戴有些困惑,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去哪里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离开了。他要一个人去追那个杀死他妹妹的替身使者,那个J·凯尔。”阿布德尔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懊恼地捏着眉心,手指用力到几乎发白,“我们……我劝过他,和他说过敌人这样明显的挑衅就是利用他的仇恨设下了陷阱,单独行动太危险了!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他……他说这是他的私怨,而且从香港加入的时候就说是为了报仇才……”
阿布德尔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他有些自责。身为占卜师,他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他没能劝说波鲁纳雷夫留下。
一时间,刚刚离开新加坡时的车厢内那种沉重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些暖色的阳光,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能想象出波鲁纳雷夫当时决绝而激动的样子,这份源自亲人受害的深切仇恨足以压倒对团队协作的考量和对危险的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令人担忧的消息。
然后,梅戴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赤着双脚踩在略凉的地板上。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沉浸在懊恼情绪中的阿布德尔,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阿布德尔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请求:“那个……请问,这附近能买到比较甜的奶茶,或者类似……嗯,很甜很甜的印度甜品吗?”
“啊?”阿布德尔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梅戴,眉头皱得更紧了,“甜品?德拉梅尔,你现在想吃东西是好事,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波鲁纳雷夫他……”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让阿布德尔觉得有些狡黠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被一种温和的笃定所取代。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布德尔的疑问,只是轻声坚持道:“请先帮我买一些来吧,要特别甜的那种。这……会有用的。”
梅戴的目光清澈而真诚,让人难以拒绝他这显得有些古怪的请求。
阿布德尔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镇定,与刚才昏迷时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怎的,他想起梅戴总是有些出人意料但往往切中要害的观察力,但有些可惜的是,每次梅戴做出判断的时候,都会被莫名否决或是忽视掉。
虽然不明白这甜食和波鲁纳雷夫的冲动出走有什么关联,但一种莫名的信任让他暂时压下了疑问。
“……好吧。”阿布德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做的甜奶球甜得发腻,那东西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我这就去给你买。”他摇了摇头,满心疑惑,但还是决定先去满足梅戴这个奇怪的请求。
“非常感谢您,阿布德尔先生。”梅戴礼貌地颔首道谢,“可以稍微买多一些。”
看着阿布德尔带着一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推门出去,梅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加尔各答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口袋,也有些难受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啊……果不其然,一根都没给我留吗……”
……
翌日清晨的加尔各。
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旅馆的窗玻璃,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天空是压抑的灰蒙蒙一片。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即使待在室内也能感受到外面那粘腻闷热的氛围。
旅馆一楼的餐厅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四个人围坐在的一张木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恰巴提薄饼、扁豆汤和一些腌制小菜。但从菜品被翻动过的痕迹来看,似乎谁都没有太大的胃口。
波鲁纳雷夫的缺席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另一个空位也引起了注意。
乔瑟夫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薄饼,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阿布德尔,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切:“德拉梅尔呢?那孩子昨天晕倒后就没再见到,他没事吧?怎么没下来吃饭?”
阿布德尔正端着一杯热茶,闻言,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沉思的人被打断了思考。
他看起来休息得并不好,眼下淡青色的阴影告诉着其他人他可能一夜未眠的真相,不管如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阿布德尔还在为波鲁纳雷夫的事情忧心。
阿布德尔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声音有些低沉地回答:“梅戴他……早上我去看过他。他说昨晚没太睡好,而且没什么胃口,想再休息一下,就不下来用早餐了。”他没有抬头,避开了直接与乔瑟夫探究的目光长时间对视,转而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在确认食物的样子,同时用一种自然得有些诡异的语调补充道:“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红润多了,只是需要安静待一会儿。不必担心。”
这倒是符合梅戴给他们的印象——身体不算强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只是瞧上去像个正常人,而且或许是由于他的替身和替身能力,他对环境变化和声音压力比较敏感。想必昨天港口那番可怕的“轰炸”就足以让他这种感官敏锐又毫无防备的人元气大伤了。
“真是够了。”承太郎压低了他的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发出了一声惯常的、意味不明的低语。他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
花京院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酸奶,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既为了独自离去的波鲁纳雷夫,也为了身体不适的梅戴。“希望他能好好休息。这里的冲击力对他来说确实太大了些。”他轻声说道,语气温和,似乎接受了阿布德尔的解释。
乔瑟夫皱了皱眉。或许是出于直觉,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可是阿布德尔给出的理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又完全合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两个都这样……波鲁那雷夫那家伙也是,德拉梅尔也是……唉,让他好好休息吧,恢复精神最重要。”最后也是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和偶尔勺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阿布德尔干巴巴地颔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一块恰巴提,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
雨势比清晨时稍弱,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天空染成一片单调的灰霾。雨水混合着地面的尘土和不明污物,形成深褐色的泥浆,溅污了道路两旁色彩斑驳却难掩破败的墙壁。空气又湿又闷,裹挟着下水道隐隐散发的秽气、廉价香料的刺鼻味道和人群拥挤产生的汗味,令人窒息。
波鲁纳雷夫就穿行在这片令人不快的景象中。他那头显眼的银色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粘在额角和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和急切的火焰。
他拦住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提供信息的人,用他有些法国口音的英语,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扭曲的特征:
“打扰一下!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一个非常特别的男人,他……他的两只手,都是右手!你明白吗?两只都是右手!” 他甚至会激动地比划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对方理解这个骇人听闻的生理异常。
不过回应他的大多是茫然的眼神、不耐烦的挥手驱赶、或是完全听不懂的印度语嘟囔。
时间在一次次徒劳的询问中流逝,就在雨势渐渐变得细密如雾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一个蹲在街角十分不起眼的干瘦老头,在听到波鲁纳雷夫第无数次重复那个问题时,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用生硬的英语缓慢地说道:“两只……右手的人?”
“你见过他?你真的见过双手都是右手的男人?”波鲁纳雷夫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蹲下身,急切地抓住老头的胳膊,“在哪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头被他抓得有点痛,皱了皱眉,但没挣脱。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斜前方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方向。
波鲁纳雷夫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方向猛地望去,看到了在雨中行走的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急切地用手背抹开脸上的水珠,努力聚焦。
街道上行人稀疏了不少。而在那人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雨停。云层很快被风吹开,缕缕阳光射在路面上,让波鲁那雷夫的视线清晰起来。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和谨慎,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个形象是否与他想象中的仇人完全吻合。
他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疲惫和狼狈瞬间被汹涌的力量取代,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银色雄狮,毫不犹豫地、不顾一切地准备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疾冲而去。
但就在他刚想过去的时候,老头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诶……奇怪啊?有一个不见了,刚才还在的。”
“你说什么——?”波鲁那雷夫紧急刹住步伐,转头看向那个干瘦老头。
“就是跟那个男人是一起的。”
波鲁那雷夫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等到天空彻底放晴、那个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也彻底露面后,波鲁那雷夫才看清楚。
那个男人的双手,没有异常。
第13章 皇帝与倒吊人(二)
第十三章
简单的早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阿布德尔率先起身,简单地说了句要回房休息一下,便离开了餐厅。
乔瑟夫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承太郎压低帽檐,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沉默地起身离开。只有花京院在一楼餐厅内稍微停留了片刻,帮着服务生整理了一下桌面,心中那份和其他人一样的淡淡不安感并未消散。
在思索了片刻后,他决定先去探望一下梅戴。他昨天经历了港口那番“洗礼”又晕倒,今天早上又没露面,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来到梅戴的房门前,花京院抬手轻轻敲了敲。“梅戴,我是花京院。你感觉好些了吗?”他语气温和地问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花京院等了几秒,又稍微加重力道敲了敲:“梅戴?在休息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一种微妙的不对劲感悄然爬上花京院的心头。梅戴不像是那种听到敲门不回应的人,即使不舒服,也肯定会有点动静。他在门前稍微犹豫了一下,试想了一下梅戴可能会遇到麻烦的可能性,然后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并没有锁。
房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还算整齐,明显不是刚刚匆忙离开亦或者是被掳走的样子。窗户关着,房间里静悄悄的,只不过完全不见梅戴的踪影。
花京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在房间?他去哪里了?一个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人怎么会独自离开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花京院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阿布德尔的房间。一种糟糕的预感在他心中迅速放大。他敲响了阿布德尔的房门,同样没有得到回应。拧动门把手,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两个人竟然……都不在?!
花京院从阿布德尔的房间里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阿布德尔去找波鲁纳雷夫了?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但紧接着,理智告诉花京院这根本说不通——据他所知,阿布德尔本身并没有探测和定位同伴的替身能力或特殊技能。
在这个陌生、混乱的城市里,他怎么可能知道波鲁纳雷夫去了哪个方向、身在何处?
是占卜师的能力吗?不对,若想准确得知位置的话肯定需要长时间的准备。
就在这时,清晨餐厅里阿布德尔那略显异常的神情和话语,如同被闪电照亮般清晰地回溯到花京院的脑海里——刻意平稳的语调、避开对视的眼神……当时觉得是因为他担忧波鲁纳雷夫和照顾梅戴而感到疲累,但现在看来,那平静之下分明压抑着别的打算!
“原来是和梅戴一起行动的吗……?”几乎是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花京院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阿布德尔并非独自离开,他是和梅戴一起走的!梅戴的缺席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而是早有计划。阿布德尔早上那番说辞,是在替梅戴、也替他们两人的行动打掩护。
“这两个人……!”花京院感到太阳穴在隐隐胀痛,一股混合着担忧、气恼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波鲁纳雷夫擅自离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阿布德尔和梅戴竟然也瞒着大家采取了不明智的行动?
若是带上梅戴这个人形定位仪的话,这样的解释得通了……
不过情况紧急,现在来不及细想。花京院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乔瑟夫的房间。
“乔斯达先生!承太郎!”他急促地敲着乔瑟夫的房门,同时在朝着承太郎的房间喊着,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阿布德尔和梅戴不见了,他们可能……可能是出去找波鲁纳雷夫了!”
门猛地被拉开,乔瑟夫一脸惊愕地出现在门口,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承太郎也从隔壁房间探出身,帽檐下的眼神锐利起来。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乔瑟夫急忙问道。
“不清楚,很有可能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他们的房间都空了——阿布德尔早上就在隐瞒,梅戴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花京院快速解释道,语气焦急,“我们必须立刻去找他们,乔斯达先生!在这种地方分散开太危险了。”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重重一拳捶在门框上,爆了一句很脏的粗口:“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承太郎,花京院,拿上东西,我们现在就出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刚过几分钟,这两个人肯定没走多远!”
……
雨过天晴的长街,路过这边的路人都自觉站在道路两边,看着在路中间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只知道这两个人打起来了,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懂。
荷尔·荷斯掏出枪直接发起攻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街道的沉闷!
波鲁纳雷夫控制[银色战车]卸甲,用极快速度的斩击迎面对上那颗发射而来的子弹。可射出的子弹并非直来直往。那枚黄铜弹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诡异、违背物理常识的弧形轨迹,巧妙地绕过了[银色战车]迅猛的斩击和格挡姿态,直视波鲁纳雷夫的本体!
“什么?!”波鲁纳雷夫完全没料到对方的子弹竟然会拐弯!银色战车回防已然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死亡的使者带着灼热的气息,旋转着、呼啸着,在他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近在咫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波鲁纳雷夫甚至能感受到子弹带起的劲风刮过脸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波鲁纳雷夫!”
一声熟悉至极、充满了惊怒与焦灼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侧后方炸响!
几乎是声音到达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上了波鲁纳雷夫,他完全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腰侧一痛,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地扑倒在地!
“唔啊!” 波鲁纳雷夫猝不及防,狼狈地摔进冰冷的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与此同时,那颗注定会命中他头颅的子弹,带着尖锐的啸音,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脑门直接飞了过去。
泥水模糊了视线,波鲁纳雷夫被撞得七荤八素,又惊又怒。是谁?!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将他扑倒、此刻正压在他身上用身体护住他的人。
水坑里的泥水顺着那人深色的皮肤和特征鲜明的头巾流淌而下,一张写满了后怕、愤怒和无比担忧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是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失声惊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本该在旅馆的挚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死亡边缘的印度小巷,还以这样一种方式救了自己一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布德尔剧烈地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下冲刺耗尽了他的肾上腺素。他撑起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波鲁纳雷夫,似乎没有中弹,随即抬起头,怒视着前方同样因这意外变故而略显惊讶的荷尔·荷斯。他的怒火此刻终于压制不住,对着身下的波鲁纳雷夫吼道:
“我不放心就来看看,这不是被我说中了吗?你太过于自大了,波鲁纳雷夫!”
“担心我?!混蛋,你是还想教训我吗?”波鲁纳雷夫莫名地生气。
阿布德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敌人可是对你知根知底,而你呢,你知道对手的能力是什么吗?这本来就是一场劣势的战斗!虽说你以前一直都是单打独斗过来,可今后单凭你一个人是赢不了的!”
被晾在一边的荷尔·荷斯用嘴接住了掉下来的烟,甩了甩手里的[皇帝],语气不耐:“坏我好事,还真会挑时候啊。”
这时候,飞出去的子弹在空中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又带着嗡鸣直直朝着地上的两人射去。“快闪开波鲁纳雷夫!子弹又飞回来了!”
就在阿布德尔准备唤出[红色魔术师]抵挡这诡异的回旋子弹时——
“——后面!水洼!”
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虚弱和急促喘息的声音,如同穿过浓雾的微弱信号,骤然从侧后方响起!
是梅戴!他靠在不远处一个巷口的墙壁上,身形几乎要融进阴影里。雨水打湿了他浅蓝色的发丝,粘在异常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逆着激流游了很远,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料,把原本平整的衬衫揪出来深深的褶皱,而另一只手却异常坚定地指向那片映照着混乱光影的浑浊水洼。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追着波鲁纳雷夫的总计至此的代价全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清晨雨声中那些遥远却清晰的怒吼、枪响、以及陌生的嘲弄,曾如潮水般涌入梅戴的感知,此刻却化作了骨髓深处的疲惫和嗡鸣。那些甜腻的奶球提供的能量,只如同杯水车薪,早已在需要维持庞大静音领域并精确定位的过程中燃烧殆尽。
这精准而及时的警告,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危机感。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的目光瞬间被牵引,锁定在那片不起眼的水洼上。
几乎与梅戴嘶哑的警示同时,水洼中的倒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那道致命的寒光,[倒吊人]持着袖刀的攻击,正如梅戴所说的那样从中疾射而出,毒蛇般刺向阿布德尔在水洼里倒映出的后心!
得益于宝贵的预警,阿布德尔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神经猛地向侧方翻滚。
虽然阿布德尔的反应力不足以完全躲过这次的攻击,但总能避开要害,之后的日子大概可能要在忍受疼痛之中度过了吧。
然而预期的撕裂痛感并未降临。就在他身体移动的瞬间,一个带着湿冷气息的身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插入了他与死亡之间——
这个总是安静站在后方、习惯用感知探测而非蛮力解决问题的人,此刻却做出了与他本性截然相反的、几乎是鲁莽的举动。梅戴似乎判断出阿布德尔的闪避仍不够彻底,竟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奋力撞开了刚刚侧身、重心未稳的阿布德尔!
“呃——!”
一声压抑的、被瞬间掐断的闷哼代替了利刃入肉的可怕声响。
阿布德尔只感到一股推力从侧面传来,让他彻底脱离了原先的位置,踉跄着跌开。他愕然回头,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梅戴取代了他刚才的位置,踉跄着向后倒退。那柄由光影构成的恶毒短剑,正深深地钉在他右侧的锁骨下方,没入胸膛!而那枚飞驰的子弹,也径直擦着阿布德尔的脖子直接打进了梅戴的后背。
两处鲜艳的红色以惊人的速度在他那件崭新的蓝色衬衫上晕染开来,如同墨滴落入清水,刺目得令人窒息。
梅戴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无声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他低着头,一只手颤抖地试图按住那可怕的伤口,鲜血却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红褐色的花。
“……梅戴?” 波鲁纳雷夫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
阿布德尔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渍,看着梅戴因痛苦而蜷缩的脆弱背影,再联想到一些零碎的、之前被担忧和焦急所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中骤然碰撞、嵌合,勾勒出一个让他心脏骤缩的事实:
梅戴的身体素质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好,自昨天开始对于精神力量的持续早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了。而与阿布德尔确认的时候所说的什么“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之类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深重愧疚和狂暴怒火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阿布德尔的脑袋,让他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荷尔·荷斯皱着眉挠了挠头,似乎对一击未能解决主要目标感到厌烦,抱怨道:“啧……打偏了,不过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想送死啊。”
寂静之中,只剩下梅戴压抑不住却逐渐弱下去的喘息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打在两个人的心上。战场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血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弥漫战场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你们在哪——?”
花京院典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穿透了围着的人群。他终于循着打斗声和替身能量的波动赶到了现场。然而,当他冲出巷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荷尔·荷斯正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中那把华丽左轮手枪上的雨水,然后将其“咔哒”一声插回腰间的特制枪套里。那个牛仔打扮的男人啧了一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梅戴,又扫过刚刚赶到的花京院,脸上露出几分计划被打扰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嘁,麻烦的家伙又来了一个……算了,目标好歹解决了一个杂兵,也不算全无收获。” 荷尔·荷斯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对没能干掉阿布德尔仍有些耿耿于怀,但显然不打算同时面对更多敌人。不过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退,迅速隐入了身后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花京院根本无暇顾及敌人的离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那个倒在泥水中的浅蓝色身影上。
“梅……梅戴?!”
花京院的声音颤抖着,几乎破了音。他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急切地扶起梅戴已经瘫软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入手处,是冰冷湿透的衣物,以及……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粘稠温热的濡湿。
花京院猛地抽回一只手,掌心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如此浓烈,在他手掌上显得有些不真实,正混合着雨水迅速晕开、滴落。
“不……没事的,只是受伤了……只是受伤了而已……” 花京院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梅戴说。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按住梅戴胸前和背后那不断渗出鲜血的可怕伤口,但鲜血很快又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伤口异常地往外出着血,好像血小板根本就没在工作一样。
他看着梅戴闭合的双眼,那张总是带着些许怯意或平静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极其轻微、带着血沫的抽搐显示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但这样的情况貌似也只是暂时的……
荷尔·荷斯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场,云层为阳光让路,但暖融融的光芒始终照不透路中央的寒冷和沉重。
第14章 织起的茧
第十四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波鲁纳雷夫的身形还保持着被阿布德尔推开的姿势。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思绪开始回笼的呢?
他不知道,波鲁那雷夫只知道再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就只能看见梅戴躺在花京院怀里的样子了。
他愣愣地那个被鲜血染透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沾着些许泥污的双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淹没了他。
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布德尔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那里。他看着花京院徒劳地试图唤醒梅戴,看着那不断扩散的血色,耳边回荡着花京院越来越失控的、带着迫切的呼唤。
每一句都像一把锉刀,狠狠地剐蹭着他的神经。阿布德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是他……都是因为他没能完全躲开,才让这个为了他的私心而早已透支体力的孩子,承受了这个几乎致命的攻击。
他就如此希望,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吗?即使要实现这样的目标,会把自己排除在外吗?!
阿布德尔的手攥得死紧。
梅戴的行动理由太过于飘忽不定,之前阿布德尔没有与他细致交流,只觉得他是个腼腆、心思细腻、重视同伴的人。
现在看来,他的身上似乎存在着太多莫名其妙的偏执。
阿布德尔感觉眼睛干干的,用手指揉了一下,摸到了几滴眼泪。
而花京院与波鲁那雷夫那边,气氛则是变了一个味道。
花京院看着荷尔·荷斯消失的方向,狠狠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紫色的瞳孔里的伤痛已经消散殆尽,从瞳孔的深处迅速凝结出一片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花京院对于梅戴的印象,仅限于他好像也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在和大部队一起行动的时候喜欢站在边边角……还有在新加坡酒店上楼的时候,两个人唯一一次搭话。
但梅戴的行为在他看来,比梅戴从表面上呈现出来的样子更加无畏。他习惯观察,而这样的观察,不仅是保护了大家,也包容了所有人。
梅戴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像一把灼热的匕首刺在他的脑海,但此刻,悲痛必须让位于行动。
花京院将梅戴轻轻地放回了血洼里,然后猛地站起身,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显得异常冷硬:“波鲁纳雷夫,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我们开车去追。必须在他和J·凯尔再次隐匿起来之前找到他们!”
他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追击的危险和未知,但情感——为那个安静同伴所遭受的无妄之灾而燃起的熊熊怒火——压倒了一切。他不能让梅戴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波鲁纳雷夫仿佛被这句话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猛地拽了出来。他极速地喘息着,视线从梅戴身上艰难地撕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疯狂:“正合我意!那个耍枪的混蛋,还有那个在镜子里只会阴人的家伙……我要用[银色战车]把他们彻底砍成碎片!”
剧烈的自责灼烧着波鲁那雷夫的心——他的鲁莽不仅差点害死自己,更将赶来救援的同伴拖入了深渊。
梅戴的惨状像一面血淋淋的镜子,照出了他自负的代价。此刻,唯有复仇的暴怒能暂时填充吞噬的空洞和绝望。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地上生死不明的梅戴一眼,生怕那景象会让他彻底崩溃或失去追击的勇气。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倾注在了脚步上,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仿佛要践踏敌人的尸体般,跟着花京院冲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辆。
“阿布德尔!”花京院一把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波鲁纳雷夫重重摔进副驾,朝着阿布德尔的方向喊了一声,“我们三个人,走不走?!”
阿布德尔没有反应,波鲁那雷夫狠狠锤了一下车门,让花京院直接启动车子:“……走!我们两个也能打得过!”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轮胎疯狂碾过泥水,朝着荷尔·荷斯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引擎的轰鸣,以及那未曾说出口、却沉重地压在彼此心头的——为同伴而战的誓言。
现场只剩下逐渐灼热的阳光以及站在泥泞中、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阿布德尔。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呆滞地、一动不动地守在梅戴身边,像一尊被悲伤和雨水共同冲刷的绝望雕像。那双总是燃烧着坚定火焰或洋溢着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一眨不眨地胶着在梅戴那张苍白得如同大理石刻、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庞上,以及身下那片仍在被雨水稀释却依旧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着的暗红色血泊。
他有些不敢去碰躺在地上的青年。
巨大的愧疚感和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好像要将阿布德尔死死地压在这片又冷又热的泥泞之中,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为了推开他,如果不是他不够敏捷、没能完全避开……这个年轻的生命本不该像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在这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梅戴昨天晚上还在因为拜托他去买些甜点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的样子,帮他一起想着如何确定波鲁那雷夫方位的方法,已经与眼前这破碎的、失去所有色彩的景象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时间在阳光中仿佛彻底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急促、乱得几乎失去章法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终于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亡寂静。
“阿布德尔!梅戴!波鲁纳雷夫!你们在哪?回答我!” 是乔瑟夫嘶哑而焦虑的声音,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乔瑟夫和承太郎终于循着打斗痕迹和那不祥的预感赶到这里。当他们猛地冲进这条小巷,看清现场的景象时,两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乔瑟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到了站在那里、仿佛灵魂都被抽干了的阿布德尔,更看到了他面前像是被撕碎的玩偶那样的梅戴。
“老、老天……不,等一下……德拉梅尔?” 乔瑟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步踉跄着冲上前,却在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脚步虚浮。
他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死亡,但每一次同伴的倒下都同样撕心裂肺——即使梅戴与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过半个月。
承太郎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完全遮挡了他的眼神,但他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骤然握紧以至于骨节发白的双拳,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能让空气冻结的、冰冷而暴躁的气场,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紧跟着乔瑟夫上前,但每一步都仿佛被灌了铅一样。
“阿布德尔!” 乔瑟夫终于蹲下身,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强压着巨大的恐慌和悲痛,急切地追问,“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鲁纳雷夫和花京院呢,他们怎么样,有没有更多人受伤?!”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梅戴的伤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这种程度的贯穿伤,加上出血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很难会有奇迹,已经可以宣布死亡了。
阿布德尔似乎被乔瑟夫的声音从无边的黑暗泥潭中勉强拉回了一丝神智。他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乔瑟夫,仿佛认了他很久。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破碎得如同风箱:“走了……他们去追敌人了……” 他顿了顿,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再次如同海啸般吞没了他,想接着开口说话,但再次失声。
阿布德尔猛地低下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锁在梅戴身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乔瑟夫看着阿布德尔这副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一股混合着滔天愤怒和彻骨悲伤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也一时哽住,说不出任何安慰亦或是愤怒的话。
他想狠狠扯过阿布德尔的衣领。
但当手真的伸了过去的时候,只能用力地按在阿布德尔不断颤抖的肩膀上,仿佛想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另一只手则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而后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已经……不行了。”乔瑟夫紧皱着眉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沉重,“我去联系Spw基金会……”
承太郎闭了闭眼,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自然垂在身侧,他尽量忽略鼻间隐约嗅到潮潮的海水味。
就连自己也会因为太过于伤感而产生幻觉吗。
承太郎开着自己的玩笑,但有些笑不出来。
直到这股海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这真的已经不太对劲了。
承太郎睁眼,又仔细闻了一下空气里的气息。对,有一股海洋的味道。
“[白金之星]!”在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承太郎果断唤出[白金之星]在四周再次检查了一遍。
直到[白金之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且无法解释的迹象。
在梅戴的身上。
欧拉。
[白金之星]给承太郎指了指躺在血里的梅戴,承太郎皱眉弯腰去观察的时候,[白金之星]淡了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梅戴胸前狰狞创口的边缘,隐约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散发着一种异常微弱、如同水母浮游幼虫般的能量粒子正在极其缓慢地渗出。
它们数量稀少,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雨水冲散,却又顽强地存在着。承太郎敢肯定的是,这些白色的东西绝不像是血液、组织液或任何已知的创伤反应产物,反而更像是一种……拥有自主生命般的、正在缓慢编织着什么的生物?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伤口处的出血,在这种奇异物质的覆盖和作用下,似乎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显着减缓——至少现在看来,流出的血已经快完全止住了。
“……喂。” 承太郎看着那些仿佛来自深海幽蓝光芒的絮状物,用低沉至极、仿佛压抑着风暴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沉重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和一丝极罕见的困惑,“老头子,阿布德尔,看这里。”
他伸出手指,指着梅戴胸前伤口的边缘那块浮动着异常微弱的、诡谲的蓝光处,“你们两个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他的声音里没有轻易的惊喜。
这绝非任何教科书上记载的生理过程,也完全超出了承太郎对替身能力的常规认知。
……
剧痛。
冰冷与灼热同时撕裂了他的意识。子弹贯穿身体的冲击力仿佛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崩坏便骤然袭来。生命力如同退潮般从他体内飞速流逝,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听觉里最后残留的是雨水冰冷的敲打声和变得遥远而扭曲的喊声。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包裹了他。
仿佛从悬崖坠落,却不是跌入深渊,而是沉入一片无限广袤又绝对静谧温暖的深处。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喊声、甚至自己心脏挣扎的微弱搏动——都迅速远去消失。
这寂静并非空无,它是有质量的,是温润的,如同最浓稠的海水,拽着他不断下沉。
啊,又来了……
一个模糊的、并非由思考产生的念头,如同深海中的气泡,从他意识的最底层浮起。
这不是第一次。
很久很久以前,久在他几乎遗忘的过去,他也曾这样“死”去过一次。这种剥离了所有苦痛、只剩下纯粹存在的沉沦感,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而此刻这丝记忆被针尖挑了出来。
“自我”被抽离了,悬浮在这片温暖的黑暗中央。
“感觉”没有任何痛楚,而是舒适感。
紧绷的弦忽然松弛,复杂的结构被温柔地拆解,回归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状态。
这浆液如同羊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源于自身的声波频率,轻柔地冲刷、滋养着已经破碎的躯壳。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只能模糊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一种源自他生命本源的声音,如同灯塔般在寂静深处稳定地回响。
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重新编织血肉、修复断裂的骨骼、弥合破损的内脏。
……
不知过了多久,新的“声音”侵入这片绝对的静谧。
极其微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搏动——咚……咚……
沉重而焦急。
接着是另一种更模糊、更嘶哑的振动,像是有人在喊着什么。朦胧的声音穿透了茧壁,虽被极大地削弱,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看似永恒的沉眠。
包裹着上半身的、由能量粒子构成的半透明发光茧变得不稳定,荧荧的蓝光急促地明灭闪烁。
最终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含水水晶的晶皮破裂的“咔嚓”声,茧体从他胸前处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个感觉是热。温热但湿漉漉的空气骤然接触到他新生的、异常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抖。
第二个感觉是窒息。在下意识猛地抽了一口气后,新鲜空气涌入肺部,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呛咳声。
最后才是嘈杂无比的声音。极远处隐约的车辆噪音和远远围在一旁的人群之中发出的讨论声此时如同持续播放着歌曲的低音音响,震得他耳膜和脑仁在一起隐隐地抽痛。
“嗯……”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胸背处残留的、深层次的肌肉酸胀和僵硬感限制。
那种感觉,就像沉睡了太久,每一个新生的细胞都在抗议着苏醒。
视觉缓缓恢复,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打湿的深色脸庞,写满了震惊、担忧和一种他无法立刻理解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是阿布德尔。
更远处,是乔瑟夫苍白的脸,以及承太郎那极具压迫感、却在此刻凝固的身影。
他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困难无比。喉咙干涩灼痛,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声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滴雨落下,都无比清晰地传入自己的大脑里。
好……吵啊……
第15章 女帝
第十五章
意识如同潮水般时涨时落。
在接下来模糊的时间里,梅戴大部分时候都沉在昏沉的睡梦里,或者是一种极度疲惫的半梦半醒之间。剧烈的感官过载和身体深处传来的修复性疲惫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牢牢压在旅店的床上。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外界放大了无数倍的嘈杂声响和光线对他意识的粗暴侵入。脚步声、谈话声、引擎的轰鸣、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化作尖锐的针,刺得他脑仁隐隐作痛。
梅戴本能地寻找缓解的办法,而唯一有效的方式便是喝水和再次沉入不受控制的睡眠,不过到头来梅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会舒服一些。
不过这断断续续的清醒间隙中,有一个画面总是稳定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阿布德尔。
无论梅戴何时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这个高大的占卜师总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而且几乎每次梅戴睁眼之后的几秒钟,阿布德尔都会感受到。
虽然有时梅戴睁眼的时候阿布德尔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更多的时候,梅戴都能感受到那双带着沉重情绪的目光是从自己睁眼之前就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梅戴无力去解析的东西——担忧、宽慰,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深的愧疚。
可当梅戴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想告诉他不必如此,想问问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是否安全,想知道敌人最后怎么样了……
但每一次,极度的虚弱和立刻卷土重来的昏沉感都会抢先一步攫住了他。
言语的能力被剥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安心的念头——大家都在,阿布德尔在这里守着——然后梅戴便再次陷入黑暗的睡眠。
他甚至有些不能确定那沉默的守护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
再一次醒来时,周遭异常平稳的晃动和引擎的低频噪音率先被他过度敏感的感知捕捉。不是酒店房间的静止,而是在移动……在车上?
梅戴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巴士车厢略显陈旧的顶棚和阳光透过拉着一半的窗帘。
有些刺眼。
他转动着有些生锈的大脑,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这一次,感觉似乎好了一些。脑海中的尖锐嗡鸣减弱了许多,变成了低沉的背景噪音,身体的沉重感也稍有减轻。他微微偏过头。
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的是花京院,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显得有些安静,刚刚好像也是在枕着他的肩膀来着。
而稍远处,乔瑟夫和承太郎坐在另一排座位上,那波鲁纳雷夫……
梅戴的目光定格在斜后方。波鲁那雷夫并没有独自坐着,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着朴素的当地服饰,低着头,似乎对窗外的景色也毫无兴趣,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波鲁那雷夫似乎正试图和她搭话,身体微微侧向那边,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有点大大咧咧的笑容,但明显能看出一些刻意和勉强。
“听好了,我一般可是不会教训人的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传来,似乎在急切地和那个女性说话,“那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之所以脑子不好使就是因为不管怎么讲他都听不懂。不过……欸,那个,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妮娜。”妮娜有些冷淡,这个名字也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口的,但丝毫没有浇灭波鲁纳雷夫的热切。
“真是个好名字啊,妮娜。我们接下来要经过圣城瓦拉纳西,你应该是那里好人家的女儿吧?你长得很漂亮,看着也很聪慧。我看人很准的哦,所以我要说你两句。”
那位名叫妮娜的女性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连点头都算不上,她的目光开始停留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上了,更是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吝啬给予。
“荷尔荷斯是个很坏的骗子,你完全被他骗了啊,你的父母看见你这副样子也会很难过的。”波鲁那雷夫的表情依旧认真,他摸了摸后脑勺,又用手比划着继续道,“我跟你讲哦,你不能这——样狭窄啊——”
说着,波鲁纳雷夫用手把自己的脸夹在中间,同时还眯着眼看着妮娜,还在苦口婆心地说着:“虽说坠入爱河的人真的很容易就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你不能这样看待事物啊。”
让梅戴诧异的是,波鲁纳雷夫讲着讲着就站了起来,生动形象地将拢在自己脸旁边的手给侧向打开,这样“视野”一下子就宽广了起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冷静,要放宽视野啊!”
这次,妮娜甚至连那微小的动作都省去了,完全无视了身旁喋喋不休的银发男人,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哎。”旁边传来承太郎压低的声音,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尴尬局面,或者说,单纯觉得波鲁那雷夫很吵,“又开始了。”
乔瑟夫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让他去吧,波鲁那雷夫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梅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波鲁那雷夫的热脸贴冷屁股并不稀奇,他有时候确实会过于热情,不过……
看着和以前别无两样的波鲁纳雷夫,梅戴轻轻笑出声,然后因为沙哑的喉咙而下意识捂住了脖子轻声咳嗽了几声。
这动静惊动了旁边的花京院。他立刻转过头,看到梅戴清醒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梅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关切。
“……水。”梅戴看向花京院的脸,张了张嘴,有些费力地挤出一个字,“谢——”
“你先别说太多了。”说实话,花京院有些佩服法国人在礼仪方面遵循的严苛规则,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道谢。花京院连忙拿出水壶,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但不知为何,这个女人冰冷的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内向或戒备。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空洞的漠然,让梅戴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调。是因为自己刚刚恢复,就对氛围过于敏感了吗?
梅戴从花京院手里拿过水壶喝了几口清凉的水之后,感觉干涩灼痛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缓了口气,再次看向车厢,然后目光落回花京院身上。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浮上心头。
梅戴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车厢,搜寻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没有。
那个总是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人,不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阿布德尔呢?”梅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但就说话的分贝来说,这声音有点小了。
听到了梅戴的询问,花京院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那抹惊喜悄然褪去,染上几分复杂。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乔瑟夫的方向。
乔瑟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起身走到梅戴的身边;承太郎的视线也投了过来,帽檐下的眼神却让人有些难以捉摸;波鲁纳雷夫那边也停下了他的教导,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梅戴,你感觉好些了吗?”乔瑟夫微微蹲在梅戴的面前,他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已经好多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点了点头,执拗地看着花京院,重复了一遍问题:“阿布德尔在哪里?他没上车吗?”
花京院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开口:“我们……已经在去瓦拉纳西的路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车厢里变得只剩下了引擎的轰鸣声。
梅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阿布德尔他——”花京院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无奈的叹息,“他走了。在你情况稳定下来、能长时间入睡之后,他就离开了。”
“离开?”梅戴一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要去往哪里?”
“他说……”花京院深吸一口气,“他说他需要独自静一静,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总之,他说了很多自责的话,坚持认为他的离开对大家都好。”
花京院的语气充满了遗憾和无力感:“乔斯达先生劝过他,但他很坚决。阿布德尔认为他的存在或许只会带来不幸,至少在当时那一刻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阿布德尔在上车之前,就和乔斯达先生坚持要离队一段时间。”
花京院没有详细描述阿布德尔离开时的具体情景,但那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绝非轻松的告别,而是一个被自责差一点压垮的人做出的艰难甚至可能有些绝望的决定。
“可是、可是我们之中没有人觉得阿布德尔会带来不幸。”梅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花京院,然后又看向乔瑟夫,“乔斯达先生……?”
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无助,乔瑟夫有些不忍面对梅戴的眼睛,但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证实了花京院的话:“他说等他想通了,或者如果我们需要他,他会想办法赶来的。但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个笨蛋……”波鲁那雷夫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拳头握紧,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沮丧,“我都告诉阿布德尔说那不是他的问题了!荷尔·荷斯的子弹是明显冲着我来的,而梅戴你……可恶!”
他也有些着急,有点组织不好语言了,不过波鲁那雷夫只是愤懑地攥了攥拳头,然后向前一步,在乔瑟夫让开了一点空间后,他颤抖地抬起手臂,隔着花京院将梅戴轻轻地抱住,声音湿漉漉的,带着点哭腔:“不过还好……还好你真的没事……”
波鲁那雷夫格外注意梅戴的状态,没抱一会儿就松开了手,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回到之前的座位上去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什么都没说,但周遭的气压似乎变得更低了一些。
梅戴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原来那些沉默的守护和沉重的目光背后,背负着如此巨大的心理负担。阿布德尔把一切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那份温柔和责任感已经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程度。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梅戴闷闷地说。
现在,他还把气氛稿毁了,真是糟糕。
……
巴士终于到站,随着一阵泄气般的刹车声停稳在了人声嘈杂的瓦拉纳西的车站。长时间的旅途和身体未愈的虚弱让梅戴在下车时微微晃了一下,走在他后面的承太郎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吧?”承太郎问。
“没事,谢谢您。”梅戴摇了摇头,借着承太郎的支撑站稳,用自己的头发捂着口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过于敏锐的感官依旧让他有些不适,但比起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准备提起行李的乔瑟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呃!” 他甩了一下右臂,然后看向刺痛的来源。
“出什么事了吗,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立刻问道。
乔瑟夫皱着眉,只见他小臂外侧不知何时鼓起了一个硕大、红肿的肉瘤,颜色深得发紫,在周围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什么,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的地方感染了细菌吧……”乔瑟夫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把胳膊举了起来让其他人看了一下。
明明表情看起来很痛呢。
梅戴看着乔瑟夫的表情,在心里说着。
承太郎的视线扫了过来,他上前一步,低着头仔细打量着那个肉瘤,帽檐下的眉头紧紧锁起:“老头子,这怎么看都不正常。”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从没听说过什么虫咬会立刻肿成这种样子。”
花京院也凑近观察,脸色凝重:“确实……这肿得太严重了。为了避免进一步恶化,还是去找医生看一下吧?”
波鲁那雷夫也拖着行李凑了过来,托着下巴观察那个肉瘤:“你们觉不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像人脸啊?”他指着肉瘤上隐约可见的凹凸纹路,“你看。像不像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
“别开玩笑了,波鲁纳雷夫。”乔瑟夫一脸鄙夷地看向波鲁纳雷夫。
波鲁纳雷夫讪讪地笑笑,主动举手提议道:“抱歉啦,我陪你去医院吧。”
“哼,不需要,别把我当老年人。”乔瑟夫撇了撇嘴,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梅戴和那个同样下了车、却只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妮娜身上。
乔瑟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手臂上传来的阵阵抽痛,恢复了老前辈的语气安排着:“大家注意听,Spw基金会已经在克里克林酒店为我们预定了房间。承太郎、花京院、波鲁纳雷夫,你们先带梅戴过去安顿下来。我需要去附近医院处理一下这个肉瘤,很快就回来,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在周围逛一逛。”
承太郎和花京院了然地点点头。
“真是个不服老的老头子啊……”波鲁那雷夫嘟囔了一句,但也无可奈何。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妮娜,脸上又堆起了笑容,“那个……妮娜小姐,你对瓦拉纳西熟悉吧?反正现在时间还早,酒店也订好了,不如我先带你在这附近逛逛、找一找你的家在哪里?你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地方也可以……”
妮娜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波鲁那雷夫一眼,眼神依旧像巴士上那样淡漠疏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似乎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站在旁边对着地图确定酒店地点的承太郎、花京院和梅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她才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简短地说:“可以。”
波鲁那雷夫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那细微的审视,或者说被这个回答鼓舞了:“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妮娜避开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波鲁那雷夫有些尴尬地收回,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他对着承太郎他们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先去逛逛了。酒店见!”说完,便兴冲冲地跟着妮娜走向了与乔瑟夫离开方向不大同的另一条街道。
梅戴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妮娜的背影。从下车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女人对乔瑟夫手臂上诡异的肉瘤没有丝毫好奇或惊讶,就像没看见一样。而在波鲁那雷夫提出邀请时,她那瞬间极其快速、几乎难以捕捉的审视目光,让梅戴根本不能忽略。
太奇怪了。她的冷漠不像是因为性格内向或警惕,更像是一种拥有强烈目的性的隐藏和隔绝。
梅戴的感官无声地拉响了警报,但缺乏证据让他无法开口说什么,只能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或许那只是她平日里的处事作风呢。
梅戴在自己说服自己。
“我们也走吧。”然后承太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去酒店。老头子和波鲁那雷夫应该都不会有事。”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似乎也想尽快安顿下来,这样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会更方便一些。
对于后者,梅戴十分赞同。
花京院点了点头,扶着梅戴的手臂:“嗯,走吧梅戴。在巴士上的时间不算短,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他看了一眼波鲁那雷夫和妮娜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对那位过分冷淡的女性心存疑虑,但最终没说什么。
承太郎一手提着两包行李,一手拿着地图正在比对路线,三个人就这样朝着Spw基金会预定的克里克林酒店走去。
瓦拉纳西街头确实十分富有异域风情,但身处此地的梅戴此刻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乔瑟夫诡异的伤势、态度冷漠的妮娜,都让梅戴觉得这次在这里暂时歇脚的旅途肯定十分颠簸。
不过目前来看,还是先找到酒店再说比较好。
第16章 帷幕
克里克林酒店带着一种略显疲惫的奢华感。Spw基金会的名字显然很好用,前台人员恭敬而高效地为他们办理了入住。
好在这次的房间都在同一层。
“你先好好休息,”花京院帮梅戴把简单的行李放进房间,关切地叮嘱道,“我们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随时叫我们。”
承太郎也站在门口,压了压帽檐,言简意赅地说:“别乱跑。”算是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梅戴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答道:“谢谢,我会的。”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吵闹被暂时隔绝在外,虽然墙壁并不能完全阻挡所有的声音——楼下街道的喧哗、隔壁房间模糊的动静、甚至水管里微弱的流水声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萦绕不去,但比起外面已经好了太多。
梅戴疲惫地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感官过载带来的细微嗡鸣和不适感依旧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他,阻碍着他与世界的正常接触。
这样下去可不行。
梅戴现在有点急需应对方法。
在打量房间内部装潢的时候,梅戴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部老式的象牙色电话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坐过去拿起听筒,然后颇为熟练地拨通了一长串经过加密转接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绵长的忙音,随后被一个清晰、专业且略显急促的年轻男声接起:“Spw基金会紧急联络处,编号608,请讲。”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608先生,您安,我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德拉梅尔先生。”对面的语气立刻变得有些且充满担忧,“根据信号显示您已在印度境内,但行程似乎耽搁在了加尔各,是出现了什么差错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梅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发生了很多事……”他简略地带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丝,“关于行程耽搁的事……我的便携式录音分析装置在刚刚入境的时候就被偷了。不过现在我遇到了新的问题。”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这种诡异的状态:“我的感官神经系统……似乎出现了过度敏化。主要是听觉,我能接受到的声音信息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难以过滤,这让我很难集中精神,甚至有些行动受阻。608先生可以帮我连线研究员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编号608的接线员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键盘敲击声变得密集起来,似乎是在调取资料或记录。
“感官过载……好的。我已经将情况升级,并为您转接技术研究部的霍金斯博士,他更了解这方面的支持需求。请稍等。”
一阵短暂的等待忙音后,一个略显苍老但思维清晰、语速很快的声音接了进来:“你好,梅戴。我是霍金斯。608说你的感官出了问题,严重敏化?具体描述一下,尤其是触发因素和耐受阈值的变化。”
梅戴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然后得到了反馈。
“……情况我了解了。”霍金斯博士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剧烈的神经重塑或外源性刺激的后遗症……不过你丢失的装置里面其实也包含我们最新型号的生物传感器和微环境调节器。那本来是缓解你之前就存在的轻微感官失调的最佳方案,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稍微调节一下也可以用……该死的小偷!”博士难得地骂了一句,显然对重要设备丢失感到痛心。
“我们现在正在紧急为你提供替代方案,还要给你补充一下录音设备。”博士接着快速说道,“特制的耳戴式声波过滤器是最优解,但这种东西需要从最近的分部调运,还需要根据你的特殊情况进行微调。即使动用紧急通道,送到瓦拉纳西也需要至少36个小时,更何况你们一直处于移动状态。”
36小时……梅戴闭上眼,感觉周围的噪音似乎又因为这个消息而放大了些许。
“听着,孩子,”霍金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奈和安抚,“在支援到达前,你还需要自己想办法降低刺激。保持环境昏暗、避免嘈杂场所这些我就不多说了。还有一个……嗯,算是土办法,但可能有点用:去找一条当地那种厚实些的头巾,棉麻的最好,把头和耳朵稍微包裹一下。或许能帮你过滤掉一部分尖锐的声波和过强的光线。这办法很原始,但有时候物理隔绝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心理和生理缓解效果。”
用头巾……包裹起来?
梅戴微微挑眉,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对于一个习惯了通过精密设备来精确调控感知的研究员来说,这种近乎原始、蒙昧的方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开玩笑,带着一种无奈的滑稽感。
但是……
他听着电话那头博士诚恳甚至带着点歉意的建议,又感受了一下此刻即便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无比的各种细微声响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压力。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无声地掠过梅戴的嘴角,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电话的电流杂音中。
“……我明白了。”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试试看。再次感谢您,霍金斯博士。”
“坚持住,孩子。物资到了后我们会和乔斯达先生联系的。”霍金斯博士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梅戴缓缓放下电话,房间里各种被放大的细微声音再次清晰地涌入他的感知。梅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瓦拉纳西喧嚣而耀眼的街道。
看来,在支援到来之前,他不得不去尝试一下那种“土办法”了。
在出发之前梅戴稍微坐了一会儿,攒一些力气。
窗外的喧闹如同无形的潮水,即使隔着玻璃和墙壁,也持续不断地拍打着他过度敏感的神经。霍金斯博士的建议——尽管听起来有些无奈和原始——是目前唯一的途径可以让自己起码正常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后,梅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稍微观望了一下,走廊里相对安静一些,但远处服务员推车的轮子声、某扇门内传来的模糊音乐声依旧清晰可辨。梅戴小心地带上房门,朝着楼梯口走去。
Spw基金会订的房间在二楼,梅戴为了避免使用可能发出更大噪音且空间封闭的电梯,他选择了楼梯。就在他扶着略显粗糙的木质扶手,一步一步下到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时,上方传来一声门响,紧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喂。”
梅戴停下脚步,抬起头向上看过去。承太郎正站在楼梯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那边走廊的光线,黑色的学生制服在相对明亮的楼梯间里格外醒目,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承太郎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落在他身上。
应该是自己刚才的开门声惊动了就在隔壁房间的空条先生吧。
梅戴下意识想着。
“你要去哪?”承太郎走下几级台阶,来到梅戴所在的转角平台,和他面对面,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梅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略显不稳的下盘,“花京院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确认,一如他一贯的直接。
梅戴没想到会刚好遇到他,稍微愣了一下,才轻轻笑着如实回答:“……我需要去买点东西。”
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并非任性乱跑:“我的感官目前来说还是太敏感了。刚刚我和Spw的研究员联系,博士的建议是在专用设备送到前,可以试试用厚实的头巾包裹一下,做物理缓冲。”
他说出这个方法时,自己都觉得有点窘迫,从字面上来看这实在不像是一个Spw基金会成员该采取的措施。
而承太郎确实沉默了几秒,高大的身形站在楼梯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看着梅戴微微紧绷的肩膀,对空气中每一丝流动都过分警觉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梅戴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梅戴猜测他似乎在评估自己的状态和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嗯。”承太郎发出一个惯用的音节,然后干脆地转身,“走吧。”
“……?”梅戴歪了歪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的样子一个人出去,怕不是走到半路就被噪音吵晕过去,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撞倒。”承太郎侧过头微微低头看着梅戴的深蓝色瞳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你知道哪里卖那东西?还是说你觉得以现在的状态,能自己在那种地方挤来挤去?”
他竖起大拇指,指着窗外,那里传来着瓦拉纳西街头标志性的喧闹。
梅戴哑然。他确实不知道确切去哪里买,而且光是想象一下置身于那声浪和人群的旋涡中,就让他有点头皮发麻。
承太郎没等他回答,朝着花京院的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对站在原地的梅戴开口:“在这等着。”
然后承太郎走过去敲开花京院的门,言简意赅地交代:“我带他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花京院探出头,看到站在楼梯口、还在笑着同他打招呼的梅戴和一脸“别多问”表情的承太郎,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承太郎十分干脆地拒绝,“你看好地方。”他意有所指,无论是乔瑟夫的未归还是波鲁那雷夫带着那个可疑女人不知所踪,都需要有人留守接应。
花京院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小心点。”
承太郎做好嘱咐后走回梅戴身边:“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热浪、声浪和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料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猛地撞了上来。梅戴呼吸一窒,伸手捞过自己的发丝。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的喇叭声、铃声、人群的嘈杂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疯狂地冲击着他的鼓膜和大脑,眼前斑斓跳跃的色彩也让他一阵眩晕。
“……吵死了。”承太郎皱着眉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评论环境还是在说梅戴的状态。他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自己高大的体格挡在了梅戴和涌过来的人流之间,隔开了最直接的冲击,“跟着,别走散了。”
接着他迈开步子,选择了一个看起来人流相对能通行的方向。梅戴努力集中精神,紧跟在他身后,前面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多头的背影像一艘能破开惊涛骇浪的船首,为他勉强开辟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两个人融入了一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
这里看样子是瓦拉纳西老城跳动的心脏之一。道路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悬挂着的彩色布料、亮晶晶的金属器皿、成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香料、鲜艳欲滴的水果和鲜花……几乎要溢到路中央来。
小贩们声嘶力竭地吆喝,手臂在空中挥舞,展示着他们的商品;牛慢悠悠地穿行其间,铃声叮当作响;行人不得不紧贴着摊位避让。
空气中混杂着焚香、茉莉花环、油炸食物、牲畜和汗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梅戴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沸腾的、五光十色的热汤里,每一秒都是对神经的极限考验。他不得不微微低下头,尽量减少视线摄入的信息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承太郎的步伐稳健,对周遭的喧闹似乎完全免疫,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一个个售卖纺织品和衣物的摊位。他显然在寻找符合梅戴需求的东西。
终于,他在一个看起来堆满了各色棉麻织物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一位裹着鲜艳纱丽的中年妇女,看到承太郎正朝着她这边走的时候就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语速飞快地说着印地语和零星的英语单词。
承太郎没理会她的推销,直接指向摊位上叠放着的几种素色或带简单条纹的厚实棉布:“那个,看看。”
这时候梅戴抬起头,目光简单地掠过那些布料,最终直直停在一条头巾上。承太郎见梅戴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就连他也没忍住眼角一抽。
底色是饱和度极高的亮黄色,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色彩斑斓、形态扭曲的象神图案,周围还镶着一圈俗气的亮紫色滚边……
摊主还在拿起几条其他颜色靓丽的头巾,抖开,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材质和价格,声音尖利。但即使那些头巾再怎么鲜艳,都没梅戴看上的这一条更艳。
就在梅戴准备伸手去拿那条堪称视觉灾难的头巾之前,他的手腕被承太郎握住。对此,承太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一条浅灰色的、质地看起来比较柔软密实的棉布头巾,递给梅戴:“这个。”
梅戴没有计较承太郎的阻挠,只是收回手,接过他手里的头巾。
布料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粗糙一点,但厚度足够。他犹豫了一下,在摊主好奇的目光和承太郎平静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将头巾裹在头上,试着遮住耳朵和部分额头。
世界并没有变得完全安静,但那种尖锐的、无所不在的声波穿刺感确实被削弱了一层,变成了更沉闷的、隔着什么的嗡响。刺目的光线也被过滤了一些。虽然离“舒适”还差得很远,但相比之前毫无防护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稍微感受了一下,然后对着承太郎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承太郎没多话,直接转向摊主,用简单的英语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讨价还价。过程很短,承太郎的气势显然压过了摊主试图抬价的心思,很快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成交。
离开喧闹的摊位区,承太郎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逸散,似乎也想驱散周遭过于浓烈的气味。
“好点了?”他问,目光看向远处喧闹的主街。
梅戴拉了拉头上的新头巾,感受着那层物理屏障带来的微弱却宝贵的缓冲,抬头微笑着回答:“好多了。没想到空条先生在砍价方面,造诣颇深啊。”
那是个有些笨拙的日语发音,不标准也不好听,运用的语境也不对。
“……这个词不是那样用的。”承太郎挑了挑眉,就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到手里的烟抽完一根后,才带着梅戴穿过人流回到了酒店。
第17章 命运之轮(一)
第十七章
在终于回到了酒店后,酒店的玻璃门把外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隔离了出去。梅戴不禁回头朝着后面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莫名有点后怕。
印度,真是个让人震撼的地方啊……
梅戴想着。忽然他的鼻子小幅度动了动,然后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衣服。
好吧,香料和食物还有一股烟味已经把这件衣服渗透了,等会上楼去洗个澡好了。
两个人上楼后分别,梅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还把刚买来的头巾在床铺上叠叠好,然后梅戴毅然决然转向浴室,准备和洗澡水狠狠战斗一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不神经衰弱的情况下把自己打理了个干净,其实他在洗澡之前还把衣服交给服务生拿去加急干洗去了。
身上打了沐浴露,就连头发也全部散开洗了一遍,干净了之后照着镜子给自己梳头发的梅戴都觉得自己白了一个度。
他心情颇好地哼唱着小曲,用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有点打结的发丝梳顺。
这个酒店里没有自己习惯用的护发精油什么之类的,但梅戴已经很知足了,出门在外,总不能挑三拣四的。
一切似乎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梅戴又与头发奋斗了很久,才慢慢从第一根开始把辫子重新编了起来。
等到他编到第二条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德拉梅尔先生,您委托的衣服已经加急干洗完毕了,衣服放在了门外的衣架上,请您及时取回,祝您旅途住宿愉快。”
梅戴听到服务生的声音后,停下编织发辫的手,起身走到门口。他小心地打开门,门外果然放置着一个干净的衣架,上面挂着他那件已经祛除了浓郁气味、焕然一新的衣服。
他将衣服取回,尽管服务生可能已经离开也还是道了声谢,便关上了门。
换上加急干洗后柔软而洁净的衣服,梅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自在了许多,仿佛终于摆脱了印度街道那股过于热情洋溢的烙印。
他重新坐回床边,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准备继续完成那未编完的第二条发辫。
虽然很奇怪,但每次在编头发的时候,都会让梅戴安心一些。
思绪刚刚放松下来,开始漫无边际地飘散——从香料的味道想到恒河水,再跳到了乔斯达先生胳膊上的肉瘤……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稍显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他的神思拽回现实。这敲门声与他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点紧迫感。
梅戴的心跳下意识漏跳了一拍,被打断的诧异迅速被一丝疑虑和不安取代。他放下手里的发丝,走到门边问了一句:“您好?”
门外传来一个他有些熟悉,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紧绷的声音:“梅戴,是我,花京院。”
梅戴打开了门。
果然,花京院典明站在门外,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梅戴微微一愣。
花京院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让梅戴感到有些陌生。
那种混合着凝重、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的哂笑?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典明……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梅戴疑惑地问道,深蓝色瞳孔从花京院的紫罗兰眼睛上快速地扫过他全身,可并未发现明显外伤。
可花京院似乎没有打算在门口详细解释,他只是快速地再次扯了下嘴角,语气急促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没时间细说了,梅戴。这家酒店已经不安全了。立刻跟我们走,JoJo也在下面。”
“不安全?”梅戴下意识地重复,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微微收紧,不过他没有什么犹豫,就立刻点头,“好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将头发完全编好,只是匆匆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抖开床上刚叠好浅灰色的头巾,把头包了包,便跟着花京院快步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空条承太郎正等在那里,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帽檐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挺拔而紧绷的背影本身就散发着“事情不妙”的气息。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见到梅戴跟花京院的身后,只是压低帽檐,沉声道:“老头子他们在等。”
三人迅速且沉默地离开了克里克林酒店。当酒店的玻璃门再次在身后合上时,梅戴感到一阵恍惚,这次歇脚的时间太短了,仿佛刚才短暂的安宁只是一个错觉。
门外,夕阳正昏昏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而有些不祥的橙红,然后转眼间天就黑了。白日的热浪并未完全消退,但混合着河岸吹来的微风,带来一丝黏腻的凉意。
他们没有停留,承太郎和花京院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领着梅戴沿着街道快速前行,很快便离开了酒店所在的相对繁华的区域,拐向了一条靠近河岸的土路。
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漂浮消失。
远远地,梅戴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乔瑟夫,以及……脸色极其难看到几乎可以说是铁青、抱着膝盖蹲坐在河边的波鲁那雷夫。
乔瑟夫看到他们到来,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严肃:“哦,你们来了。没事就好。”
波鲁那雷夫则猛地抬起头,看到承太郎和花京院身后的梅戴,他张了张嘴要急切地说什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那脸色在昏暗里显得更加难看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情形,尤其是波鲁那雷夫那异乎寻常的脸色,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感再次加深了。
显然,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乔斯达先生和简那边好像发生了某些十分不妙的事情。
梅戴微微露出一点担心的神色,他目光关切地看向脸色最差的波鲁那雷夫,走到他的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道:“简?还好吗?你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遇到了有些不愉快的事。”
“有些不愉快……开什么玩笑。”波鲁那雷夫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露出一种有些恶心的表情猛地转回头,几乎是在低吼,但看见自己身后的人是梅戴时,又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然后咬着牙、难以启齿般憋了回去,“梅戴你不要再问了,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波鲁那雷夫,别对梅戴发脾气。”乔瑟夫看着眉头皱得更深的梅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总之,我们确实遇到了点‘麻烦’,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他看向那三个人,“你们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承太郎言简意赅,然后他眨了眨眼,想了两秒后开口,“下午的时候去街道给他买了一条头巾。”
乔瑟夫挑眉,看向梅戴,他蓝蓝的头上确实盖着一条浅灰色的头巾,点了点头。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花京院歪了歪头,他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辆吉普。
然后乔瑟夫使劲挠了挠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
梅戴越听越觉得离谱,表情变得也有些奇怪了,但他靠着波鲁那雷夫蹲了下来,伸手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以示安慰。
波鲁那雷夫一哽,嘴巴和鼻子皱了起来,差点就哭出声了,刚受到打击的脆弱心灵被稍稍修补了一下,他伸手也回抱住梅戴,超级惨地嚎叫:“呜呜梅戴——”
“好啦好啦……”梅戴伸手抚了抚波鲁那雷夫的后背。
“你不知道,我当时差点就——”波鲁那雷夫抬起头看着他,夸张地撅起嘴代替了之后他没说完的话。可偏偏这样十分抽象好笑的表情搭配的是十分凄惨的声音,看得梅戴有些失笑,他开口:“这不是没亲上嘛。”
“可那时候真的真的就差一点啊——”
“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在床上睡个安稳觉了呢。”花京院对此也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承太郎倒是十分平静,他眨了眨眼,淡淡开口:“谁也不知道老头子会捅出来一个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我们都被警察通缉了,只能离开这里。”
“我谈好了,今晚就开这辆车走。”乔瑟夫转头看着波鲁那雷夫向梅戴诉苦的画面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手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到了波鲁那雷夫的头发上,“波鲁那雷夫,你来开车吧。”
那把钥匙直直插进波鲁那雷夫整理地完整高耸的发型上,波鲁那雷夫有些不为所动地还在干巴巴哭。乔瑟夫露出一副完全没有办法的表情,有些委屈地开口:“喂喂,还没从打击里走出来吗?被替身攻击的对象可是我啊。”
“我宁愿被攻击的人是我……”波鲁那雷夫声音闷闷的。
不过最后波鲁那雷夫还是暂时重振旗鼓,一行人上了车,直线出发前往巴基斯坦。
车辆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内的气氛随着离开瓦拉纳西而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被一种紧绷的警惕感笼罩。窗外,印度的晨色溢出的很快,阳光慢慢变得发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连着赶路一晚上了,不过梅戴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波鲁那雷夫的状态,他好像根本没什么疲惫感似的,蓝色的双眼还在专注地注视着路面。
“马上就到巴基斯坦的国境了啊。”花京院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上,语气带着一些放松,“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印度道别了。”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揉了揉依旧有些不适的胳膊:“嗯……刚开始还真的受不了这个国家,但现在已经开始怀念加尔各答的人群和恒河水了。”
“总算离开那个见鬼的地方了……”波鲁那雷夫皱着脸握着方向盘,似乎想用抱怨驱散之前的恶心回忆,“老天,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忆起来了。”
梅戴安静地坐在花京院旁边,他并着膝盖看着花京院稍微降下了一点他那边的车窗,让清晨还有些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了一些车内的沉闷和波鲁那雷夫残留的激动情绪。
他听着同伴们的对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物上,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
嗯……今天晚上如果可以吃点东西的话,还是尝一尝巴基斯坦的特色食物吧。
梅戴的瞳孔随着山石一下一下地往后看。
承太郎坐在梅戴另一边,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小憩,他的嘴角没有扯得很平直,看来的确是在放松休息。
路渐渐变得狭窄起来,两旁低矮的植被也显得越来越少。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轿车,速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他们的吉普车前面。
“啧,真碍事。”波鲁那雷夫咂了下嘴。
而前方车轮卷起的尘土不断从他那扇开着的车窗涌进来。
“咳……咳咳,别开这么慢啊,挡道。”波鲁那雷夫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心情更不爽了。
梅戴也被飘过来的细微灰尘弄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头巾的一角掩了掩口鼻,往花京院那边靠了靠。
“超他!”波鲁那雷夫嘟囔着,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轰鸣,加速从红色轿车的右侧超了过去。在超车的瞬间,吉普车的轮胎似乎故意碾过路面上的一些小碎石,几颗石子噼里啪啦地弹射出去,明显有几颗砸在了那辆红色轿车的车身或玻璃上,发出不大但清晰的声响。
“波鲁那雷夫,别太胡来了。”花京院抬头看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开口说道。
“嘿,不愧是四驱车啊。”波鲁那雷夫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露出个惬意的笑,超车成功后,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喂,你刚刚是不是弹起石子把别人的车给刮了啊?”乔瑟夫皱了皱眉,往后看去。
后面的红色小轿车正慢慢降速远离了他们的吉普。
“谁知道,或许吧。”波鲁那雷夫没放在心上。
乔瑟夫回了头,还是开口说道:“现在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毕竟在瓦拉纳西已经出了那档子事被通缉了。我现在只想能平安越过国境啊……”
“放心放心,能出什么岔子……呃?!”
承诺的话还没说完,波鲁那雷夫猛地踩下了刹车!
吉普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车内所有人都因惯性猛地向前倾,梅戴连忙捂住了耳朵,但他的脑袋差点就撞到了驾驶座。
幸好系了安全带……
梅戴有点欲哭无泪。
“哇啊!怎么回事?!”乔瑟夫抓住扶手喊道,“我不是说了不能出乱子了吗?”
“怎么了波鲁那雷夫?”花京院也抬起头,他看见了旁边坐着的梅戴正低着头捂着耳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哎……”
花京院和梅戴也稳住身形,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不是啊,你们看那里。她在那边站着。”波鲁那雷夫连忙摆手,他指着前方路边一个模糊的身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而土路旁边,只见一个女孩戴着帽子正站在路边,她潇洒地伸出大拇指,那是很经典的拦车手势。
看着她那身很熟悉的装扮,承太郎抬了抬帽檐,然后又撇过了头:“真是够了啊……”
“那是……安吗?”梅戴最先认了出来,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他记得这个在船上同行过一段时间、古灵精怪又有点好奇心的小姑娘。只不过他没想到在火车站分别之后,还可以在这种地方见面吗?
“真的假的?她怎么会在这里?”花京院也感到不可思议。
波鲁那雷夫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探出头去喊道:“喂!安!是你吗?”
“哟,又见面咯。”安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开着吉普车走这条路,她把自己的帽子拿了下来,浓郁的黑色头发散了下来,帽子下是她有些俏皮的wink,“介意载我一程吗?”
她挑眉,自信地用眼神扫过车内一脸呆相的三个人人和撇头没看过来的承太郎,目光停在唯一一个温和笑着对她挥手打招呼的梅戴身上。
“呃……上来吧。”乔瑟夫最终做出了决定,叹了口气。
“谢谢乔斯达先生啦!”安开心地跑过来,主动伸手打开了后座的门,然后灵活地爬了上来,挤在了花京院和梅戴中间的空位上。
很挤,但安很开心。
梅戴看着她挤挤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她抱到了自己并在一起的腿上,让她坐在上面:“和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坐在座位上会很挤的,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就先坐在这里吧。”他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毕竟安还是个小姑娘,需要大人的照顾。
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咧开嘴开心地笑:“那我就不客气啦。”她说着,还挺自然地向梅戴身边靠了靠。
承太郎瞥了一眼挤上来的安,压了压帽檐,没说什么,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而花京院也只是保持着礼貌而温和的微笑。
车辆再次启动,继续朝着巴基斯坦的方向前进。然而,车内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乘客,让原本就紧张的旅途变得轻松了一些。
第18章 命运之轮(二)
第十八章
吉普车继续在道路上颠簸前行。安上车后,车内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我可是女孩子啦,而且过阵子可能就得穿内衣了,还会为了男人修指甲呢。到了那个年纪的话,再要四处流浪那也太不像话了吧?”安喋喋不休地坐在梅戴的怀里说着自己的来意,固执却认真的话语让车内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快活的分子,“所以就只剩现在了,现在就是离家看世界的唯一机会不是吗?虽说我确实不应该撒谎说要去新加坡见爸爸,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小心车子颠簸,要坐好啊。”梅戴的双手虚虚拢着安的身体,让她坐得稳当了一些。
“好的——”安很听梅戴的话,但小孩子消停下来的时间很短,不一会她又开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或许是孩子气的天性,安注意到梅戴包在头巾里的头发是散着的,而且原本好像有四五条发辫来着,是没来得及编吗?
安想着,主动开口提出帮忙。
“梅戴,你的头发……我之前看你好像是有好几条辫子来着?我很会编麻花辫,我可以帮你吗?”安兴奋地说着,眼神带着些许期待,她知道梅戴肯定会答应。
梅戴稍感意外,但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神,他温和地笑了笑,微微撩开了头巾,卷卷的浅蓝色发丝垂了下来:“可以啊,那就麻烦你了。”
有人帮忙倒也省事。
安的年纪就和自己的小妹妹一般大,而且这只是一个孩子无伤大雅的请求,为什么要拒绝呢?
得到允许的安侧过身坐着,用手指梳理着他那几缕柔软的卷发,专注地编了起来。梅戴看着小姑娘摆弄着自己的发型,时不时还指点两句。
波鲁那雷夫透过后视镜,刚想调侃两句这略显温馨的画面,脸色却突然一变:“嗯?那辆破车怎么又跟上来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梅戴略感烦躁地皱了皱眉,他把头巾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裹紧了一些。
只见那辆蒙着灰尘的红色轿车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后方,并且紧咬着他们的车尾,按着喇叭,声音刺耳。
承太郎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刚才超的那辆车,好像很赶时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瑟夫也回头向后看去,然后开口对波鲁那雷夫说道:“还是先让它过去吧。”
波鲁那雷夫虽然不情愿,还是稍微减速,向路边靠了靠,打开车窗伸出手向前指了指,示意对方超车。红色轿车立刻加速,轰鸣着从他们左侧超了过去。
“总算清净……”波鲁那雷夫话还没说完,脸色就僵住了。
因为那辆红色轿车超车后,非但没有加速离开,反而故意放慢了速度,正正拦在路中央,然后猛地向后一靠,车轮狠狠碾过路上的浮土。
噗——
一大股更加浓密的灰尘瞬间被激起,猛地扑向吉普车敞开的车窗。
“咳咳咳!混蛋!这故意的吧!”波鲁那雷夫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都差点睁不开,怒火瞬间被点燃。
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灰尘呛得有些难受,浅色的眉毛紧紧蹙起,喉咙感到一阵不适的瘙痒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过刚刚他还是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眼疾手快地用手将垂在胸前的头巾轻捂住了安的口鼻,小姑娘倒是没什么事。
“搞什么啊,都让他过了,怎么还慢吞吞地——”波鲁那雷夫彻底被激怒了,猛踩油门试图从右侧超车。
可是对方死死卡在路中央,而道路本就狭窄,最多只能容下两辆车并排行驶,右侧更窄而且靠近陡坡,强行超车极其危险。
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又往左边开去,还是同样的结果。
花京院皱紧了眉,下意识开口:“是因为你刚才胡来得罪他了吧?”
承太郎稍稍从椅子上直起身,用手扶住驾驶座的座椅靠背往前看了看,说了一句有些莫名的话:“看到司机的样子了吗?”
“没。”波鲁那雷夫深呼吸了两次平静下来,他稍微回想,给出了回答,“窗户上全都是灰,看不见里面。”
“……你也没看见啊。”承太郎的脸色微沉,“该不会是……”
“小心点,波鲁那雷夫。”乔瑟夫也察觉了事态不太对,开口提醒道。
就在这时,那辆红色轿车却突然稍微向左让出了空间,甚至还闪了闪右侧的转向灯,甚至还开窗伸出手对他们比划了刚才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超车了。
哪会有这样好的事?
梅戴皱着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安。
此时耳朵里隐约传来正由远及近的沉重的车辆轰鸣声……
“他让我们先走,看来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车是有多破了吧,打一开始就该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嘛,这傻帽……”气极反笑的波鲁那雷夫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打方向盘变道加速——
不对!
梅戴猛地反应过来。
“别过去!”
一直沉默忍耐着灰尘和颠簸的梅戴睁开眼,伸手猛地抓住驾驶座,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不是平时慢吞吞的样子:“他是故意的,前面有东西!他想让我们撞上对面来的车!”
这预警来得极其突然却又无比肯定,哄闹的鸣叫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只要波鲁那雷夫把车拐到左道,下一秒就会撞上!
然而,还是晚了。波鲁那雷夫的车头已经探出了车道——
就在这一刹那,对面车道上一辆巨大的卡车毫无征兆地从拐弯处冲出,如同钢铁巨兽,朝着他们迎面猛撞过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什——?!”波鲁那雷夫瞳孔地震,大脑一片空白。
“[白金之星]!”
欧拉————!!
几乎在梅戴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承太郎的反应快得接近鬼魅。
[白金之星]瞬间浮现,带着冰冷的怒意,面对咆哮冲来的卡车,毫无畏惧地挥出了足以粉碎钻石的重拳。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白金之星]的拳头与卡车车头发生了恐怖的冲撞,对冲的庞大力道虽然没有完全抵消卡车的冲击,但极大地减缓了吉普车受到的正面伤害。
咔嚓——哐当!
吉普车的前半部分依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车前盖扭曲了起来,不过玻璃很结实,并没有什么裂纹。
整个车子被巨大的力量掀得离地,在空中剧烈地翻滚了一圈——
“哇啊啊啊!”车内响起一片惊呼。
砰!
最终,吉普车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倾覆,而是重重地四轮着地,砸起一片尘土,车身摇晃了几下,竟然勉强稳住了!
不愧是吉普车。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咳……咳咳……”梅戴被巨大的冲击力和翻滚弄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他一手紧紧抓着前座的扶手,一只手牢牢地抱着安,指节都有些泛白了。为了在吉普车翻转的时候抓住安不至于让她飞出去,自己用上了几乎全部的力气。
“大家都没事吧?!”乔瑟夫最先反应过来,急忙环顾四周。
“没、没事……”花京院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
“可恶……那混蛋……要是没有梅戴和[白金之星]的力气,我们就被撞散架了啊。”波鲁那雷夫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握住方向盘,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脸色极差的梅戴,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谢了梅戴。刚才……”
“没关系……”梅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也在抬头看他。小姑娘貌似平安无事,于是梅戴的声音放松了不少,他努力平复着呼吸:“那辆红色的车呢?”
欧拉。
[白金之星]收拳,环视了一圈车内的人后消散在了空气里。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眼神冰冷地看向卡车冲来的方向以及红色轿车消失的前方,语气低沉:“看来,已经开走了。你们怎么看?那辆车会是来追我们的替身使者吗,还是单纯来找茬的混蛋。”
“一定是追兵,我们刚才差点都没命了啊。”波鲁那雷夫从驾驶座回头,有点愤愤地开口。
花京院默默收起了揽着梅戴肩膀的手,思索着开口:“但是目前为止,我们还并没有看见他使出替身攻击什么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最终乔瑟夫开口说道:“无论如何,之后前往国境的路上我们只能多加防范了。”然后他神色一凛,“要是他再敢耍花招,不管是谁,先揍一顿再说。”
花京院的视线瞟到了那边挨了[白金之星]正面一拳、现在已经瘫在路面上冒着烟的卡车,问了一句:“那卡车怎么办?挨了[白金之星]一拳后已经不成样子了。”
承太郎不太想管,他压了压帽檐,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当做不知道,别管了。”
坐在梅戴怀里的安朝承太郎看过去的时候,承太郎已经压低帽檐摆出一副不想沟通的样子了。安鼓了鼓嘴,盯了一会儿承太郎的侧脸,脸色微微泛红什么也没说。
吉普车虽然还能开,但比起刚起步的时候,现在还是太过于脆弱。在向前行驶不久后,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简陋的茶馆,几顶褪色的帆布棚子下摆着简单的桌椅。
周围的阳光过于强烈了,虫鸣隐隐约约传出,梅戴微微皱了眉。
这种杂乱的声音很吵,太扰乱自己的听觉了。
“在这里稍微停一下吧,检查一下车子,也让大家定定神。”乔瑟夫提议道,“走慢点也说不定不会遇到那辆车了。”
波鲁那雷夫将车停靠在茶馆旁的空地上。一行人下了车,承太郎和乔瑟夫率先检查了一下吉普车头的损伤情况,波鲁那雷夫也跟着过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辆红色轿车。
梅戴牵着安的手,最后一个走下吉普。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胃部因刚才的翻滚仍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个路边茶馆。
这里客人不少,几乎坐满了棚子下的桌子,但却异乎寻常地安静。没有寻常茶馆的喧闹,只有偶尔杯碟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咀嚼声。
那些客人们大多穿着风尘仆仆的衣物,面容粗犷,许多人都带着刀具或其他看起来颇具攻击性的物品,眼神锐利而警惕,甚至可以说是凶悍。
他们默默地吃着东西喝着茶,彼此间很少交流,气氛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梅戴微微蹙眉,这种沉默而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压抑和不安。他下意识地将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身体稍稍挡在她和那些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食客之间。
茶馆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瘦小男人,正用手动机器压榨着甘蔗,清甜的汁液流入桌子上的玻璃杯中。
“这是什么?”乔瑟夫来到台前,打量杯子里的清汁。
老板看到乔瑟夫等人,尤其是明显是外国人的面孔,便过于热情热情地招呼起来:“这是甘蔗汁哦,要来试试看吗?很甜的。”
“也好。”乔瑟夫拿起玻璃杯,等老板在里面又挤了一些柠檬汁后正准备尝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手里的玻璃杯。
光滑的玻璃表面,清晰地反射出不远处路边的一抹熟悉的红色——那辆阴魂不散的红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一棵树下。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抬手,制止了同伴们的声音,低声道:“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顺着他的示意看向树下,那辆该死的车,就像幽灵一样,又出现了!
“是……是他!那辆车就在那边啊。”波鲁那雷夫有点咬牙切齿地说着。
警惕心提到最高。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立刻默契地呈戒备姿态,缓缓向那辆红色轿车靠近。
梅戴则没有靠近,和花京院留在原地,他护着安,注视着他们的行动,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可等他们两个靠近后向里一看,轿车里空无一人。
“没人?”波鲁那雷夫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承太郎这时候若有所感地回头,视线聚焦回了这个唯一能藏人的路边茶馆,以及那些沉默得诡异的客人们。
这些人中的某一个,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意图谋杀他们的替身使者。
乔瑟夫率先走向茶馆老板,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抬手指向停靠在树下的红色轿车,开口问道:“老板,问你一件事。停在那边的车是谁开的?”
老板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手里的榨甘蔗动作都停了下来:“不……不清楚,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线索似乎断了。敌在暗,我在明。
“也不可能蠢到会自己承认吧。”花京院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啊……”波鲁那雷夫有些不甘心线索就从这里断掉。
乔瑟夫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同伴们,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没办法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剩下唯一一种选择了,承太郎。”
“嗯。虽然会把无关人士牵扯进来……”承太郎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沉重的感觉。
唯一的选择?梅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困惑。
是立刻离开这里吗?还是设法逼对方现身?或者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唯一选择”具体意味着什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彻底回答了他的疑问。
承太郎抬起手指向那些坐在桌子旁边的食客,语气确切地开口:“那只能全都揍一顿了!”
只见乔瑟夫和承太郎祖孙俩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凌厉的眼神,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乔瑟夫大步流星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客人,而承太郎则目标明确地朝另一个眼神凶狠的家伙走去。
“喂!你们要干什——?!”那个壮汉客人惊愕地抬起头,话还没说完。
乔瑟夫已经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从座位上提溜了起来,另一只拳头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承太郎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另一个目标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离座位,拳影一闪而过,那个客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打翻在地!
“喂!承太郎住手啊!”花京院诧异,想拦,但那两个人大开大合的动作让他凑不过去,“为什么连乔斯达先生也会动手,这太过火了吧?!”
祖孙俩完全没有停顿,如同虎入羊群,开始粗暴地揪着茶馆里那些看起来最凶悍的客人们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挨个“审问”起来——用他们的拳头!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茶馆里惊呼声、怒骂声、桌椅碰撞声和拳脚到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梅戴被这简单粗暴到极点的“选择”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安的眼睛,自己则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超乎他处理范围的混乱场面。
他习惯了观察分析,像这种最原始、直接掀桌子的物理排查法对于梅戴来说冲击力巨大。
梅戴看着乔瑟夫和承太郎毫不费力的揍翻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极其不好惹的客人,有点说不出来话。
乔斯达先生和空条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纠结了很久,梅戴企图自己说服自己。
虽然……方式实在是狂野了一点。梅戴忍不住又拢了拢自己的头巾,感觉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趟旅程果然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的承受极限啊……
第19章 命运之轮(三)
第十九章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得先是愣住,随即居然有点兴奋地摩拳擦掌:“哦哦!就是这样啊!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于是波鲁那雷夫也开始揪别人衣领子了,他把其中一个人提了起来,蓝色的眼睛盯着打量:“果然啊,我就觉得就你长得最可疑了!”
就在这嘈杂声中,一丝不协调的机械声响突然钻入了梅戴的耳朵。
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吗?
他没细想,紧接着,是引擎低沉的启动轰鸣。
梅戴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辆一直静静停在树下的红色轿车,不知何时,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关上,引擎盖下发出蓄势待发的咆哮。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一条肌肉结实、肤色黝黑的强壮手臂,正随意地搭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那只手甚至悠闲地、带有几分挑衅意味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
“车!那辆车!”梅戴几乎失声喊道,手指猛地指向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乔瑟夫的拳头僵在半空,承太郎揪着人衣领的手也松了开来,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同时惊愕地扭头。
然而,就在他们目光聚焦的刹那——
嗡——!
红色轿车的轮胎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两道浓烈的尘土飞烟,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朝着道路前方疾驰而去!
“什……?!”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直冲头顶,“那个混蛋!他刚才一直就在看着吗?!难道我们都被他给耍了啊?”
乔瑟夫松开手里那个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茶客,脸色铁青:“该死!有人看见他的样子吗?”
“……没有。”花京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他究竟是有什么企图……既像是个发神经的司机,又像是追兵的。”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阴影下的眼神冰冷得可怕:“真是够了……让人火大。”
不甘心!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混乱。
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袭击,甚至被对方近距离观赏了他们的徒劳努力后扬长而去,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必须得追上去把他抓住问个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舒服!”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如同被点燃的炮弹般冲向吉普车,“况且刚才还有撞卡车的仇还没有报呢!”
没有什么犹豫,所有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梅戴也立刻抱起安,快步跟了上去。
几人迅速跳上前盖瘪陷的吉普车,波鲁那雷夫猛地一拧钥匙,尽管听起来比之前更吃力了一些,吉普的引擎发出不甘示弱的咆哮。
“坐稳!”波鲁那雷夫大喊一声,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
吱嘎——!
吉普车如同受伤但依旧凶猛的野兽,甩头冲上道路,朝着红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疯狂追去,只留下茶馆一片狼藉和那些被白白揍了一顿、满脸懵的茶客们在尘土中凌乱。
两辆车如同两道流星,一前一后地在荒芜的山地间疯狂追逐。
吉普车引擎轰鸣,紧紧咬住前方那抹刺眼的红色,尘土在车后拉出长长的尾迹。
“可恶,那辆破车的速度还挺快啊!”波鲁那雷夫恨恨地开口,看见红色轿车往右边的路拐,也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跟了进去。
“好奇怪,地图显示这段路应该是和铁轨并排的啊……”花京院快速翻看着手中的地图,眉头越皱越紧,“这条岔路看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反正马上就要抓住他了。”波鲁那雷夫此刻已被怒火填满,根本听不进劝告,油门丝毫未松。
道路越发崎岖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令人心惊的深谷。
梅戴紧紧抱着安,颠簸让他本就因之前撞击而不适的身体更加难受,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默默咬着牙没说话。
在一个急转弯处,波鲁那雷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试图利用吉普车的性能在弯道强行超车截停对方:“混账东西……我一定要在那个弯道把他抓到!”
“波鲁那雷夫!别乱来!”乔瑟夫察觉到什么,惊呼出声。
然而,就在吉普车以极其危险的角度猛冲过弯道的瞬间——
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所有人的心脏骤然停跳。
根本没有预料中的道路,眼前赫然是一条锈迹斑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狭窄吊桥!而吊桥的另一端,是更远处的山崖,桥下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哇啊啊没路了!是悬崖!桥?!”波鲁那雷夫尖叫着猛地踩死刹车,同时拼命往回打方向盘!
吱——嘎——!
吉普车的轮胎发出凄厉的摩擦声,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猛地侧向滑行,车尾狠狠甩向悬崖方向!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车子在悬崖边缘堪堪停住,车门正对吹着冽冽风声的崖边,车身危险地摇晃着。
车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
“刚、刚刚那家伙呢?!”波鲁那雷夫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声音发抖。
“他不在这,去哪了?!”乔瑟夫的声音把大家拉回了神。
众人四下张望,前方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吊桥,宽度根本不足以让车辆通过。
而那辆红色轿车,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见了……怎么可能?!”花京院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就像……就像转弯之后就不见了一样……”梅戴捂着胸口,感觉刚刚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了,耳朵里也响起杂乱的耳鸣,不祥的预感再次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嗡——!
熟悉的引擎轰鸣声竟然从他们身后猛然炸响!
“什么?!”
所有人惊恐地回头——只见那辆红色的轿车,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吉普车正后方。
它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加大马力,如同疯狂的野兽,朝着他们已然悬空的吉普车车尾猛撞过来!
砰!
巨大的撞击力传来,吉普车被撞得向前猛地一窜,悬空的部分更多了!金属扭曲的声音令人牙酸。
“是……是他,他在后面!想把我们推下去!”乔瑟夫大吼。
“到底是怎么绕到后面去的?!”花京院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也带上了急切,“快想办法!车子要掉下去了!”
波鲁那雷夫咬着牙,赶快扳动手刹猛踩油门,吉普车的轮子开始转动,与后面的冲击力进行抵抗,一时间两辆车的车轮子底下尘土飞扬。
“他在用惊人的马力撞上来!这也太强劲了吧?!他开的车是坦克吗??”即使倒车抵抗,但波鲁那雷夫仍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基本上没怎么减弱,他踩下油门的脚不由得更用力了一些。
吉普在轰鸣声中慢慢地被推到了崖边,前轮已经快伸出去了。
这时候在这极度惊吓里,波鲁那雷夫的大脑似乎短路了。
他脸上露出极度恐慌和混乱的表情,竟然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安全带,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喊着:“快、快跑!已经要撑不住了!大家快跳车逃跑啊!”
花京院看到这一幕,惊愕地喊道:“波鲁那雷夫!哪有司机比乘客先逃跑的道理?!你走了谁来顶住啊?而且这种情况跳车就是自杀啊!”
“诶?!”波鲁那雷夫被花京院这一吼,猛地回过神,动作僵住。他看向花京院和其他人投来的视线,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尴尬、羞愧的复杂表情,张了张嘴:“抱,抱,抱歉啊……”
但他的道歉已经来不及说完。
车后的红色轿车发出了更为狂暴的引擎嘶吼,再次狠狠撞了上来!
这一次,吉普车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唔!”梅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安更紧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抱住旁边能抱住的一切东西。
失重感猛地袭来!
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吉普车脱离了悬崖边缘,朝着深不见底的幽谷,直直地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可能来自同伴的惊呼。
梅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绝望和眩晕感吞噬了他,只能在急速下坠中,徒劳地抱紧怀中的安,深蓝色的眼睛在快速地扫视过四周。
他只需要一个灵感……!
只需要一个灵感,就可以——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车内所有人。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绿色法皇]!”
梅戴在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中艰难地抬眼望去。
他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细节——[绿色法皇]的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抓着的,竟然是之前一直固定在吉普车车头、用于救援或拖拽的拖车钩和绞盘钢缆!显然,在刚才的混乱中,花京院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可能救命的工具并让[绿色法皇]将其取下。
翠绿色的替身毫不犹豫地就要向上方的悬崖边缘疾射而去!它的目标很明显——钩住那辆停在崖边的红色轿车的车头,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花京院!你想干什么?!”乔瑟夫看到法皇冲向上方,误解了他的意图,惊骇地大喊,“[法皇]的力量承受不住我们所有人的重量的!它会被扯碎的!”
花京院紧咬着牙,额头渗出汗水,但他也还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开口道:“恕我直言,乔斯达先生,我有自知之明,才没有那么傻。”
“典明!”梅戴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几乎是本能的行动。
在剧烈的下坠中,他强忍着眩晕与恶心,深蓝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海流涌过。
[圣杯]的触须无声地顺着他的发丝在梅戴的肩头浮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频震颤,捕捉着来自上方的一切声波反馈。
结构中反馈的回声让梅戴一瞬间就得知了那辆轿车的某处有大型空腔和特定液体晃动的声纹……
“我……我找到了——”梅戴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分析,他急速喊道,“不要钩车头!去钩它右后侧底盘靠近车轮的位置!那里是油箱!车的框架为了保护油箱也会更结实,更能吃得住力!”
花京院闻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果断重新给[绿色法皇]拟定指令。
[绿色法皇]在空中硬生生改变轨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绕过车头区域,悄无声息地从侧下方接近,将沉重的拖车钩狠狠砸向并锁死在了梅戴指定的右后轮附近的结实底盘上。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拖车钩牢牢地钩住了底盘!
几乎在同一瞬间,连接着拖车钩的绞盘钢缆瞬间绷直,来自下方吉普车下坠的巨大拉力,通过钢缆猛地传递到了红色轿车上。
吱嘎——!!
金属扭曲声响起。红色轿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猛地向前一沉,四个轮胎死死咬住地面,但车身已然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
而下方,吉普车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滞,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住,悬停在了半空中摇晃着。
从急速下坠到猛然静止,巨大的惯性让车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座位上。梅戴感觉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来,但护着安的手臂丝毫未松。
“Nice!”乔瑟夫攥紧拳兴奋地喝彩。
“干得漂亮。”承太郎沉声道,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上方的轿车。
紧接着他眼神一凛:“[白金之星]!”
紫色的巨人应声而显现在绞绳旁,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那根紧绷的、连接着生死两端的绞盘钢缆。
欧拉!!
[白金之星]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猛地将钢缆连同下方悬挂的吉普车一起狠狠下拉,如同甩动链球般,借着红色轿车作为锚点,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地向上甩了回去。
“哇啊啊啊!”车内再次响起惊呼,而吉普车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猛地从深渊中被抛回了悬崖路面!
而在吉普车被甩上路面的瞬间,它与红色轿车的位置极度接近,几乎擦身而过。
就是现在!
承太郎目光锐利如鹰隼,[白金之星]的另一只拳头,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之前被戏耍追击的怒火,毫不留情地对着那辆红色轿车的车身侧面,使出了一记猛烈的短距离重拳!
轰!!
这一拳的力量恰到好处,既没有直接摧毁轿车,又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红色轿车被砸得向侧面猛地滑移,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拖车钩就承受着巨大的拉力,再加上这来自侧面的猛烈一击,铁钩直直捅穿了底盘结构,硬生生造出来一个窟窿。
由于破碎的地方过大,拖车钩随着吉普车上抛后钢缆瞬间的松弛也彻底从红色轿车的底盘上脱开了。
失去了唯一的固定点,那辆红色的轿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无法控制地向前冲去,直接冲破了崖边,带着绝望的引擎空转声,一头栽下了深深的悬崖。
几秒后,崖底传来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耀眼的火光一闪即逝,随即浓烟滚滚升起,显然是坠毁撞击点燃了油箱内的燃油。
而他们的吉普车,则在「白金之星」精准的力量控制下,四轮重重但平稳地落回到了坚实的路面上,甚至还因为惯性微微摇晃了几下。
吉普车内的众人看着那团火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波鲁那雷夫瘫在驾驶座上,回头看向脸色苍白、被各种声音扰乱到几乎虚脱的梅戴,由衷地赞叹:“梅戴!你真是太神了!居然连那家伙的油箱在哪都能‘听’出来!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钩车头了,但凡那家伙挣扎起来说不定真让它跑了!”
花京院也收回[法皇],疲惫但微笑着看向梅戴。
乔瑟夫擦了把汗:“虽然已经经历过很多了,但……真是难以置信的听力啊,我都有点好奇Spw基金会当时是怎么把你‘诏安’进来的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看向崖下燃烧的残骸,又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身边几乎要晕过去、但手还在勾着自己胳膊的梅戴,并没有让他松开,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开口:“真是够了……下次颠簸的时候,你还是找个更牢固的东西抱着比较好。”
梅戴虚弱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转了转深蓝色的瞳孔看向承太郎,然后微微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了解了。
安紧紧靠在他怀里,刚刚一系列比过山车还刺激的行动让她的心脏始终在砰砰地跳着。
承太郎收回了[白金之星],他压了压帽檐,从车窗看向崖下那缕黑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结束了。”
第20章 命运之轮(四)
第二十章
一行人惊魂未定地走下伤痕累累的吉普车,聚集在悬崖边,向下望去。
崖底,那辆红色轿车残骸燃烧产生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浓黑的烟雾像是墓碑,向上袅袅升起。
乔瑟夫眉头紧锁:“不过仔细想想,从刚才到现在,我们并没有遭到明确的替身攻击。那个怪人只是开车撞击我们而已。”
“欸,反正已经没命了。这就叫自作自受。”波鲁那雷夫摊了摊手。
“难道真的只是个疯狂的普通司机吗?”花京院也感到疑惑,虽然对方的行径诡异又危险,但确实没有替身力量直接显现的迹象。
安也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她心里也有个困惑:“可是我想不明白,那辆车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到我们后面的呢,好奇怪啊……”
梅戴靠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他轻轻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还未完全恢复就过度使用能力而带来的疲惫。
听着他们的讨论,梅戴的内心也有点倾向于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并非替身使者的普通人。
毕竟,[圣杯]好像也并未感知到明显的、属于替身的特殊波动。
可就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即将得出结论时——
滋啦……滋啦……
吉普车内的无线电突然自行激活,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扭曲而充满恶意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悬崖边:
“哼……一点都不奇怪啊——!”
站在离吉普最近的梅戴因为噪音皱眉,随即很快地离开了吉普旁边。
一瞬间,众人齐刷刷转身看向吉普车的方向,脸色都变了。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抬手指着吉普车,声音笃定:“是车里的无线电,是无线电传来的声音!”
“这是替身发能力啊,乔斯达……!”
“什么?!”乔瑟夫骇然,“他知道我的名字!说明是来追我们的替身使者!”
“果然是他!”波鲁那雷夫怒吼。
但新的疑惑立刻涌现:“在哪里……?难道在刚刚坠落的车里面吗?”花京院喃喃,转头想去再次确认坠崖轿车的情况。
但他还没迈开一步,这样的猜想就被波鲁那雷夫打断了:“不可能的,那辆车应该摔得粉碎了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着吉普车的承太郎突然开口,语气低沉而肯定:
“真是够了……看来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拇指向后指向崖下那团燃烧的残骸:“那辆红色的轿车,根本不是什么‘被替身使者驾驶的交通工具’。”
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人,说出了结论:“或许车本身就是替身。”
“就和我们之前在那条幽灵船上遇到的情况一样,就是那艘船本身就是替身。”
那么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然而,就在他们消化这个惊人事实的时候,无线电又响了起来,声音的主人报上名讳:“[命运之轮]……这就是我替身的暗示啊!”
嗡……!!!
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的震动突然传来,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但清晰地摇晃。
“这、这地震是怎么一回事?感觉不妙啊!”波鲁那雷夫惊呼,就下意识往更空旷的地方跑,甚至伸手想去拉吉普车门,想开车远离悬崖边。
“不行——”梅戴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他伸出手拉住了波鲁那雷夫的手腕,尽力将他从车旁边拽离。
“别碰车!远离吉普车!底下有东西——”梅戴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波鲁那雷夫没有和他较劲、顺从梅戴的力道后退后,他自己也被惯性踉跄着向后跌了几步。
就在他们退开不到两三米的瞬间——
轰隆!
吉普车正下方停放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轰然碎裂,泥土和岩石四溅飞扬。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辆破旧不堪、车身上还带着撞击凹痕和焦黑痕迹、甚至某些部件还在冒着丝丝火星的——红色轿车,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硬生生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顶开了原本停放在上面的、乔瑟夫他们那辆伤痕累累的吉普车,带着泥土和碎石,完完整整地、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正是那辆本该在崖底摔得粉碎、燃烧殆尽的“替身”!
它竟然从地底发动了袭击。
“怎……怎么可能!它从地里钻上来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破损严重、外壳彻底扭曲变形、还印着[白金之星]拳头印记的轿车,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不过他又很快调整好状态,咬了咬牙开口,“这下就清楚了,JoJo说得对啊,这辆车就是替身!”
花京院则是过去扶了一下梅戴,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眯了眯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睛,艰难地说道:“而且替身使者好像就在里面啊。”
梅戴咳嗽了两下,刚才激起的灰尘又让他感觉有点难受了。
这种紧要关头,他的思绪又要逐渐飘远。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养好啊……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这辆再次出现的替身之车,紫色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那辆从地底钻出的、本应破败不堪的红色轿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车身那些明显的凹痕和破损处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平,锈迹和尘土剥落,瞬间恢复成了崭新、硬朗、充满威胁的形态。
仿佛之前的坠崖爆炸和地底穿行从未发生过。
“……什么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花京院的表情也转换为惊愕:“这究竟是——”
恢复如初的红色轿车发出一声狂暴的引擎轰鸣,如同被激怒的蛮牛,对准站在最前方的承太郎,猛地加速冲撞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个活物啊!”乔瑟夫焦急地大喊,“住手,承太郎!先别和他交手!要先弄清楚他的替身能力!”
承太郎眼神一凝,[白金之星]淡淡的紫色已然蓄势待发,面对直冲而来的钢铁猛兽,他原本打算以绝对的力量正面迎击。
可乔瑟夫的提醒让他多了一丝迟疑——的确,这不合常理的复原和出现方式,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其他能力。
电光火石间的犹豫也足够让战局反转。
咻咻咻——!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破空声响起。
从那辆狂冲而来的红色轿车的前端,竟然毫无征兆地射出了数发完全透明的子弹。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高度压缩的空气或者某种能量,扭曲了光线,只在发射瞬间因为短暂的折射让梅戴的眼角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光。
“!?”承太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噗!
数发无形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承太郎的胸膛和手臂。
被击中的地方鲜血瞬间溅出,承太郎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动作瞬间停滞。
他恍惚了一下,还未凝聚成形的[白金之星]破碎散开。
“怎么会、根本看不见?”承太郎嘴角溢出血丝,他抬眼再次去看[命运之轮]发射出来“子弹”的方向,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但刚刚除了一闪而过的光线,什么都没有,“……这家伙究竟是用什么东西、什么方法击中我的?”
而[命运之轮]里传出一阵邪笑,看来替身的本体就坐在车里:“嘿哈哈哈哈,看不见,不过你马上也会明白了——而那时候你早就死到临头了啊!!”
[命运之轮]疾驰过去,车头微微偏转,又是一片无形的子弹扫射而出!
“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见状大惊,立刻冲上前想要将他拉离轿车冲撞的路线。
咻咻咻——! “哇啊!” “呃!”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未能幸免,接连被数发无形子弹击中。
两人同时身体僵直,动作变得极其迟缓而艰难,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对抗千钧重负,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说拉走承太郎了,连自身移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情况急转直下!
“啊啊啊啊!”安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边的梅戴的腿。
梅戴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乔斯达先生说得对……必须,立刻摸清对手的能力!
他一把将安护在身后,迅速向侧后方退避,同时全力调动起[圣杯Ace],浅蓝色的水母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细长的触须柔柔地搭在梅戴的肩膀上,勾住他的发丝,带着一丝清清凉的感觉。
他的耳廓在发烫。
触须在梅戴面前的空气中抖动着,然后梅戴听到了。
刚才子弹发射的瞬间,他确实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光线扭曲和微弱的、绝非引擎能发出的高频振动声。
看不见的子弹……玻璃?不、不是实体,是某种能量……或者是,什么东西?
梅戴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战场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子弹”的来源和本质。
发射时有光折射现象……像……像透过不同密度的介质……等等,什么味道?
梅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后他的目光极速扫过地面、扫过空气、扫过那辆依旧在缓缓逼近的轿车……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梅戴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朝承太郎喊道:“空条先生!不是子弹!是汽油——他能把油箱里的汽油发射出来!”
他的语速极快,但却清晰地将自己分析得出的情报说了出来。
坐在[命运之轮]里的替身使者听到了梅戴的话,冲锋的速度微微一滞,仿佛有些意外自己的能力被看穿。
梅戴的话如同闪电划破迷雾,瞬间点醒了被无形“子弹”压制的几人。
然而,就在他刚想进一步解释——说明在悬崖边的缠斗中,[绿色法皇]放置的拖车钩很可能已经破坏了油箱结构,而承太郎那记重拳更是加剧了燃油的泄漏,对方此刻恐怕已是强弩之末——时,他对上了承太郎的目光。
承太郎虽然因受伤而嘴角带血,动作也因为那汽油子弹的冲击而有些滞涩,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微微侧头,盯着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用只有靠近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啊,当然——我注意到了。”
然后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
那辆恢复如初的[命运之轮]再次发出咆哮,试图用完美的外壳和轰鸣的引擎制造压迫感,再次加速撞来。
但此刻,在承太郎和已然明白过来的众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虚张声势的拙劣表演而已——而表演者本人,很可能还没回想起自己的道具早已经被破坏过了。
“哼。”承太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甚至没有选择躲闪,而是迎着狂冲而来的钢铁替身,正面踏前一步。
“你这种,只会躲在铁皮里玩弄这种小把戏的混账东西……真是叫人火大啊。”
欧拉!!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低吼,[白金之星]那紫色的魁梧身影瞬间凝实,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悍然现身。
它像无数次那样挥拳,将力量凝聚于那足以粉碎钻石的右拳上,带着凶猛的残影直面前去。
就在[命运之轮]的车头即将叫嚣着撞上承太郎的刹那,[白金之星]一记自下而上的猛烈的上勾拳,狠狠地砸中了轿车的底盘前部!
轰!!!
如同平地惊雷般的巨响。
那沉重无比的车头竟被这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打得向上翘起、掀飞,整个车身几乎要向后仰翻过去,车轮在空中徒劳地空转。
“什——么?!不可能!”车内原本还带着得意邪笑的替身使者嘲笑着承太郎不自量力的笑声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了,这一拳的力量远超之前,而且精准地打击在了车体最脆弱的部分之一。
但这还没完。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的连打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密不透风的“雨水”把空气都淹没了。
所有的拳头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命运之轮]的底盘、油箱区域以及因为翘起而暴露出的脆弱部位。
哐!哐!哐!哐!
金属被巨力疯狂撕裂、扭曲、压瘪的可怕声响不绝于耳。
“呃啊!!”车内的替身使者随着车体一起剧烈震动,惊恐地发现车辆的动力正在急速衰减,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他猛地意识到梅戴和承太郎的话意味着什么——油箱早就破了!
汽油子弹瞬间告罄,和快速复原的能力都在急剧消耗着本就不多的剩余燃油。
刚才的完美形态和攻击,就真的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了!
“不!等等!要、要散架了!”他的声音从自信满满变成了惊慌失措,试图操控车辆挣脱,但底盘遭受的重创让转向和传动系统几乎瘫痪。
欧拉!!!
[白金之星]最后一记凝聚了所有怒火的重拳,自下而上,狠狠地贯透了严重变形的底盘,直接击中了驾驶座的位置。
“哇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命运之轮]的替身使者——那个男人——直接被这隔山打牛般的恐怖力量从破碎的车窗中震飞了出来,如同一个被扔出的破布娃娃,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地重重摔落在不远处的尘埃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悬崖边,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承太郎缓缓站直身体,「白金之星」在他身后缓缓消失。他压了压帽檐,看着那堆废铁和远处长相奇怪的男人,罕见地笑了起来,淡淡抛出一句:“真是够了……这样的结局,真是好极了。”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两人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汽油子弹进入体内的感觉并不好受,看来之后抵达下一个地点的时候还要再作休整一番。
见替身使者已被打败,众人也围了过去,看着瞬间从地上坐起来惊叫的男人。花京院挑了挑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真是个怪人啊,只有手腕和胳膊十分粗壮,但其他地方都很瘦弱呢。”
最后他歪了歪头,得出结论:“果然,是‘虚张声势’的啊。”
而那个男人见到他们围上来后,慌张地向后爬去,但撞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腿。
梅戴抬眼看过去,此时此刻波鲁那雷夫的表情可谓是十分难看,要用梅戴的视角来形容的话……
凶神恶煞,嗯。
梅戴用手指捻了捻耳廓,看着波鲁那雷夫的脸,不由得如此想到。
“喂喂喂,你在往哪里逃呢?”波鲁那雷夫想到了之前的一些“爱恨情仇”,嘴角扯出来一抹危险的笑,一脚把那个男人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了。
见自己根本动不了,那个男人只能满头大汗地求饶:“别杀我啊啊啊!我只是拿钱办事的!”
而那辆[命运之轮],在失去了本体的精神力支撑后,发出一阵呻吟声,原本“恢复如初”的假象瞬间崩塌,扭曲变回了那副破败不堪、扭曲变形的真实模样,然后“轰”地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团逐渐消散的替身能量,只留下一辆极其破烂、连颜色都看不清楚的轿车。
像是老鼠在垂死挣扎一样。
如此可笑的求饶和替身这样的“退场”,让众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oh good,没想到原来替身也是用一辆迷你车装出来的啊。”乔瑟夫这时候倒是装傻一样吐槽,然后露出个恶劣的笑,“打个比方就是被剃了毛的羊啊?真窝囊啊——”
一时间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愉悦,都笑了起来。
第21章 正义(一)
第二十一章
虽然有点可怜,但梅戴并不觉得该取消这样的“酷刑”。
“救,救命啊……”
模模糊糊的叫喊声从那个被绑在石头上的瘦小男人嘴里传出,但在场的人没有理会他的。
“……这样就可以了吧?”承太郎把随意找到的碳石撇到了一边去,他看着自己在那块简陋告示牌上写的字。
梅戴的目光看到牌子上的内容。
他眯起眼睛微微弯腰仔细看了一下。
看不懂,是日文。
“我是修行者,请不要解开链条妨碍我神圣的修行。”承太郎看样子心情不错,他把告示牌的内容念了一遍。
乔瑟夫这时候叉着腰走过来,有些唏嘘地开口:“用日文写的话会不会没人认识这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瑟夫狠狠撇了撇嘴,然后他扳过告示牌,在牌子后面又用英文写了一遍内容。
“这样确实好多了啊。”乔瑟夫点点头,他嘀咕着,“一看到日文我就会想到那个抢走我女儿的日本混蛋。”
承太郎对此也只是挑挑眉,他扶了一下帽檐,淡淡开口:“真是够了。”
不过在解决了[命运之轮]后,摆在乔斯达一行人面前的现实问题更加严峻——他们的吉普车彻底报废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那辆被[命运之轮]之前用来伪装、看起来寒酸破旧的小型轿车。
“真的要坐这个吗?”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小车,脸上写满了嫌弃。
“总比走路强,波鲁那雷夫。”乔瑟夫拍了拍车顶,灰尘簌簌落下,“至少它还能动……那就用这辆车代替损坏的车开过国境吧。”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小车这么破,我们还有这么多人……”花京院稍微数了一下,又看了看“弱柳扶风”的小车,有点苦恼,“真的能支撑着到达国境吗?”
不过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五个人勉强挤进了这辆迷你小车,带着安继续了前往巴基斯坦边境的颠簸旅程。
空间狭小,路况糟糕,一路上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梅戴挤在后座边上。
为了让他好好缓缓,照顾安的任务落到了坐在副驾的乔瑟夫身上了。
梅戴趴在车窗的窗框上,旁边坐着花京院,坐在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上是承太郎。
本就有点虚弱的身体更是被颠得够呛,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但梅戴始终忍耐着,只是偶尔会因为特别剧烈的颠簸而轻轻蹙眉。
本来安还十分期待之后的旅途的,但承太郎的一句话打消了她的念头:“哦对了,到了地方之后我们会用飞机把你送回香港的。”
“为什么啊?!”安闹腾起来。
“烦不烦。你要不要看看梅戴现在的状态都差成什么样子了,平时可都是他在照顾你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包袱吗……”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插话,他打着方向盘嘟囔,“而且之后我们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要是让你受伤了那该怎么办啊?”
安好像被说服了,一路上坐在乔瑟夫的腿上生闷气谁也不理。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边境,进入了巴基斯坦。
而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那辆饱经摧残的小破车在完成使命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熄火,再也无法启动了。
“啊……果然还是撑不住了吗……”花京院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不过好在已经进入国境了。
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城镇找到临时落脚点后,一行人决定分头行动。
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和承太郎三个人决定要去补充一下物资,尤其是处理伤口所需的抗生素和生理盐水。而乔瑟夫则决定带着安和梅戴,先去机场预订前往香港的机票。
在约定好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后,两拨人便暂时分开了。
机场里,订票的过程还算顺利。
距离登机还有不少时间,乔瑟夫看着有些疲惫的梅戴和好奇张望的安,便提议在机场附近逛逛,找个地方稍作休息。
他们找到一家相对安静的茶座坐下。
乔瑟夫给安点了一杯果汁,给自己和梅戴要了红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来几分慵懒的暖意,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
乔瑟夫喝了一口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坐在对面,正小口啜饮着红茶、好像在发呆的梅戴。
梅戴的手指纤细,左手中指指关节有着一点薄薄的茧子,单手握着茶杯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
只能说不愧是法国人吗,刻板印象好像又增加了一点。
乔瑟夫想着。
“说起来,梅戴,”乔瑟夫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温和好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是怎么加入Spw基金会,还参与到这种……嗯——危险‘环境勘探’的工作里来?”
他用了任务说明上的委婉说法,但眼神表明乔瑟夫早就理解其中的本质了。
梅戴闻言回神,深蓝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然后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浅蓝色的睫毛低垂着。
“其实……我是在校园招聘会上被看中的。原本贵方是看中我的成绩才——不过后来好像在体质检测的时候才把我从原来的研究部门调到了支援部门。”梅戴轻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那时候我才知道[圣杯]的存在并不是幻觉。”
“前段时间本来是想着在暑假期间,到未来的工作地点熟悉一下环境什么的。但因为乔斯达先生您需要援助,所以我就被紧急安排到这里了。”梅戴微微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与其说是主动选择,更多像是一种命运使然。
乔瑟夫了然地点头,他见过很多因为自身特殊体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被卷入这种事件的人,但……
“还真是一条朴实无华的路子,原来如此啊……Spw总是能网罗到各种各样的人才。”乔瑟夫笑了笑,随即又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这一路确实比想象中更艰难吧?对你来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梅戴依旧不算红润的脸色。
“确实……很有挑战性。和书本上描述的完全不同。不过和乔斯达先生、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梅戴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然后他对着乔瑟夫眨了眨眼,坦然地开口,“而且其实这次工作结束我还会拿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呢。”
“哈哈哈哈。”乔瑟夫笑了,他喝了一口手里的红茶,“的确啊,谁不喜欢钱呢。”
梅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看向乔瑟夫:“相比之下,乔斯达先生您……似乎对这样的情况都习以为常了。我来之前听说过一些关于您年轻时……在墨西哥和罗马的冒险传说。那些都是真的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想听吗?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好呢——”乔瑟夫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很自然地比划着手势,开始讲述起一些经过修饰、听起来更像惊险小说而非真实经历的片段。
他的讲述生动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乔瑟夫特有的美式幽默和一点点夸张。
梅戴认真地倾听着。
这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他边听边想着。
这样的故事一直讲到了飞机快起飞的时候。
“我不要——放开我啊啊!别毛手毛脚的,可恶啊!”安根本就不服气,她在波鲁那雷夫的手里狠命地乱动,双手双脚根本不老实。
波鲁那雷夫则是皱着脸尝试摁住她,表情无奈又有点生气:“你个小姑娘你乱说什么,怎么说话的啊?”
安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想从波鲁那雷夫的手里挣脱:“我不要上飞机啊,我也想一起去!”
“小妹妹。”见安还是那么不配合,乔瑟夫从一旁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认真,“我的女儿,也就是承太郎的母亲现在正危在旦夕。我们踏上这段旅程,也是为了我女儿的命。”
安抬头看着乔瑟夫浅绿色的眼睛,安静了下来,她眼里的执拗淡去,变成了浓浓的不舍。
“你还是不要离家出走,回家吧。”乔瑟夫温柔地笑了笑,安抚道,“父母肯定在担心你呢。”
……
“乔斯达先生也很温柔呢。”花京院站在梅戴身边,看着那边的几人,不由得轻声感慨。
梅戴点了点头,拢了拢头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忽而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少了一个人?”
“喔,JoJo,他的那身衣服好像是什么……定制的,要是补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花京院知道梅戴想问什么,便笑着解释道。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他的深蓝色眼睛稍微打量了一下花京院的衣服,遮在头巾下的声音有点小:“我以为日本的学生校服都是那样的。”
花京院眨了眨眼,面对梅戴海水一样的眼睛有点无奈,语气都有点奇怪了:“当然不是啦……我这身才是很平常的学生校服没错。”
“上身效果还不错。”梅戴温和笑笑,比起刚入队那会儿,他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一点,现在都会自己找话题了,“其实刚见到你们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子。”
“为什么啊?”不过这个话题让花京院有点一头雾水的。
梅戴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花京院的脸,然后笑:“典明长得很漂亮,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红头发。”
花京院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挪开了视线,然后有些意料之外地微微皱着眉认真辩解道:“可、可是我不觉得我自己长得好看,只是相貌平平那样吧。”
梅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晃动,微微歪头,微微拉开了头巾,然后花京院听到他在说:“那典明觉得我的长相如何呢?”
“……”
这样的问题让花京院转移了注意力,他观察得仔细了不少。
淹没在浅蓝色发丝里的金属头饰在闪闪发光,两处深蓝色的湖泊在随着自己的视线移动,浅蓝色的睫毛根根分明,鼻梁真的很高挺,眼窝深邃有神,但嘴唇又没那么厚,阳光透过蓝色的发丝,给这张脸染上了一点蓝色。
“……很帅。”花京院回答。
“但我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如何。”梅戴说着,把头巾盖了回去,只留下了刚才花京院眼里的两处湖泊,“所以这方面只是个人觉得的。”
他转头往前看去,飞机已经起飞了,梅戴有些担心花京院会给自己绕圈子,于是补充一句:“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红色头发。”
花京院有些后知后觉,刚才自己貌似有点失态了。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嚷着要扳回一局。
“那上一句‘长得很漂亮’是假的咯?”花京院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这样说出去了。
梅戴轻轻摇摇头:“两句话都是真的。”
还没等花京院细想,梅戴向前面挥了挥手,和来人打招呼:“空条先生。”
“在聊什么?”
承太郎点了点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外套站在前面,他的视线在花京院和梅戴中间转了转,问道。
“在聊关于校服的事。”梅戴老老实实回答说。
“嗯。”承太郎没多问,就迈步越过了两个人,“该走了,老头子应该已经找到车了。”
“好的。”梅戴点点头,然后伸手拉了拉有些出神的花京院,不由得失笑着轻声开口,“走啦。”
……
在机场短暂休整并送走了安之后,一行人顺利汇合后,乔瑟夫很快弄来了一辆性能尚可、比之前那辆小破车宽敞不少的小吉普,足以容纳所有人。
没有过多停留,他们立刻启程,朝着下一个目标地点驶去。
车辆行驶在巴基斯坦北部蜿蜒的山路上,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令人心惊的深邃峡谷。
车内,周围的风景荒芜而无聊,乔瑟夫闲不住,就有了些观察什么的闲心。他的目光落在后座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改制校服的承太郎身上,忍不住发出惊叹:
“话说回来,承太郎,我还是很惊讶啊。”乔瑟夫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外孙,“在巴基斯坦这种地方,你居然能找到手艺这么厉害的裁缝?这校服改得也太合身了,版型一点没走样,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新衣服。”
他记得承太郎之前的衣服在战斗中可是破损了不少,要是一次性全补的话,和重新做一套也没什么区别了。
承太郎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坐在他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倒是接话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毕竟可是个学生诶,对校服的执着可是很可怕的。”
承太郎这才稍稍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仿佛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这是纯羊毛的。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坐在副驾驶的花京院眉头微微蹙起,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路况,提醒道:“波鲁那雷夫,小心点,这边的雾好像越来越大了,而且路旁边就是悬崖,还没有护栏。”
波鲁那雷夫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难得没有反驳或者吹嘘自己的车技。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严肃了不少:“啊,我知道。这鬼天气,能见度太差了,根本快不起来。”
车窗外的雾气如同白色的纱幔,层层叠叠地涌来,远处的山峦和道路都变得模糊不清,确实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乔瑟夫也探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又抬起手看了看表,眉头皱了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这雾也太浓了,而且现在才下午三点不到。”
他沉吟了一下,而后快速做出了决定,“安全第一。波鲁那雷夫,看到前面那个小镇的轮廓了吗?我们开到那里就停下来休整,等雾散了或者明天天亮再出发。”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毕竟,谁也不想在能见度极低的雾天里,冒险行驶在毫无防护的悬崖边上。
波鲁那雷夫也松了口气:“知道了,在这种天气开车简直是在玩命。”
他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车速,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向下,朝着记忆中小镇的方向驶去。白色的幔帐将车辆层层包裹,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梅戴安静地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几乎凝固的浓雾,深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种天气让梅戴感觉有些压抑,同时也隐隐觉得这雾来得有些突兀和不自然。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感知周围环境中的声音,但浓雾似乎也吞噬了声音,一切都变得沉闷而模糊。
太安静了……声音都闷闷的。
这种隔绝感让他本能地有些不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留意起周围的动静。
小镇里层层的屋子安静地矗立在浓白的雾之中,仿佛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避风港。
第22章 正义(二)
第二十二章
小吉普车在浓雾中缓慢地向山下的小镇驶去。
车内,因为能见度极低而带来的紧张感,让波鲁那雷夫忍不住开始嘟囔:“也不知道小镇上有没有个像样点的好旅馆吧,可别再是那种连热水都没有的破地方了。”他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碎碎念。
旁边的花京院听到了他的抱怨,微微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什么样的旅馆才算好旅馆?”
波鲁那雷夫一听来了兴致,立刻回答道:“那当然是——带有干净厕所的旅馆啊!起码要干净。”他似乎对此有着很深的执念,语气都激动了几分,“从印度尼西亚那边开始,一路上的那种手动卫洗丽……真的是叫人无法习惯啊。”他的直白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舒缓。
而波鲁那雷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然后全身抖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难看。
花京院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乔瑟夫也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连帽檐下的承太郎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梅戴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边听着波鲁那雷夫的观点,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理解和淡淡的的笑意,什么都没说,轻轻的笑声也模糊在风声里。
他倒是能理解这种对于熟悉生活方式的渴望。
就在波鲁那雷夫还在继续阐述他的“旅馆哲学”时,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承太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
他的视线穿透浓雾,在车辆快速经过的时候,捕捉到了路边一个极其诡异恐怖的景象——
一具狗的尸体。
被残忍地用利器捅得血肉模糊,姿态扭曲狰狞地悬挂在路旁一根歪斜的杆子上,如同某种不祥的献祭或警告。
而它周围的浓雾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流动着,好像在缠绕上那具尸体,更添了几分阴森和恐怖。
画面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但鼻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告诉他,这不是幻视。
承太郎的眉头紧紧皱起。
狗的……尸体?
“嗯?怎么了,承太郎?”坐在他旁边的乔瑟夫敏锐地注意到了外孙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变得锐利的眼神,出声询问道,“看到什么了吗?”
承太郎沉默了一下。他并不能确定这是否与替身使者有关,或许只是巧合的野蛮行为?
更何况说出来可能会让好不容易稍微放松下来的队伍变得更加紧张,承太郎最终只是压了压帽檐,靠回了椅背上,淡淡地回了句:“不,没什么。”
但他的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坐在另一侧窗边的梅戴。
梅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惨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雾气,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一些,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专注地听着或感受着什么别人无法感知的东西,侧脸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疏离。
承太郎看着梅戴,不知道在想什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
小吉普车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驶入了小镇。镇上的雾气比起山路似乎更加浓重了。
虽然能看到道路两边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可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
而且特别安静。
唯一能清晰听到的只有吉普车引擎的沉闷轰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乔瑟夫透过车窗,打量着两旁模糊的建筑轮廓,试图驱散一些诡异的气氛,开口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小镇看起来倒是挺干净的,路上也没什么垃圾。看起来规模不大,人口大概有几千人吧。”
他习惯性地估算着,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车辆最终在一家看起来像是餐厅的简陋建筑前停下。白色的雾气如同厚重的帘幕,将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
“还是去那家餐厅问问看吧,”花京院提议道,指了指餐厅,“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旅馆。”
他说着,打开了车门。
几乎同时,天空开始飘起蒙蒙细雨,冰凉的雨丝混合着浓雾,让空气变得更加湿冷黏腻,能见度也似乎更差了。
波鲁那雷夫也下了车,站在街道上,眉头紧锁,环顾着死寂的四周,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不过,这小镇还真是出奇的安静啊。之前我们去的城镇,哪个不是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的?就算天气不好,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吧?简直就像……”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个奇怪的比喻词,“就像半夜里空空荡荡的肚子一样。”
乔瑟夫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拍了拍身上的水汽,虽然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说道:“别自己吓自己了,波鲁那雷夫。估计就是因为又是起雾又是下雨,大家都待在家里没出来吧?这很正常。”
梅戴最后一个下车,冰凉的雨雾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巾。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梅戴觉得像是白噪音一样舒适,只不过雾气里飘散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淡淡臭味,还有完全检索不到周围环境内容的情况还是拉低了印象分。
梅戴没有立刻加入讨论,而是微微侧头,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扫视着周围。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也吞噬了声音,整个小镇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连梅戴耳朵里常能听见的风声、远处的狗吠或人声都无法捕捉。
这也有点太不对劲了吧……
梅戴皱着眉想着。
这种异常的安静让梅戴比其他人更加感到不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沉默地站在波鲁那雷夫身后稍近一点的地方。
这时,乔瑟夫似乎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给自己打气,突然自信满满地转过身,对大家说:“对了!说到问路,我教你们在巴基斯坦以西的伊特兰地区该怎么打招呼吧!看好了,先要摆出笑容来啊——”
他清了清嗓子,面向站在餐厅的门口、似乎是餐馆老板的男人,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足够友好的笑容,然后用一种略显夸张的语调道:“Assalamu Alaikum!(祝你平安)”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中年男人的眼神直勾勾地、毫无焦点地看向乔瑟夫,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光彩和反应。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呆滞地盯着乔瑟夫,一言不发。
乔瑟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诡异。
啪。
几秒后,那个餐馆老板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将门口挂着的一块小木牌粗暴地翻转了过来——从“营业”变成了“打烊”。
然后他又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乔瑟夫。
“……呃,”乔瑟夫被这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也、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关店吧?我们只是想问问,这镇上有旅馆吗?”
老板依旧毫无反应,就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乔瑟夫这个老顽童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或许是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有点神经质——
他比划起了一个极其古老且莫名其妙的动作。
乔瑟夫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耳边,另一只手则伸出手指,模仿着老式转盘电话拨号的样子,在空中滑稽地转了几圈:“hello hello,有人在吗?”
然而,面对如此“努力”的乔瑟夫,餐馆老板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用一种平淡无波、毫无情绪起伏的声调,吐出了冰冷僵硬的字:
“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乔瑟夫再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身就要缩回门内的黑暗之中。
“喂!等一下!”乔瑟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叫住他,“什么叫做不知道啊?”
就在老板转身、后颈完全暴露在乔瑟夫视线中的一瞬间——乔瑟夫清晰地看到,在那男人的衣领下的皮肤上,竟然有几只油亮硕大的蟑螂正快速地爬动穿梭着!
甚至有一只似乎正要钻进去!
这样恶心骇人的一幕让乔瑟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怎、怎么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乔瑟夫的身上,察觉到他的异常的时候连忙问道。
乔瑟夫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餐馆老板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内的黑暗里,门也合上了。哪有什么蟑螂?男人的后颈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他眼花产生的幻觉。
凉冰冰的雨滴还在从天空上落下,白色裹尸布一般的雾气将小镇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没事。”回应了梅戴的关心后,乔瑟夫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到他的大脑,小声喃喃着,“那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错了……?”
“肯定是你的发音太烂啦,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叉着腰,一脸“还得看我”的表情,“奇怪的口音没把人吓跑就算不错了。来,看我的!”
波鲁那雷夫随意看了一圈,雾气朦胧中,他看到不远处的墙根,似乎有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波鲁那雷夫咧着嘴,用大拇指朝那个方向指了指:“喏,那边不是坐着个人吗?我去问问。这次肯定没问题。”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了过去。梅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波鲁那雷夫,看着波鲁那雷夫走向那个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人影,浓雾和死寂让他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向前跟了一小步,至少没让两波人彻底在雾气中失去彼此的视野,也想离简更近一些。
周围的寂静让波鲁那雷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打扰一下,大叔,”波鲁那雷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好,他微微弯腰,看向那个低着头、靠在墙根的人,“我们在找旅馆,最好是一家带干净厕所的旅馆啦,你知道这附近有……呃?!”
然后波鲁那雷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靠得足够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正面。
那根本不是一个在休息的活人!
那是一个男人,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毫无焦点,嘴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幅度大大张开,舌头掉在嘴唇外面,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皮肤僵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喂……你、你怎么了?!”波鲁那雷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
随着他摇晃的力道,那具早已失去生命力的尸体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下,他的死状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五官几乎移位。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大大张开的、毫无生气的嘴巴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窸窸窣窣……
几条灰褐色、带着些许粘液的壁虎,竟然从那死人的喉咙深处接二连三地爬了出来。
它们灵活地越过死灰色的嘴唇,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然后迅速钻进了旁边的阴影缝隙里,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爬行时细微的、粘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梅戴异常敏锐的耳朵里。
他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喉咙发紧,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抵住了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生理性的不适。
他甚至恍惚地向后退了半步,几乎撞到身后的承太郎。
承太郎没有退开,他低头看着梅戴摇晃的身体,还是抬手扶了一下。
梅戴被吓了一下,他回头看见熟悉的服饰,还是习惯性道歉:“抱歉,我……”
对此,承太郎只是淡淡开口打断他之后的话:“站稳点。”
“呜啊!”波鲁那雷夫那边则是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猛地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下意识地寻求确认般看向离他最近的梅戴,似乎想从同伴那里得到这是幻觉的佐证,却只看到梅戴同样苍白惊恐的脸。
“什么?!”“发生什么了?!”其余两个人也立刻冲了过来。当他们看到地上那具表情恐怖、嘴里爬出壁虎的尸体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死人了?!”花京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迅速扫视周围,同时下意识地站到了梅戴的侧前方。就算是比梅戴矮了一点,也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庇护姿态。
波鲁那雷夫剧烈地喘着粗气,他感受到自己暴露在雾气中的皮肤在一层层冒着冷汗:“他、他死了,带着惊惧的表情死了啊——”
在原地做了一会儿心里建设后,梅戴再次将头巾拢了一下。
他跟着花京院靠近,来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身后,皱着眉向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尸体看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乔瑟夫看着那具诡异的尸体,又想起刚才餐馆老板脖子后的“蟑螂”,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他猛地转头看向梅戴,似乎想问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梅戴,你刚才有听到或者……感觉到什么吗?”
梅戴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不适而有些微弱:“没有。除了刚才……那些……爬行的声音,好恶心……” 他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些壁虎在死者口腔内爬动的触感,还是一阵恶心。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迅速略过了周围的环境一圈。
浅绿色的眼睛在梅戴白得像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目光,注意力放回了尸体上面。
如果他们几人此时仔细环顾一遍四周,就会发现零星有几个镇民在雾气中好似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而他们对地上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以及惊慌失措的波鲁那雷夫等人,表现出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他们的眼神和那个餐馆老板一样,空洞、呆滞,仿佛对眼前的死亡景象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懒得投来多余的一瞥,只是麻木地、缓慢地继续着自己诡异的行动,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很快又隐没回浓雾之中。
这种远超死亡的、弥漫在整个小镇居民身上的诡异麻木感,比单一具尸体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让梅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比起第一次在“幽灵船”上亲眼看见那个船员的脑袋被铁钩穿透、漏下不少红的白的,眼前这般的景象已经让梅戴适应得多,至少不怎么腿软了。
只不过梅戴对这种彻底吞噬生气的环境感到本能地排斥和难受。
他捞过头巾捂住口鼻浅浅地呼吸着,离上次洗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发丝上的玫瑰香味已经差不多散尽了。
这个雾中小镇,绝非普通的歇脚之地,更像是一个被恐怖和异常所笼罩的、活着的坟墓……
第23章 正义(三)
第二十三章
尸体倒在湿冷的地面上,狰狞的面孔和爬出的壁虎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行人围在旁边,气氛降到了冰点,浓浓的迷雾似乎也将恐惧牢牢锁在了这小小的空间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鲁那雷夫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和震惊,“为什么会死在大马路啊?死因是什么,心脏病?中风?”
“或许吧。但他不像是单纯死于心脏病。”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从后面靠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看他的右手。”
波鲁那雷夫顺着承太郎说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死者僵硬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枪。
“枪?!”波鲁那雷夫惊呼,“这男人手里握着枪啊。”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枪口处,还隐约缭绕着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
“枪口还有冒着烟,他开过枪。”承太郎喃喃。
乔瑟夫皱着眉简单分析:“而且是刚开过的枪,大概二到五分钟之前。总之,在我们抵达这里的不久前……”
“是自杀?开枪自杀?”思及此,波鲁那雷夫果断开口。
“不对,”梅戴也从旁边走上前,蹲下身尽量不去注意尸体狰狞的表情,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眉头紧锁,“尸体的身上暂时看不到明显的外伤,也没有流血。”
这个发现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一个人刚刚开过枪,身上没有伤口……
“他到底在对什么开枪?”花京院感到一股寒意,“又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死法?这样狰狞的面孔,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梅戴试图集中精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在极力感知周围环境中任何不寻常的声波或振动,希望能捕捉到一丝线索。
但弥漫的死寂和压抑感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只留下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动着耳膜。
他最终有些挫败地轻轻摇头,低声道:“……太安静了,除了我们,几乎……听不到其他生命活动的声音。巴基斯坦的雾气都这么厚重吗?”
就连……呼吸都听不到。
“镇上的人就没发现吗?”就在这时,花京院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另一个被忽略的恐怖点,“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周围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向雾中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对母子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机械地在雾中行走着,仿佛对几步之外的尸体和这群陌生人毫无所觉。
“不好意思,请你们等一下。”花京院连忙抬手叫住她们,“这里有人死了,能麻烦你们帮忙报警,或者叫人来吗?”
梅戴也循声望去,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止花京院:“典明等等,他们好像……”
但他的提醒晚了一步。
那对母子听到了花京院的喊声,停下了脚步,然后……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了身。
当她们的容貌清晰地暴露在花京院的视线中时,花京院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个母亲的脸根本不能称之为正常人的脸。
她的面部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流脓的疮包,有些脓包硕大到几乎要撑破皮肤,黄白色的脓液在薄薄的表皮下滑动。
而她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却死死地、直勾勾地盯住了花京院,让人毛骨悚然。
定睛一看,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襁褓。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因为转身的动作,或许是呼吸的起伏,她脸颊上一个巨大的脓包“啵”地一声破裂开来。
粘稠的、恶心的黄白色脓液顿时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拉出令人作呕的丝线,滴落在她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
“唔……!”梅戴猛地捂住了嘴,强烈的视觉和想象带来的恶心感瞬间冲垮了他的忍耐极限,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了。
而那个被母亲带着的小男孩,同样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长着些脓疮、眼神呆滞的小脸。
那个脓疮满面的女人只是用那种空洞死寂的目光盯着他们,破裂的脓包还在不断渗出液体,黏到了她的脸上。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有些模糊、毫无情绪的音节,然后她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用手带起袖子,堪堪遮住自己脸上的脓疮:“真是不好意思,脸上的疮化脓了……”
“话说回来,”就算是有些反应,也好像根本没在意花京院刚才说了什么,她有些混沌的眼珠里倒映着花京院的身影,“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让你去找警察。”花京院很快反应过来,他攥了攥拳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
女人放下了手,关节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
“找警察,为什么?”女人的声音十分僵硬,让梅戴听着很不舒服。
他走到花京院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花京院的耳边垂眸低声提醒道:“还是不要和她纠缠……这里有点太古怪了。”
花京院还想说什么,但听到梅戴的提醒后,还是闭上了嘴,他面前的那个女人还在呆滞着抬手挠了挠脸上的脓疮。
在她脸上混着红色的脓水流出来之前,他拧着眉头转身,也顺带手把手搭在梅戴的肩膀上,将他也转了个方向,两个人就这样回到了大部队里。
“这个镇子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有人死了,不仅没有人围观,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花京院的眉头皱得很深,他的声音急切,捏着梅戴肩膀的手也收紧了一些,“都开抢了,还没有人发现……简直比纽约东京这样大都市的人还要冷漠啊!”
承太郎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对花京院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
他压低帽檐,目光在看似随意地扫动着。
要不是因为路上的雾气,他们也不会在这里暂时歇脚。
四溢的雾气、古怪的尸体、冷漠的镇民……
他在尝试把这几种诡异的线索串联一通,就在此时,一条白色的影子进入他的视野。
一条白色的老狗好似感受到了承太郎的视线,抬头朝着他看去。
是那条狗……
承太郎想到了来时,在行驶的吉普车上看到的画面。路边的狗,被穿到了杆子上。
那样的伤势,当时救也救不回来了,但为什么还会有一条?
承太郎脑子有点乱,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狗,用滚烫犀利的目光快把狗给烫穿了。
“雾越来越浓了……”波鲁那雷夫抬头,似是要缓缓一直看着尸体的眼睛一样,他嘀咕着。
“整座小镇都被笼罩在了雾里面,阴森森的。”花京院和梅戴回到了队伍,附和着。
然后波鲁那雷夫抬手指了一下天上的雾:“你们看上面,那边看着像不像骷髅啊?”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现在已经看不见外面的阳光了,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只有白色的雾气在诡谲地流动,有风吹过的时候,雾气扭曲,组成了一张隐隐约约的骷髅脸,好像还带着些许魂灵的悲鸣,像鸟在叫。
“怎么办,老头子。”承太郎低头,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乔瑟夫,“该不会是新追来的替身使者干的吧?”
乔瑟夫思索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否定了承太郎的直觉:“我觉得不可能,没必要这样做。难道追兵会比我们先到一步,然后把一个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杀了吗?”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杀的,那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死得……很不正常。”承太郎的目光回到了尸体手里的手枪,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在尽可能不碰尸体的前提下调查一下吧。”
“啊。”乔瑟夫发出了一声赞同的气音,然后他伸手抽出来一根随身携带的钢笔,简单翻了一下尸体的口袋,“看来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旅行者。口袋里还有大巴和火车的票。”
梅戴凑了过去,看见了乔瑟夫的钢笔下面还压着几张纸币。
“这是印度的纸币,应该是个印度人,可以确定不是这个镇上的人了。”乔瑟夫说着,用钢笔挑开了尸体身上的衣服领口,然后他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是伤口?!”
尸体的喉咙下面,有个十日元硬币大小的伤口,刚刚因为衣服领口的遮挡,第一时间并被没有发现。
切口完整且伤口很深,往里面看的话只能看到一片深色的阴影。
可这个孔洞也没有往外流血。
“这就是死因?”乔瑟夫明显有些不信,但目前这个伤口貌似是唯一的突破点了。
“但没有流血。在正常情况下,这么深这么大的口子,而且这个伤口离心脏很近,血一定会喷涌而出。”承太郎开口,“看来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我们有必要先调查清楚,别管太多了——”
“先把衣服脱了。”他猛地伸出手扯开了尸体身上的衣服。
下一秒的一幕让众人再次惊诧。
那个孔洞并不是一处。
尸体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和刚才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每个洞都黑黢黢的,让人看着发怵。
“这、这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上全都是那样的孔啊!”波鲁那雷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梅戴身后钻,他手扒着梅戴的肩,然后探头往前看,又一阵恶寒,“简直就像是‘猫和老鼠’漫画里面的奶酪啊喂——”
“简……我也不敢看啊……”梅戴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把波鲁那雷夫护了一下,这种保护的姿态都快成肌肉记忆了。
虽然他被波鲁那雷夫的奇妙比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可此时此刻只能把眼睛眯起来侧过头去,没再去看前面那个可怖的尸体。
“真是够了……”承太郎发出一种“好麻烦”的叹息,走了过去把波鲁那雷夫从梅戴的身后扯了出来,随即开口说道,“还是当心点吧。这么看来周围是很有可能藏着新派来的替身使者的。”
花京院此时开口提议:“这个小镇实在是过于奇怪。既然这里有蹊跷,还有可能会有替身使者,那我们开车离开这里不就好了?”
“各位赶快上车,离开小镇!”乔瑟夫说着,第一个转身,动作敏捷地朝着视野里吉普车停靠的位置一个箭步冲去,习惯性地就想单手撑跳上车盖。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接触到“车顶”的瞬间——那原本应该是金属车盖的触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竟是冰冷、坚硬、带着金属尖刺的石墙。
“什么——?!”乔瑟夫大惊失色,但身体已经因前冲的惯性无法立刻收回,“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汽车!”
千钧一发之际,乔瑟夫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紫色隐者]!”
乔瑟夫立刻在空中调转身体,数条荆棘般的替身藤蔓瞬间从他手臂激射而出,如同灵活的触手,猛地缠住了不远处一根老旧的电线杆。
藤蔓骤然绷紧,硬生生将他前扑的身体拽得向后一顿。
嗤!
即便如此,他的腰部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突然出现的、布满尖刺的围墙顶端。
虽然锋利的尖刺没有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甚至只是刺了一下而已,但——
“哇啊啊啊!疼疼疼!!”乔瑟夫借着[紫色隐者]的拉力狼狈地落回地面,捂着没有受伤的腰部痛得龇牙咧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承太郎一脸鄙夷地看过来,帽檐下的的浅绿色眸子眯了眯,语气有些疑惑:“喂,老头子,你一个人在那干什么呢?傻了吗?”
“oh No!你还问我在干什么!”乔瑟夫又痛又懵,他指着面前那堵确实存在、带着尖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的矮石墙,委屈又惊愕地大叫,“刚刚这里不是停着我们的那辆车吗?”
“车……?”波鲁那雷夫一脸莫名其妙,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我们的车刚才一直好好地停在那边的空地上啊。”
只见那辆小吉普车确实安然无恙地停在几米开外,丝毫未动。
乔瑟夫捂着腰,看看车,又看看眼前这堵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尖刺石墙,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诶?可、可是我明明记得……”
梅戴也被这诡异的变化惊得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望向那堵石墙,又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墙体表面布满青苔和湿漉漉的水痕,尖刺在雾中闪着不祥的微光,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吞噬着远近的一切景物。
果不其然,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墙体移动或车辆消失的巨响,这一切仿佛是在瞬间无声无息完成的置换。
是幻觉吗……?
这种违背常理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本就因小镇诡异气氛而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了。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结论,梅戴是不会把自己的判断说出口的。
就在乔瑟夫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受伤和紧张而产生幻觉,左右张望试图找出那堵围墙的破绽时——
嗒……嗒……嗒……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浓雾深处渐渐传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穿透了厚重的寂静,敲在每个人的脑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位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拄着一根光滑的木质拐杖,缓缓地从能见度极低的白雾帷幕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质地厚重的旧式长裙,步履蹒跚,却异常平稳地走到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周身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领域,连浓雾都似乎在她身边稍稍退避。
她微微低下头,花白的发丝在额前晃动,向他们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陈旧时代的古怪韵味。
虽然心中充满疑虑和警惕,但面对一位看似无害的老人主动行礼,基本的礼貌还是让大家都下意识地微微欠身回了礼。
梅戴也跟着微微躬身,但深蓝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仔细观察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婆婆。
突兀。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帽檐阴影下的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着老人,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表示。
在这个死寂、诡异、居民如同行尸走肉的小镇上,突然出现一位主动前来打招呼、看似正常的老婆婆,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思索她的来意时,老婆婆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看起来十分慈祥的脸。
她笑眯眯地,眼角堆起笑纹,用一种温和而友善、甚至带着些许絮叨的语气开口说道:
“各位,是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吧?”
“这雾太大了,现在想要离开小镇,实在是太危险了哦……况且这周围都是悬崖峭壁。”
她的话语充满了合情合理的关切,视线扫过一众人,然后发出了邀请:
“我在小镇里经营着一家民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缓和。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在我那里暂住一晚,等明天雾散了再出发如何?我可以为你们算便宜一些。”
第24章 正义(四)
第二十四章
在压抑的氛围中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小镇的警察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沉默而机械地抬走了墙根那具布满孔洞、死状诡异的尸体,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眼神如同其他镇民一样空洞,对乔斯达一行人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
尸体被抬走后,只留下地上一滩模糊的水渍和更深沉的死寂。
“好了,我们……”乔瑟夫刚想招呼大家再次离开,花京院却神色凝重地举起手委婉地打断了他。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的声音压得很低,紫罗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虽然尸体被带走了,但这雾……太不寻常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如果真有替身使者潜伏,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每一个人,语气严肃:“今晚无论我们在哪里休息,都必须保持最高警惕。”
波鲁那雷夫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接话道:“话说回来,虽然还没遭到直接袭击,但这小镇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门劲儿,又是死人又是脓包脸的。”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浓雾带来的潮湿和寒意让他觉得骨头缝都在发冷。
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手指抓着头巾,试图留住一丝暖意,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安静等待的老婆婆。
她站在雾中,如同一个凝固的剪影,耐心得好似早已知道他们会做出何种选择。
就在这时,那位老婆婆仿佛看透了他们的犹豫和不安,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慈祥和蔼:“来吧,乔斯达先生,还有各位旅行者。那边就是我的旅馆了,我来带路,请跟我来吧。”
她说着,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向前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保持着警惕,跟在她身后。
浓雾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翻滚,仿佛有生命般为他们让开一条短暂的小径,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
“虽然只是个乡野小镇的小旅馆,没什么名气,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20多年前,拍电影的那个007,就曾经来我们这边取过景呢!”老婆婆一边走,一边用一种略带自豪的语气自然地向他们介绍起来,“还有那个着名的乐队,披头士的约翰·列侬,据说也来住过哦……”
“哦哦?!真的假的?!”单纯的波鲁那雷夫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暂时忘记了周围的诡异,显得有些激动,“这种小旅馆里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吗?太厉害了吧!”
老婆婆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依旧堆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话锋一转:“——完全没有那种事哦。”
“……”波鲁那雷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呵呵呵,”老婆婆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继续往前走,“不过呢,它依旧是我引以为傲的好旅馆。虽然现在没什么客人住店,显得有些冷清,但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
她仿佛家常闲聊般接着问道:“对了,各位晚餐是想吃鱼,还是吃肉呢?我好提前准备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穿透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喂,老婆婆。”
老婆婆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承太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影上:“你刚才,叫了‘乔斯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流动的雾气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承太郎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的名字?”
老婆婆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慢地、笑呵呵地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回忆:“哎呀呀,客人您可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刚才那位先生不是叫过他的名字吗?”
说着,她非常自然地将手指向了还在为“约翰·列侬”事件发懵的波鲁那雷夫。
“欸?我吗?”波鲁那雷夫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然后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叫过乔斯达先生的名字……?”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毕竟刚才经历了不少惊悚场面,记忆有些混乱。
老婆婆好像抓住了波鲁那雷夫不确定的模样,笑容依旧,只是语气肯定地说道:“确实叫过呢。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记性可能不大好,但客人的名字我总会上心,一下子就都能记住的,这是真的啦,呵呵呵……”
梅戴静静地听着这番对话,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要说谎?
还是说,她没说谎……?
对于声音和信息很敏感的梅戴一下子就能从记忆里调动出相关的内容。
简确实是叫过“乔斯达先生”没错,可那时候的他们分明才刚刚进入这个小镇、还没发现那个奇怪的尸体的时候。
简确实时常大声称呼“乔斯达先生”,在嘈杂或紧张的环境下被旁人听去也并不奇怪。
但这个老婆婆出现得太过巧合,语气也过于自然流畅,反而让他心底那丝疑虑挥之不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承太郎和花京院。
花京院感受到梅戴专注的目光,微微侧头,与梅戴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戴对他摇了摇头,轻轻蹙起的眉让花京院眨了眨眼,他笑了一下,接收到了梅戴的暗示。
承太郎的视线依旧充满警惕,显然,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说服他,但他这时候没有追究,只是压了压帽檐,便不再言语。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老婆婆一直自然垂下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于是问道:“老板娘,你的左手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老婆婆闻言,很自然地抬起左手,晃了晃:“这个吗?唉,是前几天不小心烧伤了。人上了年纪,手脚就不太利索,一不小心就把热水壶打翻了,烫了一下,不碍事的啦。”
“上年纪了?您说什么呢!我看您啊,精神这么好,看起来最多也就40岁左右嘛!”波鲁那雷夫这时候似乎为了缓解刚才的紧张气氛,又恢复了他那副轻快的模样,开玩笑地说道,“怎么样,等您手好了,要不要和我约个会呀?”
老婆婆自然没把波鲁那雷夫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她只是用手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哎呀呀,客人您可真会取笑我老人家。”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气氛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梅戴注意到,承太郎帽檐下的眼神依旧冰冷且专注。
好像现在还不便打扰吧,但其实把信息传递出去就够了,告诉谁都一样。
梅戴想着。
他的同伴一直都十分可靠。
一行人并未在旅馆那看似普通的木制大门前过多停留。推开略显沉重的门扉,内部的景象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与外部饱经风霜的破旧感不同,旅馆内部的装潢带着一种陈旧却颇为用心的韵味。
深色的木质地板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干净;墙壁上挂着几幅带着漂亮花纹颇具异域风情的编织挂毯,颜色虽旧却对梅戴来说依旧鲜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木头、灰尘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复杂气味,不算难闻,但也谈不上清新。
乔瑟夫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前台、休息区和通往楼上的楼梯,简单评价了一句:“嗯……里面倒是还不错。”
前台登记的过程很简短。波鲁那雷夫率先拿起那支老旧的钢笔,在略显发黄的登记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带着他特有的乐观,对柜台后的老婆婆调侃道:“老板娘,我的签名可是和列侬一样值钱哦!毕竟是‘波鲁’嘛,你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老婆婆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花京院接过笔,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自然地将笔递给了身旁的梅戴。
梅戴轻声道谢,接过笔。指尖传来的冰凉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顿。他垂眸,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medée de la mer”。
字迹十分漂亮流畅。
用笔写字的感觉十分熟悉,梅戴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学校里写论文的生活了。
放下笔后,他下意识地轻轻搓了搓指尖。
站在他身后的承太郎一言不发地拿起柜台上的笔,快速地签下名字,随即放下,动作干脆利落。
老婆婆收起登记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慈祥笑容:“那么,请跟我来,房间在三楼。”她说着,拄着拐杖,引着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
三楼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似乎也更加凝滞,那股复杂的陈旧气味在这里愈发明显。
老婆婆将他们引到几个房间门口,递过钥匙,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一进入房间,梅戴并没有立刻坐下休息。
他快速仔细地扫视了整个房间。
简单的木质家具、铺着干净但图案古旧的床单的床、一扇对着外面浓雾弥漫街道的窗户。
房间看起来普通,甚至算得上整洁,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陈旧感和窗外死寂的白雾,让人无法感到丝毫放松。
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妥。
他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反锁,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一片寂静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门锁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很奇怪……外面的氛围那么诡异,但这家旅店内却十分安静。
在隔绝了屋外的风声和雾气,梅戴第一时间就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这一整栋突兀的旅店。
但又是一点异样也没有察觉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今天一整天真是糟透了。
这让他有些懊恼。
梅戴放弃了检查,反正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他刚在硬木椅子上坐下没多久,试图让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这时候却好像捕捉到了楼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脚步声,但并非同伴的脚步声——他知道乔瑟夫和承太郎在隔壁房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似乎也在休息——更何况那声音明显是马靴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这是一道陌生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正从旅馆门口走进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梅戴轻手轻脚地悄移动到房门口,摘下了浅灰色头巾,把浅蓝色的发丝拢到了耳朵后面去,没有了遮挡,大厅里的声音隐隐透过两层地板钻了进来。
紧接着,梅戴熟悉地听到了除了他们一行五人以及那位老婆婆之外的第七个人的呼吸声。
虽然微弱,但绝对存在。
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侧耳朵贴近门板的缝隙,屏息凝神,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地板的纹路。
大概是从乔瑟夫他们房间传来的,隔壁隐约传来拍打老旧电视机的闷响和有些刺耳的雪花噪音,这干扰让梅戴蹙了蹙眉。
但他没有选择开门查看,而是更加专注地过滤着杂音。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了上来。
是老婆婆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
“……荷尔·荷斯……”
梅戴的心跳微微加速。
“荷尔·荷斯”……?
是谁来着。
梅戴快速在记忆中搜索,但一时无法精准定位,他有些确切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努力地想听清更多,但三楼的房间距离一楼前台还是太远了,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只隐约捕捉到“刚刚才来”“小镇”之类的只言片语。
刚刚才来?是指那个新来的人吗?他是旅客?
梅戴心中疑窦丛生。
他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耳朵更紧地贴向门缝,几乎屏住了呼吸。
“……恩雅婆婆……”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恩雅……”
梅戴立刻记下了这个名字,是个女性的名字。
似乎就是那位旅馆老板娘?
紧接着,似乎是一句更关键的话,但声音突然压低,梅戴只听到了模糊的前半段:“亲自……什么?”
他下意识地将整个耳朵都压在了门上,试图捕捉那丢失的关键词。
然而,下一秒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低语,而是恩雅婆婆突然爆发出的、压抑的哭声,以及一阵略显混乱的脚步声和桌椅摩擦声!
梅戴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楼下的声响很快又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他的幻觉。
这个新来的人和婆婆认识……那就说明来人并不是来住宿的。那哭声……是恐惧?不,不太对。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来人大概率不是旅客也非寻常的小镇居民。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承太郎和乔斯达先生。
梅戴在确定了不能再听到什么后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且起身过猛,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这些,伸手就要去拉门把手——
就在此时,房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哇!”梅戴完全没料到门外有人,失去重心的他一个踉跄就向前栽去。
幸好门外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梅戴在空中慌乱挥舞的手臂,帮他稳住了身形。
“喂!梅戴?你没事吧?” 波鲁那雷夫惊讶地看着差点摔个跟头的梅戴,又疑惑地瞅了瞅他刚才蹲着的位置,“你不待在房间里休息,蹲在门旁边干什么呢?练平衡力吗?”
梅戴惊魂未定,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到是波鲁那雷夫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急切并未减少。
他顾不上解释自己古怪的姿势,语速略快地低声说道:“简,我……我有急事要和乔斯达先生说,是很要紧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望向楼梯方向,似乎想立刻下楼。
“我得先去找乔斯达先生。你找别人帮忙先——”
说完,他甚至有些敷衍地对波鲁那雷夫点了下头,就侧身从他旁边绕过,脚步匆匆地朝着隔壁承太郎和乔瑟夫的房间走去,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啊?” 波鲁那雷夫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看着梅戴匆忙离开的背影,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梅戴?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清楚再走啊……”
他挠了挠他那头精心打理的银发,困惑地眨了眨眼。
突然,波鲁那雷夫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
他自以为想通了关键,自信满满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梅戴这家伙,原来也是憋不住了啊!肯定是和我一样,急着想去找厕所在哪里吧。哈哈,真是的。”
他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十分满意,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觉得找到了“同道中人”,心情轻松了不少。
第25章 正义(五)
第二十五章
梅戴快步走到乔瑟夫和承太郎的房门前,急促地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乔瑟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拍打老式电视机的噪音。
“乔斯达先生,是我,梅戴·德拉梅尔。有情况。”梅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进来吧,门没锁。”
梅戴推开门,脚刚踏进去,各种杂乱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涌入他敏锐的耳朵——电视雪花音的嘶嘶声、乔瑟夫拍打机壳的砰砰声、还有承太郎不耐烦的“吵死了”的抱怨。
他看见花京院竟然也在房间里,正和乔瑟夫一起研究那台不出图像的破电视,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疑惑地蹙了蹙眉——但现在不是询问这个的时候。
“乔斯达先生,抱歉打扰。”他快步走到乔瑟夫面前,直接切入正题,“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楼下有动静——除了我们和老板娘,来了第七个人。是一个陌生男人,他和老板娘似乎认识,但发生了争执,我还听到了婆婆的哭声,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详细描述“荷尔·荷斯”这个名字——
砰!咚!哐当——!
一阵极其清晰、无法忽视的猛烈撞击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猛地从楼下传来!这声音如此之大,甚至盖过了电视的噪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承太郎立刻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什么声音?”花京院也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乔瑟夫拍电视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一肃:“看来不用研究了……楼下确实出事了!”
几乎不需要再多商量,所有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乔瑟夫一把关掉了那台吵闹的破电视,承太郎率先大步走向门口,花京院和梅戴立刻跟上,乔瑟夫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迅速打开房门,正好看到波鲁那雷夫还一脸懵地站在走廊里,他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梅戴刚才没说完的话,或者继续“爱探险的波鲁那雷夫”的“寻找厕所之旅”。
可看到所有人都表情严肃、鱼贯而出,他傻了一瞬,脱口而出:“欸?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这么多人都要一起去厕所吗?哪有这样巧的事……”
但没时间理会他这跳跃的思维。
承太郎低沉地说了句:“楼下有情况。”便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可能出事了,连忙收起脸上的困惑,也跟上了队伍。
“简,楼下貌似有异样……”梅戴经过他身边时,表情抱歉地低声说道,“典明在进旅馆之前就嘱咐过我们要提高警惕,很抱歉冷落了你。”
波鲁那雷夫竖起大拇指无所谓地笑笑,看来并没有在意梅戴刚才的勉强。
一行人快速而安静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越靠近一楼大厅,大厅里传来的声音就就越发明显。
有人撞到东西上了……?
梅戴皱着眉,辨认着在脚步声里夹杂着的人语。
当他们走到楼梯拐角,从二楼楼梯进入一楼大厅时,原本站在前台的老婆婆也不见了。而旁边的一间打开门的房间内隐约传来了一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
走在最前面的承太郎和乔瑟夫立刻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波鲁那雷夫挑了挑眉,他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我去看看。”
说着,他没等其他人回应,就第一个蹑手蹑脚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朝着那个开着门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波鲁那雷夫屏住呼吸,将脑袋探了过去,试图看看房间里出什么事情了。
梅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波鲁那雷夫的背影,同时他扯了扯承太郎的衣服。
见承太郎的眼睛斜过来看着他时,梅戴快速地做了几个手势。
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划了一下。
“男人”。
然后手臂稍稍伸直,从梅戴的身后横摆到身前。
“拐角处”。
手臂向下伸直横向划了划。
……大概是贴着地面“拖动”?
承太郎皱了皱眉。
最后梅戴看着他的眼睛,竖起手掌对着他,像是擦黑板一样擦了一下。
“不必理会”。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看懂了。
即使和承太郎说出了梅戴心里的预警,他的左手还是无意识地轻轻覆盖在耳朵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捻动着有些发烫的耳垂。
“太安静了……”他内心沉吟,“不仅仅是声音被吸收……”
至于其他感觉,梅戴有些描述不出。
[圣杯]的触须在他的发梢延伸而出,柔柔的光在他周身无声地浮现又隐没,仿佛也在不适地呼吸着。
梅戴在本能地探测着周围的声音,[圣杯]的出现让自己的感知力更敏感了一些。
好像,并无不妥?
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厅房间里传来谈话声,好像一切如常。只不过是老婆婆失手跌了一下而已。
但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梅戴百分百确定自己听到了。
可那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对。
梅戴向前迈了一小步。
在所有人交换过眼神后准备上楼的时候,显得那么特殊。
乔瑟夫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梅戴一眼,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要下去一样。
“抱歉,乔斯达先生。”梅戴的声音温和,附在乔瑟夫的耳边说道,“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承太郎注意到两个人的状态,于是上楼的脚步微微一顿。
乔瑟夫思量片刻后才点头,他伸手扶了扶梅戴的肩膀。乔瑟夫的手掌是很有重量的,梅戴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会保护好自己。
随后梅戴脚步轻轻地来到了大厅,将右手搭在了前台的木制桌面上。
指尖与木头接触的瞬间,[圣杯]的数条发光触须悄然渗透进木材的微观纹理之中。
声音压印。
梅戴在心里说道。
这几秒钟的接触,对梅戴而言已经足够。
一股冰冷、驳杂的“声音记忆”如同沉船碎片,顺着触须逆流而上,涌入他的感知。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替身将物体记录下的振动信息直接转化为梅戴的“听觉”。
“……笃……笃笃……”
某种坚硬的金属物有节奏地、深深地凿入干燥土壤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规律性。
“……呱啊——”
极其短暂而嘶哑的乌鸦啼叫,仿佛刚发出就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呼呜呜……”
漫长而单调的、风吹过无数垂直的、粗糙石碑的呜咽声,卷起细微的沙尘。
“……咔啦咔啦……”
腐朽的木制品在压力下缓缓断裂的细微呻吟。
没有任何属于旅馆的声音。
碎片所拼凑出的画面,与眼前这间“旅馆”格格不入。
梅戴迅速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触感。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不见,但那双透亮的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已然染上了一层彻底的凝重。
梅戴眼帘低垂,浅蓝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正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喧嚣着,或者说,死寂着。
耳上的温度已经变得有些烫了,可梅戴不能停下。
这座旅馆,在梅戴的意识里变成了最精准的雷达地图。
每一个生命体都是屏幕上一个独特的光点,伴随着由心跳、呼吸、血液流动、肌肉微颤的独特频率。
沉稳如古树深根是乔斯达先生;蕴含着和休眠活火山般的潜在力量是空条先生;稍显急促,透着警惕是典明的;简的则最为活跃,带着他那特有的、情绪化的节律,正沿着走廊移动,进入尽头的那个小房间——
……?
他在往哪里走呢?
梅戴抬眼,仔细辨别。
异变陡生。
前一秒,波鲁那雷夫的声纹信号还在梅戴的感知图谱上清晰跃动,如同一个活跃的音符。
下一秒,一个绝对不属于他的、尖锐到撕裂感知的极高频率就猛地炸开。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东西以可怕速度刺破空气的振动,恶毒、精准,直指目标。
几乎与之同步,波鲁那雷夫所有的生命律动——那颗总是容易激动的心脏的搏动、那总是说个不停而此刻或许正嘟囔着的呼吸、那充满活力的血液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滞。
紧接着,从那被扼住的声带深处,压抑不住地迸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扭曲变形的“咯!”……
呜咽,又像窒息前的最后悲鸣。
痛苦。
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痛苦。
梅戴“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那痛苦迸发的伤口上,一股冰冷、粘稠、充满绝对恶意的异质“存在”,如同发现裂缝的漆黑原油,顺着那新开辟的通道,疯狂地涌入。
发出风的声音。
这一切的发生,快过心跳也快过呼吸。
梅戴猛地回神。
那双透蓝色的眼眸中,惯有的温和与理性被瞬间扯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紧张。
“乔、乔斯达先生——”
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求帮助。
他的录音装置早在印度的时候就被偷了,而Spw的补货还没到,而梅戴现在也不能直接生成大规模的寂静同化,打草惊蛇不说,以现在的精神力来说,梅戴根本用不了频率干扰。
他下意识地叫了乔瑟夫,但转头却发现承太郎站在二楼栏杆处看着他。
“有异常?”梅戴听见承太郎十分平静地开口。
原来他没有上楼吗。
梅戴短暂思考了半秒钟,果断和承太郎说道:“空条先生,大厅更里面的房间,然后、走廊尽头——快去。”
“……真是的。”承太郎皱眉,伸出去想扶梅戴的手也收了回来,他压了压帽檐,神色凛然快步下楼走向了一开始波鲁那雷夫进去的那个房间。
只能勉强说出一个方位,没有时间去解释更多细节了。
承太郎走后,梅戴的大脑依旧运转地如同一台超载的精密计算机,完全沉浸于声音之中。
在那灼烧左耳的剧痛和波鲁那雷夫被飞速污染的声纹图谱里,强行剥离出两条最清晰、最直接的行动指令。
[圣杯]不是强攻型的替身,但此时此刻梅戴也十分庆幸这样的行动只能自己来完成……
运算在他意识深处轰鸣完成。
完整的[圣杯]在他身后显现、波动,数条发光的触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焦、震颤。
尖端凝聚出肉眼不可见的、高度特化的声波能量。不同以往,这次是更接近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手术刀,波动虽然透过几层墙壁已然变得模糊松散,但依旧用它轻微的力量想去切断无形的提线。
虽然不知道承太郎走到哪里了,但波鲁那雷夫身上那种受控的状态确实正在缓缓好转。
梅戴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他一步一步从前台挪到了大厅的房间里,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得一点不剩,额角沁出清晰的冷汗珠。
捂住左耳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但那灼热的震颤感依旧沿着臂骨一路蔓延,直抵太阳穴。
梅戴能听到自己的替身能量与那冰冷恶意的“风”在波鲁那雷夫的伤口处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微观层面的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好像,成功了……一点点?
这已是梅戴在电光火石间,在不直接与那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又有何种能力的替身出现正面冲突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维持这样的输出,代价是巨大的精神负荷和替身能量的急剧消耗。
但梅戴依旧没有停下。
几乎在完成这两个看似简单的行动的同时,梅戴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精神的灼烧感而带着一丝颤抖。
受控的感觉好像消失了。
梅戴忽然觉得好轻松。
接下来的战斗,交给承太郎就好了。
梅戴的意识在声音的海洋中沉浮,仿佛一片被激流裹挟的羽毛。
左耳的灼痛如同锚点,将他一部分神智死死钉在现实的岸边,而另一部分则随着[圣杯]感知到的、那场发生在不远处的无声激战而剧烈波动。
他能听见承太郎那稳定强大、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如同风暴般卷入那片区域,冰冷的恶意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退却、消散。
紧接着,是更深处、更庞大的某种东西被惊动激怒,不久后就发出了被那风暴般的力量强行撕扯、吞噬的“声响”——那感觉像是无数细微的尖叫和雾气被强行抽入一个无形的漩涡。
战斗结束了。快得惊人。
空条先生好强啊……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如同被剪断的弓弦。
梅戴再也无法维持站立,膝盖一软,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额头的冷汗几乎浸湿了他浅蓝色的发梢。
他不肯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圣杯]无声地消散。
旅馆里各种细微的声音消失了。
先是承太郎扶着脱力但显然无大碍的波鲁那雷夫从厕所方向走出来,然后承太郎将他安置在了大厅相对干净的地方。
波鲁那雷夫看起来有些狼狈,眼神恍惚,但至少恢复了自我控制。
紧接着,乔瑟夫和花京院也迅速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看到波鲁那雷夫有点糟糕的状态,立刻上前查看。
“我、我没事……”波鲁那雷夫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被操控的恶心感,“多亏了承太郎……还有……”
他目光扫视,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的梅戴,话语顿住了。
承太郎也注意到了梅戴的状态。
他放下波鲁那雷夫后,早就径直走向墙边,高大的身影在梅戴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压了压帽檐,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虚脱的梅戴。
“真是……够了啊。”他低沉地啧了一声,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梅戴冷汗涔涔的脸和那只紧紧捂住耳朵、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放轻了声音,“还好吗?”
梅戴艰难地抬起眼皮,深蓝色的眼眸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看到承太郎时,还是努力聚焦,挤出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温和的浅笑:“我还、还好……空条先生……简他……”
“那家伙没事了。”承太郎皱眉,生硬打断他,表情在梅戴的眼里好像是在不满,可偏偏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梅戴有些听不出来承太郎的情绪。
梅戴缩了缩肩膀。
承太郎顿了顿才开口,少了一些冷硬的感觉:“你刚才做的?”
他大概指的是那细微的干扰和精准的预警。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点微小的干扰……抱歉,我不太能进行战斗,没能做到更多……”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力竭后的气音。
“已经够了。”承太郎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同时伸出了手——不是扶他肩膀,而是直接稳稳捞起了梅戴没捂住耳朵的那边手臂,沉稳有力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剩下的交给老头子他们处理就行了。”
这时,乔瑟夫和花京院也走了过来。
乔瑟夫看着梅戴的样子,粗犷的脸上带着关切和赞许,他随手摸了摸梅戴的脑袋,梅戴软软的、蓬松的浅蓝色发丝手感很好,只是有点可惜地开口:“还以为这次歇脚的时候能让这孩子好好缓一缓,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啊。”
“……梅戴一直没怎么休息。”花京院微微皱着眉看着还在笑着的梅戴,表情很复杂,只是叹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什么了。
可梅戴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些……沮丧?
应该是错觉吧。
波鲁那雷夫也挣扎着坐起来,对着梅戴的方向,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仍努力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感激的笑容,竖起了大拇指:“梅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虽然过程有点……呃,不堪回首,但总算没让那恶婆娘得逞!”
被他们围在中间,梅戴的脸上泛起一丝明显的红晕,他微微低下脑袋,发丝遮住了眉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借着承太郎的力道站稳后,梅戴小小的声音才飘了出来:“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左耳后的灼痛感也在逐渐消退,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精神过度使用后的空虚。
第26章 馈赠
第二十六章
一切确认尘埃落定的时候,一行人在旅店大厅里稍作休整。
虽然梅戴坚持说自己可以坐车继续前进、不必因为他而耽误行程,但这个提议一出口就被其他人全票否决了。
承太郎在看着被捆起来的恩雅婆婆。
花京院站在梅戴不远的地方,在笑。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乔瑟夫在和波鲁那雷夫说笑。
严谨一点来说,应该是乔瑟夫在笑,波鲁那雷夫在说。
“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啊——都说过好多遍了,我没有舔到什么东西。”波鲁那雷夫尴尬地挠挠脸,得益于法国人的肤色都比较白,稍微脸红都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变化,“梅戴救了我一命,我没舔到蹲厕啦!”
“那你为什么还要消毒啊,不是没舔到吗?”乔瑟夫笑眯眯着调侃的模样让波鲁那雷夫更尴尬了。
波鲁那雷夫朝乔瑟夫伸手,有些羞恼:“不要废话啊,没舔到就不可以消毒一下吗?那个厕所真的很脏诶!我的舌头在那里暴露一秒钟都觉得难受,更何况还是那么长的时间。”说罢,他哀嚎起来,“所以说快把药给我啊——”
花京院没忍住笑出声。
波鲁那雷夫马上转头看向这边,伸手指了过来:“喂喂,我听到了哦花京院,你也取笑我是不是?!”
“不是我在笑。”有些意料之外的是,花京院在笑出那一声后表情管理十分熟稔,他的嘴角平直,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是梅戴在笑。”
梅戴眨了眨眼,抬起深蓝色的瞳孔看着花京院。在花京院说完那句话后他思量了半秒钟,良好地接受了花京院的“栽赃”。
不过在“抱歉”还没说出口的时候,梅戴就被波鲁那雷夫抬手打断了:“那没关系,梅戴不一样。”
波鲁那雷夫这种双标行为成功逗笑了旁边捂着自己嘴巴的乔瑟夫,笑得他双肩都在颤,可还在强忍着笑声,发出了像烧水壶的声音。
“不许取笑我啊,你这死老头!”听到笑声的波鲁那雷夫暴跳如雷,他跺了跺脚,生气地往外走,“哼!药我不要了!”
“哎呀哎呀,是我做得不对。我等下帮你消毒好了,不消毒会感染细菌的啊。”乔瑟夫故作认真地开口,不过显然也没什么好心,随即他开口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咳咳毕竟是快要舔到……咳,蹲厕啊……”
说到后面,乔瑟夫又没忍住捂着肚子笑,笑得直用拳头捶地面。
“呃——可恶!”波鲁那雷夫被气得晕头转向的。
这样有活力的波鲁那雷夫让梅戴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变得好了一点,他也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
一切的场景那样相似,只不过波鲁那雷夫再次马上转头看向这边,伸手指了过来的时候,梅戴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
“我就说嘛!刚刚肯定是花京院你在笑话我——”波鲁那雷夫的手指直戳戳指着花京院,脸上的表情皱巴巴的,“梅戴和你的笑声根本不一样啊!”
然后他憋屈地快步走了过来,哭丧着脸,往梅戴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们都笑我……”
不过梅戴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波鲁那雷夫,只是有些遗憾地笑笑,伸手揽住波鲁那雷夫的肩膀抱了抱他。
“你们出来看看。”承太郎这时站在旅店敞开的大门前面,回头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说着。
听到承太郎的声音,旅店内至少对部分人而言的轻松气氛瞬间收敛。
乔瑟夫止住了笑声,花京院也收敛了调侃的表情,梅戴轻轻拍了拍还靠在他肩上为自己“哀悼”的波鲁那雷夫的后背。
“怎么了,承太郎?”乔瑟夫一边问,一边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波鲁那雷夫虽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有点小情绪,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有些困惑地嘟囔着“又怎么了”站起身,和梅戴、花京院一起走向门口。
当他们聚集在旅店大门前,顺着承太郎的目光向外望去时,所有人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外哪里还有什么雾气缭绕的小镇街道。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荒凉破败的墓地。
无数歪斜、破损、爬满苔藓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片沉默的石林。
原本浓厚的白雾此刻变得稀薄而阴冷,如同冰冷的纱幔,在这些墓碑之间缓缓飘动、缠绕,带来刺骨的寒意。
阴森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墓碑间的缝隙,发出如同亡魂低语般的嘶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风吹过时,卷起了地上几个早已腐朽、趴伏在地的骷髅头。那些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颌骨在风中“咯咯啦啦”地滚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恐怖。
“……这、这是……”波鲁那雷夫皱紧眉头。
“怎么会这样?”乔瑟夫托着下巴四处环视了一下。
“墓地。”花京院的表情严肃了些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看来,她利用替身的雾气,将墓地伪装成了小镇和旅馆啊。”
波鲁那雷夫一阵恶寒,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感到脊背发凉:“难怪……难怪那些‘镇民’那么奇怪。原来我们一直在和坟里的东西说话吗。”
梅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坟场,深蓝色的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收缩。
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更是因为一种早该被证实了的、深切的悚然。
只不过梅戴当时并没有果断地确定自己的猜测。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所以……才会那么‘安静’……”
他回想起自己在通过[圣杯]调取“旅馆”信息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异样的声音。
什么杂音都有,甚至还有鸟类的鸣叫,可偏偏没有旅馆里应有的那种喧闹。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给人居住的地方啊……
[圣杯]所感知到的就是这片墓地本身固有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而梅戴没有感受到那些所谓的“镇民”的“呼吸”,恐怕也不单单是恩雅婆婆用雾气制作幻觉时产生的隔音效果,原本就是因为这些都是死人而已。
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悚感包裹了梅戴,让他下意识地把头巾裹紧了一些,但指尖依旧冰凉。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帽檐下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他扫了一眼被捆在一旁、昏迷不醒的恩雅婆婆,语气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真是够了啊。用雾的替身把墓地伪装成小镇和旅馆吗,真是令人作呕的把戏。”
就在众人面对这片墓地,心中充斥着寒意与悚然之时,梅戴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正在逐渐靠近的机械噪音。
他像一只受惊后依然保持高度警觉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望向朝墓地外延伸的某条小路尽头。
“怎么了,梅戴?”花京院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低声问道。
梅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专注地倾听了几秒,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他转过头,对提高戒备的众人轻声说道:“有人过来了……有车的声音。”
看到其他人瞬间更加紧绷的神色,他立刻补充道,语气肯定:“不用紧张。是Spw基金会的外勤车。那种型号的引擎运转时有一种独特的、低频的嗡鸣声,和我之前乘坐过的完全一样,我不会听错。”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看起来十分灵巧、但明显是特制的、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型越野车,颠簸着从墓地边缘的一个土坡上驶了下来。
它精准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碎石和骸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墓地外围,与站在旅店门口的一行人和那辆停在旁边的吉普车遥遥相对。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都穿着Spw基金会标志性的干练服装。
其中一人一下车,目光就急切地扫视周围,很快锁定在了站在破败“旅店”门口的梅戴身上。
“德拉梅尔先生!”那个看起来较为年轻、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文职人员打扮的英国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朝梅戴而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梅戴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而温和的笑容。
他迎上前几步:“您安,608先生。”
两人相遇后,非常自然而亲切地互相贴了贴两侧的脸颊。
“哦哟?”波鲁那雷夫看到这略显亲密的礼节,眨了眨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花京院,压低声音好奇地说,“他们关系好像很好啊。”
花京院保持着观察的姿态,微微点头,轻声回应:“看来是梅戴很熟悉的人,而且是Spw的成员,应该没问题的。”
他注意到梅戴见到来人后,身上那种一直隐约存在的紧绷感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好像也没有彻底放松。
承太郎的视线在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之间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威胁后,才回到了抱臂的姿态,但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交接过程。
608在和梅戴贴了贴后,才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来印着Spw基金会徽章的证件簿,跟着旁边的外勤人员一起给乔瑟夫检查了一遍。
看到这一幕,基本是确认了来者是Spw基金会的人员。
乔瑟夫很自然地跟着另外一名正在从车上拿着小型装备箱的外勤队员走到了另外一边去,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这边,梅戴和被称为608的接线员也简短地寒暄了几句。
“608先生,你怎么会亲自出外勤?”梅戴有些好奇地问,他知道接线员通常不会直接出现在一线。
“老天,德拉梅尔先生,我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对接您的支援和情报啊。要是您因为物资补给不及时或者情报误差而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我的职业生涯恐怕也就到头了——”608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推了推他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但更多的是担忧,“当然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担心您的安危。之前你和乔斯达先生的定位根本不在一起,总部早就有点不放心了,正好有就近的外勤任务,我就跟着过来看一眼您是否安好。”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典型的文书人员的急切。
而其他三个人那边……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伸长脖子想听清他们说什么,但距离有点远,只能零星听到“担心您”、“补给”之类的词。
这样有些不太优雅的动作被花京院哭笑不得地阻止了。
梅戴听了608说的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说道:“谢谢你特意过来,我没事。”
“您没事就好!”608松了口气,随即赶紧将手里那个小巧但看起来就很坚固的装备箱递给梅戴,“这是您上次通讯时申请的备用物资。里面有五根高敏声波录音装置,当然,都是改良版的。还有这个。”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细长便携的录音管和一个精巧的、像耳机一样的设备:“这是技术研究部那边送来的试用品,应该能更好地辅助您的能力,尤其是在一些……呃……环境嘈杂的地方。”
他说“嘈杂”这个词时,表情有点古怪地看了看周围的坟场。
梅戴接过箱子,眼中流露出感激:“真的十分及时。非常感谢,608先生,也请代我向霍金斯博士致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608笑了笑,随即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正在和乔瑟夫交谈的同事,对方似乎已经完成了情报交换,正在向他示意。
“看来我们该走了,不能耽误你们的行程。请务必小心,德拉梅尔先生。”608和同事点点头,然后他对着梅戴笑了笑。
梅戴点了点头:“你们也一路小心。”
没有过多的拖沓,608号接线员和那名外勤人员迅速上车,引擎轰鸣声中,小型越野车灵活地调头,沿着来路飞快地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弥漫的薄雾和墓碑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梅戴抱着手里沉甸甸的装备箱,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发现大家都看着他。
“哟,梅戴,熟人?”波鲁那雷夫好奇地问。
“嗯,”梅戴轻轻点头,拍了拍箱子,“是Spw基金会负责我这条线的接线员先生,送来了上次我申请的东西。”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波鲁那雷夫搓了搓下巴说道,他的印象里好像没有对这回事记忆。
“头巾。”承太郎对此只是淡淡开口,见波鲁那雷夫还是有点一头雾水,嘟囔了一句“真是够了”后说了一个名字,“妮娜。”
“停。”波鲁那雷夫脸色猛地变成菜色,他抬手打断了承太郎,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梅戴抱着装备箱走到一旁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声波过滤器吸引,然后开始研究起来。
梅戴先是尝试性地将其戴在左耳上,然后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感受和调试设备与自身替身能力的契合度,对外界的声音暂时变得有些迟钝,完全沉浸在了对新装备的适应和测试中。
另一边,关于如何处置恩雅婆婆的讨论正在进行。
“什么?你竟然说要带上这个老太婆一起走吗?!”波鲁那雷夫听到承太郎的决定,惊讶地叫出声,指着地上昏迷的恩雅婆婆,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解。
承太郎双手插兜,语气冷静而笃定,分析着利弊:“啊。之后还会有多少替身使者追来、用的什么能力、迪奥具体藏在埃及的什么地方、甚至迪奥的替身能力……”
“那能力究竟是什么……只要让她开口,我们就能占据绝对上风。”乔瑟夫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恩雅婆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花京院抱着胳膊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观点,但也提出了现实的困难:“说的有道理。但是,她既然忠心于迪奥,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把情报告诉我们。严刑逼供……也未必有效。”
乔瑟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晃了晃手腕,隐约有紫色的荆棘虚影闪过:“那就用我的[紫色隐者]!只要把这个老太婆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全部显示在电视机里面就行了。”
“我懂了啊。”波鲁那雷夫对于可以获取新的情报而显得有些兴奋,“墓地可没有电视机给我们用,所以我们必须先出发,到下个有电视的城市再说啊。”
这个计划得到了大家的默认。虽然带着一个敌人上路很麻烦,但潜在的情报价值确实巨大。
不过就在他们大致商定计划、准备将恩雅婆婆搬上车出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引擎启动和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响。
嗡——轰轰——!
那辆停在墓地空地上的吉普车,竟然自己发动了,并且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猛地向前窜去。
“喂?!荷尔·荷斯那混蛋!”波鲁那雷夫立刻转头,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荷尔·荷斯大惊失色,一边大喊一边拔腿追了上去。
“我还是要继续追随迪奥,再见咯~前提是你们还能活到那时候!”荷尔·荷斯得意地坐在车里,嘴边叼着的烟因为他在说话而上下摆动,但此人说出口的话倒是不那么好听,“听我一句劝吧,最好赶紧杀掉那个老太婆,不然,你们会在她身上重新感受到迪奥的恐怖的——”
距离太远了,无法追上已经加速冲出去的吉普车。
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碾过几块低矮的墓碑,扬起一片尘土和碎骨,朝着墓地外的荒野疾驰而去,车尾灯在稀薄的雾气中迅速变小。
第27章 恋人(一)
第二十七章
好消息,几个人在周围简单转了转,就买到了一辆马车。他们谁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就找到了交通工具——虽然这“顺利”很快就被证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验。
坏消息,这辆马车是梅戴牵回来的。当他从拐角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些许自豪,身后却跟着那辆“视觉灾难”时,乔瑟夫·乔斯达脸上的期待瞬间有些裂开了。
乔瑟夫一脸勉强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在额头上拧出一个结。
面前的这辆马车像是从一场荒诞的梦中驶出来的——顶部突兀地立着造型诡异的银饰,那些扭曲的金属线条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还乱七八糟地挂着着彩色圆球,更显得杂乱无比;车厢色彩拼接得杂乱无章,猩红、靛蓝、明黄三种主色被毫无逻辑地堆砌在一起,色块交界处还镶着些莫名其妙的小装饰;就连马身上的鞍具也过分花哨,红白相间的复杂图案加上累赘的流苏,随着马匹的呼吸轻轻颤动。
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部件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可怕,但它们偏偏被集中在了一辆车上……
“呃……你做得很好,梅戴。”乔瑟夫的嘴角有些抽搐,但看着眼神明亮、那副期待表扬的梅戴,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挑剔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袭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乔斯达先生。”梅戴开心地笑笑,完全没注意到乔瑟夫复杂的神情,“那我去帮典明拿行李了。”
这时候乔瑟夫趁着梅戴自告奋勇去帮花京院拿行李后,转头看了一眼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使劲使眼色。他的眉毛上下飞舞,眼睛瞪得老大,无声地传达着“梅戴一直都是这样吗”和“这东西真是人能坐的吗”的两种强烈质疑。
承太郎看着挤眉弄眼的乔瑟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耸了耸肩,一只手压了压帽檐:“真是够了。”那语气里的认命感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一副完全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办法的模样。
波鲁那雷夫则是干笑了两声,也是和承太郎差不多的态度。他甚至还走上前去,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车厢上一块特别刺眼的粉色区域,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对乔瑟夫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算了,能走就行……”
乔瑟夫妥协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伸手抹了把脸,感觉刚看到这辆车的时候自己就又老了几岁。
下一个目的地是巴基斯坦最大的工商业港湾城市卡拉奇。
一行人就这样乘着这辆扎眼到极致的马车前行着,辆马车上叮当作响的装饰物成了旅途中最“悦耳”的背景音,总能引得沿途的路人纷纷侧目。
一路上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至少在外观上没有更多的部件掉下来,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家早就饥肠辘辘了,不过好在刚到卡拉奇的路边正好有个装潢鲜艳的土耳其烤肉小店,店老板正站在门口。
乔瑟夫闻到了香气,喜滋滋地舔了舔嘴,把马勒停后说道:“我去买一些填填肚子好了。”
马车停在了烤肉小店外,乔瑟夫上前,伸出手比划了“六”的手势:“你好,来六份。”
“六个要一千两百日元。”带着墨镜的烤肉店老板热情迎了上来说道。
乔瑟夫眉头一皱,有些为难地摘了帽子,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一千两百?”
梅戴倚靠在马车的靠椅上,在马车顶棚的阴影下,浅蓝色的水母状发辫被热风拂起几缕碎发。
他拧开水壶抿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集市上喧闹的人群,下意识收集着方圆百米内的声波,得益于过滤器能过滤掉刺耳的噪音,梅戴现在的状态比刚刚启程时好太多了。
然后梅戴的眉头骤然蹙紧。
他的视线朝着乔瑟夫那边看过去,乔瑟夫此时正在小店前面和老板讨价还价,最终以四百五十买到了六份的烤肉面包。
下意识用指尖捻住发烫的耳垂,梅戴深蓝色瞳孔锁定在烤肉店老板身上,他果断开口喊道:“乔斯达先生——”
对于梅戴来说,这样的举措实在是怪异,在非紧急情况下,梅戴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遵守礼节、不紧不慢的。
乔瑟夫听到了,拿着钱准备付款的手一顿,他转头看向坐在马车上的梅戴,习惯性问:“怎么了,是胃口不好不想吃腻的吗?”
坐在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转过头,也在看着梅戴。
“请退后,那个人的‘频率’不对劲——”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乔瑟夫却猛地抬手指向马车最后排。那位刚刚苏醒的恩雅婆婆正剧烈地喘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瞪向前方。汗水如同溪流般从她布满褶皱的额头上滑落,浸湿了她花白的鬓发。
“各位,那个老太婆醒了啊!”乔瑟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恩雅的状态十分不对劲,一双带着狰狞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前面直愣愣看过去,布满褶皱的脸上溢满了汗水,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我,我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瞳孔疯狂地收缩又放大,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恐惧,“难道你以为我恩雅会说出迪奥大人替身的秘密吗?!”
除了一行五人,唯一多出来的就是那位“烤肉店老板”了。此时他不慌不忙地摘下墨镜,随手扔在地上,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伪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神中透露出杀意。
还没等梅戴看清楚他的面容,骇人的一幕发生了——恩雅的脸部皮肤开始剧烈扭曲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挣扎。紧接着,数条黏滑的细长触手猛地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钻出,疯狂地扭动着。
“啊啊啊啊啊——!!!”恩雅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捆住的胳膊死命摆动,却在绳索的束缚下只能徒劳挣扎。那些触手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猛地一挥就击碎了马车的车轮和双辕,瞬间将后排座位溅满了恩雅的鲜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
马车上的五人反应极快。
波鲁那雷夫顺势翻滚落地,花京院和承太郎同时向两侧跃开。
梅戴则踉跄着跳下马车,险些摔倒,不过好在不知道被谁扶了一把,至少没有弄脏衣服。
随着一声巨响,马车彻底碎裂解体。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狂奔而去。
残骸中的恩雅身上飙射出更多鲜血,她依旧狰狞地圆睁着双眼,触手已经划烂了她的眼球,但似乎内心的不甘带给她的痛苦远胜于此:“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来杀我?!”
“这说明迪奥大人绝不会信任任何人啊,所以我就来杀你灭口了……”“烤肉店老板”慢条斯理地说着,把外袍也随手脱了下来丢到了地上,他转头,冷笑地看着警惕的五个人,“至于你们五个,也把小命留下来吧?”
恩雅婆婆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她脑袋里那根诡异的触手如同获得了独立生命般疯狂蠕动、膨胀,表面凸起的血管虬结搏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下一秒,她猛地从马车残骸上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呜呃……!!”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痉挛,那根可怕的触手拖拽着她的头颅,让她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扭动、拍打着地面,尘土沾满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和凌乱的衣袍。
“喂!婆婆!”波鲁那雷夫下意识惊呼一声,脚步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查看。
噗嗤!
一股暗红粘稠的血液猛地从恩雅婆婆的鼻腔和耳朵里飙射出来,溅落在旁边的沙地上,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迹,那根沾满血污和粘液的触手更加疯狂地卷曲、甩动。
“哇啊!”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极度恶心的一幕吓得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惧与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怕被那污血溅到,“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好恶心——”
“我叫阿丹,钢铁阿丹。”始作俑者却惬意地靠在远处的墙边,欣赏着众人惊惧交加的表情,甚至悠闲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中充满了享受,“我的替身是[恋人]牌的暗示。怎么样,很有意思吧?你们最终也会落得和恩雅婆婆一样的下场哦——”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愉悦的结局。
“你这混蛋……这太过分了吧?”波鲁那雷夫咬紧了牙关,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握紧了拳头,对着阿丹的方向怒吼,“这婆婆可是你们的同伴吧?你们迪奥的手下都是这样对待自己人的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说完,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那恶心触手的生理性厌恶,再次紧张地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恩雅婆婆,似乎还想做点什么。
此时的恩雅婆婆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已经完全看不清周围,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只是无力地挥舞着枯瘦的双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撕扯着自己疼痛欲裂的喉咙,发出破碎而执念的嘶吼:“我……我不信……!我不信啊!迪奥大人不可能……他不可能这样对待我——我对迪奥大人明明是忠心耿——”
一直紧蹙眉头密切关注着恩雅婆婆状态的梅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那诡异画面的冲击,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根疯狂舞动的触手。
与其他人的视觉观察不同,他异常敏锐的听觉总能捕捉到恩雅脑袋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蠕动声和某种……类似细小口器开合的“咔嗒”声。
这绝非能量体该有的声音。
“等等……”梅戴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不对……”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花京院也猛地瞪大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指着恩雅婆婆头部那不断涌出粘稠液体的可怕“触手”,喊道:“波鲁那雷夫,先别靠近!从婆婆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不是替身能力——”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实体的!是活生生的生物触手!”
梅戴艰难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花京院的判断,他抬手用指节抵住苍白的嘴唇,强压下又一波恶心感。
那里面有活物蠕动和啃噬的声响。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位大人不可能这样对待我的!不可能——”恩雅婆婆嘶哑的哀嚎如同钝器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混杂着剧痛与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他不可能、绝不可能在我的身上放置肉芽!我活着全为了迪奥大人,我们之间是坦诚相见的啊!!”
这凄厉的呼喊和“肉芽”这个词汇,如同两根冰冷的毒针,瞬间刺入了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的记忆深处。
波鲁那雷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额头,即使那里虽然早已愈合,但幻痛仿佛再次被唤醒。
他眼中闪过难以磨灭的惊惧与愤怒,嘴唇微微颤抖。
花京院也是呼吸一窒,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影,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那段被操控、意识沉沦的恐怖经历,是他们两个谁也不愿回首的噩梦。
“该死的迪奥……又是这种恶心的把戏!”波鲁那雷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怒火瞬间压倒了生理性的不适和对恶心景象的恐惧。
没有时间细想或沉浸在回忆里,波鲁那雷夫眼神一凛,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银色战车]!”
华丽的银色骑士应声而出,细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
唰唰!
剑光如同疾风骤雨,精准而犀利,瞬间就将那几根在恩雅婆婆头部疯狂扭动、沾满粘液的触手全部斩断切碎。
被斩断的触手碎片如同恶心的虫子般溅落在地上,恰好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碎片一接触到阳光,立刻发出极其骇人的“滋滋”声,仿佛被强酸腐蚀一般,迅速变得焦黑、萎缩,冒出缕缕青烟,转眼间就化为了地上一小撮灰烬,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它们……它们在阳光里面溶化了!”乔瑟夫目睹这惊人的变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震惊而提高,“这、这个肉芽……是迪奥那家伙的细胞制成的!?”
作为经历过与柱男战斗过的老将,他对这种畏惧阳光的特性再熟悉不过了。
“没错,真有眼力啊,老头。”远处的钢铁阿丹对于恩雅的惨状和触手被毁毫不在意,反而颇为自豪地哼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那就是迪奥大人的细胞——‘肉芽’成长后的最终形态哦~当然,是我刚才稍微催了催它,让它能在恩雅婆婆体内快速成长起来的。”
他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功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头部一片狼藉的恩雅婆婆,心情极好地继续说着风凉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残忍:“恩雅婆婆,听说还是你教会迪奥大人使用替身能力的呢?啧啧啧……但你以为这样,迪奥大人就会真的信任你这个渺小又丑陋的老太婆吗?”他嗤笑一声,“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啊。真是可悲。”
就在所有人都被阿丹的残忍和恩雅婆婆的惨状所震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时刻——
“婆婆!”
乔瑟夫猛地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恩雅婆婆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血污之中,完全不顾那粘稠的液体浸染了他的裤脚。
他猛地摘下自己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将它捏变形,身体前倾,焦急的脸庞几乎要凑到恩雅那不断渗出血液、触目惊心的头部伤口前。
这突如其来、近乎逼问般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图。
“快告诉我!迪奥那混蛋的替身到底是什么?!”乔瑟夫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般砸向意识已经模糊的恩雅婆婆,他的眼神锐利而迫切,试图抓住这最后一丝可能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
一旁的梅戴被乔瑟夫这近乎失态的急切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浅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梅戴能清晰地听到恩雅婆婆越来越微弱、混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
“快说吧!你不是一直对他抱有期待、对他深信不疑的吗!?”乔瑟夫几乎是在嘶吼,试图用语言刺激她残存的意识,唤醒她最后的愤怒或醒悟,“现在你也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大人’了吧!他就是这样对待忠心耿耿的你!”
恩雅婆婆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破碎的头部伤口依旧有细小的血丝渗出。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乔瑟夫见状更加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他加大音量,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我们必须打倒迪奥!为了给你报仇!也为了不再让更多人遭遇你这样的悲剧!求你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快说出来!告诉我,把迪奥替身的性质告诉我!”
承太郎虽然依旧沉默,但帽檐下的目光也死死锁定在恩雅婆婆身上。
梅戴不自觉地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干扰了这至关重要的瞬间。
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乔瑟夫粗重的喘息和恩雅婆婆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濒死的呼吸声。
终于,恩雅婆婆破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飘了出来,仿佛来自遥远的深渊:
“迪奥……大人……他……”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然而,下一秒,恩雅婆婆那血肉模糊、本该充满痛苦的嘴角,却极其诡异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扭曲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断断续续、却充满执念和癫狂的话语:
“他还是……信任我的……我才……不会……说呢……”
话音未落,那扭曲的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梅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凝固的诡异笑容,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梅戴的心情无比复杂。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血腥,更是因为这种至死都无法被撼动的、扭曲到极致的忠诚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悚然感。
希望,在最后一刻,伴随着恩雅婆婆那癫狂的遗言,彻底化为了泡影。
第28章 恋人(二)
第二十八章
恩雅死了,带着她那扭曲的忠诚和至死不变的狂热。
“oh God!”乔瑟夫也没想到恩雅就算在最后关头也咬死不说,他略带气愤地叹息一声,拳头懊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但也无可奈何。
“呵呵呵,还真是可悲啊——这婆婆真的是可悲至极。”
阿丹那轻佻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将众人从恩雅死亡的沉重氛围中拉出。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优哉悠哉地坐在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完好的卡座里,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精致的茶具,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吹着杯中冒出的热气。
他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姿态,说着令人火大的风凉话:“但她能如此信任迪奥大人,至死不渝,就可见迪奥大人的魔性魅力有多么厉害了~真是令人叹服,不是吗?”
他呷了一口茶,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目光扫过愤怒的乔瑟夫、紧绷的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但气势逼人的承太郎身上。
他的本能告诉他,在部署[恋人]之前去出言嘲讽是极其不明智的。
关键在于,要把[恋人]给谁呢。
就在这时,阿丹的视线被站在稍靠后位置的那个身影吸引了。
那个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人。
浅蓝色的卷发被细致地编成几条发辫,像水母一样。
这在一群要么狂野要么正经的发型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精致感,恰好戳中了阿丹某种审美点。
阿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迪奥大人传来的关于乔斯达一行人的情报——空条承太郎、乔瑟夫·乔斯达、J·p·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典明……
好像并没有关于这个蓝头发的任何信息啊。
一个新面孔?
阿丹的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如同毒蛇发现猎物般的笑容。
他回想起刚才混乱中,似乎是这个青年最先敏锐地察觉到恩雅婆婆体内触手的“声音”异常。
他能从声音之中知道那是活体生物而非单纯替身。
这种对细微之处的感知力……
一个念头在阿丹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这家伙,会不会是这支队伍里的“耳朵”或者“眼睛”?一个感知型的角色的?
这种人往往本身战斗力不强,但却能为团队提供至关重要的预警和情报。
如果能先悄无声息地废掉这个“雷达”,那么接下来玩弄剩下那几个暴躁的家伙,岂不是更容易得像瓮中捉鳖呢——
“嘻嘻……简直就是完美的首要目标啊。”
阿丹内心窃笑,瞬间改变了原本想要将[恋人]下到乔瑟夫身上再无差别挑衅的想法。
他心念微动。
无人察觉的、微小到极致的[恋人]已然接收到指令,如同最隐秘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他的小指,化作一道无形的微光,绕过所有人的视线,精准地朝着梅戴的方向潜了过去。
几乎是轻松地、没有引起丝毫注意地钻入了梅戴的耳道之中。
阿丹共享着「恋人」的感官。
看到耳道内细微的结构,听到内部血液流动和鼓膜震动的声音。
而后他立刻确认了两点。
第一,这个青年的身体状况属实不佳,血液循环和气息都透着虚弱,难怪会站在靠后的位置。
第二,他体内能量的波动方式非常奇特,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任何替身使者,更像是一种持续运转的精密声波仪器,不断接收和处理着周围环境的信息。
哈,果然是个“听音筒”。
阿丹兴奋地几乎要颤抖起来,这种发现未知并即将将其摧毁的感觉让他病态地愉悦。
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阿丹透过[恋人]的视野,看着梅戴耳内纤细的血管和脆弱的神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期待的笑容。
拔掉他们的耳朵,弄瞎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在无知和恐惧中,慢慢被我玩死好了~
面对阿丹那副悠闲看戏、甚至还品茶说风凉话的恶劣姿态,乔斯达一行人再也无法压抑怒火。
“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第一个爆发,他攥紧拳头,银色战车的身影在身后若隐若现,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因为还有妹妹的血仇,我对恩雅婆婆的感情虽然一言难尽……但她落得这样下场,全都是因为迪奥,也因为你这家伙!但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花京院也上前一步,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冰冷地盯着阿丹,语气沉静却充满决心:“即便现在是4对1,我们也不会犹豫。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吧,准备受死好了。”
“喂,人渣。站起来。别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了。”承太郎压低了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他迈着沉稳却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向前逼近,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胁,“就算你不主动进攻,我们也会把你揍得再也说不出话。”
面对四人的包围和有些凛冽的杀气,阿丹的屁股却依旧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甚至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嚯?好可怕好可怕啊~”阿丹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脖子,随即眼神慢吞吞地转向一旁,用端着茶杯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不过嘛,比起我来……你们那位朋友的状态,看起来才更值得担心吧?你们真的不打算先管管他么?”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梅戴不知何时已经痛苦地弯下了腰,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脑袋蜷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因为姿势,看不见梅戴的脸,可之前他总会被针对,几乎所有人都能脑补到梅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的脸。
“……!”梅戴已经几乎无法站立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压抑住的、极其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小得仿佛是从被挤压的肺叶中艰难挤出来的。
这样小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发现。
而早在[恋人]成功潜入他耳中,并直接寄生在听觉神经乃至脑干区域的瞬间,梅戴就感受到了痛苦。
可在此之前,梅戴根本没有察觉到异常……
本来他的耳朵就与[圣杯]的感官高度连结而过分敏感,这使得[恋人]的侵入对他造成的痛苦和神经干扰,远比对普通人时要强烈数倍。
被寄生的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的耳膜、直直搅动着他的脑髓一样,而且这东西还在干扰着梅戴十分依赖的感知。
虽然他本能地、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第一时间展开“寂静同化”的区域,试图将致命的、源自内部的“噪音”和痛苦隔绝在外。
可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恋人]的寄生本身就在持续不断地产生着强力的干涉,使得他的反抗效果微乎其微。
原本需要精密控制的静音领域根本无法彻底延展到正常的范围,甚至连维持自身周围的绝对安静都变得极其困难和不稳定。
但即便如此,这片隐约的“结界”仍然缓冲了一些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尖锐痛苦,让梅戴勉强维持住一丝神智,不再剧烈抽搐。
“梅戴!”花京院的瞳孔收缩,立刻就冲了过去。
“嘿嘿……”阿丹注意到了[恋人]反馈出的异常,表面上还是发出了得意而嚣张的笑声,他终于放下了茶杯,用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眼神看着痛苦不堪的梅戴,“现在才注意到吗?真是迟钝的同伴啊。”
“噗,看你们一脸防备的模样,我还是慷慨地简单介绍一下我的能力吧。”
“我的替身[恋人],可以变得很小,然后潜入敌人的身体里,通常就是从耳朵进去~”他摊开手指着梅戴,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杰作,“然后呢,我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都会以十倍的程度反馈到宿主身上。而如果我受到致命伤,宿主也会——”
然后阿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游戏规则一样,但内容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无视了一行人要杀意更甚的目光,慢悠悠地起身,在他们的视线下走到了梅戴的身前,目光贪婪地锁定在几乎要蜷缩在地上的梅戴身上,“我今天对老头子和你们这群吵吵闹闹的小鬼反而没什么兴趣了。毕竟……”
“这位蓝头发的‘水母先生’,看起来更‘美味’一点哦。”阿丹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变态般的兴奋,“他真是太特别了,摧毁掉一定更有趣!怎么样?”
像是如同老友聚在一起聊天一样,阿丹嬉皮笑脸语气轻松,看向脸色剧变的承太郎等人:“你们也不想他的脑袋,像熟过头的西瓜一样,‘啪’地一声炸开?”
阿丹缓缓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掌控了一切:“所以——这里谁说了算,应该很清楚了吧?”
承太郎向前逼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却被强行压制了下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沉到极致、充满了无尽寒意的话:“你这混蛋……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不要对我太有敌意了啊——”阿丹夸张地摊开手耸了耸肩,脸上洋溢着残忍的愉悦,“我只是让我的[恋人]和他亲密接触一下而已。不过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感,哈哈哈~”
他享受着这份支配感,慢条斯理地走向无法动弹的梅戴,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现在情况变了。”阿丹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恶意,抬脚轻轻踩住了梅戴的腿,“空条承太郎,把你这副吓人的表情收起来。否则……”
他话音未落就用力打了自己的脑袋。
同时,梅戴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用手臂艰难地支撑住自己。
梅戴颤抖地抬起脑袋,他的牙齿已经咬出血了,汗水更是浸湿了靠近脸颊的发丝,深蓝色的眼眸因痛苦而失焦,却仍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 梅戴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会……链……”
他无法说完整句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阿丹得意地笑了:“听到了吗?你的新同伴可比你懂事多了,空条承太郎君,不要总想着打我啊。”
“很痛苦吧?”阿丹蹲下身直接推开了旁边的花京院,他几乎是贴着梅戴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语气却甜腻如毒药,“以你的能力来说,能‘听’到自己的神经在被一点点啃食的声音吧?放心,这只是开始,不过……”
“这副模样居然还能做出抵抗吗?真是个了不起的替身能力……但也更令人火大了啊~”阿丹说的是刚刚他能感受到的稳定和抵制,他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阿丹还有闲心去拿起梅戴的发辫摆弄了两下。
“放心吧,即使这次我输了,也能全身而退,至于你……”阿丹歪了歪脑袋,得意地开口,“你会永远‘活’在我递交给迪奥大人手中的资料里~”
相当于是变相宣判了梅戴的死亡。
梅戴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愈发沉重,原本的脸因为痛苦而慢慢扭曲,狼狈至极。
阿丹笑眯眯地又“贴心”地帮梅戴擦了擦他头上的汗,然后站起身,重新看向承太郎,笑容变得狰狞而放肆:“那么,空条承太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规则很简单:你,来做我的狗。”
“而我,来决定怎么疼爱你的这位……‘水母’朋友。”
“至于剩下的人,当观众吧?如果你们想看的话。”
“不过也不要想着耍拖时间的小花招哦——只要过上十分钟,‘水母先生’的脑袋依旧不保,像恩雅婆婆那样死掉。”阿丹开心地搓搓手,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法子去折磨别人了一样。
充满侮辱性和支配欲的话语,如同汽油泼洒在承太郎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你这杂碎——!”承太郎低吼一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手早早伸了出来就要去揪阿丹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已然蓄势待发,[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愤怒地闪烁。
“承太郎!冷静点!别干傻事!”花京院反应极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承太郎的腰,用力将他向后拖。
“不可以!JoJo!你、你先离那个混蛋远点啊!”波鲁那雷夫也急忙冲上前,挡在承太郎和阿丹之间,张开双臂阻拦,脸上写满了惊慌。
他毫不怀疑承太郎有瞬间秒杀阿丹的实力,但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承太郎的手臂肌肉紧绷,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花京院的束缚,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冰冷的话语:“不,我会在他感受到疼痛之前……瞬间就把他杀了!”
他浅绿色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阿丹,瞳孔一动不动,锋利的视线就像是两把磨过的匕首,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阿丹却只是游刃有余地后退了半步,甚至还故作优雅地理了理自己根本没被碰到的衣角,脸上挂着令人火大的嘲弄笑容。
“嚯?感受不到疼痛的瞬间死亡吗?想法很不错啊,空条承太郎。”阿丹歪着头,语气轻佻,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你真的可以来试试看哦?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会朝我哪里打呢?”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然后是喉咙,最后是心脏的位置,仿佛在挑选一个满意的靶子:“是脸吗?还是喉咙?或者直接在这里开个洞?”
承太郎的帽檐压得极低,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来嘛,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有气势吗?试试啊,让我看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要不还是在胸口开个洞什么的?”阿丹见承太郎被拦住,越发得意,变本加厉地挑衅着,他甚至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手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或者干脆别用替身了,直接拿石头砸我的头如何?我来帮你捡个石头,这块够大了吗?够你砸碎我的脑袋了吗?”
这极致的羞辱和挑衅,再次点燃了承太郎的怒火。
“少跟我蹬鼻子上脸……我说到做到!”承太郎猛地挣动了一下,几乎要把花京院甩飞。
“别冲动!承太郎!”花京院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你也亲眼见识过他的能力了,难道你想杀了梅戴吗?!”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梅戴的命开玩笑,承太郎!”波鲁那雷夫也死死挡在前面,急得额头冒汗,“快想想办法——肯定有其他办法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极其虚弱、断断续续、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声音,从旁边的地上艰难地传了过来:
“……把……我……杀……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耳边。
挣扎中的承太郎动作猛地一僵。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也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梅戴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汗水浸透的发丝黏在额头和脸颊上,牙齿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血丝从他的唇齿里溢了出来,流满了下巴。
就算是阿丹没有任何动作,寄生在他脑袋里的[恋人]对于梅戴来说仍然是不小的折磨。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深处闪烁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颤抖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破碎的话语:
“……不……用……管我……”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现场所有的愤怒、争执和嘈杂都冻结了。
气氛,骤然降到了绝对的零度……
第29章 恋人(三)
第二十九章
听到这样的话语,就连阿丹也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和兴奋起来,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承太郎彻底停止了动作,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僵在原地,帽檐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拳头,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不许说胡话,梅戴!”乔瑟夫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梅戴大声喝道,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波鲁那雷夫也死死咬着牙,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的抗拒也十分强烈,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不可能,我们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
而花京院的声音在发抖:“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梅戴。至于‘牺牲’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
“果然,你们之间还是十分重感情的啊,好感动哦。”阿丹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了两下,夸张地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然后突然咧开嘴,出人意料地直接抡起手里的石头对着承太郎的腰腹狠狠砸了一下,“倒是你这混蛋,从刚刚开始就要对我礼貌一些啊——!”
承太郎被冲击得闷哼一声,在跪倒在地上的时候又被阿丹用石头砸了一下后背,整个人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丝,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丹。
阿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不怀好意地眯起,目光落在承太郎手腕上那块做工精致的手表上。
“等等——”阿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走近,“你手上的那个是什么啊~先把你手上那块表摘下来给我看看。”
他歪着头,露出一个伪善的笑容,“这么好的东西,戴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承太郎的下颚线绷紧到了极致,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然后用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动作,解开了表带,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手表递了过去。
阿丹一把抢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吹了声口哨:“哇哦,泰格豪雅,真是块好表。不过现在归我咯。”
他随手将表揣进口袋,然后目光像贪婪的毒蛇一样扫向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
“喂喂,你们几个也别闲着了。”他打了个响指,“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钱包、首饰,统统交出来。快点!”
阿丹见三人怒目而视却不动弹,脸色一沉,脚又威胁性地抬起。
乔瑟夫猛地抬手制止:“等等!我们给!”
他咬着牙,率先掏出自己的钱包,扔到阿丹脚下。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照做了,他们的眼神几乎要将阿丹千刀万剐。
阿丹满意地看着脚下一小堆财物,用脚尖拨弄了几下,才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
“这就对了嘛,”他笑得极其恶劣,指了指因痛苦而蜷缩的梅戴,“你看,你们破财,就能替他‘消灾’哦。这些东西,就当是买他暂时轻松一点了,我很公平吧?哈哈哈!”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将搜刮来的财物塞满自己的口袋。
然后打了个响指,梅戴的抽噎声顿时稍稍小了下去一点。
至少他还是比较守信用的……
花京院如此想着。
“第一道开胃菜就算是过去咯。”拿到钱的阿丹心情很好,然后用鞋尖指了指痛苦蜷缩的梅戴,对承太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么承太郎,用你的拳头,狠狠给这位‘水母先生’的肚子来一下吧?”
承太郎的身影僵住,他没有动,帽檐下的阴影更加浓重。
[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忽明忽暗,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双紫色的巨拳紧握,却无法挥出,显示出替身与主人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煎熬。
“怎么?不动手?”阿丹故作惊讶地摊开手,然后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他根本没给其他人犹豫的时间,直接抬腿猛地踢向旁边的路杆。
“呃——!”梅戴的身体猛地一弓,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腿部。
尽管承太郎没有动手,但伤害链接依然将阿丹的痛楚反馈给了他。
他死死咬住已经出血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将一声惨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一边的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下意识想往前迈步,却被阿丹一句话堵在了原地:“身为观众就要好好待在观众席上啊,可不许乱动哦。”
虽然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你看,你不打,他一样会痛哦。”然后阿丹笑得更加开心,他看向承太郎,“不过,这样间接的反馈总是不够味,可真没意思。换一个——”
阿丹踢了踢脚下的一个小水洼,浑浊的污水溅起,似是有了主意。
“哦对,承太郎,我有个好主意。”阿丹拍拍手,开心地朝着承太郎说道。
他指着那片污水:“把手按进去,搅和搅和。然后尝尝泥水是什么味道的吧,你难道不好奇吗?”
在承太郎快要凝成实质的视线下,阿丹的表情变得无比下流龌龊:“当然,如果你不想喝的话,把泥水喂给‘水母先生’也可以哦,快去做吧。”
承太郎的背影僵住了。
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视线里始终也有着因痛苦而剧烈喘息、却仍在用意志维持着一丝清醒的梅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浅蓝色睫毛因痛苦而不停颤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痛苦的神色。
有点可惜的是,承太郎现在看不见那一抹像海水一样沉静的深蓝色了。
最终收回视线,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斗争。
几秒死寂的沉默后,承太郎缓缓转过身。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紧抿的、带着一丝血痕的嘴唇。
他没有看阿丹,而是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梅戴,然后——
高大的身躯缓缓地、屈辱地弯折下去,左膝触及了冰冷的地面。
承太郎的右手浸泡到了浑浊的污水里面,像阿丹所说的那样,搅了搅,然后拢了一捧泥水,就要往自己的嘴边送。
空气仿佛凝固了。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
“你这畜生!!”波鲁那雷夫终于再也忍不住,怒吼出声,[银色战车]几乎要不受召唤地现身。
花京院死死拉住了他,低声道:“冷静点,波鲁那雷夫!现在冲动只会害了梅戴!”
但他的目光同样冰冷,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阿丹和梅戴的状态。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暴露出内心的焦急。
快,快点,快想出来一个办法——
乔瑟夫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周旋:“喂,小子,你的目标是我们吧?没必要针对他——”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乔瑟夫内心的紧张。
“闭嘴,死老头!”阿丹厉声打断,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现在对新玩具更感兴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承太郎身上:“温馨提示一下,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哦。”
“不……行……”
梅戴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但瞳孔因痛苦而有些涣散,无法聚焦。
他看不清,但依旧对着承太郎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发不出声音。
绝不能……让同伴为了自己……承受这种耻辱……
阿丹注意到了梅戴的小动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被一种被打断而恼羞成怒的阴沉取代。
“第二次了,真是令人感动的同伴情谊啊。”他语气森冷,“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这种游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到什么时候。”
梅戴再次闭上了眼,身体因极力的隐忍而微微颤抖。
寂静的结界波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他宁愿承受加倍的痛苦,也不愿看到同伴因自己而被胁迫去做这种事。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的疼痛更甚。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典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梅戴,“我想……那个混蛋的情绪似乎能直接影响‘恋人’的活跃度……也许……”
他微微偏头,挨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三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专注。
花京院急促的低语如同在紧绷的弦上拨动了最关键的一个音符。
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眼神瞬间从绝望的愤怒转变为一种决绝的专注。
他们极其轻微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计划。
“喂!你们几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阿丹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不耐烦地呵斥道。
就在这时,乔瑟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身,对着街道另一个方向大喊一声:“那边是谁?!”
“哈?”阿丹下意识回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然后乔瑟夫根本不等阿丹反应,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速度,一溜烟就朝着那边猛冲过去,瞬间就跑出了十几米远,转眼消失在了拐角。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阿丹都愣了一下:“死老东西!你跑什么?!站住——”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投向了乔瑟夫逃跑的方向,但就在刚迈出步子就没有立刻去追了。
这样做对于阿丹来说没意义,毕竟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而就在阿丹注意力被乔瑟夫吸引的这短暂空隙—— 花京院动了。
他几乎在乔瑟夫跑开的同一时间,迅速蹲下身,和波鲁那雷夫一起,极其小心地将在地上匍匐许久沾满尘土、因持续痛苦而不断轻微颤抖的梅戴搀扶了起来。
梅戴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两人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
“哦?”阿丹回过头,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诧异又觉得有趣的表情,他并没有立刻阻止,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对着依旧跪在地上、手中还捧着泥水的承太郎嘲笑道:“哈哈哈!空条承太郎,看到没有?你的同伴好像放弃你了,带着新玩具跑路了哦!你被丢下了!真是可怜啊~”
承太郎的身影纹丝不动,帽檐下的阴影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捧浑浊的泥水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有对阿丹的嘲讽做出任何回应,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哼,真是无趣。”阿丹见承太郎没反应,撇了撇嘴,随即又将兴趣放回了“游戏”上,“算了,不管那群丧家之犬想做什么,都是无所谓。[恋人]在我的控制之下,可控距离比其他替身都要强,能达到几百公里呢。”
他走到承太郎面前,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泥水,污浊的水溅了承太郎一身。
“起来,蠢货。”阿丹踢了承太郎一脚,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容,“别管那些逃兵了。我们换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阿丹强迫承太郎站起身,推搡着他,朝着与乔瑟夫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显然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另一边。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将梅戴整个横抱起来,尽量减少他身体的弯曲和震动,花京院则在旁边稳稳地托扶着,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街道狂奔。
“坚持住,梅戴!就快到了。”波鲁那雷夫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低吼,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波鲁那雷夫只能尽力保持平稳,但急速的奔跑难免带来颠簸。
梅戴低垂着眼,眉头因颠簸带来的附加痛苦而紧紧蹙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呻吟咽了回去。
就在他们冲过一个拐角,几乎要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
“这边!快!这边有电视机!快过来!”乔瑟夫的声音从一个半开着门的电器维修店里传出来。
只见他正站在门口,焦急地朝他们挥舞着手臂,身边还放着一台显像管电视机。
没有任何犹豫,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立刻调转方向,用尽全力朝着乔瑟夫所在的维修店冲去。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秒的流逝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头。距离阿丹一开始计时,恐怕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没时间犹豫了!”乔瑟夫低吼一声,眼神锐利如鹰。
他按照刚才三人紧急商定的计划,毫不犹豫地召唤出[紫色隐者]。
紫色的荆棘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精密探头,一边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盖上梅戴冷汗涔涔的额头和太阳穴,另外一边则是连接着电视机。
乔瑟夫紧闭双眼,全力发动能力:“给我映照出他脑内[恋人]的准确位置和神经连接路径!”
荆棘表面闪过微弱的光芒,乔瑟夫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接收着极其复杂且模糊的信息流。
然后电视机上出现了雪花,而后清晰的影像浮现。
与此同时,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梅戴尽可能平稳地安置在维修店角落的地面上。
他们根本顾不上观察乔瑟夫映射出的、那光怪陆离且难以理解的大脑内部影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接下来的步骤上。
“[绿色法皇]!”
“[银色战车]!”
翠绿色的替身与银色的骑士再次显现,但这一次,它们的身影在召唤出来的瞬间便开始急速缩小、凝实,最终变得如同微尘般细小。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决绝与信任。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同时操控着微型化的替身,精准地、无声无息地顺着梅戴仍在缓缓淌血的左耳耳道,向深处探去。
一进入耳道,两个替身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阻滞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极其粘稠,声音变得异常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
站在外面的两个人立刻明白——这是梅戴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依旧凭借本能维持着的结界的内部效应。
这结界在保护梅戴免受进一步伤害的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他们操控替身的难度和能量消耗。
两人屏住呼吸,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所有精神力都灌注在替身操控上,不敢有丝毫分心,更不敢交谈一个字。
微型的[绿色法皇]如同最纤细的引导索,在前方小心地探路,规避着重要的神经簇和血管。
而微型[银色战车]则紧随其后,它的精密度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按照乔瑟夫通过[紫色隐者]艰难传递过来的、极其模糊的路径指引,它那细剑的剑尖闪烁着原子级别的寒光,看准一处相对薄弱的血管壁,以超越显微镜的精准度,划开了一个仅有一微米左右的细微切口。
几乎没有血液渗出,切口完美得如同不存在。
下一刻,两个微型替身毫不犹豫地化作两道微光,顺着这个极其微小的切口融入了奔流的血液之中。
瞬间,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极度压缩。
周围是汹涌澎湃的血流奔涌声。以及各种微观物质的复杂信息流。
尽管被寂静结界大幅削弱,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生命力量。
他们如同乘坐在一艘急速行驶的微型潜艇中,顺着血管的航道,朝着最终的目的地——被[恋人]寄生的大脑神经区域——继续前进。
第30章 恋人(四)
第三十章
进入血管后,[银色战车]与[绿色法皇]仿佛坠入了一条汹涌的红色星河。
巨大的红细胞、白细胞如同浮岛般掠过,血压的搏动如同海啸,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带来一次天摇地动。
在这片生命的激流中,两个微型替身艰难地稳定着身形。
“继续向上,[恋人]就在那里!”
乔瑟夫通过[紫色隐者]传出的画面,早早就捕捉到在梅戴的脑袋里的一丝不和谐、尖锐的振动。
就像是一滴污浊的油滴,玷污了原本和谐的生命之河。
顺着那频率溯源,他们看到了[恋人]金色的虫形身躯,用剪刀似的爪子紧紧吸附在一束极其重要且脆弱的脑细胞上。
还有正如同恶心的寄生虫一般,在其身后扭曲延伸的肉芽触手。
而它正不断地碾碎着梅戴的大脑,并将痛苦的振动源源不断地反馈回去。
“波鲁那雷夫!不能再拖了!”花京院看到这样的场景直火大,他猛拍了一下身边站着的波鲁那雷夫,“快!”
“我都明白![银色战车]——!”
银色的骑士化作一道疾电,细剑精准无比地刺向“恋人”的核心!然而,“恋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猛地收缩身体,竟利用神经束作为盾牌,迫使银色战车的剑尖硬生生偏开。
“啧,小虫子反应得还挺快。”波鲁那雷夫咬了咬牙嘀咕一句,再次操控[银色战车]冲了上去,“但这种程度的速度,我波鲁那雷夫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锵!
细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金铁交鸣声在其中阵阵荡开。
不妙的是,这一次交锋带来的震动,竟莫名通过神经链接直接传递出去了。
维修店内,侧躺在地上的梅戴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声。
梅戴大脑内部正经历的剧烈冲击让他有些难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指甲甚至在地板上划出了浅浅的白痕。
“梅戴!”乔瑟夫焦急地低呼,他能通过覆盖在梅戴额头的紫色隐者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碰撞,“你们两个小心点!当心那家伙拿梅戴的神经当挡箭牌!”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脸色一白,额头汗水淋漓。
操控替身在如此精密的领域作战,还要避免伤及宿主,难度远超想象。
“这个混蛋!太卑鄙了!”波鲁那雷夫在精神层面怒吼。
“不能强攻了。”花京院依旧维持冷静,“法皇结界!”
[绿色法皇]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绿色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渔网,试图从四周包裹、限制[恋人]的活动空间,将它从敏感的神经区域剥离。
[恋人]发出尖锐的无声嘶鸣,剧烈挣扎,不断撞击着法皇的结界丝线。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强烈的精神振动。
“呃……啊……!” 梅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的剧烈抽搐,仿佛正在遭受断断续续的电击。
他的眼睛只猛地睁开了一瞬,深蓝色的瞳孔里依旧无法聚焦,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混乱,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疼痛至极之时,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一丝鲜血从梅戴的嘴角缓缓溢出,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又被他无意识地剐蹭而抹到了手上。
……
寂静。
并非空无,而是某种具有实感的、浓稠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先前那撕裂意识的、无数烧红针尖般的剧痛,此刻仿佛被这深沉的静默所中和,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更令人战栗的异物感。
振动。一种蛮横的、毁灭性的振动,正牢牢嵌在他听觉神经的最深处,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污浊。
“自我”被这内部的入侵者搅得翻腾不定,却本能地收缩、防御。
一种温润而强大的力量——源自自身的、熟悉的深海般的回响——自内部弥漫开来,试图包裹、隔绝那尖锐的振动。
构筑起一道静默的壁垒,将最致命的撕裂感缓冲。
好累……
意识在这内外交攻的拉锯中飘荡,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维持这壁垒的每一秒都在疯狂消耗着他残存的精神。
沉下去吧……沉入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温暖的黑暗里……
新的“震颤”诞生于此。
如红珊瑚巷口漏下的月光碎片,顺着湿润的弧壁,坠向脑腔里暗涌的记忆深海。
剧烈的碰撞发生了。
被强行连接的神经直接撼动了整个感知。
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几乎要再次被剧痛淹没。
好像要……安静……
然而,在那剧烈的震荡中,几丝微弱的外来意志如同灯塔般穿透迷雾。
破碎的意识艰难地捕捉着这些信息。
不能放弃,不可以独自沉沦……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从那几乎要涣散的意识深处重新凝聚起来。
至少、要撑到最后……
……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从梅戴几乎涣散的意识深处重新凝聚起来。
他周身本波动剧烈的“寂静同化”结界,忽然变得异常稳定,甚至开始有意识地配合控制着替身的两个,对[恋人]的振动频率产生了一些乏力的压制。
而原本在维修店外的电视机前、早早在一众虚假的形体中找出[恋人]真身的花京院敏锐地感知到了,被[绿色法皇]捆住脚的[恋人]身上受到的排斥和压制。
“就是现在了!”花京院提醒波鲁那雷夫,语速很快,他示意波鲁那雷夫去刺那个被[法皇]检测到的[恋人]真身,“它的活动正好还被梅戴压制住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
“绿宝石水花——!”
随着[法皇]挥臂的弧度,指尖的翡翠突然迸裂成蜂群般的晶体。
那些菱形的光楔在脱离指尖的瞬间骤然拉长,化作高速旋转的翡翠色能量弹,穿过法皇结界创造的每一个微小空隙,从无数个刁钻的角度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砰!
凝聚出的绿宝石砸破了[恋人]的脑壳。
[银色战车]的速度也瞬间飙升到极致,化身为一道在绿色丝线网络中穿梭折射的银色光弧。
噌噌噌噌噌!
西洋细剑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中了[恋人]还扒在神经束上的尖锐爪子。
[恋人]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振动,试图用爪子挖开下面的细胞,逃跑出去做最后一搏,但梅戴的意志像冰冷的深海海水般将它彻底淹没……
最终,[银色战车]一剑刺穿了它的腹部,[恋人]抽搐扭动不止,最终才颤巍巍停止了挣扎。
“把这个恶心的东西先扔出去!”花京院喝道。
[银色战车]携带着被彻底制服的[恋人],沿着来时的路径,逆着血流,飞速向着耳道出口冲了出去。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一道微小的黄色光束从梅戴的左耳中猛地被弹射而出。
几乎在[恋人]被逼出的同一瞬间——乔瑟夫也撤回了[紫色隐者],双手扶住了梅戴侧躺在地上的脑袋,低喝一声:“波纹疾走!”
金色如同闪电般的能量束快速而小心地穿透过梅戴耷拉在地上的浅蓝色发丝,直达他的大脑深处。
波纹一瞬间销毁了肉芽,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波鲁那雷夫还在闹着说[恋人]跑走了的事情,而花京院则是闭上眼,与[法皇]共享着视野。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法皇]环视脑腔内还没有被破坏了个彻底的地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莫名感到难受至极。
但花京院也没有过久停留,他将[法皇]也抽离梅戴的大脑。
[绿色法皇]在离开梅戴的身体后,便恢复成了正常大小,浮现在花京院身边。
梅戴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脑袋一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渐渐平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白。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还在磋磨着承太郎的阿丹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跪倒在地上。
[恋人]被强制驱逐并受损,对他的精神也造成了反噬。
这时承太郎缓缓转过身。
帽檐下,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倒在地上惨叫的阿丹,仔细看去就会知道那双浅绿色眸子里蕴含的怒火早已足以将整个卡拉奇点燃。
他盯着跪地惨叫的阿丹。
“我早该说过了……你的下场,会很惨。”
承太郎的身影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他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让跪地惨叫的阿丹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等……等等!空条承太郎!”阿丹抱着仿佛要裂开的头,涕泪横流地向后蹭着倒退,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把[恋人]从他那里收回来了!我立刻就走!放过我!求求你!”
承太郎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帽檐下的阴影越来越深。
“你……你不能杀我!dIo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威胁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钱!对了我有钱!都给你,还有…还有我的替身!我可以为你做事!我很用的!”
阿丹语无伦次地求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扭曲的笑容,却因为满脸的血污而显得更加丑陋。
承太郎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倒映出的那个昏迷不醒的浅蓝色身影所带来的滔天怒火。
“真是……够了啊。”承太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于深渊的回响,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阿丹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承太郎微微抬起头,浅绿色的眸子里瞥视着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阿丹,声音像淬了冰,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叫得太大声,会吵到他休息的。”
“……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后,是雷霆般的爆发。
欧拉!!!!!!!!!
[白金之星]充满绝对力量的身影骤然浮现,没有任何预兆,第一拳已经如同重炮般轰在了阿丹的腹部!
“呃啊——!!”阿丹的眼球瞬间暴突,口水混合着胃液从口中喷出,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几乎要离地飞起。
但这仅仅是开始。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的双拳化作了超越视觉捕捉能力的狂暴金属风暴,拳头如同雨点般密集地、毫不留情地倾泻在钢铁阿丹的身上。
每一拳都蕴含着承太郎积压已久的全部愤怒、屈辱以及面对梅戴遭受痛苦的滔天怒火!
胸骨碎裂、肋骨断开、肌肉被撕破的可怕声音,交织成一曲生于最纯粹暴力的交响乐。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哇啊啊啊——停…停下……饶……”阿丹的求饶声被瞬间打碎,变成支离破碎的惨嚎和呜咽。
他像是一个破败的玩偶,在空中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捶打、撕扯,毫无反抗之力。
承太郎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表情依旧冷硬,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情绪。
被迫蜷缩在地的痛苦抽搐,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叫出声来的坚韧,此刻苍白昏迷的脆弱……
满满的苦痛如扑碎一切的海啸,把承太郎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而这份联想,让[白金之星]的拳头变得更加沉重、更加迅猛。
拳头击中肉体的声音如同战鼓,响彻整个街区,将之前的死寂彻底驱散,代之以力量的无情宣泄。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这时循声跑着找来的花京院只是站在街口的拐角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眼里没有丝毫同情,眼中只有复仇的快意和冰冷。
而后是把昏迷的梅戴稳稳抱在怀里、快步赶来的波鲁那雷夫和随行而来的乔瑟夫,波鲁那雷夫看见这副场景的时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场狂暴的半分钟的“欧拉”连打,持续时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当[白金之星]终于停下,如同忠诚的守护灵般静静矗立在承太郎身后时,阿丹就已经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被砸碎了的墙洞里,浑身是血,面目全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彻底失去了意识,再起不能。
承太郎掏出怀里的小本子,低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将那页签着自己名字的书页撕了下来,随手甩了出去:“欠账还清了,收据拿好。”
带着隐约血腥味的风卷走了那张“收据”。
他压了压帽檐,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收敛于深沉的阴影之下,迈开脚步,朝着抱着梅戴的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时稍快了几分。
真正的战斗结束了。
而现在,承太郎得去看看那位伤员的情况。
……
花京院默默地从街角走了过来,与承太郎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波鲁那雷夫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梅戴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浅蓝色的发丝被冷汗和血污黏在额角和脸颊,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似的。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耳周围还能看到干涸和新渗出的血迹,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梅戴……”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掩饰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梅戴能靠得更舒服一点,尽管他知道此刻的梅戴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必须立刻处理他的伤口,尤其是耳朵里的。”乔瑟夫脸色凝重,他经验老道,知道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和神经的创伤可大可小,更何况是梅戴这样神经更为敏感的人,“先找个安全干净的地方,Spw基金会送来的医疗包在马车那边,应该还能派上用场。”
“跟我来。”花京院立刻说道,他之前探查周围环境时注意到附近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那边应该暂时安全,而且还比较接近马车。”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转移。承太郎沉默地跟在最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戴,浅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过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自责。
还不够谨慎……
要是能更早发现阿丹的目的……
力量还要再强一些……
“喂,承太郎。”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绅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不要再想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承太郎没有回答,只是压低了帽檐,遮住了更多的表情。
在小巷深处,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将梅戴平放在铺了外套的地面上。
在半路离开的乔瑟夫也拿着从马车废墟里取来Spw的医疗包,准备给梅戴做一点应急处理。
“花京院,帮忙扶着他的头,小心一点。”乔瑟夫指挥着,动作变得极其轻缓。
花京院点了点头,他用手托着梅戴的脸颊,将他浅蓝色的发丝慢慢拨开,然后把梅戴耳朵上的声波过滤器摘了下来放在旁边。
而乔瑟夫小心翼翼地用蘸了消毒水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梅戴左耳周围的血污和外耳道的残留物,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承太郎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棉签被干涸的血染红。
梅戴即使在昏迷中也会因为触碰而轻颤的睫毛。
拨开发丝才能看全面的脖颈也苍白脆弱,仿佛一折就会断。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再次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终于,清理工作完成后,乔瑟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稍稍松了口气:“万幸,耳膜似乎没有完全穿孔,但内部肯定有严重的损伤和出血,看来还需要更专业的医生和仪器进一步检查。现在只能先止血和预防感染。”
他熟练地盖上敷料,用纱布包裹固定。
做完这一切,乔瑟夫才真正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梅戴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其实昏迷的时候,就能觉出被摆弄的感觉了。
梅戴的思维在慢慢地运转,表面上则是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先是涣散而无神,仿佛蒙着一层雾,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同伴们围拢过来的、写满担忧的脸。
“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同砂纸摩擦,“……结……结束……?”
他似乎想移动一下,却立刻因为全身尤其是头部的剧痛而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别动了别动了,”花京院赶紧轻轻按住他不让他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而波鲁那雷夫也在旁边着急地说着,想让梅戴放心似的:“已经结束了、已经没事了,那个混蛋被承太郎彻底揍扁了!”
梅戴的反应很迟钝,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艰难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站在稍远处、帽檐压得低低的承太郎身上。
承太郎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梅戴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微笑,但那笑容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甚至带着点茫然。
承太郎刚想往前走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迈步上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梅戴平行。
“……笨死了。”承太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语调,“你不需要笑。”
梅戴怔怔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似乎有些不解。
承太郎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梅戴的额头或肩膀,但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了一缕沾在梅戴脸颊上的、被血污黏住的浅蓝色发丝。
动作好生硬。
“好好休息。”承太郎站起身,重新压了压帽檐,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梅戴看着他,又挨个看了看周围围着的、同样关切的看着他的其他人。
“等梅戴好转了一些之后还是带着他去正经吃一次土耳其烤肉吧?刚想起来没吃东西诶。”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侧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开心,他不太想继续聊梅戴身上的伤,于是换了个话题。
“我们最近确实可以在这边多留一段时间,而且如今的政局紧张,我们还不能直接从伊朗经陆路前往伊拉克……”乔瑟夫则是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思索着开口,“只能从卡拉奇这边渡海去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海?那应该不会过于颠簸什么的了。”虽然是在和乔瑟夫对话,但花京院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梅戴,他把声波过滤器放在梅戴的手心里,还顺便帮他理了理头发,“那我们稍作休息,吃一顿烤肉之后再继续出发好吗?”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温和、偶尔带着忧郁的深蓝色眼眸里,终于缓缓地、真切地漾开一丝浓浓的、安心的神色。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梅戴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药物和极度疲惫带来的深层睡眠之中。
第31章 静谧
卡拉奇港咸湿的海风,吹不散左耳里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梅戴微微蹙着眉,伸手将浅灰色的头巾又裹紧了些。
并非仅为了抵御清晨微凉的海风,更是试图隔绝掉一部分过于嘈杂的世界。
在他的感知里,现在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波动的水幕。
船只引擎的轰鸣被扭曲成模糊的闷响,海鸥的鸣叫变得破碎,甚至连身边波鲁那雷夫元气十足——或者说是试图表现得元气十足——的说话声,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而这些都需要他格外集中右耳的注意力才能勉强听清。
“……所以说,这船看起来还挺结实的嘛。虽然比不上豪华游轮,但总比在沙漠里吃沙子强,对吧,梅戴?”波鲁那雷夫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梅戴的胳膊,引导他踏上连接渡轮与码头的狭窄舷梯。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比平时收敛了不少,但那份天生的热情依旧透过相触的手臂传递过来。
梅戴勉强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嗯。”一个极其简短的单音从他有些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同时波鲁那雷夫还看见了梅戴微笑着的唇角。
每一下心跳似乎都牵扯着左耳深处隐隐作痛,让梅戴不得不放缓呼吸,以适应这持续的、令人晕眩的不适感。
他现在的大部分精力都在用于维持身体的平衡,以及努力过滤掉那些因听觉失衡而变得扭曲混乱的感官信息。
“慢点走,不着急。”花京院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温和而稳定。
他并没有伸手搀扶,只是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时刻待命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来回观察着梅戴的状态和船上的环境。
“船舱已经安排好了,虽然不大,但很干净,你可以在这几天里好好休息。”
梅戴再次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他能感觉到花京院的视线,那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和理解,这让他原本十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走在前面的乔瑟夫正和一位船员模样的男子用带着流利的英语交谈着,似乎是在最后确认舱位和航行时间。
老绅士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洪亮,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乔瑟夫也会偶尔回头瞥一眼队伍末尾的梅戴,眉头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最后一位……
梅戴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那个走在最后的高大身影上。
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全部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沉稳,却无形中落在所有人的后方,将整个队伍以及队伍里最虚弱的点,都纳入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承太郎并没有直接看向梅戴,但梅戴始终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专注的注意力笼罩着自己,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被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
这种被别人默默关注的感觉,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终于踏上了渡轮微微晃动的甲板,海风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引擎启动的低沉震动透过甲板传来,让梅戴的左耳又是一阵不适的胀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头巾用手指轻轻按压住左耳附近的区域,试图缓解那份压力。
“很难受吗?”波鲁那雷夫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语气变得紧张起来,“要不要先坐下来?还是我去问问乔斯达先生有没有止疼药?”
“……不用了,简。”梅戴轻声拒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有点不习惯震动。”
他尝试着深呼吸,努力去适应、而不是抗拒这种移动中的新环境。
梅戴知道,不能因为他而耽误整个行程,而接下来的路,他必须学会与这份不适共存了。
“我们的舱室在下面,跟我来。”花京院适时地开口,在前面引路,“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了,下面或许还会暖和一些。”
波鲁那雷夫连忙继续搀扶着梅戴,跟着花京院向船舱走去。
承太郎也迈步跟上,他的身影在略显狭窄的船舱通道里显得更加高大,几乎挡住了后方照射进来的所有光线,却也隔断了从甲板吹来的冷风。
梅戴被安置在一个靠内侧的、相对安静的铺位上。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缓缓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梅戴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从左耳的嗡鸣和疼痛上移开,转而专注于倾听——
引擎有规律的轰鸣、船体破开海浪的哗哗声、远处模糊的人声……
这些声音依旧有些遥远和失真。
像是平时他可以轻易听见的呼吸声、心跳声,目前来说根本无从察觉。
这让他很不安,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给自己心理暗示说可以放心在这里休息。
梅戴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在他旁边的铺位坐下,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嘿,感觉怎么样?这摇晃还挺带劲的,像不像躺在摇篮里?”波鲁那雷夫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想让梅戴开心起来。
梅戴弯了弯嘴角,这就算是回应。他知道波鲁那雷夫在努力调节气氛,但这样确实有效,梅戴还挺高兴的。
“还……可以。”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了,“需要……适应一下。”
花京院把水壶递了过来,动作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体贴:“喝点水吧,乔斯达先生还兑了一点电解质粉末,对恢复有好处。”
梅戴接过水壶,小口地抿着微带甜味的水。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不适。
而承太郎并没有在舱内停留太久,只是在门口确认了一下情况,便又退出去了。
乔瑟夫很快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Spw的医疗包。
“好了,伙计们,换药时间到咯。”乔瑟夫伸手扒拉扒拉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靠靠给自己留出来点地方。
波鲁那雷夫也是顺从地挪了挪屁股,坐到另外一边去了。
乔瑟夫熟练地拆开梅戴耳上的旧敷料,然后手脚麻利地把他的耳廓清洗了一下。
消毒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梅戴的身体因为些微的消毒水刺痛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抿着嘴,脸颊肉微微鼓了起来。
看来在忍着呢。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的表情不由得想着,也下意识地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疼的是他自己一样。
花京院则移开了视线,专注于整理背包,给予了梅戴一些隐私空间。
“恢复得还不错啊,没有发炎的迹象。”乔瑟夫仔细检查后,稍稍松了口气,一边贴上新的无菌敷料一边说,“但耳朵里面和大脑的损伤还需要时间,这种东西是急不得的。这段时间还是得像之前那样就行,尽量让左耳休息,别勉强去听。”
梅戴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把[恋人]赶出去后,自己的脑袋附近都一直存在着一层薄薄的寂静领域,像是保护措施似的。
而如今他不怎么能听到声音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个。
不过在确保自己可以接受的情况下慢慢取消维持领域的力量,然后再慢慢适应,直到领域彻底消失就好了——之前就是这么做的,梅戴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换完药后,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药物的轻微镇静作用和身体的自愈机制共同作用,梅戴的眼皮很快沉重起来。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见状,都默契地降低了交谈的音量。
“你可以休息,我们就在这。”花京院轻声道。
波鲁那雷夫也拍了拍胸口,牙齿很白:“放心睡,我先去甲板上赶海鸥了,保证不会让它们吵到你。”然后他立刻起身,一溜烟出了舱门,居然十分“守信用”地去驱赶海鸥了。
本来没有想休息的,但在这种氛围里的梅戴根本抵挡不住倦意。
……
不知过了多久,梅戴在一片温暖的昏暗中醒来。
舱壁上的小圆窗透进夕阳金色的光芒,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跳跃的光斑。
引擎声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反而成为一种稳定的背景音。
梅戴稍微动了动,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船舱的天花板愣神。
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左耳的闷胀感依然存在,但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嗡鸣声似乎也退到了更远的背景里。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对“寂静同化”本能在自己脑袋上的维持。
一瞬间,更多声音细细密密地涌了进来。
海浪规律地拍打船体的哗哗声、走廊上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从甲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压低了音量的说话声。
应该是简和典明。
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但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听不真切。
这种感知上的微小进步,让梅戴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开心。
于是他小心地扶着舱壁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登船时好了不少。
梅戴慢慢走出舱门,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傍晚的海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比港口更纯净、更开阔的气息。
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壮阔得令人窒息。
他深深地呼吸着。这样熟悉的气息,梅戴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闻到了。
海水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家。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正靠在远处的栏杆边说着话,看到他能出来走动走动,都露出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波鲁那雷夫还朝他伸出了手,但在梅戴摇了摇头后便也了然地颔首收回去了。
乔瑟夫则坐在边上的一个缆绳卷上,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拿着望远镜望着海平线,似乎在研究航向。
而承太郎依旧站在一边,背对着夕阳,帽檐和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朝着自己挥手的梅戴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梅戴没有走过去加入谈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舱门边,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听着变得丰富、却不再充满威胁的自然之声。
夕阳的暖意透过衣物,带来一丝慰藉。
他闭上眼睛,专注地用右耳去捕捉那些声音:风掠过耳边的呼啸、海鸟翅膀拍打空气的扑棱声、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的笑声……
世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变得清晰和有序起来。
他这样坐着。
直至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将最后的余晖收敛,墨蓝色的夜幕如同天鹅绒般缓缓铺展,点缀着逐渐璀璨的星辰。
海上的夜晚降临得很快,温度也随之下降了不少。
波鲁那雷夫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甲板上的大家没有一个想要回船舱的意思,于是兴致勃勃地离开了片刻。
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厚厚的毛毯,兴冲冲地分发给众人。
“这是我从那个看着就很和善的船员那儿借来的!晚上甲板上冷,可别着凉了。”波鲁那雷夫把最厚实柔软的一条不由分说地先塞进了梅戴怀里,还贴心地掖了掖,又嘱咐了一句,“尤其是梅戴,不要着凉哦。”
梅戴裹着柔软的毛毯,轻声道谢:“谢谢你,简。”
“不用客气。”波鲁那雷夫习惯地爽朗笑着,稍微用力拍了拍梅戴的肩膀。
花京院挑了挑眉,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语气有些怪怪的:“波鲁那雷夫——?”
“诶呦我给忘了,我忘了他是伤员了。”波鲁那雷夫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梅戴被他这反应弄得微微一愣,随即浅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太担心我。”
花京院也微笑着接过毛毯铺好,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几份船员提供的简单餐食——夹着奶酪和腌黄瓜的黑麦面包,以及一些水果。
于是几人没有去餐厅,只是在原地围坐在一起,借着甲板上昏暗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开始享用这顿简陋却难得的平静晚餐。
梅戴吃得很少,动作也很慢,咀嚼似乎都会轻微拉扯到他的伤处,但他还是努力吃下了一些。
乔瑟夫一边吃,一边又开始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这次的故事听起来比之前靠谱了不少,虽然依旧少不了夸张的成分,但成功地吸引了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也让气氛轻松了许多。
承太郎没有加入围坐,他拿着自己的那份食物,靠在稍远一点的栏杆上,背对他们安静地吃着。
晚餐后,疲惫感再次袭来。
海上的夜晚,除了引擎声和海浪声,再无其他喧嚣,这种纯粹的、单调的白噪音反而有助于睡眠了。
“你们先去睡吧,”乔瑟夫打了个哈欠,像赶小鸡一样赶着剩下的几个人,“老头子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呃,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线。”
花京院点点头,然后自然地安排了一下:“那乔斯达先生和JoJo守前半夜,我和波鲁那雷夫守后半夜?”
“我没问题。”波鲁那雷夫立刻响应,拍了拍胸脯,“守夜的任务就交给我和花京院了。”
承太郎也没有反对,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轮值安排。
梅戴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知道现在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
逞强不是好事,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乔斯达先生平添麻烦,在思考半秒钟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船舱里面去了。
梅戴来到舱室内自己的铺位躺下。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或许是船只规律的摇晃真的有催眠效果,又或许是知道同伴就在甲板上,梅戴这一次入睡得比之前都更快更沉。
……
夜深了。
梅戴在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中醒来。
倒不是惊醒,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警觉。
他模糊地睁开眼,舱室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小圆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小片清辉。
梅戴听到了舱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极其细微,下一秒就融入了海浪声中。
然后是有人极其轻缓地在他铺位边坐下的动静。
梅戴知道是承太郎。
他似乎是来换班的,身上还带着夜晚海风的丝丝凉意。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梅戴甚至能听到承太郎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海水味道的气息。
梅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闭着眼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时间缓缓流逝。
梅戴的意识再次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左耳的嗡鸣似乎也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中变得遥远了些。
外面海浪温柔拍打船体的声音,如同大自然的摇篮曲。
忽然,梅戴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身上——有一种金属碰撞发声音,好像是承太郎的那件校服外套。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梅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外套上还残留着承太郎的体温和那种独特的味道,将他与夜晚的寒意隔开。
然后,他听到承太郎似乎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之后便再无动静,只剩下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好像在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包裹着。
梅戴原本还有些游离的意识,在这份无言中,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知道多少次沉入了安稳、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32章 太阳(一)
第三十二章
当梅戴再次自然醒来时,从小圆窗透入的已是清亮的天光。海鸟的鸣叫穿透了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清晰——
感觉身体比前一天轻松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受伤的次数太多,还是说Spw的药确实管用,最近伤势恢复的效率大大提升了。
左耳的闷胀已经差不多消了下去了。
精神上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一夜安稳的睡眠而消散得一干二净。
抬了抬手后梅戴才注意到昨天晚上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已经不见了,而且承太郎好像也不在舱内。
取而代之的,是花京院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擦拭着眼镜。
“早上好,梅戴。”花京院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将眼镜擦干净,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上试戴了一下后又摘了下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感觉怎么样?看起来你睡得很好。”
“……早上好,典明。”梅戴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但比昨天清晰稳定了一些,“嗯,好多了。谢谢。”他顿了顿,补充问道,“大家呢?”
“波鲁那雷夫一早就活力十足地去探索甲板了,说是要看看能不能钓到早餐。乔斯达先生还在和船长聊天。承太郎的话……”花京院朝舱门方向微微示意,“在外面。他说里面太闷了。”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
他挪到铺位边缘,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脚步虽然还有些虚软,但已经不需要扶着什么东西了。
花京院没有急于上前,只是微微歪着头,关注着梅戴的动作,随时准备伸手。
看着梅戴摇晃着站了起来后,花京院眼底弥漫开一些笑意:“早餐是三明治和热茶,需要我帮你拿来么?”他提议道。
梅戴想了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先去外面透透气。”
“好,我陪你。”花京院看得出来梅戴恢复得很好,他把眼镜收好后,慢慢悠悠也站了起来,耐心地跟在梅戴的后面出了船舱。
清晨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梅戴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海天一色,蔚蓝无际,只有船尾翻滚的白色浪花标记着他们的航迹。
波鲁那雷夫果然在栏杆边,正拿着钓竿比划着,看到梅戴出来,立刻兴奋地挥手走:“嘿,梅戴!感觉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梅戴发现,自己右耳捕捉到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更真切了一些,虽然左耳依然像是蒙着一层纱。
“好多了,简。”梅戴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回应,然后他看着波鲁那雷夫一边拿着那条鱼竿一边自然地快步走过来,两人亲昵地贴了贴脸。
然后他交代了几句之后就又回到甲板边上,去把精力全都用在钓鱼上面了。
波鲁那雷夫的笑容总是会有一种魔力似的,让梅戴会短暂忘记自己身体里的一些不愉快。
乔瑟夫正从驾驶室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好消息。船长说顺风,我们比预期更快,今天晚上就能到阿布扎比。”
“太好咯——”波鲁那雷夫欢呼一声。
梅戴也感到一丝振奋。
照例,他还是慢慢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闭上眼睛。
梅戴开始继续进行“康复训练”——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他极其缓慢地尝试将“寂静同化”的维持强度再度降低一些。
一瞬间,更多的声音涌进来了。
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声变得更具象,海鸥的鸣叫不再是破碎的噪音,而是拥有了清晰的方位和距离感。
脚下引擎的轰鸣声层次变得更丰富,他甚至已经能分辨出来哪些是主引擎的低沉怒吼,哪些是辅助发电机的较高频嗡鸣了。
甚至能听到不远处,也能听见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交谈的零星词语。
不过当波鲁那雷夫因为兴奋突然提高音调时,过于大的声音还是会像小刺一样扎了一下梅戴的听觉神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栏杆旁的承太郎,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梅戴,于是他转向了正手舞足蹈的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低沉力量。
“嗯?怎么了?”波鲁那雷夫转过头。
“太吵了。”然后就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啊?哦……哦!”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赶紧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梅戴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梅戴朝着波鲁那雷夫歉意的眼睛极快地摆了摆手,然后他也成功获得了波鲁那雷夫也放松下来的笑容。
梅戴抬起头,微微合上眼睛,专注地分辨着,风撩开他的发丝,浅蓝色的发梢与海的颜色融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地,重新被他捕捉、识别、归档。
这种感觉,仿佛迷失在迷雾中的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路标一样。
花京院拿着薄毯和水壶走过来,他注意到梅戴异常专注的神情,并没有直接出声打扰,只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梅戴,说道:“早上的风还是有点凉……你听见了什么吗?”
梅戴接过毯子和水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凝神倾听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知: “……引擎的转速……似乎比刚刚前降低了百分之三左右……可能是在调整航向或减速,为了傍晚进港做准备吧?”
花京院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化为一个了然而温和的微笑:“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如此敏锐……该说不愧是你吗,梅戴?”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而且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你在恢复。但别太勉强了。”
“好。”梅戴点点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典明说得对,康复需要耐心。
整个白天,航程都在这种相对平静的氛围中度过。
梅戴时而坐在甲板上进行他的训练,时而在舱内休息。
波鲁那雷夫努力控制着音量,分享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虽然这些笑话有很多都不好笑。
花京院有时会坐在梅戴的旁边,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简单地聊几句、分享一些自己喜欢的文章内容。
而乔瑟夫处理着琐事,并再次为梅戴检查了耳朵,对恢复情况表示乐观。对此,乔瑟夫可是很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看来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啊。”乔瑟夫当时是这么说的。
夕阳再次开始西沉,将天际线染上金红时,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模糊的城市轮廓线。
高耸的摩天大楼群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沙漠中崛起的海市蜃楼。
阿布扎比。
他们即将抵达这段海上喘息之旅的终点。
梅戴站在栏杆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新阶段起点的港口,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巾和衣角。
左耳的嗡鸣已经消失不见,世界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斟满,完全恢复了它应有的清晰。
随着渡轮在淡淡的夜色里缓缓靠向阿布扎比的港口,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为期两天一晚的航程结束了。
下船前,乔瑟夫最后检查了一次梅戴的伤口。
他揭开敷料,仔细观察着。
“嗯……伤口愈合得还不错啊。”乔瑟夫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不少,“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不舒服?”
梅戴微微偏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它们熙攘着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不再带有扭曲的痛楚。
现在甚至可以清晰分辨出身边每个人呼吸的声音了。
“已经完全恢复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和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惬意,“我现在觉得很好。”
“好耶。”波鲁那雷夫高兴地一拍手。
花京院也露出安心的笑容:“能彻底恢复真是太好了。”
承太郎站在一旁,目光在梅戴恢复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说。
然后一行人就暂时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了一晚。
次日清早,乔瑟夫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无视了附近那些普通的租车行,径直走向一家看起来就极为高档、窗明几净的豪车展厅。
展厅里灯光璀璨,寥寥几辆车却每一辆都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哇哦……”波鲁那雷夫看着那些线条流畅、熠熠生辉的豪车,吹了声口哨,“乔斯达先生,我们这是要?”
“当然是搞辆车了。”乔瑟夫朝着其他人眨了眨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用流利的英语和一位经理模样的人交谈起来,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展厅中央一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豪车。
在谈业务的时候,乔瑟夫这种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直签字的样子让随行的几个人都呆了一下。
“我知道乔斯达先生很有钱。”梅戴率先小声开口,“原来是这么有钱吗。”
“你们也可以看看承太郎的腕表。”花京院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们几个……真是够了。”直到余光注意到三道感兴趣的视线的时候,承太郎才完全没办法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左手,把平时被外套袖子盖住的表给他们看。
“泰格豪雅。”波鲁那雷夫看了一下表盘上的商标,念了出来。
见承太郎并没有打算说价格,花京院才笑着开口:“这款大概五百万日元吧。”
看着梅戴和波鲁那雷夫慢慢睁大的眼睛,承太郎才哼了一声把手收回去了。
不管是乔瑟夫本人的财力还是Spw基金会的财力,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续办得飞快,但签字流程还是较为繁琐,乔瑟夫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后,将一个装着钥匙和文件的硬质文件夹拿到了手里。
往外走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波鲁那雷夫正坐在展厅内的沙发上,试图用他半生不熟的、夹杂着法语和英语的阿拉伯语跟一位漂亮的女销售员搭着讪,脸上洋溢着过分热情的笑容。
“你这样可爱的女生拜托我,我也会忍不住要买一辆的呀——”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下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下次还可以找个机会一起吃顿饭呢。”
乔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举起手里的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波鲁那雷夫精心打理的发型上。
“波鲁那雷夫,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到你啊。”乔瑟夫语气有些戏谑。
“嗷!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夸张地叫道,“不要弄乱我的头发啊,我费了好大劲才打理好这个发型的!”
然后他赶紧对着旁边跑车锃亮的车窗玻璃照了照,伸手整理了一下,试图恢复自己翘出来的头发。
“管你什么发型呢。”乔瑟夫挑了挑眉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还是要劳烦你来当司机了,这是车钥匙。”他把钥匙直接抛给波鲁那雷夫,“出发吧,这辆家伙可得找个技术好点的人开。”
“好嘞,司机当然没问题啊。”波鲁那雷夫接过钥匙跟了上去,脸上立刻转为兴奋,但随即又冒出疑惑,“不过,乔斯达先生……”
他环顾了一下奢华的展厅,又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广阔无垠的沙黄色:“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全是沙子的地方,买这么一辆这么漂亮的豪车啊?好像直接买一辆更实用的重型越野车或者沙地车会更方便一些吧?”
“哼哼。”乔瑟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卖了个关子,拍了拍那辆崭新豪车的引擎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马识途’这个词语也不是白来的啊。”
一行人走向那辆崭新的、在沙漠阳光下闪耀着昂贵光泽的豪车。
梅戴走在稍后,他隐约注意到了什么,然后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可附近的声音有点冗杂。
有什么东西。
梅戴的视线扫过左边,又扫过右边,步伐变得也有些慢。
花京院回头,看着梅戴的反应但并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帮梅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感觉如何?”花京院轻声问,指的是梅戴在嘈杂环境下的听觉。
“比想象中要好。”梅戴如实回答,弯腰坐进舒适凉爽的真皮后座,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看来站在外面也有点被热坏了。
承太郎也坐进了后座,宽阔的空间因为他的加入而显得略微紧凑了些。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将帽檐拉低。
波鲁那雷夫兴奋地坐上驾驶座,调整着座椅和后视镜,嘴里嘟囔着:“哇哦,这感觉可真不赖!”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指挥道:“出发!先沿着路走,我们需要尽快进入主干道。”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崭新的豪车驶出展厅,汇入阿布扎比的车流。
波鲁那雷夫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奢华别墅,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这个国家真让人吃惊,家家户户看起来都像是豪宅啊!”
“嗯,据说都是在东京能值三四十亿日元的宅子。”乔瑟夫头都没抬,目光专注地研究着摊在膝上的地图,随口答道,“虽然二十年前这里还几乎全是沙漠,但石油带来的财富让这里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梦幻都市。”
“虽然外面日晒强烈得吓人,但车里空调可真舒服。”波鲁那雷夫欢呼一声,还伸手惬意地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诶呀真凉,简直爽到没话说了~”
梅戴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微微侧头贴着窗户,传入耳中的声音多而杂,但在梅戴细细地归纳后,所有的声音都转换为信息留存在他的脑海中。
这种信息的回归让他感到安心,但也让他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察觉到一丝不协调——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的感觉,混杂在风中,极其微弱,一闪即逝。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集中了注意力。
几乎就在同时,坐在梅戴旁边的花京院也忽然挺直了背脊,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车窗外的后视镜和周围的建筑,眉头微微锁紧。
“怎么了,花京院?”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同伴那一瞬间的紧绷,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吸引了车内其他人的注意。
“……没什么。这里视野这么开阔,要是有追兵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花京院又警惕地观察了几秒,才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是……我总有种被什么东西监视着的感觉,忍不住想回头看。”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后车窗,可窗外只有笔直的公路。
“这也难怪,”波鲁那雷夫双手握着方向盘,耸了耸肩,“我们可是在被那个吸血鬼的手下追杀啊,神经紧张一点很正常啦。说不定只是路过的秃鹰或者什么沙漠动物呢?”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但眼神也下意识地瞟向了后视镜。
乔瑟夫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他摸了摸下巴,也环顾了一下四周,经验老道的他并没有立刻否定花京院的直觉,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保持警惕是好事。不过,既然没发现具体目标,我们先按照计划行动。”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点,“对了,我考虑了一下今后的路线,你们都来认真听一下。”
车上的一行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稍稍偏向于乔瑟夫那边。
第33章 太阳(二)
第三十三章
乔瑟夫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喉咙:“咳咳……”
“西北方向大约一百公里处,有个叫亚普林的村子。由于周围全是沙漠和岩石山,道路十分迂回,开车过去都得花上两天时间。”乔瑟夫开口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听说当地居民都是乘坐赛斯纳小型飞机进出的,我就想先到村子那里买一架赛斯纳。”
“之后直接飞越沙特阿拉伯的广袤沙漠,能极大缩短行程。”乔瑟夫好像知道这个提议会引发什么反应,所以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我知道之前我们避免坐飞机,是怕敌人的替身攻击导致坠机伤及无辜,但赛斯纳的话我也能开……”
不过可惜的是,乔瑟夫的话还没说完,后座就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咂舌声。
“啧。”承太郎的脸明显黑了下去,帽檐下的眼神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生经历过三次坠机的男人……我可不太想和这种人一起坐塞斯纳。”他的吐槽冰冷又直接,瞬间戳破了乔瑟夫的小心思。
梅戴本来在安静地听着,对话到此的时候他稍微低头用头巾捂着嘴笑了一声。
不过因为声音太小,没什么人注意到。
“喂承太郎,那些明明都是不可抗力,而且我最后不都活下来了吗——”乔瑟夫老脸一红,扭过头埋怨地瞪了外孙一眼,但显然底气不足,只好悻悻地转回来,清了清嗓子,“总、总之,这是个高效的方法!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穿越一片沙漠才能到达亚普林村附近。不过如果骑骆驼的话,一天就可以到。”
“骆驼??”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各种关于骆驼脾气古怪的传闻,“先不管塞斯纳了,你先等等!我可没骑过那玩意儿啊,它们会不会咬人啊?或者突然发脾气把人甩下去什么的?”
“哈哈哈,交给我吧。”乔瑟夫立刻自信地收起地图拍着胸脯,瞬间把刚才的尴尬抛在脑后了,“我对它们很熟悉的,会好好教你们。就当是去沙漠玩一趟,放一百个心吧。”
花京院似乎也暂时将那种被监视感压下,对乔瑟夫问道:“那个亚普林村,确定能有飞机吗?”
“根据Spw的情报是有的。就算没有,我们也能想办法。”乔瑟夫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好了,波鲁那雷夫,在前面路口向右转,我们准备离开主干道了。”
豪车离开了逐渐稀疏的柏油路,最终停在了一片黄沙边缘的小型聚集点。
这里只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个用简陋围栏圈起来的骆驼群。
热浪在空气中扭曲翻滚,干燥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行人下了车,瞬间被沙漠的炽热和空旷所包围。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用手扇风,虽然毫无用处:“哇……这里可比车里热太多了!”
下车之后的梅戴的注意力更多都停留在了那些骆驼身上。
它们眨着温顺而疲惫的大大眼睛,缓慢咀嚼的动作,以及身上散发出的干燥动物和尘土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这些生物在沙漠环境中磨练出的坚韧,梅戴很想摸摸它们的皮毛,感受一下对于自己来说不怎么常见的沙漠动物。
不过安全起见,在未经乔斯达先生的允许下,梅戴不会去随便摸,但还是往骆驼群那边靠了靠。
乔瑟夫没在意那么多,径直走向一位穿着传统长袍、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骆驼商人。
乔瑟夫一边说着夹杂阿拉伯语的英语一边比划着,商人则打量着这群显然来自远方的陌生人。
“买骆驼也不是不行,这位先生。”经过一番简短的交谈后,商人摸着下巴,缓缓开口,“不过,好骆驼可不便宜,而且它们娇贵得很,需要细心照顾,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乔瑟夫毫不犹豫,语气郑重地说道:“价钱不是问题,这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伴瞠目结舌的动作——乔瑟夫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旁边那辆在沙漠阳光下闪耀着昂贵光泽、与他们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豪车。
“就用那辆车交换,如何?”乔瑟夫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什……?!”波鲁那雷夫的眼珠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乔、乔斯达先生!那辆车是我们新买的啊,而且是超级贵的豪车!”他的手指抽动了几下,几乎要扑过去抓住乔瑟夫的胳膊摇晃了。
骆驼商人也彻底愣住了,他看看那辆豪车,又看看乔瑟夫认真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遇到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幻觉。
“客人……您、您真是……太豪爽了……”他结巴巴地说,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
乔瑟夫这才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震惊的同伴们,表情是一副“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的理所当然。
“那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地方买一辆豪车呢?在沙地里当然是开越野车更方便实用,这谁都知道。”他闭着眼挑起一边的眉毛,双手叉腰、自信地解释着,“但是在这种偏远的、以物易物为主的地区,支票很难兑现,现金的信用度也可能很低,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这种显眼又价值明确的‘硬通货’,”然后乔瑟夫抬手指了指那辆车,“才是最有效的交易筹码。
“非常时期,要是舍不得为安全和效率花钱,之后可能会遭受无法挽回的损失!我们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不就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或者被迫临时改变计划吗?”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语气斩钉截铁。
乔斯达先生好厉害啊……
梅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然后目光坚定了几分。他对金钱的概念并不像波鲁那雷夫那样反应剧烈,但乔瑟夫这种果决到近乎疯狂的资源置换方式,还是让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钦佩。
不愧是作为经验丰富的乔斯达先生。
不等波鲁那雷夫从这番“土豪经济学”中回过神来,乔瑟夫已经一把拉住了还在云里雾里的骆驼商人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就这么说定了!老板,成交!”
其果断程度让商人连反悔的念头都没来得及产生,而且商人压根也没想着反悔什么的。
“好、好的……成交……”商人晕乎乎地回答,感觉像做梦一样。
乔瑟夫接着又指了指旁边几个装满清水的水桶:“对了,老板,你把那些水桶也给我们吧,就当是补个差价。在沙漠里,水可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水、水当然没问题!比车子便宜多了……”商人连忙点头,依旧处于巨大的恍惚中,他忍不住喃喃道,“不过话说回来……您可真是个怪人啊……”
乔瑟夫无所谓地扶了扶帽子,坦然一笑:“哈哈哈,就当是你在赞扬我咯!”
他转过身,面对着其他人,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好了小伙子们,别发呆了,开始着手做穿越沙漠的准备吧,每个人都要打醒十二分的精神!”
梅戴站在一旁,安静地目睹了全程。
听到乔瑟夫的话,他轻轻颔首,目光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商人提供的装备和水源了。
花京院从最初的错愕中恢复过来,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他低声道:“确实……是非常规但高效的做法。”
然后花京院跟在梅戴身后,去帮忙检查水桶的密封性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真是够了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吐槽还是单纯的感叹,但他已经主动走向骆驼群,开始用审视的目光评估哪几匹看起来更加健壮一些。
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即将不属于他们的豪车,最终还是莫名肉痛地叹了口气,挠了挠他的银色头发:“唉,好吧好吧……反正车是乔斯达先生你买的……骆驼就骆驼吧!说不定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又恢复了活力,好奇地凑近一匹高大的骆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它,却被骆驼不耐烦地喷了口气吓得缩回了手,引得乔瑟夫哈哈大笑。
“好……好难闻……!”波鲁那雷夫被熏得眼泪直往下掉,他从包里掏出来一瓶空气清新剂对着骆驼一通喷,“乔斯达先生,这骆驼要怎么骑啊?足足有三米高诶!”
“想要骑骆驼,首先得让这些大家伙乖乖趴下,我们才能上去。”乔瑟夫挽起袖子,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走向其中一匹骆驼前面,他抓住骆驼的缰绳,向下拉了拉。
骆驼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纹丝不动。
“嗯?”乔瑟夫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手里的缰绳甚至还有往上抬的趋势,于是他换了一个姿势,开始跟骆驼较劲,语气也掺杂了一些力道,“首先要、让它坐下……才能骑!”
然而,那匹骆驼只是用那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更多热气,仰着脖子,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呃……先让它坐下才能、骑!”乔瑟夫加大了力道,脸都憋得有点红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等着,我马上让它坐下来。”他尝试着推搡骆驼的肩膀,甚至还挂在它的脖子上企图把它向下压。
但骆驼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依旧站得稳如泰山。
“坐下,快给我坐下,可恶——”乔瑟夫只能在骆驼旁边折腾来折腾去,双手拉着骆驼身上披着的鞍,还在尝试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一时间站在旁边看着的四个人表情各异。
……乔斯达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梅戴已经看呆了,有些迷茫地看着还在奋斗的乔瑟夫。
波鲁那雷夫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刚才对骆驼的惊惧变成了怀疑,他叉着腰,挑眉问道:“喂……乔斯达先生,你真的骑过骆驼吗?”
“我把那个超长的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看过三遍呢!”乔瑟夫累得气喘吁吁,几乎半挂在了缰绳上,但语气依旧充满自信,“里面骑骆驼的镜头我可是研究得很透彻!”
“……虽然有两遍看到一半就不小心睡着了。”
“电、电影?!”波鲁那雷夫的脸色瞬间从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什么啊,搞了半天你实际上根本就没骑过啊……?”
就在这时,那匹被乔瑟夫折腾烦了的骆驼突然扭过头,硕大的脑袋猛地凑近乔瑟夫,厚实的嘴唇翕动着。
啼哩吐噜——
一大滩湿漉漉、带着浓郁草料和胃液气息的口水,结结实实地喷了乔瑟夫一脸。
“噗哇!”乔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乔斯达先生——”一旁的梅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口袋,似乎想掏出手帕递给乔瑟夫。
但乔瑟夫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摆手阻止:“没事没事!梅戴,不用!”
在纠结了一会儿后,梅戴还是选择听乔瑟夫的话,但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又不忍地看着乔瑟夫脸上那一团黏糊糊的骆驼口水。
他努力维持着作为长辈和领导者的尊严,尽管脸上挂着的骆驼口水让这努力显得十分徒劳。
“咳咳!你们不知道吧?这个……”乔瑟夫试图给自己找补,指着自己湿漉漉、反着光的脸,强作镇定地对他们说,“这个骆驼口水可是好东西,在沙漠里能防晒呢。嗯,没错,防晒。”
回应他的则是三道充满了“我不信”和一道“真是够了”的无奈目光。
连花京院都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憋笑。
乔瑟夫感觉自己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他干咳两声,决定放弃硬来,转而走向一旁的行李。
“听好了,对待动物,最重要的就是要理解它们的想法,与它们沟通!”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很快,他掏出了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
乔瑟夫拿着苹果,重新走回那匹骆驼面前,将苹果递到它的嘴边诱哄着:“看看这苹果,很好吃吧?”
骆驼的大鼻子立刻抽动了两下,大眼睛里注意到了乔瑟夫手上的苹果,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伸头去吃。
这时候乔瑟夫一边把苹果往下引一边嘀咕着:“诶呦,很好吃的,好孩子……”
这一次,骆驼顺从地、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叹息般的声音,前腿弯曲,接着后腿折叠,庞大的身躯缓缓地、温顺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看——!坐下了吧!只要理解了骆驼的想法,用它们喜欢的方式沟通,它就愿意坐下了!”乔瑟夫立刻挺直腰板,脸上还挂着口水渍,却瞬间恢复了那副臭屁骄傲、得意洋洋的表情,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众人宣布,“哈哈哈哈,这就是经验和智慧啊!”
波鲁那雷夫张着嘴,看着那匹终于趴下的骆驼,又看看得意洋洋的乔瑟夫,半天才憋出一句:“所、所以关键其实是苹果吗……”
承太郎则是言简意赅地对着乔瑟夫有些嫌弃地评价道:“……你的脸还是擦擦吧。”
乔瑟夫毫不在意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子内侧抹了把脸,大手一挥直接跨坐上了骆驼,然后骆驼在乔瑟夫颇显激动的声音下站了起来。
“哦哦哦骑上来了,果然视野很高啊。”乔瑟夫兴奋地抬了抬腿,开始给还在地上站着的几个人科普着骑骆驼的注意事项。
就在四个人的目光聚集在乔瑟夫一个人以身示范如何骑的时候,没想到骆驼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像这样就可以了。”
视线跟着乔瑟夫往左边去了。
“等一下,太、太快了!”
视线跟着乔瑟夫往右边去了。
“听话啊啊啊啊不是那边——哎哟!”
视线跟着乔瑟夫到地上去了。
很“惨烈”的撞击声,可想而知这一下得有多疼。
就算只是画面,梅戴都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往后靠了靠。
喔,好痛……
经过一番堪称鸡飞狗跳的尝试后,一行人总算都摇摇晃晃地骑在了骆驼背上。
乔瑟夫的衣服沾了不少沙土,还有些刚才骆驼口水的痕迹,看起来略显狼狈。
但他面对四道从不同高度投来的、混合着无奈、质疑的目光,表现得十分坦然,甚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莫名自信。
“好!和计划中的一样,大家都成功骑上去了!”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个被甩下来的人不是他一样,“看来我的教学很成功嘛!”
波鲁那雷夫紧紧抓着鞍桥,身体僵硬,闻言忍不住吐槽:“哪门子的教学包括被甩飞和被喷口水啊……”
乔瑟夫选择性失聪,重振旗鼓,意气风发地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在炽热阳光下闪烁着无尽光芒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那么,就开始横穿沙漠了!就朝着这个西北方向,前进!”他声音洪亮,意气风发的。
然而,骆驼们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脾气。
乔瑟夫用力拉扯缰绳,发出指令,但他座下的那头骆驼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迈开步子——却是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路走去。
更令人绝望的是,其他几头骆驼仿佛收到了某种默契的信号,或是单纯觉得领头老大哥的选择不错,也纷纷调转方向,慢悠悠地跟着那头骆驼,排成一列,坚定不移地朝着与目标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
“喂!等等!不是那边!西北!是西北啊!”乔瑟夫顿时慌了,使劲拽着缰绳,试图纠正方向,但他的骆驼根本不予理会,步伐稳健地朝着错误的未来前进。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试图控制自己的骆驼,但同样收效甚微,只能无奈地喊道,“它们好像……不太听指挥?”
“哈哈哈……”波鲁那雷夫干笑两声,虽然心里有点慌,但看到乔瑟夫吃瘪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这就是‘理解了骆驼想法’的结果吗?它们是不是想回停车场啊?”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已经懒得吐槽了。
梅戴骑在骆驼上,盖在头巾下面的浅蓝色发丝随着骆驼的步伐轻轻摇晃。
他没有拉扯缰绳,只是微微俯下身,靠近骆驼的颈部,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骆驼粗糙温暖的皮毛,试图安抚这匹庞大的生物。
他能感受到骆驼有些焦躁和不情愿的情绪,似乎对深入炎热沙漠感到抗拒。
“谁是我的乖孩子?”梅戴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手指轻轻顺着骆驼颈侧的毛发,“听话,乖乖,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边。”
不知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骆驼们终于发泄完了小脾气,领头的骆驼在慢悠悠地走出一小段距离后,终于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乔瑟夫趁机赶紧再次尝试引导,领头的骆驼犹豫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转回了身子。
其他骆驼见状,也陆续跟着调转了方向。
乔瑟夫擦了把汗,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真是的……比谈判难搞多了……”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波折,这支沙漠驼队,总算颤颤巍巍、却目标明确地朝着西北方向,真正踏入了那片广袤无垠、充满未知的金色海洋。
第34章 太阳(三)
第三十四章
驼队深入沙漠,仿佛一串缓慢移动的黑点,镶嵌在无垠的金色画布上。
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将沙丘勾勒出明暗交错的锋利线条。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舞蹈,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沙,还是沙。
骆驼们排成一列,沉重的蹄子深深陷入又拔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
它们的尾巴上都绑着宽大的椰子叶,随着前行拖曳在沙地上,巧妙地抹去了队伍留下的足迹和气味,这是沙漠旅人常用的反追踪手段。
然而,在这片看似只有永恒与寂静的沙海中,某种不协调感却如同细微的沙砾般,磨蹭着某些人的神经。
花京院典明眉头微蹙,紫罗兰色的眼眸再次警惕地扫过侧后方的沙丘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深入沙漠而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般萦绕不去。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打破了驼铃下的沉默:“还是不太对劲……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监视我们。”
几乎是同时,梅戴也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头微微偏向另一边,头巾阴影下的深蓝色的眸子在沙漠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我也感觉到一些……声音。很微弱,混在风沙和叶子扫地的声音里,听不真切……”他听到花京院先开口,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有东西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但无法确定具体方向和距离,干扰太多了。”
梅戴有些无力,他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或者等那个怪异的东西更靠近一些,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顺着花京院的视线望去,目之所及只有起伏的沙丘,在热浪蒸腾下如同晃动的幻影。
远处的地平线清晰而空旷,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我们已经用椰子叶把足迹都抹掉了啊。”波鲁那雷夫擦了把汗,试图用乐观驱散有些凝聚的紧张气氛,“而且你看这前面几十公里一览无余,要是真有人一眼就能发现了。”
“你可以不相信花京院的判断,”一直沉默警戒的承太郎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波鲁那雷夫,然后指着走在他身后的梅戴,“难道也要否定他吗?”
看着波鲁那雷夫下意识的摇头,他才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况且……从刚才开始,我也隐约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快的视线。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连承太郎都这么说,波鲁那雷夫顿时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乔瑟夫面色凝重地摸了摸下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承太郎,还是查看一下吧。”
承太郎点了点头,从鞍袋中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一个魁梧的紫色虚影悄然浮现在他身侧。
[白金之星]的双眼透过镜片望向前方。
望远镜的视野被替身的力量急剧放大、延伸,细致地扫过每一道沙脊、每一片阴影。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沙砾、被风吹出的纹理、以及偶尔出现的枯草或风化岩。
没有任何人影,没有帐篷,没有车辆痕迹,甚至连一只沙漠动物都看不到。
广袤的沙漠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这一支渺小的驼队。
“怎么样?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了吗?”乔瑟夫问道。
承太郎放下望远镜,[白金之星]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他锁紧眉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没有。没发现任何东西。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承太郎话锋一转,因为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散,“……可是总觉得不对。”
气温还在无情地攀升,热浪扭曲着空气,吸走人体内的水分。
波鲁那雷夫猛灌了一口水壶里已然变得温热的清水,喉咙依旧干涩:“既然找不到,那也许真的是我们多心了?这鬼地方太热了,容易产生错觉……总之,还是先赶快往前走比较好吧?”
乔瑟夫沉吟片刻,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敌暗我明,在沙漠中盲目搜索或停留都极其危险。
他最终下定决心:“啊,说得对。现在只能尽可能前进,等到天色暗下来之后就立刻停步扎营。夜晚在沙漠里行军,看不清脚下和周围,就更是死路一条了。”
驼队在一片死寂的炙热中矗立。
波鲁那雷夫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烤炉,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极度干燥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黏腻的盐分。
他烦躁地抬手在脸边徒劳地扇动着,尽管搅起的只有滚烫的热风。
“话说回来……这也太热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都有些发蔫,带着被热气炙烤后的干涩,“得有五十多度了吧?我感觉骆驼都快走不动了……”
乔瑟夫闻言,从怀里掏出他那块老式的怀表。
怀表底部有一个精巧的温度计小表盘。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皱起眉头:“确实热得反常……但现在按理说应该是沙漠里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然后乔瑟夫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了怀表上显示时间的指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承太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承太郎!你的手表现在显示是几点?!”
承太郎虽然对乔瑟夫突然的问话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表。
金属表壳已经被体温暖得温热。
他看了一眼表盘,清晰地读出了上面的时间:“八点、十分……”
读出的瞬间,承太郎自己也猛地顿住了。
他豁然抬头,目光扫向依旧高悬于头顶、散发着灼灼光芒和恐怖热量的“太阳”,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示的意味:“喂!老头子!”
“果然如此,我也发现了……”乔瑟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之前的轻松和自信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诡异的凝重,他喃喃自语,“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为什么太阳还没有落下?!”
“晚上八点?”
“太阳还没落山?!”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同时惊愕出声,立刻看向自己的腕表或怀表,确认之后,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竟暂时压过了周遭的酷热。这违背常理的现象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温度表,表的指针开始剧烈颤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飙升,瞬间冲过了六十度的刻度线然后停止。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加剧的炙烤感而开始发抖:“温、温度表……突然升到六十度了!”
梅戴的呼吸微微一窒。
超乎寻常的高温让空气变得浓稠而扭曲,极大地干扰了他对声音的捕捉和判断。
但他还是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注意到了那个“太阳”的异常。
它的光芒似乎过于“集中”,缺乏正常太阳应有的柔和与弥散感,而且……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嗡鸣声正从那光源照射的某处隐约传来,混合在沙漠热风的呼啸中,如同哪个正在运行的电器在高负荷运转。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光源,声音因为干热而有些沙哑:“那个‘太阳’不对……你们听,有声音……”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颗悬在头顶的“太阳”,正散发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热浪,其下方的沙地甚至隐约传来了被极致高温炙烤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那里的空间都要被熔化一般。
花京院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低语:“何止是没有落下……”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惊骇,接上了他的话:“而且还在不断自西边升起!”
乔瑟夫脸色铁青,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他喃喃道:“难道说……那个太阳……”
“是替身攻击。”承太郎的声音冰冷而笃定,瞬间揭穿了这超自然现象的真相,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虚假的太阳。
“太……太可怕了……”乔瑟夫感到一阵寒意,即使身处酷热之中,“这可是沙漠中央啊!竟然能制造出笼罩这么大范围的替身……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傻站着了!”乔瑟夫猛地回过神,大声喊道,“快!找掩体!到那边岩石后面去!”
所有人立刻从被炙烤得焦躁不安的骆驼背上翻下,以最快速度冲向附近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岩石。
沙地滚烫,每一步都扬起灼人的沙尘。
一行人狼狈地挤进岩石投下的、相对阴凉的一小片阴影里,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但汗水瞬间又被蒸发。
花京院稍微平复呼吸,下意识地扫视同伴确认情况,立刻注意到梅戴浅蓝色的头发暴露在热空气中。
他感觉眼睛被这一抹浅蓝色冲洗了一下,花京院眨眨眼,借着这股清凉缓了缓后问道:“梅戴,你的头巾呢?”
梅戴闻言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探出头,望向那块落在十几米外沙地上的头巾,在恐怖的热浪蒸腾下,那抹浅灰色看起来都有些模糊扭曲了。
梅戴勉强地舔了舔自己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又回到了岩石后,摇摇头:“……掉在那边了。没关系,现在还……没办法去捡。”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想着,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个可怕的替身,好去把头巾捡回来。
“太大意了!我们完全落入了对方的陷阱……”波鲁那雷夫靠着滚烫的岩石,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自责,“明明花京院和梅戴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花京院脸色凝重地补充道:“但却完全没有看见任何人影……这个替身使者恐怕能在极远的距离外发动攻击。”
波鲁那雷夫抬头看了一眼那颗依旧高悬、散发着死亡热量的“太阳”,心有余悸地说:“那……那个替身是打算用这一整天……不对,用这一整晚,将我们慢慢烤死,晒成人干吗?!”
光是想象,这个结局就让人不寒而栗。
乔瑟夫从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那颗“太阳”,神情无比严肃,立刻否定了波鲁那雷夫的猜测。
“不……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人体待在桑拿房里超过三十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那些被拴在一起的骆驼们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它们焦躁地跺着蹄子,巨大的身体在热浪中摇晃,显然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梅戴看着它们,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和焦急,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这到底要怎么战斗啊?!”波鲁那雷夫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爆表、指针颤抖着停留在七十度刻度的温度计,一边徒劳地擦着脸上源源不断的汗水,一边龇牙咧嘴地喊道,“这见鬼的温度还在升!都快七十度了!而且那个见鬼的太阳替身,根本搞不清楚它到底离我们有多远,连距离都无法把握,我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啊!”
他们被困住了,暴露在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的烤刑架下,况且时间还在慢慢流逝。
承太郎的声音冷静得近乎硬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放出这替身的本体干掉。”
乔瑟夫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岩石外的沙海,试图从热浪扭曲的空气中找出任何不自然的迹象:“本体吗……肯定就在附近某处,必须把他揪出来!敌人绝对用了某种方法,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直跟踪着我们。”
“等、等等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热和紧张而有些发颤,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假如……假如像在巴基斯坦遇到的那个[恋人]一样,是能超远距离操控的替身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连找都找不到?!”
“那不可能!力量较弱的替身或许可以远程操控,但这个‘太阳’的能量有多恐怖我们都亲身感受到了!”乔瑟夫咬着牙否定,汗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蒸发,“拥有这种规模力量的替身,其本体绝对无法离得太远!他一定就在这片沙漠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与此同时,外面的环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几株顽强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枯草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一只不知从何处跑过来的蝎子晕头转向地撞进阳光直射的区域,几乎在瞬间就“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小撮青烟消失不见。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
承太郎的视线锐利地扫过驼队,沉声道:“不妙,已经有骆驼开始倒下了。”
只见一匹骆驼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口鼻喷着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梅戴的心猛地一揪,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对痛苦的共情,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沙土。
“我们在这里躲着不动也只是坐以待毙。”花京院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决然,“我用[法皇]去探路,至少要先搞清楚那个‘太阳’替身的具体位置!”
“典明!”梅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花京院的衣角,高温让他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声音里带着担忧,“那样太危险了!”那个“太阳”的攻击性显而易见,主动暴露无疑是巨大的风险。
花京院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是冷静的决心:“只是去侦察一下,确认敌人替身的距离和形态而已。只要知道大致范围,或许就能推断出本体的位置了。我们……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地挣开了梅戴的手。
[绿色法皇]在他身后浮现,随即如同灵活的触手般,扯动出长长的绿色丝线状物,精准而迅速地朝着天空中那颗散发着毁灭光芒的“太阳”疾射而去。
“20米……40米……60米……”花京院凝神感知着法皇延伸的距离,同时汇报着情况。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那根细小的绿线冲向高温的源头。
“80米……”花京院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吃力,[法皇]的丝线在如此高温下延伸,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
“典明!不能继续往前了!”梅戴突然急声喊道,他的听觉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能量汇聚声,来自那个“太阳”的核心,“快让[法皇]回来!有东西要来了!”
那种声音……充满了致命的威胁感,搞不好会受伤的!
几乎同时,承太郎也厉声警告:“对方要出招了——”
花京院眼神一凛,非但没有撤回[法皇],反而决定抢先攻击!
“绿宝石——”
然而,他的招数名字只喊出了一半。
那些璀璨的绿色宝石还在[法皇]的手里凝聚。
就在这一刻,那颗高悬的“太阳”仿佛早就锁定了[绿色法皇]的位置,其表面光芒猛地一阵剧烈波动,数道凝聚到极致、散发着远超周围环境恐怖高温的炽白光束。
“[圣杯]——!”是梅戴的声音。
众人顿时感觉到隐隐一丝清凉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后梅戴的下一道指令又快速脱口而出。
“镌印!”
第35章 太阳(四)
第三十五章
那一声爆炸尖锐得刺耳,像是极热与极冷暴力交媾时发出的凄厉嘶鸣,瞬间撕裂了沙漠的死寂。
就在[绿色法皇]即将被那数道死神般的炽热光束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团奇异而极不稳定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雾状云团,凭空出现在[法皇]的前方。
它翻滚着,仿佛拥有生命,其内部的低温甚至让周围扭曲的热浪都为之短暂凝滞。
轰——!!!
炽白的光束狠狠撞上了这团冰冷的“盾牌”。
极端的高温与极端的低温对撞、湮灭,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冷爆。
那团云雾猛地汽化、急剧膨胀,产生的能量混合着恐怖的极寒冲击波,如同失控的炸弹般狂暴地向外炸裂开来。
几乎同时,[绿色法皇]手心中迸射出的、蕴含着能量的翠绿宝石激流也正面迎上了爆炸,为其本体抵挡了一些迸发的冲击力。
即便如此,那混合着冷热两种极端能量的爆炸冲击力也绝非儿戏。
花京院只觉得一股推力狠狠撞在胸口,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个趔趄。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刹那,一股力量拽了他的衣服后领一下,有效地帮他缓冲了部分后坐力,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
这样一套交锋下来,花京院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攻击,除了感觉有些凉凉的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受了伤。
而爆炸中心,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尖锐细碎的冰晶,又在下一毫秒被残余的高温汽化。
肉眼可见的霜白色寒裂如同疯狂的蛛网,短暂地爬满了那几道炽热光束,竟将其生生冻结、阻滞了一瞬。
下一秒,被寒气和绿宝石双重削弱后的光束,其核心部分终于承受不住这矛盾的能量冲突,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化作无数闪亮的碎屑,飘散在滚烫的空气中。
然而,“太阳”的攻击并未完全被抵消,仍有部分残余的光束。
尽管威力大减,依旧带着足以熔石化金的高温,如同散弹般朝着众人藏身的岩石呼啸而来。
花京院反应极快,意念一动,[绿色法皇]瞬间消散,回归本体。
直到这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梅戴不知何时已半挡在他身前,一条胳膊还横亘在他前方,另一只手则攥着他的后衣领,正是刚才拉扯他避免摔倒的力量来源。
梅戴浅蓝色的头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有些凌乱,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绷的关切,深蓝色的眼睛则快速扫过花京院全身,确认他是否受伤。
“典明!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银色战车]!”
波鲁那雷夫的怒吼声紧接着响起!
银色的骑士应声而出,剑光如疾风骤雨,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闪亮的轨迹,精准地劈砍向那些漏网之鱼般袭来的残余光束。
剑锋与炽光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爆开零星的火花。
但攻击的覆盖面早超出了剑技的完美防御范围。
噗嗤!轰!
几道漏网的光束狠狠砸在他们赖以藏身的凸起岩石上。
被直接命中的地方,坚硬的岩石竟瞬间熔化、沸腾,化作炽红的熔岩状物滴落,散发出可怕的热量和刺鼻的硫磺味。
掩体被彻底摧毁了。
灼热到令人窒息的光芒再无阻挡,如同无形的熔炉,瞬间将所有人完全吞噬。
“呃啊——!”波鲁那雷夫发出一声痛呼,他小片暴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感到针扎般的剧痛。
乔瑟夫急忙用手臂遮挡面部,感觉眉毛头发都快要卷曲燃烧。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恐怖高温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同时凭借着直觉,一把将刚刚才站稳的花京院又往后拉了一把,远离那仍在熔化的岩石区域。
“空条先生!”梅戴在一片炫光和热浪中喊道,他知道现在能最快改变局势的人是谁。
不过这也根本无需提醒。
“我打个地洞,都快进去!”
在这地狱般的炙烤中,承太郎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不容置疑。
扭曲滚烫的空气之中,那紫色的魁梧身影——[白金之星]——带着令人安心的压迫感猛然显现。
欧拉!!!
[白金之星]的重拳没有丝毫犹豫,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众人身后一处看起来相对坚实的沙砾地面。
碎石四溅,沙尘飞扬。
强大的冲击力巧妙地利用力学,让一块巨大的、底部相对平整的岩层被[白金之星]硬生生砸得翘起、隆起,形成了一个虽然粗糙但足以将数人笼罩其下的狭窄阴影区域。
“快!”乔瑟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吼着招呼大家。
波鲁那雷夫收回[银色战车],几乎是连滚爬地率先钻了进去。
花京院和梅戴也紧随其后,敏捷地缩进这狭小的阴影中。
等到所有人都藏进去后,就安全了,但这也是暂时的。
危机远未解除。
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沙漠死亡般的酷热。
他们只是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而那个“太阳”依旧高悬于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狭窄的岩石阴影下,空气稠得如同黏胶,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和肺部。
五个人挤作一团,汗如雨下,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脏在酷热中狂野的搏动声。
梅戴强忍着周身不适,侧过头,声音因为干热而嘶哑,却仍带着清晰的关切:“典明……你刚刚,没受伤吧?”
他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阴影下努力分辨着花京院的情况。
花京院抬手用已经湿透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和眼睛边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喘了口气回答:“啊,没事。云雾、抵消了部分热量。而且我没完全射出去的‘绿宝石水花’也帮我挡了一下……”他顿了顿,呼吸愈发急促,声音带着一种高温下的虚浮和迷糊,“但是、太热了……脑子好像都快被煮化了一样……”
花京院的状态不算特别好,他一手扶着脑袋,眼神也有些涣散。
其他人的情况也同样糟糕,波鲁那雷夫几乎像发动机一样大口喘气,乔瑟夫不断抹着脸。
承太郎虽然依旧沉默,但帽檐下不断滴落的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也十分煎熬。
也就梅戴的情况稍好一些。
方才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用了能力,镌印了录音设备里的声音,释放出那团雾状云用来防御。
那一刻弥漫开的极致寒意也短暂地冲刷了梅戴的感官,让他被烘烤得几乎停滞的大脑获得了一丝宝贵的清明。
然而,为了掩护花京院,他刚才几乎完全暴露在了那恐怖的光照下。
梅戴还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了脸……
但他忘了,自己常年生活在水汽丰沛的环境,皮肤远比其他人更不适应这种极端的干热暴晒。
此刻,手臂下方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灼痛,如同被浸入了滚烫的油锅,皮肤肯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晒伤,甚至可能起了水泡……
不过梅戴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臂缩回身侧,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和身体稍微遮挡住。
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任何分散注意力的行为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但疼痛如同顽固的毒虫,开始不断啃噬他的意志,干扰着他的集中力。
情况正在变得极其不妙,不论如何,梅戴肩膀上的担子极重,必须尽快找出敌人!
“刚才攻击的精度太高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和燥热,“敌人一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啊!”
“波鲁那雷夫,别太大声!”正在小心翼翼从岩石缝隙观察外界的乔瑟夫低声喝道,他挥了挥手,额上的汗水成股流下,“会被敌人发现我们的确切位置的!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隐匿踪影,观察情况!”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水壶,渴望用清水缓解一下喉咙的灼烧感。
然而,当乔瑟夫拿起水壶时,才发现水壶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被光束射穿的孔洞。
里面宝贵的存水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流失殆尽,只在壶底留下一点点湿痕。
乔瑟夫难以置信地将水壶倒过来,透过那个小孔,只看到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地。
“oh ShIt!”老绅士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极度的挫败感和焦渴让他猛地将空水壶狠狠砸向旁边的岩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这声噪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乔瑟夫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重地抹了把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高温中缓慢流淌。
梅戴强迫自己忽略手臂的剧痛和阵阵眩晕,他缓缓趴下身,将一侧脸颊和右边的耳朵紧贴在地面上。
沙地依旧滚烫,但梅戴需要最清晰地感知大地的震动。
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艰难地过滤掉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心跳以及自身血液奔流的声音,向着更远处、更细微的领域探索。
有某种……极其微弱的、规律的震动……从他们的侧前方传来。
左边,还是右边?
非常轻微,像是某种……节律性的鼓动?
或是机械的震动声。
就算是这样细小的声音,也被热浪和距离极大地模糊了。
梅戴勉强抬起头,眯着眼试图从岩石缝隙看向那个方向。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被热浪扭曲的无尽沙丘,一片荒芜,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
是……哪里出错了吗?
梅戴暗暗咬着牙。
现在的温度已经让他感到极度难受,喘息变得粗重而紊乱,汗水几乎将他里外的衣物彻底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梅戴知道,其他人的状态也都和自己一样,每拖延一秒,他们的体力就在成倍地消耗。
乔瑟夫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空气吸入肺中仿佛带着细小的针尖。
他回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波鲁那雷夫瘫靠在滚烫的岩壁上,眼神有些发直,往日的神采被高温蒸腾殆尽,只是无意识地舔着有些干裂出血的嘴唇。
花京院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中透着一种可怕的潮红,显然在极力对抗着眩晕和脱水的痛苦。
就连承太郎,虽然依旧挺直脊背保持着警戒,但帽檐下不断滴落的汗珠和微微急促的胸膛起伏,也快到生理极限了。
而梅戴……他趴伏在地上的姿态显得异常艰难,呼吸紊乱而浅促,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深红色,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微的水泡。
但他依旧强撑着,将听觉努力投向远方,试图捕捉那渺茫的希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乔瑟夫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是队伍里的长辈,是经验最丰富的人,在这种绝境下,必须做点什么。
但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又用不了最拿手的计谋……
眼下,连最基本的情报都匮乏到极致。
“只能先收集情报了……”乔瑟夫咬着牙,声音沙哑地几乎听不清。
他侧过身,朝着承太郎伸出手,甚至无需多言:“承太郎!”
承太郎立刻了然,没有任何犹豫,将一直带在身边的望远镜沉默地递到了乔瑟夫手中。
乔瑟夫握紧望远镜,烧得有些烫手的金属筒身在此刻甚至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试图从岩石的缝隙中将镜筒探出一点点,眼睛凑近目镜,准备向外眺望——
咻——!
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
几乎在乔瑟夫刚能看到外部景象的瞬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热光束,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毒蛇,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精准射来。
啪嚓!嗤——
乔瑟夫手中的望远镜的中心轴瞬间爆裂、熔化!
金属筒身被光束擦过的地方直接汽化出一个骇人的缺口,滚烫的金属液滴溅落,烫得乔瑟夫下意识松手。
昂贵的精密仪器转眼间就化作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Son of a bItch!”乔瑟夫猛地缩回手,看着瞬间被毁的望远镜和手套上被烫出的痕迹,极致的挫败感和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他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怒吼,“到底在哪里?那个混蛋到底是怎么看到我们的?!难道敌方本体是透明人吗!”
乔瑟夫愤恨地、徒劳地用拳头捶打着身下滚烫的沙地,沙砾硌得手骨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焦灼和无力感来得猛烈。
这徒劳的发泄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
梅戴趴在地上,地面的高温透过衣物灼烫着他的身体,手臂的疼痛和全身的脱水症状让他难以集中精神,那微弱的震动感知时断时续,世界仿佛都在高温中融化、崩塌。
但他必须做出决断……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那个微弱的震动源,是他们此时唯一的突破口了。
既然如此,只能赌一把,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想着,梅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艰难地拉了拉离他最近的花京院的裤脚。
他的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花京院正与脑内的混沌和恶心感作斗争,感受到这微弱的拉扯,他艰难地、有些迟钝地将视线从虚无中挪开,低下沉重的头颅,看向地上的梅戴。
梅戴的脸颊紧贴滚烫的沙地,浅蓝色的发丝被汗水和沙砾黏在额角和脸颊。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和极其微弱的手势,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疲惫、痛苦,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意。
花京院模糊的视线试图聚焦,理解梅戴传递的信息……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梅戴终于支撑到了极限,那强行抬起的头颅失去了所有力量,直直地磕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浅蓝色的头发无力地铺散开,沾满了沙尘,像一只被烈日晒死在沙滩上的、正在化成水的水母,显得格外脆弱和令人心疼。
几乎就在梅戴倒下的同时。
“呵……”
一声低低的、极其突兀的轻笑从花京院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笑声在死寂、绝望、充满痛苦喘息的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和不协调。
乔瑟夫正焦头烂额地试图思考对策,猛地被这笑声吸引,惊疑不定地看向花京院:“喂……花京院?你怎么了?”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呵呵……呵呵呵……”花京院没有回答,反而像是知道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声逐渐变大,变得连贯起来。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但那笑声里毫无欢愉之意,反而充满了某种怪异的、不受控制的癫狂感。
“花京院!?”乔瑟夫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你在笑什么?!你……你没事吧?花京院!清醒一点啊!”
然而,花京院的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捂住了肚子,表情扭曲,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狂乱。
这疯狂的笑声如同病毒般开始蔓延。
紧随其后的,竟也是一阵低沉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呵……呵呵……”
乔瑟夫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是承太郎。
承太郎靠在岩壁上,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清晰可见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发出同样怪异低沉的笑声。
“承……承太郎?!”乔瑟夫的声音带上了惊恐的颤音,“怎么你也……?!”
承太郎没有回应,他的笑声反而逐渐放开,加入了癫狂的合唱之中。
“哈哈哈……!”两个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骇人。
“不…不不不……”乔瑟夫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仅剩的波鲁那雷夫。
“噗……噗哈哈哈……哇哈哈哈哈!!!”波鲁那雷夫就像是终于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了最为响亮和夸张的狂笑。
他笑得捶胸顿,银色的头发都随着他夸张的动作而抖动。
“波……波鲁那雷夫!连你也……!”乔瑟夫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力量,只剩下无力的呻吟。
三个人就在乔瑟夫面前,如同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停不下来地大笑着,笑得浑身抽搐。
乔瑟夫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恐惧和无法理解而收缩。他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oh my God……他们……他们终于被这该死的高温烧坏了脑子吗?!”
他猛地看向唯一没有发笑、却早已不省人事的梅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只剩……只剩我还能保持冷静吗……”乔瑟夫此刻发出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哀腔,这样的危急情况下,他感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助。
第36章 太阳(五)
第三十六章
乔瑟夫被这疯狂而诡异的笑声包围,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不断下沉。
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会就这样被高温击垮,乔瑟夫不信邪地猛扑过去,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承太郎的衣领,用力摇晃着,试图将理智灌入那双似乎失去了焦点的眼睛:
“喂,承太郎!冷静下来、振作一点啊!在这种困难时刻,只要冷静下来思考,一定能找到获胜的机会的!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不能被这种……”
就在这时,花京院像是终于笑够了劲。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伸手搭在了乔瑟夫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声音还带着笑过头的虚弱和沙哑:“你,你误会了,乔斯达先生……我们……我们没疯……”
乔瑟夫猛地转头看向花京院,脸上写满了“这还叫没疯?!”的震惊和不解。
花京院努力平复着呼吸,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左侧远处沙丘上一块不起眼的、被风蚀出奇特形状的岩石:“你看,看那边那块石头……是不是正好能藏下一个人?”
乔瑟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紧锁,满心疑惑:“那块石头?怎么回事……?”
他没能立刻理解花京院的意图。
花京院的手又缓缓移向右侧,指向另一个方向:“现在再看看对面那边。”
乔瑟夫的目光跟着转向右侧:“对面?”
他看到的依旧是沙漠中常见的风蚀岩,似乎并无特别。
“还没发现吗?”花京院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条理,尽管依旧疲惫,“对面有一块和它几乎完全相同、形状完全对称的岩石。甚至连投下的影子,也正好在相反的方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说出了关键的结论:“所以说……这根本不自然。是人为的,是伪装。”
乔瑟夫的眼睛猛地瞪大,脑袋像是拨浪鼓一样跟着花京院的手指来回摆动观察,经此提示,他终于也注意到了那两份近乎镜像的诡异对称。
在广袤而无规律的沙漠中,这种精确的对称几乎是不可能自然形成的。
而此时,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也早已停止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波鲁那雷夫还在大口喘着气,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一边嘟囔:“哈……哈……这伪装太傻了啊……简直就像把‘我在这儿’写在脸上一样……结果我们还都没在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笑声更多是一种发现破绽后的宣泄和嘲讽。
承太郎则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压了压帽檐,一言不发地从后面走上前,拍了拍还处于震惊中的乔瑟夫,示意他让开一点位置。
乔瑟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但嘴上还在追问:“等等,两块石头一模一样。你怎么能确定哪一块后面藏着本体?”
“是梅戴。”花京院肯定地说道,目光投向依旧晕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梅戴,带着一丝感激和钦佩,“他刚才一直趴在地上,就是在搜寻那个敌人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或震动,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声音,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指给我方向——就是那边。”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右侧的那块岩石。
话音未落,承太郎已经站到了岩石缝隙的出口处。
[白金之星]的紫色虚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散发着冰冷的怒意。
它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坚硬石块。
根本无需瞄准,[白金之星]的手臂肌肉贲张,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和无匹力量,将那块石头如同炮弹般朝着右侧那块对称岩石的方向猛投而出。
咻——嘭!!!
石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超越常识的速度划破沙海上空,下一秒,远处清晰地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击碎的脆响。
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种结晶物体爆裂的声音。
就在右侧那块岩石附近,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赫然如同破碎的镜面般裂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碎裂声大约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几乎同时,周遭那令人窒息、足以熔金化石的恐怖高温,如同退潮般骤然开始下降。
头顶那轮“太阳”一阵剧烈闪烁,随即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被拉下了帷幕,光线迅速变暗,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星河重新成为了天穹的主宰。
短暂的死寂过后,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小小的岩石缝隙里清晰可闻。
危机解除,那令人窒息的高温迅速退去,夜晚沙漠特有的凉意开始逐渐取代之前的燥热。
众人这才长长地、真正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他们从那个由[白金之星]暴力开辟出的狭小岩石缝隙中钻了出来,重新站在了相对开阔的沙地上。
“把敌人的替身打败之后,又变回晚上了啊……”花京院仰头望着重新显露的星空,感受着晚风吹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的凉意,不禁感慨,“不对,应该说,是‘回到’晚上了才对。”
“总之是得救了啊!”波鲁那雷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因为之前的紧绷和高温而酸痛。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清点人数,目光扫过岩石缝隙时,才猛地发现梅戴还一动不动地趴在里面。
“诶?梅戴怎么‘死’了啊?!”波鲁那雷夫顿时一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担忧和一丝下意识的埋怨,他看向刚从里面出来的花京院,“花京院,他不是一直待在你那边的吗,你怎么没看着他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弯腰探身进缝隙,小心地避开头部的岩石,伸手去捞梅戴。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将软绵绵的梅戴扶起来的时候,波鲁那雷夫才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梅戴那只手臂上大片狰狞可怖的深红色晒伤,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微的水泡,与他自身相对健康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同为白种人,波鲁那雷夫深知这种颜色的晒伤的严重性。
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原本那点埋怨立刻被担忧取代,低声嘀咕了一句:“晒得好严重,这看着就好疼……”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避免碰到伤处,一边搀扶着梅戴一边继续嘟囔:“之后得赶紧找点特效药膏涂一涂才行,可不能感染了……”
或许是被波鲁那雷夫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又或是凉爽的空气带来了刺激,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刚刚回笼,剧烈的灼痛感和脱力感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花京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清晰的内疚和歉意:“梅戴,你醒了?抱歉,都是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梅戴就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又看向花京院:“不……这不关典明你的事。是我自己判断和行动的结果。”
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勉强。
花京院看着梅戴这副脸和头发都脏脏的样子,深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那份内疚感反而更深了,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默默上前,和波鲁那雷夫一起小心地搀扶住梅戴,让他能更快地站着适应一下。
这时,承太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骚动。
他迈步走过来,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梅戴——沾满沙土的半边脸颊、凌乱的浅蓝色头发、以及那两条看起来相当糟糕的手臂。
在确认梅戴除了这些外伤和明显的脱力之外,意识清醒,没有更严重的迹象后,他像是松了口气,但又立刻用惯常的语气掩盖了过去,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开口:“……真是够了。”
这句熟悉的口头禅在此刻听起来,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一行人谨慎地朝着之前承太郎用石块击碎的方向走去。
靠近后,才看清那是一面巨大、如今已布满裂痕的巨大镜子。
镜子巧妙地倾斜着角度,将沙漠的景色反射得几乎天衣无缝,完美地隐藏了其后的一切。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夜晚的凉意和短暂的休息似乎让梅戴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轻轻拍了一拍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搀扶的手,低声道:“我好多了,谢谢。”
在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都不甚赞同的目光下,梅戴依旧坚持推他们往镜子那边走后,两个人也只能暂时妥协。
梅戴的目光扫过沙地,很快找到了那条掉落在地上的浅灰色头巾。
他走过去,仔细地拍掉了上面的沙尘,重新将它裹回头上,动作一丝不苟。
梅戴缓步走向那些在酷热中受惊、正不安地跺着蹄子的骆驼。
“嘿,小可怜,你们还好吗?”他的声音柔和得像夜晚的沙风,近乎呢喃,巧妙地融入周遭的环境声中,传进骆驼们的耳朵里。
骆驼们烦躁地扑腾着耳朵,朝梅戴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梅戴缓缓伸出手,掌心向前,动作轻柔而缓慢地靠近离他最近的那匹骆驼的鼻翼附近,让它们能嗅到他的气息,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匹骆驼警惕的喷鼻声渐渐平息,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试探性地嗅了嗅他的手指。
梅戴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粗糙的鼻梁和颈部。
这样的触摸有效地平复了骆驼残余的焦躁。
梅戴仔细检查了它们的缰绳和驮着的物资,确认没有在混乱中损坏或松脱,这才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脖颈,低声道:“好了……已经没事了。”
在梅戴做这些的时候,承太郎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那双总溢满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些许认可和别样情绪的光芒,但很快便隐没在帽檐的阴影下。
“快看这里!”花京院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正站在镜子碎裂的死角处,“镜子后面……是个用布蒙起来的小空间。”
众人凑过去,发现镜子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一个狭窄但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的地方暴露出来:里面摆放着一把看起来相当舒适的扶手椅、一个小巧的床头柜,甚至还有一台正在微微嗡鸣运作的小型空调!旁边还放着几桶未开封的饮用水。
“呵……”花京院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的轻笑,“这么舒服的嘛……难怪能一直跟踪我们。”
看来,梅戴之前捕捉到的那个微弱而规律的震动声,正是这台空调运作时发出来的。
波鲁那雷夫靠在那面破裂的大镜子边上,低头看着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上明显肿起一个大包的男人。
波鲁那雷夫撇撇嘴,说着风凉话:“啊啊~一边用镜子反射沙漠的景色完美隐藏自己,一边躲在后面悠闲地吹着空调跟踪我们……真是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啊。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
这时,承太郎看着梅戴检查完骆驼和物资,正带着几头幸存的牲口朝他们走来。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镜子后面那几桶水上:“这里还有没动过的水,那我们就不用客气了。”
“哦?居然还有饮料诶!”波鲁那雷夫眼尖地发现了床头柜上还有一个装着半杯橙色液体的饮料杯,他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拿。
然而,一只缠着浅灰色头巾、动作却异常迅速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梅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简,”梅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幽灵一样浮现在波鲁那雷夫的耳边,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可以乱喝别人喝过的东西。不干净,快放下。”
波鲁那雷夫回头,就看见梅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眼神,这样子像在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波鲁那雷夫的嘴瞬间扁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失望和委屈:“诶,我好久没喝了——就一口……”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微微歪了歪头,浅蓝色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滑出几缕。
他知道波鲁那雷夫在装可怜,但还是叹了口气,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许诺道:“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陪你去买新的、没开封的饮料喝,好吗?”
听到这个许诺,波鲁那雷夫的眼睛立刻又亮了,瞬间把那份委屈抛到了脑后:“真的?那就这样说定了啊!”
他立刻开心起来,仿佛刚才的失望从未存在过。
乔瑟夫站在一旁,看着倒地的敌人、破裂的镜子、以及这个小小的“舒适窝”,愣神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呃……所以……我们这就算是……又把一个敌人漂亮地打倒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胜利后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可思议,“我们都还不知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太阳之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直到波鲁那雷夫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台缴获的小空调,似乎想把它拆下来带走的时候,被乔瑟夫无奈地阻止。
“[太阳]牌的替身啊……确实是个相当强劲可怕的对手,制造出的高温领域几乎无懈可击。”花京院则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破裂的镜子和昏迷的敌人,稍微复盘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扫过还在地上晕死过去的男人,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看穿真相后的淡然,“但一旦招数被拆穿,本体暴露之后,就显得太蠢了,几乎毫无近身作战的能力。”
“好了,那我们收拾一下,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吧……”花京院话音刚落,一阵夜晚的冷风恰好卷着沙粒吹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抱紧了手臂,“嘶……话说回来,夜晚的沙漠还真冷啊。”
与白天的酷热相比,这温差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等等!”乔瑟夫立刻出声打断,他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让人省心”的表情,“花京院,你忘了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了吗?夜晚在沙漠里行军是极其危险的,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等天亮再出发好了。”
经历了刚才那场恶战,所有人的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巨大,确实急需休整。
“啊……说得也是。”花京院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认自己有些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欠考虑了。
“反正敌人也打倒了,今晚应该可以做个好梦咯——”波鲁那雷夫耸耸肩,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适合扎营的平坦地点,然后那股凉风也钻进了他的斗篷里。
“阿——嚏!”
“喂喂……波鲁那雷夫,不要对着梅戴打喷嚏啊。”
“抱歉,我下意识就——”
“没关系,其实没有喷到我的。”
梅戴看着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仍然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有些哭笑不得地站在一边。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那灼热的刺痛感在低温下似乎变得缓和了一些。
对于乔瑟夫扎营的决定,梅戴内心是认同的。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默默地将幸存的骆驼牵到一处背风的岩壁附近,并动手解下驼背上捆扎的行李,从中找出营帐和睡袋——这些也都是用那辆豪车换来的宝贵物资的一部分。
站在人群里的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也算是默认了乔瑟夫的安排。
不过在他几乎晃了一下神的功夫,梅戴就已经带着骆驼们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了。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梅戴,注意到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细微动作。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伸手直接接过了梅戴正准备费力摊开的最大那顶帐篷布,言简意赅地道:“我来吧。”
梅戴微微一愣,抬头对上承太郎的视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您,空条先生。”
他没有逞强,将帐篷布交给承太郎后,转而去做一些更需要细致但不太费力气的活计,比如检查水源和食物的密封情况。
在众人的协作下,一个小小的营地很快就在破碎的镜子和岩石的背风处搭建了起来。
篝火被点燃,驱散着夜晚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些光明和安全感。
第37章 篝火(一)
第三十七章
花京院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坐在稍远处的梅戴身上。
梅戴正微微侧着身,低头试图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给另一只手臂上狰狞的晒伤涂抹药膏,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
而在篝火的火光下,那片深红色的皮肤和隐约的水泡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动作很慢,眉头因为疼痛和不便而轻轻蹙着,专注地与药膏管和绷带搏斗。
偶尔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处而极轻地倒吸一口气,但他很快又抿紧嘴唇,继续尝试。
花京院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了然。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走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身边。花京院歪头看了看波鲁那雷夫手边的行李,指了指后开口问道:“波鲁那雷夫,能帮我拿一下Spw的医疗包吗?”
波鲁那雷夫眨了眨眼,他隐约知道花京院想干什么,自以为了解地对着花京院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去翻行李了。
“喏,给你。”波鲁那雷夫借着火光翻找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Spw的医疗包,递给花京院,“梅戴那手臂看着真让人心疼,你得好好帮他处理一下啊。”
“嗯。”花京院应声,他接过医疗包,然后看向坐在稍远处的梅戴。
火焰在静静地跳动着,头巾下露出的几缕微微卷曲的浅蓝色发丝被火光染成暖橙色,平时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略显疲惫地微弯。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温和,在梅戴身边自然地坐下,“一只手来处理伤口不太方便吧?我来帮你。”
梅戴闻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花京院。
花京院从那双像海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但这股情绪马上就化为淡淡的窘迫和感激交织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看着梅戴下意识地想将受伤的手臂往后缩了缩,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帮助。
或者说,不想麻烦别人。
“不用麻烦的,典明,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礼貌性地拒绝道。
“没关系,只是涂药而已。”花京院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坚持,他并没有伸手去强拉,只是保持着伸出手、讨要药膏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有些惨不忍睹的手臂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内疚和关切:“而且,如果涂不好或者感染了,反而会更耽误行程,不是吗?”
花京院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巧妙地绕开了梅戴可能存在的、不愿示弱的心理。
他要让梅戴自己把主导权交到他的手里。
梅戴沉默了一下,花京院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看了看自己确实涂得不太均匀的药膏,又看了看花京院平静而真诚的脸,有些犹豫。
“让我来吧。”花京院看见了梅戴的犹豫,他适时开口。
梅戴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接受了他的好意:“……那就,麻烦你了。”
他慢慢将手里的药膏递了过去。
暴露在火光下,那片狰狞的、还混着血丝的红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眼。
花京院自然地从梅戴的手里拿走了那管药膏,打开了Spw的医疗包——当然,花京院也接手了他的手臂。
“可能会有点疼,要稍微忍一下。”花京院轻声提醒道,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地借助着篝火的光亮仔细检查了一下梅戴的手臂。
在明亮的光线下,盖在没怎么涂好的药膏下的晒伤看起来更加严重了——药膏薄厚不均,没涂的地方皮肤依旧通红,局部也已经起了一些细小的水泡。
他没有直接用棉签,而是先倒了一点清水在干净的布上,轻轻地擦拭掉梅戴之前涂得有些凌乱的药膏和沾染在上面的些许沙尘。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轻缓而稳定,尽量避免给梅戴带来额外的痛苦。
“这种程度的晒伤,果然还是要用药膏处理一下,可以帮助缓解疼痛和炎症。”花京院说道,一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梅戴的手臂上,一边将新的药膏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晒伤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破损的珍贵艺术品。
梅戴的身体最初有些紧绷,但随着花京院细致的动作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了。
他能感觉到花京院的专注和小心翼翼,不过在凉凉的药膏被花京院薄薄地涂抹在伤处时,梅戴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梅戴侧着头,目光落在时不时蹦出一颗火星的篝火上,似乎想借此分散注意力。
“谢谢。”
花京院听到梅戴轻飘飘的声音。
“应该是我说谢谢,”花京院专注地涂抹着药膏,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及时用那个冰雾一样的能力挡住了攻击,当时我可能就不只是被冲击波轻轻震一下那么简单了。”
“其实没什么,那是当时最适合的应对措施,而我正巧有可以保护你的手段而已。”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看着火焰,但脸上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笑容,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后能找到敌人,也多亏了你注意到了镜子的对称性。”
“但我也是因为你先指出了大致方向,才能发现那个不自然的地方。”花京院神情认真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你总会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梅戴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下意识偏回头看着开始给自己另外一条手臂涂药的花京院,浅蓝色的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是听到了空调的震动。很微弱,而且差点就被我忽略了。”他抿了抿嘴,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花京院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论,只是眸子里的神采暗了一些:“但你现在手臂上还有这么严重的晒伤……我真的很抱歉,当时完全没反应过来,没能更好地保护你。”
“不是的。”梅戴轻轻摇头,他有些着急,想安慰好有些低落的花京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花京院抬起头,对上梅戴的眼睛。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双有着漂亮睫毛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啊……”花京院看着梅戴的眼睛,片刻后才后知后觉眨眨眼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离篝火太近感到过于热了的原因,梅戴总觉得花京院的脸有点红。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问的时候,就被花京院的主动打断了。
“这种晒伤很麻烦,需要经常补涂才能好得快,而且尽量不不能摩擦到。”花京院一边涂药,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着,试图分散梅戴的注意力,“Spw的药效果很好,明天应该就能缓解很多灼痛感了。”
花京院又拿出干净的绷带,小心地替他做了简单的包扎,避免衣物摩擦,动作熟练而利落。
“好的,典明。”梅戴低声应着,目光落在花京院娴熟动作的手指上,直到花京院完工。
梅戴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确实感觉灼痛感被药膏的清凉压下去了不少,比刚才舒服了很多。
花京院收拾好药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势坐在了梅戴旁边。
这时候乔瑟夫安排了守夜。
在梅戴的强烈申请下,花京院和梅戴被分到了同一班次——凌晨两点到四点。
要是按照梅戴原话的意思来说大概就是“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被照顾的一方,而且这次也没有伤很严重”吧。
夜深了,沙漠的气温下降得厉害。
承太郎钻进帐篷休息后,篝火旁只剩下花京院和梅戴。
寂静笼罩着沙漠,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生物的微弱叫声打破这份宁静。
“冷吗?”花京院注意到梅戴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于是将自己身上的一条毯子分给了他一半。
“谢谢。”虽然还盖着一条毯子的梅戴依旧接过毯子的一角,他把自己裹紧,稍稍挪了挪屁股靠在花京院旁边,两个人贴在一起,好像更暖和了一点,“沙漠的夜晚好冷,与白天简直判若两地……”他嘀咕着。
花京院把梅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轻轻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一阵沉默后,梅戴主动开口:“……典明好像,很擅长做这个?”
就在花京院侧头想看看梅戴在说什么的时候,自己裹在毯子底下的手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是绷带的触感。
“以前小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小伤小痛不会同父母说,所以会关注一些各种各样的医疗知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他的语气平淡,却似乎隐藏着一些独属于花京院的、未曾与人细说的过往。
又进入了一段凉凉的沉默,这次是花京院主动问道:“能告诉我吗?当时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替身使者位置的?在那种高温下,普通人早就意识不清了。”
“我只是……专注于听觉。沙粒因为细微震动而发出的声音,空气因为热浪扭曲的声波……与此同时,最微弱的不协调音律也会变得明显。”梅戴的目光投向远方黑暗中某点,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想到了一个让花京院能够听得顺畅的说法,“就像你的法皇结界,能感知到最细微的动静一样。”
花京院对此有些惊讶:“你知道法皇结界?”
“我知道,而且……它在这里。”梅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侧头看着花京院的眼睛,深蓝色里是满满的温和,他抬起手,从毯子缝隙中伸了出来,然后在花京院的视线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每个人的能力我都观察过。你的法皇结界非常精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是个很美的能力。”
又是这个词。
花京院看着梅戴的动作,不禁放空想着,仿佛时间点一下子回到了在新加坡的时候了。
而且花京院感觉梅戴特地点点他自己的脑袋,完全就是故意的。
但梅戴的话让花京院总能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
他很少听到有人用“美”来形容他的替身能力。
要么恐惧,要么只是简单地将其视为战斗工具。
“十七年来,我一直以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花京院望着篝火,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心声,“因为没有人能看见[法皇]。直到遇到承太郎他们……还有你。”
梅戴静静地听着,把头靠在了花京院的肩膀上,没有打断。
“你知道吗……”花京院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以前很孤独。总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能看到替身的我。即使后来遇到了承太郎他们,其实有时候还是会感到……隔阂。但你不一样,梅戴。[圣杯]虽然是和乔斯达先生的[紫色隐者]一样、不是人形替身,你却能够理解每一个人。”
梅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其实理解并不总是需要相同的能力。有时候,只需要去看、去听。”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免压到受伤的手臂,突然发觉花京院这个身高很适合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于是梅戴还“变本加厉”地用头蹭了蹭:“而且,我认为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难以理解,典明。”
花京院这时候微微侧头看着梅戴,入眼却是一片冰冰凉的浅蓝色:“那你读到了什么?”
“温和谦逊、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但其实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吧。不过我知道……”梅戴的声音平静但肯定,“典明是个通透的人,就像[绿色法皇]的水花一样透明。而这样的典明是忠实的,亲切的,隐约有着连结的。很好懂。”
花京院一时语塞,没想到梅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良久,他才轻声回应:“……谢谢。”
夜空中的星河此刻无比清晰,千万颗星星在黑暗的天幕上闪烁。
在这片无垠的沙漠中,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他们仿佛成了宇宙中唯一的存在。
“看,”花京院抽出手指着天空,“北斗星。在埃及的夜空中也能看到呢。”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星星。”梅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轻轻点头,“那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想着无论地上发生什么,星星总是会在那里,永远不变。”
“你小时候……”这样的新话题让花京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什么样的?”
“孤独的,和你一样。”梅戴的目光没有离开星空,他的眼睛从这一颗连到那一颗,用隐约的线把所有星星串联在一起,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从小我能理解动物胜过理解人类。动物们很简单,它们的需求直接而明确——食物、水、安全、依伴……但人类太复杂了。”
花京院注意到梅戴用的是“依伴”这个词,而不是更常见的“陪伴”或“友谊”。
这个词的选择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
“但我并不讨厌人类,只是有时候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彼此伤害呢。”梅戴继续说着,仿佛读懂了花京院的想法,“为什么……会有dIo那样的人追求力量和统治?”
梅戴自说自话地摇了摇脑袋,卷卷的发丝让花京院觉得有些痒痒的。
“我不懂,但我也不会去尝试理解。”梅戴的语气淡了下去,“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讨伐dIo才加入进这支队伍的。”
花京院静静地听着梅戴那句话,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微微闪动。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身上的毯子又往梅戴那边匀了匀,等待着他或许会继续,或许不会继续的诉说。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梅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星辰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他失落的过往。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像融入夜色的絮语:“严格来说……我可能并不算一个纯粹的法国人。”
花京院微微侧头,表示他在认真倾听。
“是在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那是一个临海的地方。”梅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回忆,“人们对那里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认同。……我记得是小时候的某一天,阳光很好,父母带我出门,我只知道那时候坐了船……”他的语调变得有些不确定,仿佛在努力打捞沉入时光深海的记忆碎片,“在集市,人很多,非常热闹……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花京院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能感觉到梅戴平静语调下潜藏着的汹涌的情感。
“后来……等我稍微搞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家里了。”梅戴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触到了毯子粗糙的纹理,“是我的养父母。他们是很好的人,以打渔为生。”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对双胞胎妹妹。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说到这里,梅戴的嘴角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驱散了些许回忆带来的沉重,“随着我们几个孩子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捕鱼得来的收入,常常捉襟见肘。”
“但是,”梅戴的语气变得坚定而温暖,“他们对我的爱,从未因此减少半分。和对待弟弟妹妹们没有任何区别。碗里的汤一样浓,面包一样大……甚至有时,他们会因为我学习更好,偷偷在我书包里多塞半个苹果。”
花京院安静地听着,他能从梅戴的描述中感受到那份虽不富裕却充满温情的家庭生活。
“我很感激他们。”梅戴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所以我也很努力。想着至少,要减轻一些他们的负担。”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后来,成绩还算不错,考入了巴黎的索邦大学。”
“索邦?”花京院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那是一所很好的大学。”
“嗯。”梅戴轻轻点头,“选择专业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犹豫。可能是因为,在养父母家,从有记忆开始,基本上每一天都是在海边度过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能听到远方的潮声。
“我喜欢海,喜欢听它的声音。波涛声,风穿过礁石的声音,海面下各种生物发出的细微声响。它们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很复杂,却又让人安心的乐曲。所以我选择了海洋声学系。”
花京院了然。
第38章 篝火(二)
第三十八章
“再后来,就接触到了Spw基金会。”梅戴继续说道,将话题引到了现在,“他们似乎对我的研究方向和处理特定声音信号的能力很感兴趣。当然,提供的报酬也非常丰厚。”
“不过后来Spw发现了[圣杯],于是我就被调动到战略支援部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梅戴的眼睛里反射着雀跃的火光,亮亮的,“但归根结底,这份工作总能让我寄不少钱回去。弟弟妹妹们可以买需要的书,吃得更饱一点;冬天的时候,家里的炉火也能烧得更旺一些……”
梅戴的话简单而朴实,却清晰地透露出了他加入这场艰难旅程最直接和现实的原因——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一点的生活。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或许猜测过各种梅戴加入的原因,却没想到是如此现实且温柔的负担。
花京院想起自己最初被dIo控制,后来为了报恩或追求同类人而加入队伍,与梅戴这更为现实和质朴的理由相比起来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但他从始至终都无比清澈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花京院典明,从来都不是一个本性纯良的人。
自己在被dIo种下肉芽时的表现被现如今的自己视为耻辱,说到底还是因为那是在性命威胁下、他主动接受的。
长时间的压抑阴郁早就让他的精神内存在着某种崩坏,早就有了向恶发展的倾向了。
而那个肉芽只是个契机而已……
埃及之旅对于花京院来说,比起是报恩和追求真相,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磨砺和试炼。
[法皇]从来都不是高洁的[法皇]。花京院一直都知道。它阴暗沉默,却是追求高洁的。
就像梅戴没有明说出来的那样。
若不是承太郎他们的救助,他的世界才会被渗透进来一束阳光。
“所以,”思及此,花京院缓缓开口,“你来到这里,经历这些危险,主要是为了……”
“报酬。是的。”梅戴轻笑着坦然承认,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浅蓝色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讨伐dIo……很重要,对世界、对乔斯达先生他们而言。但对我来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确保家人温饱,是我更直接的责任。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并不那么高尚伟大。”
“不。这很真实,梅戴。”花京院立刻否定,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解,“而且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然后花京院看向远处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巨浪,心情跟随着这些巨浪一起沉沉浮浮:“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踏上未知的险途,你所做的一切与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形式不同而已。”
梅戴紧绷的肩膀似乎因为花京院的话而放松了一点。
“而且,”花京院补充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你的能力确实帮了大忙。没有你,我们可能真的要在发现那面镜子前变成人干了。”
梅戴极轻地笑了一下,他心情很好:“只是凑巧听到了而已。”
“不只是‘听到’,”花京院纠正他,语气认真,尝试着用梅戴的“话语”说道,“是‘倾听’并‘理解’了。这很了不起……”
就像你现在愿意向我诉说一样。
这句话花京院没有说出口,但他觉得梅戴或许能明白。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星空仿佛离他们更近了,无数星辰默默注视着沙漠中这小小篝火旁的两人。
“冷吗?”花京院再次轻声问,他发现梅戴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着。
“还好。”梅戴回答,但他并没有拒绝花京院将毯子又往他这边拉近了一些,这让两人靠得更紧了。
“等这一切结束了,”花京院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说道,“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去布列塔尼看看?听听你所说的那片海的声音。”
梅戴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深蓝色的眼眸中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光。随即他轻轻点头,声音也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
原本两个孤独的灵魂以为之后的两个小时都是大概如此平淡度过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花京院和梅戴立刻警觉起来,谨慎的本能取代了刚刚的回忆。
“听到了吗?”梅戴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唇语。
花京院点点头,[绿色法皇]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散布在周围的沙地中。
“大约一百米外,有两个……不,三个生物在移动。体型不大,不是人类。”
梅戴闭上眼睛,专注地倾听:“是沙漠狐狸。它们被我们的食物气味吸引过来了。”
“……它们很紧张,应该是饥饿让它们继续接近我们的。”他听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花京院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要叫醒其他人吗?”
梅戴摇摇头:“不用。它们不会构成真正的威胁。让我来处理。”
在花京院好奇的目光中,梅戴裹着毯子轻轻站起身,从他们的食物储备中拿出来了一些干肉,小心地走到营地边缘,将食物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退回篝火旁。
“主动给予一点礼物,避免它们冒险偷袭我们的物资了。”看着花京院不解的眼睛,梅戴勾起嘴角笑着解释,“它们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梅戴重新坐了回来,花京院感受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温暖重新回到了身边。
果然,几分钟后,几只瘦小的狐狸小心翼翼地探头接近了食物,快速地叼起肉块,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花京院看着这一幕,不禁微笑:“你真的很特别,梅戴。大多数人都会驱赶它们的……至少我是这样。”
“你也是对的,典明。”梅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花京院的想法,他轻轻拉紧毯子,把头蜷缩在花京院的颈窝里,呼吸绵长,让花京院几乎以为梅戴睡着了,“就像我说的,我能理解动物胜过理解人。”
梅戴甚至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呢:“如果典明和大家都变成小狐狸我也会去喂的喔。”
“哈哈……”花京院真切地笑了。
守夜时间即将结束,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光,星星逐渐黯淡下去。
篝火的火焰也已经低垂,只剩下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天快亮了,”花京院抬头去看了一下太阳要升起来的方向,虽然那边还只是有点蒙蒙亮而已。
梅戴坐直了身子,跟着花京院的视线朝着那边看过去:“真好,我已经好久没怎么看过日出了。”
花京院回眸,看着梅戴被晨曦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打败了dIo之后……你想做什么?”
梅戴托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在Spw基金会努力工作。或者……回家。”他转向花京院,“你呢?”
花京院微笑了一下:“我可能会继续上学吧。毕竟,‘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他引用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不过……或许不会再感到那么孤独了?”
梅戴理解地点点头,他的视线瞟过几顶安安静静在昏晨里站着的帐篷,语气轻松:“因为你找到了理解你的人。”
“是啊,”花京院看着梅戴的举动,微微垂眸但肯定地说,“我找到了。”
直到第一缕阳光终于跃出地平线,将沙漠染成金黄色。
帐篷里传来了动静,波鲁那雷夫打着哈欠第一个钻了出来。
“早上好,守夜的勇士们!”他狠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迷糊,“我做了个梦,梦到有无限的橙汁可以喝……”
然后波鲁那雷夫就注意到了花京院和梅戴正共享一条毯子坐得很近的样子,他狡黠地眨眨眼:“哦呀?看来你们度过了个相当不错的夜晚呢?”
花京院和梅戴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微微笑了。
“只是坐在一起学一下企鹅互相取暖而已。”花京院平静地回答,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橙汁梦可能要等到梅戴跟你一起去买饮料的时候了,不过我们确实有早餐可以期待。”
乔瑟夫和承太郎也相继醒来,营地里开始活跃起来。
梅戴小心地检查了自己手臂的晒伤,发现经过处理和一夜的休息,红肿已经消退好一些了。
承太郎走过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目光落在梅戴的手臂上:“……好些了吗?”
梅戴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回应:“好多了,谢谢关心,空条先生。”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简单地道:“很好。”
然后就走向正在准备早餐的乔瑟夫。
梅戴朝着远去的承太郎的背影笑着挥挥手作别,花京院注意到了这一幕,微笑着走到梅戴身后说:“看吧,你不是一个人。”
“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也很喜欢你们大家。”梅戴轻声开口,看着还以为梅戴朝自己挥手、于是也笑嘻嘻地朝着梅戴挥手招呼他们过来吃饭的波鲁那雷夫,愉快地带着花京院走了过去。
……
队伍收拾好营地,准备继续前进。
当骆驼们被牵过来时,梅戴注意到领头的骆驼似乎有些不安。
梅戴轻轻摸摸它的鼻子,歪了歪头:“怎么了?是还有什么让你害怕的吗?”
花京院走过来,[绿色法皇]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然后他微微皱眉:“[法皇]好像找到了什么。沙下面有东西,不过不是活物。”
他小心地用手拨开沙子,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似乎是前一天那个替身是[太阳]的替身使者留下的什么东西。
“看上去他还有后手……”花京院检查了一下这个金属块,“不过现在已经失效了。”
梅戴点点头,再次抚摸骆驼的脖子:“好了,没事了。只是个小玩意儿而已。”
骆驼似乎理解了,平静下来。
乔瑟夫大声招呼大家出发:“好了,伙计们!目标亚普林村,前进!”
一行人重新踏上征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由于原本五头骆驼只剩下了三头,花京院和梅戴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共享一头骆驼。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着,用手肘碰了碰承太郎,小声说:“看来某人交到了新朋友咯。”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波鲁那雷夫的话往那边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梅戴和花京院有说有笑的样子。
对此他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开口:“……随他们去吧。”
沙漠依然无边无际,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于此刻清晨,一种新的纽带在这里诞生,无声却坚固。
正如星空永远在那里,无论白天是否能看见它们——有些联系一旦形成,就会持续存在,如同星辰般永恒。
……
亚普林村比想象中更要贫瘠荒凉,土黄色的低矮建筑匍匐在沙漠边缘,风沙几乎侵蚀了每一寸墙壁。
找到那家唯一的、看起来勉强能称得上是旅店的地方后,乔瑟夫果断订下了三间房,决定让疲惫不堪的队伍好好休整一夜。
在此之前,波鲁那雷夫可没忘记梅戴的承诺,兴冲冲地拉着梅戴就在村里的小集市钻,几乎买空了摊位上所有不同口味的果汁和汽水,脸上洋溢着满足。
梅戴跟在他身后,看着波鲁那雷夫快乐的样子,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细心地将给留在旅店订房间的乔瑟夫、承太郎和花京院带的饮料一一分装好。
回到旅店乔斯达先生正订好房间。
分配房间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了,三间房。”乔瑟夫拿着钥匙,刚想开口分配一下,他想着梅戴身上有伤,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梅戴的话就自己一个……”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波鲁那雷夫突然大声打断:“等一下乔斯达先生——我觉得这样很明显不太公平!”
然后他朝着承太郎的方向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承太郎接收到了波鲁那雷夫的信号,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似乎表示同意。
“不用多想也是我和你一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一间。”他低沉地开口,理由听起来竟然真有几分道理,“但是老头子你打呼噜太吵了。我要和德拉梅尔一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一个人住一间也自在嘛。”波鲁那雷夫立刻接话,好哥俩似的搂住花京院的肩膀,“而且我和花京院可是有很——多‘男人之间的话题’要聊呢!是吧,花京院?”他又对花京院挤眉弄眼,根本不给花京院反驳的机会。
乔瑟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有点懵,但看着承太郎一脸“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和波鲁那雷夫异常积极的态度,还是挠了挠头:“现在这群年轻人啊……行吧行吧,随你们便。”
他乐得自己清静,拿了一把钥匙就先进了房间。
花京院看了看被波鲁那雷夫紧紧箍住的肩膀,又看了看那边已经面无表情走向另一间房的承太郎和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略显茫然的梅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安排。
梅戴对此也感到有些意外。
比起其他几个人来说,他与承太郎的交流不算太多,对方强大的存在感和沉默寡言的性格总让他觉得有些距离感。
但梅戴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后知后觉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承太郎更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压了压帽檐,用钥匙打开了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于是,分房方案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强行变更了。
……
房间内部还算大,不过陈设简单,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墙的两边,中间是一个小床头柜。
墙壁是粗糙的土坯,但打扫得很干净。厚重的窗帘还可以隔绝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承太郎将背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简单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牢固,然后便坐在床沿,从包里拿出一本生物图鉴,就着灯光低头看了起来,完全无视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梅戴轻轻关上门,将买来的饮料放在桌子上。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能感觉到承太郎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于是尽量放轻动作,走到另一张床边,放下自己轻便的行李。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并不算十分尴尬,更像是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
梅戴首先处理起自己的事情。
他小心地撩起袖子,检查手臂上的晒伤。
药效似乎还在持续,伤势没有恶化,但依旧有些刺目。梅戴从包里拿出药膏,准备重新涂一次。
空气中逐渐散开的淡淡药味,让正在看书的承太郎抬了下眼。
梅戴察觉到了这道视线,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头看向承太郎,略带歉意地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抱歉,味道会不会有点重?”
承太郎的目光在他手臂的伤处停留了一秒,随即回到书页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你继续。”
“好的。”梅戴轻声应道,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
重新涂好药膏后,梅戴将东西收好。
他看了看似乎完全沉浸在书本世界的承太郎,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特意为承太郎带的、未开封的当地特色饮料。
梅戴抿抿嘴拿起饮料,走到承太郎床边,保持着一点距离,将饮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之前和简买饮料时,一起买的。”梅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承太郎再次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看了看那瓶饮料,沉默地点了下头:“谢了。”
“不客气。”完成这件事后,梅戴似乎轻松了一些。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但氛围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梅戴整理好衣服,也安静地躺下。
沙漠的夜晚温差极大,房间有些冷。
他拉过薄薄的被子盖好自己,只露出个浅蓝色的脑袋,侧身躺着,看着对面床铺的承太郎。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承太郎专注的侧脸。
“空条先生会喜欢海洋生物吗?”梅戴看着承太郎手里的图鉴,忽然轻声问道,他想起了之前船上里偶尔瞥见的、承太郎看着远方时那不同于平时的眼神。
承太郎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梅戴会主动搭话。
他沉默了几秒,才简短地回答:“是啊。”
“嗯,”梅戴表示理解,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大海里面的动物的鸣叫会让我十分安心。”作为对声音敏感的人,他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承太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反感。
又过了一会儿,梅戴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承太郎合上书页,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暗中,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手臂。别压到了。”
原本似乎已经睡着的梅戴,在黑暗中极轻地动了一下,模糊地应了一声:“好……”
一夜无话。
第39章 死神(一)
第三十九章
清晨的亚普林村空气还带着夜的凉意。
承太郎和梅戴早早收拾妥当,站在旅店门口等待着乔瑟夫处理飞机交易的最后事宜。
承太郎靠着墙壁,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周身的气场比昨夜在房间里时似乎又冷硬了些许,显然对可能的延误感到不悦。
梅戴则戴着头巾安静地站在一旁,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没过多久,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从旅店里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花京院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乎没休息好,带着一种疲惫和隐约的不安。
波鲁那雷夫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男人心海底针”、“真是搞不懂”之类的话,表情困惑又带着点烦躁。
“早上好,简,典明。”梅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目光关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有些意外地收起了笑容,微微蹙眉“你们看起来……没睡好?”
波鲁那雷夫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梅戴,立刻使劲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没、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对吧花京院?我们睡得很好!非常好!”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着,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坚决不肯透露半点关于昨晚的一丁点内容似的。
花京院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替波鲁那雷夫解围,也解释了自己的状态:“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没什么。波鲁那雷夫他……你就当他大概是没适应这里的床吧。”
这两个人今早怎么这么奇怪……
梅戴眨眨眼想着。
就在这时,一阵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众人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旅店旁边的墙根下,一个小男孩正跪在地上,对着一条已经一动不动的狗痛哭流涕。
那条狗的死状极为惨烈,头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沙地。
“呜……阿兹姆……阿兹姆……”小男孩的哭声令人心碎。
花京院看着那具狗的尸体,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某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他喃喃自语,似乎被某种模糊而不快的记忆碎片所触动。
波鲁那雷夫虽然也皱紧了眉,露出同情的神色,但还是说道:“唉,虽然很可怜,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走吧?”
他试图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这种事情好像在这种边缘小村里时有发生,花京院和承太郎都没怎么再关注这件事了。
然而,梅戴的眼神却慢慢出现了些迟疑。
他的视线在小男孩、狗的惨状以及神色异常的花京院身上来回移动。
敏锐的观察力让他立刻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花京院按着额头的左手的小鱼际处,有一道细微的、新鲜的划伤痕迹。
什么时候受伤的?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梅戴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他没多想,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梅戴在小男孩身边蹲下,仔细检查起狗的尸体。
他脸上仅存的心疼也逐渐被凝重所取代。
这些伤口……非常不寻常。
撕裂的方式和深度绝非普通野兽或刀具所能造成,边缘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透着一股非自然的恶意。
这尸体……很古怪。不是正常的死亡方式,伤口也很异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利器能产生这样的伤口呢……
梅戴皱着眉想着,但想不出。
就在这时,一位当地妇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正发出微弱啼哭的婴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直接找到了正在和飞机主人焦急交涉的乔瑟夫。
梅戴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安抚地、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仍在哭泣的小男孩的头发,用简单的当地语言低声道了一句“节哀”,然后起身也走向了乔瑟夫那边,想了解飞机交易出了什么变故。
走近后,只听乔瑟夫正试图用夹杂着英语和阿拉伯语的话沟通着,语气充满了急躁和挫败感:“……可是我们昨天明明说好的,钱都已经付了啊,怎么突然就不卖了?”
那位飞机主人,一个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子,不断地比划着解释着。
梅戴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委。
村里一个婴儿突发高烧,情况危急,必须立刻用飞机送到距离这里最近、有医生的小镇去救治。
而村里原本有两架小型赛斯纳飞机,偏偏另一架前几天出了故障还在维修,只剩下这唯一一架能用的了。
救人要紧,乔瑟夫一行人原本的行程看样子也不得不为此让路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前往埃及的计划,恐怕要出现意外的波折。
乔瑟夫抓着头,一脸苦恼,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
飞机的主人,那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子,努力地向乔瑟夫解释着:“实在抱歉,先生救人要紧。这架飞机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返回村子,到时候一定卖给你们,我保证!”
“明天傍晚?!”乔瑟夫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不由得拔高,“我们这边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怎么可能在这个小村子里白白耽搁两天时间?”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沮丧几乎化为实质。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似乎陷入了无解的两难境地。
就在这时,站在一边的梅戴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方案:“乔斯达先生,要不这样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们四位带着婴儿乘坐飞机去小镇的医生那里。”梅戴分析着,“赛斯纳飞机虽然小,但坐四个人加上一个婴儿,应该还是勉强可以挤下的。而且……我觉得救治孩子和行程同样重要。”
乔瑟夫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梅戴你……”他立刻意识到问题,“不对不对!这也不行!那个小婴儿跟着我们也是很危险的啊。”
他不能将一个无辜的婴儿卷入他们的危险旅程中。
梅戴听着乔瑟夫看似冷酷无情的话,于是微微歪了歪头,抬起深蓝色的眼睛望向乔瑟夫,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可怜,又混合着真诚的崇拜。
他轻声说道:“其实我觉得……空条先生先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可能并不全是真实的。”
梅戴的语气温柔却坚定:“毕竟,在我心里,乔斯达先生一直都是个令我尊敬的、非常优秀和可靠的前辈。您一定有能力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说着,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那位焦急的妇人手中接过了装着婴儿的襁褓篮子,动作轻柔而专业地将它抱在怀里。
“您看,这个小朋友的哭声都很微弱了,情况真的很紧急。”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哭声已经变得微弱、小脸通红的孩子,又抬头看向乔瑟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拜托您了,就带他一起去吧?这对于您来说,一定没问题的。”
乔瑟夫在梅戴说出上半句夸奖的话时,就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急躁也缓和了些。
而此刻被梅戴用那种混合着信任、崇拜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又看着梅戴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小生命,他那颗经历过无数风浪却始终柔软的心终于被打动了。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乔瑟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伸手接过了婴儿篮,“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带这孩子去治病。”
决定之后,乔瑟夫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梅戴,我们走了,你怎么与我们汇合啊?”
“请放心,乔斯达先生。我会开车,而且早就考虑到可能会出现需要分头行动的情况,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更何况塞斯纳上面一般都有无线电中继器。”梅戴似乎早有准备,他扬了扬手中一个已经充满电的、之前在新加坡就出现过的对讲机,说道,“这个村子里和外部虽然常用的交通形式是飞机,但也有车可以用。我可以租一辆越野吉普车,横穿沙漠去与你们汇合。”
他指了指旅店后方,那边有挺多租车行的,看来塞斯纳不完全是唯一的选择。
乔瑟夫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身上也带着一个Spw特制的、用于远距离联络的对讲机,是专门配发给他去联系单独执行侦察的梅戴使用的,只是一路赶来都是在一起行动的,一时间都忘记了。
“对啊,还有这个。”乔瑟夫掏出对讲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好,就这么定了。梅戴,你开车务必小心,我们随时用这个保持联络。”
“好的,乔斯达先生。”梅戴郑重地点点头。
事不宜迟,乔瑟夫、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立刻带着生病的婴儿,登上了那架小小的赛斯纳飞机。引擎轰鸣,飞机在狭窄的跑道上滑行,最终腾空而起,朝着远方的小镇飞去。
不愧是乔斯达先生……
梅戴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飞机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在发动引擎离开亚普林村之前,梅戴并没有忘记那个失去爱犬、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小男孩。
他找到了一处相对僻静、土壤松软的地方,用随车的工具耐心地帮小男孩将那只死状凄惨的狗妥善安葬了。
梅戴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动作轻柔而庄重,最后还简单地用几块石头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低低的抽噎,看着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在梅戴离开之前,还用力拥抱了梅戴一下。
做完这件力所能及的“好事”,梅戴才走向那辆沙漠吉普车。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远处赛斯纳机场方向隐约传来的人群谈话声,随着一阵风向的变化,飘入了他的耳中。
那些零碎的词语——“你不是他的妈妈吗”、“井边……哭声”、“坐上飞机……”——让梅戴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耳仔细倾听了几秒,深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警惕掠过眼底。
但他并没有停留,毕竟车的速度远不及飞机,就算是车载中继器范围最多也只能到达20海里,若横渡面前的这一片沙漠,也得有400多公里吧……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跟上乔斯达先生他们。
梅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简单检查了一下车载导航和物资储备,随即果断地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吉普车卷起一片沙尘,沿着飞机离去的大致方向,驶入了无垠的沙漠。
……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荒芜。
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除了偶尔出现的风蚀岩和枯草,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梅戴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小心地规避着潜在的流沙区域,同时留意着车载电台和对讲机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联络来得比他预估的要早得多。
大概只是下午时分,当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就突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了乔瑟夫那熟悉、但此刻明显带着焦躁和些许狼狈的声音:
“梅戴!听得到吗?听到请回话,梅戴!”
梅戴抓起对讲机,摁下ptt回应:“收到,乔斯达先生。请讲。你们已经抵达小镇了吗?”
过于早的联络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抵达个屁啊!”乔瑟夫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还夹杂着风声和某种金属摩擦的杂音,“飞机……总之我们坠机了,现在还在沙漠里!”
尽管心中早有某种模糊的预感——尤其是联想到承太郎之前的吐槽和乔瑟夫辉煌坠机史——但听到消息确实如此时,梅戴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那具体情况如何?有没有人受伤?你们现在还安全吗?”
“万幸,人都没事。婴儿也没事,就是吓得不轻哭个不停!”乔瑟夫语速飞快地回答,“不过飞机算是报废了,我们现在被困在沙漠里了。坐标我已经发到你导航仪上了,你快过来!”
“好的,我明白了。你们先找个避光的地方稍作休整,我现在就更改路线前往你们的位置。”虽然混着有些嘈杂的电音,但梅戴的声音依旧让人心安。
他操作了一下车载导航系统,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新的坐标点,距离他目前的位置并不算特别遥远,但需要偏离原定的路线一段距离。
“快点啊梅戴,这鬼地方的太阳还是太毒了!”乔瑟夫那边又催促了一句,才结束了通话。
梅戴放下对讲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导航指示的新方向疾驰而去。
当梅驾驶着吉普车,终于在月亮尚未升至天顶时找到了那片长着些棕榈树的石岩地。
他远远便看到了黑暗中跳跃的篝火光芒。
车灯扫过,隐约可见有人正站在火光前,用力地朝他挥舞着手臂。
随着距离拉近,那两人的身影清晰起来——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波鲁那雷夫和明显松了口气的乔瑟夫。
梅戴刚把吉普车稳稳地停靠在岩壁旁,熄火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银色的身影就如旋风般冲了过来!
“梅戴——!!!”
波鲁那雷夫激动至极的喊声几乎穿透沙漠的夜空,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梅戴紧紧抱住,巨大的力道勒得梅戴差点喘不过气。
“呜呜呜梅戴,你终于来了——我们的救星!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们的!”波鲁那雷夫兴奋地抱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像个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孩子,嘴里还不停地哀嚎着,“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啊,这该死的沙漠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梅戴被这过于热情的欢迎仪式弄得有些懵,直到波鲁那雷夫终于发泄完激动之情将他放下,他才得以站稳,轻轻揉了揉被勒痛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我接到联络就立刻赶来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这时,他才有空仔细打量一下同伴们的状态。
乔瑟夫走了过来,虽然脸上带着疲惫和坠机后的狼狈,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对他点了点头。
承太郎依旧靠在一块岩石旁,帽檐压得很低,只是抬手对他示意了一下,表示安然无恙。
波鲁那雷夫自然是精力过剩。
然而,当梅戴的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坐在离篝火稍远一些地方的花京院身上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花京院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为他的到来而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发愣,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
梅戴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和关切。
但他还是先按捺下来,走向乔瑟夫,开始商量正事。
“乔斯达先生,现在情况如何?”梅戴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乔瑟夫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几乎散架的飞机残骸:“如你所见……幸好迫降还算成功,没人受伤。但飞机是彻底没法用了。”
“我看了一下坐标和我们原定路线。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距离目的地还剩下一半的路程。”梅戴点了点头,拿出导航仪和地图,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开口,“不过夜晚在沙漠里行车风险很大,我建议我们就在这先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出发。车上的物资也足够我们支撑到那里了。”
乔瑟夫仔细看了一下梅戴在地图上滑动的手指,对此表示同意:“啊,就这么办吧。大家都累了,确实需要休息。明天一早再走。”
商量好接下来的计划后,乔瑟夫便去安排休息的事情了。
梅戴这才转身,缓步走向独自坐在远处的花京院。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
梅戴走到花京院身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地上。
“典明。”他抬起头,借着月光和跳跃的火光,看着花京院有些出神的侧脸,悄悄向前探身,将自己的脸慢慢地融合进花京院的视野里,他温声开口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梅戴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关切,像夜晚的微风,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第40章 死神(二)
第四十章
听到梅戴的声音,花京院仿佛才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缓缓转过头来。
柔和温暖的光在他一侧脸颊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却丝毫无法掩盖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和憔悴。
即使他在看到梅戴后,努力扯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那笑容也显得异常脆弱和勉强,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在沙漠的夜风里。
“梅戴,你回来了啊。”花京院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梦境中挣扎出来的恍惚感。
梅戴凝视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迷惑。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花京院不仅仅是因为坠机和沙漠跋涉而身体疲惫,更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来自精神深处的巨大消耗。
面对梅戴那清澈而担忧的目光,花京院嘴角那抹勉强的笑意终于难以维持,慢慢地消散了。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避开梅戴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石岩,重复着早上那套含糊的说辞,“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糟糕的噩梦……醒来之后,却比睡着之前还要累得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困惑与无力感。
忽然,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梅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自我怀疑:“梅戴……我是不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这种无法控制的精神上的异常,让花京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急需一个人的信任和依靠……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
但梅戴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涉及深层心理的问题,尤其是当问题出现在他视为重要同伴的身上时。
他看着花京院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才没有那样的事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典明。”不过梅戴没有犹豫,伸出手,非常轻地、安慰性地抱紧了花京院的肩膀,就像是妈妈安抚幼年时的自己一样抱紧他,一边用力量来传达自己的心情一边组织着语言,“不要乱说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的。”
梅戴的安慰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可信:“只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花京院紫罗兰色的眸子盯着梅戴还缠着一层纱布的手臂,神色恍惚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了给花京院一个相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独自平复一下,梅戴觉得暂时离开一会儿或许比较好。
正好看到承太郎正准备去不远处坠毁的飞机残骸那里搜寻还能使用的物资,梅戴便站起身,帮花京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对他轻声说:“我先去帮空条先生把飞机上剩下的物资搬过来,很快就会回来的。典明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好吗?”
花京院似乎没什么意见,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虚无的火焰。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向飞机残骸的承太郎。
去往残骸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沙丘的细微声响。
梅戴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试图聊点什么,也让自己的思绪从对花京院的担忧中暂时脱离出来。
“空条先生,”他轻声开口,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飞机迫降的时候……情况很惊险吧?”
“……啊。”承太郎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但并没有详细描述的意思。
梅戴抿抿嘴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问道:“飞机是因为故障才坠下来的吗?当时发生了什么啊?”
承太郎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花京院。”
梅戴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怎么会是这样呢?典明他不像是那种……”
梅戴的话还没说完,承太郎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盒烟,叼在嘴里点了一根,用有些模糊的声音打断道:“花京院做了噩梦,在梦里剧烈挣扎,干扰了飞行。”
梅戴似乎有点无法理解,但还是努力在想其中的原因。
“‘噩梦’……”他嘀咕了一下,然后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真正困扰在心上的事情,“……典明他,状态似乎很不好。比早上看起来还要糟糕。”
承太郎的步伐似乎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他把烟点了起来,呼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后才低沉地开口:“我知道。从早上开始就那样了。”
“他说他做了很累人的噩梦,醒来后会更疲惫……”梅戴继续说着,像是在对承太郎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很担心他。因为这根本就不像普通的疲劳……而且,那条狗……还有他手上的伤……”
梅戴无意识地蹙起眉,总觉得这些零碎的线索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的精神力很强。”承太郎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判断,“普通的噩梦不至于这样。”
这句话让梅戴心中一凛。
得到了承太郎的肯定,那花京院的情况是真的不简单。
“你是说……?”梅戴看向承太郎,试图从他帽檐下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但承太郎只是摇了摇头,叼着烟说道:“先拿到物资。看好他。”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飞机残骸旁,扭曲的金属和散落的零件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默契地在废墟中搜寻还有用的东西。
梅戴和承太郎抱着从飞机残骸中搜集来的睡袋、瓶装水和一些食物,一前一后地走回篝火营地。
尚未完全走近,便听到乔瑟夫的声音:
“……打起精神来,花京院。你一定是太累了,没休息好。”乔瑟夫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试图驱散夜晚的寒意和低迷的气氛,“想想看,我们离开日本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期间敌人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神经一直紧绷着,会出现疲惫和做噩梦的情况很正常的。”
他的话语更像是鼓励和说服自己,同时也想安抚明显状态不佳的花京院。
花京院依旧坐在梅戴离开之前的那个石头上没动,对乔瑟夫的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太多反应。
梅戴和承太郎默默地将睡袋放在地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引起了乔瑟夫的注意。
乔瑟夫抬起头,刚想问问他们找到了什么,却见承太郎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或花京院,而是落在了放在篝火旁、那个用衣物垫着的襁褓篮子上。
承太郎微微蹙眉,向前走了两步,借着明亮的火光仔细看了看篮子里婴儿的状况。
只见那个之前还因高烧而满脸通红、哭闹不止的小婴儿,此刻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粉嫩,还在对着承太郎笑呢。
“喂,”承太郎低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了然,“这个婴儿,好像退烧了。”
他的话立刻像一针强心剂,猛地吸引了乔瑟夫的全部注意力。
“哦?真的吗?!”乔瑟夫瞬间把关于花京院状态的担忧暂时抛到了脑后,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没事就好啊!真是谢天谢地!要是这孩子因为我们用了飞机又出点什么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父母赔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忙凑到婴儿篮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看着小婴儿脸上软乎乎的笑容,脸上堆起慈祥——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笑容。
“诶呦,笑得好开心哦。”乔瑟夫用手把自己的脸遮住。
“不见不见……”然后他把手掌打开,露出一个鬼脸,“又来啦~”
不到一岁的小孩就喜欢这样的逗弄,小婴儿脆脆的笑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不见不见咯……又来啦——”
小婴儿的笑让乔瑟夫心花怒放,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暂时被治愈了,他不禁感慨着:“这笑容真可爱啊,诶呀……”
波鲁那雷夫在旁边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表情看着这一幕,他皱着眉咂咂嘴:“有什么好笑的,一点也没意思啊这个。跟傻子一样。”
不过乔瑟夫也没什么功夫和波鲁那雷夫掰扯这个话题,他继续逗着小婴儿。
一老一小在那边玩得正开心。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乔瑟夫这副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也感到了一点宽慰。
但他目光一转,又落回到了依旧沉默坐在一旁的花京院身上。
看到花京院并没有被这轻松的氛围所感染,梅戴眼中的担忧又重新凝聚起来。
于是他拿起一条薄毯,走到花京院身边,将毯子披在了花京院的肩上。
“典明,夜里风凉哦。”他轻声说了一句。
花京院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梅戴刚刚为他披上的毯子边缘,想要拢得更紧一些。
然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了左臂,一阵清晰的刺痛感猛地传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奇怪……之前明明只是觉得疲惫,怎么手臂会这么疼?是坠机的时候不小心在哪里划伤了吗?
花京院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疼痛传来的地方。
他挽起左臂的衣袖。
借着篝火的光亮,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已经干涸发暗、蜿蜒黏腻的血迹,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进袖筒深处。血迹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就说怎么这么疼……原来是又流血了……果然是坠机的时候划伤的吧……”花京院嘀咕着,试图为这伤口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要擦拭掉那些干涸的血迹,看清楚伤口的情况以便处理。
然而,当他用右手手指捏着手帕,轻轻擦开小臂上那片模糊的血污时,下面的皮肤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划伤或擦伤。
花京院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他头上的冷汗瞬间再次涌出,大颗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滚落,冰冷的触感让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了几分,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手臂上的血迹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造成的杂乱伤口。
那竟然是一行清晰无比、由细微却深刻的划痕组成的英文字母——
bAbY StANd。
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又冰冷的东西刻意烙印上去的,边缘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红肿……
“呃……!”花京院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臂上那行诡异的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眼在疯狂回荡。
婴儿……替身……?
篝火的光芒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跳动,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花京院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手帕无声地滑落在沙地上。
花京院不知道的是,一直在他身边站着、时时刻刻看着他的梅戴早就察觉到了花京院极其不正常的反应和骤然变得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梅戴把花京院手臂上的“伤口”一览无余,但他没有动作,只是等着花京院的呼吸声缓了缓后,才微微弯腰凑近,双手捧着花京院的脸,让他惊慌的紫罗兰色的眸子完完整整地看着自己的眼。
“典明,冷静。”梅戴听见自己低声说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呼……呼……
花京院看着这双眼睛,瞳孔缩小又放大,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都会相信你的。”梅戴接上了下半句,他松开了花京院的脸,再次帮他擦了擦汗,声音温和了下去,“现在好些了吗,典明?”
在梅戴沉稳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中,花京院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规律。
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的恐慌虽然未曾完全褪去,但至少恢复了一些焦距和思考能力。
花京院看着梅戴,仿佛从对方那双深蓝色的、始终平静的眸子里汲取到了一丝可以在思想风暴中锚定自身的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空气,努力压下手臂的颤抖,将那只刻着诡异字迹的左臂缓缓抬起,递到梅戴面前。
花京院的声音依旧带着微颤,但已经能够组织语言:“梅戴……你看这些伤口,它们组成了文字。”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依言在花京院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对方递来的手臂,就着篝火的光芒仔细检视。
他很小心,避免触痛那些新鲜的伤痕。
火光下,“bAbY StANd”这几个字母清晰可辨,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刻意感。
花京院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充满了困惑与自我怀疑:“……而且能明确看出来是‘婴儿’和‘替身’两个词。更奇怪的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我能认出来,这确实是我的字迹。但我居然对做过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猛地侧过头,看着梅戴因为低头查看伤口而垂下的长长睫毛,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是我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刀划出来的吗?我到底怎么了?”
自己身体和意识的不能受自己所控。
这个认知比伤口本身更让花京院感到惧意。
仿佛为了直面这个可怕的猜想,花京院用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地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把随身携带的、用于防身和小规模切割的折叠小刀。
可小刀的刀刃干干净净,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上面没有任何血迹。
梅戴这时候稍微看了一眼那匕首的刃宽和尖端形状,再对比了一下花京院手臂上那些划痕的宽度和深度,心中便已得出了结论。
他抬起眼,与花京院对视。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默认了花京院的猜测——从伤口形态看,极大概率就是由这把小刀造成的。
花京院接收到了梅戴无声的确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无力地垂下手,小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手指插入红色的发丝中,声音充满了挣扎:“难道我真的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忘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吗?甚至……甚至需要用自己的血来提醒自己?”
他的思维混乱不堪,试图从混沌的记忆中打捞起任何相关的碎片,却只带来一阵阵头痛和更深的虚无感。
这是什么?
什么时候?
怎么来的?
bAbY StANd……婴儿替身?
和那个孩子有关吗?
无数的疑问和猜想像爆炸般冲击着他的思维。
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个疲惫不堪、充满不安的噩梦,想起那只死状诡异的狗,想起自己手上莫名的划伤……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种可怕的联系。
然后,花京院猛地抬头。
“婴儿。”他喃喃着。
“婴儿。”这是梅戴的声音。
梅戴看着花京院清明的眼底露出一丝惊讶,好像在问为什么梅戴也会想到这一点。
在花京院的印象里,梅戴好像只有在他们出发之前与这个婴儿接触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典明。”梅戴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他笑得柔软,浅蓝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摇曳。
而梅戴之后的一番话让花京院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说:“在我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先前那几个人的谈话,而那个抱着这个小婴儿走出来的夫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他说:“根据‘井边’这个词也可以看出,这个婴儿来路不明,而他的目的则十分明确——”
他说:“就是……坐上‘飞机’。”
第41章 死神(三)
第四十一章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花京院苍白的脸上跳跃。
他刚想就着梅戴那句惊人的结论继续追问细节和依据,梅戴却忽然将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花京院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顺着梅戴微微偏头的方向看去,乔瑟夫正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用小锅加热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开始飘散开来。
波鲁那雷夫也凑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开饭。承太郎虽然依旧靠在稍远的岩壁旁,但也显然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梅戴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自然,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仿佛刚才那段低语从未发生过:“好了,典明,先别想那么多了。该去吃点东西了,如果不及时补充能量和水分,身体会撑不住的,营养也会跟不上。”
他站起身,朝花京院伸出手。
花京院看着梅戴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忙碌的乔瑟夫和等待开饭的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暂时压下。
他点了点头,借着梅戴的力道站了起来:“……嗯,你说得对。先吃饭。”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度过。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让花京院冰冷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乔瑟夫依旧乐此不疲地逗弄着那个已经退烧、显得格外乖巧爱笑的婴儿。
等一切都忙完,他冲了几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端着两杯走到了依旧独自坐在岩石上的花京院身边。
花京院的精神似乎比饭前又好了一些,虽然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仍未散去,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到梅戴过来,默默地向旁边挪了挪,在冰冷的岩石上让出了一片位置。
梅戴微笑着坐下,将其中一杯热可可递到花京院手中。
温热的马克杯驱散着沙漠夜晚的寒意。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短暂而宝贵的宁静。
不远处,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边挨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两人,用手肘碰了碰刚刚巡视周围情况回来的承太郎,撇撇嘴,压低声音说道:“喂,承太郎,你觉得花京院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在飞机上做噩梦大闹一场导致坠机……”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虽说梅戴过来之后他看起来好像稳定了一点,但我总感觉……他的精神好像快到极限了啊?真的没问题吗?”
承太郎喝了一口杯子里甜腻腻的热可可,帽檐下的目光扫过花京院和梅戴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花京院虽然依旧有些疲惫,但正在和梅戴低声交谈的侧脸侧脸上神情严肃,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恍惚。
他沉默了几秒,才简单却肯定地说道:“花京院可以调整好的。”
沙漠的夜愈发深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片寂静中最主要的声响,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仿佛也映照着各自不安的心事。
温热的马克杯在手中传递着令人贪恋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火焰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中,他身体微微向梅戴倾斜,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亟待破解谜题的焦灼,迫切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这令人不安的图景:“你之前说,那个妇人不是婴儿的母亲?还有‘井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戴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同样将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我离开前隐约听到那几个送来婴儿的亚普林村村民交谈……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谁家的。那个抱着他的夫人,据说是当天清晨在村口的井边偶然捡到他。”
花京院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纹:“所以……这个婴儿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而敌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设法让我们……或者让这个婴儿,坐上那架飞机?”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线索。
“结合你手臂上的信息……”梅戴轻轻点了点头,两个思维敏锐的人凑在一起,火花在寂静中碰撞,几乎是在三言两语间就逼近了真相的核心。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花京院被绿色衣袖遮盖的手臂,知道那里的布料下掩饰的信息:“‘bAbY StANd’……典明觉得,‘你’——或者说,你的潜意识,甚至可能是某种外力影响下的你——想通过这个告诉你什么呢?”
他的话音未落,花京院的目光便极其隐晦、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瞥向了那个正躺在柔软襁褓篮子里、兀自咯咯笑着、小手脚在空中乱蹬,看起来无比天真无邪的婴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花京院的脊背,让他几乎打了个冷颤。
如果……如果他和梅戴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最可怕的敌人就如此潜伏在他们身边——以一个最不会引起任何人防备的形式。
而他们甚至对这个“婴儿替身”的能力一无所知,但它的目的,几乎不言而喻——大概率就是要将他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了,”花京院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在彻底弄清楚它的能力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嗯。”梅戴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甜腻的可可,似乎在用这熟悉的味道平复心绪,随后继续用他那种独特的、引导式的语气问道,“那么,根据我们最近的遭遇来分析,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典明,仔细回想一下,在这些事件中,你觉得有哪些不同寻常的‘相同之处’?”
花京院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梅戴那双深邃的蓝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谜底,此刻只是在耐心地引导他自己梳理出答案而已。
不过他没有拒绝这条思路,顺从地垂下眼帘,努力在疲惫混沌的记忆中搜寻:“如果从在旅店的时候开始算起……”
“……梦?”他半信半疑地开口,神情依旧紧绷,没有丝毫放松,“还有……”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臂,梅戴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绿色的衣袖上,两人都心知肚明其下掩盖着怎样狰狞的文字:“伤口……”
但很快,花京院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联想:“不对,伤口不对。早上发现的是比较浅的,而这次的……是割伤。”
他清晰地记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
“是啊,‘这次’的是刻出来的。”梅戴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这次”的读音,仿佛在强调某个关键点。
他弯腰,从沙地上捡起那把属于花京院的折叠小刀。
冰冷的金属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刀刃在篝火下反射出一道短暂而冷冽的寒光,随即被梅戴“咔哒”一声合拢。
然后梅戴主动更换了一条思路,将小刀轻轻塞回花京院的外套口袋:“那其他的共同点呢?除了伤口。”
他引导着,声音平稳而清晰:“梦。而且还是令人极度疲惫不安的噩梦,甚至让你在梦中剧烈挣扎,影响到了现实。”他顿了顿,观察着花京院的反应,“并且,梦醒之后,你对梦的内容没有任何记忆,如同被强行抹去。同时,你对自己是如何受的伤,也毫无印象……”
“……他的能力……”花京院的瞳孔猛地收缩,思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几乎立刻就抓住了梅戴引导的方向,脱口而出,“……是能把人的意识拉扯到梦里进行处决。”
他看见梅戴的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那种清浅却令人安心的笑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放松和赞许。
被梅戴用这种全然信任和鼓励的神情注视着,花京院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仿佛为了掩饰内心猛烈的震颤,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可可喝了一大口,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让他更加清醒。
花京院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推论。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紧锁,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混乱,而是充满了专注的思考。
他自己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确定:“我觉得……伤口也有关联,并非完全无关。”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早上发现的那道已经结痂的浅色伤口,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闯入脑海。
“早上的伤口……更突然,更像是在无防备状态下遭受的意外袭击。”他分析着,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小刀的轮廓,声音近乎喃喃自语,带着一丝懊恼和后知后觉的明悟,“而‘这次’的……是我自己‘主动’刻下的……为什么……第一次被袭击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这样的原因,大概有两点吧。”梅戴适时地开口,他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那时候是你首次被袭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更不会想到……会利用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来传递信息。”
“第二,”他顿了顿,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沉静地看向花京院,缓缓开口:“你当时的手中,并没有可以为你制造出这种伤口的‘工具’。”
花京院的神色骤然一凛,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我去帮你再加一杯热的。”梅戴忽然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推理从未发生。
他自然地伸手拿过花京院手中已经空掉的杯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沾上的沙粒,朝着篝火边正在闲聊的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篝火温暖的光晕中,仿佛刚才那段在寒冷夜色中进行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低声交谈,只是沙漠夜晚的一个错觉。
但花京院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独自坐在岩石上,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安静的婴儿篮。
……
梅戴走到篝火旁,他蹲下身,在堆放在一旁的物资包里翻找了一下,很快便拿出了那袋打开了的可可粉。
接着,他拿起那个正在篝火边缘冒着丝丝热气的金属水壶,壶里的水已经滚沸。
梅戴熟练而小心地将热水冲入马克杯中,深褐色的粉末瞬间融化,散发出浓郁甜香的蒸汽。
就在他专注地搅拌着杯中的热饮时,乔瑟夫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乔瑟夫正得意洋洋地展示着他的“杰作”——一小锅精心烹制的婴儿餐。
他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粘稠细腻、散发着奶香和食物混合香气的糊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独特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原本想凑过来和梅戴说话的波鲁那雷夫。
他像只被食物吸引的大型犬,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好奇地凑到乔瑟夫身边:“喔!乔斯达先生,你在做什么呢?闻起来好香啊!”
乔瑟夫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膛,用勺子敲了敲锅边,介绍道:“婴儿餐!在加热的牛奶里加入了捣碎的熟蛋黄、香蕉泥还有撕碎的面包屑,慢慢熬煮成的糊糊!营养丰富,又好消化!”
那诱人的香气不断钻进波鲁那雷夫的鼻子,虽然他刚才已经吃过晚餐,但此刻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波鲁那雷夫盯着那锅看起来就很好吃的东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乔瑟夫看着他这副馋样,觉得有些好笑,一时兴起,竟慷慨地将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婴儿餐递到波鲁那雷夫嘴边,逗他道:“怎么样?要不要来尝尝看?”
波鲁那雷夫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张嘴接住了那勺糊糊。
他仔细地在嘴里品了品,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诶呦!好好吃啊!甜甜的,又香又滑!这玩意儿真好吃啊!”
被这意想不到的美味彻底征服,波鲁那雷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边嚷嚷着“再让我多吃几口!多吃几口!”,一边竟然直接伸手从乔瑟夫手里把那个小锅和勺子都“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自己嘴里倒。
“喂!波鲁那雷夫,你这家伙!”乔瑟夫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想去阻止,“快住手!别吃了!这是给孩子的,你把他的份都要吃光了喂!”
但已经完全沉浸在婴儿餐美味中的波鲁那雷夫哪里还听得进去,一边躲闪着乔瑟夫试图夺回锅子的手,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乔瑟夫抢不过他,又气又无奈,只好转头向旁边正在安静冲泡可可的梅戴求助:“梅戴你快来管管他啊!这家伙跟饿了三天的骆驼似的!”
蹲在火边的梅戴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浅淡笑容。
他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狼吞虎咽、仿佛吃到人间极品美味的夸张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开口:“简,不可以和小孩子抢饭吃啊。你可是大人了。”
梅戴的话似乎比乔瑟夫的抢夺更有效果。
波鲁那雷夫动作一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他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小半的婴儿餐,又看了看梅戴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唔……好吧好吧……不吃了不吃了。”
即使这样说着,波鲁那雷夫还是飞快地舀了最后一大勺塞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又有点心虚地把几乎见底的小锅递还给一脸肉痛的乔瑟夫。
“唉!你这家伙!”乔瑟夫接过锅,看着里面仅剩的几口糊糊,一脸苦相。
不过好在剩下的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喂饱那个小婴儿了。
但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婴儿餐都开始凉下去了,只能再用火温一下。
乔瑟夫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小勺又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
梅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端起那杯重新冲好的、热气腾腾的可可,转身准备给花京院送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梅戴!你们看到了吗?!”花京院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喊声猛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所有人闻声都是一愣,转头看过去。
只见花京院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那个婴儿篮,脚步急促地朝着篝火边走来。
他的眼神锐利而紧绷,紧紧盯着篮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
“看到什么?”乔瑟夫被花京院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莫名其妙,和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迷茫。
波鲁那雷夫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婴儿餐,也是一脸不解:“花京院,你让我们看什么啊?怎么了?”
“那个婴儿!那个婴儿果然不简单!”花京院见两人毫无反应,神情更加焦急,他甚至来不及走到近前,就急切地解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刚才……他刚才弄死了一只蝎子!”
他抬手指着依旧安静躺在篮子里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因为震惊和确信而显得有些狰狞:“就在一瞬间!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回形针,精准地把那只蝎子刺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这边的动静也立刻引起了承太郎的注意,原本靠在岩壁上的身体微微站直,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向花京院和婴儿篮的方向。
第42章 死神(四)
第四十二章
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再次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困惑。
乔瑟夫皱了皱眉,虽然觉得花京院的话有些天方夜谭,但“蝎子”这个词在沙漠里本身就代表着危险,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婴儿来说。
他立刻站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花京院你等等,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蝎子?”
出于对婴儿安全的担心,乔瑟夫决定先不管花京院说的是不是真的,必须立刻检查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婴儿篮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婴儿抱了起来,仔细检查他的周身:“蝎子?在哪里?有没有被蜇到?”婴儿被他突然抱起来,似乎有些不适应,扭动了一下身体。
花京院也紧跟了过去,语气无比肯定,指着篮子的衬布,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就在这里,就在篮子里面!应该有一个被回形针刺穿了的蝎子尸体,我绝对没有看错的!”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也闻声围了上来,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花京院在篮子前蹲下身,因为情绪激动,他的动作有些失控地粗暴,猛地将篮子里的柔软襁褓和衬布全都掀了下来,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几乎将每一寸布料都捏了一遍——
然而,没有。
篮子里干干净净,除了柔软的织物,什么都没有。
没有蝎子,没有回形针,更没有所谓的尸体。
“没……没有……?”花京院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又翻了一遍,甚至将整个篮子倒过来抖了抖。
除了有些细细的沙粒,什么都没有落下。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自我怀疑而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会……没有?我明明……明明亲眼看到的……”
营地内的声音一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堆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火星蹦出来又瞬间熄灭的细微声响。
这寂静仿佛有重量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瑟夫抱着婴儿,波鲁那雷夫站在一旁,承太郎的目光也从篮子移到了花京院苍白的脸上。他们的眼神复杂,充满了疑惑、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花京院独自蹲在空荡荡的婴儿篮前,维持着翻找的姿势,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花京院的视线仓惶地扫过周围的同伴,试图从任何一个人的眼中找到一丝信任或认同,但他只看到了困惑、担忧和不理解。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定在了被乔瑟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婴儿身上。
婴儿依旧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甚至因为突然的喧闹而微微噘嘴,显得很无辜。
“这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花京院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他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扒住乔瑟夫抱着婴儿的手臂,情绪激动地试图检查,“他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藏在衣服里了?!让我检查一下!”
说着,他竟真的伸手要去解开婴儿的衣服。
“花京院!”
乔瑟夫眉头紧锁,抱着婴儿迅速后退一步,强硬地与花京院拉开了距离。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知道,你够了!住手吧!你会吓到孩子的!”
“乔斯达先生,我……”花京院仍不甘心,急切地想要辩解。
但乔瑟夫直接打断了他,语气虽然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我刚才也说了,你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等明天早上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说完,他抱着婴儿果断地转过身,背对着花京院,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开始轻声哄着孩子,准备继续喂食。
花京院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乔瑟夫的背影,又缓缓看向旁边的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花京院的肩膀,眼神里写着“别钻牛角尖了,好好休息吧”,然后也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些。
最后,花京院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承太郎。
承太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神深邃难辨,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出言否定,但这种沉默在此刻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彻底的孤立和不被信任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花京院。
就在乔瑟夫拿起那盛着少许婴儿餐的木勺,准备喂给婴儿的瞬间——
花京院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突然猛地爆冲过去,一把狠狠地将乔瑟夫手中的木勺打飞了出去。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我敢确定,虽然不知道他把蝎子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但他就是替身使者!我有证据、我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条布满狰狞伤痕的手臂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由伤口组成的、清晰无比的“bAbY StANd”字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你们看、看这手臂上的伤,看这些文字——”花京院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最后的倔强,手指用力地指着那些伤口,“这是警告,这一定是我在梦里受到的伤……是‘我’在想办法提醒我们,你们看清楚啊!!”
他的呐喊在寂静的沙漠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悲怆。
就在乔瑟夫被那狰狞的伤口震惊得愣住,承太郎眼神骤然锐利,波鲁那雷夫倒吸一口凉气的瞬间——
从一开始就一直静立在一边的梅戴一个箭步上前,没有去查看伤口,而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浑身颤抖、情绪激动的花京院。
“典明!冷静下来!”梅戴的声音提得很高,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语气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仿佛只是单纯地被同伴的失控状态所惊吓,“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也不要再说这些了!你需要冷静、你需要休息!”
他用力抱紧花京院,一只手安抚性地、快速地拍着花京院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巧妙地、不动声色地将花京院那只暴露着伤口的手臂压了下去,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但承太郎却早已捕捉到了那短暂暴露在火光下的关键点。
他微微蹙眉,并没有被花京院激动的言辞完全带偏,而是冷静地指向被梅戴压下去的那条手臂,沉声问道:“花京院,你手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吗?”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最关键却又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花京院猛地抬起头,越过梅戴的肩膀看向承太郎,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惊诧和无措。
他没想到承太郎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而这恰恰是部分真相,却并非他所想表达的全部!
波鲁那雷夫听到承太郎的话,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更深切的担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花京院:“花……花京院?你、你终究还是……唉……”
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波鲁那雷夫认为花京院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出现了自残倾向。
“oh my God……” 乔瑟夫也低呼一声,看着花京院手臂上那明显是人为刻上去的文字,再结合他刚才一系列“幻觉”和失控的言行,乔瑟夫的脸上写满了痛心和确信。
显然,他们两人完全将花京院的指控理解为了他精神崩溃下的臆想和自残行为了。
花京院本就不算擅长在情绪激动时清晰有条理地沟通表达,先前因他而起的骚乱在他如今这看似“证据”实则更显惊悚的展示下,反而显得更加荒谬和缺乏说服力。
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被信任的绝望瞬间淹没了花京院。
他看着同伴们眼中那清晰无比的“误解”和“担忧”,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紫罗兰眸子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花京院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手臂从梅戴的怀抱中抽了出来,颤抖着将那片布满伤痕的皮肤重新用衣袖遮盖住,仿佛也遮盖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那绝望的灰烬之中,一丝殊死一搏的疯狂决心猛地窜起。
只能……来硬的了!
既然语言无法证明,那就用行动逼他现出原形!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吞噬了花京院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一把将身前还在试图安抚他的梅戴狠狠推开。
梅戴显然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慌:“典明?!”
“出来![绿色法皇]!”
随着花京院一声近乎嘶吼的召唤,翠绿色的替身应声而出,如同灵活的巨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危险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朝着乔瑟夫怀中那个依旧一脸无辜的小婴儿直冲而去!
花京院的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
“花京院!住手!”乔瑟夫大惊失色,慌忙护紧怀中的婴儿。
但有人比他的惊呼更快!
一直在密切观察着花京院状态的波鲁那雷夫,在花京院猛地推开梅戴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极度的不稳定和可能采取的极端行动。
几乎在[绿色法皇]出现的同一时刻,波鲁那雷夫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快速绕到了花京院的身后。
“[战车]!”
银色的骑士随着波鲁那雷夫的低喝瞬间显现,动作快如闪电。
它精准地抬起手臂,用包裹着盔甲的肘关节,对着花京院毫无防备的后脖颈,给予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一击。
“呃!”花京院所有的动作和吼声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疯狂和决绝瞬间消散,被一片空洞的黑暗所取代。
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面朝下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沙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绿色法皇]因为本体的昏迷而骤然消散在空中留下的细微绿芒,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连梅戴都控制不住他吗……”波鲁那雷夫回头看了一眼勉强站稳的梅戴,确认过他没事后,顿了顿才继续后怕地开口,“不行了,花京院已经彻底疯了啊。”
死寂在营地中持续了片刻,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乔瑟夫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花京院,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似乎被吓到、开始微微扁嘴的婴儿,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铺好的篮子里,语气沉重而无奈:“怎么会搞成这样……花京院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再继续旅行和战斗了。”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忧心忡忡:“算了……今晚先这样吧,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再考虑他的事情。现在都先休息吧。”
说完,乔瑟夫站起身,招呼着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来搭把手,把花京院抬到睡袋那边去。小心点。”
他又转向梅戴,语气缓和了些:“梅戴,你去把大家的睡袋都铺开吧。”
“好的,乔斯达先生。”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将昏迷的花京院架了起来,将他抬到一旁相对平整的沙地上。
梅戴迅速而熟练地将几个睡袋在篝火周围铺开,形成一个简单的休息区。
他将那个装着婴儿的篮子轻轻安置在乔瑟夫的睡袋旁边,确保在长辈的看护范围内。
做完这些,梅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探头看着篮子里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对刚才的混乱毫无所觉的小婴儿。
梅戴抬手,将额前几缕浅蓝色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挠了挠婴儿摊开的小小手心。
婴儿的小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着他的指尖。
接着,梅戴用软软的指腹以极轻的力度,非常专业地轻轻按摩着婴儿的小脑袋,动作温柔而充满耐心。
这是他照顾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时积累的经验——适当的按摩总能让他们感到舒适和安心,更快入睡。
果然,在梅戴的按摩下,小婴儿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最后控制不住地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小哈欠。
看到这一幕,梅戴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容。
他深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婴儿,说道:“晚安。今晚要做一个好梦哦。”
这时,已经钻进自己睡袋里的波鲁那雷夫看到了这一幕,他故意摇头晃脑,夹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扭捏的腔调模仿道:“梅戴~我也要‘晚安’啦~也要摸摸头才能睡着嘛~”
梅戴被他这搞怪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转过头,对着波鲁那雷夫也温和地说了一句:“晚安,简。好好休息。”
在看到波鲁那雷夫欢呼着钻入睡袋后,他也向正在检查花京院情况的承太郎和安排守夜的乔瑟夫轻声道了晚安,得到了他们简短的回应。
最后,梅戴走到了铺好的睡袋旁——他选择睡在依旧昏迷的花京院身边。
不过梅戴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跪坐在花京院旁边,伸手仔细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用袖子轻轻拂去他脸上沾着的沙尘。
做完这一切,梅戴才俯下身,在花京院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呢喃道:“晚安,典明。”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胸有成竹。
“今晚……一定是个好梦。”
说完,梅戴才钻进花京院身边的睡袋里,闭上眼睛。
梅戴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当他睁开眼时,视野瞬间被一片极其不协调的、过于鲜艳杂乱的色彩所充斥。
他下意识地轻轻揉了揉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
梅戴稍微撑起身,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不是他们入睡时的沙漠——没有冰冷的沙地,没有篝火的余烬,更没有凛冽的夜风。
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静默地立着,摩天轮的轮廓在虚假的蓝天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和爆米花的味道。
看来……我和典明的推测是没问题的。
梅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思维依旧清晰。
他立刻看向身侧——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睡袋,更没有本该睡在那里的花京院。
他微微歪了歪头,浅蓝色的发丝滑过额角,心中已然明了。
典明早就被拉入这个梦境了。
幸好,在入睡之前检查过,他身上除了手臂的刻字外没有新的创口,看来典明暂时还是安全的。
至于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梅戴那双对声音和细节极其敏感的眼睛微微眯起。
色彩虽然鲜艳夺目,却透着一股虚假和死寂,仿佛一张精心绘制却毫无生气的背景板。
不过梅戴并不觉得这里诡异,甚至还感觉这些色彩搭配挺漂亮的。
“嗯……?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乔瑟夫困惑的声音,他也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挠着他那一头头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围的游乐场:“为什么我们会像傻子一样在游乐场里露宿?”
紧接着是波鲁那雷夫。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睡袋里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惊恐万分地环顾四周。
短暂的迷茫之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随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了!这……这里是……!”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睡袋,几乎是连滚爬地跳了起来,朝着其他三人大声疾呼,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梅戴!承太郎,乔斯达先生!小心!我、我想起来了啊!”
第43章 死神(五)
第四十三章
他的喊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乔瑟夫和刚刚也睁开眼的承太郎都看向他。
波鲁那雷夫用力咽了口口水,手指颤抖地指着周围:“这里是梦境!很可怕的地方!是噩梦的世界……我们都被拖进来了!”
“什么啊……原来是梦啊。吓我一跳。”乔瑟夫闻言,脸上的困惑反而减轻了些,他甚至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还把睡袋往上拉了拉,“既然是梦,那就不用急了,反正都是假的,躺着等醒过来就好了。”
那副心大的样子简直和波鲁那雷夫当初第一次到这里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要和我当初是一个反应啊喂!”波鲁那雷夫几乎要崩溃大叫,他冲过去想把乔瑟夫拉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梦!听好了!花京院说的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最荒诞却最可怕的真相:“‘婴儿’、‘替身’!我们落到敌人手里了,虽然难以置信,但那个婴儿就是替身使者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在这个诡异艳丽的游乐场中移动,试图探索周围环境,寻找任何线索或出口。
波鲁那雷夫脸色苍白,懊悔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他用力扶着色彩鲜艳的栏杆,喃喃自语:“花京院……花京院被我打晕了,他肯定比我们更早被拉进这个世界了!必须快点找到他!”
强烈的负罪感驱使着他,波鲁那雷夫猛地飞身跃过栏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着急忙慌地四处张望呼喊:“花京院你在哪里?我得……我得向你道歉!”
就在这时,乔瑟夫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指着波鲁那雷夫惊呼道:“波、波鲁那雷夫!你……你的发型怎么了?!你的样子……!”
连一向镇定的承太郎也罕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波鲁那雷夫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嗯?我的发型?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
只见他那头精心打理的银色头发,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海草般,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变粗。
一瞬间就伸长了好几米,然后猛地炸开。
那些银色的发丝仿佛变成了灵活的触手,猛地缠住了旁边两根装饰性的灯柱,随即狠狠地收紧。
“哇啊啊啊!”波鲁那雷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头上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被粗暴地拖向灯柱。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试图用手去扯断头发,却发现那些发丝坚韧异常,而且波鲁那雷夫自己的头皮也会变疼,于是他放弃挣扎了。
然而,“灾难”并未单独降临。
几乎在同一时间,承太郎外套上的那些金属链饰也突然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扭动起来。
链条猛地向上蹿起,死死地缠绕住了承太郎的脖颈,并开始凶狠地收紧。
“呃!”承太郎闷哼一声,反应极其迅速地用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条勒紧的金链,强大的臂力与替身使者加持的力量暂时阻止了它进一步收缩,但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holy Shit!!!” 乔瑟夫的惊呼变成了惨叫。
他那条高科技的金属义肢手突然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诡异地膨胀起来,变得异常沉重,猛地向下坠去。
巨大的重量拉扯着乔瑟夫,让他不得不狼狈地弯下腰,几乎被拖拽得跪倒在地,根本无法直起身,更别说战斗了。
“大家——”梅戴见状,刚想上前帮忙,可他自己头上那几条细细编织的浅蓝色长麻花辫也猛地变长、活化,如同灵活的绳索般瞬间缠绕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然后猛地向不同方向拉扯。
梅戴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拽倒在地,他只能被迫保持在一个被反向抽紧的姿势躺在地上。
这种姿势让他找不到发力点,而且辫子捆得极紧,梅戴完全无法挣脱,甚至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
梅戴极其艰难地转动着头,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仿佛是为了加深他们的绝望,四周静止的游乐设施也开始了疯狂的异变。
旁边的邮箱猛地咧开一张大嘴,发出刺耳的尖笑,疯狂地向外吐着如同雪花般的废纸邮件;路边的装饰花朵纷纷长出扭曲的人脸,发出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可恶!” 波鲁那雷夫被自己的头发死死捆在灯柱上,看着同伴们接连中招,紧皱眉头,焦急万分地大喊,“这到底该怎么战斗,有什么办法!在这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根本没有规则和常识可言……这是他能随心所欲主宰的世界啊。”
他一边挣扎一边飞速思考,试图从之前的经历中找到一丝规律。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那是比面对无法理解的攻击更深的绝望:“不……有唯一一个规则!”
要将我们剁成肉块的话……只能由他自己的替身来亲自动手。
这时在层层叠叠的诡异笑声中、从道路的尽头,一个高大却散发着无比恐怖气息的阴影,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他们移动而来。
它手中拖着一把巨大得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闪烁着寒光的镰刀。
刀刃摩擦着虚假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就是那个婴儿的替身——[死神13]。
它空洞的眼眶扫过被各种方式束缚、几乎无法动弹的四人,最终,那带着诡异笑容的面具脸,落在了离它最近、被自己的辫子紧紧捆绑在地、无法移动的梅戴身上。
巨大的镰刀,被缓缓举了起来。
就在那巨大的镰刀即将挥下,承太郎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呼喝出[白金之星]进行抵抗时——
“没用的,承太郎!”波鲁那雷夫被头发捆在灯柱上,焦急地大喊提醒,“我们的替身是进不了这个梦境的!在这里我们根本无法召唤……”
他的话音未落,承太郎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已经吼出:“——[白金之星]!”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承太郎的呼唤,那抹熟悉的、魁梧的紫色身影竟然真的应声而出,如同坚实的壁垒般骤然显现于这荒诞的梦境之中!
“奇……奇怪了!”波鲁那雷夫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替身……替身居然真的出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啊!”
然而,这份惊喜很快就变成了更大的错愕。那个出现的“白金之星”看上去……十分不对劲。
它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怪异,完全没有平日那份精悍与凌厉。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白金之星”并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死神13],而是迈着有点滑稽的步伐,径直走到了被自己辫子捆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梅戴面前。
然后,它弯下腰,一把将姿势别扭的梅戴像拎小猫一样轻松地拎了起来。
“诶?等一……!”梅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欧拉!”那个“白金之星”发出了一声模仿得有点走调的吼声,然后手臂开始用力,一下将梅戴抛到空中!
“啊啊啊……呜……”梅戴只觉得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胃里翻江倒海。
他本就因为之前的折腾而虚弱,此刻更是连惊叫都只能化为无力的呜咽。
梅戴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浅蓝色的头发在空中散乱地飞舞:“好晕……停下啊……”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那个“白金之星”的臂力似乎异常可靠,每次梅戴下落时,它都能精准地、稳稳当当地接住他,避免了摔伤。
但这反复的抛接带来的眩晕感丝毫未减。
在被抛接了五六次之后,梅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吐出来了……
终于,“白金之星”接住了最后一次下落的梅戴,没有再把他抛上去。
但它并没有把梅戴轻轻放下,而是继续用那种古怪的姿势抱着他,然后……
它很傻气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嘿嘿”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白金之星”那颗紫色的头颅,突然开始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起来。
一阵莫名其妙的、五彩斑斓的烟雾从它旋转的头部爆开。
待烟雾散尽,露出的不再是“白金之星”的脸,而是[死神13]那戴着面具在诡笑着的脑袋!
“啦哩嚯~”一个属于小孩子的、带着戏谑和天真残忍的声音从那个脑袋里发出,“我是冒牌的哦~惊喜吗?”
还没等众人从这惊悚的变脸中回过神,又是一阵烟雾爆开。
这一次,烟雾散去后出现的形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个融合了[死神13]的骷髅头、[银色战车]的银色盔甲部件、[白金之星]的紫色皮肤和强壮体魄的诡异混合体。
一个彻头彻尾的、扭曲的、属于噩梦的造物……
“这份压倒性的强大~这份绝对性的恐怖~”那个畸形替身用依旧是小孩子的声线,得意洋洋地宣布着,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玩具,“太爽了呀~哈哈哈——!”
它发出一阵尖锐而欢快的笑声,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笑够了之后,这个畸形的融合替身微微侧过头,它将目光投向了怀中那个因为极度眩晕而眼神涣散、还在本能地微微眨动着深蓝色眼睛、试图聚焦的梅戴。
它似乎观察了他几秒钟。
“啦哩嚯……”它再次发出那种无意义的音节,弯下腰,将那颗融合了多种元素的、恐怖诡异的脑袋朝着梅戴凑近,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了。
“看样子……好像是那个蓝色哥哥啊……”它用小孩子辨认玩具般的语气说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声音变得愉悦起来,“你给我按摩……嗯,我喜欢你!”
它宣布道,语气带着一种天真又专横的决定。
“所以,”它歪了歪头,“我要把你放在最后杀掉~”
“反正……”[死神13]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其他依旧被牢牢束缚、无法动弹的三人,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残忍愉悦,“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它的目光又回到梅戴苍白的脸上,仿佛在施舍一份巨大的恩惠,“再留你一会儿也没关系哦~!”
那个由噩梦扭曲而成的畸形融合替身依旧抱着晕乎乎的梅戴,发出得意而尖锐的笑声。
而在它身后,[死神13]的原身——那个高大、拖着巨大镰刀的替身——如同幽灵般静静飘浮着,它才是这一切噩梦的真正核心。
“啦哩嚯~你们这些笨蛋还不明白吗?”[死神13]的本体用那孩童般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开口,仿佛在炫耀一个简单的游戏规则,“替身,就是精神能量……而梦,则是毫无防备、彻底敞开的精神世界!”
“我的[死神13],已经彻底占据了这片毫无防备的精神世界!这里是我的领域——”它挥舞着手,指向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所以,你们才无法在这里召唤出属于自己的替身力量!”
这也正是它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然后,[死神13]举起那柄巨大的镰刀,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那个正抱着梅戴的、畸形融合替身的脖子上——虽然那本质上也是它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不过呢,”它继续用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道,“如果像那个黑色的家伙那样在睡着之前,就已经让替身显现并维持着的话……”
话音未落,镰刀猛地一划!
“唰!”
那颗融合了多种替身特征的畸形脑袋瞬间被割断,带着喷溅出的、如同幻觉般的鲜血,滚落下来,恰好落在镰刀宽阔的刀刃上。
[死神13]将镰刀收回自己面前,伸出另一只骷髅手指,像弹走一粒灰尘般,随意地将那颗还在做着诡异表情的脑袋弹飞了出去。
“——它就能像你们身上穿的衣服、睡的睡袋、甚至是那条笨重的义肢一样,被一起带入这个梦境哦~”它嘻嘻地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随着那颗脑袋被弹飞,那个畸形的融合替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嘭”地一声炸成一团五彩的烟雾,瞬间消失无踪。
而被它抱着的梅戴则猝不及防地从半空中摔落了下去。
[死神13]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梅戴,它将巨大的镰刀再次高高举起,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径直对准了依旧被牢牢束缚着的承太郎、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三人。
“啦哩嚯~所以,结论就是——”它宣布着自认为必胜的法则,“在我的梦境里,[死神13]是绝对不可能遇到其他替身的!而替身,只能由替身来打倒!”
它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残忍的愉悦:“所以,胜利的一定是我,毫无疑问!”
“好了,闲逛和解释就到此为止了~在最后的最后,就请你们……给我发出最绝望、最痛苦的尖叫吧!”它做出了最后的处刑宣言,“就用你们的声音,来象征我轻松的胜利,和我现在快乐爽朗的心情吧——!!”
它高高扬起了镰刀,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被压制着的承太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猛地捕捉到了[死神13]身后极其细微的异动。
波鲁那雷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忘记了挣扎。
乔瑟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见在[死神13]的身后,一条纤细的、散发着翠绿色幽光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丝线状触手,正无声无息地、如同毒蛇般悄然立起。
那是……
[绿色法皇]的触手!
“啦哩……嚯?”[死神13]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触感,一时间呆了一下。
“啦哩嚯~”
梅戴眨了眨眼,他看着自己身下接住了自己的[法皇]的丝线。
刚才就是因为[法皇]缓冲了这一下,才没摔疼,而且……刚刚那一声“啦哩嚯”是典明的声音啊!
梅戴抬头,看见了被扒在[死神13]后面的[绿色法皇]。
[死神13]注意到了身后突然立起的翠绿色触手,它那戴着面具的脑袋歪了歪,似乎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了然。
它发出标志性的、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好奇音节,并没有立刻感到威胁,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什么啊~”它用那小孩子般的声线嘟囔着,甚至带着点戏谑,“又是一个冒牌货。”
它模仿着刚才弹飞那个畸形融合替身脑袋的动作,非常随意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伸出了手指,朝着[绿色法皇]的脑袋轻轻弹去——
但这个[法皇]不像之前的那样被弹开。
几乎就在同时,[法皇]瞬间掐住了[死神13]的脖颈,并且骤然收紧!
“咕呜……?!” [死神13]那戏谑的、模仿孩童的轻快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被扼住喉咙的、痛苦的呻吟。
什……不会吧?!
[死神13]的精神波动中充满了惊骇与混乱,它终于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
它居然不是冒牌的……是、是真的[绿色法皇]!
可是、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第44章 死神(六)
第四十四章
随着[死神13]发出痛苦的呻吟,它对这片梦境空间的掌控似乎被打断了。
只听见接连几声“嘭”、“嘭”的轻响,如同肥皂泡破裂般,束缚着承太郎、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诡异现象瞬间化作五彩的烟雾,消散无踪。
“噢!恢复了!”乔瑟夫惊喜地发现他那条变得异常沉重的金属义肢手恢复了原状,他灵活地甩了甩手臂,又用力握了握拳,稍微确认了一下。
“我的头发!变回原样了!”波鲁那雷夫惊喜地摸了摸自己恢复正常的发型,终于从灯柱上解脱了出来。
他立刻看向梅戴的方向:“梅戴!你没事吧?”
梅戴此刻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那些将他捆绑在地、反向拉扯的发辫也恢复了原状,松垮地搭在他的肩头和身后。
梅戴正轻轻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脚踝,深蓝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眩晕感和惊魂甫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虚弱。
听到波鲁那雷夫的问话,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示意自己还好。
“你们看那边!”波鲁那雷夫眼尖,猛地指向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旋转茶杯游乐设施。
众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个色彩艳丽的设施中,其中一只茶杯里,一个身影正优雅地倚靠在内。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校服,额前的刘海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丝从容而自信的微笑。
不是花京院典明又能是谁?
他一手轻轻搭在茶杯边缘,目光锁定着被[法皇]扼住喉咙的[死神13]。
花京院看着挣扎的死神,游刃有余地开口说道,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似乎忘了,我在刚才晕倒之前,就已经把[法皇]释放出来了。”
“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让[法皇]潜入地下藏了起来。”花京院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淡然,“看来,它按我们设想的那样,成功地跟着我一起进入了这个梦境。”
这一招还是梅戴给予我的灵感呢。
花京院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坐在地上、脸色还有些白但已无大碍的梅戴,心中默默想着。
正是这份灵感,让他早有预谋,留下了这枚逆转的关键棋子。
“救、命……” [死神13]被[绿色法皇]的手死死扼住咽喉,精神能量的核心仿佛都被挤压,发出了一声微弱而扭曲的呼救,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婴儿本能的恐惧。
花京院典明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中不再有之前的戏谑,而是充满了凛冽的严肃,他冰冷地开口:“好了,现在你该接受惩罚了,宝贝。”
“给……我、松手!”
[死神13]爆发出绝望的挣扎,它挥舞着那柄巨大的镰刀,疯狂地向身后、向四周挥砍,锋利的刀刃撕裂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
但[绿色法皇]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在它的背后死角,那些攻击全然落空,根本无法触及到[法皇]的身体。
“住手吧,[死神13]。”花京院从旋转茶杯中站起身,抬头看着在空中徒劳攻击的[死神],语气仿佛带着一丝“好心”的提醒,“我完全处在你背后的死角,要是你继续无谓的挣扎……”
他单手撑着茶杯边缘,身形灵巧地一跃,稳稳地落在色彩鲜艳的地面上,继续说道:“……就算你还是婴儿,我也会把你的头扭下来的。”
这时,乔瑟夫、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也快步跑了过来,围到了花京院身边。
乔瑟夫脸上带着歉意,率先开口:“花京院,我们必须向你道歉。”
波鲁那雷夫更是情绪激动,他用力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写满了懊悔:“我竟然还怀疑你精神脆弱,没能相信你。你一直在孤身面对着步步紧逼的危机啊,抱歉!”
然而,花京院却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紧绷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如此自责。
“不,波鲁那雷夫,”花京院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并没有‘孤身’。”
他说着,目光越过同伴的肩膀,看向了稍晚一步走来的梅戴,那双眸子瞬间更加柔和,同时蕴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坚定信任。
梅戴也回以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真诚的笑容,他走到花京院身边站定,主动开口向其他人解释:
“其实在和典明独处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就尝试着摸清了[死神13]的规则。”梅戴的声音平和,但带着清晰的条理,“至于典明之后的失控行为……大概是他为了麻痹对方,表演出来的而已。”
说罢,梅戴侧过头,对着花京院由衷地夸赞道:“典明的演技很好呢。”
花京院闻言,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那些原本缓慢飘动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云朵,开始诡异地、高速地朝着[死神13]的方向聚集旋转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喂,这云是怎么回事?!”波鲁那雷夫立刻察觉到不对,咬着牙喊道,抬头望向天空。
乔瑟夫的脸色也十分严肃:“云以不自然的轨迹在接近我们!小心!”
花京院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他朝着仍在挣扎的[死神13]大声喝道:“劝你别乱动,[死神13]!”
但承太郎的直觉更快一步,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大声提醒道:“花京院,快让[法皇]离开它的背后!”
然而,已经晚了。
那聚集在[死神13]头顶的浓密云团,猛地凝结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细节模糊却力量感十足的云之手。
这只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下探出,一把抓住了[死神13]手中那柄巨大镰刀的长柄。
攻击的视角瞬间切换,仿佛变成了某种冷酷的第三视角在操控一切。
“给我去死!”
伴随着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充满恶意与癫狂的尖啸,那只云手握着巨大的镰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光如同惨白的闪电般划过——
它竟然连同[死神13]自身的一部分以及紧紧缠绕在其背后的[绿色法皇]一起,从腰部的位置,狠狠地、精准地劈了下去。
“怎、怎么会?” 花京院猛地闷哼一声,仿佛那一刀也砍在了他的精神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竟然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一起砍断?”
而半空中的[绿色法皇],那翠绿色的身躯从中断裂,双手松开了[死神13]的脖子,不受控地掉了下去。
梅戴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停滞,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睁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脱口而出:“典明!”
他看到花京院身形微晃,立刻伸手想要去扶住他。
“啦哩嚯~!” 半空中的[死神13]得意洋洋地发出一声欢快的怪叫,它猛地撩开罩在自己外面的破烂黑色长袍,露出了内部的“结构”。
孩童的声音充满了挑衅:“你们这些笨蛋没发现吗?[死神13]的躯干其实是空的啊!”
它炫耀似的展示着那黑袍下空荡荡的部分,仿佛在展示一个精妙的恶作剧:“[死神13]是由头、手和镰刀组成的!你这蠢货,哈哈哈——!”
它嘲笑着,然而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轻笑声。
本该因替身被“摧毁”而遭受重创、脸色苍白的花京院,此刻却一改刚才的虚弱,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完全是一副丝毫没有受伤的模样。
不过,他还是非常自然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梅戴刚才下意识急切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拍了拍绿色校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花京院借着梅戴手臂传来的微小力度,更像是一种亲昵的依靠而非支撑,稳稳地靠在梅戴身边站好。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先是看向梅戴带着困惑和担忧的深蓝色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轻声说道:“骗你的哦。”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既像是在安抚梅戴,告诉他自己无事,又更像是在对半空中那个得意的噩梦主宰者发出胜利的宣言。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一愣,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茫然:“典、典明?你没事吗……?”
他能感受到花京院握着他手的力度稳定而温暖,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替身被“腰斩”的人。
看来是真的没事吧……
花京院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天空,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仔细看看吧,梅戴。我的[法皇]……”他刻意顿了顿,“可没有粗心到会一直傻乎乎地贴在一个空壳的背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半空中原本得意大笑的[死神13]突然僵住了。
它那诡笑的面具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尽管那只是面具。
猛地感觉到一股极其不对劲的触感——有什么东西,冰冷、滑腻、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正顺着它耳朵的部位,疯狂地、无孔不入地朝着它空荡荡的躯干内部钻去!
“什……什么东西?!呜呃……”它惊慌地试图抵抗,可自己的动作猛然变得僵硬。
异物入侵的感觉来自内部,根本无法阻挡!
与此同时,它眼角的余光——如果它有的话——瞥见,那些原本被云手镰刀劈散、正在下落的[绿色法皇]的“下半身”残骸,早在下落的过程中就迅速分解、变化,化作了一条纤细灵活的翠绿色细绳状触须。
这些触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沿着空气逆流而上,同样精准地找到它身体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朝着它空壳般的躯体内钻入!
“啦……哩……嚯?!” 它那原本充满挑衅的孩童声调彻底变了形,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烈的挣扎。
镰刀没有把它砍断?!它把身体变成细绳状、从耳朵进入我的体内了!!
它终于明白,那看似两败俱伤的攻击,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一个让它自以为得计、从而放松警惕的致命陷阱。
真正的杀招,早已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它的核心!
[绿色法皇]的入侵让[死神13]的动作变得极度僵硬和不协调,它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劣质木偶。
然而,强烈的恐惧和本能还是驱使着它,徒劳地猛地挥出一刀,镰刀的寒光划破梦境诡异的空气,却因为身体的失控而歪斜无力,离背后的[法皇]相距甚远。
花京院见状,微微蹙起了眉头,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意念微动。
霎时间,尚未完全钻入[死神13]体内的那部分[绿色法皇]迅速分解,化作更多、更密集的翠绿色触须,如同汹涌的绿色潮水,从[死神13]的耳朵、眼眶、甚至黑袍的每一个缝隙疯狂涌入!
“呜呃——!”[死神13]发出了窒息般的呜咽。
几乎是眨眼之间,所有的[绿色法皇]都钻入了那个空壳般的躯体。
下一秒,[死神13]那原本空荡荡的空壳里,猛地透出强烈的、不祥的翠绿色光芒,仿佛一个被塞满了绿色萤火虫的破口袋。
这具身体,瞬间被[绿色法皇]从内部完全接管、控制。
在花京院精准的操控下,[死神13]那握着巨大镰刀的骷髅手臂,完全不受它自身意志控制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镰刀刃口,稳稳地、威胁性地架在了它自己的脖颈处。
直到这时,花京院才再次开口。
他抬起手,动作优雅地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神态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在威胁一个可怕的敌人:“我说过了,我处在你的死角。你用镰刀,是砍不到我的。”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好像在对一个屡教不改的笨学生说话。
他微微歪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被自己用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的[死神13],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好了,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如果你不想从内部被[法皇]直接撑破的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对方充分理解这可怕的后果,然后举起了自己那只之前被划伤、此刻在梦境中依旧保持着伤痕状态的左手臂,“就马上把我手臂上的伤治好。”
花京院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点出了对方曾经夸下的海口:“你不是说,在梦中什么都有可能吗?那区区一道伤口,对你来说,也可以轻易治好吧。”
在死亡的切实威胁下,[死神13]的意志终于彻底屈服了。
它那被面具覆盖的脸似乎都垮了下来,发出了微弱而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好……好的……我会治……马上就治……”
青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笼罩在花京院手臂的伤口上。
那深刻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梅戴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紧握着花京院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轻轻松了口气。
他看向花京院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安心与钦佩交织的复杂神色。
波鲁那雷夫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干得漂亮啊花京院!”,乔瑟夫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承太郎没说什么,只是稍微压了压帽檐。
所有人都知道,梦境的主导权,在此刻已然易主了。
……
梅戴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什么人正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那触感温暖而熟悉。
他浅蓝色的长睫毛颤了颤,才慢慢眨巴着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然后梅戴就看到了逆着光、正笑着看向他的花京院。
“梅戴,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做好了哦。”花京院看见梅戴醒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顺手捏了捏梅戴睡得有些温热的脸颊,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爽。
梅戴被捏得下意识地呜咽了一声,带着鼻音道了声:“早上好,典明……”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睡袋里抽出手,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花京院弯着腰蹲在梅戴旁边没动,只是直起身子,朝着旁边还在睡袋里“蠕动”的其他几个人的方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轻声喊着:“好了各位,该起床了。”
意料之内没什么回答。
眼看这样单单说着没什么效果,心情很好的花京院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还噙着笑。
他起身走到放着炊具的地方,拿了小锅和勺子,不轻不重地“铛铛”敲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果然有效,只见乔瑟夫的睡袋猛地动了一下,波鲁那雷夫嘟囔着“开饭了?”,承太郎也终于皱着眉掀开了帽子一角。
“先去那边洗把脸再来吃早餐吧。”花京院看着几人悠悠转醒的模样,笑着说道。
这时梅戴已经从睡袋里坐了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让自己睡了一晚上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温温凉凉的晨光里舒展一下。
他利落地将睡袋收拾好卷起来,手里就被花京院自然地塞了一条毛巾。
“谢谢典明。”梅戴轻声说着,拿着毛巾走到了扎营地附近那一小池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湖泊边。
湖水清澈冰凉,他用毛巾沾了水,仔细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让梅戴彻底清醒过来。
擦完脸后,梅戴蹲在湖泊边上,看着水中自己带着水珠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顺手捞起自己一缕垂到地面沙土上的浅蓝色长辫,端详了一下发梢。
嗯,沾了点沙子……头发也该洗了。
梅戴这么想着,站起身,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到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三人也一人拿着一条毛巾,睡眼惺忪地朝着湖边走来。
“早上好啊,梅戴。”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打着招呼,承太郎也压低帽檐低声说了句“早”。
“早上好,乔斯达先生,简,空条先生。”梅戴微笑着回应,声音温和。
简单寒暄后,便先行回到了营地。
他看见花京院已经挽起了绿色校服的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正坐在已经重新点燃的篝火旁,用小锅小心翼翼地加热着某种糊状物——看来是在做婴儿餐呢。
梅戴安静地走了过去,在花京院旁边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手臂上——皮肤光洁,昨天晚上看到的伤口全然不见。
他又抬起眼,看向花京院含着笑意的紫色眼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戴没说什么,但一切都心照不宣。
大概在昨晚的梦里,花京院已经游刃有余地解决掉了所有麻烦。
花京院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带着了然笑意的脸庞,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冷不丁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调侃:
“昨晚确实是个‘好梦’呢。”
梅戴闻言,深蓝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肯定是个‘好梦’。”
第45章 死神(七)
第四十五章
蹲在花京院身边的梅戴,注意力被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糊状食物吸引,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波鲁那雷夫就着急忙慌地小跑着过来,一下子站定在两人旁边,语气带着未散的担忧,对着花京院说道:“你、你没事吧?花京院!”
花京院正用勺子缓缓搅动着锅里的婴儿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反问:“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将煮好的、温度适宜的婴儿餐一勺一勺舀进旁边准备好的小木碗里。
波鲁那雷夫被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他的后脑勺:“你还问?你昨晚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啊!还划伤自己的手臂写字……”他说着,手指指向花京院的手臂,然后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懵然的表情,“咦?伤口……没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盯着花京院光洁如初的小臂,那里确实没有任何伤痕。波鲁那雷夫有点奇怪地喃喃着:“奇怪了……我明明记得……”
波鲁那雷夫努力回忆着昨晚看到惊悚的一幕,却又因为梦境与现实的模糊界限而感到困惑。
这时,花京院端着装好婴儿餐的木碗站了起来,在波鲁那雷夫还有点呆滞的时候,非常自然地说道:“好了,我去给婴儿换尿布。”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似的。
梅戴也跟着站起身,他回头看着波鲁那雷夫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样子,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结实的肩膀,温和地提议道:“我们先去吃早餐吧?花京院已经做好了。”
波鲁那雷夫眨巴了两下眼睛,视线越过梅戴,看向花京院走向婴儿篮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嘀咕:“他和婴儿的关系好像不错?难道我之前真的是在做梦吗?奇怪了……”
他甩了甩头,又看了一眼面前耐心等待、笑容温和的梅戴,决定暂时不继续纠结这个令人头大的问题了。
“嗯,好吧!”波鲁那雷夫最终点点头,暂时把疑惑抛到脑后,跟着梅戴走到了篝火旁。
那里铺着一块干净的布,上面放着花京院准备好的、简单的早餐。
梅戴微微探头过去,闻了闻食物的香气,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好香呀,典明好厉害。”
然后他随便找了一块比较近的、表面平坦的小石头落座下来。
就在梅戴拿起叉子,准备享用早餐前,好像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朝着花京院所在的方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语气带着一丝提醒般的轻柔,喊道:“典明,不可以太过分哦。”
花京院闻声回头,他正蹲在婴儿篮前面,动作略显生疏但小心地给婴儿换着尿布。
他开口回应道,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啊,不会的。我会轻一点,不伤害到他的。”
花京院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就像在承诺会温柔地照顾婴儿。
唯独波鲁那雷夫听着这两人没头没尾的对话,手里拿着叉子,完全一头雾水,看看梅戴,又看看远处的花京院,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花京院朝着梅戴和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正专注于早餐后,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工作”上。
他将小婴儿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地上,然后开始为他换尿布。
然而,花京院的动作停住了。
他只是解开了脏尿布的搭扣,并没有立刻换上干净的,而是用一只手轻松地固定住试图扭动的小小身躯,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却让婴儿本能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低头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大家都忘了,”花京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的替身[死神13]能让人在醒来后忘记它在梦中的存在……这真是一个奇怪又麻烦的替身能力呢。”
他微微歪头,明明脸上是笑着的,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但我记得。似乎是因为……只有我成功地把自己的替身带入了你的梦境里了吧?”
花京院觉得笑得有点累,于是收起了脸上虚假的“慈祥”,脸色变得阴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听好了,你还是个婴儿,我不会打废你,也不会让你吃什么皮肉苦头。我会把你带到附近最近的城市,想办法送你回去找你的母亲。”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加冰冷:“但是,绝对不许你再接近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行。不然的话,我会惩罚你……”
说到这里,花京院举起了刚才舀婴儿餐的小勺。
他没有去舀碗里干净的食物,而是手腕一转,精准地挖了一块尿布上残留的、黄澄澄的婴儿粑粑。
然后,他端起了那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精心煮好的婴儿餐,语气平淡地如同在陈述烹饪步骤:
“……就像,这样的惩罚。”
话音刚落,他捏着勺子的手轻轻一倾斜——
卟咚。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那块不该出现在食物里的“添加物”应声落入了那碗香气扑鼻的婴儿餐里,缓缓沉了下去。
但还未结束……
“上一块,只是为了警告。”花京院游刃有余地在婴儿更加惊恐的目光下伸出手又挖了一块,笑眯眯地盯着婴儿,开口说道,“这一块就当做是惩罚你在梦里随意地把梅戴抛来抛去……”
卟咚。
花京院用那把勺子,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地搅拌着碗里的混合物,白色的米糊迅速被染上淡淡的、不祥的颜色。
他满意地看着婴儿脸上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与恶心神情,露出了一个极其愉悦的、带着恶劣趣味的微笑。
花京院将碗里的“特制婴儿餐”慢慢搅匀,直到颜色彻底变得“和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嗓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虽然答应了梅戴不会很过分,但……”他晃了晃手中的碗,里面的内容物有些让知情人士都不忍直视,“我也没有打你,没有揍你,甚至还在‘喂’你吃东西……”
花京院故意凑近了些,看着婴儿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做出了最终判决:“这已经算‘不过分’了哦。知足吧,小怪物。”
远处,正在吃早餐的波鲁那雷夫无意间瞥了一眼,他嘟囔了一句“花京院还挺会带孩子嘛”,便继续埋头享用他的早餐了。
这时,乔瑟夫走了过来,他刚用湖水洗漱完,精神看起来不错。
然后乔瑟夫一眼就注意到了正蹲在地上收拾尿布的花京院、旁边草地上躺着小婴儿,以及放在地上那碗看起来还不错的婴儿餐。
“哦!花京院,你还特意给这小家伙做了婴儿餐啊,真是细心。”乔瑟夫笑着说道,弯腰顺手就把地上的小婴儿抱了起来。
“啊,是啊。”花京院含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则是把刚刚换下来的脏尿布卷好。
乔瑟夫调整了一下抱婴儿的姿势,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端起了放在地上的那只小木碗,木碗温温的:“嗯,温度刚好。他这下应该饿了吧。”
他说着,用勺子舀起一勺婴儿餐,凑到婴儿嘴边,像所有慈祥的长辈一样哄着:“来吧,小家伙,很好吃的哦,是花京院哥哥特意为你做的。来,张嘴,啊——”。
然而,怀里的婴儿反应异常激烈,他的小脑袋拼命往后仰,嘴巴死死闭紧,甚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抗拒表情,极力地撇开头,发出“唔唔”的抗拒声。
“诶呀,又是这样,”乔瑟夫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昨天也是这样,到底是哪里不合胃口了呢?”
他试图耐心一点,但婴儿的抗拒丝毫未减。
“既然如此,那就稍微强硬一点试试……”乔瑟夫说着,试着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轻轻戳了戳婴儿紧闭的嘴唇边缘,想借此撬开一条缝隙。
但婴儿的意志却异常坚定,牙关紧咬,勺子根本塞不进去。
这时,热心的波鲁那雷夫已经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擦了擦嘴就凑了过来。
他看到这一幕,立刻摆着手,一副“这我可有经验”的样子说道:“喂喂,乔斯达先生,强迫他的话,他反而会更讨厌吃饭的哦!而在这种时候,就应该这么做……”
波鲁那雷夫走上前,脸上带着在此情此景下略显缺心眼、但确实是逗弄小孩的爽朗的笑容,伸出两只手,就开始灵活地挠婴儿腰侧和腋下的痒痒肉,嘴里还配着音。
“咕啾咕啾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婴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强烈的痒意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憋了不到两秒,就不得不“哇哈哈哈”地张大了嘴巴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声扭曲,表情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嘴巴张开的电光火石之间!
乔瑟夫看准时机,以他身为波纹战士和替身使者的迅捷手法,“嗖”地一下就将那勺承载着“特殊风味”的婴儿餐精准地塞进了婴儿大张的嘴里。
“唔?!咕——”
婴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恐怖的味道,勺子就已经抽出,而那一团糊状物因为惯性和吞咽反射,直接滑入了他的喉咙深处……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后,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婴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小小的身体在乔瑟夫怀里剧烈地挣扎着,仿佛经历了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乔瑟夫却被这“激烈”的反应误导了,他哈哈笑着,又舀起一勺,试图趁热打铁:“看嘛看嘛,很好吃吧?都好吃到激动得哭出来了呢!来,再吃一口!”
而依旧坐在篝火旁,小口喝着热可可的梅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着那凄厉的哭声,看着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两人“热心”的背影,以及远处花京院那看似平静实则深藏功与名的侧影,最终只能抬手轻轻抵住额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又带着点不忍的苦笑,摇了摇头。
……
一番折腾之后,众人终于收拾好行囊,将剩余的物资搬上了那辆饱经风沙的吉普车。
波鲁那雷夫在上车前显得有些兴奋,他手里抛接着车钥匙,自然而然地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语气轻快地说:“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梅戴你居然也会开车啊。那以后长途赶路的时候,岂不是我可以和你轮班开了?总算能轻松点咯!”
梅戴此时正将早上铺在石头上的干净餐布仔细叠好,放进吉普车后座。
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梅戴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难得一见的、跃跃欲试的光彩,显得有点开心。
他问道:“要不要现在试试?”
波鲁那雷夫坐在驾驶座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梅戴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依旧,但那份期待感更明显了:“要不要现在试试坐一下我开的车?”
“哦!好啊!”波鲁那雷夫当然爽快地同意了,他根本没多想,只觉得有人愿意分担驾驶任务是好事。
他甚至没等梅戴绕到驾驶座这边,就直接有些费劲地从驾驶座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利落地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来来来,让你开!”
梅戴微笑着点点头,坐进了波鲁那雷夫刚坐热乎的驾驶座,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这时,乔瑟夫和抱着婴儿篮的花京院也先后坐进了后座,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最后一个上车,关上了车门。
在启动引擎前,梅戴侧过头,非常贴心且认真地提醒道:“大家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然而,由于之前波鲁那雷夫开车风格虽然豪放但总体还算稳定,加上沙漠路况时好时坏,车速其实快不到哪里去,一行人早就习惯了几乎没人系安全带。
因此,大家虽然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却都自然而然地把梅戴这句话当成了简单的客套和安全提醒,并没有太当回事。
连最谨慎的乔瑟夫也只是随手把安全带搭在身上,并没有“咔哒”一声扣紧。
等到所有人都大致坐稳后,梅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么,出发了。”
下一秒——
嗡——!!轰!!!
完全没有通常车辆启动时的预热和缓慢加速,梅戴直接一脚将油门踩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深度!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轰鸣,整个车身如同被巨大的弹射器弹出般,猛地向前一蹿,轮胎疯狂卷起大量沙尘,速度在瞬间就提升到了一个在沙漠路况下堪称恐怖的高度,几乎可以说是“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
波鲁那雷夫是第一个发出惊呼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强大的推背感把他死死按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车顶的扶手。
后座的乔瑟夫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甩到前排去,幸亏他经验丰富,下意识地用义肢手猛地撑住了前方座椅的靠背,才稳住身形,但怀里的婴儿篮差点脱手。
承太郎的帽子差点被风掀飞,他反应极快地用手按住,另一只手也立刻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
而花京院……早在梅戴那双温和的蓝眼睛里闪过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彩、并且非常认真地提醒系安全带时,他内心深处某种敏锐的直觉就拉响了警报。
在梅戴踩下油门前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咔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并且双手牢牢地握紧了车门上的把手,将自己尽可能稳定在座位上。
因此,当车辆狂暴地冲出去时,他是后座三人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相对体面坐姿的人。
车子在梅戴的操控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并不平坦的沙漠道路上飞驰,频繁的颠簸让车身不断弹起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除了系紧安全带的梅戴和花京院,车内的几个人都如同摇骰子般被抛来抛去的。
过了大约十分钟,乔瑟夫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他似乎也逐渐对抗不了这种程度的晕车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扶着突突直跳的额头,皱着眉大声喊道:“停停停!梅戴!快停下!我说早上怎么有股不祥的预感……还是换波鲁那雷夫开吧……呕……”
他差点干呕出来。
梅戴闻言,听话地缓缓减速,将车平稳地停在了路边,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和些许无辜:“怎么了,乔斯达先生?是我开得太快了吗?”
波鲁那雷夫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看着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这、这已经不是快的问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梅戴能一个人穿越沙漠追上他们了。
花京院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到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稍稍感慨着开口,解开了安全带:“怪不得……不到一天就能赶上我们,行驶完一半的距离啊……”
他看了一眼车外飞速倒退后骤然静止的风景,又看了看从驾驶位上坐回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水母,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然:
“原来……这一路上你都是这么开过来的吗?”
“对啊。”梅戴点点头。
第46章 审判(一)
第四十六章
蔚蓝的红海海面上,白红色的游艇划开平静的波浪,朝着西北方向稳步航行。
阳光有些炽烈,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甲板上的众人。
在成功安置了那个带来噩梦的婴儿、并艰难地穿越了广袤的阿拉伯半岛后,这段海上的旅程显得尤为珍贵和宁静。
乔瑟夫正站在驾驶舱旁,手里拿着一张海图,对着远处的海岸线比划着,嘴里念叨着接下来的航线规划。
承太郎压了压他的黑色帽檐,靠在栏杆边,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看着海景。
然而,片刻之后,承太郎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驾驶舱内仪表盘上的一个罗盘指南针。
那指针的指向,与他记忆中应该前往的埃及方向,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确认不是自己看错或者一时颠簸所致后,才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乔瑟夫,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平静的语调淡淡开口:“喂,老头子。”
“嗯?”乔瑟夫从海图上抬起头,看向突然发声的外孙。
承太郎抬起手指,指向那个微微颤动的指南针:“有点不对劲。”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方向不对。”
承太郎收回手指,插回裤兜,目光重新投向看似无尽的前方海面,开口:“不是要一路朝西去埃及吗?”
乔瑟夫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自然,他打了个哈哈:“哎呀呀,真是敏锐的观察力啊!真拿你没办法……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Spw在这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有个秘密补给点,我们需要过去拿点特效药和一些装备。而且听说那里的海鲜烩饭可是一绝!正好我们一路赶来,暂时缓一缓也好,一举多得嘛。”
这时,花京院端着几杯冰水走了过来,听到了后半句,微笑道:“烩饭吗?听起来很不错。一直航行确实也有些单调,能上岛稍微活动一下也好。”
他将一杯水递给坐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发呆的梅戴。
“梅戴,你觉得呢?休息一下也许能放松一点。”
梅戴回过神接过水杯,抬头对着花京院笑了笑,道谢后有些开心地笑着说道:“能靠岸暂时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波鲁那雷夫原本正对着海面整理他银色的头发,听到“烩饭”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烩饭?真的吗,那太好了。在海上吃了这么多天干粮,我的味蕾都快罢工了!”
“哪有‘好几天’呀,简。”梅戴对波鲁那雷夫的话感到有些无奈,“我们明明只吃了两顿……”
他端着冰水朝波鲁那雷夫那边看去,然后看到了波鲁那雷夫一直在眨巴着的蓝眼睛。
不要戳穿我嘛。
梅戴听到波鲁那雷夫的眼睛这样说着,于是摇了摇头,不继续说下去了。
承太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只是压了压帽子,低声说了一句:“真是够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表明他并未完全相信乔瑟夫那套“烩饭和补给”的说辞。
承太郎隐约感到,老头子好像隐瞒了些什么。
游艇缓缓靠岸,停泊在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岛码头。
一行人陆续登岛,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植物的清香和集市隐约的喧闹扑面而来。
按照计划,乔瑟夫和承太郎前往岛内Spw基金会设立的秘密补给点去取必要的装备和药品。
花京院则选择陪着似乎有些疲惫的梅戴,在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清爽的露天咖啡馆坐下休息,点了两杯当地特色的饮品。
而波鲁那雷夫则自告奋勇,拍着胸脯保证道:“打听美食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到最好吃的烩饭!”
说完,他便兴致勃勃地朝着镇上热闹的集市区域走去了。
集市上人头攒动,充满了活力的叫卖声和各种各样的气味。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东张西望,寻找着餐馆的踪迹。
就在他经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一阵刺耳的责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粗壮男人,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当地女孩大声咆哮着,从动作和行为来看,那些从嘴里吐出来的陌生词句都粗鄙不堪。
而女孩只是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委屈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却不敢反驳一句。
这个场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波鲁那雷夫的心防,狠狠扎在他心底最痛苦、最无法释怀的伤口上。
雪莉,当年是否也曾这样无助地哭泣过呢……
强烈的愤怒与深沉的悲伤猛地攫住了他,几乎让波鲁那雷夫感到窒息。
情绪剧烈翻涌之下,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那个正在哭泣的当地女孩的轮廓模糊了,发色变成了温暖的棕色,身形也变得更为熟悉……竟然变成了雪莉的样子。
但那幻影仅仅持续了一刹那,短得像阳光下瞬间蒸发的晨雾。
波鲁那雷夫猛地晃了晃头,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女孩还是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雪莉。
幻影虽逝,但那股保护弱小、惩戒恶徒的冲动却丝毫未减。
波鲁那雷夫压下心头的酸楚,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女孩身前,对着那醉醺醺的男人厉声喝道:“喂!对一个小女孩大喊大叫,算什么本事?!给我滚远点!”
他那凌厉的气势和结实的身板显然震慑住了那个欺软怕硬的醉汉。
男人嘟囔了几句含糊的脏话,最终还是悻悻地走开了。
波鲁那雷夫这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姑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好,没事了,他走了。你还好吗?”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银发先生,抽噎着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小声说道:“谢、谢谢您,先生……”
她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彩色丝线和普通贝壳编织而成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递给波鲁那雷夫。
“这个、送给您。”女孩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这是我自己编的,妈妈说……它能带来好运。谢谢您帮了我。”
波鲁那雷夫看着那枚简陋却充满心意的小护身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你,小姑娘。”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快回家去吧。”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波鲁那雷夫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粗糙的护身符,久久没有移动。
妹妹的身影和那个陌生女孩哭泣的脸庞,在波鲁那雷夫的脑海中交织重叠,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与此同时,码头边的咖啡馆里。
梅戴正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果汁,看着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鸟出神。
忽然,他轻轻“嗯?”了一声,微微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坐在他对面的花京院注意到了梅戴细微的反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梅戴?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太阳太晒了?”
也没等梅戴回答,花京院就看了看头顶的遮阳伞,开始考虑是否需要换个更阴凉的位置。
梅戴放下手,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不,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刚才,好像感觉到一点点很奇怪的波动?”
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却找不到准确的词汇:“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只是海风吹的吧。”
可这样的理由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肯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但梅戴说不出。
于是梅戴还是抬头对着花京院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不过自己心底那丝微妙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
花京院相信梅戴的感觉,但环顾四周,阳光明媚,集市喧闹,一切看起来并无异状,便也暂时将这份疑虑放下,只是暗自多了份警惕。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叮嘱道。
……
口袋里的那个小小护身符仿佛轻得像一片纸,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上。
帮助女孩而带来的短暂欣慰,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迅速消散在更深、更沉重的阴影里。
虽然已经将[倒吊人]亲手处死,可永恒存于内心之中对于雪莉的痛苦和遗憾,从未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中被抹去。
自己刚才赶走了一个醉汉,可当年却没能从那个该死的渣滓手中保护好自己的亲妹妹。
这种无力的对比让他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波鲁那雷夫有些漫无目的地在色彩明快、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闲逛着,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无法真正传入他耳中。
远远地,就看到了码头边露天咖啡馆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花京院正说着什么,而梅戴微微侧头听着,阳光下那头浅蓝色的长发几乎在发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安静的笑意。
梅戴现在看起来很好,很健康。
但波鲁那雷夫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梅戴曾经受过伤的肩膀、心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梅戴一次次受伤、流血、苍白着脸倒下的画面。
一种新的愧疚感,混合着旧的伤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强一点,反应更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同伴,不让他受那么多苦了?
如果是梅戴……
如果是梅戴替自己挡下了了致命的攻击,还因此丧命……不,险些丧命的话……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一瞬间,波鲁那雷夫忽然有些理解了阿布德尔当初选择离队时的心情。
那种因为自己而让重要同伴陷入绝境的负罪感和后怕,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自己恐怕也会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压力而选择暂时离开的。
悔恨与焦虑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满了波鲁那雷夫的胸膛,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压抑。
他用力甩了甩头,银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他不想让花京院和梅戴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充满负能量的样子。
然后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我打听过了,镇子东头有家老店的烩饭据说特别棒!等下我们就去那儿吃午餐吧!”
花京院抬眼看他,笑了笑:“听起来不错。辛苦你了,波鲁那雷夫。”
梅戴也微笑着点头,但他深蓝色的眼眸在波鲁那雷夫脸上停留了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掩盖在笑容下的异样。
简的笑容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点……
梅戴轻轻放下果汁杯,刚想微微皱眉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吗?”,波鲁那雷夫却抢先开口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视线稍微飘忽了一下,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那什么……店里人还挺多的,估计得等一会儿空位。我有点闷,先去海边走走,透透气再回来找你们!”
说完,他甚至没等两人回应,就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着与咖啡馆相反的海滩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码头的人流中。
梅戴望着他几乎可以说是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的担忧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地微微起身,想跟上去。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轻轻按住了梅戴的手臂,见梅戴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对他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理解和安抚,“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波鲁那雷夫有时候……需要一点独自处理情绪的空间。”
花京院也看出了波鲁那雷夫的强颜欢笑,但他选择尊重同伴的需要。
有些心结,或许只有自己才可以解开。
梅戴看了看花京院,又望了望波鲁那雷夫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嗯……我只是希望简他没事。”
“不会出事的。”花京院语气肯定,拿起果汁,“他可是简·皮埃尔·波鲁那雷夫啊。”
……
波鲁那雷夫独自一人走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浪花抚平。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银色的头发,波鲁那雷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用彩色丝线和贝壳编织的小护身符,粗糙的触感仿佛连接着刚才那个无助的女孩和记忆中永远无法触及的妹妹。
内心的烦躁和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一次次拍打着他,让他对周围美景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的靴底踩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嗯?”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沙子里半埋着一个老旧的、深绿色的玻璃瓶,瓶身被海水和沙粒磨损得有些模糊,上面塞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塞。
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瓶子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点淡淡的、晶莹的蓝色光芒。
波鲁那雷夫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些许。
他弯腰捡起瓶子,入手微沉。
摇了摇,听到里面有小东西滚动碰撞瓶壁的轻微声响。
波鲁那雷夫又隔着那糊满沙粒的瓶身努力往里看,勉强辨认出里面是一块小石头模样的东西,那抹蓝色在昏暗的瓶内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借着更加炽烈的阳光对准瓶身——刹那间,那抹蓝色反射出更加清晰、更加漂亮的光晕,纯净而透彻。
这光芒……
让波鲁那雷夫瞬间想起了梅戴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深蓝色眼眸,以及他那头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浅蓝色长发。
也许……把这个漂亮的小石头拿回去送给梅戴?他应该会喜欢吧?
波鲁那雷夫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似乎成了一个微小的、可以抓住的浮木。
这样一个能让他为同伴做点什么的、具体而微小的事情,或许能稍稍减缓一些心中那无处排遣的愧疚和心理负担吧。
这个简单的想法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慰藉,让波鲁那雷夫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这瓶子的来历是否蹊跷。
只当是自己运气好了。
他用手擦掉瓶口的沙粒,然后用力拔开了那个紧紧塞住的木塞。
就在木塞脱离瓶口的瞬间——
嘭!
一股强力的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从瓶口爆出,不管是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后退还是这股烟雾真实的冲击力,他都向后猛退了好几步。
但烟雾散去,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定睛看去,但瓶子那边什么都没有。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波鲁那雷夫慌乱地四处看,但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的视线重新定在了那个玻璃瓶上,喃喃,“难道是瓶内压缩的空气突然喷出来了吗?呼……”
然后他猛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
“三个!!”
“啊啊啊啊有鬼!!”波鲁那雷夫猛地往前跑。
“三个,我替你实现!说出你的三个愿望!”
波鲁那雷夫这才回头。
那是个模样怪异的东西。
它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高大壮硕,头部像一个机械面具似的,腹部还有一个有带符号的圆形构造。
替身吗?
波鲁那雷夫瞬间调出[银色战车]准备进攻,可没曾想那个模样怪异的东西再次说话了,这次不是直白的目的,而是用一种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开口:
“一个被沉重过去和现实愧疚所折磨的灵魂!我听到了你内心的呐喊,渴望解脱、渴望弥补、渴望变得强大足以守护……”
那声音如同毒药,精准地敲击在波鲁那雷夫的心弦上。
“我可以给你三次实现愿望的机会喔……所以告诉我吧,你现在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第47章 审判(二)
第四十七章
与此同时,小镇的另一边。
乔瑟夫和承太郎顺利地从Spw的补给点取回了所需的药品和一批新装备。
中午时分,他们与在咖啡馆休息的花京院和梅戴汇合,一行四人按照波鲁那雷夫之前打听到的位置,找到了那家据说烩饭一绝的老店。
午餐时间可谓是相当愉快。
那家店的烩饭确实名不虚传,米饭吸饱了海鲜和高汤的精华,味道浓郁鲜美,让众人都满足了口腹之欲。
连承太郎都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味道还不赖。”
下午,大家决定自由活动稍作休整,顺便等待波鲁那雷夫归队。
乔瑟夫说要再去补充一些淡水和燃料,承太郎则表示去码头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的可疑船只。
花京院和梅戴则打算在镇上逛逛,买些新鲜的饮用水和便于储存的食物之类的。
在午饭过后,梅戴还特意给波鲁那雷夫带了一份烩饭,用餐盒包好,想着他回来就可以吃到了。
……
“什么玩意儿这是?!”
波鲁那雷夫根本不吃这套神神叨叨的登场方式,警惕心瞬间拉满。
在他看来,这诡异出现的烟雾形象百分百是敌人的替身。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大喝一声:
“——[银色战车]!”
闪耀的银色骑士应声而出,细剑如同闪电般直刺向烟雾中凝聚的那个东西。
然而,令波鲁那雷夫惊讶的是,这个玩意儿反应极其迅速,它似乎由某种坚韧的物质构成,竟然直接用它的手臂格挡住了[银色战车]迅捷的突刺。
锵!锵!锵!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术以速度见长,瞬间刺出数十剑,但审判却以一种与其笨重外表不符的灵活和力量,不仅全部接下,甚至还能精准地弹开或拨偏[银色战车]的攻击,防御得滴水不漏。
几次交锋后,波鲁那雷夫心中一惊,快速操控[银色战车]后撤几步,稳稳地落在自己身前,摆出防御姿态。
他紧盯着审判,心下凛然。
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力量和防御都很强,速度也不慢。
烟雾凝聚的东西似乎并未因攻击而动怒,它那固定的诡异笑容仿佛在嘲弄着一切。
它这才继续用那蛊惑的声音开口说道:“我叫卡梅欧。很感谢你将我从瓶子里释放出来,按照规则,我可以为你实现三个愿望。”
波鲁那雷夫依旧严阵以待,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他根本不理会什么愿望的说辞,思维直接抓住了关键点,厉声质问在空中浮动的卡梅欧:“混蛋!你的替身能拥有如此大的力量,说明本体就在附近!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沙滩和礁石,试图找出隐藏起来的敌人。
但卡梅欧似乎完全不在意波鲁那雷夫的质问,反而顺着自己的话术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惋惜:“你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让我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吗?你确定要浪费这宝贵的机会?真的只要许这么简单的愿望?”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波鲁那雷夫完全不听它这一套,只觉得这玩意儿在故弄玄虚,他嗤笑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接着说,“说什么三个愿望呢,混蛋!难道你还能让我立刻暴富,拥有花不完的钱吗?”
波鲁那雷夫这话脱口而出,纯粹是为了讽刺和挑衅,根本不相信对方能做到。
然而,卡梅欧却像是当真了,它那诡异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满足客户需求”的郑重感:“哦?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愿望吗?想要获得巨大的财富?”
波鲁那雷夫见它还在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卡梅欧,用激将法般的语气说道:“你要是真能做到的话,那就来啊!让我看看啊!不行就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蠢货!”
波鲁那雷夫话音刚落,就听到卡梅欧用一种仿佛仪式完成般的语气说道:“行!既然如此,我就替你实现这第一个愿望吧!”
“什么?”波鲁那雷夫一愣,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对劲的感觉。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卡梅欧大喝一声:
“hail 2U!” (祝你幸福!)
伴随着这声宣告,一阵浓郁的紫色烟气猛地从卡梅欧身上溢出,瞬间笼罩了它的身躯。
烟雾迅速消散,而卡梅欧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沙滩上,只剩下那个被波鲁那雷夫拔掉了木塞的空玻璃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
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银色战车]依旧守护在他身前。
“搞什么鬼?消失了?” 他完全没搞懂对方这莫名其妙的出现和消失到底意义何在,所谓的“实现愿望”更是无稽之谈。
波鲁那雷夫警惕地环顾四周,海风依旧,浪声阵阵,除了他自己和那个空瓶子,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那个自称卡梅欧的古怪替身消失得无影无踪,预期的攻击也并未到来。
“搞什么名堂……”他低声嘀咕,稍微放松了些,收回了严阵以待的[银色战车]。
然后波鲁那雷夫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那个玻璃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紧锁:“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内心充满了疑虑。
难道它不是dio派来的追兵替身吗?真奇怪……它不攻击我,反而说什么实现三个愿望……到底有何用意?
这种反常的行为让他更加不安。
必须保持警惕,这座岛上果然有除了我们之外的替身使者……
不过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渐暗,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红。
……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镇,波鲁那雷夫却始终没有出现。
“简……还没回来吗?”梅戴坐在码头边的栈桥上,深蓝色的眼眸望着通往小镇的道路,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不知名的宽大树叶,已经将其卷了又松开,已经重复好几次了。
花京院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紫色的眉头微微蹙起:“嗯,确实有点奇怪。只是觉得闷去透气,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
他回想起波鲁那雷夫离开时说去“透气”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心中也升起一丝不安。
乔瑟夫和承太郎也早就处理完了各自的事情,汇合了过来。
乔瑟夫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和些许严肃:“波鲁那雷夫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不会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乐不思蜀了吧?”
但他语气里的轻松更多是自我安慰,眼神里的担忧并不比梅戴少。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声音低沉:“……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站直,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可能不对劲。
波鲁那雷夫虽然有时候冲动鲁莽,但绝不会毫无交代地消失这么久。
梅戴站起身,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看向乔瑟夫,语气坚定:“乔斯达先生,我们去找找他吧。我有点……担心。”
他那份过于敏锐的直觉似乎又在隐隐作痛,让梅戴无法继续安心等待了。
“嗯,说得对。”乔瑟夫立刻点头,“而且天色快黑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分头去找,效率更高。”
……
波鲁那雷夫站在沙滩上握着瓶子,自言自语着:“总之,先回去把刚才遇到的怪事告诉乔斯达先生他们比较好。”
他想起瓶子里那块漂亮的小蓝石头,觉得不能浪费。
于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晶莹剔透、反射着夕阳余晖的蓝色小石子倒了出来,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放零碎物品的小布包里。
然后,波鲁那雷夫就随手把那个空玻璃瓶扔到了一边。
就在瓶子落地的同时——
铛啷啷——
一阵突兀的、清晰的金属碰撞声突然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在黄昏相对寂静的海边显得格外明显。
“嗯?”波鲁那雷夫立刻狐疑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海滩边缘,靠近灌木丛的一片泥土地。
“怎么回事?有金属哗哗的响声……”
他握紧了拳头,再次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朝着声源处靠近,随时准备召唤[银色战车]。
然而,当他慢慢走过去,看清响声来源的景象时,瞬间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旁边的泥土地里,赫然散落着几枚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币。
“这……!”波鲁那雷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立刻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金币。
金币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古老的图案和文字,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冰冷触感。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了他。
波鲁那雷夫不再犹豫,用手快速地在发现金币的泥土里挖掘起来。
仅仅刨开了表层松软的泥土,下面显露出的景象就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这……难道是……?!”
泥土之下,赫然是更多、更多金灿灿、银晃晃的宝藏。
成堆的金币、镶嵌着宝石的古老首饰、造型古朴的金条银锭……它们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这简直就是一个传说中的海盗宝藏。
波鲁那雷夫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甚至下意识地拿起几枚金币,用他有限的见识仔细查看——金币上的图案是拿破仑时代的特征,重量、质感、细节都无比真实!
“是真的……没错!”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金银财宝!”
波鲁那雷夫松开手,几枚金币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回那堆耀眼的财宝之中,发出无比清脆、无比真实的响声。
波鲁那雷夫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冲击得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理智在尖叫着“陷阱”,但眼前这堆金光闪闪、触手可及的财宝又如此真实,强烈地诱惑着他的感官。
他在寂静无人的海滩边,对着空气激动地大叫起来,仿佛在质问那个消失的替身:“你……你是在耍我吗?!不……如果再耍我的话,那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
波鲁那雷夫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沙滩:“我说出愿望之后,应该根本没有时间让它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才对!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堆金币金灿灿的颜色还是与常理相悖的现象,让他感到一阵混乱和眩晕。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而蛊惑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样,再次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
“说出你的第二个愿望吧……我替你实现。”
波鲁那雷夫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只见卡梅欧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正漂浮在附近一棵棕榈树的枝叶间,它的脸一直面向着波鲁那雷夫,仿佛刚刚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反应。
“混蛋!” 波鲁那雷夫瞬间高度警惕,所有的注意力立刻从财宝上移开,他“唰”地站起身,手指直接树上的卡梅欧,厉声喝道,“你这么做到底有何企图?!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他摆出战斗姿态,试图激怒它:“是敌人就要有敌人的样子!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出来和我战斗!不然……” 他顿了顿,试图夺回主动权,指着地上的财宝,“不然我可就真的把这些财宝全都拿走了!”
然而,卡梅欧似乎完全不在意波鲁那雷夫的威胁和战斗宣言,它对那堆财宝也毫不在乎。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继续着它那套固定的说辞,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许愿:
“你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要我回答‘有何企图’这个问题吗?” 它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你真的确定要许这么个无聊的愿望吗?”
它再次重申它的“规则”,声音充满了引诱:“为了答谢你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我能替你实现任何愿望。”
波鲁那雷夫被卡梅欧那油盐不进、只关心“愿望”的态度搞得一愣,满腔的战斗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他有些结巴地低下头,似乎被对方这种专业的许愿“服务态度”带偏了节奏:“你、你这混蛋……好,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猛地抬起头,咧开嘴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就把我变成漫画家吧~!没错!我从小就想当漫画家了!”
“把我变成比华特·迪士尼还要受欢迎的世界级漫画家!画出的作品风靡全球吧!”波鲁那雷夫越说越起劲,双手激动地比划起来,“我可不想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无人问津啊!我还要用赚来的钱建造一个巨大的、比迪士尼乐园还要棒的——波鲁那雷夫乐园——!”
他沉浸在自己临时编造的宏伟蓝图里,甚至没等卡梅欧回应一句,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急忙摆摆手,站在一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脑袋,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不……等等!先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啊——!”
“果然啊,果然还是先来一个女朋友好了~!”波鲁那雷夫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且有点白痴的笑容,灵光一闪,“比起虚无缥缈的财富与名声,果然还是实实在在的爱情更重要啊——!”
“我想遇到一个超——可爱的女朋友!要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性格温柔又活泼~”他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幻想中,双手合十,眼神开始飘忽,充满了憧憬,“我和她之间就像有一条命运的红线牵着小指,注定相遇,情投意合,甜甜蜜蜜的……”
他越说越投入,甚至忍不住开始手舞足蹈,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但下一秒,波鲁那雷夫神色猛地一凛,从幻想中惊醒般,重新看向树上那个一直抱臂看着他的卡梅欧,恢复了挑衅的语气,试图用高难度要求逼出对方的破绽:“喂!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就马上变一个这样的女朋友给我看看啊,混蛋!立刻!马上!”
卡梅欧那诡异的笑脸似乎停滞了一瞬,它好像在思考,然后用它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确认道:“女孩子啊……”
波鲁那雷夫见它似乎“犹豫”,立刻像是抓住了对方把柄一样,马上退而求其次,用更加离谱的要求继续口嗨:“干嘛?你不会连个可爱的女孩子都变不出来吧?那……!”
然后他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豁出去般喊道:“那男朋友也可以啦——!只要是超可爱的、和我情投意合的就行!快点变!”
不过这话纯粹是为了刁难和测试对方能力的极限,很明显,波鲁那雷夫根本没怎么过脑子。
树上的卡梅欧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它那僵硬的脑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确认商品规格般的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男孩子……也可以。”
“不——!等等,还是再等等!”
就在波鲁那雷夫喋喋不休、反复横跳的拉扯之间,天际那轮巨大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方的海平线之下,最后一丝暖橘色的余晖也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海滩上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只有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小镇的灯火提供着些许照明。
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一阵带着凉意的海风吹过,让波鲁那雷夫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的冷却中,一个被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猛地炸开,冲破了一切虚张声势的屏障……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在原地,所有夸张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了。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远比海风更刺骨。
冷汗毫无预兆地从波鲁那雷夫的额角渗出,迅速汇聚成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蓝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
波鲁那雷夫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再次聚焦到树上那个一直耐心等待着的卡梅欧身上。
周围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浪持续拍打沙滩的沙沙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你……”
波鲁那雷夫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却完全徒劳。
“你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第48章 审判(三)
第四十八章
暮色下的海滩显得空旷而宁静,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
海浪声变得愈发清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带来咸湿而微凉的气息。
花京院和梅戴一前一后地走着,找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礁石后方、每一片阴影区域。
“波鲁那雷夫!”
“简——你在哪里——?”
两人的呼唤声间隔着响起,融入海浪声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偶尔几只晚归的海鸟被他们的声音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明显下降,带着寒意的海风穿透了单薄的衣物。
梅戴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深蓝色的眼眸里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他们已经沿着这片海滩走了不短的距离,却连波鲁那雷夫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样找下去效率太低了。”花京院停下脚步,紫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天色完全黑下来就更难找了。我们分开行动,扩大搜索范围吧。我往那边灌木丛和地势稍高的地方找找看,梅戴你继续往前,注意安全。”
“好。”梅戴立刻点头同意,他知道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梅戴看着花京院的身影融入更深的暮色中,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直到彼此成为模糊的轮廓。
……
夜空中,浓厚的云层渐渐疏散开来,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如同舞台的追光灯那样,精准地洒落在这一片寂静的草地上,驱散了部分黑暗。
月光照亮了那个一直背对着波鲁那雷夫、低声啜泣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上半身未着寸缕,长长的黑色卷发如同海藻般披散下来,因为她细微的抽噎而轻轻颤动着,光滑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脆弱的光泽。
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一种荒谬的期待攥紧了他的呼吸。
当那名女子似乎因他的注视而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让月光照亮她部分侧脸时——
波鲁那雷夫彻底愣在了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缩成针尖大小。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那张脸……是雪莉!
那张侧脸,和记忆之中的雪莉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雪……雪莉……?” 他几乎是无声地蠕动着嘴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冲击让波鲁那雷夫瞬间浑身僵硬,思维一片空白。
月光下,“雪莉”的清泪不断从眼睑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下落。
光线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照得莹白透亮,却也让她看起来如此虚幻、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蜘蛛丝,一碰即碎。
波鲁那雷夫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勉强缓过神来,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入眼眶,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
“雪莉!真的是你吗?!雪莉!”
波鲁那雷夫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想要紧紧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妹妹,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不要!”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瞬间,“雪莉”却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恐惧:“不行……别过来!不能接近我!”
波鲁那雷夫伸出去的手臂猛地顿在半空,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被妹妹话语中强烈的抗拒刺痛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波鲁那雷夫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为什么……雪莉,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哥哥啊。”
“雪莉”带着泪珠的脸微微转向他,月光将她脸颊的弧度和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照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哀戚。
波鲁那雷夫看着她落泪的脸,心疼地咬紧了牙,但因为妹妹的抗拒,只能站在原地。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而绝望:“因为……你会讨厌我的……”
“讨厌?”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否定,几乎无法理解这个词怎么会从妹妹口中说出,用在他们之间,“讨厌?我过去说过哪怕一次讨厌你么,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他试图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她,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然而,“雪莉”却低下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喃喃低语,显得无比可怜和脆弱:“有的……”
她又缓缓背过身去,不再看波鲁那雷夫,仿佛无法承受他的目光,只是用那细小而委屈的声音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把你养的热带鱼……喂猫了。你很生气,说讨厌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琐碎,如此孩子气,与“死而复生”的奇迹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但正是这份过于具体、过于久远、甚至可能连波鲁那雷夫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童年小插曲,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凭空编造的谎言,真实得仿佛直接从他记忆深处挖掘而出的。
巨大的悲伤和愧疚瞬间淹没了波鲁那雷夫。
原来妹妹一直记得这件小事?
原来她一直在为此不安?
他甚至为此吼过她吗?
波鲁那雷夫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内心的情感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
……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波一波的海浪声。
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萦绕在梅戴心头,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总觉得波鲁那雷夫的失踪并非简单的迷路或贪玩。
必须更快找到他……
梅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普通人后,轻声呼唤:“——[圣杯]。”
散发着柔和浅蓝色光芒的水母在梅戴的身后悄然浮现,长长的触须悬浮在水母柔软的伞盖下面。
“寂静同化。”梅戴轻声下令。
[圣杯]柔软的伞盖下的触须轻轻挨着梅戴的耳尖。
霎时间,以[圣杯]为中心,一道无形的领域迅速向外扩张,笼罩了方圆约两百米的范围。
领域之内,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吸收殆尽,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
梅戴闭上双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圣杯]反馈回的信息流上。
他的感知变得极度敏锐,如同一个精密的声纳系统,仔细检索着领域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没有……
没有他说话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
看来简不在这附近。
梅戴心中微微一沉。
……
巨大的狂喜、失而复得的难以置信、深埋心底的愧疚、以及妹妹此刻异常态所带来的不安……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几乎要把他撕裂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但波鲁那雷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可靠,就像小时候安抚做噩梦的妹妹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地承认道:“没错……我当时是很生气。”
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幼的雪莉怯生生的样子,波鲁那雷夫即刻有些紧张地快速说着:“但那些鱼根本无关紧要,我是永远爱着你的啊,雪莉。过去是,如今也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真挚而沉重。
“雪莉”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带着一种虚幻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真的吗……?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啊!”波鲁那雷夫想都没想,几乎是跟着刚落下的话音就回答了这个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的爱是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根深蒂固。
月光下,“雪莉”微微侧过头,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睛透过黑发的缝隙,望向波鲁那雷夫那双同样被泪水模糊的蓝色眼眸。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爱我吗?”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着你。”波鲁那雷夫用无比肯定的语气重复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要将这份誓言刻进月光里,“雪莉……你就是我的雪莉呀……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见你一面吗?”
……
就在他准备解除能力时,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但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响——
那是……细微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非常轻微,来源似乎还在他“寂静领域”的边缘更外侧一些,只是极其微弱地传导了过来。
在这片海滩上,出现这种声音显得极为蹊跷。
梅戴睁开了眼睛。
“[圣杯],解除吧。”
绝对的寂静瞬间消失,海浪声和风声重新涌入耳中。
梅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刚才捕捉到金属声传来的方向,沿着海岸线快步走去。
梅戴往前谨慎地摸索了一段距离,目光仔细扫过沿途的沙滩和灌木丛。
终于,在路边一片茂密的草丛后方,他的视线被一抹不自然的反光吸引了。
拔开草丛,眼前的景象让梅戴微微愣住。
只见一片泥土里,赫然堆积着一堆金灿灿的钱币和首饰。
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依然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而宝藏周围的泥土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刚刚被人挖掘出来。
财宝?这种地方怎么会有……
梅戴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绝非寻常之物,更不可能是自然出现在这里的。
联想到简可能的遭遇,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看来……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梅戴轻轻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宝藏旁边相对平整的泥土,闭上了眼睛,再次发动了能力:
“——‘压印’。”
随着他的话音,[圣杯]再次浮现,无数条更加纤细、如同发光神经网络般的莹白色触须,勾住梅戴的手,以他的指尖为起点,悄无声息地、迅速地渗入泥土之中,如同树木的根系般蔓延开来。
一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顺着这些触须瞬间反馈回来,涌过梅戴的身体,直冲他的大脑。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脚尖涌至头顶。
他听到了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过的、被短暂印刻下来的振动和能量残留:
海鸟落在这片土地上,扑簌着翅膀、用喙整理羽毛的细微动静。
不久前可能有游客经过,脚步杂乱,带着模糊的闲聊声。
泥土被翻动时,窸窸窣窣落下的声音。
一个重物被扔过来、砸在这堆金属上,与金币猛地撞击而产生的、无比清脆的“铛啷”声。
最后……梅戴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绝不可能听错的嗓音——
那是……简的说话声。
……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这片诡异的草地,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银辉。
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高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反而更添了几分寂寥和诡异。
“雪莉”的身影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虚幻得令人心慌,仿佛真是月光凝聚成的精魅,随时会消散。
“……是吗……” “雪莉”轻轻地应着,声音飘忽,“我也是哦……哥哥。”
然而,她依旧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依旧只是留给波鲁那雷夫一个侧影和那片光滑却令人不安的脊背。
波鲁那雷夫心中的急切和那一丝被狂喜压下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他渴望看到妹妹完整的脸庞,渴望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雪莉,”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你转向我……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好吗?让我看看你……”
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浅浅的抽泣声再次滑入他的耳朵。
波鲁那雷夫的心立刻又被揪紧了。
为什么还在哭?
重逢的喜悦……难道不足以冲刷一切?
“为什么在哭?”他担忧地问道,语气充满了心疼和不解,“你在伤心什么?告诉哥哥,一切都有我在……”
“伤心?不,哥哥……” “雪莉”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说出的话却开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我不是因为伤心才哭的……”
波鲁那雷夫被这矛盾的说法弄得一愣,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下意识地跟着问道:“那是因为……?”
“雪莉”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变得有些扭曲:
“我……是因为……”
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混合着极度欢愉和疯狂残忍的语调猛地爆发出来!
“——能吃掉哥哥所以高兴啊!!!”
“雪莉”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不再是记忆中妹妹清秀可爱的面容。
她的左脸或许还残留着一丝过去的洁白无瑕,但右脸却变得无比狰狞可怖,皮肤如同腐烂的泥土般扭曲开裂,眼眶中全是还未长成的血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端对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神情。
她嘶吼着,嘴巴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如同野兽般朝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波鲁那雷夫猛扑过去!
……
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颤抖?
“漫画家……?”梅戴专注地看着缠在自己指尖上[圣杯]的触须。
“女朋友……男朋友……?”梅戴微微皱了皱眉。
“……复活,什么……恢复?”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圣杯]的触须收回。
梅戴猛地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梅戴从地上站起身,心脏因为读取到的信息和波鲁那雷夫那异常的情绪而剧烈跳动。
简……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朝着来时、也就是和花京院分开的方向慌张地跑去。他必须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花京院。
“典明——!”他一边跑一边呼喊,希望能尽快汇合。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最初分开的地点时,暮色四合的海滩上空空如也,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
而这一路上,花京院也没有回应他的呼喊。
看来典明已经走得很远了……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
“呃啊——!”
波鲁那雷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左肩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雪莉”的血盆大口狠狠地咬合在了他左肩的斜方肌上。
咬合力道之大,远超人类,尖牙瞬间撕裂了肌肉和血管,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溅了波鲁那雷夫满满一脸!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惊骇让波鲁那雷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噗嗤!
“雪莉”猛地一甩头,竟然硬生生从他肩膀上撕咬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块。
紧接着,她那已经变得尖利无比的指甲,如同五支刀刃,狠狠地抠挖进那可怕的伤口里,搅动着血肉,让鲜血如同泉涌般流淌得更多更快!
“[银色战车]——!!!”
极致的痛苦和死亡威胁终于冲破了情感的迷雾,波鲁那雷夫在惨叫声中本能地召唤出了他的替身!
闪耀的银色骑士瞬间出现,细剑带着愤怒和惊惶直刺向那个恐怖的“雪莉”!
然而,“雪莉”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就像没有实体的幽灵,敏捷地松开口,猛地向后一窜,瞬间就没入了旁边高耸茂密的草丛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草叶晃动和波鲁那雷夫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呃啊……咳……” 波鲁那雷夫惊叫着向后踉跄倒地,左手死死地捂住肩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怕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但这份撕心裂肺的疼痛,也像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他被幻觉和情感蒙蔽的神智。
雪……莉……?
他瞪大了蓝色的眼睛,瞳孔在剧烈的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现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再次从四周的草丛中回响起来,依旧带着“雪莉”的声线,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和虚伪的歉意:
“咬了你真对不起,哥哥……”
波鲁那雷夫因为失血,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
“因为我的身体还不完整嘛……” 声音忽左忽右,带着草丛翻动的声响,飘忽不定,“只要吃了你的肉,就能恢复原状了……”
“你也愿意让我吃的吧?” 那声音变得甜腻而扭曲,仿佛在索要一件理所当然的礼物,“你不是总听我的话吗?你不是说……永远爱我吗?”
“呃——!!!”
话音未落,剧痛再次从下方袭来!
第49章 审判(四)
第四十九章
时间紧迫,每多耽搁一秒,波鲁那雷夫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压印”信息来看,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不能再等了。
想了半秒钟,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
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暗自握了握拳,然后毅然转身,不再试图寻找花京院了。
梅戴继续朝着岛中心、也就是波鲁那雷夫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全力跑去。
夜色成为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阻碍。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即使是梅戴,在周围根本没有人的情况下能平白寻找到波鲁那雷夫也绝非易事。
声音给予他的方向总是断断续续。
对此,梅戴只能采用更耗费精力和时间的方式了。
跑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试图捕捉任何可能属于波鲁那雷夫的声响。
然后蹲下身,快速触摸地面进行小范围的“压印”,通过土地上残留的微弱痕迹来大致判断前进的方向。
这边,泥土有较新的脚印。
这个方向的“压印”里有他更清晰的能量残留……
梅戴往岛内赶去。
……
波鲁那雷夫心里的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被他暂时遗忘的名字,伴随着这诡异的能力和“实现愿望”的骗局,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波鲁那雷夫躺在地上,用尽力气,嘶声朝着夜空、朝着那片诡异的草丛呼喊出了那个名字:
“卡梅欧!!”
波鲁那雷夫嘶哑的呼喊声还回荡在夜风中,那个诡异的身影便应声而出。
卡梅欧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姿态悠闲,仿佛只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它那固定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渗人,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这混蛋!!” 波鲁那雷夫因失血和愤怒而浑身发抖。
此时的卡梅欧一点也不着急,它甚至在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开口说道:“怎么,不满意吗?我可是倾听了你的愿望,我的能力只是倾听愿望并将其实现,之后会发生什么,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选择咯。”
它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个中立的工具。
波鲁那雷夫闻言,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般剧痛。
他后知后觉地、颤抖地举起了三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肩腿处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闪着与雪莉曾经那些温馨美好的回忆——她的笑容、她的撒娇、她依赖地叫着自己“哥哥”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他的眼睛重新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肉体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被撕裂的绝望。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那……这样的话……我……我要许第三个愿……”
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沾染血迹和污泥的脸颊滑落,汇聚到下颚,最终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草地上。
波鲁那雷夫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哭腔的嘶吼:“让我的妹妹……让我的妹妹……消失!让她安息!让她入土为安啊!”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
明明是波鲁那雷夫亲手召唤出了这可怖的“幻影”,如今又要亲手杀死她第二次。
这其中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摧毁。
然而,就在这悲壮而痛苦的时刻,树上的卡梅欧倒是又换了一个姿势。
这个姿势比之前两个都要更加舒适懒散,尽管它没有嘴,也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轻佻到极点的、懒洋洋的腔调开口说道:“我才不要呢~”
“什……什么?!”
波鲁那雷夫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暂时压过了痛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卡梅欧用它那三根手指状的手,懒洋洋地指向了下方的波鲁那雷夫,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你还不懂吗?波鲁那雷夫。”
“我是替身。是拥有‘审判’之牌暗示的替身。”
“我的能力,是将人心中的愿望投射到泥土里,制造出最希望的东西。”
“那个‘妹妹’……”卡梅欧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残忍,“是你啊,是你自己渴望她复活,是全凭你自己的心愿和愧疚制造出来的!”
“你……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被气得浑身发抖,却因真相的残酷而无力反驳。
卡梅欧继续说着,彻底击碎他的希望:“所以,我没办法让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消失。她的存在,源于你的心。除非你死,或者她‘完成’你的愿望——也就是‘吃掉你’变得完整?”
它顿了顿,然后发出了低沉而诡异的、充满了胜利愉悦的邪笑声:
“哼哼哼……哈哈哈——!”
“这场战斗,是我赢了!”
话音落下,四周的草丛再次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个由波鲁那雷夫的思念与愧疚构筑而成的恐怖“雪莉”,躲在暗处正在啃食着刚从波鲁那雷夫身上挖下来的血肉。
……
其实找人的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
梅戴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圣杯]赋予的敏锐感知和对同伴的担忧,艰难地追踪着。
不知过了多久,梅戴闯入了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区域。
这里的草长得极高,几乎没到了他的腰部,行走变得异常困难。
可最后的方向就是指向草地的深处……
梅戴不得不一边费力地拨开纠缠的草叶,一边艰难地前行。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一直在沙沙叫的草海淹没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从草海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但梅戴可以确定,那是人在说话的声音。
看来是那边了。
他精神一振,努力扒开身前长至腰际的茂密草丛,不顾草叶刮过手臂的细微刺痛,尽力朝着声源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越往前,那声音似乎就越清晰一些,变得凄厉。
他努力分辨着,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跳得飞快。
简……一定要没事啊……
……
“哈哈哈——哈哈哈——!”
卡梅欧再次爆发出尖锐而难听的笑声,它在树枝上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滑稽的戏剧。
它俯视着下方因伤痛和绝望而蜷缩的波鲁那雷夫,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讽与戏谑:“怎么样?一定大受打击吧?毕竟马上就要被自己日夜思念的妹妹生吞活剥了……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妹重逢啊,哈哈哈!”
“一个人所有致命的弱点,往往就会像这样,赤裸裸地显露在他最真切的愿望里。他完全不会去考虑‘死者复生’是多么违背常理的事情……”它顿了顿,用那平板却极其刺耳的声音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上,“总是可悲地一心想着……啊,我所爱的那个人一定还生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吧?天天愚蠢地盼望着,或许明天,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笑着对自己说一声‘早安’……真是既可怜又天真诶!”
这番话语精准地戳中了波鲁那雷夫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是最痛苦的角落,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卡梅欧欣赏着波鲁那雷夫的痛苦,话锋突然一转:“话说回来……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许下第三个愿望吗?”
波鲁那雷夫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卡梅欧的笑声变得更加诡异:“但是啊,蠢货……你早就已经说出第三个愿望来了啊!”
“什……?” 波鲁那雷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脑中飞速回溯着之前的对话,“难……难道说……是那个……!”
那个紧随着“让妹妹复活”的愿望其后的——
卡梅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揭晓了答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布“惊喜”般的夸张语调:“你说——‘想要梅戴拥有健康的身体’——!哼哼哼……哈哈哈!是这句没错吧?!”
它模仿着波鲁那雷夫之前担忧同伴时的语气,极尽嘲弄之能事。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诶~!”卡梅欧拖长了音调,随后,它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如同舞台上的魔术师完成最终表演般,大喝一声:“hail 2 U!”(祝你幸福!)
伴随着这声宣告,它的身形再次“嘭”地一声化为一股浓郁的紫色烟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似乎还在夜空中回荡。
原地,只留下波鲁那雷夫因震惊和愤怒而瞪大了双眼,以及肩膀上、腿上不断传来的剧痛和流淌的温热血液。
一股比身体创伤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这个替身的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高高的草丛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波鲁那雷夫死死捂着肩膀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
然而,就在这风声和耳鸣的间隙里,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一个焦急的、熟悉的、正在由远及近呼唤着他的名字的声音……
是……幻觉吗?还是……?
他努力集中起开始涣散的精神,侧耳倾听。
“……简!”
“……简——!你在吗——?”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穿透了嗡嗡的耳鸣和草丛的沙沙声,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确实是梅戴的声音!
波鲁那雷夫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是梅戴!他来找我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高高的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有人正费力地从中穿过。
下一秒,草丛被猛地扒开,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到了他的面前,浅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简!你没事吧?!我听到你的声音……天啊!你流了好多血!”梅戴低着头急切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伸出手似乎想要查看波鲁那雷夫肩膀上那可怕的伤口。
那熟悉的关切眼神、那特有的温柔嗓音、那带着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切都那么真实。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依靠过去,巨大的危机和伤痛让他渴望同伴的支援。
然而,就在梅戴的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清冷月光下的那一刹那——
波鲁那雷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他看到了!
在梅戴那原本光洁无瑕、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左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与刚才“雪莉”脸上如出一辙的、狰狞可怖的缺口。
那缺口如同破裂的陶器,边缘扭曲开裂,隐约能看到底下模糊的血肉。
月光照在那半张完美、半张破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端对立、令人头皮炸裂的阴森恶心。
是假的!这个梅戴也是假的!!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因极致惊骇而收缩,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后仰倒,试图避开。
可在重伤之下,他的动作始终慢了半拍。
嗤啦——!
“梅戴”原本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五指在瞬间变得如同尖锐的爪子,带着森然寒光,猛地改变了轨迹,狠狠抓向波鲁那雷夫的心口。
波鲁那雷夫拼尽全力的后撤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那尖锐的指尖依旧残忍地划开了他胸口前的皮肉。
鲜血瞬间迸射而出,在他的胸前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呃啊——!”
更可怕的是,那攻击中蕴含的力量巨大无比,完全不可能属于那个身体纤细、力量平常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又狼狈地翻滚拖行了一段距离才勉强停下,所过之处,草叶被鲜血染红。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波鲁那雷夫昏厥过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攻击他的“梅戴”。
只见“梅戴”缓缓站直了身体,月光将他笼罩。
他嘴角竟然缓缓咧开一个极其扭曲、却又试图模仿梅戴平时温柔神情的诡异弧度。
“梅戴”抬起了刚刚攻击过波鲁那雷夫的右手手臂,手臂上原本光洁的皮肤如同干涸的土地般皲裂开数条细密的裂纹,看上去既脆弱又可怕。
他“笑”着看向远处倒地不起的波鲁那雷夫,声音幽幽传来,千回百转,既带着梅戴特有的轻柔语调,又混合了一种非人的空洞与贪婪:“简……”
“亲爱的、简呀……?”
“梅戴”开始一步步地、缓慢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靠近,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波鲁那雷夫的心尖上。
“简……”
“如果是想要为了我的话……”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简牺牲……”
“来换取‘我’的存活……”
他一边慢慢地靠近,一边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继续说着,话语开始变得混乱而毫无章法,仿佛不同的意识在抢夺主导权,但其中出现最多的字眼,依旧是那个只有梅戴才会使用的、亲昵的称呼:
“简……我亲爱的呀……”
“可不可以……”
“我也……简……我也可以去‘吃’掉他……”
“这样……‘我’就可以……”
“一直……一直‘健康’地活下去了……”
“梅戴”每念起他的名字一次,波鲁那雷夫就拖着重伤的身体往后挪一点。
“简……”
“可以吗……?”
“简……”
“拜托你……”
这些破碎的话语混合着梅戴的声线和扭曲的意图——和诅咒没什么两样——一遍遍冲击着波鲁那雷夫的耳膜。
波鲁那雷夫不知道“梅戴”嘴里的“他”是谁,但总有一种预感。这个“他”是真实的梅戴。
……
梅戴依旧在那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高草丛中艰难前行。
夜色深沉,茂密的草叶不断摩擦着他的手臂和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痒意。
有时候梅戴浅蓝色的长发有几缕被草枝勾住,显得有些凌乱,但他无暇顾及,只是用力扯断卡在自己头发里的草叶后继续前进。
自从通过[圣杯]的“压印”捕捉到波鲁那雷夫那异常激动且提及“复活”的只言片语后,梅戴心中的不安就攀升到了顶点。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和强烈的担忧,朝着波鲁那雷夫能量残留最强烈的方向追踪。
脚步很乱很激动,是在奔跑。这个方向的话……
有挣扎的痕迹……泥土被剧烈搅动过……还有血?!
不,不是,是鸟的血。
读取到的信息让梅戴的心越揪越紧。
他加快了脚步,不顾草叶的刮擦,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焦急地搜寻着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他再次停下,准备进行下一次“压印”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轻轻触动了他敏锐的感知。
那感觉非常模糊,并非声音或振动,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强大存在的气息或痕迹。
这股气息带着一种灼热、刚正而又熟悉的感觉,悄然弥漫在前方的空气和草木之中,与他刚刚一直追踪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狂乱能量交织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这是……?
梅戴微微蹙眉,努力分辨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感觉。
这气息并非来自波鲁那雷夫,也并非来自花京院或乔斯达先生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这感觉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陌生,反而在记忆深处激起了些许涟漪,仿佛很久以前曾接触过类似的存在……
是……他吗?
第50章 审判(五)
第五十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梅戴压下。
不,不可能的,阿布德尔他……
可是……
巨大的否定情绪瞬间涌上,让梅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过度担忧产生了错觉。
但是,那股灼热的、带着正气的感觉残留是如此真实,尽管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弱火苗,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而且,恰好与他判断的波鲁那雷夫逃离的方向大致重合。
不管是谁……这股力量的感觉,与制造那些财宝和诡异现象的阴冷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时间犹豫了。
无论是敌是友,这股新出现的线索都必须追踪下去。
这可能是找到波鲁那雷夫、或者说弄清眼前这诡异局面的关键……
梅戴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仅仅依赖对波鲁那雷夫残留痕迹的艰难追踪,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了感知和追随那股灼热而正气的能量流向上。
它如同一条无形的新路标,指引着他在高草中穿行。
梅戴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虽然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却多了一份明确的目标感。
……
而在草地的深处,根本没有给波鲁那雷夫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那个顶着梅戴脸庞的怪物话音刚落,便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般,猛地一跃而起!
他纤细的手指弯曲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倒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突进而去。
那张开的嘴里,原本应该属于梅戴的整齐贝齿,此刻竟变得尖利无比,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让波鲁那雷夫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恐惧。
“简……我怪你……我怪你保护不好我……”
“梅戴”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失真,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模仿来的温柔语调,混合着强烈的怨毒,如同魔音灌耳。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草丛也猛地晃动。
“只要吃了你就能恢复对吧?是吧,哥哥?” “雪莉”阴森森、带着孩童般天真残忍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两道扭曲的、承载着他最深爱亦是最深痛的阴影,从左右两个方向,如同索命的幽魂,扑朔而至。
波鲁那雷夫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重伤而僵硬。
“梅戴”还在说着:“你为什么无法保护好任何人?为什么会让我受伤?”
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日夜折磨着他的愧疚与自责,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
噗嗤!噗嗤!
两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肩下方传来新的剧痛——是“雪莉”再次狠狠咬下! 右臂一阵撕裂——是“梅戴”的利爪抠挖下一块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波鲁那雷夫所有的感官,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和无助的嗬嗬吸气声。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
两个怪物一击得手,立刻敏捷地跃开,落在不远处,如同打量垂死猎物般注视着他。
更让波鲁那雷夫肝胆俱裂的是—— 那个“梅戴”将他刚刚从波鲁那雷夫手臂上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肉块,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生肉的可怕声音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嘴唇被鲜血染得猩红,他甚至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般,微微歪着头,伴随着那可怕的声响,将那块属于波鲁那雷夫的肉……咬碎、吞咽了下去……
“呕……”波鲁那雷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致的恶心和恐惧让他干呕起来。
吞下血肉后,“梅戴”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唇边的血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空洞无比,却死死锁定着波鲁那雷夫。
两个怪物再次转身,调整姿态,明显准备发动第二次袭击。
波鲁那雷夫彻底被吓破了胆,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身体上的重创让他失去了所有战斗的勇气。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瘫软在地,徒劳地用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臂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两个由他内心的痛苦孕育出的恶魔。
“怎么了,简?”“梅戴”步步逼近,猩红的血液从他唇角滑落,声音幽幽。
“哥哥……为什么躲着呢?”“雪莉”也从另一侧靠近,嘴角还挂着血丝。
波鲁那雷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惊慌失措地、带着哭腔嘶喊道:“别过来!别过来啊!你们两个……都快消失吧!”
“雪莉”闻言,发出了委屈又带着讥讽的声音:“为什么?不是哥哥你……一直在呼唤我们的吗?”
“简……你看,我现在很‘健康’了哦……”“梅戴”则歪着头,用那种扭曲的、试图模仿关心的语调说道,话语的内容却如同地狱的邀约,“吃掉了简的一部分……我就变得健康了……”
“简,你不为我高兴吗?”
波鲁那雷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只手捂着不断淌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狼狈地撑着地面,徒劳地向后挪动。
冰冷的泥土和草叶沾染了温热的血液,每移动一寸的剐蹭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念头如同电光般猛地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过、过于害怕……都忘记把[战车]叫出来了!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疼痛。
波鲁那雷夫恍惚想了一下,一股脑怪自己因为被内心愿望所化的怪物袭击、因为熟悉面孔带来的心理冲击,让自己宕机了。
被自己的愿望袭击,连使用替身都忘了……
波鲁那雷夫咬紧了牙关,强烈的自责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
然而,当他看到面前步步紧逼、嘴角淌血、眼神贪婪的“雪莉”和“梅戴”时,巨大的情感冲击依旧让他无法毫不犹豫地对那两张脸发动攻击。
波鲁那雷夫终究还是万分纠结和痛苦地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哀求和最后的一丝挣扎:“别过来!求你们了!别过来啊——!!”
伴随着这声近乎崩溃的呼喊,银色的光芒终于在他身前闪耀!
[银色战车]应召而出,华丽的银色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它手中的西洋细剑如同毒蛇吐信,毫不犹豫地就要朝着那两个步步逼近的怪物疾刺而去。
波鲁那雷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
就在[银色战车]的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间出现在[银色战车]的身后——正是刚刚消失了的卡梅欧。
它的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强硬地一下子抓住了[银色战车]持剑的手腕,让其无法再前进分毫。
另一只手则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锁住了[银色战车]的脖子,强大的压制力让银色的替身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嘎吱声。
什……什么?!
波鲁那雷夫浑身猛地一僵,自己的脖子也被扼住了,替身受到的强大压制力瞬间反馈到他本体身上,让他感觉呼吸困难,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竟一时无法动弹。
卡梅欧那戏谑、冰冷的声音,自[银色战车]的后方,如同直接钻入波鲁那雷夫的脑海般响起:“求?很遗憾,你已经没得求了。”
话音未落,失去了[银色战车]阻碍的“雪莉”和“梅戴”如同得到了指令的饿狼,瞬间一拥而上!
噗嗤——!
“呃啊啊啊——!”
利齿再次狠狠啃咬进波鲁那雷夫的血肉之中。
这一次,它们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
肩膀、手臂、腰腹……
剧痛从身体多个地方同时爆发开来,波鲁那雷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银色战车]的身形因为本体遭受的巨大痛苦和精神冲击而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卡梅欧悠哉游哉地扼制着挣扎渐弱的[银色战车],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用那令人憎恶的平板声调宣布着:“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三个愿望——嘻嘻嘻……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许愿了哦~”
而那两个怪物,依旧在疯狂地啃食着。
“雪莉”如同野兽般撕扯下他肩头的一块肉,贪婪地咀嚼着,鲜血染红了她稚嫩却扭曲的下半张脸。
“梅戴”则用那尖利的指甲剖开他腹侧的皮肤,低头啃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偶尔抬起头,用那张沾满鲜血、半是完好半是皲裂的脸对着波鲁那雷夫露出空洞的“微笑”。
波鲁那雷夫徒劳地挥舞着还能动的手臂试图反抗,捶打着、推搡着那两个怪物,但重伤之下他的力量微弱不堪,反抗的效果甚微,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几道无力的抓痕,反而更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意识开始模糊,剧痛逐渐变得麻木,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冷……
最终,伴随着波鲁那雷夫精神的彻底崩溃和意识的远离,那剧烈闪烁的[银色战车]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轻鸣,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卡梅欧满意地松开了扼制的手,看着下方那个几乎被撕扯得不成人形、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银发剑士,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诡异笑声。
“嘻嘻嘻……哈哈哈……”
“hail 2 U~”
卡梅欧猖狂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和残忍:“死前就尽情的哭喊吧,波鲁那雷夫!用你最凄厉的声音为你自己送葬!”
它悬浮在空中,如同一个冷漠的审判官,宣判着最终的结局。
“可惜啊,这里是荒岛的最深处,你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海边。不会有人听到,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嘻嘻嘻嘻……你就安心地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吧!”
卡梅欧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把锉刀,磨断了波鲁那雷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波鲁那雷夫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就快要被无边的疼痛和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随着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体的剧痛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终于……彻底泄力。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不再挣扎,不再推拒。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浸染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波鲁那雷夫仰面躺在冰冷的草地上,瞳孔有些涣散地望向天空。
那是一轮清冷的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白色的光辉,冷漠地注视着草地上这场血腥的盛宴。
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牙齿撕开皮肉的细微阻力、能听到让人恶心的咀嚼声和吞咽声、能感受到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但这些感觉都变得隔膜而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不行了啊这次……
我已经要完蛋了……、我要死了……
真的要被干掉了啊……
放弃的念头如同深渊的潮水,温柔而致命地包裹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的视线艰难地、缓缓地扫过依旧趴在自己身上疯狂啃咬的两个“人”。
雪莉……
梅戴……
一个是他未能保护的至亲,一个是他十分重视的同伴。
虽然说都是土做的冒牌货,但是……
能被“他们”杀掉,好像也不算太坏的事情……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极致的痛苦和愧疚,扭曲了他最后的思考。
梅戴,你说的没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在那么多时候,我都慢了半步……
也没有保护好雪莉……
如果我当时能更……
一些破碎的、充满悔恨的画面在他模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你们要怎么对我,我都没有怨言,这是我、应得的……
波鲁那雷夫的视线彻底模糊,最后一点焦距也消失了。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由自身愿望和愧疚孕育出的怪物,吞噬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灵魂。
意识向着无边的黑暗沉沦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偿还那沉重的罪孽、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波鲁那雷夫泪眼朦胧,视野被泪水、血污和逐渐涣散的意识搅得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他那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出现了第三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沉稳,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怎么了……泪眼迷蒙,视野都模糊了吗……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意识如同飘浮在雾中。
我怎么……好像看到了阿布德尔了?
这个念头让他残存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瞬。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用力揉了揉被血液和泪水糊住的眼睛,努力聚焦望去——
视野里,确确实实只有那两个疯狂啃噬着他的“梅戴”和“雪莉”,以及它们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哼……呵呵……
波鲁那雷夫在内心发出无力的哼笑。
果然啊,是我看错了,只有土人而已。竟然还能看到幻觉,看来真是死到临头了。
出了这么多血,看见幻觉也不奇怪……
那么,我就这样一死了之好了。
我要中途掉队了。
再见,乔斯达先生、花京院、承太郎、梅戴……祝你们能最终获得胜利……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终的终结。
然而——
“咯……呃……!”
下一秒,一阵极其突兀的、像是脖子被某种巨大力量死死掐住而发出的、哽咽般的断气声,猛地传入波鲁那雷夫的耳中。
等等,什么?
波鲁那雷夫猛地重新睁开眼睛。
只见——
一只肤色深褐、宽厚有力、肌肉线条分明的手掌,正从后面死死地掐住了“梅戴”的脖颈!
那只手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五指几乎要嵌入那由泥土构成的虚假血肉之中。
同时,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牢牢地扼住了“梅戴”正在行凶的手腕,让其无法再动弹分毫。
而被扼住要害的“梅戴”,整个身体像是突然运行不畅的机器般,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那张半是完好半是皲裂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扭曲的神情,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
咔嚓——噗嗤!
那只深色的手掌猛地发力,竟然硬生生将“梅戴”的脖子掐得粉碎。
原本看似皮肤的土壳瞬间崩裂,化为稀碎的土渣和块状物,顺着那只强有力的手臂簌簌往下掉落。
身首分离!
那个顶着梅戴浅蓝色长发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应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和痛苦之中。
而那具没有被破坏的身体,也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软塌塌地垂落下来,被来人依旧拎着手腕,提在手里。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身影。
红色的头巾、深色的皮肤、坚毅沉稳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
是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我!我没有看错啊!!”
巨大的震惊和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强心剂般猛地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竟然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硬生生从血泊中撑起了上半身。
……
梅戴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腰高的茂密草丛中艰难穿行。
他浅蓝色的长发被汗水和夜露打湿,几缕粘在额角和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
身上那件轻便的衣物早已被草叶上的尘土和露水弄脏,甚至被一些带刺的植物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一路追寻着那丝灼热而正气的残留回声,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令人不安的血腥味,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远处草地深处隐约传来的异响——像是压抑的嘶吼、啃噬声,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都让梅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更加用力地扒开面前层层叠叠、阻碍视线的坚韧草叶,不顾手臂被划出的细微血痕,奋力向前挤去。
梅戴提高音量,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焦急地呼喊:“简——!你在这附近吗——?!简!回答我!”
他的声音穿透草丛,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担忧,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第51章 审判(六)
第五十一章
刚刚从阿布德尔突然现身的极度震惊和狂喜中回过神,伤口剧烈的疼痛还在持续冲击着波鲁那雷夫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另一个熟悉无比、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呼唤声,清晰地穿透了草丛,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个声音……!
波鲁那雷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要抬头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
奈何他努力抬起的头只能看到周围高耸的草根和上方阿布德尔沉稳的身影。
梅戴?!是这个方向!这个声音……这个感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确定感瞬间涌上心头,与刚才冰冷扭曲、充满恶意的完全不同。
这个声音里包含的关切和焦急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他再也忍不住,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几乎是泣血般地回应道:“梅戴——!我在这里!这边!!快来——!!”
声音沙哑无比,充满了痛苦、劫后余生的激动,以及一种急需确认的迫切。
波鲁那雷夫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拨开草丛的窸窣声和呼唤声,内心无比确信——
这个正在赶来的才是他真正的同伴,才是那个温柔又坚韧的……
“简——!”
梅戴的声音从太远、被高草层层阻隔的地方传来,但清晰无比,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担忧。
波鲁那雷夫甚至能听到那边传来更加急促、更加用力拨开草丛的“沙沙”声。
他正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向这里赶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声音、那其中蕴含的情感,此刻在波鲁那雷夫听来,却像是直接贴在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搏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旁边的阿布德尔听到波鲁那雷夫那撕心裂肺的回应和明确呼唤“梅戴”的名字时,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停顿了一下。
锐利的、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又重新聚焦回眼前的敌人身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喝道:“——[红色魔术师]!”
炽热的火焰凭空涌现,凝聚成鹰首人形的赤色替身。
[红色魔术师]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啼鸣,由灼热火焰构成的、尖利无比的右爪,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个被阿布德尔拎在手中、已经头颅碎裂的“梅戴”身体的截断处。
嘹亮而威严的啼嚎响彻夜空。
[红色魔术师]爪中高度凝聚的火焰瞬间如同活物般,猛地遁入“梅戴”由泥土构成的虚假身体内部。
轰——!
剧烈的火焰从那具躯干的内部猛地爆发开来!
炽热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片草地,高温使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梅戴”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来自内部的灼热能量,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飞溅的土块和残肢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红色魔术师]的高温火焰彻底吞噬、碳化,最终化为无数焦黑的碎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而那一边,正费力拨开最后几丛高草、气喘吁吁赶来的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炽热光芒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深蓝色的眼眸愕然地望着前方那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火光,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与夜晚凉意截然不同的、真切的、有些灼着皮肤的热浪。
在这凉得有些瘮人的夜里,这股炽热是如此熟悉,如此鲜明,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他的眼睛猛地一酸,胸腔中被某种激烈的情感填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火光的方向,用带着喘息却无比确信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对他而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启齿过的名字:“阿布德尔——!”
“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在这里——我知道的!阿布德尔——!”
梅戴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草地中央,屹立不动的阿布德尔听到了这声呼喊。
他白色的头巾微微晃动了一下,可高大的身躯依旧如同山岳般沉稳,没有丝毫转向回应的意思。
只有那垂在长袍袖子下的左手,无人看见地、紧紧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对此选择了沉默、选择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和保护重伤的波鲁那雷夫上。
而原本悬浮在树上、一直保持着看戏姿态的卡梅欧,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悠闲。
它看着[红色魔术师]炽热而强大的身影,看着阿布德尔,三根手指状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卡梅欧用那颤抖的手指指着草地里的阿布德尔,声音里充满了见鬼般的不可置信和惊骇,尖声叫道:“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你本该在美……!”
它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那惊骇之情已然溢于言表。
而刚刚因为听到梅戴声音而稍微分神的波鲁那雷夫,此刻也被卡梅欧这震惊的尖叫和阿布德尔召唤替身的强大气势完全拉回了注意力。
他挣扎着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如同火焰般突然降临的男人。
直到此刻,波鲁那雷夫才仿佛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幻觉或临死前的梦境。
他望着那熟悉的白色头巾和坚毅的背影,带着无比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哽咽的激动,喃喃地、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嗓子沙哑地把那个久别重逢的名字喊出口:“穆罕默德·阿布德尔……!真的是你!!”
“Yes, I am.”
阿布德尔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啧了两声,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树上惊惶的卡梅欧,没有丝毫偏移。
“波鲁那雷夫,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可阿布德尔却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严厉地回应了身后重伤的波鲁那雷夫,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到现在还是不会管三七二十一,满脑子只想着妹妹,轻易就被敌人抓住了弱点。”
批评直接而切中要害,却也让波鲁那雷夫在剧痛和羞愧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这确实是那个可靠的、会毫不留情指出他错误的人。
此时的卡梅欧,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计划被打乱的混乱之中。
它那张像是面具一样的脸似乎僵硬了,三根手指颤抖得更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离阿布德尔远一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它无法理解地尖声叫着,声音里充满了见鬼般的难以置信,“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你明明应该在美国的Spw基金会总部!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可能!”
它的计划本是利用岛上的孤立环境和对波鲁那雷夫心理的精准打击,进行逐个击破。
但现在,不仅凭空冒出来一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布德尔,不远处还有一个正在赶过来的、在情报中根本不存在的梅戴!
局势瞬间逆转,变得对它极度不利!
尤其是阿布德尔的存在,完全超出了它的预料和掌控。
面对卡梅欧的惊骇质问,阿布德尔的神情依旧沉稳如山,只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深棕色眼睛,透露出内心的锐利和掌控力。
他的态度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啊,没错。”阿布德尔开口,语气平平,“我离开之后,的确先去了美国,也的确处于一个……除了偶尔接收到乔斯达先生报平安的信息外,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
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卡梅欧思考的时间,随即抛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过你或许也可以想一想。在乔斯达先生从未主动、也绝不会向我透露他们具体行踪的条件下……”
阿布德尔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卡梅欧的替身外壳,直视其本体。
“我是如何……能做到一直关注并知晓他们大致动向,甚至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的?”
卡梅欧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作为替身使者,基本的联想能力还是有的。
阿布德尔的提示如此明显,它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最可能、也最让它感到无力的答案!
它的声音因为惊恐和意识到不妙而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几乎破了音:“你……你是通过预言才——!”
它的话音未落,阿布德尔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威严的态度,打断了他的尖叫,做出了最终的宣判:“想通过玩弄人心和虚假的愿望来赢过真正的占卜师的话……”
阿布德尔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势升腾,[红色魔术师]的火焰在他身后安静地燃烧,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还早了10年,[审判]卡梅欧。”
这时候梅戴终于气喘吁吁地拨开最后一丛高草,冲进了这片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战场。
短短一段距离的全力奔袭和内心焦灼,已让他累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平复一下呼吸就立刻加入战斗。
然而,就在梅戴的目光扫视战场,快速锁定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位置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梅戴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草地上,那些原本被阿布德尔的[红色魔术师]轰烧成焦黑碳渣的“梅戴”残骸,竟然如同拥有生命般,正快速地、簌簌地“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正是那颗之前被阿布德尔掐碎脖子后滚落在地的、“梅戴”的头颅!
而更让梅戴头皮发麻的是,那颗孤零零躺在草地里的头颅,竟然……还在对着他诡异地笑。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破裂的、沾满泥土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扭曲而断续的低喃,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简……亲爱的简……”
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死?!
梅戴的瞳孔因这种场面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顾不上喘息,迅速低头在自己衣服的口袋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掏出了一根小巧的声波录音装置——这还是上次608送来的物资。
就在梅戴抬手,刚将装置的发射端对准地面上那正在快速凝聚成型、即将恢复原状的“梅戴”时——
那个由焦渣和泥土重新构成的“梅戴”已经猛地聚合完毕。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恶意,张开利爪,如同野兽般再次朝着梅戴猛扑过来!
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细想和瞄准。
梅戴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按下了录音装置的启动键。
同时,他因为之前持续呼喊而变得沙哑的嗓子,用尽全力发出坚定而清晰的指令:
“——镌印!”
随着梅戴的呼唤,他浅蓝色长发辫子的尾部仿佛拥有了生命般,悄然延伸而出,化作了[圣杯]那散发着柔和莹白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水母触须形态。
砰!砰!砰!砰!砰!
刹那之间,数声极其突兀、震耳欲聋的霰弹枪轰鸣声猛地炸响。
那声音粗暴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伴随着枪声的,是子弹高速射出时与枪膛剧烈摩擦产生的、尖锐而短促的“锵啷”声以及火药爆燃的轰鸣余音。
被“镌印”所记录并此刻释放出的声音,其蕴含的概念被具现化,凝聚形成霰弹,猛地轰向前方!
噗嗤——!
那个刚刚扑起来的“梅戴”,爪子甚至还没碰到梅戴的衣角,整个身体就如同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再次被轰得四分五裂。
虽然不比阿布德尔造成的伤害更加彻底,但“梅戴”还是化为无数细碎的土块和渣滓,四散飞溅。
然而,梅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焦急地看着地上那些飞散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着试图再次汇聚的碎片,心中骇然。
这样根本行不通的……它会不断“复活”。
梅戴不再试图单独解决这个杀不死的土偶,他转身快速朝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他有点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说着:“简、阿布德尔,小心!那个‘我’是打不死的。它会不断重组‘复活’……必须想办法控制本体!”
“我明白了!” 波鲁那雷夫立刻忍着剧痛大声回应梅戴的警告。
阿布德尔则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这个情报。
但他依旧没有朝着梅戴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看样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树上的卡梅欧身上,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如同在宣读判决:
“你是依托审判之牌的卡梅欧,对吧。”
“无需再多言,我会将你……连同你扭曲的能力,一起送入地狱。”
“hail 2 U。”(祝你“幸福”)
这句原本由卡梅欧说出的、带着嘲弄的祝福语,此刻从阿布德尔口中说出,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和冰冷的杀意。
梅戴看着阿布德尔那高大沉稳、如同不可逾越的壁垒般的背影,眼眶忍不住再次酸涩起来。
阿布德尔他……真的回来了……
但他立刻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
现在不是伤感落泪的时候啊,德拉梅尔,忍住……
阿布德尔继续对着卡梅欧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准备归队——这样的‘坏消息’,难道你不该尽快通知你的主子dIo,以及你的那些替身使者同伴吗?”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准备归队——!?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梅戴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因极致的震惊而睁大,脸上写满了明显的惊喜。
阿、阿布德尔真的要……归队吗,真的吗?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些许疲惫和紧张,让梅戴几乎要脱口而出确认的话语,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将这份激动压在心底,目光更加坚定地望向阿布德尔的背影。
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内心更是波涛汹涌,激动得伤口都在发疼。
没错!必须要告诉他们!
一定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乔斯达先生、花京院和承太郎!
阿布德尔要回来了!
然而,面对阿布德尔极具压迫感的宣告和“归队”的震撼消息,树上的卡梅欧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竟然逐渐恢复了那副轻描淡写、故作悠闲的恶心模样。它甚至用那三根手指状的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如果那算胸口的话——发出怪异的笑声:“嘻嘻嘻……这确实是个足以震惊所有人的消息呢,没错没错~”
但它的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恶意:“但是啊——”
它拖长了音调,三根手指猛地伸出,一一指向下方的三人。
“这个消息……会被改成这样——”
“[审判]卡梅欧大人,轻而易举地宰掉了愚蠢冲动的波鲁那雷夫!”
“顺便……也干掉了不知死活、妄想‘归队’的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最后,它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刚刚赶到、气息还未平复的梅戴,语气变得更加残忍和轻蔑:“还顺手……拿走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碍事的梅戴的小命!”
“这样一来——”卡梅欧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得意,“dIo大人就不用再担心任何意外了!所有的潜在威胁都被我完美清除!”
“对~!就要改成这样的‘好消息’啊!嘻嘻嘻……哈哈哈——!”
它狂妄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描绘的“完美”结局了。
第52章 审判(七)
第五十二章
“——[红色魔术师]!”
阿布德尔没有任何预兆,率先发动了攻击!
炽热的替身应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漂浮在半空的卡梅欧,一记迅猛无比的飞踢直踹而去,脚上还缠绕着迸溅的火星。
卡梅欧显然没料到阿布德尔出手如此果决狠辣,仓促间只能抬起手臂勉强格挡。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卡梅欧被这一脚蕴含的巨大力量踢得向后飘飞。
然而,就在它格挡的下一秒,[红色魔术师]的另一拳已经带着灼热的气浪和更加耀眼的火星,如同炮弹般轰向了它的面门!
速度之快,几乎早已超越了卡梅欧的反应极限。
不行!果然还是不能恋战!
卡梅欧心中警铃大作,它隐隐知道,现在的近身战里,它绝非是阿布德尔的对手。
于是它不再试图完全防御,而是猛地一侧头,用半边脸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记重拳!
咔嚓!
一声脆响,卡梅欧那由诡异物质构成的脸颊被狠狠打碎了一块,碎片飞溅。
它借助这一拳的冲击力,顺势向后急退,迅速拉开距离。
同时,它的三根手指状的手猛地向两侧一抓!
一手抓住了正要扑过去的“雪莉”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抓住了那个被梅戴轰碎后又再次恢复原样的“梅戴”的胳膊!
“嘻嘻!祝你们——‘幸福’!”
卡梅欧怪笑着,用尽力气将手中两个由泥土构成的假人,如同投掷炮弹般,狠狠地朝着阿布德尔的本体方向猛砸了过去,企图用它们来阻碍阿布德尔的追击。
波鲁那雷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着那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雪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丝毫没有因为飞来的曾是同伴样貌的怪物而有丝毫犹豫。
“[红色魔术师]!”
[魔术师]瞬间移动回阿布德尔身前,燃着火焰双臂交叉格挡,如同一面燃烧的盾牌!
轰!噗嗤——!
两个假人结结实实地撞在[红色魔术师]坚硬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飞在前面的“梅戴”瞬间四分五裂,彻底爆散成无数土块和碎渣,纷纷扬扬落下。
“不——!” 波鲁那雷夫眼睁睁看着“雪莉”的四肢在空中被撞得分离、碎裂,化为泥土,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前扑去,伸出颤抖的双手——
他竟然真的接住了“雪莉”仅剩下的、还算完整的上半身躯干。
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躯体重重地倒在他的怀中,几乎没什么重量。
怀中的“雪莉”竟然还抬着头,用那张破碎了一半、却依旧能看出妹妹轮廓的脸庞,仰望着紧紧抱着她的波鲁那雷夫,嘴唇翕动,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哥哥……”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魔咒,击中了波鲁那雷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与妹妹的回忆再次在他脑海中飞速游走过——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怀念之中,他的眼神也逐渐从迷惘和悲伤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低头,紧紧地看着怀中“雪莉”的脸,仿佛想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虚假的幻影,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波鲁那雷夫纯澈的蓝色瞳孔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终于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束缚。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对……”
“我的雪莉……我的妹妹雪莉……”
“她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巨大的痛苦几乎让他窒息,但波鲁那雷夫挣扎的神情却显示出他正在强行压下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一个艰难却必须做出的决定在他心中成型。
“你只是……”
波鲁那雷夫抱着“雪莉”冰冷的躯干,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觉悟:
“——一具用泥土做的、亵渎亡者的人偶罢了!!”
伴随着他的怒吼,银色的光芒在他环抱着“雪莉”的手臂上闪耀!
[银色战车]的手臂虚影如同铠甲般附着在他的右臂之上,那柄细长而锋利的西洋剑,带着决绝的寒光,由下至上,精准而狠厉地——
噗嗤!
猛地刺穿了怀中“雪莉”的心口。
“啊啊啊啊啊——!!!”
“雪莉”发出了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从被刺穿的伤口处迅速崩溃、化为灰黄色的尘土簌簌落下。
在彻底化为尘土消散前,她最后抬起头,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变回空洞泥土的眼睛,似乎深深地望进了波鲁那雷夫那双充满痛苦却无比坚韧的蓝色眼眸中,用尽最后的气力,唤出了那一声:“哥……哥……”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随即彻底消散,连同那半截躯干,一起化为了波鲁那雷夫脚下的一捧黄土。
[银色战车]隐去身形。
波鲁那雷夫依旧保持着刺击的姿势,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泪水无声地从他坚毅的脸颊滑落混入血珠中,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手刃了亵渎亡者的恶魔后、带着巨大悲伤的、不容置疑的坚韧。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亲手用[银色战车]的剑刺穿那个由泥土构成的“雪莉”,看着她在他怀中化为尘土,面色凝重。
他迈步走了过去,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和认可:“波鲁那雷夫……抱歉。我不应该说你毫无长进。”
“不。”波鲁那雷夫背对着阿布德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悲伤,却异常清晰,“你说的没错,阿布德尔。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一直沉溺在过去,才会被敌人利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站姿却比之前更加挺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阿布德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抬起手,准备像过去那样,将手搭在波鲁那雷夫的肩膀上,给予同伴一点安慰和支持。
然而,就在这时,梅戴急促的警告声猛地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重氛围:“它过来了!”
这个“它”指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瞬间警觉,立刻转身准备防御!
但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梅戴的警告吸引的刹那——
偷鸡摸狗的卡梅欧早已利用草丛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两人的侧后方。
它看准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猛地发起了突袭!
确实。在战斗之中,敌人根本就不会给你留有喘息的机会!
“啧!”阿布德尔咂舌,和波鲁那雷夫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堪堪架住了卡梅欧这阴险的偷袭。
巨大的力量传来,两人都被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卸掉力道,虽然没有增加新的伤口,但原本就重伤的波鲁那雷夫更是痛得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这一退,他们与另一边的梅戴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开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被阿布德尔的防御而碎的“梅戴”,也再次扭曲着身体,地上的碎土快速汇聚,重新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这个重新凝聚的“梅戴”,那双空洞的眼睛这次却死死锁定了一旁落单的梅戴。
它似乎接收到了卡梅欧的某种指令,动作变得异常敏捷,如同猎豹般,猛地朝着梅戴快速突进而去!
梅戴心中一惊。
它的目标是我吗?!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应对方法,可坏消息是,梅戴一无所获。
像刚才那样使用“镌印”复刻Spw的录音设备发出霰弹枪声……?
行不通的,那种高精度、高于99.5%还原度的复刻只能完美使用一次。
即使是Spw的技术,不管如何尝试第二次,复刻出的声音都会出现无法避免的磨损和失真,根本无法用“镌印”再制造出和原物一模一样效果的冲击力了……
眼看那个扭曲的“自己”已经扑到近前,利爪带着风声抓来,梅戴一时间想不到任何有效的防御或反击手段,只能有些狼狈地向后踉跄,尽力在及膝的草丛中朝着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靠拢,希望能得到支援。
“梅戴!”波鲁那雷夫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危急情况,焦急地大喊,强忍着伤痛就想冲过去帮忙。
但“梅戴”的速度太快了!
它的爪子几乎已经要触碰到梅戴的后背衣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轰——!
一团炽热无比、散发着高温的火焰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般,堪堪擦着梅戴的衣角掠过!
那灼热的气浪甚至让梅戴感觉皮肤有一阵刺痛。
火焰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差一点就抓伤梅戴肩颈的“梅戴”。
砰!
火焰瞬间爆裂开来,高温和冲击波再次将那个土偶炸得四分五裂,化为飞溅的焦黑碎块。
“阿、阿布德尔……?”梅戴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刚刚操控[红色魔术师]及时为自己解围的阿布德尔,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布德尔在完成这精准一击后,竟然直接转开了头,避开了梅戴的视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不愿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的事情。
阿布德尔看不清神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任何表示。
梅戴微微扁了扁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困惑。
为什么……?
其实他从见面开始就感觉到了,阿布德尔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避免与自己直接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很少。
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让梅戴心中有些发堵,比刚才面对死亡威胁时还要难受几分。
波鲁那雷夫心有余悸,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疼痛,这才用几个大跨步就冲到了梅戴身边。
他紧张地一把抓住梅戴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急切地把他原地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下。
目光所及,梅戴只是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在草丛里摸爬滚打了太久,浅蓝色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显得颇为狼狈,但确实没有增添新的伤口。
“呼……”波鲁那雷夫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推着梅戴的后背,想让他更靠近阿布德尔那边,形成一个更紧密的防御圈。
然而,就在他们的身后,那令人不安的“咯啦咯啦”声再次响起。
那些散落一地的焦黑碎块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再次快速蠕动、聚集、拼接在一起。
“梅戴”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成型,这一次,它“复活”的速度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卡梅欧悬浮在半空,欣赏着下方三人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又有些束手无策的模样,发出了快活而刺耳的笑声:“嘻嘻嘻……哈哈哈!看到了吗?胜负已定咯~!”
它用那三根手指得意地晃动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指着“梅戴”:“这个孩子……可是会一直‘活着’的哦?毕竟……”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恶意的调侃,重复着波鲁那雷夫那扭曲的愿望:“死掉的话……他就不‘健康’了啊~”
听到这话,梅戴微微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了。
难道波鲁那雷夫许下的第三个愿望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站着的波鲁那雷夫,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
波鲁那雷夫被梅戴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眼神闪烁地稍稍撇开头,不敢与梅戴对视,算是默认了这个既离谱又充满善意的“乌龙愿望”。
好吧……
梅戴心中顿时明了,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局面,阿布德尔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唯一的破解之法:“这样下去只会被无限消耗。看来只能直接击败操控它的替身本体了。”
就在这时,梅戴脑中灵光一闪,他迅速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快速且清晰地告诉了身旁的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
两人闻言,眼神皆是一亮,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立刻转向,主动迎向那个再次扑来的、不死不休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强忍伤痛,挥舞着[银色战车]进行佯攻和牵制,而梅戴则利用地形进行灵活的干扰和闪避,勉强拖住这个无法被摧毁的土偶。
另一边,阿布德尔则毫无保留地释放出[红色魔术师]的全部力量,炽热的火焰如同狂风暴雨般袭向半空中的卡梅欧,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正面交锋。
“嘻嘻嘻!来啊!小小魔术师!”卡梅欧兴奋得头部甚至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但它确实乐得如此战斗。
它灵活地闪避着火焰,时而用泥土凝聚出盾牌或尖刺进行反击。
它心中盘算着,若不是需要分心操控土偶以及同时面对三个人的压力,它未必会落入下风。
但如果是现在,只要过上一段时间,这一群人肯定会体力不支,到时候自己再……一把全部收割。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悄然流逝。
慢慢的,卡梅欧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开始只存在于脑海深处、被它误认为是兴奋所致的隐隐刺痛,竟然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尖锐!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因为情绪高涨而产生的,反而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持续不断地冲击、干扰着他的脑袋。
怎么回事?
它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痛苦而瞬间停滞了一下。
那张原本只有诡异笑容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这个破绽虽微小,但对于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这样的战士来说,已经足够了!
“快!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立刻大喊,他看到了决胜的契机。
“波鲁那雷夫!就是现在!攻击审判本体!” 阿布德尔的指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
波鲁那雷夫瞬间放弃了对“梅戴”的牵制,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
[银色战车]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手持西洋细剑,猛地刺向因为精神刺痛而动作僵直的卡梅欧——
与此同时,[红色魔术师]也爆发出了更加耀眼的火焰光芒,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炽热火柱,如同审判之矛,与[银色战车]的突刺几乎同步,狠狠轰了过去。
“呃啊啊啊——!”
两面夹击。
致命的威胁让卡梅欧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为了保护自身核心,它本能地、强行切断了与那个不断消耗它能量的“梅戴”土偶之间的连接以获取分出去的许愿力量。
而就在波鲁那雷夫转身突击、阿布德尔全力猛攻的同一瞬间——
失去了波鲁那雷夫的保护和牵制,梅戴一下子完全暴露在了“梅戴”的利爪之下!
“梅戴”的爪子带着凄厉的风声,猛地抓向梅戴的胸膛。
梅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嗤啦!
尖利的爪子狠狠扫过他洁白的小臂,瞬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剧痛传来,梅戴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温热的血液迅速顺着胳膊流淌下来。
不过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丝毫没有浪费梅戴换来的宝贵契机。
他们的攻击早早就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因为精神刺痛和双重打击而防御大减的卡梅欧。
轰——!
火焰爆裂与金属撞击的声音同时响起!
卡梅欧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嚎,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飞出去,它那诡异的身躯上出现了明显的破损痕迹,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而被强行切断能量供给的、正准备更进一步逼近梅戴的“梅戴”土偶,则动作猛地一滞,随后迅速崩解、化为了普通的泥土,散落一地,再也没有重新凝聚。
第53章 审判(八)
第五十三章
这边的战斗告一段落,炽热的火焰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泥土的气息。
卡梅欧颤抖着从地上爬起——如果那团扭曲的物质能称之为“爬起”的话。
它身上被[银色战车]刺穿和被[红色魔术师]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气息远比之前萎靡。
它不可置信地指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声音因为受损和惊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你……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刚才那该死的头痛……是你们搞的鬼?!”
剧烈的精神刺痛让它难以集中精力,直到此刻,它才猛然注意到——那个一直看似只是在闪避和辅助的梅戴,其浅蓝色长发的发梢,正泛着极其淡薄、却不容忽视的莹白色光芒。
这正是他之前使用那种奇特声波能力时的状态。
卡梅欧顿时反应过来。
不是直接的攻击……是那种诡异的声波?但它是什么时候……?
巨大的惊骇让它本能地快速向后飘飞,再次升到半空,试图拉开距离。
脑子里的刺痛感虽然不再尖锐,却转化为一种更加折磨人的、持续不断的沉闷钝痛,让它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利落了:“是、是你!是你在搞鬼……!”
梅戴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按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刻的伤口上方进行压迫止血,手臂上的伤口仍有鲜血渗出,流到了指缝之间,血珠滴答落地。
他抬起头,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般的冷静探究。
“是啊。”他坦然承认,语气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喜欢这种低频共振导致头骨轻微震颤、仿佛要开裂的感觉吗?这只是很小剂量的‘问候’哦。”
“你操控那个不死土偶,同时还要应对阿布德尔和简的攻击,对你的精神负荷很大吧?”他微微歪头眨眨眼,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在这场精神力的拉锯战中,你从一开始就不占据优势。同时让那个特殊的土偶分割你的能量,并与两位如此强大的替身使者对战,早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不是吗,卡梅欧?”
卡梅欧被说得哑口无言,结结巴巴了半天:“你……我……怎么会……”
梅戴似乎看穿了它的疑问,微微仰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属于学者的自信:“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让你持续接收到这种特定频率的信号,而我的‘朋友们’却不受影响?”
“不要低估一个Spw基金会外聘研究员对‘频率’和‘精准度’的执着啊。”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散发着微光的发梢在月光和夜色里晃了晃,那些光晕漂亮得就像是慢慢飞行的流星,“况且……找到你精神波的特征频率并加以定位,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这也只是能力另一种应用方式而已,持续而隐蔽地干扰对手的精神核心。
这种“小把戏”,梅戴在跟着他们从香港那里上船、对战[暗蓝之月]的时候就使用过。
而梅戴的话音未落,卡梅欧就有了动作。
而这时[红色魔术师]的炽热火焰再次咆哮着轰向半空中的卡梅欧。
阿布德尔直接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不跟他废话,直接了结。省得他又想出什么三脚猫功夫反噬回来。”
然而,遭受重创且被头痛持续折磨的卡梅欧求生欲极强,它怪叫一声,在空中极其狼狈地翻滚躲闪,虽然被火焰擦中边缘,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它还是抓住了最后一瞬间的机会——
“嘭”的一声,它的身体猛地炸成一团浓郁的紫色烟雾,迅速向着四周扩散、变淡,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充满不甘和怨恨的、逐渐消散的回音在夜风中飘荡……
阿布德尔的火焰扑了个空,灼热的能量将空气烧得扭曲。
他皱了皱眉,马上收起[魔术师]。
没办法……我没有追踪这种隐匿手段的能力。
不过,如果是这样强力的替身,按照替身的规则,替身使者的本体就在这附近才对。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指尖还在滴着血的梅戴,又转而低下头,他蹲下来,说着:“波鲁那雷夫,跟我在这附近找一找。那力量和速度并不弱,只不过我们更胜一筹罢了。根据替身的规则,本体就在附近。”
这场艰难的战斗环节,终于得以暂时画上一个句号。
阿布德尔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的痕迹,准备和波鲁那雷夫一起搜寻可能隐藏在附近的本体。
波鲁那雷夫也忍着痛,想要配合行动。
但梅戴却站在原地,没有加入。
他按着依旧渗血的手臂,目光紧紧盯着阿布德尔忙碌却透着疏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阿布德尔……你……”他顿了顿,仿佛需要鼓起勇气,“你刚才对卡梅欧说……你要归队。是真的吗?”
阿布德尔翻找草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梅戴。
沉默了片刻,他才声音有点发闷地回应,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搜寻: “……那是骗他的战术说辞。”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进了梅戴心里。
他眼眶瞬间就酸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委屈和不解:“这么说来……你也骗了我?为什么……”
梅戴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对方一直回避自己的原因。
阿布德尔的态度依旧古怪,他甚至还拨开了另一丛草,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试图将一切轻描淡写:“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重逢后,阿布德尔的目光始终都在避开他,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问候都没有。
“是因为我吗?”梅戴向前走了一小步,不顾手臂的疼痛,声音有些哽咽,“是因为上次……我替你挡下攻击的事情吗?你还在为此感到愧疚?”
阿布德尔宽阔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停下了徒劳的搜寻动作,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梅戴,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情绪,终于不再是平淡无波。
“愧疚?不止是愧疚。”他的拳头无声地攥紧,把手里的草叶都拧碎了,“那是我的失职、是我还不够强的证明!一个需要同伴用身体为自己挡下致命伤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归队?还有什么脸面说保护?”
“更何况,你们还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语气也因此变得更加僵硬,“我的离开不是惩罚你,梅戴。我是在惩罚我自己……最好的保护,或许就是不再出现在你们身边,不再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点’而已。”
波鲁那雷夫看着这气氛陡然更加紧张的两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开口缓和一下:“喂喂,阿布德尔,梅戴,你们别……”
“可是……可是大家都是同伴啊,互相保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梅戴的情绪已经上来了,他被阿布德尔这番话刺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更加执拗地反驳,“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做!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为我、为乔斯达先生、为我们任何人这样做的,不是吗?我更不想因为那样的事,让你一直带着这种想法远离大家……”
梅戴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波鲁那雷夫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才用没受伤的手背慌乱地擦着眼泪,可结果反而把脸上的尘土和泪水混在一起,抹得脸颊更加脏兮兮的,看起来格外可怜。
“而且你看……”他举起受伤的手臂,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这次只是小伤,比起上次好多了,我真的没事了。阿布德尔,我们都很想你……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回来……”
梅戴压抑的哭声混合着委屈、思念和不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布德尔听着身后那压抑不住的哭声和真诚的、毫不退缩的话语,听着他对自己行为的完全肯定和需要,内心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副冷漠坚硬的样子,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你这固执的家伙……梅戴说得也没错啊,我们是同伴。而且你不在的时候,梅戴他真的很努力地在为了跟上我们的步伐而前进,也帮了我们很多。”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哭花的脸,又看看阿布德尔紧绷的背影,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有点手足无措地开口道,“上次的事谁都不希望发生,但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要怪就都怪那个该死的荷尔·荷斯!但你也不能用敌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和所有关心你的同伴啊!”
阿布德尔的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的话语,尤其是梅戴那毫不掩饰的思念、肯定和哭泣,像一把钥匙,终于触动了他紧绷的心弦。
纠结了片刻,他才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地看向梅戴。
当看到梅戴那灰扑扑的、被泪水和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脸颊,以及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他的深蓝色眼眸时,阿布德尔眼中最后一丝冰冷的隔阂和固执也终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和再也无法掩饰的愧疚与柔软。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宽厚有力的手臂,将哭泣的梅戴轻轻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对不起……”阿布德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终于不再回避,“是我太固执了,是我说了不对的话,是我钻了牛角尖……谢谢你们……还需要我。”
感受到这个久违的、可靠而温暖的拥抱,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也伸出那条没受伤的手臂紧紧回抱住了阿布德尔,仿佛怕他再次离开。
不能再松手了,不能让任何一个落下。
阿布德尔轻轻拍了拍梅戴的后背,终于做出了承诺:“好啦不哭了。等我们找到[审判]的本体,我和你们一起离开。”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着这对终于和解的同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耸了耸肩:“真是的……早这样不就好了嘛!害得梅戴流了这么多眼泪……”
……
有了梅戴的加入,搜寻工作变得异常高效。
他只需要让[圣杯]施展一次“寂静同化”,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那根隐藏极深、用于透气和传递声音的竹管所发出的细微气流声和可能存在的呼吸声,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明显了。
梅戴解除能力后,对着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眼神示意方向。
三个人屏住呼吸,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摸索到了那根伪装得极好的竹管处。
波鲁那雷夫看到目标,激动得无以复加,无声地握着拳头上下用力挥了挥,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光芒。
阿布德尔则显得冷静得多,他随手从旁边揪下了一片宽大的草叶。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围拢到竹管口处。
阿布德尔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叶子轻轻覆盖在管口上。
只见叶子先是微微向下凹陷了一下,显然是被下面的气流吸住,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的气流从下方呼出,直接把那片叶子吹到了一边。
这里面确实有人在呼吸,是[审判]的本体没跑了。
波鲁那雷夫兴奋得牙痒痒,用恶狠狠地想着。
本体就躲在这地底下吗?可恶……居然连我死去的妹妹都敢利用……我一定要让他好好尝尝教训,把他送下地狱!hail 2 U,混蛋……
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波鲁那雷夫脸上的愤恨突然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极其狡黠甚至有点邪恶的笑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还轻轻哼哼了两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
然后,他在阿布德尔和梅戴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弯腰抓起了一小把混合着草屑的泥土。
他对着两位同伴邪恶地挑了挑眉,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道:“还是——放各种各样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就开始了他的“投喂”行动。
先是那一小撮泥沙,簌簌地落进了竹管里。
紧接着,他又眼疾手快地捉住一只正在草叶上爬行的小蜘蛛,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这还没完,波鲁那雷夫又找到一小队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连土带蚂蚁一起,拨拉进了管口。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这极其孩子气的报复行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无奈和哭笑不得。
这……这简直像是小学生才会做的恶作剧啊……
然而,波鲁那雷夫的“创意”远不止于此。他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在靴底猛地一划。
嗤——
火柴燃起一小簇火焰。
波鲁那雷夫满脸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手指一松,那根燃着的火柴也跟着掉进了竹管深处。
一边是波鲁那雷夫捂着嘴、发出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到的“嘿嘿”得意笑声,肩膀笑得一抖一抖;另一边则是各种“猎奇”的礼物被接连不断地投进管子,送给地下那位不敢露面的替身使者。
可以想象,地下的空间本就不大……那位卡梅欧此刻的处境,恐怕是相当“精彩”了。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副样子,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就连一向沉稳的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幼稚又解气的行为,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想法了。
然后竹管猛地痛苦喷出一股黑色的尘雾。
波鲁那雷夫依旧不怎么解气,他盯着那个管口嘀咕着:“这个混蛋,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呢——”
“喂,波鲁那雷夫。”这时候,阿布德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挑眉看着波鲁那雷夫,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梅戴和波鲁那雷夫都被阿布德尔的动作吸引,两人抬头看着站起身来的阿布德尔,有点好奇他是何想法。
“好像……有点内急啊。”
“诶?”
“嗯?”
梅戴和波鲁那雷夫显然是有点没听懂,两个人还是蹲在地上,眨巴着两双蓝色调的眼睛看着阿布德尔。
然后阿布德尔爽朗一笑,握拳向上举了举,单方面做出了决定:“好久没有巩固男人的友谊了,一起撒尿吧。”他啧了两声,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那个竹管口,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梅戴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第一次接收到这样的知识,他需要稍微反应一会儿。
居然……还有这样的方式吗?
原来可以巩固友谊啊。
还没等波鲁那雷夫反应过来,他率先站了起来,然后抬手就要拉自己的裤拉链。
第54章 审判(九)
第五十四章
“不行啊梅戴!!”波鲁那雷夫刚注意到梅戴也站了起来后心道不妙,面露狰狞地立马起身摁住了梅戴想拉拉链的手臂,虽然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单单从表情来看就十分可怕了。
“绝、对、不、可、以!!!”
梅戴有些被吓到了,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理解地皱了皱眉。
“我也想巩固男人的友……”
阿布德尔抬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神情有些严肃,他看着梅戴有些迷茫的眼睛,郑重说道:“其实我觉得梅戴他可以……”
“我说不行!就、不、行、啊!”波鲁那雷夫同样狰狞地扭头看向阿布德尔,一个劲地在梅戴看不见的地方眨巴着眼睛给阿布德尔递眼神。
阿布德尔挑了挑眉,直率地表示看不懂,问道:“你眼睛迷沙子了吗?还来不来了。”
“来来来。”波鲁那雷夫看总算糊弄过去,这才和阿布德尔站到那边去了。
梅戴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最终还是听话地放下手,挠了挠头,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好了巩固友谊吗。
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去巩固了……
不过简这么说的话,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梅戴就这么快速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一阵轻微的拉拉链的声音,随后就是水柱冲入管口的哗啦声。
……甚至还有一点咕噜的声音。
听着就畅快啊。
“笑出来吧,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侧头朗声对着波鲁那雷夫建议到,在得到波鲁那雷夫一个鄙夷的眼神后,他率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做这种事情就是要笑出来才好啊,波鲁那雷夫,笑出来哈哈哈哈哈!”
“话说阿布德尔,你的性格是不是变了……?你以前可不会想出这种没品的点子的啊。”波鲁那雷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变得特别难看,不过看着阿布德尔笑得那么开心,波鲁那雷夫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被笑声感染,“哈哈……你该不会是因为归队太开心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阿布德尔爽朗痛快的笑声,波鲁那雷夫干笑两声,也加入了这样的阵营。
“喂喂,瞄准一点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爽快的声音一时间充斥着这片草地,给旁边站着的梅戴看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感觉,好像确实是巩固友谊了。
这个方法看起来确实很管用嘛。
梅戴稍微记在了心里。
果然,没过一会儿——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投掷下去的“礼物”很快就起了效果。
只见他们面前的那片地面,泥土突然不正常地拱动起来,鼓起了一个小包。
紧接着,泥土翻飞,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的光头男人,猛地手持一把铁锹从地下狼狈地钻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表情极其痛苦,一出来就弯着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显然被下面的“加料通风”折磨得不轻。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地面上,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梅戴三人已经好整以暇地围成了一个半圆,正“恭候”着他的大驾。
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卡梅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操控替身时的嚣张气焰。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泥地里,双手合十,哭丧着脸大声求饶:“饶、饶了我吧!求求你们!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们!放过我吧!”
波鲁那雷夫双手抱胸,冷哼一声,刚想开口嘲讽几句。
这时,阿布德尔才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他抬起手,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簇跃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沉稳却不容置疑的脸庞。
他撇了撇嘴,用一种仿佛在替自己的替身传达意志的语气,冷静地说道:“求饶?”
“很遗憾,[红色魔术师]可不会饶了你。”
他顿了顿,指尖的火焰跳动得更加猛烈。
“它说……” 阿布德尔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终结的意味,“‘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他指尖那簇火焰猛地暴涨,如同拥有生命的火蛇般,瞬间缠绕上跪地求饶的卡梅欧。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
火焰并未持续燃烧,而是在将其短暂包裹、给予足够的惩罚和威慑后,便迅速撤回。
卡梅欧浑身焦黑地倒在草地上,虽然性命无虞,但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
等到三个人沿着来时艰难开辟的路,终于返回到相对开阔的海边时,远远的,梅戴敏锐的听觉就捕捉到了花京院和乔瑟夫焦急的讨论声,似乎还在商议着下一步的搜寻的计划呢。
波鲁那雷夫伤势不轻,但此刻兴奋和喜悦压倒了一切。
他一马当先,忍着疼痛往前大跨步跑了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格外响亮:“喂——大家!可别吓着了!你们猜猜我遇到了谁?!”
乔瑟夫闻声转头,看到狼狈却异常兴奋的波鲁那雷夫,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责备:“波鲁那雷夫,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正担心你呢!你身上这都是……”
梅戴跟在波鲁那雷夫身后,沿着他扒开的草丛路径,也很轻松地走到了海边。
他刚一站定,花京院的目光就立刻锁定了过来。
“梅、梅戴!”花京院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明显的慌张,他快步上前,“你怎么……”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梅戴全身,立刻注意到了那手臂上已经勉强结痂、却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他满身的尘土和草屑。
花京院快步走到梅戴面前,眉头紧锁,小心地托起他受伤的手臂稍微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持续出血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充满了担忧:“我回来的时候没找到你……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遇到敌人了?还有……”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梅戴脸上,花京院轻轻捏着梅戴的下巴左右打量,仔细辨别了一下那些泪痕和泥土混合的痕迹,心又揪紧了一些:“怎么了这是?为什么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承太郎也注意到了两人身上新增的伤痕和狼狈模样,他压了压帽檐,拧着眉头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带着严肃:“是遭到敌人攻击了吗?情况如何?”
梅戴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脸色也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但他和波鲁那雷夫一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开心光芒。
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更加激动的波鲁那雷夫抢先一步。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然后一把揽过梅戴,激动地对着面前的三人组手舞足蹈,声音洪亮: “先别管什么伤口了啊!听好了,你们可都站稳了!尤其是你,承太郎!”他指向承太郎,“别震惊到站不稳了哦!还有你,花京院!”他又指向花京院。
最后他凑到乔瑟夫面前,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卖着关子:“你猜猜我遇到谁了,乔斯达先生!你绝对想不到!”
就在乔瑟夫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而挑了挑眉,承太郎眉头越皱越紧,花京院还在担心梅戴的伤势时——
“大家可以欢呼咯——”波鲁那雷夫快活地转了几个圈,然后摆出一个展示的pose,引出走在最后的那个人,“登场~!当当当当!”
阿布德尔高大的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站到了月光与草丛阴影交织的光亮处。
“我和梅戴遇到阿布德尔啦!他要跟我们一起走哦!”波鲁那雷夫兴奋地跳起来。
他白色的头巾依旧醒目,脸上带着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以及一丝归队的温和笑容。
不过对此,海滩边的三个人好像没怎么惊讶。
“好,那就出发吧。”只是乔瑟夫走过去,拍了拍阿布德尔的肩膀,然后转身招呼大家继续出发了。
承太郎跟在乔瑟夫后面,路过阿布德尔的时候顺带着也看了一眼站在阿布德尔身边很高兴的梅戴,然后抬眼看着阿布德尔说道:“欢迎回来。”
“我来帮你们拿行李吧。”阿布德尔笑着点点头表示回应,然后自然而然地过去帮忙拿行李了,就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
“喂喂……”波鲁那雷夫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显得有些纳闷和尴尬。
“两周没见了。”承太郎看着弯腰拿行李的阿布德尔,简单地开口,“我们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是万幸。”
“真是好久不见了。”花京院也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揽梅戴的胳膊,“伤还好吗?等下我帮你处理。”
阿布德尔也有心情和承太郎开玩笑:“承太郎,你还穿着这样的衣服,不热吗?”
“你们给我等一下。”波鲁那雷夫那里的气氛倒是十分冷,声音幽幽的,然后他咬了咬牙,一脸不可置信地爆发地说道,“喂——我让你们等等啊!”
拎着行李往前走的一行人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波鲁那雷夫。
“你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
“阿布德尔突然出现在这座岛上还要归队,为什么你们还能这么平静地闲聊啊!”
乔瑟夫看着几乎要跳脚的波鲁那雷夫和还有些懵懂的梅戴,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道:“波鲁那雷夫,梅戴,不好意思啊,事先没告诉你们。”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布德尔,“其实在阿布德尔离开的时候,他并非彻底断了联系。他和我约定好了,要和我单方面保持联系的。”
波鲁那雷夫瞪大了眼睛:“单、单方面联系?”
乔瑟夫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布德尔离队后,并未远遁,而是默默跟在美国的Spw总部进行修行。”他比划了一下,“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锻炼自己的替身能力,另一方面……他也在用自己的占卜术,时刻关注着我们的旅程和可能遇到的凶险。”
时刻关注着……
梅戴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阿布德尔,深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原来他们从未真正失去阿布德尔的守护。
“而我这边,”乔瑟夫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那里似乎放着通讯设备,“也会时不时地给远在美国的阿布德尔发送报平安的信息,让他知道我们大致无恙。”
这时,阿布德尔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就在你们遇到那个名为[审判]的替身使者的前一天,我通过占卜看到了关于你们两个人的……非常清晰的‘凶兆’。”
他微微蹙眉,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挣扎:“起初,我确实在犹豫。”
我已经决定不再打扰他们了……承太郎和乔瑟夫先生都是可靠的同伴,他们一定能处理好的……
波鲁那雷夫屏住了呼吸,连梅戴也忘记了手臂的疼痛,认真听着。
“但是,”阿布德尔的语气变得凝重,“占卜的结果一次又一次地显示……大凶。征兆越来越强烈,指向非常明确的死亡威胁。”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我意识到,如果……如果因为我的缺席、我的逃避,而导致你们两人遭遇不测的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最终停留在梅戴受了伤的手臂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花京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
承太郎则压了压帽檐没什么表示,似乎早已料到部分缘由。
“这份对朋友安危的担忧,”阿布德尔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战胜了我个人内心的愧疚。所以我立刻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和安心:“而幸运的是,在这次的行动里……我似乎没有再成为‘负担’,而是终于成为了能保护同伴的‘守护者’。”
波鲁那雷夫听完这一长串解释,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动和“原来如此”的复杂表情。
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指着承太郎,又指向站在梅戴身边的花京院:“等等!那……承太郎!花京院!你们呢?你们都是一伙的吗?早就知道了?”
花京院挑了挑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我也是在刚刚找你们两个的时候才知道阿布德尔先生的事情的。”他看了一眼乔瑟夫,“不过乔斯达先生之前稍微提过一句,说阿布德尔先生一开始并不打算归队,只是暗中提供帮助……所以看到他出现,我倒也没有那么惊讶。”
承太郎这时候也开口说道,言简意赅:“啊。老头子确实提过一嘴联络的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阿布德尔,最后落在了还有点没完全消化信息的梅戴身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他居然还会临时变卦,直接跟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原因,倒是不难猜。”
波鲁那雷夫顺着承太郎的视线看向梅戴,又想起刚才阿布德尔提到占卜凶兆时的紧张和最后看向梅戴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爆出了一声夸张的哀嚎:“啊啊啊——!合着就我和梅戴被蒙在鼓里最深吗?!梅——戴——!”
他习惯性地就想扑向梅戴寻求安慰。
梅戴虽然还有点懵,但看到波鲁那雷夫扑过来,还是下意识地张开没受伤的手臂想接住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慰道:“简,冷静点……我也不知道阿布德尔会来呀。不过,”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融入队伍、正拿行李的阿布德尔,笑容加深,“现在的情况也挺好的,不是吗?大家之间……根本就没有隔阂呢。”
这时候站在梅戴身边的花京院及时伸手,挡了一下波鲁那雷夫过于激动的动作,皱眉提醒道:“小心着点伤啊,你们两个。”
在梅戴的安抚下,波鲁那雷夫总算从“被欺骗”的委屈中缓了过来,揉了揉鼻子,嘟囔着:“好吧好吧……回来就好。这次就原谅你们了,不过下次可不许再瞒着我了!”
解决了[审判]的替身使者,队伍也重新集结完毕,接下来的行程成为了首要问题。
波鲁那雷夫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水,挠了挠他银色的头发,疑惑地开口:“话说回来,乔斯达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是要继续坐船吗?”
乔瑟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放心吧,波鲁那雷夫!Spw基金会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下一阶段的交通工具!保证既安全又……嗯,相当惹眼!”
“惹眼?” 花京院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用在需要隐蔽前进的他们身上有些奇怪。
“跟我来就是了!”乔瑟夫哈哈一笑,卖着关子,率先朝着海边一处相对隐蔽的礁石滩走去。
一行人带着些许好奇和疑惑跟在他身后。
走到礁石滩边缘,面前除了蔚蓝的海水和偶尔拍打礁石的海浪,空无一物。
“所以……惹眼的东西在哪儿啊?”波鲁那雷夫伸长脖子看了看,又眺望了一下远海,除了能看见黑色的海浪,什么也没发现。
乔瑟夫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他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海面,对波鲁那雷夫说:“看那里!”
波鲁那雷夫和其他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海面依旧平静。
咕噜噜……哗啦——
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如同沸腾般冒起大量气泡。
一个巨大、黝黑、流线型的钢铁巨物,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海怪,破开海浪,带着磅礴的气势和四溅的水花,缓缓地从海面之下升腾而起。
它顶上的灯光照射在它湿漉漉的钢铁外壳上,反射出冷硬而充满力量的光芒。
“哇啊!” 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惊得大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潜、潜艇?这也太夸张了吧!”
梅戴仰头望着这艘巨大的潜水艇,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钢铁的轮廓,微微张开了嘴,脸上写满了惊奇。
他下意识地小声感慨:“好大……就像海里的鲸鱼一样……”
不过……索邦之后可能也会有乘坐潜艇下海作业的机会吧。
梅戴的嘴角小小地翘了起来。
好期待。
花京院看着梅戴那副难得一见的、充满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说着:“看来我们接下来的旅程要在海底前进了,这确实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乔瑟夫满意地看着众人惊讶的反应,叉着腰笑道:“怎么样?够气派吧,这可是最新型号的。现在开始就坐上它前往埃及。好了,别愣着了,伙计们,登艇!”
第55章 女教皇(一)
第五十五章
进入Spw基金会提供的潜水艇内部,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与外部粗犷的形象不同,内部空间虽然紧凑,但设施精良,充满了各种闪烁的仪表和指示灯,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通道。
“哇哦!这可真够酷的!”波鲁那雷夫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孩子,暂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摸摸西看看,银色的头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简直像科幻电影一样!”
“简,请小心。不要碰到那些开关了。”梅戴轻声提醒道,他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通道两侧突出的设备。
对于习惯了开阔环境的他来说,即使这艘潜艇内部已经足够宽敞,但比起户外而略显压抑的密闭空间还是得让他需要稍微适应一下。
梅戴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眼中流露出研究员特有的兴趣,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潜艇呢。
花京院走在他身边,注意到梅戴微微紧绷的肩膀,低声问:“还好吗?会不会觉得太闷?”
梅戴摇摇头,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没关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而且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很先进,其实并不气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复杂的声纳显示屏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种技术力真是令人惊叹……”
承太郎对眼前的科技造物似乎兴趣不大,他压了压帽檐,找了个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来了。
阿布德尔在登上潜艇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检查了几个安全出口的位置,看到一切井然有序,他才微微点头,露出比较满意的神情。
在潜艇启动前,主要是梅戴和波鲁那雷夫在左看看右看看,而花京院则是跟在梅戴身后和他一块待着的。
梅戴简单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设备后看见了一个人坐在舱壁旁边的承太郎,眨了眨眼,然后主动开口问道:“空条先生觉得这里怎么样?”
承太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略显敷衍地上下环顾了一圈后简单评价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像铁棺材。”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这只是他表达方式的一种而已。
“波鲁那雷夫,刚才梅戴不也说过了吗,不要乱碰,这玩意儿可是精——密仪器。” 乔瑟夫提醒着企图摸上操作台上一个拉杆的波鲁那雷夫,脸上也带着一点无奈和自豪,仿佛这潜艇是他造的一样。
“唉——我就想摸摸而已。”波鲁那雷夫的脸立刻很不爽地扁了下去。
乔瑟夫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后招呼着刚把行李放好的阿布德尔上前,指着驾驶座说道:“阿布德尔,你来。”
“啊。”阿布德尔倒是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自然而然坐到了驾驶座上,简单看了一下操作台的各种操作项后说道,“可以了,现在就出发吗,乔斯达先生?”
“嗯,大家都坐好就走吧。”乔瑟夫点点头。
“阿、阿布德尔,你居然会开潜艇吗?!”波鲁那雷夫一脸震惊地指着坐在驾驶位的阿布德尔说道,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阿布德尔挑了挑眉,他伸出一根手指“啧啧”地摆了摆,另一只手握在了舵轮上:“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波鲁那雷夫。”
很快,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和微微的震动,潜艇开始下潜。
透过厚厚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光线逐渐变暗,海水从蔚蓝变为深蓝,最后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潜艇的探照灯偶尔照亮一些快速游过的深海生物,时常会引起承太郎侧目。
波鲁那雷夫则是始终围在驾驶座附近,一直在看着阿布德尔是怎么操作的。
“这个东西……你真的能开的稳吗,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头看着操作台上各种各样的仪表,感觉自己脑袋都有点大了。
阿布德尔勾唇一笑,自信说道:“No problem.当然没问题了。”
也许是为了在波鲁那雷夫的面前露一手,乔瑟夫这时候也指了指自己,咧嘴笑着开口:“其实嘛我也会开的,我也会。”
“你不许开。”一道凉凉的声音飘了过来,坐在舱边的承太郎淡淡开口,但他的视线一直在舷窗之外,“我可不想再经历沉船。”
乔瑟夫有点泄气,喃喃着:“我这外孙嘴怎么这么毒啊……”
“潜艇啊……虽然我是第一次坐,”花京院看着站在承太郎对面的那扇舷窗、也在往外看梅戴,然后视线又回到舱内,他抬头看了看,稍微估算了一下高度然后开口,“但想不到居然没有闭塞的感觉。”
“嗯。因为这是有钱人去海底探索消遣用的船。”乔瑟夫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他展示了一下,用大拇指指向旁边另外一扇舷窗,“你也看见了,这里还有窗……”
“呜啊,真好啊——”
话音未落,波鲁那雷夫就像个银色的炮弹那样嗖地跑了过去,一下子糊在了舷窗前面:“我一直都很向往要是能和可爱的女生一起坐就更好咯~”
这时候梅戴抬起头往波鲁那雷夫那边看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副有些少见的狡黠表情,他指了指站在自己旁边的花京院,开玩笑说道:“典明就很漂亮,很像女孩子呀。”
“梅戴……!”花京院的脸几乎是瞬间红了,他有些埋怨地看着把那双深蓝色眼睛笑得弯弯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这边,他还真的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花京院,然后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梅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爽朗笑了,用自认为很正确的结论进行总结:“你们两个其实长得都很漂亮啊,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梅戴才是女孩子。毕竟——”
他伸手指着梅戴,一副真相大白的自信模样:“毕竟梅戴是长头发!”
“真是够了。”一旁没怎么说话的承太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波鲁那雷夫自然而然就把他这句话当做是赞同了。
“你看你看,承太郎都同意诶。”
“你还是老样子,波鲁纳雷夫。”正在驾驶潜艇的阿布德尔这时候插话,“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啊。”
波鲁那雷夫又消停下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研究声呐了。
梅戴对于波鲁那雷夫的话并没有怎么放心上,他只是侧头看着脸色依旧有点红的花京院,带着些歉意地眨眨眼,开口道:“对不起啦。”
“我不是怪你,只是、有点……”花京院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梅戴那双如海水一样的深蓝色眼睛里快速降温了下去,但语气还是蕴含着一点无措,“这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梅戴也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丝笃定的神情。
“我知道,典明已经准备好了的。”他说。
花京院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再“追究”这件事,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医疗箱,开口说道:“先不聊这个了。你手臂上的那个伤不处理一下吗?现在总算安静下来了,我帮你包扎。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感觉还是不太保险。”
闻言,梅戴乖乖地伸出手臂,看着花京院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然后重新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
过程有一点点刺痛,梅戴抿着嘴巴什么表情也没有。
“还好,伤口不算太深,也没有伤到肌腱,但近期这只手尽量不要用力比较好啊。”花京院一边包扎一边叮嘱着。
“嗯,谢谢典明。”梅戴点点头,看着被包扎得整齐的手臂,心里暖暖的。
这时,波鲁那雷夫探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嘿,梅戴——你要不要去操作台那边看看?那边能看到好多鱼!还有乔斯达先生在摆弄那些复杂的仪器呢。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承太郎的原因,我总觉得乔斯达先生他也不太懂……”
梅戴被说得有些心动,看向花京院,眼神在询问他要不要一起。
花京院笑了笑:“你去吧,小心别碰到伤口就行。我正好需要整理一下其他东西。”
于是梅戴跟着波鲁那雷夫来到了操作台前面。
入目的就是巨大的前窗呈现出开阔的海底视野,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缓缓游过,就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一样。
“梅戴你看这个,这个叫声呐。”波鲁那雷夫指着那张闪烁着绿色光的仪器说道,十分自信地开口,“它可以通过声波的反射,像雷达一样探测水中的物体哦。”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这个,和[圣杯]连续使用‘寂静同化’来追踪很像。”
阿布德尔听到这话哼笑了一下。
波鲁那雷夫后知后觉,他眨巴眨巴蓝眼睛,有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你——你说的是荷尔·荷斯那次,我只知道是梅戴做的追踪,但也一直都在奇怪你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找到我的。”
“当时是我背着梅戴跑过的,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到。”阿布德尔接话说着。
“啊……”波鲁那雷夫撇了撇嘴,用手撑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声音七扭八拐的,“我不要聊这个了。一聊这个我就能想到荷尔·荷斯那个崩了梅戴一枪但还活着的混蛋东西。”
乔瑟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人围在声呐前面,挑了挑眉
说道:“这个可以360度检测。这样无论敌人从四面八方360度任何一个方向袭来,都能探测到。”
“但如果在潜艇里遇袭,我们就无路可逃了。”承太郎的声音加入讨论,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这里是海底60米。”
过了一段时间,潜艇在深海中平稳航行,最初的兴奋感渐渐平息。
花京院在舱内又细致地逛了逛,把之前梅戴简单查看时全部忽视掉的日常设施和生活区域仔细看了一圈。
“不愧是有钱人用来海底探索消遣的船……设施真是一应俱全。”他打开一个储物柜,又看了看角落的设备,不禁有些感慨地说道,“不仅有冰箱、咖啡机,居然还有最新的卫星电话啊。”
“卫星电话?”正在研究海图的乔瑟夫闻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朝着花京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波鲁那雷夫一听到“冰箱”两个字,立刻从对声纳屏幕的专注中抬起头,眼睛发亮,激动地喊道:“冰箱?花京院,帮我拿点喝的。说了那么多话,我快渴死了!”
正在专注驾驶的阿布德尔也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稳:“麻烦也给我带一瓶,花京院。”
“好的。”花京院应了一声,顺手打开了旁边那个小巧却功能完善的冰箱。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罐装饮料和瓶装水。
他看了看,自然地问道:“里面有好几瓶可乐,可乐可以吗?”
“可乐就行!谢啦!”波鲁那雷夫立刻回应。
阿布德尔也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承太郎注意到了乔瑟夫的举动。
他看到乔瑟夫停在了那台卫星电话前,神情显得有些严肃和专注。
承太郎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喂,老头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承太郎,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开始在那台卫星电话的按键上熟练地拨号。
他一边拨号,一边说道:“大家都安静点。”
他的语气不同往常,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舱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波鲁那雷夫都暂时忘记了对饮料的渴望,好奇地望过去。
波鲁那雷夫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电话?乔斯达先生,你要打去哪里啊?”
花京院拿着两罐可乐走了过来,将一罐递给波鲁那雷夫,另一罐放在阿布德尔手边方便的位置。
还顺手给正在对着舷窗发着呆的梅戴一瓶瓶装水,然后他轻声解释道:“到了这种深海地方还要特地使用卫星电话,应该是有相当重要和紧急的事情吧。”
梅戴原本正安静地看着舷窗外游过的发光水母,也被这突然严肃起来的气氛所吸引,转回了视线。
他接过花京院递过来的一瓶水后,深蓝色的眼眸落在乔瑟夫和他手中的卫星电话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乔斯达先生周身气场的变化,那是一种紧绷感。
不过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头,更加专注地观察着。
乔瑟夫终于拨完了号码,将听筒贴在耳边,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再次强调,声音压得更低:“没错……这是一通非常重要且敏感的电话。你们都别出声。”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后,一个充满活力、略显高昂的女声隐隐约约传了出来:“hello?”
“是我,乔瑟夫。”乔瑟夫回道,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那个女声立刻响了起来,语调充满了惊喜:“哎呀,是乔瑟夫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现在在哪里呢?不过总感觉信号好像不太好呢……有点杂音的样子……”
站在不远处的梅戴轻轻眨眨眼。
虽然不是梅戴的本意,但以他远超常人的听力,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听清话筒里传出来的对话内容简直是小菜一碟。
梅戴立刻就辨认出了对面那是乔斯达太太的声音——那样独特而富有感染力的活力嗓音,以及第一次在Spw总部大厅里见面时就对他这个陌生人表现出极大亲切和关怀的温柔态度,都让梅戴牢牢记住了这位可爱又可敬的女士。
他甚至还可以隐约想起来,在Spw基金会内部,负责连线乔斯达太太的接线员代号似乎是608先生隔壁的607,不过类似这样的同僚小组,好像还有24个来着……
乔瑟夫故作镇定地稍微咳嗽了一声,继续用他自以为自然的语气说道:“嗯……我现在在旅行地的酒店里。”
这个明显的谎言让旁听的几人都神色微妙。
“抱歉啊,丝吉,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暂时还回不去。”
“哎呀,是吗?”丝吉q太太的声音依旧轻快,似乎完全没有怀疑,“不过你也真是够忙的呢,去了日本之后就直接到其他国家出差了,算起来都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吧?真是的……”
“啊……嗯,抱歉。”乔瑟夫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句,似乎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着急:“话说回来,丝吉,你和荷莉最近联系了吗?她怎么样?”
这句话立刻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原本或坐或站、看似各忙各的的其他人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承太郎,他原本靠在舱壁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此刻微微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从帽檐下投向乔瑟夫,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密切关注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梅戴的视线轻轻扫过承太郎,注意到他那细微的反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整个船舱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只剩下卫星电话里传来的、丝吉q太太依旧元气满满的声音:
“荷莉?有联系哦!昨天才通过电话呢!她呀……”丝吉q的声音有些低落了下去,“好像感冒加重了,发展成轻微的肺炎。虽然那孩子说自己没事,但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她。”
乔瑟夫有些沉重地闭了闭眼,然后平静地开口说道:“不,没必要,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56章 女教皇(二)
第五十六章
一旁的乔瑟夫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电话那头的丝吉q,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放松。
而潜艇的另一侧,其他几个人已经默契地凑到了一起,围成一个小圈,尽量压低声音交谈,以免打扰到乔瑟夫,也防止被电话那头听到。
波鲁那雷夫率先按捺不住好奇,蓝色的眼睛瞟了乔瑟夫一眼,然后小声地向最了解乔斯达家情况的阿布德尔询问道:“这就是……乔斯达先生说的重要且敏感的事情?”
他语气里带着点“就这”的疑惑,似乎觉得兴师动众用卫星电话只是为了给家里报平安有点大材小用了。
阿布德尔刚刚将潜艇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模式,确保航行稳定后,就也加入了讨论。
他抱着手臂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解释道:“嗯。乔斯达太太是个活力四射、直觉也很敏锐的人。要是不偶尔这样主动联系、‘报个平安’,她很可能因为担心或者想念,就直接跑去日本看望荷莉太太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那样的话……她或许就会从荷莉太太的状态中,察觉到不对劲,甚至最终得知真相。”
“那这样说来的话,太太她……”花京院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沉重,他轻声追问,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阿布德尔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当然。她对这次的行动、对迪奥的存在、对荷莉夫人的真实状况……一概不知。不过,也确实没有必要让她也卷入这份担忧和恐惧之中。”
虽说乔斯达先生很擅长撒谎,但面对亲人来说,撒谎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的目光偶尔会有点担忧地瞥一眼正在通电话的乔瑟夫,然后又回到讨论的同伴身上。
他回想起丝吉q太太那温暖开朗的笑容,完全能明白阿布德尔和乔瑟夫的选择——那样一位充满生命力的女士,确实不应该被如此残酷的真相所折磨。
梅戴不再继续关注乔瑟夫的通话内容。
他起初只是好奇乔斯达先生会与谁进行如此“重要且敏感”的通话,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乔斯达太太,涉及别人家庭的隐私,他便觉得不再适合再继续旁听了。
梅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观察深海环境和潜艇本身的运行上了。
过了一会儿,乔瑟夫结束了通话,轻轻放下了卫星电话的听筒,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宽慰交织的复杂神情。
花京院见状,走上前一步,他也明白隐瞒亲人所需的心理压力,语气温和而理解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乔斯达先生。”
波鲁那雷夫也拍了拍胸脯,做出可靠的样子表态:“不过放心吧,还有我们呢。而且埃及就近在眼前了。”
阿布德尔也沉稳地点头,声音坚定:“没错。我们的目标就是尽快找到迪奥,彻底终结这一切,拯救荷莉太太。”
感受到同伴们的支持,乔瑟夫百感交集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啊……多谢各位。”
就在这时,梅戴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从潜艇后方传来的、一股极其轻微却异常突兀的水流波动声。
那声音与其他鱼类游动或海水自然流动的韵律截然不同,更像是什么东西高速掠过后又刻意收敛了动静,非常短暂。
他下意识地快步走到潜艇后方的舷窗处,贴着厚厚的玻璃仔细向外望去——外面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和偶尔被探照灯扫过的、慢悠悠游动的深海生物,并无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梅戴微微蹙眉,又立刻来到声纳显示屏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不断刷新的绿色波形和数据——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光点或信号提示附近有大型物体或高速移动的物体。
他不能确定,但梅戴还是抬起头,带着一丝不确定开口问道,这问话在其他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刚才……有人注意到声呐检测到什么东西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正在交流的几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阿布德尔走了过来,俯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声呐屏幕,确认道:“好像并没有检测到什么东西。所有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发生什么事了吗,梅戴?”
梅戴挠了挠脸侧,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有奇怪的声音……不过,我更希望那是我的错觉。”
他努力描述着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刚刚我听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水流声,和其他鱼儿波动海水往前游动的声音不一样……非常快,而且戛然而止。但更具体的声音特征……我暂时听不到了,那东西消失得太快了。”
然后梅戴用目光询问地看向乔瑟夫,提出了请求:“乔斯达先生,允许我用[圣杯]检查一下周围吗?只是初步的声波探查,应该不会有太大干扰。”
乔瑟夫看着梅戴认真的表情,知道他的感知一向敏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允许:“好,小心一点。”
得到许可后,梅戴轻声呼唤:“[圣杯]。”
刹那间,一个散发着柔和浅蓝色光芒的、在水里近乎透明的美丽水母悄然浮现。
它并未完全实体化在舱内,而是融入海水,部分显现在潜艇外部。
在幽暗的深海中,[圣杯]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辉般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吸引了附近一些好奇的小鱼群。
它保持着与潜艇相同的速度向前移动,而它伞盖下无数条极其纤细、散发着莹白光晕的神经触须,则如同灵敏的探测器般,以潜艇为中心,迅速向着四周、尤其是后方舷窗视野无法触及的黑暗区域延伸过去,无声无息地感知着水流最细微的震动和声音的异响。
但这样的效率太过于慢。
“寂静同化。”
梅戴轻声下达指令,同时走到了舷窗边,将自己纤细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圣杯]随之而动,一条散发着柔和莹白色光芒的、近乎透明的柔软触须,隔着厚厚的抗压玻璃,精准地抵在了梅戴手掌所对应的位置,仿佛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随着梅戴的话音落下,窗外的[圣杯]那伞盖状的主体瞬间流光溢彩,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它为中心急速扩张。
刹那间,被力场笼罩的范围内,所有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攫取、吸收殆尽。
深海原本应有的、通过艇身传导的细微水流声、远处可能传来的鲸歌、甚至潜艇自身引擎的低沉嗡鸣……一切声响都消失了,陷入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死寂。
这片寂静的结界甚至短暂地笼罩了舱内的众人,让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失聪。
不过,这状态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刻,梅戴便解除了能力。
窗外的[圣杯]如同幻影般悄然消散,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也随之褪去,各种熟悉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几乎是能力解除的瞬间,离得最近的波鲁那雷夫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关切和紧张。
花京院、阿布德尔和承太郎的目光也立刻聚焦在梅戴身上。
梅戴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感知到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而是迅速抬起手,用一连串简洁明了的手势向同伴们传递信息——承太郎倒是对此颇为熟悉,他知道梅戴似乎比较喜欢打手势沟通。
他的视线落到站在舷窗前面的梅戴身上,他先是指了指自己, 然后将手放在耳后,做出倾听的动作, 接着手指明确地指向潜艇的后方, 最后抬手握拳,做出了一个表示警惕和注意的手势。
这一连串手势的意思清晰而易懂。
乔瑟夫看着梅戴的手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扫向后方的舷窗。
“抱歉,乔斯达先生……可能真的是我的错觉吧?”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进入戒备状态时,梅戴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歉意,他看向乔瑟夫:“在‘寂静同化’的状态下,我除了常规的水流和鱼群,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者刻意隐藏的震动源……什么都没感觉到。”
刚才那瞬间的异响,仿佛真的只是深海环境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被他的耳朵捕捉后又迅速消失的杂音似的。
乔瑟夫闻言回头看去,见梅戴正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时,知道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随后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走过去,宽厚的手掌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慰和鼓励:“没关系的,梅戴。在这种环境下,保持高度警惕不是坏事。宁可错判一千,也不能疏忽一次。你做得很好。”
短暂的检查过后,潜艇内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休闲状态,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波鲁那雷夫显然已经将阿布德尔的“特殊训练”——或许只是几句关键操作要点而已——牢记于心,此刻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坐在了主驾驶座上,双手信心满满地握住了凉凉的舵轮。
“嘿嘿,想不到开这大家伙还挺简单的嘛!”波鲁那雷夫得意地扬起下巴,银色的发丝似乎都跟着他的心情一起飘动,“难怪阿布德尔能开得那么稳。”
然而,他话音刚落——
砰!哐啷——!
潜艇左侧猛地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和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艇身都随之轻微摇晃了一下,操作台上的几个小指示灯不安地闪烁起来。
显然是潜艇左侧下方磕碰到了海底某些凸起的岩石或沉船残骸之类的东西。
“呃!” 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差点没抓稳舵轮。
“真是的……喂,波鲁那雷夫。我都说过了,不要得意忘形。”站在他旁边监督的阿布德尔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额头,语气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力感,“海里可不是平坦的高速公路,到处都是你看不见的障碍物,暗礁、沉船、海山……你需要时刻注意声纳和深度仪。”
“我知道我知道啦!”波鲁那雷夫似乎觉得有些丢面子,还没等阿布德尔说完,就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紧紧握住了舵轮,试图挽回颜面,“刚才只是不小心!好嘞,那就再加点速度,离开这片区域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真的打算推动某个控制杆来提升速度。
但就在他刚刚产生提速念头、手指还未动作的下一秒——
轰!!
又是一次更加剧烈、更加沉重的碰撞声从潜艇外部传来。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上次要大,整个潜艇都发生了明显的倾斜和震动,固定不好的物品在舱内滑动,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波、鲁、那、雷、夫!!” 阿布德尔这下彻底受不了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扒住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几乎要把他从驾驶座上拎起来,警告的话语配上他此刻有些凶巴巴的严肃表情,显得十分有压迫感,“你这笨蛋到底在干什么?”
“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波鲁那雷夫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指着操作台辩解,“我、我还没加速呢真的!我发誓,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确实不关简的事。
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似慵懒地趴在小桌板上的梅戴默默地想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弄着原本戴在耳朵上、但现在被摘下来的声波过滤器,慢慢地用手指描绘上面的纹路。
这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动作,其实是他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性表现。
自从之前[圣杯]隐约捕捉到那一种游动带来却十分诡异的水流声后,梅戴就一直在留意着潜艇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免被可能存在的敌人察觉,他不能再轻易动用[圣杯]进行大范围探查,只能依靠自己听觉去分辨。
而要达到最佳的听觉敏锐度,梅戴就必须摘下这个用于过滤背景噪音、保护听力的声波过滤器。
刚才那第二次剧烈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透过艇身直接传来,震得梅戴耳膜都有些不适,但他并没有将这份不适表现出来,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听觉清晰地告诉他——第二次碰撞的源头和震动传递的方式,与波鲁那雷夫操作失误导致的磕碰截然不同。
那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来自外部的主动撞击。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不过现在已经进来了。
想到了这里后,梅戴从原本的座位上起身,看似随意地换了个更靠近舱壁、视角更好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伸手拉开了旁边储物柜的一个小抽屉,目光落在里面整齐陈列着的五个白色马克杯上,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拿出一个。
“梅戴,是想喝水吗?”一直留意着他的花京院见状,立刻关心地问道,同时已经准备起身去帮他拿水。
梅戴伸向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将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着花京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谢谢典明。”
时间还早,而且这个敌人……暂时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意图。
梅戴接过花京院递过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心里冷静地分析着。
它更像是在观察,或者……等待?
不过,只要盯紧它就行了。
其实他刚才通过极度敏锐的听觉,已经大致判断出那个“东西”是从潜艇舱壁上方侵入的。
那么剧烈的结构和震动,恐怕那一块的舱壁已经被完全破坏掉了,外面的海水正不断试图涌入潜艇的舱内,只是不知道这个东西用的是什么手段,暂时将海水隔绝在了舱室之外。
梅戴垂着纤长的睫毛,小口喝着水,掩盖着内心的思忖。
虽然看不见上面的天色,但根据生物钟和疲惫感来判断,现在应该已经是后半夜、很晚了……正是人最容易松懈困倦的时候。
“哈啊——好困……”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波鲁那雷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地问道,“还没到吗?这海底航行比打架还累人……”
梅戴这时放下水瓶,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开口提议,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同伴的普通建议:“大家,要不要喝点咖啡提提神?我刚才看到这个抽屉里有五个杯子,正好你们一人一个。”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手边的那个抽屉,示意离得最近的花京院可以查看一下。
花京院有些疑惑地蹲下身,依言拉开了抽屉,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干净的白色马克杯。
他数了一下,确实是五个。
然后花京院抬起头,看向梅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确实是五个。不过,梅戴,你需要咖啡吗?”
他注意到梅戴几乎不碰刺激性饮料。
梅戴摇摇头,举起自己手边的水瓶示意了一下,语气轻松:“我喝这个更容易清醒些。典明不用担心我喔。”
“喂——花京院!”波鲁那雷夫听到有咖啡,声音立刻拐着弯地喊了起来,带着点赖皮的味道,“快给我也倒一杯,我想喝!要浓一点的喔。”
“自己倒去。”花京院几乎是下一秒就皱着眉,头也没回地果断拒绝了波鲁那雷夫的要求,语气干脆利落,显然没打算惯着他这点小毛病。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梅戴这略显突兀的提议和那五个杯子上,直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喝咖啡那么简单。
不过看着正在把水一点点持续着往嘴里送的梅戴,还是没问出口。
第57章 女教皇(三)
第五十七章
直到凌晨时分,海平面上的天色开始蒙蒙发亮,透过最高处的观测窗能隐约看到深蓝色的海水逐渐染上灰白的曙光,潜艇才开始缓缓上浮。
阿布德尔熟练地操控着潜艇,同时将潜望镜升了上去。
他凑在目镜前,仔细地缓缓转动镜头,四处观察。
起初视野里还是一片模糊的水色和渐亮的天光,但随着潜艇不断上升,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绵长的、在晨曦中呈现出黄褐色的海岸线,以及海岸后方隐约可见的、起伏的沙丘轮廓。
“喂,大家,”阿布德尔保持着观察的姿势,向舱内说道,“能看见非洲大陆的海岸了。我们就要到了。”
这个消息让舱内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凑到舷窗边,努力向外张望:“哦哦!终于到了吗!”
虽然从他的角度还看不到完整的海岸,但光明的到来和目标的临近足以让人振奋。
在简单利用仪器确定了潜艇当前的具体位置后,几个人围在了潜艇中央的小桌旁。
阿布德尔将一张详细的区域海图铺在桌子上,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
“看这里,”他解释道,手指沿着一条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珊瑚礁融为一体的线划过,“这片珊瑚礁旁边,有一条自然侵蚀形成的海底隧道。出口隐藏得很好,位于内陆约250公里处的一个干涸河床附近。我们从那里上岸。”
乔瑟夫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严肃而坚定地看着围拢的众人,沉声开口:“啊……绕了这么大一圈,经历了这么多。终于要到埃及了。”
这句话让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回忆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从日本出发,到香港、新加坡、印度的激战,穿越阿拉伯半岛的跋涉,红海上的惊魂,以及无数同伴受伤、甚至一度分离的痛楚……
简单的“终于”二字,背后承载了太多的牺牲和坚持。
花京院轻轻呼出一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紧抿的嘴角也透露着决意。
阿布德尔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带着回归的坚定和守护的决心。
梅戴安静地站在桌边,看着大家感慨的模样,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仿佛也在回忆这一路的风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声波过滤器,当听到乔瑟夫的话时,梅戴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掠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最终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更多是温暖的弧度。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怎么了?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顺口问道。
波鲁那雷夫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纯粹而开心的笑容,他环视着身边的五位同伴,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满足:“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特别看了一眼阿布德尔和梅戴,继续说道,“毕竟……我们六个人,终于又完整地聚在一起了。这一次,一定要一起走到最后!”
这话语简单,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经历了分离和重聚,这支队伍变得更加坚韧。
梅戴对上波鲁那雷夫的视线,也回以一个肯定的、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六个人,一个不少,这就是此刻最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不算长的旅途即将抵达终点,大家紧绷的神经也需要些许慰藉。
考虑到一晚上都没能好好休息,全靠意志和之前喝的咖啡硬撑着精神,在最后上岸前,再来最后一杯热咖啡提神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花京院主动承担了泡咖啡的任务,走向那个小巧的吧台。
梅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花京院熟练地操作咖啡机,研磨咖啡豆,注入热水,泡好了第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
“我来帮你吧,典明。”梅戴轻声说道,主动拿起另一个杯子,示意花京院可以继续冲泡,他来负责添加点糖和奶——梅戴知道简还挺喜欢喝一点不是那么苦的咖啡的——或仅仅帮着递杯子。
花京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很快,五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端上了小桌。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桌面,习惯性地快速清点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梅戴——只见梅戴手里正拿着第六个杯子,杯子里也盛着深褐色的液体。
这很少见。
承太郎挑了挑眉,很少见地主动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也要喝?”
他记得梅戴通常更偏好清水或果汁,对咖啡因似乎并不热衷,在夜里没有选择喝咖啡也正好对应了这一点。
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承太郎的疑问逗乐了。
他轻轻耸了一下单边肩膀,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带着些开玩笑的、略显无辜的语气开口:“我有时候也想尝尝看嘛,不可以么?”
承太郎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复杂表情,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梅戴在故意回避重点。
他指的显然不是“能不能喝”,而是“为什么多了一杯”以及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梅戴察觉到的异常。
旁边正在搅拌自己咖啡的花京院听到对话,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他刚下意识地看向梅戴手里的杯子,眉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奇怪,抽屉里不是只有五个……”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数过,并且梅戴之前也确认过是五个。
不过显然,梅戴也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在梅戴想就这样喝一口的时候,变故突生。
他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白色马克杯,毫无征兆地、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
那速度太快,以至于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清晰捕捉其变化过程,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在他手中剧烈地扭曲、拉长、变得尖锐!
咻——!
一阵如同极薄的匕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凄厉而短促的尖啸声骤然响起。
是敌人的攻击!
那个杯子本身是伪装的替身!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瞬间惊醒,睡意和疲惫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一扫而空。
在他们的视野中,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那道由杯子变形而成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锋利刀刃,正以刁钻狠辣的角度,朝着梅戴端着杯子的那条手臂狠狠削砍过去。
“梅戴!”
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惊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惊呼声尚未完全发出的前一刹那,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那道锋利的刀刃,并没能如愿地切断梅戴的手臂。
它被稳稳地格挡住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梅戴那条看似纤细白皙的手臂表面,早就浮现出的一层若隐若现的、由无数极其细微的六边形蜂巢状网格组成的、近乎透明的虚影给防御住了。
那层虚影仿佛一层紧贴皮肤的、极具韧性的能量护盾,在与刀刃接触的瞬间,居然几乎没有什么刺耳的声音,即使如此,那一层薄膜也将所有的冲击力和切割力完美地分散化解。
梅戴的手臂,甚至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那个扭曲变形、发动偷袭失败的替身,见攻击无效,立刻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向后一弹,稳稳落在了桌子中央。
它落下的冲击力震得桌子一颤,上面摆放的五杯咖啡“哗啦”一声全部被震倒,深褐色的液体顿时泼洒得到处都是,浓郁的咖啡香混杂着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它朝着围在桌边的所有人,发出一种凄厉而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声,充满了威胁和警告的意味。
此刻,众人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那似乎是一张很典型的非洲咒术师的脸孔,刻画着古老的纹路,眼神空洞而邪恶,头上似乎还披着蓑衣般的装饰。
但它的整体形态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液化感,如同水银或融化的蜡像,只有头部和那双呈现出利爪或刀刃形态的手部能让人看出具体的样子。
这个替身大约只有两个手掌大小,但从它刚才发动的、快如闪电且力道惊人的袭击来看,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是替身!”阿布德尔立即高声提醒,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潜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了一个替身!大家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液化替身似乎察觉到了承太郎锁定它的冰冷目光,猛地再次弹射而起,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舱室的天花板。
承太郎几乎在它动身的瞬间就召唤出了[白金之星]。
紫色的巨人带着破空之声出现,拳头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方挥出,试图将这个诡异的入侵者一拳粉碎。
然而,那液化替身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而且身体极其柔韧,它在空中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猛地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白金之星]的重拳,如同一滴水银般“啪”地一声贴在了天花板上。
这时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液化金属丝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如同毒针般从替身主体分离射出,精准而狠辣地击中了正全神贯注盯着天花板、试图找出敌人的乔瑟夫的后颈
“咯!” 乔瑟夫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甲板上,昏了过去。
“乔斯达先生!”
来不及让其他人反应过来,它又极速掉落,下一个目标竟是舱壁上一处复杂的仪表盘。
然后它如同没有实体般,直接“融”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那个毫无异常的仪表盘。
“消、消失了?!”波鲁那雷夫满脸不可置信和凝重,他握紧了拳头,银色的眉头紧紧锁起,略显惊讶地开口,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承太郎烦躁地“啧”了一声,收回了[白金之星],他确信那个替身还在这个舱室里,冷静地否定道:“不对。”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立刻理解了现状,他语速飞快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排仪表:“它是变形了,假装成其中一个仪表了。就像是它刚才完美地伪装成咖啡杯那样,它就藏在这些仪表盘里。”
波鲁那雷夫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了他们此刻的处境,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焦急涌上心头。
他跑到操作台前面看地图,忍不住大声说道,声音里有些挫败感:“不是吧,开什么玩笑!明明就快到珊瑚礁了,只剩几百米就能踏上埃及的土地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梅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和花京院一起把乔瑟夫扶了起来,他深蓝色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乔瑟夫后颈处刚刚被攻击而产生的一个小小的血孔,面色有些不甘,他咬了咬唇,简单判断了一下开口:“乔斯达先生……伤的不深,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这时,卫星电话铃声在紧张寂静的舱室内突兀地响起,一遍又一遍,显得格外聒噪和不合时宜。
波鲁那雷夫本就因为乔瑟夫突然被袭击昏迷和替身消失而神经紧绷,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更是让他有些判断不过来现状,几乎要崩溃。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不断发出声响的电话,语气有些抓狂地开口:“电……电话?!是谁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打来?”
“别管它,波鲁那雷夫!”花京院立刻出声喝止,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尤其是那些仪表盘,“不要分散注意力!敌人还在附近!”
“是[女教皇]。” 阿布德尔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地翻阅着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库。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异常严肃地开口,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敌人是拥有‘女教皇’暗示的替身。”
承太郎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阿布德尔:“你认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凝重。
强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能力诡异、藏匿于无形的敌人。
“我听说过。它的替身使者叫蜜特拉。”阿布德尔肯定地点点头,快速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分享出来,“她的替身控制范围相当大,所以她本人现在极有可能就在海面上的某处,远程操控着这个替身。”
“那她的能力呢?具体是什么?”花京院这时候有些心急地追问,了解能力是应对的第一步。
阿布德尔语速加快,清晰地解释道:“它能变形、同化,变成金属、玻璃、陶瓷等一切矿物制品,甚至塑料和树脂也不在话下。最关键的是,就算我们摸到、打到它,只要它不主动攻击,我们就根本无法将它从真正的物体中分辨出来!”
这能力在潜艇这种充满仪器和设备的环境里,简直是噩梦。
波鲁那雷夫听得脑袋都有点大了,这能力太过棘手:“可是……它是从哪潜入这潜艇的?”
但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指着正和花京院一起扶着昏迷的乔瑟夫、让其平躺下来的梅戴,决定问出他的疑惑:“还有就是……”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不解,“如果真的像阿布德尔你说的那样根本分辨不出来,梅戴又怎么会提前知道手里的那个杯子就是女教皇,然后进行防御的?”
这确实是矛盾的关键点。
梅戴听到波鲁那雷夫的问题,抬起头,掩盖在浅蓝色发丝下的眼睛看向波鲁那雷夫,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先回答关于自己如何察觉的问题,而是先回答了波鲁那雷夫的第一个问题——关于潜入点。
梅戴伸手指向舱壁上方,一处之前被替身短暂依附过的、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梅戴察觉出来的区域,冷静地开口:“那边,舱壁上方的那个仪表后面。它打了一个洞,从那里进来的。”
几乎就在梅戴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砰!咔嚓——!
波鲁那雷夫身后舱壁上侧的一块仪表盘猛地毫无征兆地爆裂开。
哗啦!
冰冷的海水如同高压水枪般,争先恐后地从那个破洞中疯狂涌入。
巨大的水压使得水流凶猛无比,瞬间就在舱室内弥漫开一片水雾。
与此同时——
呜——呜——
潜艇受损进水的刺耳警报声也瞬间拉响,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惊愕凝重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昏红。
波鲁那雷夫闻水声转过身去看着不断涌入水的洞口,喃喃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够直接的啊。”
水涌入的很快,几秒钟就把所有人的鞋跟淹没了一些。
“至于我是怎么察觉的……”梅戴继续开口说道,他撩了一下左耳侧的浅蓝色发丝,露出了那只没有带着声波过滤器的耳朵,他轻轻笑了,这笑容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安心的感觉,“大家放心,我可以‘听’到。”
“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眼睛。”
第58章 女教皇(四)
第五十八章
舱内一片混乱,冰冷的海水从破洞中不断涌入,警报声尖锐刺耳,红色的警示灯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正在操作台前试图稳住潜艇的阿布德尔猛地抬起头,脸色难看地大声喊道:“不好!上浮系统故障了!我们正在不断下沉!”
他用力扳动几个操纵杆,但毫无反应,深度仪的读数正在持续而稳定地增加。
花京院闻言,立刻侧头看向旁边的仪表盘,当他看到显示氧气储存量的表盘也亮起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时,不禁咬了咬牙,声音带着沉重:“不知不觉氧气存量也快见底了!已经没办法继续潜航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挂断了的卫星电话,竟然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执着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混杂在警报声和海水的涌入声中,显得格外令人烦躁。
波鲁那雷夫本来也凑到操作台前面,焦急地想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听到这电话铃声,几乎要抓狂了,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银色头发喊道:“烦不烦,到底是谁啊?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打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承太郎动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那台不断作响的卫星电话前。
在拿起听筒之前,承太郎特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舱室,看了一眼正和花京院一起努力将昏迷的乔瑟夫转移到相对安全角落的梅戴。
梅戴立刻注意到了承太郎的目光,他明白了他的意图——他需要确认电话的安全性,毕竟梅戴是此刻最可靠的“雷达”。
梅戴对着承太郎的方向,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承太郎不再犹豫,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放在了耳边。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梅戴则在嘈杂的警报声、水流声和同伴的呼喊声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听筒里传出的、那个十分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女声——果然是乔斯达太太。
“嗨,乔瑟夫?是我哦~”乔斯达太太轻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承太郎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浅绿色的瞳孔明显地睁大了一些,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我没和你聊够嘛,所以硬是让罗杰斯把号码告诉我了。”太太的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撒娇的意味。
但承太郎回应的只有沉默。这异常的寂静似乎让电话那头的乔斯达太太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疑惑和担忧,喋喋不休地问道:“唉?怎么不说话了?乔瑟夫?而且……你那边酒店有点吵啊?那是警报声吗?好像一直在响……而且还有哗啦啦的水声,是浴室爆水管了吗?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
承太郎微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让舱内其他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在一片混乱和祖母担忧的询问声中,他终于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不好意思,老头子他暂时接不了电话。”
梅戴敏锐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乔斯达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充满了惊愕和一连串的疑问:“这声音……难道是……承太郎吗?怎么会是你?乔瑟夫呢?他不是在出差吗?你不是应该在日本吗?为什么你会在他出差的地方?”
但承太郎在说完那句“老头子暂时接不了电话”后,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听筒,听着祖母焦急的追问,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乔斯达太太显然坐不住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回答我,承太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承太郎依旧没有说话。
他身处的环境却代替他做出了最糟糕的回答——潜艇刺耳的破损警报声毫不停歇,冰冷海水疯狂涌入的哗啦声越来越响,还有隐约传来的、波鲁那雷夫等人焦急的喊叫和跑动声……所有这些噪音都毫无保留地通过听筒传到了遥远的美国。
电话那头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丝吉q外婆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承太郎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甚至用了一个极少使用的称呼:“……别担心,丝吉外婆。”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外公……他有我陪着。”
我会保护好他。
这句未说出口的承诺,沉重地蕴含在他的话语之中。
承太郎似乎也不打算再多做解释了,紧接着说道:“挂了。等安定下来……再打给你。”
“等等!承太郎……!”
电话那头的乔斯达太太似乎才从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承太郎少见的温和中反应过来,急忙想要再问些什么,但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承太郎就已经决绝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切断了与安全世界最后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直全力操控潜艇却收效甚微的阿布德尔大声提醒着身后众人,声音盖过了警报:“大家抓紧!要撞向海底了!”
轰!
伴随着一阵猛烈至极的撞击和剧烈的震动,以及一声无比熟悉、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堪称“凄惨”的——
“ohhhhh——!my god!!”
这当然是波鲁那雷夫喊的。
整个潜艇仿佛要散架一般,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无法站稳。
花京院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身旁的固定管道,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昏迷的乔瑟夫的衣服。
阿布德尔被巨大的惯性甩离了操作台,但他反应极快,调整姿势后,重重落地后顺势翻滚卸力。
承太郎则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在撞击瞬间猛地压低重心,虽然也踉跄了几步,但最终顽强地稳住了身形。
梅戴在撞击前就提前做出了预判,他迅速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座椅底座,并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冲击带来的伤害,只是被声音和冲击力震得有些头晕眼花。
一阵乱七八糟的动荡过后,舱内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警报已经坏了,但舱内依旧是充斥着红色的光,那个破洞处海水涌入发出的汩汩声和众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从地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和后背,哀嚎道:“果然又是这样——!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不管是飞机、轮船、汽车还是这潜艇,都一定没有好下场啊。这是什么诅咒吗?”
承太郎也咬着牙,扶着椅背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手正了正自己那顶即使在如此混乱中也奇迹般没有掉落的帽子,脸上带着极度不爽的表情,低声愤懑地总结道:“再也不坐潜艇了……”
这句话恐怕代表了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终于抵达了海底,但是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在剧烈撞击后的短暂混乱中,众人快速休整。
波鲁那雷夫咬紧牙关,一把将依旧昏迷的乔瑟夫背到了自己背上,沉重的重量让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汗水,他焦急地提醒道:“喂……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氧气真的快没了!”
就在这时,承太郎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刚才女教皇融入后又消失的那个仪表盘区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口问道:“现在……那个败类在哪里?”
这句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问听觉最为敏锐、并且刚刚就已经成功识破过一次[女教皇]伪装的梅戴。
梅戴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在集中精神捕捉着什么。
他看似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了承太郎身边。
梅戴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被浑浊稀薄的空气呛到,同时也成功引起了承太郎的注意。
当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微微瞥过来时,梅戴抬起手,手指明确地指向了操作台上众多仪表中的其中一个,开口说道:“是这个。”
然而,他说话的同时,那双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眼眸却几不可察地、快速地向左瞥了一下,瞥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指向了花京院身后舱壁上的一盏嵌入式金属壁灯。
承太郎的目光与梅戴那细微的眼神暗示短暂交汇,立刻心领神会,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梅戴做了一个向后示意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退后。”
梅戴顺从地向后退去,看似自然地站到了花京院的旁边,仿佛只是为了避开可能的战斗波及。
与此同时,承太郎抬起手,[白金之星]那紫色的、充满力量感的巨大手臂虚影浮现在他身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缓缓逼近刚刚梅戴用手指指向的那个仪表盘,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和警惕心都被承太郎和那个被指认的仪表吸引过去的一刹那——
花京院身后那盏看似毫无异常的金属壁灯,表面突然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
下一秒,[女教皇]那张狰狞丑陋、充满恶意的脸孔猛地从金属光泽中浮现出来。
“嘶嗬——!”
它发出凄厉无比的嘶吼,液化金属构成的锋利爪子如同毒蛇出洞,以惊人的速度直刺花京院的后心。
即使花京院反应极快,在听到嘶吼和感受到背后恶风的瞬间就本能地呼唤出[绿色法皇]进行格挡和反击,但女教皇的速度和灵活性显然超出了预估。
它竟然在空中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如同流动的液态金属般,轻而易举地绕开了[绿色法皇]挥出的触须,攻势不减地继续袭向花京院。
但它的偷袭,终究还是没能得手。
因为早在花京院放出[法皇]的同时,甚至更早——在他站到花京院身边的那一刻,梅戴就好像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
梅戴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直接就挡在了花京院的身前。
又一次,是尖锐的东西在石墨烯屏障外滑动的感觉。
梅戴手臂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由无数六边形蜂巢状网格组成的透明膜再次扛住了[女教皇]的偷袭。
巨大的冲击力让梅戴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一步未退。
一击不中,[女教皇]也意识到不妙,液态的身体猛地收缩,就欲弹射向旁边不断涌入海水的破洞,试图借水再弹射到金属上转移走。
“空条先生!”
梅戴立刻高声呼唤,声音清晰而急促,指明了方向。
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提醒。
旁边早就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承太郎,早已如同猎豹般迅猛转身。
[白金之星]更是在女教皇攻击受阻、试图逃窜的瞬间,就已经精准地预判了它的落点,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了海水涌入处的前方。
欧拉!
[白金之星]凝聚的实体蕴含着无尽怒火和力量的铁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中了刚刚弹起、在空中无处借力、更无法瞬间改变形态的女教皇。
“叽啊啊啊——!”女教皇发出了尖锐痛苦的惨叫,整个身体都被这一拳打得扭曲变形,如同一个被砸扁的易拉罐,猛地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积攒了不少海水的舱室地板上,狼狈地弹跳了两下。
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被击中的部位流淌出来,迅速染红了周围的一片海水。
它受到了重创,挣扎着,试图再次吸附到旁边的金属舱壁上逃走,身影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彻底消散,融入了阴影和海水之中,再次消失了踪迹。
舱内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警报声、水流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梅、梅戴……谢谢。”花京院刚刚在有些缺氧的环境里稍微动作大了一点就喘着气了,他看着梅戴的背影,轻声开口。
梅戴站直身体,快速转身把花京院扶了起来,他喘得也有点厉害,但笑容依旧明亮:“不用谢的,典明没受伤呢,这样就好了。”
然后他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波鲁那雷夫虽然喘着粗气背着乔瑟夫,但看起来并无大碍,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也保持着战斗姿态。
好的,没一个人受伤。
梅戴心下稍安,然后思维快速流动了一下。
女教皇结结实实挨了[白金之星]那一拳肯定不好受。
现在处于重伤状态,能量波动和行动都会变得紊乱且迟缓,暂时不用担心它短时间内会发动有效的袭击了。
梅戴基于刚才交手的印象和对方流出的“血液”判断着。
更何况,就算它勉强潜行过来……
梅戴的耳尖微微颤了一下,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比起完好状态时,它能借用撞击声掩盖、在金属内部近乎无声地游动,现在重创之下,它移动时必然会产生更明显、更难以控制的摩擦和能量逸散……我更容易检测到它的踪迹了。
“大家快,往那边门走,不能再留在这个主控舱了。”这时,阿布德尔大声招呼着大家,指向通往隔壁水密舱室的厚重阀门,“[女教皇]能一边伪装成机械表面一边移动,只要我们还留在这个布满仪器的房间,就会不断被它袭击……总归防不胜防。”
“……虽然刚才配合得很好,它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袭击我们了……但这里太危险,必须转移。”他虽然肯定了刚才的配合,但语气依旧紧迫,“快,来这边……”
阿布德尔说着,就准备上前去开门。
“阿布德尔,让我来吧。”梅戴抢先一步提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率先走到了那扇连接隔壁舱室的密封门前。
在梅戴握住冰冷的圆形门把手之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片刻后,才稳稳地握住把手,用力一扭。
咔嚓,嗤——
门阀被拧开,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泄压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梅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谨慎地透过门缝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空气,然后他微微呼吸了一下,转头对其他焦急等待的人说道:“快来,这边……空气好一些,应该还有一些氧气。”
大家立刻挨个快速通过。
不过当波鲁那雷夫背着乔瑟夫侧身挤过门框时,因为姿势别扭和匆忙……
“哎呦!!!”
乔瑟夫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金属门框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凄惨的痛呼。
“呃啊……疼疼疼……”乔瑟夫龇牙咧嘴地、竟然就这样被撞醒了。
他捂着自己有些起包的额头,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冰冷的海水、闪烁的红灯和焦急的同伴,虽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但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处境不妙:“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难道是陷入危机了吗?”
“乔斯达先生你醒了?!”波鲁那雷夫见乔瑟夫醒了,也顾不上多说,马上把他从背上放了下来,急匆匆地推着他的后背,“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啊。这边,前进!前进!”
乔瑟夫一边哎呦哎呦地捂着发疼的脑袋,一边被波鲁那雷夫推着,懵懵懂懂跟着冲进了隔壁的舱室。
最后一个撤退的是承太郎。
他在进入门内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正扶着门、似乎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通过的梅戴。
承太郎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了梅戴刚才开门时那细微的停顿,以及此刻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的放松。
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但时间紧迫,周围海水还在上涨,警报依旧刺耳,不容承太郎在此刻细问。
承太郎只是对着梅戴,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明白”和“小心”的意味。
梅戴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眨了眨眼,也回以一个极轻微的、让人安心的微笑,并颔首回应,表示自己会注意。
随后,承太郎敏捷地侧身进入隔壁舱室,梅戴紧随其后,用力旋转阀门,将厚重的密封门重新关上、锁死,暂时将主控舱的危机和不断涌入的海水隔绝在了身后。
第59章 女教皇(五)
第五十九章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通道,踩着不断上涨的冰冷海水,快速向潜艇后方移动。
期间,乔瑟夫终于从其他人七嘴八舌、语速极快的解释中大致了解了现状——从遭遇[女教皇]偷袭,到自己被打晕,再到承太郎接了丝吉q的电话,以及刚才惊险的战斗。
他一边跟着众人往前跑,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颈后那块被女教皇击中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随即,乔瑟夫像是突然抓住了某个重点,猛地扭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跑在自己侧后方的承太郎:“什么?!承太郎,你接了丝吉打来的电话?”
不知道是在抱怨承太郎接电话的行为,还是在懊恼自己昏迷错过了电话,乔瑟夫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多此一举……”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仿佛将纷乱的思绪抛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充满决心,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甚至有点过度的自信:“算了,总之先脱离了眼前的困境再说,都交给我吧。”
承太郎听到乔瑟夫这仿佛胜券在握的语气,不由得侧目问了一句,帽檐下的眼神带着一丝怀疑:“你有计划了?”
“当然。”乔瑟夫理所当然地点头,一边跑一边也有点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可是我的杀手锏啊!”他脸上带着一种历经大风大浪的从容,“我乔瑟夫·乔斯达,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比这还糟糕的困境了,每次都化险为夷。”
众人的脚步声混杂着踩水的声音,在金属通道内回响,他们正快速向潜艇尾部可能存在的逃生舱或气密舱门移动。
“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女教皇只是暂时被击退,它还在潜艇里。现在还不知道被困住的是它还是我们。”花京院喘着气,脸上带着忧色,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它迟早会把那个破洞扩大,或者直接从内部打穿隔板追到这里来。”
阿布德尔也咬着牙,声音沉重地补充道,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各种管道:“花京院说得对。在这个满是机械和金属的密闭空间里,对那个能随意变形的替身来说简直是天堂,对我们却是极其不利的牢笼。”
“而且,这个潜艇已经不行了。结构受损,持续进水,氧气即将耗尽。”这时,梅戴的声音从队伍后方清晰地传来,他自然地接上了阿布德尔的话,指出了根本的问题,“我们需要弃艇逃命。”
他的声音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异常坚定:“不管那个替身如何,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必须尽快登上埃及的陆地。这是唯一的生路。”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了过来,带着现实的无奈和焦虑:“虽然知道必须要登陆!可梅戴,这里可是海底40米啊!看上去深度数字不算特别大,但水压和距离都绝非儿戏!我们要怎么才能安全地游回海面?恐怕还没上去就先因为水压或者缺氧……”
波鲁那雷夫还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压力、缺氧、强敌环伺、深海环境……重重困难摆在眼前。
不过好在当他们艰难地抵达潜艇最后方的应急舱室时,发现舱壁的储物柜里整齐地悬挂着正是在上艇前备好的六套潜水装备。
梅戴第一时间唤出[圣杯]进行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叫其他人上前。
有了这么一条安全的后路,这无疑是在绝望中看到的一线生机。
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快速地穿戴装备。
波鲁那雷夫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重重的氧气瓶,一边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紧张:“这次轮到潜水了吗……可是我一次也没潜过水啊!这玩意真的靠谱吗?”
乔瑟夫在旁边也同样着急忙慌地穿着装备,但他的紧张似乎转化成了另一种亢奋的能量。
他甚至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原地小跑着,一副蓄势待发、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的模样,嘴里还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快点!没时间了!都动作快点!”
承太郎甚至不用回头看,光听动静就知道乔瑟夫又在耍宝。
他对此只是淡淡地“啧”了一声,动作却异常利落地拎起沉重的氧气瓶背到背上,扣好卡扣,然后拿起潜水镜简单检查了一下气密性和视野,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够了……”
嘎吱——轰隆!
潜艇再次发出金属扭曲声和剧烈的震动!
从破洞涌入的海水显然已经造成了更大的结构损坏,整个艇身都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感觉随时都可能发生更可怕的坍塌或彻底崩溃。
“不好了啊!”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声音带着惊慌。
乔瑟夫背好氧气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大声说道:“别慌!越到这种时候,男人越要沉着应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五个人,大声问道:“这当中有没有潜过水的人?”
除了梅戴举起了手,以及正在门口紧张地监视外部情况、无暇回应的阿布德尔外,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都表示了否定。
这时,站在房间门口、通过观察窗和倾听外部动静的阿布德尔猛地回头,语气急促地对着刚整理好装备的乔瑟夫说道:“乔斯达先生,[女教皇]要从隔壁房间攻过来了!我听到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快教我们怎么潜水,已经快要没时间了。”
乔瑟夫回头看了阿布德尔一眼,表情终于变得彻底严肃和沉稳起来,他点了点头:“别慌,阿布德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快速讲解道:“首先,绝对不能慌张。这是潜水时最应该注意的。”
“在水下,每下降10米,水压就会增加1个大气压。海面上是1个大气压,我们现在在海底40米,所以这里的水压是5个大气压!”
梅戴这时候适时接话,补充了一点自己的经验:“所以,如果从这种深度突然快速上浮,外界压力骤减,溶解在血液里的气体会迅速形成气泡,导致减压病——肺部和血管会像摇晃过的汽水一样膨胀甚至爆裂。因此,我们必须慢慢上浮,绝对不可以急于求成。”
乔瑟夫赞许地点点头:“梅戴说得完全正确!埃及沿岸就在这附近,我们可以沿着海底的斜坡,慢慢地、平稳地向上浮,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压力变化。”
看着所有人都已经穿戴好了潜水装置,乔瑟夫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器,然后转身握住了控制舱室注水的阀门手柄,大声说道:“那么,我要开始放水了!准备适应水压!”
咔嚓——
嗤——
随着阀门被拧开,冰冷的海水立刻如同瀑布般从舱室内的入水口汹涌而出,水位迅速上涨,很快就没过了众人的脚踝、膝盖。
在水流声震耳欲聋、水位不断上涨的过程中,梅戴还挨个游近同伴身边,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的装备。
他帮波鲁那雷夫重新紧了紧有点歪的氧气面罩带子,确认了一下花京院的氧气阀是否完全打开,又拍了拍承太郎的手臂,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减压器,示意他注意呼吸节奏。
他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样。
梅戴的视线转到阿布德尔的时候眨了眨眼,然后对着阿布德尔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阿布德尔穿得最标准呢。
乔瑟夫打开水阀后转身,举起连接着氧气瓶的呼吸调节器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看好了,这是呼吸调节器,里面有精巧的阀门,只有当你吸气的时候,氧气瓶才会提供空气,呼出的废气则会从左侧的这个排气阀排出去。”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捏着自己手里的调节器,眉头皱了起来,提了一个有点不重要的无聊问题:“等等,乔斯达先生,口水怎么办?要是在水里的时候忍不住流口水或者有痰怎么办?会不会堵住啊?”
乔瑟夫一脸“这种问题还用问”的表情,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波鲁那雷夫手里拿着的呼吸调节器的左侧排气阀:“放心,这也都能从那个出口排出去,设计的时候早就考虑到了。”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不过尽量还是咽下去吧,省事。”
见波鲁那雷夫一副“原来如此,科技真发达”的恍然大悟表情,乔瑟夫又继续对着所有人说道:“另外,我不说你们也懂,在水里是无法通过声音交流的,我们需要依靠手势。”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梅戴几乎同时收到了承太郎、花京院、波鲁那雷夫甚至阿布德尔瞟过来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眨眨眼,略显困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特地看自己一眼。
乔瑟夫没注意到这小插曲,继续说着:“记住两个最基础、最重要的手势就行。表示‘安全’、‘没问题’的时候,做这个手势——”
他比划了一个标准的oK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另外三指伸直。
“表示‘危险’、‘有情况’时是这个——”
他将中指、无名指、小指并拢向下压,同时手腕晃动了一下。
“不过乔斯达先生,”在乔瑟夫说完后,阿布德尔开口提醒道,他始终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我们应该是可以通过替身来交流的吧?”
乔瑟夫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的也是哦!”
这时,波鲁那雷夫耸了耸肩,摊了摊手,有些无所谓地开口:“什么嘛,手势我也懂一个啊,还挺复杂的!”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就兴致勃勃地给众人展示了一遍。
双手先是“啪”地一声拍在一起,然后右手单独抽出来比划了一个“V”字胜利手势,接着手势迅速变换成“oK”的手势,最后右手手掌搭在额头前,做了个眺望远方的样子。
梅戴微微张了张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标准的潜水手势还是任何他已知的通用手势,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组合来着?这代表什么意思……
他刚想开口询问的时候。
“内、裤、全、看见了。”
花京院却率先一本正经地、用清晰而平稳的语速,一字一顿地“解读”了出来,他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无比认真,仿佛在分析什么深奥的哲学命题。
“噢啊!”波鲁那雷夫立刻发出一声爽快的怪叫,仿佛遇到了知音。
两人立刻转身面对面,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板正,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然后极其默契地、丝滑地来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带着强烈街头气息的划拳小连招。
梅戴看着这两人在海水已经漫到腰际、潜艇随时可能崩溃的危急关头,居然还能进行这种毫无紧张感的互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过他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包容。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放松和维系默契的方式吧,虽然时机确实有点……
“明明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别干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快走!”乔瑟夫看着这两个人,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气急败坏地大声催促道,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承太郎压低了一下帽檐,发出了一声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叹息。
水位迅速上涨,冰冷的海水很快漫到了乔瑟夫的胸口,沉重的压力感提醒着他们时间所剩无几。
乔瑟夫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严肃地开口,声音在封闭舱室的水流回响中显得有些沉闷:“水快装满房间了,大家都戴好潜水镜,咬紧呼吸调节器,检查气密性!”
说罢,他自己率先将潜水镜扣在脸上,拉紧束带,随后将呼吸调节器含入口中。
其他人也立刻照做,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略显急促的初次水下呼吸声,氧气瓶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
下一秒,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视野瞬间被幽暗的海水和水面晃动的光影所取代。
乔瑟夫划动着手臂,让自己浮到舱室顶部,双手紧紧攥住了通往潜艇外部的上方应急舱门的转锁手柄。
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臂力和一股狠劲,猛地发力——“嘎吱”一声模糊的金属摩擦声过后,那看上去又沉又紧的舱门被他硬生生转动解锁。
乔瑟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慢慢浮上去探头观察了一下外部的情况。
昏暗的海底能见度很低,只有一些奇异的海底植物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偶尔有几条形态怪异的小鱼受惊般飞快游开,暂时没有发现[女教皇]的踪迹。
随后他缩回舱内,对着下方等待的同伴们,在水下清晰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众人见状,纷纷用同样的手势回应,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依次从开启的舱门钻出了这艘即将成为铁棺材的潜艇,真正进入了海里。
外部的水域更加昏暗,阳光从遥远的海面投射下来,只剩下微弱而扭曲的光束,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奇形怪状的海礁和珊瑚丛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阴影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色彩相对暗淡的深海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对于这些不速之客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水下的世界异常安静,只剩下自己呼吸器规律的排气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噜声,以及水流划过潜水服的细微声响。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左顾右盼,他甚至暂时忘了危险。
他从上了潜艇后就一直在想可不可以下水游个泳,和那些小鱼来个近距离接触什么的了。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通过替身链接,直接在其他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叹:“多美的海底啊……真想单纯来这里玩玩,度个假什么的。”
这时,乔瑟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现在还有闲工夫想这些东西吗?波鲁那雷夫集中精神,咱们还需要在氧气耗尽之前尽快找到并到达岸边。”
花京院的声音则在谨慎地询问着,他的感知在水下似乎也变得有些迟钝,隐约有些慌张的感觉:“梅戴,它跟上来了吗?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跟随在梅戴身侧慢慢游动的[圣杯]散发着莹莹的浅蓝色光芒,如同海底的一盏柔和的指引灯,在昏暗的环境中既提供了一点照明,也仿佛是一种安心的象征。
梅戴听到花京院的问话,[圣杯]的触须就缓缓延伸至他们身后十几米开外去了。
在所有人都能突然感到的短暂寂静后,梅戴的声音出现在其他人脑海里,带着一丝确认:“没有,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女教皇]不在我们身后。”
阿布德尔的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女教皇]是会变身成金属或玻璃等无机物的替身,这海底虽然也有沉船碎片之类的……但它应该没办法直接变成鱼或者水泡这种有机或流动的形态来追踪,那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
“没错,”乔瑟夫的声音接上,提醒大家不要放松警惕,“但游的时候随时注意身后和四周!它要是追上来的话,多半会变成螺旋桨一样的东西高速移动,或者伪装成我们路径上的某块岩石、某个沉没物。也要小心那些不同寻常移动的石子和岩石。”
[圣杯]浅蓝色的透明伞盖一缩一紧,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动着,甚至还有余力用细细的触须轻轻勾着波鲁那雷夫的氧气瓶,时不时拉他一下,防止波鲁那雷夫被什么鲜艳的小鱼吸引走注意力。
它的存在让众人安心不少,那些散发着淡淡莹白色微光的触须轻轻接触着队伍里的所有人,防止任何一个掉队。
第60章 女教皇(六)
第六十章
众人沿着逐渐抬升的海底地势谨慎地向上游动,打头的阿布德尔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处幽深、仿佛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通道,向大家示意:“看那边,像是一条海底隧道,或许能通到更近的岸边。”
乔瑟夫闻言,掏出深度计看了一眼,振奋的声音传入众人脑海:“现在深度是7米,很好,终于快要到达埃及海岸了。”
梅戴游近一些,观察着那处隧道入口,它的边缘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深海藻类。
他提议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口吻,但也不乏一丝即将脱险的期待:“这看起来是自然形成的岩洞,结构似乎还算稳定。我们就沿着这条岩石通道登陆好了,这确实是目前最近的路线了。”
然而,就在队伍朝着那“隧道”入口靠近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扭曲异常的摩擦声透过海水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是水流或生物发出的,更像是……岩石在呻吟?
紧接着,所有人骇然看到,他们脚下及侧方那大片看似坚实的“石壁”,猛地扭曲蠕动了一下。
覆盖其上的沉积物和海藻簌簌落下,浑浊的海水中,那“石壁”上赫然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黑黢黢的眼睛,那瞳孔向下冰冷地睥睨着渺小的他们,目光瘆人。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原本应是岩石的地方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两侧瞬间变形成森白锐利的、由矿物构成的巨大牙齿。
是[女教皇]!
它竟然与这片海底的岩层和矿物融为了一体。
兴许是越来越接近本体的缘故,它的体型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巨大的岩石面庞几乎覆盖住了整片海底!
“!?”梅戴的惊愕还卡在喉咙里,[女教皇]那张巨口已然猛地张开。
并非简单的开口,而是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旋涡。
周围的海水瞬间被疯狂挤压吸入,强大的水流裹挟着一切,连同根本无法抵抗的乔瑟夫一行人,一起被拖向那深渊巨口。
“什、什么?!”波鲁那雷夫惊恐的声音在众人脑中炸开,他拼命划水试图挣脱,但狂暴的水流如同无形的手,紧紧缠住他的手脚,蛮横地将他拉向黑暗。
阿布德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是、是替身!它竟然直接变成了海底岩层的一部分,这么大……这规模太离谱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向外划,试图对抗这自然伟力般的吸力。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天旋地转。
冰冷和压力让他一阵晕眩。
梅戴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收回了[圣杯],浅蓝色的水母替身瞬间消失,避免它在外面被这可怕的力量撕碎。
就在他感到无力抵抗、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被水流冲撞的胳膊,随即一股力量将梅戴拉近,一个模糊而坚实的身影在混乱中尽可能护住了他,替他抵挡了部分水流的冲击。
几乎是同时,乔瑟夫焦急的警告声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大家小心!抓紧身边的东西!要被它吸进嘴里了!”
他的话音未落——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女教皇]那由岩石和矿物构成的森白巨齿猛地闭合,巨大的撞击声甚至通过水体震得人耳膜发疼。
最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
口腔内的水流依旧湍急混乱,无数气泡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滚爆裂,咕噜声、水流撞击“石壁”的声音扰乱了梅戴的所有方向感。
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混沌中,波鲁那雷夫慌张的叫声格外清晰地占据主导:“唔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替身的体型和力量太惊人了啊!明明之前还那么小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暗中,抓住梅戴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在这一阵子的混乱里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点。
梅戴在晕眩中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分辨当前的情况,但除了黑暗、水流的混乱触感和波鲁那雷夫的叫声外,一时之间难以获取更多信息……
他们好像真的被彻底困住了。
“真是一群笨蛋呐~” 一个轻蔑又充满嘲讽意味的女声突兀地直接在众人的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既然石头和岩石是矿物,那这整个海底就是一片广袤无边的矿场诶,你们居然都没想到吗?真是白费了乔、斯、达、先、生你那点小聪明了~”
是通过[女教皇]传来的本体蜜特拉的声音。
花京院冷静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他迅速抓住了重点,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所有人:“[女教皇]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能同化这么大范围的环境,唯一的解释就是本体就在极近的地方……应该、近在咫尺了!”
蜜特拉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并没有否认花京院的推断,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我就在你们上方仅仅7米的海岸上,享受着阳光和沙滩呢~”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虚弱和恶毒的笑意,“不过很可惜,你们注定无法上岸了。你们会在[女教皇]的体内被碾碎、消化掉。所以,你们根本没有机会……看见我哦——”
蜜特拉的话音刚落,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整个[女教皇]的口腔猛地一震。
它似乎鼓足了一口气,紧接着,一股强大无比的气压从喉咙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噗——轰!
原本充斥在口腔内的海水被这股狂暴的气流瞬间排挤、推动,如同高压水枪般从齿缝间激射而出。
而原本在水流中挣扎、东倒西歪的众人,顿时失去了海水的浮力,随着被排空的水流一起,猛地向下坠落。
承太郎几乎在异变时就调整了重心,沉稳落地。花京院和阿布德尔也勉强踉跄着站稳。波鲁那雷夫则是“咚”地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乔瑟夫自己落地后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好在高度似乎并不算太高,众人猝不及防下,大多还是勉强调整了姿势,基本上是安全落地,只是摔得有些狼狈,脚下踩到的是湿滑而富有弹性的、类似肌肉组织的“地面”。
梅戴被这一连串的剧烈变动晃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呕。
等那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进行强力清洁般的可怕晃动终于消失,才勉强回过神来。
梅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回声和少许残留的海水甩出去一些。
然后梅戴这才抬头,定睛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和宽厚的肩膀。
自己正被承太郎用手臂护在怀里,而刚才坠落时带来的冲击也是如此……似乎大部分被对方承受了。
承太郎的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压着帽檐,似乎想确保即使在替身嘴里帽子也没飞走。
梅戴有些懵,记忆还停留在被吸入巨口时那只及时抓住自己的手。
大概那个时候也是吧……
在承太郎主动松开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时,梅戴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站稳身体,有些尴尬和感激地低声道谢:“谢、谢谢您,空条先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耳朵尖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
承太郎听到这话,只是低头眨了眨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梅戴无碍后,才用那惯有的低沉平稳的嗓音开口:“不用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思考了半秒,才继续补充道,“不麻烦。”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事实一样。
梅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浅淡但真心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将这份不着痕迹的关怀记在心里。
不过现在还不是客套的时候。
众人迅速聚集在一起,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空间。
四周是微微蠕动着的、带着矿物般光泽和坚硬感的肉壁,上方是紧闭的、如同岩石闸门般的森白牙齿,缝隙间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昏暗。
花京院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这里……是那家伙体内的哪个部位?”
乔瑟夫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的机械手指敲了敲脚下湿滑坚韧的“地面”:“还在嘴巴里,看样子还没来得及被吞进喉咙。幸好,这里活动空间还大一点。”
他的语气凝重,虽然说是“幸好”,但显然,此时此刻的情况依旧极端不利。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非人存在的奇特气味。
虽然没有水了,但他们仿佛被关进了一个更巨大的、活着的牢笼之中。
等众人都勉强站稳,惊魂未定地打量这个诡异而危险的囚笼时,蜜特拉那令人不快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仿佛直接源自[女教皇]的上颚。
“嘿,承太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雀跃和假惺惺的欣慰,在这场她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猫鼠游戏里,蜜特拉显然非常享受这种慢慢玩弄“老鼠”的感觉。
在她看来,被困在女教皇嘴里的众人根本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更像是处刑前最后的“温存”和戏弄。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惋惜:“承太郎,说真的,你是我非常喜欢的类型呢,又强又酷。所以我也很心疼的呀,你竟然马上就要被我的替身[女教皇]消化掉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波鲁那雷夫刚刚从摔落中完全爬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听到蜜特拉这话,他先是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随即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猛地有了个“好点子”似的。
波鲁那雷夫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承太郎的身边,朝着承太郎使劲摆了摆手,示意他转身过来听自己说悄悄话。
承太郎皱着眉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耐烦,他眯了眯眼睛,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快过来有妙计”的表情,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微微侧身,附耳凑了过去。
这时,蜜特拉的声音依旧娇滴滴地说着:“唉,如果不是以这种形式遇上该多好哦~太可惜了呢。”
波鲁那雷夫立刻抓紧机会,凑近承太郎的耳朵,用手挡着嘴,叽叽喳喳地快速低声说着什么。
由于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除了承太郎,其他人只能看到他嘴唇快速翕动和承太郎越来越黑的脸色。
梅戴在旁边正好清理完耳朵里残留的海水,听觉刚恢复清晰,第一句隐约捕捉到的就是波鲁那雷夫对承太郎窃窃私语的片段尾音,似乎是什么“……就说你也喜欢她这样的……哄她张嘴……”。
结合波鲁那雷夫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和承太郎瞬间僵住的侧脸,梅戴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无奈和“果然如此”的毫无办法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承太郎听着波鲁那雷夫的“妙计”,浅绿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慢慢眨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搐。
与此同时,蜜特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呢,只要干掉你,dIo大人肯定会大大地表扬我~所以,千万不要怪我喔~我也是没办法嘛~”
这时,波鲁那雷夫那边也结束了他单方面的“战术探讨”,一脸期待地看着承太郎,用眼神催促他“快上!”。
然而承太郎十分不配合,他甚至把头猛地转向另一边,语气极其不爽地低声斥道,声音里充满了抗拒和厌恶:“真是够了……这种话,我才不会说。”
波鲁那雷夫见状,立刻抱怨地用拳头轻轻捶了捶承太郎的后背,焦急地继续催促着:“好了好了!别这么死板嘛承太郎。这可是战术,战术啊!快说啦!说不定真有戏呢?”
一旁的阿布德尔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诡异的互动和承太郎异常的反应,但波鲁那雷夫耳语的声音他根本听不见。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表情十分精彩的梅戴,压低声音问道:“梅戴,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梅戴保持着那个表情看向阿布德尔。
他的表情几乎瞬间就回答了阿布德尔的问题——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哭笑不得”和“这都什么时候了”的复杂神情。
梅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对着阿布德尔露出了一个更加无奈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阿布德尔看着梅戴这反应,又看了看还在试图说服承太郎的波鲁那雷夫和浑身散发着拒绝气息的承太郎,有些了然地挑了挑眉,仿佛明白了什么,便不再置喙,只是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花京院看着梅戴和阿布德尔无声的交流,又看了看那边还在拉扯的两人,结合蜜特拉之前的话和波鲁那雷夫那跳脱的性子,他也露出了一点明白了什么的轻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的味道。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我好像……大概也知道波鲁那雷夫想出了个怎样的主意了……”
看来,指望波鲁那雷夫在这种时候想出什么靠谱的战术,果然是一种奢望。
承太郎皱着眉,额头几乎要挤出“川”字纹,他极度不情愿地、像是咽下什么苦药般压下了内心的抗拒,这才勉强开口。
然而语速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不爽,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往外挤石头:
“蜜特拉……我真想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有点僵硬,像是鹦鹉学舌那样机械地重复着波鲁那雷夫在他耳边灌输的“范例”,“或许你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承太郎的语速再次变慢了,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巨大的努力,眼神飘向别处,根本不愿想象对方可能的表情:“我或许会……坠入……”
最后的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承太郎的表情已经隐隐有火山爆发前的不爽和隐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完:“……爱……河。”
令人意外的是,蜜特拉的反应居然特别大。
上方传来她明显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紧接着,整个女教皇口腔内壁竟然真的泛起了一种诡异的、如同害羞般的粉红色光泽,周围的昏暗被驱散了不少,变得朦胧而……诡异。
兴许是替身真的反应了本体的情绪……蜜特拉脸红了?
波鲁那雷夫一看似乎有戏,立刻紧随其后,他脑子飞快转着想措辞,语速极快地开口,试图加大火力:“我……我觉得你一定是个绝色美女!一听你这迷人的声音就知道啊,绝对没错!”
阿布德尔也立马反应了过来,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离谱,但眼下似乎别无他选。
他努力摆出最正经严肃的表情,用他那充满磁性的沉稳声音“真诚”地夸道:“嗯,没错。声音里透着一股独特的高贵感和神秘感,这可是我身为占卜师的直觉告诉我的。”
花京院压下内心那点哭笑不得和荒诞感,也赶紧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听起来更具说服力:“仔细一听,你的声音优雅又带着几分俏皮,有点像那位着名的女演员奥黛丽·赫本呢。”
最后乔瑟夫也赶紧跟上大部队,他抱臂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摸着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怀念又诚恳:“哎呀呀……这声音,这气质……要是我再年轻个三十岁的话,一定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全员违心夸夸的诡异场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无奈升级为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撼。
他微微张着嘴,视线从一脸“视死如归”说情话的承太郎,扫到努力煽风点火的波鲁那雷夫,再看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阿布德尔、努力憋笑维持严肃的花京院,以及最后甚至开始“追忆往昔”的乔瑟夫。
梅戴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不过他实在无法加入这种“赞美”,只能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往其他人身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充满了对同伴们……“急中生智”的敬佩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扶额的冲动。
第61章 女教皇(七)
第六十一章
不过,就在乔瑟夫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的当口……
女教皇的肉壁猛地发出一阵更加剧烈和扭曲的蠕动声,那粉红色的光泽瞬间变得刺眼而不稳定,仿佛电流短路般闪烁起来。
紧接着,蜜特拉像是突然从飘飘然中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戏弄后的气急败坏和恼羞成怒:“你们这帮——口是心非的混蛋!都给我去死吧!!”
她的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就是女教皇的舌苔或下颚——猛地剧烈颤动、然后毫无征兆地向上狠狠一掀,如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瞬间将毫无防备的所有人都狠狠地抛飞了起来。
“holy shit!”乔瑟夫的惊呼声在空中划过。
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甩得失去平衡,朝着四周湿滑而坚硬的肉壁或那森白的巨齿撞去。
短暂的“夸夸战术”宣告彻底失败,并且似乎激怒了对方,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花京院这时强忍着被甩飞的晕眩,眼尖地指着悬在他们面前一个带着粘稠唾液、不断蠕动的庞然大物惊呼:“大家快看!”
乔瑟夫还在半空中努力试图调整姿势,他顺着花京院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由得惊讶:“那是什么鬼东西?”
花京院定睛一看,脸色骤变,立刻高声喊道:“是舌头、是替身的舌头!它动了!”
阿布德尔这时也高声提醒,声音带着紧迫:“危险!大家小心!”
蜜特拉怒不可遏的声音仿佛在整个空间内震荡:“还有——你这家伙!”巨大的、湿滑的舌头猛地调转方向,竟然精准地瞄准了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梅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直直打了过去。
“不管我怎么隐藏自己都会被你和你那该死的替身能力找到!烦人的苍蝇!你先死吧!”
“嘭!”沉重的、带着粘液的舌苔重重地拍击在梅戴身后的氧气瓶上,巨大的冲击力隔着装备狠狠震在他的后心。
“噗——!”梅戴猛地向前一躬,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溅落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梅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声音充满了惊恐。
在其他人都陆续摔落在地时,只有梅戴一个人被这股可怕的力道打得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一颗巨大、粗糙如岩石般的臼齿上,才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坐在齿根处。
阿布德尔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梅戴飞去的方向,震惊地脱口而出:“不好!梅、梅戴飞去的地方是——!”
乔瑟夫挣扎着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声音因焦急而嘶哑:“那边是臼齿!危险!”
乔瑟夫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悬在梅戴脑袋正上方的、那颗如同巨石般的巨大臼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向下碾压而去。
蜜特拉的声音扭曲而愤怒,带着残忍的快意:“我现在就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的——!”
“梅戴!快躲开啊!” 波鲁那雷夫也踉跄着站了起来,踩着脚下滑溜溜的粘液,不顾一切地就想朝着那边冲过去。
“它要压下去了!梅戴!” 花京院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弹起身,甚至顾不得背上沉重的氧气瓶带来的不便,拼命朝着臼齿那边奔跑。
然而梅戴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剧痛却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让他眼前发黑。
他痛得直吸气,嘴唇边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冒,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语速却因急切而很快:“不、不行……肋、肋骨……好像已经断了……”他单薄的脊背刚勉强弓起来一点点,就再次因剧痛而无力地倒了下去,只能绝望地摇头,“动、不了……”
就在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目眦欲裂,眼看着那颗布满矿物棱角、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大臼齿就要彻底将梅戴吞噬压扁的千钧一发之际——
欧拉!
一阵因极速挤压空气而产生的轻微爆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迅如黑色闪电的影子瞬间掠过众人视野。
[白金之星]强有力、缠绕着狂怒的拳头,如同坚不可摧的支柱,狠狠地、精准地抵在了那颗正急速下落的粗糙臼齿底部。
那紫色的、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地将那颗沉重无比的臼齿打得向上猛地停滞、甚至微微反弹上移了一小段距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承太郎本人已然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到了梅戴身前。
他猛地俯身,用两只强壮的手臂手肘将自己牢牢支撑在梅戴的上方,用自己宽阔的背部肌肉和脊梁,把[女教皇]那再次悍然落下的、恐怖绝伦的臼齿和身下的梅戴隔开。
“呃——”承太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女教皇]的巨大压力甚至让[白金之星]也有些不稳。
承太郎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撑住了。
承太郎薄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帽檐早已在剧烈的动作中被掀飞了起来,只有黑色的帽子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的脑袋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浅绿色眼睛。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近距离地紧紧盯着身下梅戴因痛苦和震惊而苍白的面容。
他微卷的黑发甚至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垂落,几缕发丝几乎扫到了梅戴的脸颊上了。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梅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承太郎因骤然爆发和承受巨力而变得急促且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对抗着可怕压力的细微震颤,以及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强大得几乎要把他烫伤了的意识。
“啊啦啊啦~” 蜜特拉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戏谑和轻蔑,“是想跟我比力气是吗?真是感人至深的感情呢~可惜,是螳臂当车罢了!”
话音未落,上方施加的压力骤然倍增,那巨大的臼齿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压下!
“唔!” 承太郎闷哼一声,即便是[白金之星]的力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得手臂猛地弓了一下,从原本拳头抵住的状态变成了不得不将整条坚硬的小臂都死死抵在粗糙的臼齿底部,才能勉强支撑住这可怕的重量。
“好……强的力量。”承太郎咬着牙嘀咕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浅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依旧没有让步一分一毫,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替身的力量死死与之抗衡。
梅戴被承太郎护在身下,巨大的压力仿佛透过承太郎的身体传递过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承太郎因极度用力而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臂,震惊和担忧几乎淹没了身体的剧痛。
梅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太郎独自承受这一切,心脏因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跳动。
蜜特拉的声音变得得意又放肆:“怎么样承太郎,你真的要和我对抗么?没用的,这牙齿的硬度可是和钻石一样的!是绝对打不碎的喔~”
她的声音转而带上恶毒的威胁:“劝你现在就滚开!我第一个只想先碾死这个该死的、蓝色的东西——!”
这边承太郎正在与臼齿艰难对抗,旁边站着的几个人也根本没闲着。
“快去救他们两个!”乔瑟夫一声令下,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立刻准备召唤替身发动攻击。
但就在这时,那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舌头再次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巨大的鞭子般猛地横向扫了过来。
“其他人别碍事!”蜜特拉尖声叫道。
舌头扫过的范围极大,眼看就要将试图救援的众人再次扫飞——
“[绿色法皇]!”
这次花京院做足了准备。
[绿色法皇]瞬间延长自身,形成数道细长而坚韧的绿色绳状体,精准而迅速地缠绕在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腰间或手臂上,如同安全索一般。
这让所有人即使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双脚离地,也能第一时间在空中调整姿势,甚至获得了借力点,得以在空中发动攻击。
“[红色魔术师]!”阿布德尔率先发难!
[红色魔术师]嚎叫着现身,炽热的火焰瞬间凝聚成一束凝练无比、温度极高的火焰冲击波,如同红色的镭射般,精准地朝着那条正在肆虐的巨大舌头激射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舌头上残留的粘液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殆尽。
而被这束高温火焰直接击中的部位,更是瞬间碳化、碎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蜜特拉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哀嚎,那巨大的舌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剧痛地猛地收缩了回去,暂时失去了威胁。
然而,就在那条碍事的舌头被[红色魔术师]狠狠击退、众人的视线重新投向承太郎和梅戴所在之处的瞬间——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原本承太郎硬扛着臼齿保护梅戴的地方,此刻已经被那钻石般坚硬的巨大臼齿彻底盖压了下去。
那里只剩下冰冷的、岩石般的牙齿表面。
他们只能看到一件被碾压得完全扭曲变形、几乎成了废铁的氧气瓶残骸,以及……一截带着浅蓝色发丝的发辫,无力地耷拉在臼齿边缘的缝隙外面,那抹漂亮的浅蓝色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波鲁那雷夫失声叫道。
乔瑟夫心急如焚,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伸手快速展开了[紫色隐者]的荆棘条,猛地朝着那边疾驰而去,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变调:“不好!快、快拉他们出来!承太郎!梅戴!”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只听“咔嚓——嘭”的一声巨响。
那已经被压得扭曲不堪的氧气瓶,终究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压力,瓶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彻底破碎声。
紧接着,里面残存的高压氧气瞬间迸发出来,发生了刺耳无比的爆炸。
剧烈的气流和声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破碎的金属碎片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冲击波甚至推得靠近的乔瑟夫都踉跄了一下。
花京院、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那撮浅蓝色的发丝也被彻底切断,所有人在爆炸的烟雾过后,在那臼齿旁边的地方看到了掉在那边的一束辫子。
“梅戴、梅戴和承太郎……都、都被牙齿压碎了啊……!”波鲁那雷夫惊慌失措地看着那截刺眼的蓝色发辫和扭曲的氧气瓶残骸,巨大的惊慌已经让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胡说了!”花京院这时候猛地给了波鲁那雷夫一肘击,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同样翻涌的不安和恐惧,“冷静点,波鲁那雷夫!赶快去把牙齿撬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阿布德尔这时候早就把背上碍事又沉重的氧气瓶脱下去扔在一边,他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往那颗巨大的臼齿那边赶,一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前所未有的焦灼:“别聊天了!快来搭把手!用替身一起!”
乔瑟夫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也刚准备冲过去合力,但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他侧着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倾听着什么:“等,等下!你们安静!好像……有什么声音啊?”
阿布德尔已经站到了离臼齿最近的地方,正准备召唤[红色魔术师]尝试灼烧齿根,闻言也猛地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凝神细听:“……像是,从……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近了。”花京院补充道,他也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但确实在不断变强的异响。
那阵原本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沉闷撞击声逐渐变得清晰、有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猛烈地冲击着坚硬的障碍物!
波鲁那雷夫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颗巨大的臼齿:“这……这声音是!是从牙齿里面传出来的!”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紧接着,那沉闷的撞击声骤然转变成了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如同天籁般的战吼——
“欧拉欧拉欧拉……!”
乔瑟夫还在侧耳听着,下一秒就脸色一变,赶紧回头蹲下,同时大声招呼着其他人:“快!大家快蹲下!要过来了!”
随着那战吼声逐渐扩大、清晰,还有越来越强烈的震动从那颗巨齿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和期盼的目光中,那颗号称“和钻石一样硬”的巨大臼齿表面,猛地崩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射出来!
紧接着——
轰!
一个缠绕着金色能量的、无比坚硬的拳头,狠狠地凿开了裂缝,裹挟着碎石和力量感,猛地冲到了众人的视线范围内!
白金之星那高亢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爆发出来:
“欧拉!”
那个被打出来的口子被后续跟上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继续扩大。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拳击狠狠砸在裂缝上,钻石般坚硬的牙齿在白金之星面前竟也变得脆弱。
破口被迅速扩大,令人无比安心的紫色巨人的身影,随着碎石的剥落,慢慢从裂缝中展示出全部的模样——它如同一尊从不屈服的战神,硬生生从绝境中开辟出了生路!
而在白金之星下方,承太郎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他的一只手臂紧紧地环抱着似乎因脱力和剧痛而暂时失去意识的梅戴,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承太郎微微喘着气,帽檐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戴好,压低的阴影下,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锐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直直地望向震惊的同伴们。
“真是……够了。”
“竟、竟然……凿开如同钻石一般坚硬的牙齿出来了?!” 波鲁那雷夫惊讶地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神迹。
先前的阴霾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逆转冲散,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乔瑟夫也瞪大眼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度:“oh my God!不仅如此——他还顺带把周围的其它牙齿全都给打碎了!”
确实,就在乔瑟夫如此感叹的时候,承太郎似乎将刚才被压制、以及梅戴受伤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
他硬朗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因为嘴里死咬着牙而绷直的下颚显得那样冷峻无情,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地驱动着[白金之星]。
紫色的战神在用拳头开辟一条通道后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在彻底粉碎了困住他们的臼齿后,便以惊人的速度转移到了口腔内其他巨大的牙齿前。
它的双拳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雨,隐隐缠着金色的电光与无匹的力量,带着磅礴的气势狠狠砸落。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拳影纷飞,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力。
号称钻石硬度的牙齿在[白金之星]暴怒的拳头面前,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不堪一击,接连不断地被轰成齑粉。
碎石四溅,整个空间都在为之震颤,先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被这狂暴的力量一扫而空。
而承太郎本人,早在[白金之星]开始扩大战果、清理障碍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微微躬身,动作小心却又十分迅速地从那个被凿开的洞口钻了出来。
他的双臂依旧稳稳地横抱着因剧痛和冲击而暂时失去意识的梅戴,尽可能避免震动到对方可能受伤了的肋骨。
黑色制服沾了些许灰尘,灰色的内衬上也染着刚才梅戴咳出的血迹,承太郎帽檐下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步伐异常沉稳,一步步从那片狼藉的齿龈区域走向相对安全的地方。
第62章 女教皇(八)
第六十二章
“承太郎!”
“梅戴!”
乔瑟夫、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立刻围了上来,波鲁那雷夫也紧随其后。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担忧、后怕不过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乔瑟夫的目光快速扫过承太郎,确认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后,立刻关切地看向他怀里的梅戴。
花京院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帮忙接住梅戴,却又担心碰触到伤处,双手要落不落的,显得有些无措。
阿布德尔眉头紧锁,已经开始仔细观察梅戴的状况,准备随时提供医疗帮助。波鲁那雷夫则是一脸的心疼和着急,围着承太郎打转,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尽管情况紧急,但众人此刻悬着的心,终于因为承太郎和梅戴的脱险而稍稍落下了一些。
伴随着[白金之星]最后一记重拳落下,[女教皇]口腔内最后几颗巨齿也轰然爆碎成无数矿物碎片。
失去了牙齿的密闭封锁,外界冰冷的海水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地涌入这片巨大的腔体。
“海水涌进来了!”花京院高声提醒,汹涌的水流瞬间没过了众人的脚踝,并且急速上涨。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立刻上前,协助承太郎将昏迷的梅戴小心地安置在一处相对平稳的肉壁凹陷处,避免他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波鲁那雷夫则紧张地守在旁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蜜特拉再耍什么花招。
“快,检查一下他的伤势!”乔瑟夫焦急地说道,水流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腰部。
阿布德尔蹲下身,正要仔细查看梅戴胸口的状况,却见梅戴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还下意识地眨了眨,蓝色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一丝痛苦和迷茫,但显然没有了先前那种濒危的严重模样。
“梅戴!你醒了?!”波鲁那雷夫惊喜地叫道。
“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痛?”乔瑟夫连忙追问。
梅戴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眉头轻轻蹙起:“呃。其实还好啦,没有那么严重,不过胸口还有点闷,抱歉……”
“让大家担心了。之前的样子是装出来的,想让敌人放松警惕而已”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波鲁那雷夫就又生气又着急地开口:“现在这种时候还在抱个什么歉啊,闭嘴啦闭嘴,明明刚才都咳血了!”
梅戴刚想张嘴安抚一下波鲁那雷夫的,但被承太郎抬手再次打断。
这时,完成了指示、但承太郎并没有立刻收起的[白金之星],那紫色的巨人悬浮在一旁,在逐渐上涨的水流中依然稳如磐石。
它微微低下头,那双锐利却并非毫无感情的眼睛看向了醒来的梅戴。
在众人有些疑惑的注视下,[白金之星]那巨大的、足以粉碎钻石的手掌,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探向梅戴的胸口。
它的动作小心而温柔到了极致。
梅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没有躲闪,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那只紫色的手,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白金之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用指尖触碰般的感觉,在他的肋骨区域非常专业地轻轻按压、感知了一下。
承太郎的目光也落在梅戴脸上,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丝反应。
[白金之星]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梅戴,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进行精密的内部扫描。
然后,它极其轻微地、用一股难以想象的精准控制力,捏了捏其中一根肋骨的位置。
梅戴忍不住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更多的是酸胀感而非剧痛。
似乎是通过这直接的接触感知确认了什么,[白金之星]眼中的严肃光芒稍稍缓和,它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本体承太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承太郎接收到信息,这才低声开口:“只是骨裂和一些内伤,不算太严重。”
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放松的意味。
随着他的话音,[白金之星]的身影才缓缓消失。
欧拉。
梅戴听到了这小小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白金之星]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好了……”花京院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波鲁那雷夫拍着胸口。
梅戴尝试着动了动,虽然还是疼,但确实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看向承太郎,低声道:“谢谢您,空条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承太郎看着他,然后压了压帽檐,移开了视线。
海水已经涨到了胸口,情况不容耽搁。
梅戴忍着痛,快速整理了一下湿透且沾血的衣服,将那头被扯断了一截而松散了的浅蓝色头发随意拨到耳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地看向乔瑟夫开口:“乔斯达先生,我可以继续行动的,没问题。”
“好,那我们就抓紧时间离开这个鬼地方!”乔瑟夫大声指挥道,“沿着海底斜坡,控制上浮速度。出发!”
一行人不再犹豫,逆着涌入的海水,迅速从[女教皇]那张被打得稀烂的巨口之中游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开阔的海底。
承太郎在最后离开前,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
身后,那庞大的、与海底岩石融为一体的[女教皇]替身,正因为本体的意识受创和被承太郎强行破开钻石牙齿的反噬,而开始扭曲、崩解,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缓缓消散在深海之中,逐渐失去形状,变回普通的矿物。
这牙齿确实够硬,但还是被我打碎了。看来这钻石……还是有点缺钙啊。
承太郎想着。
他不再停留,转身跟上大部队,控制着呼吸和浮力,沿着逐渐向上的海床,稳健地向着那象征着生机的海面光亮处游去。
等到一行人终于踉跄地踩到了湿润的沙岸,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狼狈不堪。
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沉重的衣服吸饱了海水,像是无形的枷锁般拖拽着他们的步伐。
刚从海水的浮力中脱离,踏上坚实的陆地,每个人都感到全身异常的沉重,仿佛重力都增加了数倍。
梅戴更是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
湿透的浅蓝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不断滴着水。
那身在新加坡买的有些薄的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梅戴有些单薄的身形。
梅戴微微喘息着,胸口隐约的闷痛让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臂轻轻环抱住自己。
承太郎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确认还能站稳后才移开视线,抬手调整着自己同样湿透的帽子和衣领。
“早知道梅戴会受伤,咱们就换条路线走了啊,干嘛要听他的要直走。”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耳朵嘟囔着,把耳朵里的水都倒了出去。
阿布德尔则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皱眉开口:“你忘了梅戴刚开始说的什么了吗?氧气瓶里面的氧气太少不足以绕远路了,而且那是最短的距离,我们没得选。只能开出来一条路。”
“唉我当然知道了——”
梅戴适应了一下后,抬头习惯性看一圈同伴们的状态,然后他就注意到承太郎宽阔的肩膀上,不知何时黏上了一个小小的、色彩斑斓的海星,大概是刚才在海底混乱中被卷上来的。
他忍着不适,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小心地将那只海星从承太郎的湿外套上取了下来。
承太郎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侧头。
“啊……有个‘搭便车’的。”梅戴注意到承太郎的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解释了一句后转身走到水边,弯腰蹲下轻轻地将那只茫然的小海星放回了荡漾的海水里开口,“下次可不许这样咯。”
承太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抬了抬帽檐,将积在帽子里的海水“哗啦”一下泄了出去。
乔瑟夫弯腰扶着膝盖喘着气,感叹道:“哈啊……哈啊……真是有够惨的啊,这一路上……”
他喘匀了气,直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忽然皱起了眉,注意到了不远处石岸上方。
“喂!”乔瑟夫指了指那个方向,提醒所有人,“有个女人倒在那边!”
阿布德尔刚帮其他人把沉重的氧气瓶卸下来放在地上,闻言抬头望去,语气凝重:“那个难道是……[女教皇]的本体蜜特拉吗?”
花京院原本几乎黏在梅戴身上、带着担忧的视线终于挪了回来,但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附和道:“那要怎么办?她现在……是不是没办法再继续战斗了?”
波鲁那雷夫一脸严肃地迈步就朝着那个倒地的身影走了过去,但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完全没办法严肃起来:“我去看看她长得好不好看……嗯,身材好像还不错诶?”
他走过去的时候摩挲着下巴,居然真的开始评估起来了。
阿布德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帮着整理装备。
梅戴也有些好奇,再加上感觉待在原地胸口会更闷,于是静悄悄跟在了波鲁那雷夫身后,想去看个究竟。
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凑近,嘴里还嘀咕着:“我看看……”
乔瑟夫这时候在不远处大声问了一句:“怎么样,波鲁那雷夫?是蜜特拉吗?还活着吗?”
然而,波鲁那雷夫在真正看清地上女人的脸时,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惊恐、恶心和手足无措的表情。
下一秒,他像是触电般猛地转身!
先是用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猛地捂住了刚好走到他侧后方、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的梅戴的眼睛。
紧接着,另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一捞,几乎是半抱半挟持地,强行把梅戴整个人扳转过去,“挟持”到了自己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梅戴所有可能看到蜜特拉的视线。
“不……不予置评!”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过度慌张而有些变调,他甚至结巴起来,“别、别看。总之千万不要看啊!绝对、绝对不可以看!”
梅戴完全没料到波鲁那雷夫会有这么大反应和如此突然的动作,眼前瞬间被温热的手掌覆盖,陷入一片黑暗。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因为失去视野和突如其来的禁锢而微微僵硬,但梅戴没乱动。
梅戴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的手臂环着他,力道很大,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他免受什么极其可怕的视觉污染似的。
而波鲁那雷夫似乎觉得光这样还不够,又用那只空着的手在自己嘴巴前面胡乱比划着,试图向远处的乔瑟夫等人解释,声音依旧慌里慌张:“牙、牙齿!牙齿全断了!没什么好看的啦——!”
最后,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被捂着眼睛、困在波鲁那雷夫身前的梅戴,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波鲁那雷夫这过激的保护姿态和语气中的惊惧,让梅戴隐约猜到,那位蜜特拉小姐现在的模样……恐怕真的非常、非常不妙,以至于连波鲁那雷夫都承受不住。
他只好安静地等着波鲁那雷夫什么时候松手了。
波鲁那雷夫就这样半推半搡地,几乎是凭借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小心翼翼地把被他捂着眼睛的梅戴圈回了其他人身边,直到确定梅戴绝对看不到那边可怕的景象后,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走过去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波鲁那雷夫缓过神来,突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恍惚:“虽然以前就知道……但梅戴的眼睫毛也太长了点吧……”
站在旁边的承太郎没听清,侧过头,帽檐下的视线投向他,稍微问了一句:“什么?”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刚才盖住梅戴眼睛的那只手掌心,仿佛那细微的痒意还残留着。
他抬眼看向承太郎,解释道:“刚才梅戴眨眼睛的时候,眼睫毛扫到我手掌心了,有点痒。” 波鲁那雷夫的语气很自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而已。
承太郎对此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波鲁那雷夫,浅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注视的时间稍微有点长。
波鲁那雷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承太郎的肩膀:“干嘛这样看着我啊?怪让人感觉发毛的。”
承太郎这才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收回视线,淡淡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的一瞥而已。
而另一边,在波鲁那雷夫放开梅戴后,花京院立刻走到了梅戴面前。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担忧,他轻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梅戴摇摇头,他稍微用手轻轻按了按身前之前剧痛的地方,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诧异:“好像……不怎么疼了。”随后他轻轻笑着回应,试图让花京院放心一些,“典明我没事,谢谢关心。要是硬说的话……”
梅戴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自己胸前那缕在[女教皇]嘴里被压断了一截、此刻已经散开垂落下来的浅蓝色发辫,发尾参差不齐的。
他有些为难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惋惜:“看来得找一点新的配套头饰了。之前的金属发圈是从家里带来的……现在弄丢了一个,只能全部都换掉。有点可惜。”
花京院静静地注视着梅戴,听他说完后,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仔细地掏了片刻,然后拿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梅戴面前——
正是梅戴以为已经掉落在海底、那个精致的金属发圈!
“它怎么在你这里……?”梅戴看着花京院手里那只金色的发圈,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下意识问道。
“我,我帮你捡起来了。”花京院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就在……我们刚冲出[女教皇]嘴巴,海水还没完全涌进来的时候,看到它掉在旁边,就顺手收起来了。”
梅戴脸上立刻展现出来一抹小小的惊喜神色,剔透的深蓝色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开心地接过那个失而复得的发圈,向前倾身,轻轻地、快速地蹭过去抱了一下花京院,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典明!典明真好,帮了好大的忙。”
花京院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也抬手轻轻回拍了一下梅戴的后背:“没什么,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一行人再次简单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物和装备,尽管依旧狼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脚下埃及土地的实感,让每个人的精神都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晨曦的太阳逐渐从遥远的海平面探出头,金色的光芒撕破了黎明的灰暗,将天空染上温暖的橘红与瑰紫。
海面上跃动着粼粼的金色反光,铺开了一条通往新起点的光辉之路。
乔瑟夫望着这片壮丽的景象,有些感慨地长舒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站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朝阳,开口道:“话说回来,历经艰险,我们终于真正踏上埃及的土地了啊。”
“嗯,”乔瑟夫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持到底的成就感,“做喷气式飞机的话,20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吧?我们却足足花了30天……”
花京院也走上前,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照着晨曦,显得格外柔和,他微笑着说:“不过,我们一路上也是走过了各种不可思议的地方啊。甚至,”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奇妙的回味,“甚至去过大脑里面,还有……梦境里呢。”
承太郎正看着朝阳,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花京院,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梦境?你在说什么呢,花京院。”
波鲁那雷夫也侧头朝着花京院那边看过去,嘴里习惯性地吐槽着:“喂喂,花京院,已经是早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别是还没睡醒犯糊涂了喔?”
他夸张地用手朝着花京院眼前晃了晃。
花京院看着两位同伴的反应,轻轻笑出声,并未计较,只是了然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也是啊……那件事,你们都不知道呢。”
梅戴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听着同伴们的对话,看着眼前这片被朝阳点亮的陌生大陆。
海风带着晨间的凉意吹动他半干的发丝,胸口的闷痛已然减轻大半。
从香港到埃及,这漫长的旅程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战斗与离别,但也让他遇到了这些值得托付性命的、不可思议的伙伴。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但至少此刻梅戴知道……
阳光很温暖。
承太郎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空气中微微氤氲。
他收回望向海平面的目光,沉声道:“从前的旅途,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他顿了顿,将所有的波澜壮阔与艰难险阻都归于这一句平淡的话中。
“算了。” 承太郎说着,率先转过身,背对着那轮逐渐升起的、充满希望的朝阳,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埃及内陆的方向走去。
“我们走。”
没有过多的言语,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脚步。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相视一笑,迈步跟上;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花京院和梅戴的背,也笑嘻嘻地追了上去;花京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洋,无奈地笑了笑,在跟上队伍之前,微微转身等着梅戴;梅戴深吸了一口埃及清晨的空气,感受着阳光驱散身上的寒意,也加快了脚步,和等着他的花京院一起,融入了前行的人群之中。
他们的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指向那片等待他们的、古老而神秘的土地。
新的冒险,将再次在脚下展开。
第1章 愚者和盖布神(一)
第一章
灼热的风卷起沙砾,如同亿万片金色的碎玻璃,在无垠的沙漠上咆哮、旋转。
天地间一片昏黄,地平线在热浪与沙幕中扭曲、模糊,仿佛世界尽头。
在这片狂野的、拒绝一切生命的风沙帷幕中,几个身影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他们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翻滚的沙海之中,沙粒噼啪地击打在他们的衣物上,身形在风沙的撕扯下岿然不动。
为首的高大男子抱臂抬头看着湛蓝色的天,身旁人的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就这样矗立着,凝视着风沙来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久后,风停了。
他轻轻阖着眸子,长长的、密密的睫毛挡住阳光,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浅蓝色的发丝因为失去风的牵引而慢慢地晃动摇曳,最终停在他的额前。
极远处的嗡鸣声浅浅地钻入耳中。
来了。
梅戴睁开眼,深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在天边隐约出现的一个小黑点上。
那黑点在炽热的湛蓝色画布上逐渐扩大,伴随着极细微、却越来越清晰的嗡鸣声。
很快,直升机机翼鼓动空气发出的独特“嗡嗡”声穿透了沙漠短暂的寂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波鲁那雷夫也抬起头,手搭在额前遮阳,眯着眼看向天边那个正朝他们飞来的物体,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那,那是什么东西?”
乔瑟夫抬头看着天上飞过来的直升机,脸上露出一丝计划通的微笑,开口道:“终于来了啊。”
随着直升机越来越近,波鲁那雷夫看清楚了,自己回答了自己刚才的问题,语气带着点惊奇:“哇,竟然是直升机吗?!”
花京院淡淡的语调从他身边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惯常的冷静:“不用你说,一看就知道了。”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着,螺旋桨卷起的气流让下方的沙地泛起涟漪。它似乎在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乔瑟夫这时候接着开口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以压过噪音:“那是Spw基金会的直升机,他们正在找合适的地方降落!”
“Spw基金会吗……”承太郎嘀咕了一句,帽檐下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扫过站在一旁、同样正抬头望着直升机的梅戴。然后他继续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谁说明,“他们的人也在日本那边帮忙照顾和保护老妈……”
直升机最终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沙地,开始缓缓下降。
巨大的螺旋桨卷起漫天沉沙,如同掀起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除了承太郎下意识地压紧帽檐外,站在这里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胳膊,遮挡迎面扑来的、令人窒息的沙粒。
待直升机稳稳停住,旋翼转速逐渐减慢,噪音稍减后,承太郎才放下手,开口问道:“这次该不会是要我们搭这玩意儿吧?”他的语气带着点怀疑,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不会的,空条先生。”在Spw基金会那边熟悉过内部流程和规定的梅戴对此十分了解,这时他小小地插嘴了一下,声音温和但清晰,“Spw基金会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替身能力。如果和我们在一起,很容易受到敌人替身攻击的波及,太危险了。”
“那这架直升机是来做什么的?”花京院这时候开口,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梅戴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他们单方面联系的乔斯达先生,我并不知情。”然后他转头看向乔瑟夫,眼神里同样带着一些询问。
乔瑟夫哼笑了一声,他用袖子遮着口鼻,声音有点闷,但能听出来,那语气是带着点熟悉的骄傲:“是来给我们带来一个帮手的!”
说至此,众人皆是有些惊讶。
“帮手”这个词,不得不让他们瞬间想起了在香港与梅戴相遇的那天——同样是由Spw基金会引荐,同样是看似普通却拥有特殊能力的替身使者——当时一瞬间的寂静和汹涌的错愕笼罩住了整支小队,气氛都凝滞了片刻,快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敌人突然进攻了。
波鲁那雷夫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些:“你说什么,帮手?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梅戴对此也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疑惑。
据他所知,Spw基金会虽然一直在暗中支持,但目前的情势下,不太可能突然又有新的、值得信任的替身使者出现并加入这样危险的旅程。
乔瑟夫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点搞定麻烦事的自得:“没错!不过因为这家伙脾气比较冲,我们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才把他带过来的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说明来支援的身份。
这时候阿布德尔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成,开口说道:“乔斯达先生,你怎么能让那家伙和我们同行?恕我直言,那家伙根本当不了可靠的帮手。”
花京院的注意力立刻被阿布德尔异常严肃的态度吸引了过去,他问道:“阿布德尔,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布德尔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显然有些不太想谈论及此事,但面对花京院的疑问,他还是解释道:“嗯,很熟悉了。上次回到Spw美国总部的时候……也经常能看见。”
承太郎也插进来问了一嘴,抓住了关键点:“等一下,老头子。你说的这个帮手,肯定是个替身使者吧?”
乔瑟夫这时候看向承太郎,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肯定地说道:“没错。是拥有[愚者]暗示的替身使者。”
梅戴在旁边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望着那架逐渐停下的直升机有些神游太虚。
总部……能经常看见,而且阿布德尔还很熟悉,甚至还是[愚者]暗示的替身使者?
总部那边特殊的人确实很多,但好像真的没有一个是能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
他努力回忆着,却毫无头绪。
波鲁那雷夫轻佻的声音拐了八百个弯才从嘴里挤出来那个已经被他的读音扭得不成样子的单词:“愚~~——者?”
然后他自己都被这古怪的发音逗笑了,有些不着调地笑了两声,带着惯有的调侃说道:“噗哈哈哈……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大聪明的样子啊。真的没问题吗?”
但此时,阿布德尔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他说道:“波鲁那雷夫,你该庆幸那家伙不是我们的敌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梅戴,补充道,“就像是庆幸梅戴不是我们的敌人一样。而且,单凭你一个人,是绝对赢不了它的。”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否定了波鲁那雷夫的实力。
波鲁那雷夫哽了一下,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阿布德尔身边,带着明显的不满,伸手就揪住了阿布德尔的衣领,有点不爽地说:“混蛋!你刚才在说什么呢?说话给我小心点啊!”
梅戴立刻注意到了他们那边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他轻轻“啊”了一声,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毫不犹豫地就迈步朝着两人走去。
阿布德尔反应倒是很平淡,对于波鲁那雷夫的激动似乎早已习惯,他只是说道:“我说的都是基于事实的判断。快把手放开,波鲁那雷夫,你弄疼我了。”
波鲁那雷夫气得嘴巴都撇起来了,火气显然还没消,揪着衣领的手也没松开:“别给我趾高气扬的啊喂——!”
就在这时,梅戴凑了过去,巧妙地把自己的脸挤到了两个人交锋在一起的视线中间。
他微微仰着头,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先是看了看一脸不爽的波鲁那雷夫,然后又转向表情平淡却坚持己见的阿布德尔。
因为这一抹浅蓝色的突然靠近和介入,两个人原本有些剑拔弩张、互相挣动的动作幅度不由得减小了不少,只是暂时维持着波鲁那雷夫攥着阿布德尔衣领的姿势,两人的目光也错开,都落在了中间的梅戴身上。
“好了,简,不要吵架,也不可以动手。” 梅戴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波鲁那雷夫揪着阿布德尔衣领的手上,用了点巧劲,但更多的是安抚的意味,慢慢地让他松开了手。
接着,梅戴转向阿布德尔,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揪乱了的衣领,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点轻微的责备:“你也是,阿布德尔。不可以说让伙伴不开心的话,即使你认为那是事实。”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似乎都没料到梅戴会突然介入,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两人都愣了一下,看着梅戴认真帮阿布德尔整理衣领的样子,一时间都有些语塞,刚才那点火气好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给弄没了。
还没等他们俩人完全反应过来该说什么,花京院就适时地上前,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目光看向已经完全停稳、舱门即将打开的直升机,说道:“走吧,梅戴。直升机好像完全着陆了。”
“好。” 梅戴点点头,最后看了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一眼,眼神里带着“要好好相处”的无声叮嘱,然后便转身,跟在了花京院身边,朝着直升机那边靠过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了一眼,波鲁那雷夫有些不自然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也没再说什么挑衅的话。
阿布德尔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完全抚平了的衣领,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上了队伍。
直升机彻底停稳,螺旋桨的转速逐渐减缓,卷起的沙尘也慢慢平息。
随后,舱门被从内部打开。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名工作人员利落地跳了下来,他们都戴着印有Spw基金会标志的帽子,穿着标准的制服。
为首的驾驶员径直走到了乔瑟夫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一如既往地先和乔瑟夫打招呼:“乔斯达先生,您好。”
乔瑟夫与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他身后跟上来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客套了一句:“辛苦你们了,感谢你们特地跑这么一趟。”
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旁边,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带着审视,然后没什么耐心绕圈子,直接问道:“那么,你们两个谁才是替身使者?”
两个工作人员一同看向承太郎,似乎被他直接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承太郎面对不太熟悉的人时耐心极其有限,他轻轻“啧”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我在问你们话呢。”
为首的驾驶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空条先生,我们都不是替身使者。”他侧过身,指了指直升机的后排座位,“‘那位’……在后座上。”
随着他指的方向,另一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直升机后排的车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有些昏暗的后排——
后座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只有座位上铺着一件看起来好像是有点旧了的深色毯子或外套。
“后座上好像没人。”承太郎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疑。
“不,”工作人员肯定地说道,语气甚至有点紧张,“它在的。只是……”
就在这时,梅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一些,他确实听到从后排座位那里传来了一股极其细微、不太舒服的喘息声。
那声音很轻,很急促,带着某种动物般的焦躁不安,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呼吸声。
听起来……更像是什么小型动物?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从人群里绕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那样。
他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靠近后座,弯腰往里仔细看了一圈,嘴里还嚷嚷着:“喂喂喂——你说在,那他人呢?躲猫猫吗?”
他确实没看见有人的身影,便转身看向众人,有点好笑地开口:“难道帮手就是个需要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不点吗?”
不管其他人有些无奈和警告的眼神,波鲁那雷夫又好奇地探身进后排座位,甚至还用手拍打着后排的座椅垫子,丝毫不在意之前乔瑟夫的提醒,用逗弄的语气说着:“快滚出来啊,喂——别害羞嘛!”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急忙开口劝阻:“危险!请不要这样!”
然而他的警告晚了一步。
波鲁那雷夫的手掌拍在座椅上,下一秒就摸到了一手黏糊糊、湿漉漉的不明液体。
他嫌弃地抬起手,看见手上沾着的透明粘液,皱着眉头抱怨:“哇啊!这黏糊糊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口水吗?真恶心!”
工作人员吓得不敢上前强行阻止,只好在安全距离外再次劝道:“请、请小心一点!直升机飞行太颠簸了,它……它现在心情很不好!”
乔瑟夫也跟着说道,语气加重了些:“波鲁那雷夫别靠近它!我警告过你它脾气比较冲。”
阿布德尔也沉声说着:“波鲁那雷夫,回来!别招惹它!”
不过波鲁那雷夫的神经显然比水管还粗,他没怎么在意这些警告,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笑嘻嘻地转过头,看向工作人员和同伴们,问道:“所以说那家伙到底在哪里啊?藏得这么好——”
话音刚落!
一道矮小的、黑白相间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座椅下方的阴影里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喘息声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体型小巧但肌肉结实的波士顿梗犬。
它的表情狰狞,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下一秒就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扑到了猝不及防的波鲁那雷夫的脑袋上。
“哇啊啊啊!这、这家伙是——?!”波鲁那雷夫发出惊恐的叫声,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扒在他头上又抓又咬的小狗弄下来。
花京院也睁大了眼睛,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脱口而出:“狗?”
承太郎看着那条暴躁的小狗,也有些吃惊,下意识地说道:“这只狗……不会就是……”
不过让其他人没想到的是,梅戴是其中最为震惊的那一个。
他深蓝色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视线紧紧锁定在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波士顿梗犬身上,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愕吐出了那个名字:“伊、伊奇?!怎么会是——”
乔瑟夫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意料之中的一幕,老神在在地点点头,用一种介绍重磅嘉宾的语气对大家说道:“没错,正如你们所见,它就是Spw基金会为我们带来的、持有[愚者]之牌的替身使者——”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得意,仿佛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然而,乔瑟夫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猛地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向同样一脸惊讶的梅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等啊,梅、梅戴,你刚才叫它伊奇?你、你居然认识它吗?”
乔瑟夫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反问,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正在奋力和伊奇“搏斗”的波鲁那雷夫、惊讶的花京院和承太郎,以及无奈扶额的阿布德尔——全都吸引到了梅戴身上。
沙漠的热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剩下直升机引擎冷却的轻微噼啪声和伊奇不满的呜呜低吼。
“啊……”梅戴眨了眨眼,眼神有些飘忽,他的视线挨个扫过看着自己的几个人,也落到了还在凶巴巴地扯着波鲁那雷夫头发的伊奇身上,最后垂眸,捂了捂有些热的脸,声音变小了许多,“我、我在总部的时候……喂过它一段时间,我以为它只是一条生活在总部附近的普通小流浪狗而已……”
第2章 愚者和盖布神(二)
第二章
Spw基金会美国总部坐落在一片广阔而静谧的区域,高耸的围墙和茂密的林木将其与外界隔绝,营造出一种近乎无菌的严肃氛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洁净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鲜少有生命的喧嚣。
这里过于安静,过于整洁,连鸟鸣都似乎被严格过滤了,对于喜爱动物的梅戴来说,总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
今天下午,他被繁杂的档案和陌生的频率训练搅得头昏脑胀,便带着吃剩下的半份火腿三明治,偷偷溜到了总部主楼后方一处僻静的长椅处。
这里几乎是唯一能稍微喘口气的地方了,几棵老橡树投下荫凉,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草木气息。
就在梅戴刚坐下,准备享用迟来的午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长椅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竟然是一只波士顿梗犬。
它看起来不算大,黑白相间的皮毛沾了些许灰尘,显得有些蓬乱。
它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趴在椅子底下,仿佛那是它的专属王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与周围严谨环境格格不入的懒散和……莫名的傲气?
梅戴十分惊讶。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小狗?
Spw基金会的安保级别极高,周围环境也管理得一丝不苟,怎么会有流浪狗溜进来?
梅戴心下好奇,又带着点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毕竟,这是他来到这里后,见到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小动物。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火腿肉,试探性地朝那边递了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嘿,小家伙……你饿吗?这个给你?”
而那只小狗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声,好像在嫌弃这食物的廉价。
不过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和梅戴这样僵持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迈着一种“施舍给你一个喂我的机会”的步伐走过来,极其迅速地叼走了……梅戴手里的三明治只给他留了一块肉,然后立刻转身退回阴影里,背对着他,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全程没再给梅戴一个眼神。
梅戴却因此高兴起来。
看来它接受了!
从那天起,梅戴的心里就多了一只特别的小狗。
他会特意从食堂留下几块优质的烤牛肉,或者省下自己零食里的肉干,甚至有时候还会尝试着自己烤一些没有调味的小饼干,用纸袋小心包好。
工作间隙或是感到疲惫的时候,他就会溜到老地方。
这只小狗似乎也有自己的生活,并不总是出现,就像个神秘的小精灵一样。
而且神奇的是,在相遇十次里总有五六次能看见它趴在那里嚼着口香糖一样的东西——梅戴一直很奇怪它这习惯。
但梅戴也发现,他去的次数多了,小狗出现的频率似乎也变高了。
它依旧保持着那副爱搭不理的高傲态度,从不摇尾巴示好,也不会主动蹭过来。
但只要梅戴拿出食物,它虽然总会先用那种“又是这种普通货色”的眼神嫌弃一番,但最终都会勉为其难地吃掉。
梅戴始终以为伊奇是条幸运的、特别聪明的“流浪狗”。
他心疼它“孤身一狗”,所以每次拿到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梅戴到后来甚至会一边看着伊奇吃东西,一边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说话,就像它能听懂似的。
“你的毛色其实很好看,就是有点乱了。”梅戴会小声嘀咕,看着伊奇狼吞虎咽,“下次我带把梳子来帮你顺一顺好不好?你一定是一只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聪明小狗,但梳毛这样的工作还是人来做比较好啊。”
有时,梅戴也会带来新的“尝试”:“今天给你带了点我自己烤的小肉饼,没有放盐。你应该可以吃的,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更多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一些琐碎情绪倾诉给这个沉默的听众。
“今天的感知训练……那些高频声音让我觉得好难受,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梅戴会揉着太阳穴,对着啃肉干的小狗抱怨,而小狗只会甩给他一个“真没用”的白眼,不过梅戴没在意。
或者,梅戴会望着远处总部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眼神有些向往:“大海……Spw说之后可能会去海上。你应该……没去过大海吧?我给你录一些鲸歌回来给你听怎么样?”
对于它,梅戴一直觉得,这只小狗聪明得不像话,眼神里总有种拟人化的情绪,不过他从未深想,只当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他甚至也为此感到疑惑,私下里还好奇地问过相熟的Spw工作人员,为什么总部周围这么干净,几乎看不到别的猫猫狗狗,只有那只黑白色的波士顿梗犬偶尔会出现。
工作人员当时只是表情古怪地支吾了过去,说那条小狗叫伊奇,可能是管理严格,伊奇大概是特别聪明才溜进来的。
梅戴信以为真,甚至觉得伊奇是独一无二的、与他有缘分的“小流浪”。
而伊奇,虽然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但确实也只接受梅戴的投喂,对其他人往往理都不理,甚至会呲牙警告,或是直接跃起从别人的手里抢走吃食。
这也让梅戴暗自开心,觉得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的默契。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在梅戴单方面的“絮叨”和投喂中,缓慢而微妙地进展着。
渐渐地,梅戴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投喂。
他开始尝试着在伊奇吃东西的时候,慢慢地、极其轻柔地靠近一点。
伊奇会立刻警惕地停下动作,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这时候梅戴就会立刻停下,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耐心地等待它放松下来。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伊奇似乎默许了他的存在。
梅戴终于能够坐在长椅上,而伊奇则趴在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享受“贡品”。
阳光好的时候,透过树叶洒过来的斑驳光点会落在伊奇黑白相间的皮毛上。
第一次成功摸到伊奇那次,梅戴记得很清楚。
那天伊奇吃完东西后,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它蹲坐在原地舔爪子。
梅戴抿着嘴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他尽快的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伸向它的后背。
指尖触碰到温暖而有些粗糙的皮毛时,伊奇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并非警告,而是一声模糊的、介于舒适和不耐烦之间的咕噜声。
指尖传来温暖而粗糙的触感。那一刻,梅戴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的嘴角开心地勾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帮它顺着毛。
伊奇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面上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允许你伺候一下”的倨傲表情。
此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惯例。
美味的食物,可以来换取短暂的顺毛权。
梅戴到后来会大着胆子挠挠它的下巴,而伊奇偶尔会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梅戴将这视为伊奇独特的、别扭的友好表示。
但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这条他以为的、很有自己性格但本质不坏的“流浪狗”,这个愿意听他抱怨、分享他的孤独的小生命,竟然是……
“……替身使者?”梅戴喃喃自语,现实中的他看着眼前这只熟悉又陌生的小狗,终于将过去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为什么伊奇总是神出鬼没、为什么它有时眼神会那么人性化甚至带着嘲讽、为什么总部周围只有它这一只“流浪动物”能安然无恙……
它根本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小狗,而是拥有强大力量、被Spw基金会知晓甚至“招安”的替身使者吗。
直到此刻,在这片埃及的灼热沙海中,看着那条熟悉的小狗以如此狂野的方式登场,听着乔斯达先生震惊的质问,所有的点点滴滴才如同拼图般骤然完整,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惊人却又无比合理的真相。
原来,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动物的精明眼神并非错觉;那些神出鬼没的行踪并非流浪狗的谨慎;它所处的、那个原本是肃清一切流浪动物的Spw总部核心区域,本就是被它看作是自己的领地了。
乔瑟夫见梅戴已经陷入了回忆,便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回头面对着头发正在被伊奇摧残的波鲁那雷夫,略感无力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它叫伊奇,最喜欢把人的头发一把把扯下来了。”
“没人知道它生于何处,是阿布德尔找到了这只让纽约野狗猎人都束手无策的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抓住的……”乔瑟夫摩挲着下巴想着,然后他睁眼,看向还在奋斗的波鲁那雷夫,抬手想劝,“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阿布德尔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站在旁边捂住了脸。
“它在扯人头发的同时,还喜欢对着人的脸……”
噗……
一股混着诡异黄色的烟雾一下子糊在了波鲁那雷夫的脸上。
乔瑟夫这才来得及继续说下去:“……放屁,没有一点教养。”
而此刻,伊奇似乎终于发泄完了对波鲁那雷夫的不满,从他头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它甚至都没多看狼狈倒地的波鲁那雷夫一眼,只是习惯性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伊奇紧接着抖抖脑袋,似乎想把波鲁那雷夫残留的“笨蛋气味”甩掉。
它那双圆溜溜、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甚熟悉的陌生人类,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唯一熟悉的、有些目瞪口呆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它无视了旁边还在手忙脚乱整理发型的波鲁那雷夫,也没理会一脸严肃的乔瑟夫和眼神锐利的承太郎,只是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小步子,滴溜溜地朝着梅戴走了过去。
梅戴还沉浸在“伊奇竟然是替身使者”的震惊中,看到伊奇朝自己走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蹲下了身,伸出了手——这是他们过去相处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了。
很显然,他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对他来说还有些荒谬的现实,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然而,伊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或者矜持地允许他抚摸。
它后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体纵身一跃,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精准地跳进了梅戴的怀里。
“唔!”梅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个小家伙,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微微后仰,幸好蹲得稳才没摔倒。
伊奇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用鼻子使劲蹭了蹭梅戴胸前熟悉的衣料气味,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梅戴的下巴。
然后,它就像找到了专属软垫一样,安心地窝了下来,那双眼睛半眯着,扫视着周围其他目瞪口呆的人,在宣布了梅戴的所有权后,它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在梅戴的怀里就这样休息下来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波鲁那雷夫好不容易挣扎着起来,身旁的[银色战车]猛地出现,但他在看到伊奇窝在梅戴怀里后,难受地撇撇嘴,[银色战车]抖了一下,消失了。
“可恶……我引以为傲的头发都变少了。”波鲁那雷夫不爽地把被挠成鸡窝的头发理顺,声音都被气得发抖,“喂喂!为什么它对梅戴就这么乖?!刚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啊?”
花京院看着窝在梅戴怀里一脸惬意的伊奇,又看了看明显还没完全回过神,但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伊奇、防止它掉下去的梅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笑意:“看来他们之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呢。”
阿布德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显然也知道伊奇有多难搞:“伊奇它……性格非常独立且挑剔。它不愿意亲近的人,再怎么讨好也没用。看来梅戴是得到了它的认可。”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乔瑟夫的眉毛一边低一边高,他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有些超乎预料的一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好奇总部的连线员为什么说进展很顺利、这家伙怎么那么爽快就同意跟来了,虽然一路上都没给好脸色……原来是因为梅戴在这里,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然后他看向梅戴,眼神充满了好奇:“梅戴,你到底是怎么和它成为‘同伴’的?它可是连Spw的专业人员都搞不定的麻烦家伙诶。”
梅戴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
怀里是熟悉的小小重量和温暖触感,伊奇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特殊沙土的气息,这也是他记忆中小狗的味道。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么真实。
可同时,“替身使者”、“[愚者]”、“Spw的秘密武器”这些词汇又不断地提醒他,他所以为的“偶遇”和“投喂”,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那么简单。
但梅戴从刚才就在和自己说,伊奇是真的因为他给的食物而亲近他而已,因为他的手艺太好了。
梅戴低头看着怀里眯着眼、一脸放松的伊奇,手指下意识地、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轻轻梳理着它脖颈后方有些粗硬的毛发。
伊奇舒服地动了动耳朵,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我、我只是……”梅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看向好奇的众人,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无辜,“我真的只是以为它是总部附近的小流浪……所以经常喂它吃点东西。最多只是偶尔摸摸它而已……”
他的回答依旧像刚才一开始,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
“流、流浪狗?”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再次拔高,有些欲哭无泪,“你管这种能跳起来把我头发挠成鸟窝的家伙叫流浪狗!而且它刚才那速度你看清楚了么,那能是普通流浪狗吗?”
他习惯性想靠近梅戴寻求一下梅戴的安慰,但看到梅戴怀里的伊奇又只能咬咬牙狠狠跺了跺脚作罢。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看着梅戴那一脸“我真的不知道”的纯良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此刻显得异常温顺的波士顿梗犬,语气里充满了对这奇妙缘分的无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感地低声叹了一口气:“唉……”
乔瑟夫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哈!流浪狗!好啊好啊——梅戴,你可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它当成流浪狗还成功‘收养’了它的人了,这简直比说服它加入我们还难诶。”
伊奇似乎对周围的喧闹感到不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然后又在梅戴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完全把其他人当成了空气。
梅戴感受着怀里小兽的温暖和重量,再看向同伴们各异的表情,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喂了几个月的小流浪狗……是一个强大的替身使者,而且现在,也加入了这一趟旅程。
梅戴默默地想着,手下抚摸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不管伊奇到底是什么身份,此刻在他怀里的,就是他熟悉的那只有点脾气、但会偶尔对他露出柔软的小狗。
这一点,似乎并没有改变。
第3章 愚者和盖布神(三)
第三章
就在这时,一名刚才负责驾驶直升机的工作人员,趁着伊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梅戴身上、视线被遮挡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绕到梅戴身侧。
他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以极其巧妙的手法塞进了梅戴外套的口袋里,并对着注意到他动作的梅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是它最喜欢的东西,咖啡味口香糖。您和它关系最好,交给您来保管就好了,省得它老是闹脾气。”
梅戴了然地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盒方方正正的东西。
然而,怀里的伊奇鼻子灵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口香糖被塞进口袋的瞬间,它就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梅戴,粉红色的舌头甚至舔了舔鼻子,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催促般的呜呜声,小爪子还不安分地在梅戴胳膊上踩了踩,颇有一副“我闻到了,我现在就要吃”的霸道架势。
梅戴看着它这副馋样,无奈地笑了笑。
他腾出一只手,甚至没等伊奇开始不耐烦地低吼,就早早地、动作迅速地从那新开的盒子里剥出了四块咖啡味口香糖,熟练地喂到了伊奇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伊奇立刻心满意足地大口嚼了起来,脸上那点焦躁瞬间被享受取代。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着它脖颈后的皮毛,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纵容:“鼻子还是那样灵敏啊,伊奇。一点都没变。”
花京院在一旁看着那条甩着脑袋、嚼着口香糖、一脸惬意享受的小狗,挑了挑眉毛,双手抱臂,用略带不爽的口气说道:“哼……这种只会吃口香糖、脾气又臭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得了我们的样子。”
承太郎对此只是压了压帽檐,低声评价了一句“真是够了”,语气里充满了对接下来鸡飞狗跳日常的不妙预感。
乔瑟夫招呼着其他人走向直升机:“好了好了,别围观了小伙子们。现在去直升机上面把我们的行李搬下来,动作快点!”
梅戴听到这话,也抱着伊奇动身。
他小跑着来到他们那辆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沙漠越野车旁,小心地把还在专心致志嚼口香糖的伊奇放到了宽敞的后座上。
伊奇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临时更换座驾没什么意见,继续享受着它的咖啡因美味。
安顿好伊奇,梅戴立刻转身跟上其他人,一起去搬直升机上运来的物资。
不过行李并不多,主要是一些补给品,几个人一趟就轻松搬完了。
工作人员拿着清单,和乔瑟夫一一核对:“乔斯达先生,这些是你们旅行所需的饮用水和食物,里面还有应急的药品和一些换洗的衣物。”
乔瑟夫点点头,大概清点了一下:“啊,十分感谢,真是帮大忙了。”
最后,工作人员又递给乔瑟夫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说道:“然后,这是按照您的要求,给您准备的最新款相机,用于念写。”
乔瑟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顺着工作人员给的台阶下,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总是用电视机来念写还是不够方便啊,而且也不是哪里都有电视机。”
他伸手接过那台新相机,稍微检查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转头招呼正站在越野车旁边好奇观察在专心吹泡泡的伊奇的几个人:“对了,你们几个都来一下!”
梅戴立刻知道了乔瑟夫想做什么,于是走过去,重新抱起了后座上还在嚼着口香糖、似乎有点昏昏欲睡的伊奇,而后回到了人群中央。
乔瑟夫把相机塞回工作人员手里,示意他帮忙拍照。
六个人加上一只不情不愿被抱着的狗,在沙漠和越野车的背景下集中在一起,调整好姿势。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过后,伴随着相机细微的运作声,六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很快被洗了出来。
乔瑟夫接过照片甩了甩,然后挨个分发到了几个人手里。
波鲁那雷夫迫不及待地看了一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乔瑟夫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爽朗,一手叉腰;承太郎站在他稍后侧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帽檐下的眼神略显无奈但并无排斥;花京院站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和的微笑;阿布德尔站在花京院旁边,表情沉稳;梅戴则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怀里抱着明显在走神、甚至有点嫌弃镜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的伊奇,他自己则微微笑着,眼神清澈;而波鲁那雷夫自己,则咧着嘴,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还比了个大拇指。
波鲁那雷夫看着照片咧嘴笑了,特别开心地凑到梅戴那边,非要去看他手里的照片:“梅戴梅戴,快让我看看你那张上面的我是不是和本人一样帅!”
梅戴无奈笑笑,虽然说着:“我们的照片都是一样的啦,简。”但还是好脾气地侧过手,给波鲁那雷夫看自己手里的照片。
花京院也低头看着这张弥足珍贵的合影,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细细扫过,他的目光尤其在梅戴和伊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唇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原来如此,当成纪念品确实很不错啊。”
承太郎的嘴角也有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端详着手里的相片片刻,然后仔细地将其收进了内侧口袋一个不会放皱的地方妥善保管。
梅戴在波鲁那雷夫看过相片后,将照片拿到了因刚刚拍照又被抱起来、此刻正窝在他怀里打盹的伊奇面前。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地和小狗分享这份喜悦,手指指着照片上那个一脸不爽的小小身影,说道:“伊奇,你看,这是你哦。”
伊奇半眯着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照片,似乎认出了上面的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然后又把头埋进了梅戴的臂弯里,继续打它的盹去了。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怀里那团刚才欺负自己、毛茸茸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又贫嘴了一句,试图找回场子:“哼,瞧它那副样子,拍照就它撇着个脸,拍得最丑!还占了那样好的位置——”他意指梅戴的怀抱,“要我拍的话,嘴角早就会咧到耳朵根了!”
伊奇果不其然听得懂人话,而且显然对“最丑”这个评价极其不满。它直接暴怒而起,嘴里的口香糖也不嚼了,“噗”地吐到沙地上,猛地从梅戴怀里跳下来,如同一条黑白相间的闪电,狠狠扑过去给波鲁那雷夫的屁股来了一口!
“嗷——!”波鲁那雷夫痛得再次嗷嗷直叫,捂着屁股开始新一轮的逃窜,一边跑一边朝梅戴求救,“梅戴、梅戴!快!快给它口香糖啊!让它别再追着我咬了!”
阿布德尔早就把这边鸡飞狗跳的情况一览无余,他非但没帮忙,反而坏坏地笑了一下,故意扬声说道:“哟,波鲁那雷夫,动作挺快嘛,这么快就和我们的新‘伙伴’交上朋友了?真是热烈的欢迎仪式呢!”
这场小小的闹剧最终以梅戴好不容易成功用几块咖啡口香糖哄好了怒气冲冲的伊奇,以及波鲁那雷夫捂着屁股哀嚎着保证“再也不说它坏话了”而告终。
这时,Spw的直升机引擎再次启动,准备返航。
两名工作人员最后与乔瑟夫告别:“乔斯达先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乔瑟夫眯了眯眼,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问道:“稍等一下,我想问个事,是关于我的女儿荷莉的……”
这个话题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正在安抚伊奇的梅戴也抬起了头。
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地望了过去,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帽檐下的眼神充斥着淡淡的担忧,聚精会神地听着。
乔瑟夫皱着眉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荷莉的情况怎么样了?你直说,不必瞒我。”
工作人员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太好,他严肃地看着乔瑟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低下了头,沉重地开口:“其实……很抱歉,乔斯达先生。荷莉夫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的身体日渐衰弱,高烧和替身引发的虚弱症状持续加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根据我们Spw基金会最顶尖的医生诊断,她……最多还能再撑两个星期。”
这样的回答如同沉重的巨石砸入水面,在场每个人的神情都瞬间凝重起来。
乔瑟夫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花京院和阿布德尔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忧虑;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嬉闹的表情,眉头紧锁嘀咕着“可恶”;梅戴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伊奇,深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些许的担忧和对残酷现实的无力感。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他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据我们潜伏在开罗的眼线冒死传回的报告称,两天前,有九名身份神秘、行踪诡异的男女集结在了疑似dIo藏匿的建筑物中。然后,他们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不知去向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再次惊愕。
乔瑟夫咬着牙,第一个开口确认:“你说什么?dIo和九名神秘男女?!”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但我们完全不知道那九名男女究竟是何方神圣。传递消息的人说完这句关键信息后就被灭口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那座建筑内部也已空无一人。”
“我们不知道那九名男女的去向,而且……我们Spw基金会的人员大部分都不是替身使者,面对这种超自然力量,已经无法再追查下去了。”
波鲁那雷夫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出现了新的替身使者吗?而且一次就是九个?!”
“等等,波鲁那雷夫。”花京院探出身,抬手打断了他,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冷静地分析道,“依据塔罗牌大阿卡纳暗示的替身,除去已经被我们打败的,以及已知的荷尔·荷斯的‘皇帝’,应该只剩下最后一张‘世界’了。我本以为这张‘世界’牌就是dIo本人的替身。而现在这新出现的九个人……”他抬头,看向知识渊博的阿布德尔,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阿布德尔,你怎么看?”
阿布德尔的神色异常凝重,他慎重地思考着,罕见地给出了不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居然会凭空出现九名神秘男女。这完全不符合塔罗牌的暗示数量。”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梅戴,咂了咂嘴,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九个人里,会不会出现像梅戴的[圣杯]这样,属于小阿卡纳牌暗示的替身了……”
但随即,阿布德尔自己又摇了摇头,似乎也否定了这个猜想:“但小阿卡纳牌数量众多,除了Ace牌外的指向性远不如大阿卡纳明确,dIo似乎更倾向于使用大阿卡纳……至于为什么突然出现九人,我也没有答案。”
乔瑟夫也陷入沉思,嘀咕着分析敌情:“dIo那家伙,根据之前的线索,他好像还没有完全适应乔纳森祖父的身体。而此人自尊心极强,所以绝不可能逃离他的据点开罗。看来……他是不想让我们顺利进入开罗市中心,所以派出了这些手下沿途拦截。”
承太郎抱臂站在原地,虽然依旧是一副貌似无所谓的模样,但语气却郑重了许多:“真是够了……要在剩下的两个星期里,穿越沙漠,突破封锁,还要对付九个不知底细的替身使者吗?不得不说,有点累人啊。”
梅戴听到他们说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毛,仿佛想从这小家伙身上汲取着面对未来恶战的力量。
最后的最后,工作人员与乔瑟夫再次握手,郑重说道:“那么,乔斯达先生,各位,我们就此先告辞了。祝你们一路平安,武运昌隆!”
乔瑟夫也用力点了点头,回道:“承你吉言。我的女儿荷莉……就拜托你们Spw基金会多多照顾了!”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再次变大,卷起漫天黄沙,缓缓升空。
它在空中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来的方向加速飞去,逐渐变成蓝天中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只留下了一片重新归于寂静和灼热的沙漠,以及站在越野车旁、背负着沉重消息和紧迫时间的一行人。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动身,走向那辆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沙漠越野车。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岔子……
伊奇这条脾气暴躁的小狗,竟然大摇大摆地独自占据了整个后排座位。
它趴在那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除了梅戴之外,无论是谁试图靠近或者想坐在它旁边,都会立刻换来它龇牙咧嘴的低吼警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甚至当梅戴尝试把它抱到后面的载货台上时,伊奇也极其不乐意地扭动身体,用爪子扒拉着座椅,死活不肯离开这个舒适区。
在一顿鸡飞狗跳的混乱和尝试之后,为了避免进一步激怒这位新“伙伴”而耽误行程,最终只能妥协——让梅戴和伊奇单独坐在后排。
梅戴哭笑不得地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伊奇坐进后排,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伊奇的脑袋,试图安抚它那不知道为何如此强烈的领地意识。
乔瑟夫坐上了驾驶座,承太郎则面无表情地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
而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和花京院三位,则只能互相挤在后面并不算宽敞的载货台上了。
越野车启动,在沙漠中颠簸前行。
波鲁那雷夫越看越气,尤其是看到伊奇舒舒服服地窝在梅戴怀里,甚至还享受着顺毛服务,而他自己却只能和阿布德尔、花京院挤在一起,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来晃去。
他不满地开口抱怨:“乔斯达先生想点办法啊!凭什么这只臭狗就可以和梅戴一起舒舒服服地坐在座位上,而我们三个大男人却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这硬邦邦的载货台上面啊?挤得我腰都酸了!”
乔瑟夫在前面专注地开着车,头也没回地说道:“没办法,只能等它把最爱的咖啡味口香糖嚼到没味了。等口香糖没味了,就让梅戴用新的口香糖哄着它,抱着它去坐载货台。然后你们就趁机快速坐到前面来。耐心点,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在乔瑟夫说话的时候,越想越不服气,看着伊奇那悠闲的尾巴尖,恶向胆边生,竟然偷偷伸出手,想去捉伊奇的屁股或者尾巴,试图报复一下。
然而,伊奇的感官敏锐得惊人。
就在波鲁那雷夫的手即将碰到它的瞬间,伊奇猛地摆过头,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张开嘴就精准地朝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咬去。
锋利的牙齿几乎擦着波鲁那雷夫的指尖掠过!
“哇啊!”波鲁那雷夫吓得猛地缩回手,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后怕地指着依旧对他龇牙的伊奇,悻悻地抱怨着:“知道了知道了不碰你了!你这家伙别那么激动啊可恶!”
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伊奇往自己怀里护了护,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波鲁那雷夫:“简,别这样逗它,很危险的。”
伊奇在梅戴怀里哼哼了两声,仿佛在附和,然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呜……”波鲁那雷夫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样,呜咽一声钻回载货台了。
坐在波鲁那雷夫旁边的阿布德尔侧头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他的牢骚。
什么“梅戴只喜欢小动物呜呜”,什么“我也想变成狗啊”的……
就在这时,开车的乔瑟夫双眸瞬间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猛地一脚狠狠踩下了刹车!
吱——嘎!!
第4章 愚者和盖布神(四)
第四章
激烈的刹车声刺破了沙漠的寂静。
越野车轮胎在沙地上摩擦拖行,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上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哇!”
“呃!”
“怎么了?!”
梅戴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伊奇,用自己的身体缓冲了冲击力,防止小狗被甩出去。伊奇也受惊地叫了一声,爪子紧紧勾住了梅戴的衣服。
载货台上的三个人更是撞作一团,东倒西歪。
“乔斯达先生怎么了啊?”波鲁那雷夫揉着被撞到的胳膊,龇牙咧嘴地问道。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前方,声音干涩:“你……你们看那个……”
说着,他和承太郎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其他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纷纷忍着不适下车,顺着乔瑟夫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沙丘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架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的直升机残骸正歪斜地陷在沙地里,黑色的浓烟如同不祥的图腾般滚滚升腾,与澄澈的蓝天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机身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螺旋桨断裂成数截,深深地插在沙土中。
Spw基金会那熟悉的标志在焦黑的残骸上依稀可辨,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正是刚刚才与他们告别、返回基地的那架直升机。
梅戴倒吸了一口凉气,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收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怀里的伊奇似乎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再吵闹,只是嚼着口香糖,安静地靠着梅戴,抖抖耳朵打量着远处的残骸。
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其他令人不安的气味。
一行人陆续下了车,沉重的脚步陷进沙地里。
花京院看着前方那片扭曲的残骸,眼前的惨状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他发眉头紧紧拧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是刚才飞走的Spw基金会的直升机,竟然坠落在了这里……”
他们都没有立刻贸然靠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阿布德尔也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堆仍在冒烟的残骸。
虽然直升机毁得有些惨不忍睹,但从外观上来看确实没什么明显的弹孔或爆炸痕迹。
他沉声开口,做出了初步判断:“机身上面好像没有遭受到常规武器攻击的迹象。”
“感觉像是一头栽下来的。”花京院补充道,他扒着车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我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经验丰富的Spw驾驶员从天空上这样直直地掉下来。”
波鲁那雷夫也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他刚说道:“该不会是……”,乔瑟夫就紧接着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小心点,各位。很有可能是敌方替身的攻击。不要放松警惕。”
承太郎皱着眉,把落在刚小心翼翼安置好伊奇、然后快步下车的梅戴身上的目光移开。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残骸,忽然定格在某处,开口道:“看,那个飞行员。”
梅戴下车后下意识地靠近了同伴们,站在花京院稍后侧的位置,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残骸,嘴唇微微抿紧。
闻言,众人的目光立刻齐齐向承太郎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穿着Spw制服的尸体,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从直升机完全碎裂的挡风玻璃处探了出来。
下半身还卡在扭曲的机舱内,只有上半身无力地垂挂在外面。
死相实在是诡异得有点可怕。
承太郎盯着那具尸体,低声确认:“已经死了。”
不出一秒,他就猛地睁大了眼睛,注意到了这具尸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尸体的脑袋无力地向下耷拉着,但临死之前,他的双手还在拼命地伸出去,疯狂地抠抓着直升机的外壳。
可想而知,死者生前因为用力过大,极度惊恐或是痛苦,十根手指的指甲全因为暴力地抓挠而全部翻起、剥落,在直升机的金属机身上留下了十道骇人的、蜿蜒的暗红色血迹和深刻的抓痕。
“有用手指抓挠机体的痕迹。”承太郎陈述着事实,他并不经常见这种死相如此惨烈可怕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布德尔面色沉重,他先往前谨慎地走了两步,然后说道:“靠近的时候都小心点,也许敌人就潜伏在暗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一行人于是更加警惕地、慢慢地靠近那散发着焦糊和血腥味的残骸。
毕竟走近之后,才能更清晰地看清尸体的具体情况。
那个面朝下、头却以诡异角度歪向他们的脑袋,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扭曲的表情,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不自然地大张着——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嘴里,竟然蓄满了某种清澈的、在沙漠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的……水?
承太郎眉头紧锁,蹲下身去更仔细地检查尸体,他托起尸体的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随着他的动作,尸体嘴里蓄满的水“哗啦”一下撒出来不少,溅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承太郎只能先把尸体的头轻轻放歪,让他嘴里的水能更好地流出去。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水似乎源源不断,而且,刚刚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水流中,竟然还混着一条极小、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的小鱼。
“!”梅戴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恰好看到了那条被水流冲出的、在沙地上无助跳动的小鱼,他瞬间捂住了嘴,深蓝色的眼眸因惊骇和恶心感而睁大,心跳骤然加快。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好像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幕震慑住了。
花京院注意到了他的不适,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问:“梅戴,没事吧?”
梅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边:“我还好。”
如此大量、仿佛来自深渊的水,竟然从一名飞行员的嘴里……不,看这水量和溺死的特征,更像是从他的肺里被强行灌满后又溢出来的。
这样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承太郎站起身,他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惧和强烈的戒备。
他看着这具在沙漠中央呈现出溺死状态的诡异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对同伴们说着,声音干涩:“这水很多,从他的嘴里,不,应该是说从他的肺里吗……?”
他注意到了在沙子里跳动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停止的小鱼,补充道:“……还有一条小鱼。”
承太郎咬了咬牙,显然是意识到了这极度违和的死因背后所代表的可怕真相,他抬手扶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和凝重:“居然是溺死的,可……在沙漠的正中央?”
“这到底是……”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飞行员诡异溺死的震惊与寒意中时,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猛地打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思绪。
“这边!”
看来在他们围着直升机残骸检查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就在稍远一点的沙地发现了另一个人。
波鲁那雷夫蹲下身,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瘫软在沙地上的人的脖子,一边朝着直升机那边的众人大声喊道:“喂喂!另一个人在这里,他还活着呢!”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跑了过去。
梅戴也立刻跟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能从幸存者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说还活着,但这个人的状态也极其不对劲。
他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湛蓝得残酷的天空,皮肤因为严重脱水而异常干瘪、失去光泽,嘴唇更是干裂出血,布满了可怕的口子。
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腔还昭示着微弱的生命迹象,但已是风中残烛,感觉随时都可能熄灭。
乔瑟夫快速蹲下身,凑近他,语气急切但尽量放缓地问道:“你还好吗?振作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攻击了你们?”
幸好那个人似乎还尚存一丝理智,他听到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向就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军用水壶。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干涸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水……是、水……”
乔瑟夫明显会错了意。
他看着这人干枯欲死的模样,又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水”,下意识以为他是极度缺水想要喝水。
乔瑟夫立刻说道:“什么?你想要水吗?波鲁那雷夫,把那水壶给我!”
波鲁那雷夫也是顺其自然地伸手就去拿那个水壶,然后递给了乔瑟夫。
梅戴看着那个水壶,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一时之间又说不清为什么。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乔瑟夫已经行动了。
乔瑟夫扶起那人,将水壶的壶口对准他干裂的嘴唇,说道:“来,振作点,水来了,慢点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人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黑黢黢的壶口,非但没有露出渴望的神色,反而瞳孔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惊恐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那壶口不是救命的水源,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乔瑟夫的手臂,不是寻求帮助,而是试图拼命推开那越来越近的水壶。
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惊惧和恐慌,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等等!乔斯达先生!”梅戴终于忍不住出声,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的样子不太对!他不像是要喝水!”
但已经晚了。
最后,他竟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失声惨叫起来,撕扯着已经痛到极致的嗓子,发出如同破裂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不——!水……水会袭击人!”
就在他喊出这绝望警告的瞬间,那水壶里的水猛地喷射而出。
但喷出的水柱并未散开,反而在空中诡异地黏连在一起,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只透明扭曲、闪烁着危险光泽的液体爪子,带着浓烈的恶意,猛地扑向那个惊恐万分的幸存者。
“什么?!”乔瑟夫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反应。
水凝聚成的爪子速度极快,精准狠戾地直接勾住了那人的整张脸,五指深深嵌入皮肉,然后朝着一个极其违反人体工学的反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粘稠的血液喷溅声同时爆发。
那人的头颅竟被硬生生地从脖子处拧断,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颈腔中汹涌而出。
下一秒,那水做的爪子抓着那颗血淋淋、表情永远凝固在极致惊恐中的头颅,猛地缩回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水壶之中,壶口汩汩外溢着存储不下的红色血液。
那人彻底变成了一具瘫软在地、颈部不断涌出鲜血的无头尸。
“是敌人的替身!”乔瑟夫猛地回过神,惊骇地大喊,“敌人的替身正躲在水壶里!大家小心!”
“快退开!”阿布德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向后跳开,与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个邪门的水壶保持距离。
他们一直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然后立刻全部趴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尽可能减小自己的目标,心脏狂跳不止。
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三个人趴在一起,眼神锐利地死死盯着那个安静下来的水壶。
而梅戴、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则趴在另一侧。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刚才那血腥恐怖、超乎想象的一幕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按在沙地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赤裸裸的、极其残忍的超自然杀戮,过于恶心的情形再次挑战梅戴的生理底线……
花京院立刻抬手挡在了梅戴的脸前,阻止他再看那可怕的景象,沉声道:“别看了!”
梅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不敢从那个水壶上移开。
这可不是矫情的时候,生死攸关之时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大意……
乔瑟夫咬着牙,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和仍在渗血的水壶,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愤愤地说:“该死……Spw基金会的人明明都是无辜的普通人,居然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袭击他们……”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阿布德尔,压低声音问道:“阿布德尔,你刚才看清楚了吗?那到底是什么替身?”
阿布德尔擦了一下额角因紧张和炎热渗出的汗,仔细回想着那惊悚的一幕,回道:“我也只能看到一只由水构成的、扭曲的手而已,速度太快了。但攻击完成后,它应该还留在那个水壶里,我没有看到它出来或者消散。”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水壶。
壶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涌着混浊的血水,渗进了下方的沙地里,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污渍。
阿布德尔顿了顿,继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是说dIo的身边聚集了九名神秘男女吗?会是那其中一人发起的攻击?这能力太诡异了……”
现在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乔瑟夫抬头看向蹲在旁边一块稍高沙丘上、正手拿望远镜警惕观察四周的承太郎,说道:“承太郎!快想办法找出敌人的本体,必须把他揪出来!”
[白金之星]的身影浮现在承太郎身侧,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但片刻之后,[白金之星]微微摇头,似乎一无所获。
承太郎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说道:“我正在找,但是……”他用望远镜再次仔细扫视前方和后方,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无尽起伏的黄色沙丘和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荒凉得令人窒息。
承太郎继续说道,语气沉重:“在视野范围内,完全无法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我也仔细确认了,没有[太阳]使用的那种镜子反射之类的伎俩。”[白金之星]的身影缓缓隐去 “看来敌人是在相当远的地方操纵着替身……这下麻烦了。”
一时间,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敌暗我明,能力诡异且残忍,所有人只能趴在滚烫的沙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敌不动我不动,局面就这样令人焦虑地僵持了下去。
而趴在另一侧的梅戴,远远地听着承太郎的判断,心也沉了下去。
远程操纵的替身,意味着他们甚至很难直接反击。
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和承太郎的情况一样。
除了沙漠固有的死寂和同伴们紧张的心跳声,他一无所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梅戴身边的“拌嘴二人组”却有了新的动静。
“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忽然抬起手绕过梅戴,用手碰了一下趴在梅戴另一边的波鲁那雷夫,指了指前面那个冒着血的水壶,语气听起来竟然是一本正经的,“你去攻击那个水壶看看。”
波鲁那雷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壶防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挑着眉,有着不敢置信地开口:“什么?让我去吗……?可……可那个小小的水壶里面可是被硬塞进了飞行员的整个脑袋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一阵不适,随即反应过来花京院的意图,有些抗拒地用手回敬了一下花京院,抱怨道:“我才不干!你想让我在水壶上开出一个洞,然后谁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更恶心的东西……花京院你离得更近一些,你给它来一发绿宝石水花不就好了吗?远程攻击更安全吧!”
花京院表情不变,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也不想干啊。”
波鲁那雷夫震惊地张大嘴,他稍微探身向前,指着花京院,声音都提高了些:“不是吧你这家伙!自己不想干就别指使别人去啊!你这人真差劲诶!”
花京院依旧是那副平淡样子,完全不为所动地回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梅戴趴在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中间,左边右边在低声拌嘴的感觉真是不太妙,让他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紧绷。
梅戴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试图让他们安静一点:“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然而,就在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灵敏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吹沙粒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沙子被某种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拨开?不对,更准确地说,那玩意儿似乎就掺在沙子里面,并且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上浮动!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梅戴。
敌人能操纵水,而沙子下面……
水——
第5章 愚者和盖布神(五)
第五章
他猛地用力拉扯住了离他最近的花京院的衣袖,急切地低呼警告:“典明,小心脚下——!”
几乎是同时,波鲁那雷夫因为花京院的态度,没好气地甩出最后一句拌嘴:“都说了,我也不想干啊!”
花京院显然是听清了梅戴那半截急促的警示,但身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噗嗤!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透明的、由沙粒间渗出的水分凝聚而成的尖锐水刺,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猛地从花京院脸旁的沙地中暴射而出。
“呃!”花京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股剧痛便狠狠划过他的左眼,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攻击来得又急又快,如同沙漠中突现的毒蝎!
即使梅戴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拉了花京院一把,却还是没能让他完全躲过这次阴险的偷袭。
不过万幸的是,另一根几乎同时从沙中刺出的、更为锋利的透明爪尖,只是堪堪划过了花京院的右眼睫毛,带落几根纤毛,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真正受伤的只有左眼……
那诡异的、由水构成的爪子见偷袭未能完全成功,立刻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软化、消散,再次渗进了干燥的沙子里,瞬间不见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京院受到拉扯的惯性和剧痛的影响,身体向后倒去,正好靠在了及时撑住他的梅戴身上。
左眼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也闭起了右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但花京院死死咬着牙关,硬是将后续的痛呼声咽了回去,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泄漏出他的痛苦。
“典明!”梅戴慌张地扶住花京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语速极快地说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典明你先别动!伤口在眼睛附近,乱动会伤得更严重,很危险的!你别乱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想检查花京院的伤口,手指却因为担忧而有些发抖。
另一边的乔瑟夫死死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水迹,大声提醒道:“是水!那家伙的攻击媒介是水!刚才从水壶里流出来的血水,已经混着替身一起扩散到外面的沙地里了!”
阿布德尔也快速地接话,声音凝重:“我明白了,并不是替身本体躲在水壶里,是水本身,水就是他的替身!”
波鲁那雷夫看到花京院脸上淌下的鲜血,他急得就想凑过来查看,慌张地大叫起来:“花京院中招了啊!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事吧?!”
梅戴一边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按住花京院流血的伤口,一边用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有些慌乱的波鲁那雷夫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以安抚同伴:“简,先别慌张!冷静点!典明的眼睛应该没被直接伤到,最深的伤口只是划伤了眉骨上方!现在乱动更危险——”
乔瑟夫也在远处喊道,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波鲁那雷夫!先放出你的[银色战车]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注意你周围任何可疑的水迹!”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感觉到自己撑在沙子上的那只手,忽然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
他心头猛地一跳,转头一看——只见他的手边,不知何时竟然悄然凝聚起一滩不起眼的、混着沙粒的浊水。
承太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瞳孔微缩,低喝道:“遭了,波鲁那雷夫也要被……”
梅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滩水正在凝聚恶意。
他快速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用力“嘘”了一声,示意他绝对不要出声或剧烈动作。
波鲁那雷夫也极其配合地瞬间闭了嘴,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但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发难的水流。
梅戴紧紧握着波鲁那雷夫的手臂,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因为极度紧张而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深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滩水流如同活物般迅速变形、凝聚、拉伸,再次变成那只熟悉的、扭曲的指爪模样,锋利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波鲁那雷夫的手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波鲁那雷夫下一秒就要步上花京院的后尘,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时……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突兀的、机械的闹钟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声音来源正是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他右手手腕上佩戴的一块电子表,设定的闹钟时间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仿佛一个全新的、更吸引注意力的信号。
那几乎已经要抓住波鲁那雷夫的透明水爪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声源——那具尸体——突袭过去。
唰!
水流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而残忍地切断了尸体佩戴手表的右手手腕,连同那块还在“滴滴”作响的电子表一起,被水流瞬间切断、搅碎。
塑料和金属碎片四溅,闹铃声也戛然而止。
水爪完成了这次破坏,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渗回沙地,消失不见。
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众人,以及那具尸体上新增的、令人胆寒的伤口。
死里逃生的波鲁那雷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因为切割而掉到一边的断手和碎裂的手表残骸上,试图理解这替身诡异的攻击逻辑时,乔瑟夫下意识地低声喃喃,试图理清思路:“这是怎么回……”
然而,他的“事”字还没说出口,就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并非他停下了,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沙粒滚动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沉入了无边的黑洞,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熟悉的寂静之中。
这寂静沉重得可怕,仿佛置身于真空之中,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虽然熟悉,但这场寂静在突兀之中猛地生出,还是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感。
一行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任何反应前,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悬浮在灼热沙漠上空的透明影子——
那是梅戴的替身,[圣杯]。
浅蓝色、近乎透明的水母伞盖在强烈的沙漠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而漂亮的光线,如同一个不属于这个残酷战场的宁静幻影。
[圣杯]那莹白色的、纤细的触须轻柔地延伸出十几米远,如同拥有生命的光缆,缓缓地、精准地飘落到每个人的额前,轻轻地搭在上面,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在这片剥夺了一切声响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请大家保持冷静,千万不要随意移动或发出任何声音。
是梅戴的声音。
他的声音通过[圣杯]的触须,清亮而平稳地直接传入每个人的意识中,仿佛在绝对静默的深海里投下的一束安定之光。
而他本人,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波鲁那雷夫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扶着受伤的花京院。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显然正维持着这个大范围的寂静领域和心灵连接。
敌人。
梅戴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脑中响起,带着分析时的冷静语调。
是通过探测声音的震动来定位并发动攻击的。刚才简险些被攻击,以及闹钟被破坏,都证实了这一点。
梅戴的这个技能,在与[女教皇]战斗、大家进入其口腔之前就使用过。
[圣杯]的触须只要连接两个人,就可以建立起纯粹的心灵感应网络,把声音直接传入彼此的脑海。
此刻,在这个无法依靠常规声音交流、且需要极度安静的环境下,这个能力显得至关重要。
不得不说,在防止敌人也可能通过替身意志交流偷听的这个方面,[圣杯]的存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保密性。
在第一次攻击发生的瞬间,结合刚才那个替身的攻击模式……大家肯定都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袭击。
梅戴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攻击来自极远方,敌人是通过捕捉我们的声音或者震动来精确定位我们的。
因此,在花京院受伤、波鲁那雷夫即将遇袭的千钧一发之际,梅戴毫不犹豫地最大范围发动了能力——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接近两百米的绝对静音结界瞬间张开。
将这个范围内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吞噬”隔绝。
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在结界展开的同时,众人看到不远处的沙地猛地炸开。
一道无形的水刀如同盲目的毒蛇般狠狠劈下,却因为失去了声音指引,打在了离他们至少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只扬起了一片无声的沙尘。
它通过探测声音发动了攻击,这一点已经明确。
阿布德尔的声音紧接着通过链接响起,带着思考和凝重
可是,它是如何做到如此迅速地探测并定位声源的?从波鲁那雷夫刚才差点被发现,到闹钟响起被瞬间摧毁,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应该就是沙子。
梅戴的声音立刻接上,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分析口吻。
声音在不同的介质中,传播速度也截然不同。在气体里传播得最慢,大约每秒340米左右;在液体中次之,每秒约1500米;而在固体中,传播速度最快。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着,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无比确定。
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是沙漠,脚下是大量的沙粒。沙粒虽然是固体颗粒,但大量堆积并受到压力时,可以很好地传递震动。
如果是通过沙子来传导声音震动的话,其传播速度估计应该在每秒3500米到4000米之间……远远超过了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
这意味着,任何微小的声响,都能通过沙粒极其快速地被敌人感知到,并精准定位。
这个分析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们此刻就像是站在一个极其敏感的巨大震动传感器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招致来自脚下沙层的、快如闪电的致命攻击。
绝对的寂静,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我‘听’到了。
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分析感。
虽然本体极远,但攻击我们的“东西”,它的移动模式是线性的,速度极快,其本质是“高压水流”。
而最关键的是,每一次攻击发起前,都有一条极其细微但能量强大的“震动线”从遥远的那个方向传导而来……
通过[圣杯]对震动和能量的超强感知,梅戴艰难地捕捉到了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攻击前兆。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敌人本体的方向,在那边。距离……非常远,远超[圣杯]的范围了。
乔瑟夫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通过精神连接回应,语气带着振奋。
看来他暂时变成了真正的“瞎子”,无法精确定位我们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冷静地分析现状,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待在这个静音范围内保持不动,现在就是相对安全的。但只要你解除能力,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人移动出了这个范围,攻击立刻又会到来。
嗯,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梅戴立刻提出了核心战术。
这个结界可以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我会维持住能力,必须主动接近他。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波鲁那雷夫听到这话,虽然情况危急,但还是忍不住在精神连接里感叹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在绝对的安静中集体移动,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太酷了吧!这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暗杀行动诶。
……
远方的沙丘背后,操纵着水流替身的敌人——恩多尔——陷入了极大的困惑和不安。
通过沙粒传递回的震动感知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仿佛那一片区域的所有生命瞬间蒸发了一般。
所有目标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不仅仅是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心跳、肌肉细微颤动本该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震动都感知不到。
这种绝对的寂静是反常的,是违背常理的……
但据他所知的所有替身能力之中,这一群人里没有任何一个能做到完全将声音吸收掉的程度。
恩多尔只能凭借最后捕捉到的大致方位,开始盲目地操控那些渗入沙地深处的水流,在目标可能存在的区域进行疯狂而无序的大范围横扫和猛烈拍击。
……
一行人很快就确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由于花京院的伤势不便于他随意移动,于是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主动提出留在原地照看花京院,而剩下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则跟着梅戴一起前进,找到敌人,然后结束战斗。
而现在,梅戴正指挥着趴伏在对面的三个与他汇合。
乔斯达先生,左前方三米,水流横向扫过,速度很快。静止。
梅戴冷静的声音通过[圣杯]的链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乔瑟夫左侧的沙地猛地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切开,浑浊的水流如同潜行的巨蟒般破沙而出,带着凌厉的气势横扫而过,溅起一片沙浪。
不过对面的三个人都如同凝固的石雕,在梅戴发出指令的瞬间就已停止了一切动作,甚至连眼神都保持着绝对的稳定。
水流险之又险地从他们身前掠过,未能捕捉到任何猎物的痕迹。
梅戴紧闭着双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圣杯]传递回的、通过触须感知到的沙层之下的细微振动上。
敌人的水流在沙中移动所产生的振动,在[圣杯]的精密感知下,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般清晰可辨……
梅戴此刻就像是一个精密声呐的核心,在无声的世界里描绘出一幅只有梅戴能“看清”的动态战场地图。
阿布德尔的正下方,水流上涌。向右移动两步,轻、快,然后立刻静止。
梅戴的指令简洁而清晰。
站在梅戴对面的他们毫不犹豫,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步而轻盈地向右侧快速挪动了两步,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在他们移开的下一秒,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沙地猛地向上拱起,一道水柱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然后又无力地落下。
乔瑟夫通过链接传递来赞赏的意念,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认可的情绪清晰地被梅戴接收到。
他们就这样,在梅戴的指挥下,以一种奇特的、“移动静止”的节奏,在一片看似被动挨打的惊险中,实则正主动地、缓慢地朝着彼此所在的大致方向迂回靠近。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水流攻击的间隙,每一次静止都完美地避开了替身的感知。
波鲁那雷夫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这种完全依赖他人指令的行动,几次动作稍显迟疑,差点被水流擦到。
梅戴并没有责备,只是再次通过链接安抚。
简,相信我,动作再快一点就好。
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下一次移动时果然听话地干脆利落了许多。
……
远方的恩多尔愈发焦躁。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幽灵作战……对方的替身能力似乎完美地克制了他本身。
每次攻击都如同划入了虚空,在攻击过后,却连个涟漪都没有。
天敌……?
自然界中某种动物专门捕食或危害另一种动物……而后者,则一旦身处在这场交锋的对峙当中,就完全做不到存活,更别提反抗了。
这个词与其先天携带着的恐惧涌进他的脑海后,就带着厚厚的凝重久久挥之不去。
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不速之客是什么时候加入到这个队伍里面来的?
为什么情报上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第6章 愚者和盖布神(六)
第六章
不甘心的恩多尔开始改变策略,不再仅仅试图攻击个体,而是操控着大量的水流猛烈地拍击、搅动那一片区域的沙地。
大片大片的沙地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沸腾般翻滚,试图制造出流沙陷阱和大范围的混乱震动,以此来模糊梅戴的感知,并逼迫无法站稳的猎物自行暴露动静。
但这种招数在[圣杯]看来只不过是小把戏而已,在再次躲避过多次袭击后,敌人的攻击终于暂时停了下来,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恍惚的喘息时间。
乔瑟夫在这个宝贵的时间里快速评估局势。
花京院左眼受伤,虽无失明风险但需处理且战力受到严重影响,他不可以随便移动;越野车和物资是穿越沙漠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失;同时,必须有人主动出击解决掉远程攻击的敌人……
阿布德尔,你和我留下。我用[隐者]布置警戒线,[魔术师]火焰范围大,可以有效蒸发突然出现的水源攻击……我们两个留在原地,保护花京院和车辆物资。
乔瑟夫的声音快速制定好作战计划,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你们两个跟梅戴一起行动,他的静音结界和索敌能力是关键但没有正面作战能力,你们两个负责攻坚!
阿布德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郑重地扫视过旁边几个人,他的声音沉稳,遵从了乔瑟夫的安排。
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去的时候务必小心。
他最后看向花京院。
左眼的疼痛比起刚开始那会儿好了许多,花京院有些艰难地睁着右眼,他先是与阿布德尔对视,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担心地望着他的梅戴,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然后梅戴听到了花京院的声音。
我……我没意见。
所有人都收到了花京院的意思,于是阿布德尔立刻召唤出[魔术师],警惕地环视四周,守在花京院和越野车旁。
乔瑟夫的[紫色隐者]也如灵蛇般钻入沙地,开始布设警戒结界。
承太郎压低的帽檐下,他的视线与梅戴交汇,已然做好准备。
波鲁那雷夫紧握拳头,也蓄势待发。
梅戴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大范围的静音结界对他是不小的负担,但那为了保护同伴、战胜敌人的眼神异常坚定。
走。
承太郎无声的口型示意。
梅戴点头,率先起身,依据脑中锁定的震动源方向,小心翼翼却速度不慢地开始移动。
绝对的寂静包裹着他们,外在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声都消失无踪,只有心跳伴随着已经隐约攒动出来的细微耳鸣共同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立刻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梅戴感觉自己的裤脚被轻轻扯动,他低头,对上了伊奇那双圆溜溜、带着惯有不耐烦神色的眼睛。
这只波士顿梗犬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然后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被阿布德尔简单处理伤口的花京院,又烦躁地甩了甩头——刚才一道偏离甚远的水刀溅起的沙粒似乎打到了它附近,弄脏了它的皮毛。
伊奇显然被这种无休止的、打扰它清静的远程骚扰彻底惹恼了。
它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被静音结界吞噬,但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充分表达了它的不满。
它才不在乎什么人类之间的战斗,但它宝贵的休息时间被打扰了,这就很不可原谅了!
接着,它的目光又落回梅戴身上。
这个两脚兽虽然有点烦人,但总会给它好吃的咖啡口香糖,而且……现在待在他身边,周围这片诡异的安静区域,似乎比留在那个可能会再次被莫名其妙攻击波及的越野车旁边要“安全”一点,或者说,更清静一点。
于是伊奇不再犹豫,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步伐,小跑着跟到了梅戴的脚边,还故意用肩膀挤了一下旁边正准备出发的波鲁那雷夫的小腿。
波鲁那雷夫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没保持住平衡,他通过精神连接抱怨。
喂你这臭狗跟来干嘛啊?还撞我!
伊奇甩给他一个白眼——如果狗能做这个表情的话——然后就不再理他了,注意力似乎放在了感知周围沙地的细微震动上。
梅戴看着脚边的伊奇,心中微微一动。
他真的没想到伊奇会主动跟来,但这对他们这一支临时分划出来的小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梅戴通过连接对所有人说道。
好,我们现在出发。请紧跟我的脚步,像刚才那样注意我的预警就好。伊奇……谢谢你能来。
波鲁那雷夫不爽地哼了一声,承太郎淡淡地瞥了一眼伊奇,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做好了随时冲刺的准备。
梅戴不再耽搁,他维持着静音结界,开始根据之前捕捉到的震动线方向,引领着其他人向着恩多尔藏身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快速潜行过去。
……
几公里外,恩多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寂静,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不仅仅是声音的消失,连之前能隐约感知到的、通过沙地传递来的震动也因为无法准确定位到地面而变得极其微弱和混乱,仿佛猎物穿上了一件隔绝一切声波的隐形衣。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种掌控力流失的不安感开始蔓延。
但他不信邪。
恩多尔试图操控[盖布神]进行更大范围的试探性攻击,水流盲目地冲击着远处的沙丘,扬起漫天沙尘。
但反馈回来的“声音”依旧空洞而无序,无法形成有效的定位信息。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声音怎么可能完全消失……”
一种近乎再次“失明”的焦躁感开始啃噬这个失措的人。
恩多尔强制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盖布神]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仿佛一片绝对的“虚无”正在沙漠中移动,所过之处,一切声波振动都被吞噬、抹平。
进攻……进攻这片区域!
只能这么做了,恩多尔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推断他们制定了什么计划,有没有人留在原地,或许他们全部人都在这个能掩盖声音的“圈”里一起往他这边赶过来。
恩多尔知道,一旦拦不住他们,失败的就只会是他自己。
……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跟在后面的伊奇,通过连接吐槽。
这家伙还真的跟过来了,它听得懂吗?到时候别给我们添乱啊……
梅戴一边专注地维持结界和感知远方细微的震动线,一边分神回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别担心,简,伊奇很聪明的。而且,它好像也很生气。
他能感觉到伊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愠怒情绪。
突然,梅戴猛地停下脚步,通过连接急促预警。
右前方大面积沙地,震动增强,要来了!是横扫!
几乎同时,一道无形的巨大水刃从右前方呼啸而来,虽然因为失去精准定位而打偏,但其覆盖范围极广,汹涌的水流和冲击力卷起大量沙石,如同海啸般朝他们席卷而来。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立刻做出躲避姿态。
就在这时,伊奇被劈头盖脸扬来的沙土和水汽彻底激怒了,它只是想跟着走而已,为什么总是被波及?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低吼——但在这个完全寂静的环境里,梅戴好像能听到它的不满——然后猛地抬起前爪一拍沙地。
霎时间,他们面前的沙地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隆起,形成一道厚实而坚固的弧形沙墙,如同一个巨大的保护壳,精准地挡在了水刃冲击的路径上。
轰——
高压水刃狠狠撞在沙墙上,溅起大片的沙尘,撞击声被静音结界也吞噬干净了。
沙墙剧烈震动,大量沙土被水流冲走,但主体结构异常坚固,成功地将致命的水流导向两侧,完美地保护了后面的人。
水浪过后,沙墙缓缓滑落。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伊奇,下意识地通过连接说着。
哇!你这家伙还挺可靠的嘛。
伊奇甩了甩脑袋,甩掉沾上的沙粒,冲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龇了龇牙,似乎并不领情,然后一脸“这破事真麻烦”的表情小跑着越过了他们,甚至跑到了梅戴前面一点。
别磨蹭,赶紧去把那个吵死人的家伙解决了。
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梅戴看着伊奇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同时更加专注地感知着。
敌人似乎更加困惑和急躁了。他的攻击模式开始出现紊乱……我们只需继续前进,他就在几公里外的前面。
承太郎深深看了一眼伊奇,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眼神更加锐利。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正在这片死寂的沙漠中悄然逆转。而恩多尔,这位依赖声音的猎人,正第一次品尝到被完全剥夺感官、陷入未知恐惧的滋味。
[圣杯]成为了他完美战术中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克星。
……
伊奇跑在前面,时不时不耐烦地回头瞥一眼,似乎在催促后面的人类加快速度。
梅戴全力维持着静音结界,因为一直输出精神能量又在奔跑,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步伐依旧稳定,不断微调着方向,像最精密的雷达锁定着远方那个躁动不安的震动源。
要是有糖就好了……
梅戴一边跑一边想道。
……
恩多尔心中的不安已逐渐化为惊惧。
那片“虚无”正在稳定地、不可阻挡地靠近……
而受他操控的[盖布神]还在进行着毫无章法的盲目攻击。
水刀胡乱地劈砍四周的沙地,炸起一个个沙坑,高压水刺从不同方向毫无预警地喷发,又无力地落下。
“动起来!给我发出声音……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但这唯一的声音却更凸显了外界那令人绝望的死寂。
每一次攻击和刚才一样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反馈,这种真正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他这个依赖听觉去感知世界的人来说,比直接的伤害更可怕。
……
左侧,三点钟方向,点状喷射!
梅戴的预警再次及时传来。
几乎在众人脑内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左侧几米外的沙地被撕裂,一道尖锐的水刺猛地射出,但因为梅戴提前预警,众人早已侧身避开。
水刺冲上天空,然后无力地洒落。
波鲁那雷夫松了口气。
梅戴,你这能力太神了,没有你我们早就变成筛子了。
承太郎的目光则始终锁定前方,低声道。
他的攻击越来越乱了,这是机会。
大家,不要放松警惕,就快到了。
梅戴这样说着,众人加快了脚步。
……
“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恩多尔额头渗出冷汗,他引以为傲的罕见的索敌能力在这片诡异的情况面前变成了笑话。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替身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那片“虚无”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声音,更在慢慢淹没他往常的冷静和自信。
恩多尔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声的噩梦,对手的一切都无从感知,而自己的一切行动却可能早已暴露。
“必须拉开距离,必须……!”他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
梅戴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解除了[圣杯]的寂静同化,在回头看过去的时候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随后语气凝重但大喘气地开口:“我感受不到他的攻击意图了,他好像想跑……震动源在向外移动,但移动的速度不是很快。”
一边维系同化范围一边跑动果然还是太耗费体力了。
“想跑?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波鲁那雷夫立刻看向伊奇,“喂,伊奇,你能用沙子做点什么拦住他吗?”
伊奇白了波鲁那雷夫一眼,根本懒得理他,但还是转头看向梅戴,鼻尖动了动,似乎在等梅戴说话。
梅戴明白了伊奇的意思,他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正前方大概五六百米远的地方,我们的移动速度比他要快……伊奇,到时候能让他脚下的路变得难走么,就像……给他制造点麻烦?”
伊奇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比波鲁那雷夫的命令稍微顺耳一点。
“你呢?”
“我……我有点跑不动了。”梅戴听到承太郎的声音,有些磨蹭地开口,他也知道他这个掉队的原因有点蹩脚,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嗓子里好像糊着一个血块,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真的快到极限了,“不用担心……我,他现在在撤退,不会……进攻——呃!”
从刚才就没说话的波鲁那雷夫早就摸到了梅戴的后面,伸手勾着他的腰,一下子把梅戴捞了起来:“我背着你!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然后他侧头朝着承太郎喊道:“走,承太郎!”
承太郎似乎也同意这样的处理办法,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加快速度朝着前面跑过去了。
梅戴在波鲁那雷夫的背上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不至于让自己颠得太难受了。
距离越来越近,一行人沿着沙坡跑上去,就看到了正朝着沙坡后方移动的人影。
“呼……[圣杯]。”暂时休息了一会儿的梅戴重新召出蓝色的水母,沙漠的微风只剩下迎面而来的触感,声音被吸收。
二百米的范围轻松地连带着向后逃跑的恩多尔一起笼罩。
伊奇伸出爪子在沙地上一按,[愚者]的能力涌动着沙粒,在沙漠之中无声无息地向前蔓延。
下一秒,正在试图向后移动的恩多尔,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原本还算坚实的沙地瞬间变得如同泥沼般松软粘稠,每一步都陷得更深,移动速度骤然暴跌。
沙子!又是这操控沙子的能力!
他惊怒交加地低吼,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恩多尔迅速察觉到敌人现在早已经摸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了,于是拼命想操控水流击散周围的流沙,但沙子打散又会重新扑上来。
攻击效率大打折扣,恩多尔被困在原地。
干得漂亮,伊奇!
梅戴忍不住在寂静里称赞道。
即使听不见梅戴的声音,伊奇仰起头看到梅戴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也很臭屁地甩了甩耳朵,跑动的尾巴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了。
承太郎捕捉到这绝佳的时机,恩多尔因流沙陷足,行动受阻,注意力也被分散。
[白金之星]瞬间浮现,承太郎如同猎豹般暴冲而出。
静音结界随着梅戴的移动而同步前移,始终笼罩着承太郎。
近了!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靠近了!
恩多尔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替身使者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寒毛倒竖,他疯狂地在周身凝聚起旋转的水流试图防御——
欧拉!
[白金之星]那拥有高度观察力的双眼,瞬间找到了旋转水壁因沙粒掺入和恩多尔慌乱而产生的细微薄弱点,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水壁的防御间隙!
恩多尔只觉得胸口如同被攻城锤狠狠击中,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考能力。
凝聚的水壁轰然溃散,化为普通的水洒落沙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战斗结束。
梅戴长舒一口气,解除了静音结界。
瞬间,沙漠的风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重新回到了世界。
他几乎脱力地晃了一下,被背着的波鲁那雷夫赶紧重新背好。
“没事吧梅戴?”波鲁那雷夫侧头,看到了趴在他肩膀上的浅蓝色发丝。
“还好……只是有点累。”梅戴的声音从他的发丝里传了出来,他轻轻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恩多尔。
伊奇小跑过去,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昏迷的恩多尔,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便失去兴趣,溜达回波鲁那雷夫的身边,用脑袋很重地撞了一下波鲁那雷夫的腿,它在催促在他背上的梅戴,该支付咖啡口香糖作为报酬了。
第7章 愚者和盖布神(七)
第七章
承太郎缓缓走到恩多尔身边,确认他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后压了压帽檐,看向走过来的、背着梅戴的波鲁那雷夫,以及那只正在咬着波鲁那雷夫裤腿的、讨要口香糖的狗。
他的目光在梅戴和伊奇身上停留了一瞬:“……配合得还不赖。”
梅戴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弯起眸子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把自己放下来了。
波鲁那雷夫听话地蹲下身,然后伊奇就从咬波鲁那雷夫的裤腿变成咬梅戴的裤腿了。
梅戴在口袋里掏了掏,抽出来三条咖啡口香糖,蹲在伊奇面前剥开包装纸后喂到了伊奇的嘴里。
承太郎确认波鲁那雷夫和梅戴无碍后,再次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了瘫倒在地的恩多尔面前。
恩多尔并未昏迷,只是因胸口那记重击带来的剧痛而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甚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承太郎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照射在恩多尔脸上的炽热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沉地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没有他的话,这确实是个……相当棘手和麻烦的能力。”
话语里的“他”,两个人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承太郎说话时,视线微微斜向一旁正蹲着喂伊奇口香糖的梅戴,然后很快收回,重新落回恩多尔身上,语气依旧冷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手下留情了,这并非致命伤,你还能活下来。”
恩多尔艰难地呼吸着,闻言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而虚弱的哼笑,鲜血随着他的笑声从嘴角流得更多,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情报……有误而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能力……这样克制我……”
然而下一秒,恩多尔的眼神骤然变得决绝。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用尽最后残存的精神力,果断操纵着[盖布神]。
一股清澈的水流瞬间从他身旁的沙地中涌出,但它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承太郎或是远处的任何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在空中猛地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和高压,直直地、精准地钻透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噗嗤!
一声透彻的闷响。
[盖布神]的水流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然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迅速渗入沙中,只留下一小片迅速变暗的污渍。
恩多尔这无异于自杀的一击,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机。
承太郎瞳孔骤缩,猛地蹲下身,看着眼前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恩多尔,眉头紧紧锁死,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疯了吗?居然用自己的替身自杀……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边的突变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发生了什么事情?”波鲁那雷夫惊呼道,下意识地就想冲过来,但被身边的梅戴拉住了。
梅戴喂伊奇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恩多尔自戕的方向,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睁大,脸上血色褪尽。
他虽然经历过这么多次的战斗,但如此惨烈决绝的自杀场面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梅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伊奇,仿佛寻求一丝安慰,伊奇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和血腥味,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挣脱。
恩多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承太郎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喉咙里已经被涌上的鲜血糊住,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且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依旧能勉强听懂:“承、承太郎……我,我知道……你是打算……从我这里……打听出即将遇到的……其他八个同伴的情报吧?”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鲜血不断从口鼻和太阳穴的伤口涌出,几乎都染红了他的头发。
“乔瑟夫·乔斯达的替身、[紫色隐者]……我知道……它连人的思维、都能读取……我绝不能、泄密……”
“可能、对那位大人不,不利的情况……一丁点……都不能……”
说罢,他竟然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扭曲满足感的哼笑,仿佛为自己守护了秘密而感到欣慰。
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承太郎见他如此强硬、如此决绝、如此坚持自我,甚至不惜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保守秘密,不禁睁大了那双总是冷静的浅绿色眸子,里面充满了难以理解和深深的震撼。他喃喃开口,声音低沉而困惑:“dIo……为什么你们对dIo能忠诚到这种地步?甚至连死亡也无所畏惧吗?”
恩多尔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扭曲而满足的笑容,谈及“死亡”,他的语气里反而透出一种异常的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承太郎,我对死亡这种东西……可是半点都不会感到害怕的。”
他艰难地喘息着,继续诉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畸形的自豪:“由于我的替身能力……自小时候起,我就是一副不畏死的性格。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我都赢过了……犯罪与杀人、也只是家常便饭,警察之流……我更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说这话时,随着话题有点改变而微微偏头,似乎朝向伊奇的方向,伊奇似乎听懂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义不明的咕噜声,但没有更多的表示。
恩多尔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同感:“那条狗的话,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那种,凌驾于秩序之上的自由……” 他挣扎着,努力睁大眼睛,那双瞳孔早已散开、无比模糊的盲眼,空洞地“望”着上方,想看穿什么。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颤抖:“向来无所畏惧的我,第一次从心底……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我绝对不想被他杀掉’……绝对、不想。”
恩多尔陷入了回忆,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仿若目睹神迹般的狂热与敬畏:“那位大人,实在是过于强大、深远、伟岸、美丽……而且在这个世上,是那位大人第一次,认同了我的价值、肯定了我的存在……”
“我一直都等待着……与那个人的相遇……” 恩多尔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好像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幸福,尽管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领,脑袋旁沙地上的血迹也开始干涸。
他依然挣扎着想说完,再次吐出一口血,却执拗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字字清晰:“我并不惧怕死亡……但是,我不想被那位大人抛弃、被他处决……”
“毕竟恶人……也需要恶人的、救世主啊……”
他喉咙里发出吸气的、骇人的嗬嗬声,生命如同风中之烛。
最后,恩多尔意有所指地,用尽力气说道:“不过好在……从今往后,你们队伍里的这个、奇怪的‘雷达’……不会再成为、那位大人的绊脚石了……”
听到这句话,梅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生命逝去的本能怜悯,有对恩多尔执念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被强大敌人盯上的寒意。
这让梅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抱紧了怀里的伊奇。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听他的鬼话。”
恩多尔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他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语气却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一只手臂无力地在周围的沙地上摸索着,最终,指尖触碰到了他之前受袭时脱手的那根拐杖。
“在我死之前,能、能满足我一个小请求吗……”他紧紧握住冰冷的杖身,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支撑,用断断续续、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说道,“能让我、听一下……‘天敌’的,声音吗……?我想知道,彻底打败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要求实在是出乎意料……
承太郎皱紧了眉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梅戴,这不是他能替梅戴做决定的事情。
波鲁那雷夫立刻反对:“开什么玩笑!别理他,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诡计呢!”但他依旧是担心地皱着眉看向梅戴,虽然是这样说,但显然还是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梅戴本人。
梅戴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却依然执着地握着拐杖、侧耳等待着的人。
恩多尔是残忍的敌人,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甚至刚刚残忍地了结了自己……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的将死之人而已。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推开波鲁那雷夫护着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梅戴没有看向承太郎或波鲁那雷夫寻求意见,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温和,却带着一种缓慢的坚定:“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我的替身……是圣杯的暗示,它叫[圣杯Ace]。”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恩多尔那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捕捉这一会儿最后的声音。
他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是了然?是释然?还是一丝不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悠长的叹息。
恩多尔紧握着拐杖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滑落在染血的沙地上。
恩多尔最后握住拐杖的力气也彻底消失了,粗糙的杖身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陷入沙中。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那模糊的盲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他继续开口说道,即使声音已经微弱得像微风一样,“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的名字是、恩多尔。替身是,堪称塔罗牌起源的……‘埃及九荣神’的其中一位,‘盖布神’的暗示……象征着大、大地之神。”
一直蹲在他身边、沉默倾听的承太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词,眉头紧锁,立刻开口追问道:“‘埃及九荣神’?那是个什么东西?”
恩多尔的牙齿之间流露出最后一点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呵呵……我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我的替身名而已……你们击败了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们、这么多……”
“梅戴……德拉梅尔啊……”在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用舌头抿出了梅戴的全名后,恩多尔的话语就此中断。
最后一丝气息从他的口中逸出,那始终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凝固成一个僵硬的、介于满足与不甘之间的诡异表情。
那双空洞的盲眼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彻底变得灰暗。
鲜血不再从他太阳穴那可怖的伤口和嘴角流出,因为它们已经开始凝结。
恩多尔死了。
恩多尔就这样躺在埃及灼热的沙地上,身下是他自己鲜血染成的暗红色污渍,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沙漠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细微的沙粒,仿佛要慢慢将他掩埋。
承太郎缓缓站起身,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恩多尔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这位对手的顽强、决绝和那份扭曲的忠诚,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波鲁那雷夫走了过来,站在承太郎身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了看死去的恩多尔,又看了看承太郎,最终只是咂了咂嘴,低声说:“……真是个疯狂的家伙。到死都念叨着梅戴的名字,如果不死的话肯定会执拗地卷土重来吧。”
梅戴也慢慢走上前,他的目光落在恩多尔那根掉落的拐杖上,又移向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这就是与他们为敌的替身使者,强大、残忍,却又有着如此极端而可怕的信念。
若这次不是因为[圣杯]正好克制他本体的话……肯定会有很惨烈的后果吧。
梅戴想起了花京院刚刚受袭的样子,那根水做的爪刃,离花京院的右眼就只有几毫米……
“‘埃及九荣神’……吗?”梅戴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与深思,“阿布德尔可能知道这个,我们……”
他的视线扫过恩多尔的尸体和那一摊不知道是恩多尔的血还是[盖布神]水形的“遗骸”,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梅戴抿了抿嘴,他抱着嚼着口香糖的伊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已经站起身来的承太郎身边,声音轻轻的:“我们给他……处理一下后事吧。”
波鲁那雷夫也走上前蹲下身,粗略检查了一下,确认恩多尔确实已经死亡,他沉声道:“他选择了自我了断,保守了秘密。虽然是敌人,但这份意志……确实值得尊敬。”
“嗯。”承太郎发出一声平淡的肯定声。
夕阳已经逼近地平线了,沙漠再次恢复了它的空旷与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最终以如此惨烈方式结束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他们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现场,将恩多尔的遗体用沙子掩埋,承太郎把那条拐杖拿起来,然后插在了掩埋着恩多尔的沙土上。
这一行人看着沐浴在夕阳里的拐杖,拐杖的杖柄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在阳光的折射下十分璀璨。
片刻后,他们转身朝着越野车和等待的同伴们走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
承太郎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沉思。
他忽然低声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唆使狂信徒赴汤蹈火、甚至甘愿自我了断的dIo,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有那个‘埃及九荣神’的暗示……不是很明白。”
波鲁那雷夫走在旁边,闻言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凝重:“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个邪恶又自大的混蛋,至于那个什么‘九荣神’……听起来就很古老很麻烦的样子。对吧,梅戴?”
梅戴抱着伊奇,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闻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嗯……‘九荣神’,我只知道是源自非常古老的埃及神话体系,阿布德尔或许会知道更多一些。但无论如何……之后的敌人可能会更难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只见他们那辆沙漠越野车正卷起沙尘,朝着他们这边快速驶来。
乔瑟夫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身,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朝着他们大声喊道:“承太郎!梅戴!波鲁那雷夫!你们没事吧?”
承太郎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这边情况稳定。
等到车开到跟前猛地停下,阿布德尔立刻从副驾驶座跳了下来,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尤其仔细检查了一下刚才离战场最近的承太郎和梅戴,以及梅戴怀里看似无恙但谁知道有没有被波及的伊奇,确认他们似乎都没有新增的严重外伤后,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像是解释般说道,语气带着关切:“花京院那边简单包扎后稳定了些,但他总念叨着要赶紧确认你们的状态是否安全……我们实在不放心,就开车过来接应了。”
梅戴闻言,立刻看向车内。
只见花京院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左眼上覆盖着阿布德尔用急救包里的纱布做的简易包扎,还能看到一点点渗出的血迹。
他似乎是累了在休息,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不舒服。
看到典明伤成这样,梅戴的心不由得酸酸的。
他刚抬起头,想向乔瑟夫询问是不是应该立刻送花京院去最近的医院疗养伤势,乔瑟夫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乔瑟夫重重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又看向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语气沉重却带着肯定:“干得好,各位。你们成功解决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敌人。” 随即,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送花京院去医院。眼睛的伤势绝对不能拖延,如果感染或者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情况紧急,他们快速重新安排了座位:受伤的花京院自然需要舒适的副驾驶座;波鲁那雷夫主动接过了开车的任务;而后排座位,依旧由“功劳大且不好惹”的伊奇和需要照顾它的梅戴独占;乔瑟夫、承太郎和阿布德尔三人则只能再次挤在后面的载货台上——
虽然不舒服,但这是最快、最合理的安排。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越野车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城市——阿斯旺疾驰而去。
车后扬起的沙尘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承载着众人的担忧和希望,驶向未知的前路。
第8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一)
第八章
埃及晨早的阳光意外的炽烈而直接,将阿斯旺这座边境城市的建筑外墙晒得发白,一晚上没有怎么休息的车辆平稳地停在当地一家医院的门口。
乔瑟夫率先下车,动作利落地和提前联系好的医护人员一起,协助花京院典明坐上轮椅。花京院的左眼还蒙着阿布德尔临时包扎上的纱布,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归精神尚可,他温和地向护士道谢。
“就在这里安心休养,花京院。”乔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往常沉稳许多,“我们会把需要的药品和物资补充好,等你情况稳定一些后再出发。”
承太郎站在车旁,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医院略显嘈杂的环境,他高大的身影和冷峻的气质与周围忙碌的景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波鲁那雷夫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和行人,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特色的甜点,等会可以给花京院买点来吃……”
梅戴最后一个下车,浅蓝色的水母发型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他微微眯起那双深蓝的眼睛,适应着外面的亮度。
连续的战斗和奔波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这也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梅戴也习惯性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像是暂时安全的情况,于是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水壶拧开,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确实能驱散一些旅途的劳顿。
如果是糖水就更好一些了。
梅戴垂眼,看着地面愣愣地想着。
很快,乔瑟夫办理好了花京院的入院手续,他走出医院大门,看着等在外面的几人,尤其是脸上带着些许倦容的梅戴,做出了决定。
“好了,花京院这边暂时没问题了,只需要在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他的左眼依旧有失明的风险。”乔瑟夫叉着腰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活力,“我们这一晚上都完全没有休息,趁这个时候在附近逛逛,补充点东西,也顺便休整一下。老是紧绷着神经可不行。”
乔瑟夫走到波鲁那雷夫身边,朝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至于花京院那边……有阿布德尔看着,我们现在还是好好想想买点什么东西给他俩带过去。”
波鲁那雷夫立刻欢呼起来:“行,我正想去看看!”
承太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梅戴也轻轻点了点头,手上摸了摸怀里的伊奇,温和地回应道:“好的,乔斯达先生。”他确实需要找个地方稍微歇歇脚,顺便补充一下糖分。
一行人于是朝着人流渐多的集市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察觉,两双充满“使命感的”眼睛,正透过一本神奇的漫画书,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住了他们。
……
四人一狗走在阿斯旺的街道上,波鲁那雷夫叼着刚从承太郎那边顺来的烟说着话,嘴里的烟一颠一颠的:“话说花京院那家伙的情况,还真是叫人担心啊。”
承太郎的视线也随着波鲁那雷夫的话语往他那边看去,他眨了眨眼睛,得出结论:“虽然很遗憾,但如果修养不好的话,花京院或许就要退出这趟旅程了。”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波鲁那雷夫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吸了一口从承太郎那儿顺来的烟,然后感兴趣地看向其他几人提议道:“喂,你们看,街上有好多家咖啡厅诶,打了这么久又累又渴的,去喝点东西休息一下怎么样?”
乔瑟夫闻言也表示同意,他的视线扫过街边各具特色的咖啡厅,摸着下巴说道:“好啊,确实需要补充点咖啡因了。不过去哪家好呢?”
波鲁那雷夫稍微思考了一下,眼睛一亮,想到了个“好办法”。
他把嘴里抽了一半的烟最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手指优雅地捏着烟蒂,一边吐出一个还算漂亮的烟圈,一边用手指巧妙地将烟蒂向地上一弹——
那烟蒂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立在了地面上一瞬,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正好指向其中一家看起来颇具当地风情的咖啡店。
“看,我的烟替我们做出了选择。”波鲁那雷夫咧开嘴笑着,得意地指向那家店,“就是那家了,走吧走吧,现在就过去。”
说着,他就习惯性地想凑到梅戴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那边带。
梅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艰难的微笑,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幅度不大地朝着另一边微微退了一小步,巧妙地让波鲁那雷夫热情的手臂揽了个空。
“简,”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轻微的抱怨,同时用手在鼻子前稍微掩了一下,“烟味很大诶……而且刚抽完烟的手也有味道。”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抬起自己刚才夹烟的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哎呀被嫌弃了……算了算了,梅戴你还真是挑剔啊。”
不过他也没在意,很快就又兴致勃勃地带头朝着那家咖啡店走去了。
承太郎对此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乔瑟夫跟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行人走进了那家被“烟蒂选中”的咖啡店,店内光线偏暗,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某种本地香料的独特味道。
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梅戴小心地将一直抱着的伊奇放到了地上。
“去探索一下吧,伊奇。”梅戴轻声对它说,“总抱着你,你会觉得无聊的。”
虽然伊奇确实常常觉得被抱着省力很好,但有时它也乐意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自己溜达一下。而且目前来说,在梅戴需要休息的时候,它倒是很“体贴”地不会非要赖在他身上。
于是伊奇抖了抖耳朵,又甩了甩爪子,似乎在活动筋骨,然后便迈着它的小步子暂时离开了梅戴的视野范围,开始在桌腿间和店内的角落好奇地嗅探起来,好像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梅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到墙上贴着的、写满阿拉伯文和少量英文的菜单,试图辨认出哪种饮品含糖量最高。
这时,一位头上戴着小帽、围着围裙的老板笑容可掬地走到他们桌前。
“欢迎光临,几位先生,请问要来点什么?”老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道。
波鲁那雷夫擦了擦下巴,想了一下,率先开口:“我想想……走了这么久也渴了,那就来点红茶吧?不过,”他笑着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梅戴,“他那一杯,请务必多加糖,越多越好!”
承太郎对此没有意见,简单附和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啊。”
老板脸上笑容不变,点了一下桌上的人数,确认道:“好的,四杯红茶对吧?请稍等。”说完,他转身就准备去后厨备餐了。
“等等。”乔瑟夫突然叫住了他。
老板的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
波鲁那雷夫则有些疑惑地挑挑眉,正想开口问乔瑟夫又怎么了。
乔瑟夫抬手打断了波鲁那雷夫还未出口的疑问,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但对桌上的几人清晰地说道:“听好,这里可是敌人的根据地埃及!更何况我们刚刚才解决掉一个,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替身使者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袭击我们。因此,我们更要提防被人下毒才行。”
他的目光扫过后厨里隐约放着的杯具:“从现在开始,入口的东西,我们还是只喝密封的瓶装或罐装饮料最安全。”
梅戴原本手肘支在桌子上,视线因为些许疲惫而有些放空地在店内乱飘,有点走神。
听到乔瑟夫的话,他回过神来,觉得乔斯达先生说得确实有道理,刚想点头附和,视线却不经意地瞥见了躲在前台旁边门框后、正探出半个脑袋、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破旧漫画书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躲闪。
梅戴觉得有些有趣,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小朋友友好地、略带疲惫地微笑了一下,想缓解一下对方似乎有些害怕的情绪。
然而,那小朋友的反应却异常巨大。
他看到梅戴朝他微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应激似的猛地将整个身体彻底缩回了门框后面,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门框微微晃动的阴影。
梅戴愣住了,微微挑了挑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和莫名的不安。
那孩子能躲在那地方,看样子是老板的儿子或是弟弟吧?
不过那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过度了?
波鲁那雷夫那边还有点抵抗,抱怨道:“不是吧乔斯达先生,你也太小心了,喝杯红茶而已……”
但乔瑟夫的态度非常坚定,不容置疑地开口:“就这么定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后他抬高声音,对着那个背对着他们、似乎还在等待指示的老板说道:“老板,红茶不要了。给我们拿四罐可乐过来,要没开封的。”
老板的反应似乎异常地大,他几乎是焦躁不安地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脱口而出:“可、可乐?!”
承太郎皱眉,一双锐利的浅绿色眼睛立刻锁定在那人脸上,沉声问道:“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老板被承太郎的目光看得一哆嗦,慌忙摆手,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当然没问题。你们要可乐是吧?好的,好的……”
梅戴的视线终于从那个空无一人的门框处收回,也略带疑惑地看向举止异常的老板。
面对桌子上投来的四道审视的目光,老板极其不自然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店里的冷柜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着,仿佛在说服自己:“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四瓶可乐……”
乔瑟夫好像还嫌“测试”的力度不够大似的,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对了,老板,拿过来再开瓶吧。我们要看着你开。”
老板蹲下身打开冷柜门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还没等他拿出可乐,乔瑟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还有,我就要冷柜里第一层右起第三瓶、第四瓶,和最底下一层左起第二瓶、第五瓶可乐。”
就在这时,另一位坐在不远处的客人突然站起身来,举着手里的可乐瓶子,不满地大声抱怨道:“喂,老板!你这可乐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冰啊,你这家店就拿这种温吞吞的可乐来糊弄客人的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不会买账啊,混蛋!”
乔瑟夫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问向正僵在冷柜前、手里拿着可乐瓶的老板,语气变得严肃:“等等,老板,你这店里没有冰镇可乐?”
老板蹲在那里,背影显得十分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是的……非常抱歉,冷、冷柜从早上开始就、就坏了,正在维修,所以只有常温的了……”
波鲁那雷夫见状,拉住乔瑟夫的衣袖,然后把他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着的、从承太郎那儿顺来的烟叼回嘴里,皱着眉说道:“看吧,乔斯达先生,我就说是你想太多了吧?”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还蹲在冷柜前的老板,“假设那位老板真的是我们的敌人,又企图对我们下毒,那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一定会进这家店呢?”
承太郎摸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皱眉看向波鲁那雷夫嘴里那根眼熟的烟,眼神变得不是很友善。
梅戴也注意到了波鲁那雷夫又要抽上,他微微歪头,轻声笑着提醒道:“简……”意在提醒他店内抽烟味道太大且不礼貌。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耸了耸肩,笑嘻嘻地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承太郎口袋里摸来的烟盒塞回承太郎手里,也把嘴里还没点起来的烟拿了下来:“嘿嘿别生气,我就举例一下嘛。”
他摊开手,继续逻辑清晰地分析道:“明明这条街上有这么多家店铺,偏偏是我用‘烟蒂占卜’随机挑中了这一家。敌人能精准埋伏在‘这一家’还说得通,可是这条街上类似的店有好多家呢,他们总不能每家都安排人下毒吧?”
乔瑟夫看着老板那唯唯诺诺、冷柜又确实坏了的样子,再听听波鲁那雷夫的分析,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唉……或许吧。我只是觉得万事总要小心为上,毕竟我们输不起。”
波鲁那雷夫闻言挑眉,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既然你这么在意,心里还是有疙瘩,那咱们就别在这家耗着了。走,换家店,我看对面那家看起来也不错,就去对面那家好了!总能找到有冰可乐的地方。”
他的提议简单直接,避免了潜在的风险,也照顾了乔瑟夫的疑虑,一行人于是起身,准备离开这家略显诡异的咖啡店。
结果还没等他们迈出店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
透过玻璃窗看去,只见对面那家他们刚刚考虑要去的咖啡店,店面竟然窜起了火苗,浓烟滚滚而出,周围的人群一边惊慌地嚷嚷着“起火了!快救火!”,一边慌张地四处窜动,乱作一团。
对面店的店老板更是捶胸顿足,痛苦地哭嚎着:“我的店!我的店要被烧掉了啊!是哪个缺德的家伙乱扔烟头引燃了角落的垃圾啊……”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店内的四个人都有点看呆了。
梅戴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店门口——那里正是之前波鲁那雷夫用烟蒂“占卜”后扔下烟头的地方,不过那个原本还燃着的烟蒂早在他们进店时就被有点介意烟味的梅戴悄悄踩灭了。
虽说他确定以及肯定知道这火绝对跟波鲁那雷夫那个早已熄灭的烟头无关,但眼前的巧合还是让梅戴心里小小地担忧和无奈了一下。
乔瑟夫看着对面混乱的景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转身对着自家店里那位似乎也吓呆了的老板,无奈地开口:“喂,老板,算了……还是麻烦你,来四杯红茶吧。”
看来暂时是换不了店了。
片刻后,老板拿着托盘端来了四个干净的杯子,依次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拎来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给每个人斟上。
在他特意将一碟方糖放在梅戴的杯子旁边,准备转身离开桌前时,梅戴抬手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老板。”
店老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转过身。
梅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放轻松:“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一下……刚才我好像看见前台那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抱着一本书,那是你的家人吗?是弟弟?”
老板皱了皱眉,眼神闪烁了一下,依旧保持着警惕,只是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但显然不愿多谈。
梅戴好像因此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小东西,然后示意老板伸手。
老板迟疑地伸出手,梅戴便将手心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那是一片小巧玲珑、泛着柔和珠光的白色贝壳,在店内的光线下显得很漂亮。
梅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深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愧疚,他轻声开口说道:“很抱歉,刚才我好像不小心吓到他了……看他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总之,请把这个转交给小朋友吧,希望这个小礼物可以让他开心一些。”
老板看着手心里那片漂亮的小贝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脸上的警惕神色缓和了不少,他有些结巴地应下:“好、好的,谢谢您。”然后便握紧贝壳,转身快步朝着前台后面的房间走过去了。
第9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二)
第九章
梅戴看着他走进旁边的房间,才收回了视线,安心地用手指捏起一块方糖,“叮”一声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红茶杯里。
这时,旁边好奇已久的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询问:“喂,梅戴,你刚刚神神秘秘的,把什么东西给那个老板了?”
梅戴轻轻笑了笑,又捏起第二块方糖放入杯中,说道:“是上次我们两个在新加坡海边捡到的那些珠光小贝壳里的一个。小朋友嘛,总会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
波鲁那雷夫听完梅戴的话后,脸上顿时露出有些泄气的表情,他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梅戴依旧往杯子里加方糖的手指,嘟囔着什么“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找到的”、“那个臭小鬼有什么好的”、“居然就送出去了”之类酸溜溜的话。
梅戴无计可施地笑笑,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方糖也加入杯中后,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轻轻搅拌着颜色明显深于其他人杯子里的茶汤,声音温和地安抚道:“等到旅程结束之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一起去海边的,简。到时候我们可以捡更多、更漂亮的贝壳,我向你保证。”
只要是梅戴许下的诺言就总会实现的。
波鲁那雷夫大约是被这话哄好了,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直起身子,哼了一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换了个话题,试图掩饰那点小情绪:“话说回来,把没熄灭的烟头随便扔到垃圾堆里面,还真是够缺德的啊。”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仿佛刚才那个随手弹烟蒂的人不是他一样。
承太郎在一旁默默看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乔瑟夫则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也端起了茶杯。
就在他们几个人刚端起茶杯,嘴唇才碰到温热的红茶,还没来得及咽下第一口的时候……
“呀——!!!”
旁边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士尖叫和巨大的动静。
一位打扮时髦的女士花容失色地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桌面惊慌地喊着:“我的蛋糕!有、有只狗叼走了我的蛋糕!”
和她坐在同一桌的男士顿时觉得颜面大失,猛力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吼道:“是谁?!是哪个没素质的家伙把狗带进店里来了?岂有此理!”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把乔瑟夫他们四个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噗——!”
“咳!咳咳!”
“呃……!”
除了因为被叫住而还没来得及喝的梅戴,乔瑟夫、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刚含进嘴里的那一口红茶全喷了出去,场面一时极其狼狈。
而梅戴也被这巨响和同伴的反应惊得手猛地一抖,他手中那杯刚刚搅拌好、加了足足五块方糖、几乎满杯的红茶,一下子没拿稳,整杯泼在了他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上。
深红色的茶渍迅速在他浅色的衣物上晕染开一大片,黏腻的糖水紧紧贴着皮肤,传来温热而不适的触感。
梅戴瞬间僵住了,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衣服,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吓、无奈和一点点懊恼的表情,下意识地抽了口气。
而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伊奇,则叼着那块抢来的、沾着奶油的蛋糕,敏捷地跳到了地上。
它嘴巴潇洒地一甩,三两下就把那块不小的蛋糕囫囵吞进了肚子里,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伊奇!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怒吼着。
“真是的……”承太郎一边擦着嘴一边发出的无奈叹息。
“喂伊奇!快回来!”这是乔瑟夫试图控制局面的喊声。
但伊奇丝毫没分给这些呼喊任何注意力。
恰好此时,那位男士恼羞成怒地抓起一个空茶杯就朝它砸过来:“该死的野狗!”
伊奇腰身灵活地一扭,轻松躲过了飞来的“暗器”。
那位女士见状更加生气,又拿起一个糖罐作势要砸,尖声叫道:“到底是谁家的狗啊?!太讨厌了!”
旁边的男士也在不停嚷嚷:“服务员!快把这条该死的狗撵出去!”
伊奇面对围攻,反而显得悠哉游哉,它灵活地在桌椅腿之间跳来跳去,戏耍着愤怒的客人,最后瞅准一个空档,一溜烟地就跑出了咖啡店门口。
“喂!伊奇!站住!”乔瑟夫见状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站住!你这只无法无天的臭狗!看我抓到你怎么教训你!”波鲁那雷夫也大喊着跟上。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脸“真是受够了”的表情,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梅戴看着已经几乎乱成一团的情形,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见瞬间变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店老板,以及不知何时又悄悄走出来、正躲在老板身后小心翼翼看着这一切的小男孩,又为难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和腿上大片湿漉漉、甜腻腻的茶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梅戴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足够的钱,歉意地放在桌上,语速很快地对老板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们的茶钱和一点补偿……”
匆匆说完,在离开前,他还顺手温柔地弯腰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受惊小男孩的头发,递给他一个“抱歉”的安抚眼神,然后才急忙转身,追着同伴们跑出了咖啡店。
……
喧嚣与混乱随着乔瑟夫一行人的追逐远去,店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位惊魂未定的客人。
那位之前表演“冷柜坏了”的店老板——欧因格,此刻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唯唯诺诺和小心翼翼。
他脸色铁青,愤恨地一拳砸在乔瑟夫他们刚才坐过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角落里的其他客人瑟瑟发抖,都跑走了。
“可恶!”欧因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摊被承太郎他们喷出的茶渍和梅戴泼出来的糖水,“明明都喝进嘴里了!就差那么一点!偏偏被那只该死的蠢狗给搅黄了!”
站在他旁边的波因格——也就是之前那个抱着漫画书、被梅戴注意到的小男孩——此刻也紧攥着拳头,小脸上满是阴沉。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片狼藉的液体,眼神闪烁,不知道是在懊恼计划的失败,还是在思考着别的什么。
欧因格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怒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气死我了……接下来的预言是怎么说的?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波因格被哥哥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他连忙再次打开手中那本漫画书,急切地翻动着书页。
然而,后面原本应该显现预言画面的页面,此刻却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影像或文字浮现。
波因格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焦急:“还……还没显示……哥哥。预言、预言需要时间……”
但他马上又抬起头,语气变得肯定,像是在说服哥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可是,预言没有错!之前显示他们会进来、会点红茶、喝茶……这些都发生了,[托特]的力量是绝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托特]只能预言不久的将来……可能、可能下一次机会还需要再等待一下,或者需要我们更靠近他们一些……”
欧因格听着弟弟的话,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他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决心所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没错……预言不会错。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被意外打断了而已!”
他看向店门外乔瑟夫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死死锁定那些目标。
“下次……”欧因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次一定要像预言显现的那样,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他们彻底干掉!绝不会再失手了……”
……
【“都怪那只臭狗!可恶!失败了!”
“明明只差一步了啊!”
欧因格哥哥和波因格弟弟超不甘心,但至少这次让兄弟两个拿到了茶费和赔偿,波因格还获得了一枚亮晶晶的漂亮贝壳,波因格很喜欢这个战利品!
欧因格和波因格两人重振旗鼓,跟上了那三人一狗。
在追踪的过程中,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经过,他的模样莫名地让兄弟俩感到恼火!
这对兄弟非常讨厌这种长相的人……】
欧因格看着面前走来的男人,仔细用视线打量了一下对方,果真奇丑无比,一看就让人提不起兴趣,更生厌恶,他撇撇嘴嘀咕道:“肯定是前世欠了我们什么债吧,突然感到一肚子气,好想揍他。”
【尽管这个男人毫无过错 但哥哥还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他一拳。
这个让人看不顺眼的男人大惊失色,落下一个装有巨款的钱包逃走了。
哇!大赚一笔!这俩兄弟非常幸运!耶!】
“吼吼吼……真是个笨蛋。”欧因格拿着手里的钱包美滋滋地数着钱,还顺便把梅戴给的钱也放进了钱包里。
波因格从漫画书里抬起头,依旧有点结巴地开口:“赚……赚了呢,哥哥。咕嘻嘻……”然后他又注意到了漫画书上渐渐浮现了新的内容,波因格抬起头,小声地叫着欧因格说道,“哥,哥哥……有新内容了哦。”欧因格闻言也蹲下身来,和波因格一起看漫画里的内容。
【欧因格和波因格两兄弟继续追踪向前,在集市的十字路口看到了落单一人看着地图的迷路承太郎。
蓝色的水母脑袋走在承太郎的身后,还在拿出水壶喝水。
咕咚咕咚!
“喂,水。”
梅戴停下喝水的动作,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了承太郎。
咕咚咕咚!
“呃啊!”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承太郎喝水后居然倒地不起?原来是——
欧因格哥哥的无敌变形技能,变成了蓝色的水母脑袋!自大的承太郎,让哥哥的毒彻底打败啦!万岁!】
波因格看着这最新的预言,小脸上露出略微震惊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解读道:“哥、哥哥,这、这是……承太郎被、被那个新人……?什么?这些家伙身边的‘新人’,这么值得信任吗?居然能直接……”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明白了!”欧因格猛地一拍大腿,自作聪明地打断了弟弟的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交织的表情,“突破口!这就是他们团队新的弱点——你看,承太郎甚至会毫无防备地喝他递过来的水,这说明他非常信任这个叫梅戴的家伙。”
他指着画面上梅戴递出水壶和承太郎倒地的画面,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信任,往往就是最大的盲点……”
欧因格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狞笑:“计划很简单!弟弟,你看好预言,随时告诉我细节!”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身体开始扭曲变化,“我就变身成预言里那个梅戴的样子,拿着‘下了料’的水,去找落单的承太郎!”
“等他因为信任而毫不怀疑地喝下‘同伴’递过来的水时……”欧因格变形成梅戴的脸上露出了与原主温和气质截然相反的阴险笑容,“……就是剧毒发作、承太郎彻底完蛋的时刻,哈哈哈哈——”
……
喧闹的集市十字路口,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和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
承太郎正独自站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角落,微微皱着眉头,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份略显粗糙的当地地图,似乎在确认汇合地点或者路线。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了轻轻的触感,有人拍了他一下。
承太郎微微转头,视线向下看去,是梅戴。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新衣服,款式和颜色与他之前那件被红茶泼脏的颇为相似……
承太郎的视线在“梅戴”身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似乎只是随意一扫,然后随口问道,语气平淡:“找到了同款?”
梅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承太郎会先开口,而且问的是这个。
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声音温和,但细听之下似乎缺少了点平时的自然流畅,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承太郎的目光:“啊,对啊……正好看到有类似的就买了。”
承太郎看着梅戴的脸,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锐利而平静,注视的时间比正常打招呼略长了那么一点点,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他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里的地图上。
承太郎一边看着地图,一边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开口说道,并没有再看梅戴:“要是买完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等波鲁那雷夫和老头子回来汇合。他们两个去抓那只蠢狗了。”
说完,他合上地图,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他刚才所说的前方路口走去。
梅戴见状,立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走了一小段路,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向承太郎,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开口说道:“承太郎,天气很热,走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要喝点水吗?我刚装的,还很凉。”
承太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扭过头,再次皱起眉头,这次是更加明显地将梅戴从上到下仔细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梅戴那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漂亮的深蓝色眼睛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最终,承太郎只是用那惯有的、略带不耐烦的低沉嗓音,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别吵。安静点跟着。”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的人,也没有接那瓶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个高大而冷硬的背影。
只留下变形成为梅戴的欧因格在原地吹“冷”风。
怎么回事,为什么和预言里的反应不一样?他不应该很自然地问我要水喝吗……难道被发现了?不可能,我的变形应该是完美的……算了,不管了,只要跟着他,总有机会让他喝下去。
欧因格的脸色很难看,连带着梅戴的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被承太郎那句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安静点”吓得心里一咯噔,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还有他让我安静……我话太多了?!可我也只是刚说一句啊!那个蓝头发的傻水母在平时难道真是个哑巴吗??不行,得补救……要模仿得更像一点。
欧因格硬着头皮,内心疯狂催促自己不能放弃,必须执行b计划——加大模仿力度,务必让行为更贴近本尊,消除怀疑!
他拼命回忆预言书中梅戴喝水的画面:那种自然、安静、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态。
欧因格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收回递出去的水壶,嘴唇都没怎么碰到水,仰头作势喝了一口,然后开始了极其夸张且刻意的表演。
只见他就像是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样,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和刻意,仿佛电影慢镜头——极其“庄重”地、一点点地拧紧水壶的盖子,每个手指的动作都充满了不必要的力度和停顿,仿佛拧紧这个瓶盖是当前世界上最重要、最需要专注的事情。
做完这个,他又进入了下一个“表演环节”。
他学着记忆中梅戴平时安静观察周围环境时的样子,身体突然微微绷直,下巴抬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眼神刻意地放空,努力聚焦在远方的某一片虚无,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深沉思考、洞察万物”的表情。
但他做得实在太过了火……
整个人显得僵硬无比又滑稽可笑,完全不像是自然流露,更像是一尊突然被拙劣工匠点化了、试图模仿人类思考的石头雕像。
这一系列画蛇添足、极其不自然、充满了表演欲的夸张举动,全部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刚刚因察觉到异常而再次抬起头的承太郎眼里。
第10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三)
第十章
承太郎看着这个“梅戴”突然像被按了慢放键一样喝水、拧盖,然后毫无征兆地进入这种石化一样的“观测模式”……
他的额头终于忍不住冒出一条忍耐的青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承太郎甚至无法从外表上找出具体的破绽,但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对劲”和“聒噪的表演欲”让他更加烦躁。
“……你的脑子,”承太郎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疑,“是不是刚才被水灌坏了?真吵……”
他顿了顿,补充上了最后的评价,不过这句“真吵”不再是针对声音,而是精准地针对眼前奇怪的梅戴全身散发出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
而说完这句话,承太郎心中的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这种虽然外表一模一样但内在气质截然不同的聒噪感……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彻底冷了下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眼前的“梅戴”。
一种强烈的、直觉性的警惕感涌上心头。
承太郎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朝着“梅戴”的手臂伸过去,想要抓住对方问个清楚,嘴里刚沉声吐出一个字:“你……”
欧因格被承太郎那冰冷审视的眼神和骤然提升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情报里“领教”过这个人的实力,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身边!他转身就想跑!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梅戴、承太郎!看我找到了什么?是超大的冰淇淋诶,哇啊——!?”
旁边,波鲁那雷夫举着两个巨大无比、正在滴滴答答掉着奶油的冰淇淋,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可他话还没说完,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或是纯粹自己绊了自己一下,猛地一个趔趄。
两个巨大的、粘稠的冰淇淋瞬间脱手而出,像两颗彩色的炮弹,精准地分别飞向那边站着的两个人。
承太郎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飞向自己的那个。
而另一个巨大的、湛蓝色的冰淇淋,则不偏不倚,“啪唧”一声,结结实实地糊了刚转身想跑的欧因格一脸一身。
冰冷的奶油和甜腻的糖浆瞬间覆盖了他的头脸和刚换的新衣服,把他变成了一个滑稽又狼狈的蓝色奶油怪物。
“啊啊啊冰淇淋!”波鲁那雷夫心疼地大叫,下一秒他又担心起梅戴来,“不对……梅戴你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性的滑稽干扰,反而给了欧因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趁着承太郎视线被飞来的冰淇淋和波鲁那雷夫的大呼小叫短暂吸引的混乱瞬间,顶着满脸粘稠的冰淇淋,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挤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
在挤入人群的刹那,他带着被吓出来的哭腔解除了[库努姆神]的变身能力,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貌,带着一身的甜腻和狼狈,瞬间消失在了集市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徒留一地融化的奶油和惊愕的众人。
梅戴听到店门外面的骚动和喧哗,穿着一身刚换好的新衣服,从旁边的成衣店门廊里疑惑地走了出来。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才看见远处站着的一脸不爽的承太郎和满脸写着“闯祸了”的波鲁那雷夫,以及地上那两摊正在迅速融化的、五颜六色的冰淇淋……
梅戴的脸上露出了全然困惑的表情,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他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吵?”
承太郎的注意力立刻被声音吸引,转到了梅戴的身上,刚想张嘴说些什么,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梅戴那身新行头上时——
即便是冷静如承太郎,也被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刺激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一件颜色极其扎眼的埃及风长袍,饱和度极高的亮橙色和宝蓝色以一种毫无美感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上面还印着夸张的金色纹样。
版型也极其糟糕,松松垮垮却又在某些地方不合身地绷着,让梅戴原本清瘦好看的身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臃肿和可笑。
承太郎用手狠狠揉着皱得发痛的眉心,大步流星地朝着梅戴走过去。
他一句话也没和梅戴讲,只是直接伸手抵住了梅戴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就把还在状况外的梅戴又推回了那家成衣店里。
承太郎一边推,一边转头朝着还愣在原地的波鲁那雷夫抱怨般地喊道:“都说了让你跟着他一块去挑衣服,非要去抓那只蠢狗。半路还被冰淇淋摊吸引,说什么买超大冰淇淋……结果就买了这个?!”
波鲁那雷夫这时也终于看清了梅戴身上的“新衣服”,顿时大惊失色,快步也跟着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梅戴,你你你……你这身衣服是哪里找出来的?不能这么穿啊!不过话说你刚才穿的是这身吗……你也不——算了算了总之你先重新换一身!”
梅戴被承太郎推着走,又被波鲁那雷夫嚷嚷着,一脸不知所措,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
他抬头看着身后气压极低的承太郎,有些疑惑地问:“空条先生……到底怎么了?”
承太郎有点不太敢再看梅戴那身衣服,稍微别开了目光,语气快速地敷衍道:“……刚才有个无聊的小插曲而已。”
他心中已然明了刚才那个行为诡异、表演过度的只是敌人的伪装。
替身能力吗?除了诡异的举止外,承太郎根本不能从外表上看出有任何端倪,同样的深蓝色的眼睛,同样的浅蓝色的长睫毛,要不是眼睛里蕴含着的丝丝忌惮,承太郎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他想着,也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梅戴的眼睛。
困惑、无辜、不知所措……
这个是真的。
承太郎自己判断地想着,然后他转头看向地面上撒了一摊冰激凌的地方,看着那个冒牌货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看跑过来的波鲁那雷夫和眼前这个穿着灾难但确实是本尊的梅戴。
三方向环顾让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看样子是敌人没错了……手段倒是诡异。但还要去追吗?在这种混乱的集市,对方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而且眼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梅戴那身亮瞎眼的袍子,最终还是稍微摇了摇头,放弃了立刻追击的想法。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解决。
“总之,”承太郎的火气早就散个七七八八了,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把梅戴又往店里推了推,“先把这身衣服换掉。”
在波鲁那雷夫痛心疾首的指导和承太郎主要是以“否决权”形式体现的监督下,梅戴终于有些不情愿地换下那身袍子,重新换上波鲁那雷夫挑的一套合身且顺眼的便装——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工装风外套,内搭简约白色上衣,下身搭配卡其色休闲裤,脖子上还松垮地系着一条红色方巾,给梅戴点缀了新的颜色。
连店员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乔瑟夫从集市另一头赶了回来,跑得有些气喘吁吁,手里空空如也,显然没能抓到那只神出鬼没的波士顿梗犬。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抱怨:“那只臭狗……跑得比兔子还快,钻人群里就不见了……”
乔瑟夫的目光扫过换好新衣服的梅戴,随口夸赞道:“哟,这身还不错,还挺清爽的。梅戴,审美有进步啊。”
波鲁那雷夫闻言,立刻走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和“与有荣焉”的复杂表情,略带遗憾地重重拍了拍乔瑟夫的肩膀。
他郑重其事地用大拇指指向身后——成衣店的店员正一脸嫌弃地将那件亮橙宝蓝拼接的“史诗级长袍”往角落的衣架上挂,真的很像是什么需要隔离处理的物品。
然后波鲁那雷夫又拍了拍乔瑟夫的肩膀,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瑟夫看着那件依旧闪瞎人眼的袍子,又看看波鲁那雷夫和旁边脸色不虞的承太郎,立刻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刚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战斗”。
他也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同情和理解:“辛苦了……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简单商议后,承太郎做出了安排:“我和梅戴再去附近逛逛,买点东西。老头子,你和波鲁那雷夫去把停在路边的车开过来。最后在医院门口汇合。”
他言简意赅,显然是想暂时远离刚才的混乱和波鲁那雷夫的大惊小怪。
乔瑟夫也没有什么异议,他在确认了一下承太郎和梅戴都带好钱后开口说道:“好,就这么办。你们小心点。”
于是,两拨人暂时分开行动,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而承太郎则和梅戴并肩走进了依旧热闹的集市街区。
两个人沿着熙攘的集市街道慢慢走着,阳光依旧炽烈,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烤饼和水果的复杂气味。
梅戴对周围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商品很感兴趣,时不时驻足看看,承太郎则双手插兜跟在一旁,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伐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他总会站在梅戴前面一两步距离的位置。
他们在一个水果摊前挑了些新鲜的无花果和椰枣,又在一个面包窑旁买了几个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热馕。
梅戴还特意在一个卖坚果糖的摊位前停下,仔细选了几种看起来不太甜腻的款式,说是适合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的口味。
走着走着,承太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埃及干燥炎热的气候和刚才的混乱让他消耗了不少水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梅戴——这个家伙似乎总是随身带着那个水壶。
承太郎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自然地朝着身旁的梅戴伸出手,言简意赅地说道:“喂,水。”
梅戴正低头看着手里装着坚果糖的小纸袋,闻言抬起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一直挎在身侧的水壶递了过去,动作流畅自然:“好的。”
承太郎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就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十分舒服。
然而,就在他喝水的同时,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补充道:“啊,对了……唔,这个壶里的水我刚才休息的时候喝过一口了……您应该,不介意吧?”
“噗——咳!”
承太郎听到这话,正准备咽下第二口水的动作猛地一僵,一口气没顺好,脚下竟然意外地打了个趔趄,差点被旁边摊位支出来的木板绊倒。
“空条先生!”梅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扶他。
但承太郎反应极快,手臂猛地一伸,及时扶住了身边一个卖陶器的小摊的边缘,稳住了身形。摊主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外国年轻人。
承太郎站直身体,略显尴尬地压了压帽檐,遮挡了一下瞬间可能有些微妙的表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嘴里那口水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动作快速,甚至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将水壶塞回梅戴手里,好像刚才那个小意外从未发生过。
“……不介意。”承太郎声音低沉地吐出几个字,算是回答了梅戴之前的问题,然后迅速转身,假装被前面的一个香料摊吸引,迈步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梅戴拿着被塞回来的水壶,看着承太郎似乎有点仓促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也没多想,只是赶紧盖上盖子收好水壶,快步跟了上去。
集市喧嚣依旧,人流如织,承太郎和梅戴穿行在各色摊位之间。
梅戴在一个卖香料和草药的摊子前驻足,仔细挑选了一些据说有安神舒缓作用的干草药,小心地用纸包好。
“医院的消毒水味会比较难闻,我怕典明在那里睡不习惯……”他注意到承太郎投来的目光,于是轻声解释道,梅戴还把刚包好的干草药打开给承太郎看了一下,“我选的一些都是没什么刺激性的,这样典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承太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草药包,没有反对。
他们又在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买了些还冒着热气、洒满了芝麻和香料的当地面饼,香气扑鼻,梅戴还特意让店家分开包装。
“阿布德尔一直在帮忙照顾典明,应该也还没有吃东西。”他考虑得很周到,忽而想起什么,梅戴拿着面饼向身边的承太郎问道,“您饿不饿?”
承太郎没说话,但摇了摇头,拒绝了梅戴的投喂。
“听说你只是为了报酬才中途加入进来的。”承太郎说的话有点没头没尾,但梅戴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大概是和乔斯达先生聊过天了?
梅戴思索了半秒钟,然后点点头,承认了下来,但他纠正道:“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报酬,不过也有一点原因……我也是替身使者,所以Spw认为我可以作为一种协助力量在某些时候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
闻言,承太郎挑了挑眉,梅戴也只当是他对自己的回答不够满意似的,于是他又想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而且这次旅程对我来说也是成长,毕竟在加入Spw之前,我都不知道[圣杯]其实是替身……”
承太郎听着这样的回答,那双浅绿色的眸子盯着梅戴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挪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怎么停下来等梅戴。
难道是说错了?可是……不应该啊。
走着走着,梅戴又被一个卖传统手工糖的小摊吸引了,晶莹剔透的糖果裹着各种坚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摊子前面犹豫了一下,想买一点。
“这个……伊奇说不定会喜欢?”梅戴不太确定地看向承太郎,似乎想寻求认同。
承太郎看着那包甜得发腻的糖果,想象了一下那只脾气暴躁的狗可能有的反应,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你便。”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朝着集市出口的方向走去,喧闹声渐渐落在身后,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些。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承太郎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似乎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和犹豫,好像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才说的:“喂,德拉梅尔。”
“是,空条先生?”梅戴立刻应道,侧身抬头看向他。
承太郎目视前方,帽檐投下的阴影让梅戴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睛:“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嗯,就是,你和我们,比如我……或者别人之间的关系?”
梅戴闻言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承太郎会问这个,不过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不假思索地、非常自然地回答道:“空条先生和乔斯达先生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上司和需要保护的重要人物。”
然后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语气真诚而坦然:“而且能够协助两位完成这次重要的旅程,是我的职责和荣幸。”
“……”
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一点。
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眸子从帽檐下瞥了梅戴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似乎混合着一丝难以置信、一点不爽,还有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好几秒后,承太郎才转回头,声音比刚才硬邦邦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赌气般的催促:“……是吗。那就快点走吧。别磨蹭了,老头子他们该等急了。”
说完,他不再看梅戴,迈开长腿,加快步伐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好像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和同行。
梅戴看着承太郎突然加快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刚才的回答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赶紧提好东西,小跑着跟了上去。
领导们……不都喜欢听这样的回答吗?
第11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四)
第十一章
等到承太郎和梅戴走到医院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咦?那不是承太郎吗?”
是乔瑟夫的声音。
承太郎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还带着点嫌弃:“哟,你们动作真慢。”
梅戴拎着大包小包也跟着回头,看见乔瑟夫和抱着一大袋新鲜橙子的波鲁那雷夫正从车上下来,朝梅戴和承太郎这边走过来。
他对着乔瑟夫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朝着波鲁那雷夫挥了挥:“简,你们顺路买了橙子吗?”
波鲁那雷夫哼哼笑着,快走几步来到梅戴身边,很是自然地伸手,轻松接过梅戴手里那些沉重的袋子,熟练地挂到自己臂弯里,大大减轻了梅戴的负担。
“对啊,”他晃了晃那袋橙子,“路过水果摊,想着花京院那家伙需要多补充点维生素,就买了一包。来,梅戴,先尝尝甜不甜?”他说着,从那袋橙子里挑出一个饱满的,利落地徒手剥开,把剥好的橙子塞到了梅戴的手里。
梅戴接过那只剥好的橙子,掰下一瓣放入口中尝了尝,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漾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点点头回应:“嗯,确实很甜。”
波鲁那雷夫看到梅戴喜欢,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显得很高兴,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随手扔给旁边的承太郎:“接着!”
承太郎稳稳接住橙子。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承太郎刚才的话,语气变得有点迷惑,他用手指着接住橙子的承太郎说道:“话说回来,你说我们动作慢?明明是你这家伙野屎拉得太快了吧?一转眼就溜得没影了。”
承太郎正低头准备剥橙子,闻言皱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乔瑟夫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承太郎的衣服,耸了耸肩,接话道,脸上带着点调侃:“比我们开车的还早到医院?效率这么高,顺便还把干洗的衣服也领回来了?”
承太郎更迷惑了,他剥橙子的动作停住,抬起头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什么干洗?”
梅戴正掰下一瓣橙子准备继续吃,听到这里,适时地轻声开口解释道:“空条先生刚刚一直和我在一块买东西,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由远及近、尖锐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打断了。
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灯光,飞快地驶入医院,停在了急诊入口附近。
乔瑟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着驶入的车辆,说道:“哦?救护车?看来有紧急伤者。”
承太郎的注意力也暂时从刚才的话题转移到救护车那边,随口应道:“啊,大概吧。”
波鲁那雷夫也看了过去,咂咂嘴嘀咕道:“啧,真同情他们啊,希望人没事。”
这时,救护车的后车门被医护人员打开,正在往里推担架床。
梅戴正好嚼着橙子,视线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然后下意识拧起眉,漂亮的脸皱了一下。
只见担架上躺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似乎都被人用极其暴力手段狠狠揍了一顿,面部肿胀扭曲,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看起来惨不忍睹。
波鲁那雷夫也顺着梅戴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成年男性伤者破烂的衣服上,似乎觉得那衣服款式有点眼熟,嘀咕道:“哎呀,那个男人的衣服……”
承太郎瞟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两个伤者,扭头问波鲁那雷夫:“你认识他?”
波鲁那雷夫搓着下巴,又仔细看了看那惨烈的模样,实在无法从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认出什么,最终摆了摆手。
他不再关注那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勾住梅戴的肩膀,带着他往医院门口走去,随意道:“不,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看错了罢了。走走走,我们别堵在这里影响救护。”
乔瑟夫也跟了上去,说道:“好了,别管闲事了。我们去探望一下花京院吧,阿布德尔一个人在那边应该也等很久了。”
承太郎见状,也不再深究,将最后一瓣橙子塞进嘴里,也迈步跟了过去,只是目光在进入医院前,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辆救护车的方向。
梅戴被波鲁那雷夫勾着肩膀,顺从地往前走,但脑海里还是残留着刚才那两位伤者极其狼狈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嘀咕道:“暴力就算了,但那个小孩子也太……”
“没准是干坏事了呢。”波鲁那雷夫随口说道。
闻言,梅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医院内部的消毒水气味浓重,与外面集市喧嚣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四人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按照之前记下的房号寻找花京院的病房。
波鲁那雷夫依旧勾着梅戴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讲着他和乔瑟夫开车过来时遇到的趣事,比如差点撞到一个横穿马路追山羊的小孩。梅戴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波鲁那雷夫夸张的肢体动作而被带得晃一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乔瑟夫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一下方向。
承太郎则沉默地跟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但敏锐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包括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救护车的那一幕,那两个伤者扭曲的脸和破烂的衣服……尤其是那件衣服,确实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但波鲁那雷夫否认了。
果然啊,有时候不应该和波鲁那雷夫确认的。
承太郎干巴巴地想着。
“啊,应该是这间了。”乔瑟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里,花京院正半靠在病床上,左眼上覆盖着干净的纱布,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阿布德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拿着一本杂志翻阅。
看到他们进来,阿布德尔立刻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花京院,感觉怎么样?”波鲁那雷夫松开梅戴,第一个凑到床边,把那袋橙子炫耀似的晃了晃,“看!给你买了补充维生素的!”
花京院露在外面的右眼眯了起来,微微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但总归精神不错:“好多了。就是眼睛还有点胀痛,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梅戴身上停留了一下,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梅戴也没事吧?怎么换了一身新衣服?”
“我没事,”梅戴连忙走上前,将手里那些吃的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只是在外面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身。这些是给大家买的,饿了可以吃点。”他从波鲁那雷夫的手里拿过几包食物,还拿出那个包好的草药包放到了花京院的手里,“还有这个……据店主说有安神的作用,希望你能休息得好一点。”
“嗯,谢谢……”花京院温和地说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打开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好香。”
“典明你喜欢就好。”梅戴开心地笑笑。
乔瑟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阿布德尔:“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阿布德尔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伤势本身不算太严重,没有伤到眼球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需要好好休养,避免感染,应该不久就可以恢复了……”
“所幸如此。”花京院把手里的纸包重新裹好,十分轻松地说道,“记起来我读初中的时候,曾被同学用棒球砸到眼球,都变形了,但第二天就没事了,只是流了一点眼球里的液体……”
波鲁那雷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急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真的假的啊?”
“No……”就连坐在床前的乔瑟夫皱着眉直呲牙。
承太郎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典明不要再说了,听着就感觉好痛啊……”梅戴看着花京院蒙着纱布的眼睛,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拉住花京院的袖子,轻轻抿了抿唇,深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共情得一脸菜色。
花京院干笑两声:“好好……不讲了。”
最后还是他自己打破了沉默,花京院语气显得很平静:“没关系,不用担心我,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他微微侧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围在病床前的其他人,“还有你们在。”
“过几天就能拆掉了。”花京院抬手摸了摸自己左眼的纱布,现在倒是有点安然自若地笑了两声,“到时候我会马上赶上你们的。这里距离dIo所在的开罗不到800公里,你们在路上都小心一些。”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大家围着花京院的病床,分享着食物,简单聊着接下来的计划,主要是决定之后的行程,还有让花京院独自在阿斯旺休整,直到他的情况更稳定些再出发赶上。
期间,承太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入口的方向。
那辆救护车还停在那里,但伤者似乎已经被送进去了。
“承太郎?”乔瑟夫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承太郎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疑虑,也许真是他想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花京院的伤势和团队的安全。
他又待了一会儿,听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插科打诨试图逗花京院开心,看着梅戴安静地给花京院倒了杯水。
直到感觉花京院露出些许疲态,众人才决定让他好好休息。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花京院,好好休息。”乔瑟夫站起身。
“嗯,我会的。”花京院点点头,他始终捏着手里的纸包,有些疲惫但兴致很高地向着其他人摆摆手,“一路顺风。”
众人依次告别,轻轻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乔瑟夫安排道:“我和波鲁那雷夫再去前台确认一下花京院的住院事项。承太郎,梅戴,你们两个……”
“我去趟洗手间。”承太郎突然打断他,说完便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很快。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承太郎从集市回来后就有点说不出的……紧绷?
“那梅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或者去楼下大厅坐坐?”乔瑟夫没太在意,转头对梅戴说。
“好的,乔斯达先生。”梅戴点点头。
等到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也离开后,梅戴并没有跟去大厅,而是犹豫了一下,朝着承太郎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去,他有点担心承太郎的状态。
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承太郎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那似乎是通往楼下急诊观察区的楼梯间门,他正透过门缝,锐利的目光投向楼下。
梅戴轻轻走近:“空条先生?”
承太郎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梅戴,神色稍微缓和,但眉头依旧锁着,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楼下急诊室,刚才送来的那两个伤者。”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他们怎么了?”
“那个男人的外套,”承太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虽然破了,但我认得那个款式和颜色……和我们刚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老板’,穿的一模一样。”
梅戴瞬间睁大了眼睛,集市咖啡店里那个举止异常老板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承太郎的视线再次投向门缝之下,浅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而且,不只是衣服……那个体型,还有旁边那个小孩子的身形……”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判断。
“很大概率,就是那两个人。”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深蓝色的眼眸因有些震惊而微微收缩,咖啡店里那个老板诡异的行为、不合时宜的紧张、还有那个躲躲藏藏的小男孩……所有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您是说……”梅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咖啡店的那对兄弟?他们……”
承太郎的眉头锁得更紧,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时间太巧合了。”
他们刚离开咖啡店不久,这对形迹可疑的兄弟就以如此惨烈的状态被送进医院。
“刚才在门口,波鲁那雷夫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件衣服,但他没认出来。”
“简他……”梅戴回想起波鲁那雷夫当时勾着他肩膀快速离开的样子,那举动现在想来似乎带着点刻意回避的意味了,“他可能是不想节外生枝?或者……真的没认出来?” 毕竟那两张脸确实肿胀得难以辨认。
“哼,”承太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理由,他再次透过门缝看向楼下忙碌的急诊区,“那家伙虽然神经大条,但观察力没那么差。”
梅戴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下意识地靠近承太郎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我们需要告诉乔斯达先生他们吗?”
承太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最终他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老头子知道肯定会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容易打草惊蛇,也会让花京院和阿布德尔担心。”他看了一眼梅戴,“而且,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没有确凿证据。”
“除此之外,在集市的时候,也有个奇怪的情况。有人‘变成’了你接近我。不过让那家伙趁乱跑了。”他直起身,不再透过门缝观察,而是面向梅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听着,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会留意后续。你也要小心,如果那个逃走的家伙真是替身使者,并且是冲我们来的,现在这种情况反而更诡异。”
梅戴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空条先生。我会保持警惕。”
正在这时,楼梯间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模糊的交谈声,似乎正在将伤者转移到其他地方。承太郎立刻示意梅戴噤声,两人安静地站在门后,直到脚步声远去。
“走吧。”承太郎推开楼梯间的门,“先去大厅找其他人。”
“好。”
医院急诊室的某个角落,一位护士正清理着从伤者破烂衣物中取出的个人物品,她拿起一个沾着血污却亮晶晶的小东西,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贝壳?”
……
大厅里人稍多,有些嘈杂。两人一眼就看到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正围在前台附近。
梅戴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蹲在门口百无聊赖正在用脚挠自己耳朵的伊奇,他眨眨眼,然后拽了拽正准备往前台走的承太郎的袖子,两个人互换了一下眼神,承太郎就看到了门口蹲着的伊奇,随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于是梅戴往门口走去。
他还没忘记给伊奇喂口香糖的事情。
承太郎走到前台,就看见波鲁那雷夫手里甩着一张纸片,正是医院的缴费收据。
他眯着眼,脸几乎要贴到纸上,正努力辨认着上面的数字,嘴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这家医院收据上的数字是用阿拉伯语写的吗?这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这个圆圈0指的是5?这个点代表0?这个7……看起来应该是6?”波鲁那雷夫挑起眉头,指着其中一个特别扭曲的字符,求助地看向旁边知识渊博的阿布德尔,“阿布德尔!快来看看,这个弯弯曲曲跟蚯蚓一样的字又是什么啊?”
阿布德尔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肯定地回答道:“是4。所以医药费总计……”
波鲁那雷夫顿时怪叫一声,表情夸张:“诶——?!埃及镑?!只是检查包扎一下就这么贵吗?这里的医院是抢钱吗。”
乔瑟夫也摸着下巴,看着那数字咋舌:“确实不便宜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声女生娇俏的惊呼和笑声,吸引了前台边上这几个人的注意力。
“哎呀快看快看,好可爱呐。你是它的主人吗?”
“居然喜欢吃咖啡味的口香糖?好特别!”
“好乖哦,可不可以摸一摸呀?”
第12章 阿努比斯神(一)
第十二章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医院门口、自动玻璃门的外面,梅戴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正被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他面前,伊奇正大爷似的坐在地上,等着投喂。
梅戴手里拿着一片咖啡口香糖,正剥着包装纸剥到一半,显然是想喂给伊奇的。
可面对女孩们一股脑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问话,梅戴已经开始手忙脚乱了,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同时回答这么多问题,目光有些慌乱地闪烁了几下,最后只能勉强抓住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声回答道:“可、可以的,名字叫伊奇……”
他本来以为问出“可不可以摸一摸”的女孩子是想摸一下伊奇的,所以才回答了名字。
然而,梅戴话音刚落,那个提问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就笑嘻嘻地伸出手——但目标却不是地上的伊奇,而是直接揉了揉梅戴那一头看起来就非常柔软的浅蓝色卷发。
女孩还笑着感慨道:“伊奇?真好听!你的头发好软好滑呀,像小猫一样舒服。”
“!”梅戴的脸瞬间“腾”地一下彻底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接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剥到一半的口香糖差点掉在地上,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差点直接跌坐下去。
梅戴像是被烫到一样,结结巴巴地急忙开口解释,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慌乱:“不,不是……我、我不是……它才是伊奇,我以为你是想要摸它……”
他手忙脚乱地指着正歪着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的波士顿梗犬。
前台那边,波鲁那雷夫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居然被当成猫了吗梅戴——”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忘了医药费的事情。
乔瑟夫也是忍俊不禁,摸着后脑勺哈哈笑了两声:“哎呀呀,这误会可真是……”
阿布德尔无奈地摇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
而事件中心的另一位主角——伊奇,看着那个摸错对象、此刻正尴尬笑着道歉的女孩,又看了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梅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鄙夷的哼声。
然后它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梅戴还僵着的手,示意他别发呆了,赶紧把口香糖交出来。
梅戴这才回过神,把手放低了一点,伊奇麻利地叼走了那一片口香糖嚼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承太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压了压帽檐,似乎想遮住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从那微微抽动了一下的嘴角来看,这位平时很平静温和的人,似乎也……觉得有点意思。
经此乌龙,女孩们的注意力终于从梅戴身上转移,全都集中到了正在嚼口香糖的伊奇身上。
一只会像人一样嚼口香糖的狗确实太过稀奇,她们围在旁边,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跃跃欲试地想摸摸它。
梅戴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他俯身将伊奇抱了起来,以免它被过于热情的人群惊扰,伊奇倒也没反抗,安稳地待在梅戴怀里,只是依旧用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着周围的人类。
看到女孩们伸出手想摸伊奇,波鲁那雷夫觉得作为“前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些不知险恶的普通人。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上前,用一种看似严肃实则带着点看好戏的语气说道:“打扰一下,几位可爱的女士~”
女孩们闻言看向他。
波鲁那雷夫指了指梅戴怀里的伊奇:“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们,不过呢,你们还是离这条狗远一点比较明智哦。”
他煞有介事地解释道:“虽然这家伙乍一看是挺可爱的,对吧?但它可是打心底里瞧不起除了抱着它的那位小哥——”波鲁那雷夫用拇指点了点梅戴,梅戴则有点意料之外地眨眨眼,“——之外的所有人类啊!脾气坏得很!一旦你们放松警惕,以为它很温顺就想摸它的话,绝对会被它……”
他的话还没说完,似乎是为了印证波鲁那雷夫的“诋毁”,梅戴怀里的伊奇被他的指指点点和絮絮叨叨惹恼了,后腿猛地一蹬。
噗叽——
它如同一颗黑白相间的炮弹,精准地扑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脑袋上,并且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放了一个响亮又意味明确的屁,然后就用爪子死死扒拉住他的头发,开始又抓又挠。
“哇啊啊啊!你这臭狗!又来?!快下去!”波鲁那雷夫顿时手忙脚乱,试图把头上的伊奇弄下来,但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被咬,场面极其滑稽。
梅戴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人狗大战”,无奈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又来了”和一点点纵容。
他深知伊奇的脾气,不发完火是绝不会罢休的,现在上去帮忙可能只会让波鲁那雷夫更惨。他只好轻声尝试劝说,但显然收效甚微:“伊奇,好了好了……简他又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女孩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波鲁那雷夫狼狈的样子和伊奇那副嚣张模样,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关系不是很好嘛!”一个女孩笑着调侃。
“是啊是啊,打打闹闹的,真可爱。”另一个附和着。
“这位先生,看来它很喜欢你呀~”又一个女孩打趣。
波鲁那雷夫一边和头上的伊奇“搏斗”,一边听到这些调侃,简直欲哭无泪,脸都憋红了:“喜欢?开什么玩笑,这哪里是喜欢?这是谋杀、是报复啊!”
这时,本来在前台办完手续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笑着走了出来。
乔瑟夫看着波鲁那雷夫的惨状,毫无同情心地干巴笑了两声,甚至还落井下石:“好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波鲁那雷夫,你们两个继续在这里‘相亲相爱’吧。”说完,他还故意好哥俩地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后背,然后对着旁边的梅戴挥挥手,示意他跟上大部队。
阿布德尔也忍着笑,摇了摇头,跟着乔瑟夫先朝停车场走去了。
波鲁那雷夫见状,顿时慌了,指着自己脑袋上还在作威作福的伊奇,朝着离开的几人和梅戴发出绝望的求助:“等、等等,乔斯达先生别走!等等我啊……阿布德尔,阿布德尔你怎么也见死不救的?”
他最后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唯一可能搞定伊奇的人身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梅戴梅戴——快救救我!把它弄下去啊,我的发型又要被毁了……”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真的快要崩溃的样子,又看了看显然还没消气的伊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三片咖啡口香糖剥开,在伊奇眼前晃了晃,声音温和地商量道:“伊奇,不发脾气了喔,今天可以多吃几片,这样的话能不能小狗有大量地放过简呢?”
伊奇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权衡了一下继续折腾这个银发傻大个和享受美味口香糖之间的利弊。
最终,它不爽地又用爪子最后扒拉了一下波鲁那雷夫已经变成鸟窝的头发,然后敏捷地一跃,跳回了梅戴的肩膀上,叼走了那三片口香糖,自顾自地嚼了起来,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似的。
波鲁那雷夫终于得救,捂着备受摧残的头发,大口喘着气,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梅戴和他肩上那只一脸餍足的狗,悲愤道:“梅戴,你以后能不能管管它啊,总是纵容这条臭狗,受害的人就只有我诶!”
梅戴抱歉地笑了笑,抽出来一张纸巾抬手帮正整理发型的波鲁那雷夫擦擦脸:“对不起,简。但伊奇它……嗯,比较有主见。”他顿了顿,看着波鲁那雷夫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发型,回去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那波鲁那雷夫还能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一边嘟囔着“不用你帮我”地抬手自己整理发型,一边把脸伸过去让梅戴擦。
整理好行头后才跟着梅戴一起快步追向已经走远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而伊奇则悠闲地趴在梅戴肩头,享受着胜利的口香糖,深藏功与名。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黄昏,一行人并未选择陆路,只是搭乘了一艘顺路的商船,沿着古老的尼罗河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船只平稳地航行在宽阔的河面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粼粼波光如同洒满了碎金,两岸的沙丘和偶尔出现的棕榈树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景色壮丽而宁静。
乔瑟夫站在船头,扶着栏杆,望着这片孕育了数千年文明的河流,习惯性地担当起了讲解员的角色。
乔瑟夫抬手指着西岸那逐渐沉入暮色中的广阔土地,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看那边。在埃及古老的传说里,尼罗河划分了阴阳两界。太阳东升西落,所以东方象征着生机与现世,所有的城镇、集市、活人居住的地方都集中在尼罗河的东岸。”
然后他的手指划向对面那笼罩在阴影和夕阳余晖下的西岸:“而尼罗河以西,日落之处,则被视为往生之人的归处。那里遍布着法老和贵族的陵墓,还有无数祭祀死者的神庙,是一片属于寂静和永恒的土地。”
这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为眼前的景色增添了几分深邃和肃穆,然而,乔瑟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将众人从历史的遐想中拉回现实:“不过,我们的敌人可不会遵循什么古老的规矩,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坐在商船甲板上的一行人都点点头,把乔瑟夫的警示听了进去。
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平时跳脱的样子,抱着手臂靠在一边,但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西岸那影影绰绰的陵墓轮廓,侧头在梅戴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晚上最好还是别从那边走比较好,看着怪渗人的。”
梅戴点点头,也侧头过去凑近波鲁那雷夫的耳边小声接话:“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船只继续在尼罗河上平稳前行,直到夕阳几乎完全挨到了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深邃的火红时,前方河岸边都开始隐约浮现灯火,商船才缓缓靠向一个颇具规模的码头。
一行人谢过船主,拿好行李,依次踏上了康翁波的土地。
等到了众人上岸,脚踩在康翁波略显潮湿的河岸土地上,梅戴才将一路上在船上都安安分分待在他怀里的伊奇放到了地上。
他轻轻拍了拍伊奇的脑袋,温和地嘱咐了一句:“伊奇,这里人多,不可以乱跑哦。”
不过梅戴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嘱咐多半只是表面功夫,伊奇我行我素惯了,听不听话全看它大爷的心情。
果然,伊奇喷了一鼻子的气甩了甩尾巴,转头就自顾自地嗅来嗅去了。
波鲁那雷夫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河畔城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打破了傍晚的宁静:“康翁波?我们不是要尽快去开罗吗?哪有闲工夫在这种地方停留啊……”
乔瑟夫摊了摊手,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行了行了,你就别发牢骚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阿布德尔也在一旁沉稳地补充道:“能有过路的商船愿意送我们一程,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就别抱怨了,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对此也没办法,嘟囔了两句,很快转移了话题,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嚷道:“好吧好吧……话说我肚子饿扁了!我们赶紧去找个地方吃饭吧?这总可以吧?”
乔瑟夫皱皱眉,摆出一副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然后像是打发小孩一样,往波鲁那雷夫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说道:“你这家伙真能闹,一刻都停不下来。来吧,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好了。”
波鲁那雷夫摊手一看,掌心躺着的赫然是一包熟悉的咖啡味口香糖。
他顿时有点生气,感觉自己被敷衍了,闹道:“我说,这是给伊奇吃的吧?乔斯达先生你就拿狗粮糊弄我吗?”
乔瑟夫耸耸肩,毫无诚意地回答道:“别在意这些细节嘛,你就先拿着吧。”说完,他就转身不再理会波鲁那雷夫,凑到阿布德尔旁边问道,“话说回来,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啊?坐了半天船有点急了。”
阿布德尔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附近看起来像是码头集市,公共厕所可能不太好找,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波鲁那雷夫攥着那包口香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扔掉。
他刚想叫上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梅戴,一起脱离“找厕所小分队”,先去附近寻找真正的吃食:“梅戴,我们别管他们了,先去……”
不过话还没说完……
“嘿!这位银色头发的小哥,看这边!”
一个穿着当地传统长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商人叫住了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手里拿着几卷古朴的纸卷,“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来自古埃及的神秘馈赠,买点精美的莎草纸画吧?送给朋友或者自己收藏都是绝佳的选择!”
波鲁那雷夫被商人的叫卖声吸引,视线下意识地瞟向对方手中挥舞的纸卷。
那张莎草纸上用鲜艳的矿物颜料绘制着精美的荷鲁斯神像,线条流畅,色彩对比强烈,在夕阳下确实颇为醒目。
“莎草纸可谓是纸的起源哦!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买来当纪念品如何?绝对物超所值!”商人卖力地推销着,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你看你看,我这可是正宗的、用古法制作的莎草纸哦,绝不是那些机器印刷的劣质货!” 说着,商人就把手里那张画着荷鲁斯神的莎草纸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波鲁那雷夫手里。
“莎草纸……?”波鲁那雷夫疑惑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却是一副“你骗鬼呢”的不相信表情。
商人见状,立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秘密:“是哦小哥,我还可以给你打个特别折扣!怎么样?”
波鲁那雷夫看着纸上还算精致的画工,咕哝道:“哼……说得天花乱坠,你敢保证这真是正宗的莎草纸?不是仿冒的?”
商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他指着画上荷鲁斯神锐利的眼睛和复杂的头饰细节,手指几乎要戳到画上了:“当然啦!我这可是埃及最有名的工匠亲手绘制的珍贵画卷呢!你看这线条,这色彩,这古老的韵味……”
然而下一秒,波鲁那雷夫撇撇嘴,他完全没理会商人的吹嘘,双手捏住莎草纸的两端,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
“啊啊啊!”商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张所谓的“正宗莎草纸”竟然如同普通劣质纸张一般,轻而易举地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波鲁那雷夫把撕成两半的纸在手里随意团吧团吧揉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撇到了身后,双手叉腰,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充满了莫名的自信:“用这种烂招数骗我……喂喂,我可是很懂行的啊!真正的莎草纸韧性很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拉扯就轻易撕坏呢?”
他对自己这番打假操作十分满意,感觉自己瞬间高大上了起来。
回过神,波鲁那雷夫环顾四周,却发现乔瑟夫和阿布德尔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找厕所了。
原地只剩下梅戴还耐心地等着他,见他看过来,便友善地朝他挥了挥手。
看到梅戴,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就开心起来,刚想招呼他一起去觅食,但又挠了挠头,有点困惑地自语:“咦?乔斯达先生他们去哪里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梅戴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伊奇?!你去哪里?”
话音未落,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窜了出来,目标直指波鲁那雷夫还捏在手里的那片咖啡口香糖。
只见伊奇如同闪电般跃起,精准地一口叼走了波鲁那雷夫指间的口香糖,然后轻盈落地。
它甚至还得意地转过头,朝着目瞪口呆的波鲁那雷夫摇了摇尾巴,那双圆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然后转身就朝着与码头相反、通往城市内部的狭窄巷子飞快跑去了。
“啊!伊奇你这混蛋!”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跳脚。
梅戴见状倒是没怎么生气,更多的是对它可能会遇到危险的担忧,脸上的表情已经露出明显的焦急和无奈了:“伊奇快回来!这里不能乱跑!”
他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伊奇你这臭小子!给我站住!那是我的口香糖!” 波鲁那雷夫也大喊着,怒火中烧地跟着梅戴一起追了过去。
被狗抢了东西还受到挑衅,反正这口气他可咽不下。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了康翁波错综复杂的小巷入口处,只留下那个卖假莎草纸的商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撕烂的“名画”,欲哭无泪。
第13章 阿努比斯神(二)
第十三章
梅戴紧紧跟在叼着口香糖、跑得飞快的伊奇身后,在康翁波错综复杂的古老街巷中穿梭。
他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庭院入口处追上了终于停下脚步的伊奇。
梅戴花了半天时间轻声安抚,才勉强让伊奇大爷暂时安静下来不再乱跑,这时候他才得空喘着气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处半露天的残损神庙遗址,高大的石柱断裂倾颓,墙壁上刻着模糊的古老壁画,但地面被清理得还算干净,有一些当地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休息闲聊,看来像是个被简单维护着的景点。
他四处张望,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应该跟上来的波鲁那雷夫不见了踪影。
“梅戴!原来你在这里!”这时,乔瑟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只见乔瑟夫、承太郎和阿布德尔正好也从另一个方向找了过来。
乔瑟夫松了口气,朝着梅戴的四周张望了一下,好像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喃喃:“我们看到码头那边有骚乱,打听一番后才知道你们往这边过来了……话说回来,波鲁那雷夫那家伙呢?没和你在一起?”
梅戴摇摇头,脸上也带着担忧,他浅蓝色的发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没有,我追上伊奇后就没看到他了。简他应该跟在我后面的……”
气氛陷入了沉默,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攫住了梅戴。
他不再犹豫,立刻集中精神,浅蓝色的[圣杯]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的身后,伞盖微微翕动。
“稍等一下,”梅戴对其他人说道,随后闭上了眼睛,声音变轻了不少,“我试着找找他。”
[圣杯]的寂静同化能力迅速展开,短暂地将周围的声音全部吸收过滤,梅戴的意识如同雷达般扫描着这片区域,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声音。
片刻之后,梅戴睁开眼,他抬手指向神庙遗址更深处一个偏僻的、似乎是通往较小偏殿的入口,语速很快地说道:“在那边,有简的呼吸声,很急促……好像还有……微弱的呻吟?”
一行人脸色一变,立刻朝着梅戴指示的方向赶去。
他们冲过残破的廊道,刚拐过一个弯,正好看见波鲁那雷夫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仔细查看一把掉落在地的、样式奇特的弯刀。
伊奇似乎察觉到了那边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朝着那个方向和波鲁那雷夫有点反常的状态吠叫了两声。
承太郎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率先开口喊道:“喂,波鲁那雷夫,原来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乔瑟夫也松了口气,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说道:“真是的!在遇到梅戴之后才知道你独自没了踪影,我们可担心死了,要是被敌人袭击了该怎么办?”
然而,地上的波鲁那雷夫对同伴的呼喊和伊奇的吠叫似乎反应迟钝。
梅戴的心揪紧了一些,他大步走过去,蹲到波鲁那雷夫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梅戴皱着眉,急切地问道:“简!你还好吗?你……”
他的视线随着问话下意识地向下,落在了波鲁那雷夫的胸口上——那里,黑色的背心下上赫然有一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梅戴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担心:“你、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伤到哪里了?”
波鲁那雷夫像是这才被梅戴急促的声音唤回神智,他难受地闭了闭眼,晃了晃脑袋,嘀咕着:“是梅戴啊……”然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口已经发暗发硬的血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受了伤。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和围过来的同伴们焦急的脸,反而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哦这个啊。没事,伤口不大,没关系的。你看,血已经凝固了,应该很快就能好。”
说罢,波鲁那雷夫又闭了闭眼,把手里拿着的刀放到了地上,嘀咕着:“就是头有点晕乎乎的……”
“晕?”梅戴的注意力全在波鲁那雷夫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抿了抿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简,让我查看一下……”
在波鲁那雷夫点点头同意后,梅戴伸手拉开了波鲁那雷夫的领口,他胸口上的那个伤确实可怕,但从表面上来看确实不严重,只是剐蹭到了皮肉表面,并没有伤到心肺之类的内脏器官。
至于血迹,只能归咎于波鲁那雷夫健康的体魄,血液喷溅出来的量很多而已,但相较于他自己来说,这点血大概根本不算什么吧。
梅戴又用手指捻了捻他背心的布料。
明明伤口是胸口甚至在背心遮盖的地方,为什么衣服没有划破?好奇怪。
梅戴眨眨眼,然后松开了波鲁那雷夫的衣领。
到底是什么东西伤到的,隔着衣服能划破皮肤……现实里定是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的。
难不成是替身吗?
梅戴陷入思考中,这时候乔瑟夫他们也走近,阿布德尔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挑挑眉,关心道:“什么伤……你还拿着刀,是出什么事了吗?”
波鲁那雷夫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就在刚才,我被臭不要脸的敌人给袭击了。”
“敌人吗?在哪里?”乔瑟夫闻言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视线锐利地扫过每一根断裂的石柱和昏暗的角落,他压低声音问道。
波鲁那雷夫倒是显得比较轻松,他耸了耸肩,不过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胸口的伤,让他微微呲了下牙,但随即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过已经结束了啦。”他抬手指向庭院更深处一个昏暗的角落,那里趴伏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那家伙自称是什么[阿努比斯神]暗示的替身使者,啧,剑术确实有点门道,而且他的替身能力很奇怪,能透过物体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斩断……”
不过波鲁那雷夫心里此刻还在臭屁地想着:当然,招式再怪,本大爷一直坚信还是自己的剑更快更强!
听到这里,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解开了一些。
“透过物体……斩断里面的东西?”他喃喃道,视线再次落回波鲁那雷夫胸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
所以伤口才会那样,衣物完好,但皮肉却被割开了。是替身攻击造成的。
梅戴稍微松了口气,逻辑上说得通,但心底那份微妙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那家伙就是用这把刀偷袭的我……”波鲁那雷夫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向身旁摸索,似乎想将战利品展示给同伴看,“诶?”他摸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循着一点细微的窸窣声看去,“喂!你们这些混蛋老鼠!”
只见几只灰褐色的老鼠正吭哧吭哧地拖拽着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试图把它拉进石柱基座的一道裂缝里。
“是老鼠!老鼠们想把剑给搬走?!”波鲁那雷夫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怒吼道,“别跑!”
他这一吼,立刻把那群老鼠吓得四散奔逃,瞬间没了踪影。
波鲁那雷夫悻悻地走到那把重归寂静的弯刀旁,弯腰将它捡起,嘴里不满地嘀咕着:“真叫人不爽啊,这破地方还住着这么爱偷东西的老鼠吗?”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刀,习惯性地握住刀柄试图将其拔出,“要偷的话就去偷奶酪好了……嗯?”他用力了一下,刀身却纹丝不动,“怪了,刚才那家伙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次怎么就这么紧,完全拔不出来。”
梅戴也站起身,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在波鲁那雷夫或者那把刀上。
视线不知道多少次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昏黄的光线变得愈发朦胧,将那些古老石柱的投影拉得很长,如同扭曲的鬼影。
之前还在庭院里闲聊的当地老人早已不见踪影,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一行人和远处那个昏迷的替身使者,寂静得有些反常。
老鼠……为什么要偷一把刀?这太不合常理了。
还有[阿努比斯神]的暗示,[阿努比斯]……
梅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思维运转,试图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却总觉得其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时,乔瑟夫看着波鲁那雷夫,语气严肃地开口道:“波鲁那雷夫,这次算你走运,没出什么大事。但你必须记住,千万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阿布德尔注意到了梅戴异常沉默和凝重的神情,他走到梅戴身边,没有像之前那样挥手,而是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和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朝着波鲁那雷夫说道:“你也听到了。即使我们因为任何原因落单哪怕短短几分钟,那帮人也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抓住机会的。我们必须更加警惕。”
梅戴被阿布德尔手掌的温度和声音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重新聚焦,但眸色里的担忧仍在:“阿布德尔说得对……”
他转向波鲁那雷夫,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总觉得那把拔不出的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但又说不上来:“简,你真的确认你没事吗,除了头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感觉?比如……有某种冲动,或者听到什么?”
波鲁那雷夫闻言,似乎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了握手中的刀柄,但随即对梅戴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试图安抚一下让他觉得有点过度关心的梅戴:“放心吧梅戴!就这点小伤,对我波鲁那雷夫大爷来说不算什么,头晕可能就是刚才动作太猛了点,一会儿就好了。”
他拍了拍胸脯,结果不小心拍到了伤口,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有伤就别乱动了啊……”梅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但看着波鲁那雷夫还在朝着他没心没肺地笑,终究还是受到了感染,他嘴角也终于有了一点弧度,“真是笨蛋。”
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低沉的声音响起:“下次再乱跑,就让伊奇去把你叼回来。”
蹲在梅戴脚边的伊奇配合似的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表示同意。
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他银白色的头发,哈哈笑了两声:“知、知道啦!真是的,都这么爱操心。”
但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又飘回了手中的那把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古老的花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那把刀,绝对有问题。
梅戴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暗自决定必须紧紧看住波鲁那雷夫,直到自己弄明白这诡异的刀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呜——
就在这时,远处尼罗河的方向传来了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打破了神庙遗址的寂静。
乔瑟夫猛地一拍脑袋,懊恼地叫道:“糟了,是我们要搭的那班船,它在催登船了!快,我们现在就赶回去,今天之内必须抵达埃德福!”
时间紧迫,一行人立刻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快步赶去。
乔瑟夫一马当先,凭借着记忆寻找着最快路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紧随其后,梅戴则自然而然地与抱着那把弯刀的波鲁那雷夫落在了队伍后面。
梅戴的视线时不时地瞥向波鲁那雷夫……以及他怀中的刀。
波鲁那雷夫走得很稳,但比起平日那种大大咧咧的步伐,此刻的他似乎多了几分谨慎,他甚至还会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抱刀的姿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简,”梅戴轻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他伸出手示意了一下,“那把刀……拿着会不会不方便?需要我帮你拿一会儿吗?”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啊?不用不用!这点重量对我来说小意思啦,梅戴你就别担心了。”他甚至还对梅戴笑了笑,但那笑容在梅戴看来有点匆忙,随即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回到了怀中的刀上。
梅戴的手缓缓放下,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反应记在心里。
两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追赶着前面的同伴。
经过一夜的航行,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了埃德福,并在当地一家略显简陋但干净的旅馆暂时安顿下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道道光斑。
所有人聚在乔瑟夫的房间里,简单商讨着接下来的行程。
承太郎靠窗站着,目光扫过正坐在桌子上晃着脚的波鲁那雷夫,以及被他放在桌边的那把弯刀,率先开口,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把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对了,波鲁那雷夫,那玩意……你打算怎么处理?”
波鲁那雷夫抬起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当然是送去警局啊,它怎么看都是一把凶器吧?总不能一直带着。”
乔瑟夫坐在床边,捋了捋他的机械义手,点头表示赞同:“嗯,这样处理最稳妥。要是就这么把它丢在那个遗迹里,天知道会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捡走。”
阿布德尔抱着手臂,打量着那把造型古朴的弯刀,以他自己的眼光评价道:“而且,从工艺上看,这似乎是把有些年头的古物,说不定还挺值钱的。”
梅戴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刀。
他并不希望这把透着诡异的刀再和波鲁那雷夫有更多牵扯,越快脱手越好……
原本对队伍里的事情一般都不闻不问的伊奇耸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然后开始对着那把刀焦躁不安地吠叫起来,甚至做出了些许戒备的姿态,与平时那副懒洋洋爱答不理的样子判若两狗。
“喂,伊奇,”阿布德尔有些不解地看着反应异常的波士顿梗犬,出声提醒道,“安静一点。”
乔瑟夫也挑起眉毛,有些无奈地笑道:“我们要是因为太吵被旅馆赶出去,那可就太丢脸了。”
波鲁那雷夫被伊奇吵得有些心烦,他扭过头,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对伊奇说:“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这么吵啊?真是的……”他看着伊奇那副明显抵触这把刀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撇了撇嘴,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想尽快摆脱这令人不快的氛围,一把抓起了靠在桌边的刀:“切,这臭狗这么吵,算了,我这就赶紧把它送到警局去好了,省得碍眼!”
说罢,他也没等其他人回应,抱着刀就径直朝房间外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就在波鲁那雷夫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阿布德尔,他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波鲁那雷夫,都说了不要一个人行动。你忘记刚昨天经历的袭击了吗?”
乔瑟夫也从床上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叹了口气:“不是刚提醒过你吗?你这莽撞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波鲁那雷夫被拦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他抱着刀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同伴们关切而严肃的目光,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被压了下去,只是咕哝道:“可是……”
就在这时,梅戴快步上前,站到了波鲁那雷夫身边,他清澈的深蓝色眼眸看向乔瑟夫,然后用目光微微扫过波鲁那雷夫怀中的刀,语气温和却坚定:“乔斯达先生,我和简一起去。”
乔瑟夫听到梅戴主动请缨,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你怎么也凑热闹”和“确实让梅戴跟着去更让人放心”的复杂神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直靠窗站着、似乎事不关己的承太郎。
承太郎原本正看着窗外,但在梅戴开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已经转回来了。
看到乔瑟夫看向自己,他几乎没等乔瑟夫开口,就压了压帽檐,非常理所当然地沉声说道:“不用你说。”他迈开腿,几步就走到了梅戴那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安全感。
承太郎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不过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他也一起去。
乔瑟夫见状,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奇怪的表情也化开了:“这样也好。有承太郎跟着一起去就行。”
阿布德尔也放下了拦着的手,点了点头:“你们三个小心点,尽快回来。”
梅戴看到承太郎走过来,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他对着承太郎微微颔首,低声道:“麻烦您了,空条先生。”
波鲁那雷夫看着组成的“送刀小队”,尤其是在他身边站着、抬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梅戴,那点因为伊奇的吠叫和急于送走刀而产生的焦躁似乎被冲淡了些,他摸了摸鼻子:“好吧好吧,一起去就一起去嘛……搞得这么隆重。”
“那么,我们出发了。”梅戴说着,轻轻拉开门。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放松,却又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消散的疑虑。
伊奇停止了吠叫,但喉咙里仍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盯着他们几个人离开的方向。
第14章 阿努比斯神(三)
第十四章
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和发胶的淡淡香气,理发店老板正围着波鲁那雷夫忙前忙后,手中的剪刀咔嚓作响。
波鲁那雷夫惬意地靠在剪发椅上,闭着眼睛,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法国乡间小调,显然很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就靠在手边的工具台边,与梳子、推子等理发工具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承太郎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往期的海洋生物杂志,帽檐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但偶尔抬起眼瞥向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梅戴坐在承太郎旁边的,他的坐姿显得有些拘谨,目光虽然落在波鲁那雷夫身上,但纤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缠绕拨弄着自己垂到自己大腿上的一缕浅蓝色发辫,透露出了内心的点点不安。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承太郎从杂志上抬起头,视线越过书页上方,看向还在椅子上哼着小曲儿的波鲁那雷夫,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店内略显慵懒的氛围:“喂,波鲁那雷夫。不用赶紧去警局吗?”
波鲁那雷夫闻言睁开一只眼睛,嘿嘿一笑,完全不着急,他显然已经把送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警局又不会跑掉。难得找到一家手艺不错的店,当然要好好整理一下我帅气的发型啦!”
连正在给他修剪发型的理发店老板也笑着附和道,剪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这位小哥说得对啊,长得这么英俊,可得好好打扮一下呢!”
波鲁那雷夫刚想坦然接受这份夸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手边的刀,似乎觉得把它和理发工具放在一起不太合适。
“对了,老板,”他说道,伸手拿起刀鞘,就想递给正在忙碌的老板,“这把刀先帮我收到旁边去吧,别碰坏了您的工具。”
一直沉默关注的梅戴这时候立刻从沙发扶手上站起身,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来吧。”
梅戴伸出手,但他目光落在了刀鞘上。
波鲁那雷夫眨眨眼,也没多想,很自然地把刀递给了梅戴:“哦,好啊,谢啦梅戴。”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镜子里自己的发型上。
梅戴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弯刀,冰凉的触感透过刀鞘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
他拿着刀,转身走向理发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干净的毛巾和备用物品,远离忙碌的中心。
梅戴的脚步很轻,心中有自己的打算。
走到角落站定后,他背对着其他人,深吸一口气,他垂在胸前的那缕浅蓝色发辫,末梢开始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荧光——那是[圣杯]能力发动的细微征兆。
如果用[圣杯]的“压印”能力,或许可以读取到这把刀身上残留的声音记忆,就能弄清楚它的来历和那股不祥气息的源头了……
梅戴这样想着,集中精神。
这把刀实在是让他在意,诡异又神秘的东西在搞懂之前一直放在简的身边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然而,就在那被[圣杯]柔软触须接管的发辫末梢,即将轻轻触碰到古老刀身的一刹那,那柄奇怪的刀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刀身竟然自行猛地弹起一小段距离,主动、精准地触碰上了梅戴替身能力的延伸触须。
“!?”梅戴猝不及防,猛地一愣。
通过替身与本体之间紧密相连的神经连结,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无尽怨恨与杀戮欲望的古老意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圣杯]的触须凶猛地反向冲击,瞬间侵入到了梅戴的脑袋里。
梅戴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如遭雷击。
眼中原本清澈透亮的蓝色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焦点,变得空洞无神。
与此同时,一股不祥的淡淡赤红光芒,如同烙印,从他左耳后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来。那红光透过浅蓝色的发丝,随着梅戴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显得异常诡谲。
另一边,波鲁那雷夫正仰着头,享受着理发店老板用刷子将温热的剃须泡沫仔细涂抹在他的下巴和脸颊上。
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管怎么看都是把凶器啊……话说回来,昨天尽是在地上滚来滚去,跟那家伙打了一场,就算是再帅的小伙,也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了。”波鲁那雷夫对着老板笑了笑,“老板,可要把我弄得清爽干净点啊,恢复我原本的帅气!”
不过他还没等老板的回答……
锵——!
一声清晰冰冷、充满杀意的拔刀出鞘的脆响,骤然从角落传来,瞬间撕裂了理发店内慵懒平静的氛围。
承太郎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手中的杂志,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声音来源——梅戴站在角落,背对着他们,手中的弯刀已然完全出鞘,刀身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反射着森然寒光。
“喂,你……”承太郎皱眉,将杂志撇到一旁的沙发上,站起身,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在他的话音未落之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令人心绞。
“梅戴”手臂猛地向前一送,手中的刀毫无征兆、快如闪电般,一刀直接捅穿了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理发店老板的胸口。
“呃——!”老板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一大股温热的、鲜红的血液如同泼墨般从伤口和老板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了刚刚还闭着眼、毫无察觉的波鲁那雷夫脸上和胸前,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什……!?”波鲁那雷夫被脸上突如其来的炽热和浓重铁锈味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老板瞬间失去生机、软倒下去的身体,以及那片刺目的鲜红,极致的震惊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剃须泡沫混着鲜血糊了他一脸,看上去狼狈又骇人。
“什、什么情况啊?!”
承太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场变得冰冷而危险,他清晰地看到了“梅戴”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温柔的感觉,那双眼睛的空洞里翻滚着一种陌生的、狰狞的恶意。
这绝不是平时的梅戴。
“梅戴”面无表情地将刀刃从店老板的胸口猛地抽了出来,随意的动作仿佛只是拔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甚至手腕一抖,将刀刃上尚留温热的鲜血甩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都感到有些脊背发寒的动作——“梅戴”伸出舌头,极其缓慢而刻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品尝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这种邪气又带着挑逗的动作,是平日里那个温和谨慎的梅戴绝对不可能做出来的。
他恶劣地笑了起来,原本清秀的面容因为那扭曲的笑容而显得有些狰狞,原本四条浅蓝色的发辫都泛着的白色荧光。
“蠢货。”“梅戴”看着糊了一脸血的波鲁那雷夫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嘲讽,“换个壳子就认不出来了么?”
“是我啊,我,[阿努比斯]——”
“斯”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周遭的一切声音——窗外原本细微的风声、远处街市的喧哗、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一切都被彻底抽离抹除,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
不仅是声音被吞噬,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无形的牢笼猛地笼罩下来。
这种两个人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是[圣杯]的“寂静同化”。
而在瞬间静音的同时,通过替身使者之间能用意念交流的方式,一个充满了怨毒和杀意的、扭曲变形的声音,直接蛮横地撞入了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脑海。
那就……一起去死吧,你们两个。
[圣杯]的寂静同化被[阿努比斯]驱动至最大范围。
视觉成了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仅剩的主要感知渠道,这无疑剥夺了他们战斗中至关重要的听觉预警系统。
[白金之星]!
[银色战车]!
几乎在寂静降临的同一刻,两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了自己的替身。
闪烁着紫色光芒的强健人形与银甲剑士瞬间护在各自本体身前,警惕地面对着那个手持弯刀、眼神空洞的“梅戴”。
“梅戴”动了。
在完全无声的环境下,他的动作竟显快得诡异,脚下的步伐轻盈得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弯刀的刀刃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光,每一次劈砍、突刺都毫无征兆,因为没有破风声,攻击的到来纯粹依赖视觉捕捉,这让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防御变得极其被动和狼狈。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与[白金之星]的拳头面上精准地格挡开每一次攻击,迸发出无声的火花,但只有本体才知道,每一次碰撞都是勉强接住,而且只能通过替身反馈回来的震动感受到力道。
在一次激烈的交锋间隙,“梅戴”——或者说操控着他的[阿努比斯]——似乎无意间感知到了[圣杯]更深层的反抗。
梅戴原本温和的能力,在它手中被粗暴地探索和扭曲。
它察觉到那些被[圣杯]吸收的声音能量并非单纯消失,而是可以被转化、扭曲成另一种形式。
呵,这小家伙就只会这种小把戏一样的辅助能力吗?真是浪费。
[阿努比斯]讥讽的声音充斥在对面两个人的脑袋里。
我来教你一招好了——让你看看这能力该怎么用!
下一刻,[阿努比斯]捻灭了[圣杯]最后的抵触,同化区不仅仅是吸收声音,开始进行频域污染。
那是一种一种极高频、但能量极低的超声波,像无形的毒针,被[圣杯]精准地制造并定向扎入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脑袋里。
这种超声波无法造成物理伤害,却能直接作用于前庭和神经系统。
唔!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大脑被一根钢针狠狠搅动,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冲上头顶,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旋转晃动,胃里翻江倒海。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影,格挡的动作瞬间变形,差点被一道无声的斩击划中,幸亏[银色战车]凭借战斗本能强行纠正了姿势才堪堪躲过。
承太郎的情况稍好,[白金之星]的体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干扰,但他也紧紧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和方向感迷失,反应速度明显下降。
他试图通过观察“梅戴”肌肉的细微运动来预判动作,但超声波带来的持续干扰让承太郎的集中力大打折扣。
这种……恶心的感觉……是梅戴的能力、被扭曲了吗?!
波鲁那雷夫在脑海中惊怒交加地想着,努力稳住颤抖的手臂。
而[阿努比斯神]本身,在这片它亲手创造的、剥夺了敌人听觉并附加了强烈负面光环的“寂静杀戮领域”中,变得无比致命。
握在“梅戴”手中的刀刃,攻击不仅没有破风声,[阿努比斯]更是强制驱动[圣杯]更高强度地运作感知能力,直接“读取”攻击轨迹上空气的微弱流动,以此近乎预知般精准地预判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闪避和格挡动作。
这种远超梅戴平时使用负荷的强制驱动,让作为“壳子”的梅戴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一缕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一侧鼻孔中缓缓淌下,划过苍白的皮肤,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但[阿努比斯]根本不在乎。
损耗与它何干呢?
它只需要这具身体能坚持到将眼前的敌人撕碎为止。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极大被动。
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组合攻击:剥夺感官,声波的持续干扰削弱,对方的攻击还能预判他们的动作。
更何况,他们暂时连反击都做不到,就算只是防御,也要格外注意避开可以伤害到梅戴的形式……
这场战斗,变得极其艰难而痛苦。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试图反击,都不得不顾虑是否会伤到梅戴本身,防止对这具快要崩塌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
束手束脚之下,再加上诡异的负面状态,两位注重进攻的替身使者竟被逼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绝对的寂静中,只剩下无声交锋的火花,以及自己内心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无声的火花在死寂的领域中疯狂迸溅。
每一次碰撞都只能通过替身反馈回的剧烈震动和脚下地面的微颤来感知,这种缺失了声音反馈的战斗,让人仿佛在真空中挥拳,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违和与不安。
“梅戴”——或者说[阿努比斯]操控下的梅戴——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在死寂的环境中穿梭,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预判着他们的闪避意图,刀尖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变向,袭向他们防御的死角。
[阿努比斯]的刀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追魂索命的银色丝线,角度刁钻狠辣,速度更是快得只留下残影。
波鲁那雷夫闷哼一声,[银色战车]的手臂再次堪堪精准地架住一记直奔咽喉的横斩,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的地板无声地陷下一个小坑。
高频超声波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干扰着他的平衡,眼前的景象时不时会出现重影,让波鲁那雷夫不得不用意志力强行集中精神。
下一瞬,一记无声的突刺几乎是擦着[白金之星]的脸颊而过,带起的锐利风压传感到了承太郎身上,刺得他皮肤生疼。
战斗从破碎的理发店里一路打到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绝对的寂静领域如同一个移动的死亡气泡,所过之处,一切声音被剥夺,只留下无声的厮杀,有来不及逃走的路人惊恐地张大嘴巴,画面如同拙劣可笑的默剧。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增加,而作为[阿努比斯]载体的梅戴,身体更是在逐渐崩坏。
[圣杯]的能力被强行催谷到极致,预读空气流动对精神力的消耗堪称恐怖,远超这具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
鼻血已经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涌,染红了梅戴的整个下巴和脖颈,甚至溅到了他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和[阿努比斯]的刀身上,显得异常狰狞。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挥刀,手臂都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动作的流畅性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可那双深蓝眸子中的空洞和恶意却丝毫未减,仿若身体上的痛苦与他无关。
就在又一次激烈的交锋后,承太郎操控[白金之星]以一记精准到毫厘的上勾拳,险之又险地震开了几乎要刺入波鲁那雷夫肋下的刀尖。
巨大的力量碰撞让“梅戴”的身体也晃了一下,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极度不利的持续抵抗的瞬间,承太郎最先捕捉到了一个矛盾之处。
不对劲……
承太郎操控着[白金之星]再次以毫厘之差格开一记阴险的斜劈,紫色的替身手臂传来精准的反馈。
这把刀的攻击,角度和速度都无可挑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但是……力量和对连续攻击节奏的把控,却有点跟不上。
他的声音通过意识之流传给波鲁那雷夫。
连我都能感觉到,刚才那一下突刺之后,衔接的变招应该更有力、更流畅才对,可……后续的力量衔接软了不止一筹。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几乎在承太郎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刚刚狼狈地架开一轮快攻、正趁着短暂间隙努力平复眩晕和呼吸的波鲁那雷夫,作为用剑的行家,他对力量的感知更为敏锐,也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
是了,是梅戴本人的原因!
波鲁那雷夫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眼神猛地一亮。
他的替身能力被这鬼刀开发后确实强得离谱,但身体……梅戴他只是个研究员而已,根本没经过长期艰苦锻炼,体能、肌肉力量、爆发力和耐力都完全跟不上!
这破刀能让他用出技巧,却给不了他相匹配的体魄和持久力,梅戴的身体迟早会撑不住。
这具身体的肌肉根本支撑不起那种级别的高速高强度连续斩击!
话说,梅戴真的会有肌肉吗?
……闭嘴吧。
承太郎咬着牙,最终还是忍住了给波鲁那雷夫这样跳脱思维来一拳头的想法。
第15章 阿努比斯神(四)
第十五章
承太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只能尽力无视着超声波带来的阵阵不适。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梅戴”那不断淌血、尽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那虽然精妙却隐约透出后继乏力迹象的刀法,瞬间做出了决断。
既然是这把刀赋予的……也就是说。
承太郎在绝对的寂静中思考,思路却异常清晰。
根本没必要和这把邪门的破刀以及[圣杯]那些麻烦的能力硬碰硬了。
承太郎猛地压下帽檐,帽檐下的眼神变得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般锐利。
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摧毁这把刀,而是让梅戴脱离这家伙的控制。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只要让他失去意识,或者让那该死的刀离开他的手,这烦人的寂静领域和高频干扰自然就解除了。
新的战术瞬间形成。
放弃与[阿努比斯]的刀术纠缠,转而集中攻击梅戴本体——以制服而非杀伤为目的,或是……击飞他手中的刀!
几乎在念头确定的瞬间,承太郎向波鲁那雷夫投去一个眼神。
多次的并肩作战让波鲁那雷夫立刻心领神会——他来负责诱饵与掩护。
[战车]!
波鲁那雷夫强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在心中怒吼。
[银色战车]手中的西洋剑换了个角度,折射爆发出耀眼的剑光,放弃采取守势,反而主动地、甚至带着点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悍然攻向“梅戴”——更准确地说,是攻向他手中那把刀[阿努比斯]。
但在一对一的这场决斗之中,波鲁那雷夫明显不占上风,[阿努比斯]对此不屑一顾,借着“梅戴”的脸露出扭曲的表情,声音尖利地笑着:
你[战车]的速度和力量,在上次的较量里我已经全部掌握了——我绝对不会、输给曾经战斗过的对手!!
不许用……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缩小,他十分地愤怒,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火焰,原本完全被招架住的[银色战车]的西洋剑竟往前逼近了一些,亮着反光的剑刃都快划到了“梅戴”的脖子了。
不许用梅戴的脸做这种恶心的表情!
[战车]爆发过分的力量,就算是手臂被震得发痛也将[阿努比斯]的刀刃挡开。
愚蠢的家伙——
“梅戴”的脸露出一丝丝惊讶,转而笑了起来,他后退几步,抬手擦了一次鼻子流下去的鼻血——虽然马上就会有新的血流下来——梅戴漂亮的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他深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波鲁那雷夫又听到了[阿努比斯]的挑衅。
手已经麻了吧……呵呵呵,你能承受住多大的打击度,我也都已经记住了。
接下来,还要再接我一招么,波鲁那雷夫?
他重新握了握手里的刀柄,摆出进攻的姿态,波鲁那雷夫看到了“梅戴”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的手心在流血,显然是刚才格挡开而震出来的血痕。
波鲁那雷夫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咬着牙,看来刚才的抵抗让梅戴没怎么做过粗活的手心震裂开了……
不过[阿努比斯]根本不会管你在想什么,“梅戴”腿一动,闪身到波鲁那雷夫的面前,胸口在剧烈起伏,一刀一刀砍到[银色战车]的剑刃上,动作十分激烈,但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得到。
它在虚张声势而已。
不过波鲁那雷已经夫做不出什么正面抵挡了,脑袋里的扭曲感更甚,他感觉面前的事物在急剧扭曲,耳鸣的出现让他脑袋更痛了,[银色战车]只能被动格挡。
像是也要给这个快要散架的躯壳一个喘息的机会,“梅戴”停下了攻击,他举起[阿努比斯],森白的刀刃对着波鲁那雷夫,声音淡淡却十分自信。
即使拿着剑的人不同了,但交战过的对手……我也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输——
混蛋……你这破刀话还挺多!
波鲁那雷夫可不管要它说什么,趁着这个间隙,细细的剑刃挑过[阿努比斯],把它的刀刃挑开,紧接着剑光如疾风骤雨,迫使[阿努比斯]必须回防格挡,从而吸引其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承太郎强健的双腿猛地蹬地,在这一刹那完全集中精神,打破了因高频干扰而不断袭来的失衡感,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紫色闪电,以惊人的速度直线逼近梅戴。
他的目标明确,就那只紧握着刀柄的、沾满了鲜血的手。
[阿努比斯]的意识也立刻察觉到了承太郎的意图。“梅戴”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锁定承太郎,里面翻滚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持刀的手腕一抖,以一个非人的、几乎将关节扭曲的角度荡开银色战车的猛攻,同时命令[圣杯]回防。
数条泛着白色荧光的浅蓝色发辫被无声的风掀起来,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维持了超声波干扰,疾速卷向冲刺而来的承太郎,同时触须末端光芒大盛,试图在极近的距离内向承太郎释放更强烈、更集中的频率。
一股冰冷的、充满杀意的意念再次蛮横地撞入两人的脑海:
滚开渣滓!真碍事!
然而,正如同波鲁那雷夫判断的那样——本体太弱了。
维持领域、施放干扰、输出剑术攻击,如今还要进行精确的防御行为……
梅戴的身体一时间根本无法跟上这种高强度的、一心多用的双线操作。
强行驱动之下,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更多的鲜血,面部肌肉因过度负荷而微微抽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那是梅戴本体意识在过载边缘的微弱挣扎。
动作出现了一瞬间极其明显的迟滞和不协调,卷向承太郎的发光发辫速度慢了一拍,试图凝聚的强效干扰也闪烁不定,未能立刻奏效。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梅戴口中溢出,左耳孔内更是涌出更多的血迹,他耳后那诡异的赤红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起来,仿佛某种系统过载濒临崩溃的警告。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被[白金之星]以本来就超越常人的洞察力精准捕捉。
欧拉!
无声的怒吼在承太郎心中炸响。
[白金之星]的拳头从承太郎的身侧直冲向前,紫色的替身没有攻击梅戴的身体任何要害,而是将力量与控制力凝聚到极致,以毫米级的精度,一记快如闪电的重拳,狠狠地轰击在梅戴那紧紧握着[阿努比斯]刀柄的手腕上。
喀啦。
一声轻微的、但在绝对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骨裂声,或是替身拳速太快挤压空气产生的音爆伴随着耳鸣,响彻在承太郎的大脑里……他确定这只是错觉,但或许是因为场面过于真实,承太郎只当自己是听到了。
梅戴的身体猛地剧震,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冲破了唇齿和血液的束缚,微弱地逸出喉咙,消失在周围寂静的环境里。
或许那声音里属于梅戴本人的成分应该多过了阿努比斯的控制。
他脆弱的手腕根本不可能承受[白金之星]这精准而强力的一击,剧痛之下,五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银色战车]也在被震开后迅速卷土重来向前突刺,那柄[阿努比斯]在应声脱手的时候挑开,让其旋转着飞向了空中。
几乎在拳头命中手腕的同时,承太郎本体已然踏前一步,站定在因剧痛而身体失衡、微微向前倾的梅戴左侧。
他另一只手化作手刀,看准时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梅戴的颈后。
“嗯……”梅戴眼中的狰狞和空洞瞬间消失,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左耳渗出的温热血珠,因为承太郎迅猛的动作,有两滴飞溅起来,恰好落在了承太郎那只刚刚完成手刀动作的手背上,如同两枚小小的、残酷的烙印。
绝对的寂静领域,以及那恼人的高频超声波干扰,随着梅戴的昏迷和[阿努比斯]的脱手,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
风声、远处的嘈杂、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有些刺耳的炸裂声全部回归,显得格外喧闹和真实。
而那把被击飞的[阿努比斯],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刀身上的寒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白金之星]稳稳地接住向前软倒的梅戴,避免他直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然后把梅戴轻轻扶着放到了承太郎的手上。
紫色的巨人消散在空气里。
而承太郎手里能感受到的重量异常轻盈,带着梅戴特有的单薄感,与刚才那凌厉凶狠的攻击姿态判若两人。
从梅戴鼻子嘴巴和耳朵里涌出来温热的血液沾湿了承太郎的手臂和胸前衣物,让他的鼻尖也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
“梅戴!”波鲁那雷夫顾不上喘息,立刻冲了过来。
看到梅戴苍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和软绵绵垂下的手腕,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起来:“他、他怎么样了?”
“只是昏过去了。”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答,小心地将梅戴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了他的颈动脉和呼吸,“刚才挨了[白金之星]的一拳,虽然手腕没有骨折但也受到了不少冲击……而且他失血不少,需要立刻处理。”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扯下自己外套里相对干净的衬衣下摆,开始为梅戴流血最严重的鼻子和手腕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
波鲁那雷夫松了口气,但怒火随即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地上那把寂静无声的妖刀。
“都是这该死的替身搞的鬼!这刀才是本体——”他大步走过去,[银色战车]随之浮现,手中西洋剑的剑刃对准了[阿努比斯],似乎想立刻将其斩断。
“等等,波鲁那雷夫。”承太郎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还是别碰它了,这东西邪门得很。”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顿住了。
“只要碰了剑身就会被它控制……”他想起刚才梅戴被控制的样子,以及那防不胜防的诡异能力,心有余悸地收回了脚步,但眼神依旧愤愤不平:“行。隔着东西拿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去用剑鞘把这玩意儿装起来。”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摁着梅戴的动脉近心端完成了简单的止血,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昏迷的梅戴身上。然后,承太郎站起身,压了压帽檐,目光冷峻地看向插在地上的[阿努比斯]。
“真是够了……”承太郎低声咂舌,似乎感到极其麻烦,他看着波鲁那雷夫走过去蹲下,拿着剑鞘把[阿努比斯]收到了剑鞘里。
波鲁那雷夫舒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暂告一段落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把所有的刀刃都收到鞘里后,波鲁那雷夫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向身上同样有着不少伤口的承太郎说道:“怎么处理它?要是又被人拔出来可就糟糕了。这家伙……”
“已经记住我们两个的能力了啊。也许下一次就干不过它了。”波鲁那雷夫看向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梅戴,咂了咂嘴,愤愤开口,“混账东西……真想把这个刀一段一段全部打碎啊。”
承太郎按住波鲁那雷夫的手臂,视线瞟到了旁边的透蓝的尼罗河,状似无意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最棒的主意:“让它永远沉睡在尼罗河底下怎么样?”
“永远吗?这主意可真不错诶。”波鲁那雷夫点点头,几乎是立刻同意了承太郎的提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当地警服、额角冒汗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这片狼藉的现场,他一手按着腰间的配枪,另一只手拿着警棍,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过破碎的理发店门窗、地上昏迷不醒的梅戴和店老板,以及明显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波鲁那雷夫身上,尤其是波鲁那雷夫手中那柄刚刚归鞘、造型古朴的弯刀上。
波鲁那雷夫见警察到来,先是松了口气,立刻指着地上的梅戴急切地说道:“太好了!警察你来得正好!快叫救护车!这里有人受了重伤,需要马上送医院!”
“这、这里发生什么事了?!”警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道,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变调,“我们接到很多报警!说这附近有、有灵异事件……一大片区域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还有人报告说看到有人持械斗殴!”
然而,警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波鲁那雷夫手中的刀吸引了。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一个外国人手持一把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利器,这本身就极其可疑。
“刀?你手里拿着什么?!”警察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警棍指向波鲁那雷夫,厉声喝道,“把它放下、立刻放下!我怀疑你和这里的暴力事件有关!”
波鲁那雷夫一愣,连忙解释:“不,你误会了!这把刀才是罪魁祸首!它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替身这种超自然事物,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少废话!把刀放下!”警察显然不相信,见波鲁那雷夫没有立刻照做,反而似乎想把刀拿得更远,他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夺波鲁那雷夫手中的[阿努比斯]。
“喂!别碰它!危险!”波鲁那雷夫大惊失色,急忙后退想要避开警察的手。
承太郎也察觉不妙,立刻上前想要阻止。
但就在这一拉一扯、混乱的争抢过程中。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柄刚刚才被他小心翼翼收入鞘中的妖刀[阿努比斯],竟然在方才的争抢拉扯中,被他不小心猛地拔出了一大截。
森冷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
梅戴的意识从一片漆黑和嗡鸣中缓缓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阵细微的、来自耳朵深处的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塞到耳道里。他难受地蹙起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和暖黄色的灯光,等到梅戴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他大概是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上,熟悉的旅馆天花板映入眼帘。
梅戴轻轻偏过头,首先看到的是阿布德尔放大的、写满专注的脸。
阿布德尔正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镊子,上面夹着一小块沾着暗红色血污的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正在清理他的耳道。
刚才那细微的刺痛感正是来源于此。
“嗯……”梅戴下意识地想动,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泛着酸软和疲惫,尤其是右手的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已经被白色的绷带妥善包扎固定。
“别动,梅戴。”阿布德尔察觉到他的苏醒,立刻停下动作,轻轻按住梅戴的肩膀,温和地低声阻止,“你耳朵里还有不少凝固的血块,需要清理干净,不然会影响听力的。”
梅戴这才彻底清醒,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自己本来是想检查那个诡异的刀……和最后承太郎那双锐利而坚定的眼睛以及劈向自己后颈的手刀。
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恍惚,随即被浓浓的愧疚所淹没,梅戴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梅戴转过视线,看到承太郎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出他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校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深色的背心,手臂上也有一些简单的擦伤处理痕迹。
见梅戴看过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啊,梅戴!你总算醒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则充满了彻底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虽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也多了几处创可贴和瘀青,银色的头发似乎都有些凌乱。
波鲁那雷夫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似乎刚才正在帮忙擦拭过什么。
乔瑟夫站在稍远一点的桌边,正倒着一杯水。
看到梅戴醒来,他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梅戴?你可是把我们都吓得不轻啊……”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阿布德尔,“先让他喝点水。”
阿布德尔接过水杯,把梅戴扶了起来,然后小心地把水喂到他的唇边。
温热的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梅戴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
“……对不起。”喝完水,梅戴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同伴们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毯,“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明明是想要检查一下的……结果疏忽大意,还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和身上显然已经被人换过了的干净衣服,鼻子又是一酸。
“说什么傻话呢。”波鲁那雷夫立刻打断他,伸手揉了揉梅戴那头浅蓝色的卷发,然后他拿着手里的湿毛巾轻轻擦掉了梅戴脸上最后一点的血污,义愤填膺地开口,“是那把破刀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啊。”
阿布德尔也放下手里的镊子和棉球,看来已经清理完毕了,他握住梅戴凉凉的手指,补充道:“波鲁那雷夫说得对。不必自责,梅戴。面对那种未知的替身能力,谁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抵抗。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
乔瑟夫避开了梅戴受伤的地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语气轻松,试图缓解梅戴的愧疚感:“是啊,现在我们也彻底解决了那个麻烦的玩意儿,把它沉进尼罗河底了,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承太郎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戴。
在看着那双通透的深蓝色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承太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好好休息,那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
梅戴抬起头,胸腔中被愧疚和后怕填满的冰冷角落渐渐被一股暖流所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眶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微弱却真实的笑容:“嗯……谢谢大家。”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挠门声和熟悉的“呜呜”声。
伊奇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嘴里依旧叼着那块口香糖,它跳上床尾,凑到梅戴身边嗅了嗅,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在梅戴的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了。
当然,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都没和梅戴讲起关于那个理发店老板的事情。
虽然那个可怜的老板当时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急救及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梅戴若知道是自己伤了无辜的人,肯定会比现在更难受。
在波鲁那雷夫端着水盆准备出去把水盆里染着血色的水倒掉、路过承太郎身边的时候,承太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没有。”
“……嗯?什么没有?没有什么?”波鲁那雷夫一头雾水,要不是看着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停在自己身上,他都有点怀疑承太郎是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了。
承太郎挑眉,淡淡开口:“闭嘴吧。没什么。”
“嘁。”波鲁那雷夫撇撇嘴,摇头晃脑地学着承太郎的语气嘀咕着“闭嘴吧”“闭嘴吧”地离开了。
第16章 卢克索余晖
第十六章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梅戴的脸色还是略显苍白——虽然他自己一直在强调自己是白种人所以皮肤才会比较白——手腕也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确认他的状态能够支撑旅途后,一行人再次出发,乘坐车辆沿着尼罗河向中游的卢克索城,也就是着名的帝王谷所在地驶去。
车辆在中途停下,众人只好下车,暂时在这片广袤的沙土地上等待。
站在路边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辽阔的景象。
虽然黄沙漫天,空气干燥炎热,但远处起伏的沙丘、点缀其间的绿洲植被以及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光泽的古老岩壁,像极了一幅粗犷的油彩艺术画。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阿布德尔看到梅戴正微微眯着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便伸手指向远方一座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宏伟金字塔轮廓,主动介绍道:“看那边,梅戴。那个方向就是着名的帝王谷,就连那位有名的图坦卡蒙王的陵墓,也沉睡在这片山谷的某处。”
梅戴又戴上了那条浅灰色的头巾,他拢了拢有些被风吹起来的头发,顺着阿布德尔指的方向望去,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专注和兴趣,语气带着些许惊叹:“图坦卡蒙。我知道,这个年轻法老以诅咒传说着名……不过没想到真的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这种地方。”
波鲁那雷夫也凑过来,手搭在额头上眺望:“喔!这地方还挺有来头的嘛,听起来就很厉害!”
阿布德尔摆摆手,作为本地人,他了解更多轶事:“是啊。不过据说到现在,都还有人会背着政府,偷偷在自家地底下挖掘暗道,妄图找到未被发现的陵墓,盗取里面的金银财宝呢。”
“还有这种事?”梅戴轻轻惊呼,眉头微蹙,他对这种破坏历史遗迹的行为感到有些不适,“这些古老的遗存是无比珍贵的历史见证,应该被妥善保护和研究才对……”
“这是没办法的事。”阿布德尔说道,“毕竟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遗迹里的陪葬品十分值钱。”
波鲁那雷夫倒是听得两眼放光,虽然入目所及除了些低矮的居民建筑就是无垠的黄沙,他还是饶有兴趣地追问:“居然还有没被发现的陵墓和财宝吗?说不定我们脚下就埋着什么好东西呢!”
阿布德尔被他逗笑了,随口答道:“这可说不准啊,波鲁那雷夫。”
一直沉默打量着四周、确保没有异常情况的承太郎,这时收回目光,他注意到乔瑟夫不在附近,于是压低帽檐问道:“话说回来,老头子去哪里了?”
阿布德尔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土坯房方向,这才解释说:“他去解决个人问题了,就是厕所。有伊奇陪着呢,万一有什么事,应该能互相照应一下。”
说到厕所,波鲁那雷夫又提起了兴趣,摸了摸下巴:“厕所啊……”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那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问道:“怎么,你也要去吗?”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想了想,习惯性地抬手一捞,好哥俩似的把站在旁边正望着远处金字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梅戴一下子挎到了自己怀里。
梅戴猝不及防,被波鲁那雷夫结实的手臂搂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
在埃及灼热的阳光下,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瞬间就感到一股热浪袭来,梅戴甚至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身上蒸腾的热气和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稍微动了动,想换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但事实证明波鲁那雷夫搂得还挺紧的。
“前提是结构正常!”波鲁那雷夫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着自己的话头说着,仿佛在宣布什么重要标准,“我对厕所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要是那种又脏又破的,我可受不了。”
阿布德尔看着被波鲁那雷夫紧紧搂住、显得更加瘦弱且一脸无奈的梅戴,又看看一脸自然、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波鲁那雷夫,忍不住无语地皱起了眉,出声提醒道:“喂……注意点啊,梅戴还是个伤员呢。”
梅戴好脾气地摇摇头表示没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唔哇!”
是乔瑟夫的声音。
阿布德尔脸色一凝,立刻循声快步走了过去,波鲁那雷夫也松开了梅戴,两人对视一眼,都带着疑惑和警惕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只见乔瑟夫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甩动着,似乎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表情,不过他看起来并没受什么伤,只是沾了一身的沙土。
阿布德尔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出于安全问道:“乔斯达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乔瑟夫这才注意到阿布德尔和跟上来的波鲁那雷夫与梅戴。
他缓了缓神,视线又下意识地瞟了一下旁边那个简陋得甚至有些破败的厕所,才回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尘,嘴里喃喃自语着,“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那东西竟然通着电……是地下连着什么老化的电线吗?太离谱了……”
乔瑟夫跟上阿布德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设置在那种地方的电门上通着电……真叫人想不通,太超现实了。
一行人汇合后,继续沿着尼罗河岸边的道路前进。
烈日炙烤着沙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开在河岸边的小咖啡馆,简陋的棚屋结构,摆着几张木头桌椅,看起来倒像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了。
“喂喂!有冰可乐诶!”波鲁那雷夫眼睛一亮,指着店门口手写的菜单牌子喊道,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和长途跋涉,冰镇饮料的诱惑难以抵挡。
“稍微休息一下吧。”乔瑟夫也擦了擦汗提议,理所应当的,众人都没有异议。
除了承太郎。
他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相对开阔的地形和零星的几个路人,沉声道:“你们休息,我望风。”说着便站到了咖啡馆外围的河边,保持着警戒。
乔瑟夫耸耸肩,接着给其他几人一人要了一瓶冰可乐。
店老板是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朴实的中年人,他熟练地用开瓶器“噗嗤”几声为所有人打开了瓶盖,泛着冷气的可乐瓶被依次放在桌上。
店内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带有浓郁当地特色的音乐,但信号似乎不太稳定,经常会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
梅戴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轻声向为他们摆好可乐的店老板道了谢。
他拿起自己那瓶冰可乐,冰冷的触感透过玻璃瓶身传来,驱散了些许暑气,梅戴小口地喝了两口,碳酸饮料特有的刺激感和甜味让他稍微精神了一些。
阿布德尔和乔瑟夫趁着休息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再过两天左右,我们应该就能抵达开罗了。”阿布德尔说道,目光扫过在场或多或少都带点伤的同伴,“但我们几个状态都不算最好,尤其是梅戴……要不这两天就在卢克索稍微休整一下吧?这里毕竟也算是个大城市,补给和医疗条件也相对好一些。”
乔瑟夫正在活动着他的机械义肢的肘关节和指关节,眉头微蹙,好像有些卡顿不太灵活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简单回应道:“嗯。”
波鲁那雷夫也附和道:“就这么办吧!”他特意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小口小口喝着可乐、似乎有些走神的梅戴,而梅戴注意到波鲁那雷夫的视线,抬起头,微微挑起了眉,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波鲁那雷夫就知道梅戴刚才肯定又在发呆想事情了,不过这种情况实属正常,他不甚在意地继续说道,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自从到了埃及,敌方的替身使者确实越来越强了,能力也越来越诡异……可以说,我们每次赢得都不轻松,几乎都是险胜。”
然而,波鲁那雷夫说完后,乔瑟夫并没有立即接话,他依旧皱着眉头,专注地摆弄着自己的机械义手,手指反复张开握紧,似乎在测试着什么,明显有些出神。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疑惑地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手臂不舒服吗?”
乔瑟夫这才微微皱着眉抬起眼,又活动了一下义肢的手腕部分,果然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不如平时流畅。
他沉吟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啊……没什么大事。只是总觉得这义肢有点不对劲……反应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关节也有点涩。大概是指节里的润滑油不够了吧。”
乔瑟夫试图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丝隐约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散去。
收音机里传出的噪音变得越来越密集和刺耳,“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几乎盖过了原本的音乐旋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梅戴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对这种无序的噪音感到有些生理性的不适,他下意识地拉高了头巾,将耳朵和下半张脸裹得更紧了些,试图阻隔一些令人烦躁的声波。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梅戴皱起来的脸和略显蜷缩的姿态,他本身也被这噪音吵得心烦,忍不住转头朝着店里喊道:“喂老板,你那个破收音机是不是坏了啊?吵死人了!”
店老板也一脸疑惑地走到收音机旁,用力拍了拍木制外壳,又调整了一下歪斜的天线,杂音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他挠着头,很是纳闷:“真奇怪啊……这可是日本来的新货,我刚买回来没几天,之前还好好的……”
波鲁那雷夫听得更加不耐烦,挥了挥手:“管它哪国的货,坏了就赶紧关了吧!吵得人脑袋疼诶。”
与此同时,乔瑟夫还在低头翻看着自己那有些卡顿的机械义手,指尖仔细地检查着关节连接处。
就在这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义肢的金属手背上,不知何时竟然粘着一枚可乐瓶的金属瓶盖。
嗯?什么时候粘上的?
乔瑟夫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伸手将那个瓶盖抠了下来,瓶盖边缘还有些湿润的水汽,估计是刚才开瓶时不小心溅到又粘上去的。
他刚想再仔细回想一下细节,就被波鲁那雷夫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乔斯达先生,你有没有在听啊?”
乔瑟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还在讨论休整的话题,他暂时将瓶盖的事情和义肢的异常抛到脑后,抬起头接上话头说道:“啊,的确。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先在卢克索休整一下比较好,养精蓄锐,做足万全准备再前往开罗。”他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一一扫过坐在桌边的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梅戴,又望了一眼站在河岸边保持警戒的承太郎,继续说道,“但是,切记不可以大意。敌人无孔不入,越是接近终点,我们越不能放松警惕。”
梅戴听到乔瑟夫的话,裹在头巾下的脸微微抬起,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乔斯达先生。”
经历了[阿努比斯]的事情后,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轻忽大意的后果……
看着大家都差不多喝完了可乐,短暂休息后精神也恢复了一些,乔瑟夫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去找个合适的酒店吧。”
临走之前,乔瑟夫还不忘朝着还在那嘀咕着“真奇怪啊”、不停晃动着收音机试图寻找信号的店老板道别:“老板,多谢款待了!”
店老板的注意力全都被那台故障的收音机吸引了,只是草草地回头应了一句“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便又埋头研究他那台发出刺耳噪音的“日本货”了。
……
卢克索城区的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与尼罗河畔的相对宁静形成鲜明对比,街道上人流如织,驴车、小汽车和游客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羊肉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寻找酒店的过程并不算顺利,要么客满,要么条件过于简陋价格又贵,无法满足他们既要休整又要保持警惕的需求。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似乎对周围的嘈杂有些不耐,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早就让他有点不耐烦了。
“找个地方可真难啊,这太阳也太毒了。”波鲁那雷夫擦着额头的汗,抱怨道,然后他转头看向脸色有点难看的梅戴,“梅戴,你还好吧?”
“我还好,简。”梅戴轻声回答,他用没受伤的手拉紧了头巾,尽可能避免阳光直射和灰尘,虽然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精神也有些萎靡,但他努力跟上队伍。
阿布德尔作为向导,对这里相对熟悉一些。
他领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在一家看起来不算起眼但似乎颇为干净的旅馆前停下:“这家‘拉美西斯之息’我以前执行任务时住过,老板人不错,虽然有点贵但也比较安静,它后面还有个小庭院,或许适合我们。”
乔瑟夫看了看旅馆的外观,点了点头:“就这里吧,看起来还不错。”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顺利。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也允许外国人进行入住,只是默默登记了他们的护照,然后递给他们三把钥匙。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彼此相邻,围绕着一个小天井。
承太郎自然选择了最靠外、便于观察楼梯和街道的房间。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住中间,波鲁那雷夫则和梅戴住了隔壁——美其名曰“方便照顾伤员”。
一进房间,波鲁那雷夫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长舒一口气:“总算能躺下了,累死我了!”
梅戴则小心地将背包放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小窗,楼下天井里种着几棵棕榈树,带来些许荫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稍微松了口气。
“你的手怎么样?还疼吗?”波鲁那雷夫从床上坐起来,看向梅戴缠着绷带的手腕。
“好多了,只是还有点使不上力。”梅戴活动了一下手指,深蓝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阿布德尔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波鲁那雷夫顿了顿,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梅戴,之前的事情……你别太放在心上。”
梅戴沉默了一下,浅蓝色的睫毛低垂:“我知道……但毕竟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阿努比斯]有了可乘之机,还伤到了你和空条先生……”
“所以说你就是想太多啦——”波鲁那雷夫跳下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明明之前在阿布德尔离队的时候你那么通透,现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虽说旁观者和当局者是不同的视角,但按你之前说过的话来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梅戴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看着波鲁那雷夫爽朗又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心里那点阴霾终于散去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嗯,当然。”
“这就对了嘛!”波鲁那雷夫哈哈一笑,顺手摸了一下梅戴的头发,“好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顺便看看晚上吃什么!埃及的烤羊肉好像很有名啊!”他走到门口后想到了什么,转身嘱咐道,“我等会就回来,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不方便你自己做的事情要我帮忙就尽管说啊。”
在得到梅戴的点头后,波鲁那雷夫笑嘻嘻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房间。
梅戴独自留在房间里,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天井里摇曳的树影,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腕,轻轻握了握。
不能再拖后腿了……必须更快恢复才行。
梅戴想着。
而且,[圣杯]……或许我还可以开发出更多用法,不仅仅是辅助……
梅戴想起了被控制时那股奇怪但并不排斥的感觉。
他已经完全记不清当时是什么情况,可是[阿努比斯]强行驱动[圣杯]施展出什么新招数的感觉……虽然过程痛苦,但也让梅戴也隐约窥见了一丝可以挖掘出自己替身能力更深层的可能性。
自从上次发现可以使用“寂静同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
梅戴抬眼,看着天空,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在天上慢慢飘着的橘色的云朵。
第17章 赛特神(一)
第十七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旅馆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梅戴侧卧在靠窗的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浅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被绷带固定住的右手小心地放在被子的外面,呼吸均匀而平稳。
而另一张床上,波鲁那雷夫已经醒来,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头。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波鲁那雷夫走到梅戴床边,弯下腰把手搭在梅戴的肩上轻轻晃了晃:“梅戴,醒醒,该起床了。我们去外面找点早餐垫垫肚子。”
梅戴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被波鲁那雷夫拉着左手臂坐起身,呆坐了几秒,似乎还在和睡意抗争,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在看清眼前的人是波鲁那雷夫后,梅戴习惯性地、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微微向前倾身,波鲁那雷夫也自然地低下头靠近了他,两人动作熟练地左右偏头,轻轻地贴了贴脸颊。
“晨安,简……”梅戴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晨安,梅戴。先去洗漱吧。”波鲁那雷夫心情不错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等梅戴洗漱完毕,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后两人一起下了楼,在旅馆正门口,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
承太郎依旧靠墙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表情,阿布德尔则抱着手臂往外张望,似乎在观察街景,伊奇蹲坐在旁边的地上,无聊地打着哈欠,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早上好。”阿布德尔看到他们走来,点头打了个招呼。
“晨安,阿布德尔。晨安,空条先生。”梅戴轻声回应,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倦意。
他也没忘记和承太郎打招呼,虽然对方貌似没想搭理自己。
梅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有点累,就蹲下身伸出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帮伊奇梳理着它背部的皮毛,也和小狗打了招呼:“晨安哦,伊奇。”
伊奇舒服地眯起眼,它十分享受有人会来帮它梳理一下背部不好舔到的毛。
几个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乔瑟夫的身影。
阿布德尔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有些无奈地扶额:“乔斯达先生还没下来……我去他房间叫叫他吧。”
波鲁那雷夫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在阿布德尔转身上楼后不久,就朝着楼上的方向喊道:“喂!动作快点吧!快点弄醒他,阿布德尔!让他五分钟内下来!”喊完,他还有点郁闷地看向蹲在地上、似乎又在和困意做斗争、慢慢眨着眼睛的梅戴,叹了口气。
波鲁那雷夫转头对靠在墙边的承太郎吐槽道:“真是的……老年人一般不都挺起得早的吗?怎么他反而睡起懒觉来了。”
承太郎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下面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习惯的无奈:“应该是觉多吧。”
又等了几分钟,楼上依旧没什么动静,波鲁那雷夫彻底泄气了。
他走到承太郎身边,重重地拍了两下承太郎结实的肩膀,然后在对方投来的目光中,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特意远离了正蹲在地上逗弄伊奇的梅戴,站到了旅馆外侧的下风口处。
“走,反正都是干等着……”波鲁那雷夫说道,“咱俩去来一根。”他低下头,对着蹲在原地的梅戴提高了一点声音,“梅戴,我和JoJo去那边抽根烟,马上就回来。”
梅戴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望过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好。但别抽太多了,对身体不好。”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用指尖轻轻挠着伊奇的下巴。
承太郎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任由波鲁那雷夫把他拉到下风口。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顺手递了一根给波鲁那雷夫。
咔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波鲁那雷夫接过烟,也凑近火苗点燃,随后叼着烟大喇喇地蹲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两人就这样在清晨的微风里沉默地吞云吐雾。
可是等到承太郎都抽完一根烟,他把抽完的烟蒂随手扔到旁边的沙地上、用鞋底仔细地捻灭了最后一点闪烁的红光后,波鲁那雷夫也仰起头,得意地朝着空中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缓缓扩大的烟圈,但那缺席的两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承太郎抬手抖了抖黑色校服外套上可能沾染的烟灰,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看向依旧蹲在原地、但似乎已经清醒了不少的梅戴片刻,才投向旅馆安静的楼梯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老头子还没出来啊。”
波鲁那雷夫闻言,下意识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又深吸了一口,试图再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但这次只吐出了一团松散扭曲的烟雾。
他有些不满地皱皱眉,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是啊……奇怪,阿布德尔上去找他怎么也没回来?这都多久了……”
突然,波鲁那雷夫猛地睁大眼睛,像是“灵光一闪”,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震惊且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难不成——!”
承太郎低下头,看向一脸戏剧性震惊表情的波鲁那雷夫,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疑问的低沉鼻音:“嗯?”
波鲁那雷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拿着烟的手激动地比划着,认真且懊恼地接上自己的话茬:“——他们两个瞒着我们,偷偷去偷吃超级好吃的美食了?!肯定是这样!怕我们跟他们抢吧!”
承太郎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表达着无声的吐槽。
他迎着清晨略带凉意的风站立着,风卷起他外套的下摆,甩出利落而好看的弧度。
承太郎有点无情地打破了波鲁那雷夫的美食幻想:“……多半是还在厕所里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旅馆门口,在承太郎的视野里,梅戴因为蹲得太久脚有些麻了,正扶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轻轻跺着脚活动发麻的腿。
而梅戴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承太郎看着梅戴的动作,似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做出了决定:“如果他们五分钟后再不出现,我们就上去找他们。”
“啊——厕所啊……”波鲁那雷夫听到这个猜测,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更大一些。
他的视线飘忽地移开,望向天空中慢慢移动的洁白云朵,由衷地发出了另一番与当前情况毫不相干的感慨,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莫名的赞赏:“话说回来……这家旅馆的厕所可真干净啊,比我之前住的几家都好……”
风将他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吹散,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飘向远方。
承太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旅馆的出口,计算着时间。
梅戴活动完腿脚,也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偶尔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浅蓝色发丝别到耳朵后面。伊奇在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继续晒太阳。
又过了一会儿,连伊奇都开始再次无聊地打起了哈欠,用后腿挠着耳朵时,一阵喧哗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群当地人吵吵嚷嚷、神色慌张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方向似乎是朝着镇子外围。
原本已经盘腿坐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随着那些人跑动的方向望过去,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吵啊……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有两个跑在稍后一些的人边跑边焦急地聊着天,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听说前面的铁轨被人给弄断了。”
“经过的火车都没事吧?太危险了!”
“好像发现得早,已经暂时停运了……真是造孽。”
波鲁那雷夫专注地侧耳听了一下,捕捉到关键词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从地上站了起来:“铁轨被弄断了,是谁能干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啊。”他愤愤不平地挥了下拳头,“这么做图什么啊?简直是白痴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下风口重新走回到梅戴身边,很自然地蹲下身,试图用手指学着梅戴那样也去逗弄伊奇的下巴,虽然结果是被伊奇不耐烦地用爪子拨开。
承太郎也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回来,重新站到梅戴附近。
梅戴显然也听到了刚才跑过去那两人的对话,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接话道:“确实很过分……破坏铁轨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万一有列车经过没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波鲁那雷夫听到梅戴的话,像是找到了共鸣,用力地点点头,喃喃着表达自己的愤慨:“我是这样想的啊,梅戴,干这种缺德事的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啊——”
梅戴微微叹了口气,虽然同意波鲁那雷夫的看法,但他习惯性地尝试从更复杂的角度去理解,还是温和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简,或许……或许做出这种事的人,本身也正处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困境或疯狂之中吧?”
波鲁那雷夫撇撇嘴,显然有点不太懂这种“理解”,但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在此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波鲁那雷夫在再次逗弄伊奇时差点被不耐烦的狗咬到手指,他终于放弃了。
波鲁那雷夫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斗志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用手托着脸,唉声叹气地抱怨着:“怎么还不来啊……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啊?这比女人准备出门还要磨蹭。”
伊奇似乎也被他烦得够呛,对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做出了一个用后腿刨土埋屎的侮辱性动作,表达着极大的不满。
梅戴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也蹲下来,用左手轻轻抚摸伊奇的脊背,试图安抚这只暴躁的波士顿梗犬:“好了,伊奇,再耐心等一下……也许乔斯达先生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
波鲁那雷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气,然后他转身就看到了马路对面正在玩过家家的小女孩们。
“嘿……我有点理解梅戴的感觉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群小女孩生动演绎着过家家的情节,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脆生生的笑声,脸上浮现一丝安心的笑,“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真好啊。”
站在一边的承太郎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再次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抱怨和安抚:“快要到九点了啊……”
波鲁那雷夫立刻抬头看了过去,等待着承太郎的下文。
“老头子和阿布德尔还没来。”承太郎低下视线,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也许……他们碰到敌人了。”
波鲁那雷夫闻言,脸上的抱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觉和严肃。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说道:“对啊,等了这么久,我们也该上去看看发生什么了。”
梅戴的心也随之一紧,眼睛里浮现出担忧,他也站起身:“确实……这么久太不正常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之前自己被[阿努比斯]控制的情形,梅戴打了个冷颤,有点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承太郎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率先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像是总结又像是抱怨说道:“啊,真是够了啊……”
梅戴弯腰招呼着还有点生闷气的伊奇。
伊奇见状,后腿一蹬,就像往常那样想跳到梅戴那总是很温暖舒适的怀里,但它前脚还没挨到那片熟悉的柔软,后颈肉就被人从后面捏住了。
“喂喂,”波鲁那雷夫没什么好脾气地开口,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让梅戴休息一会儿吧,你这臭狗就不能自己走走吗?体谅一下伤员啊。”说完就松开了手。
伊奇被拎得有点不爽,落地后不高兴地咕噜了两声,但似乎听懂了波鲁那雷夫话里的意思,确实体贴地没有再去扑梅戴,只是甩着尾巴跟在了几个人身后。
波鲁那雷夫看着伊奇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饿了吧?我们也是啊……赶紧找到他们,然后去大吃一顿!”
伊奇咕噜了几声抖了抖耳朵,然后一转身,和其他人分道扬镳去了。
“喂你要去哪啊,真是的……这条笨狗。”波鲁那雷夫马上注意到了伊奇的离队,他转身的功夫伊奇就不见踪影了,只能挠挠头咕哝一句。
梅戴轻轻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说道:“伊奇它是一条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聪明小狗,刚才我和它打过招呼说只要可以找到我们就可以。等下找到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之后,也给伊奇带一份早餐就好了。”
“也行吧。”波鲁那雷夫妥协,最后还是跟上去了。
一行人不再等待,带着疑虑和警惕,一同朝着旅店内部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找一下迟迟未归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一行人乘坐扶梯梯来到了二楼,站在了243号房间门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承太郎压低帽檐,低沉的声音带着警示的意味:“别大意了。”
波鲁那雷夫立刻接话,双手抱胸,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梅戴就算了,我还用你说?”
梅戴在一旁有点无奈地轻轻鼓起嘴,虽然他知道波鲁那雷夫是出于对他伤势的考虑,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小声抗议道:“喂……什么叫‘梅戴就算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梅戴还是立刻集中起精神,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听了一下门后的动静。
片刻后,他朝着承太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生物的呼吸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承太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伸手猛地推开了243号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的确里面空无一人。
乔瑟夫的行李还打开放在床边,一些个人物品散落着,但房间里确实没有任何人影。
三个人谨慎地走进屋内,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
波鲁那雷夫扫视着房间,房间内的陈设基本完好,没有挣扎或破坏的迹象,说道:“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都不在啊……看起来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承太郎打开了连通着的浴室门和衣柜,提高了一些声音喊道:“老头子,阿布德尔。你们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这时,两人的视线都下意识集中到了梅戴身上。
梅戴已经蹲在了地上,他浅蓝色的发辫末梢开始泛起莹白色的微光,几条纤细水母触须般的半透明能量体延伸而出,轻柔地缠绕在他按在地板的手背上。
“压印。”梅戴闭上眼,轻声发出指令。
[圣杯]的莹白色触须仿佛拥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指尖悄然钻入地板的细微缝隙之中。
一瞬间,无数被储存于此的、不久前的的声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梅戴的脑海。
因为时间相隔不算太长,声音还算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阿布德尔的说话声和乔瑟夫有些含糊的回应。
几秒后,梅戴眨了眨眼,从地上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随后非常肯定地指了一个方向,语速很快地说道:“阿布德尔进来叫醒了乔斯达先生,然后阿布德尔先离开了房间,走的是这边。乔斯达先生醒来后在窗口徘徊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在阿布德尔相同的方向走了……当然,这边是平时正常下楼的路线。”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两人立刻跟在梅戴身后。
梅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了两步,来到走廊的墙壁旁,再次伸出手,将缠绕着[圣杯]触须的手掌贴上冰凉的墙壁,莹白色的光芒再次微微闪动,没入墙体。
仅仅一秒后,梅戴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声音。
他斟酌了片刻词语,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继续说道:“嗯,虽然有些莫名其妙……我‘听’到乔斯达先生的身体,好像在……吸引铁质的东西?有很多细碎的、金属碰撞和被吸附的声音……听音色和频率,应该是——刀叉之类的餐具。”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从更远处的声源捕捉到了新的信息,梅戴猛地转身,朝着走廊前方快步跑去,同时语速极快地分析着[圣杯]持续读取到的声音记忆:“还有铁质物品在被强行吸附……磁铁吗?乔斯达先生说,他自己变成磁铁了。”
这个结论连他自己说出来都感到荒谬绝伦,但声音的记忆不会骗人。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听到这个离奇的说法,脸色都是一变,立刻加快脚步紧跟上去。
第18章 赛特神(二)
第十八章
三人沿着走廊快速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梅戴凭借着[圣杯]读取到的声音记忆指引方向,一路追回到了连接二楼和一楼大厅的扶梯处。
“在这里,”梅戴在扶梯口停下,再次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莹白色的触须迅速没入其中,“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在这上面停顿过……有对话。”
他凝神细听,然后语速飞快地复述:“乔斯达先生好像在抱怨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金属扶手吸引,乔斯达先生的手差点被绞进扶梯里……不过阿布德尔出现摁停了扶梯。他们遇到了敌人,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很嚣张……他们在追击她。但好像因为情况紧急,敌人就在眼前,所以他们来不及通知我们就直接追过去了。”
承太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出事了。”
“这混蛋!竟然趁我们分开的时候搞偷袭!”波鲁那雷夫怒火中烧,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往哪个方向去了?”
梅戴立刻指向一楼大厅的右手边走廊:“那边,乔斯达先生他们追着那个声音过去了。”
毫不犹豫,几个人立刻下了扶梯,朝着梅戴刚刚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他们迅速绕过——
然后,齐齐刹住了脚步。
眼前的门框上,清晰地挂着一个穿着裙装的小人标识牌。
是女厕所……
空气瞬间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波鲁那雷夫的表情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
梅戴的脸上更是“唰”地一下浮现出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显然通过[圣杯]听到了什么,眼神飘忽,显得十分尴尬,好像是不小心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他硬着头皮,再次将手贴在女厕所外侧的墙壁上,[圣杯]的触须谨慎地探入。
片刻后,梅戴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触须和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那个,里、里面……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先生确实、进去了,为了追击敌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为了不进女厕所继续追,他努力集中精神捕捉更远处的信息:“我们这边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他们出来的声音,但是……”梅戴又仔细辨别了一下,确认道,“厕所里面现在没有男人的呼吸声,应该是已经早就离开了……”
波鲁那雷夫一脸难以置信,指着女厕所的门才反应过来:“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老头子和阿布德尔他们……追着敌人跑进女厕所了?!”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觉得这事极其离谱且麻烦:“真是够了啊……”
梅戴尴尬地点点头,为了避免进入女厕所的窘境,他当机立断:“我们……我们换条路,听声音的话他们应该就是打破窗户离开了。我们去外面,我重新进行‘压印’,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无疑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波鲁那雷夫虽然觉得憋屈,却也只能接受。
三人迅速原路返回,冲出旅馆正门,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街道上。
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尴尬的心情,再次集中精神,他蹲下身,双手按在尚且残留着清晨凉意的沙土地上,浅蓝色的发辫无风自动,莹白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闪耀。
[圣杯]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声波雷达般迅速扩散开来,读取着更大范围内残留的声音记忆碎片,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神力,但对于梅戴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事情,他的额角只是微微发汗,垂着眼睛仔细听着。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守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梅戴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他伸手指向旅馆侧后方的一条狭窄巷道:“找到了,他们从那个方向离开了。乔斯达先生身上吸附金属的声音非常清晰,还有陌生的脚步声和……具体的就不说了,总之是那边。”
“走!”承太郎立刻下令。
三人再次行动起来,顺着梅戴读取到的声音线索,一路追到了城镇较为热闹的街道上。
周围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市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辆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极大地干扰了[圣杯]对特定声音的感知。
梅戴不得不再次蹲伏在路边,将双手紧紧按在尚且残留着阳光温度的地面上,闭目凝神。
他纤细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抠进了沙土缝隙,试图在纷繁复杂的声浪中过滤、捕捉那一点属于乔瑟夫的、独特的金属吸附摩擦声以及两个人熟悉的脚步声。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精神力,梅戴的眉头紧紧锁住,长而密的睫毛因努力而微微颤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沉浸在一个由过去之声构筑的世界里。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铁塔,屹立在梅戴身边,他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蹲伏的梅戴遮挡了大部分。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潜伏在阴影里的眼睛,那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每一个窗口、每一条可能的暗巷,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两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空气仿佛都因这份专注而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梅戴才缓缓收回手,指尖甚至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按压而有些发白。
他轻轻吁了一口略带疲惫的气,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有些朦胧,梅戴稍微转动脖颈确认了一下方向,刚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街道另一端人群较为稀疏的方向,话刚说到一半,声音还带着点精神力透支后的沙哑:“这边,他们应该往那个方……”
“喂!梅戴、承太郎!有敌人!敌人出现了!”
波鲁那雷夫的一声急促而响亮的喊叫,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瞬间打断了梅戴的思路。
两人瞬间回头,心中警铃大作。
承太郎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刹那便已完成了转身和戒备的姿态,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就在他们转头的刹那……原本波鲁那雷夫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巨口吞噬,凭空蒸发了一般,只剩下周围熙攘的人群依旧流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接连的意外和波鲁那雷夫的突然失踪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简?!你在哪里?敌人在哪里?!”梅戴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而晃了一下,焦急地喊着波鲁那雷夫的名字,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担忧,视线慌乱地、毫无章法地扫过周围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人群中找出那一头显眼的银发和熟悉的身影。
承太郎的反应极其迅速,他几乎在回头发现波鲁那雷夫消失的瞬间就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更加严密地将还有些踉跄的梅戴护在自己身后的安全区域内,同时[白金之星]那充满力量感的淡紫色虚影在他身侧隐隐浮现。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啧……混蛋。什么时候下的手……”
就在这时,梅戴确实听到了波鲁那雷夫的回应。
“我在这里,梅戴!”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但确实是波鲁那雷夫的声音。
然而,那传来的方向却让梅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边和他刚才通过[圣杯]读取到的、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离开的方向完全相反。
声音是从旁边一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
“简?”梅戴来不及多想,担忧压倒了疑虑,立刻朝着那条幽深的巷子口追了过去,承太郎眼神一凛,也立刻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策应的距离。
可是,当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巷子口时,里面除了堆积的破木箱、几只被惊动而炸毛窜逃的野猫、以及弥漫着的淡淡霉味,根本空无一人。
哪里有什么波鲁那雷夫的影子?
刚才那声呼喊好像只是梅戴脑袋里一个恶劣的幻觉。
梅戴蹙紧眉头,不死心地又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回音:“简!你在这里吗?简——!”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巷的回音、野猫警惕的嘶叫、以及他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承太郎跟在梅戴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巷口的光线。
他低下头,帽檐下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承太郎看向那个因为焦急奔跑和恐惧而微微喘息、浅蓝色发丝都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额角的脑袋,沉声开口,提出了一个残酷却必须面对的选择题,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现在……是继续去找老头子他们,还是先找波鲁那雷夫?”
梅戴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极度的为难,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一边是可能正被诡异替身能力困扰、处境未知、急需支援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另一边是刚刚以最诡异方式失踪、生死未卜、令人无比担忧的波鲁那雷夫……
两个选择都至关重要,都刻不容缓,都意味着可能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溢满了焦虑和无措,视线在空荡的巷子和承太郎冷静却迫人的目光之间摇摆不定,一时间竟难以决断,仿佛被这个选择压得喘不过气。
“空条先生,我……我不知道……”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让他从未感觉如此为难,“该怎么办才好?”
承太郎深邃如古井的目光牢牢锁住梅戴那双浅蓝色的、此刻正剧烈动荡的眼眸。
他能清晰地看到,梅戴那如同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正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快速颤抖着,几乎要模糊了他瞳孔的轮廓。
那对总是清澈沉静的深蓝色瞳孔尽头,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不断波动、收缩,盛满了无助、焦虑和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痛苦挣扎,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承太郎心下了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追问或是苛责都毫无意义,梅戴需要的不再是选择,而是一个能让他从混乱中抽离、重新获得方向的明确指令。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锚点。
承太郎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身影在梅戴慌乱的视野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那目光沉稳、坚定,仿佛能穿透层层恐惧,直接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交给我”的安心感。
他低沉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决断力,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听着,德拉梅尔。”
梅戴似乎被他的目光和声音所捕获,慌乱闪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承太郎棱角分明的脸上,颤抖的睫毛频率稍微减缓了一些,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承太郎继续用他那特有的、摒弃所有冗余的、简洁而有效的方式制定计划:“我去追老头子他们。”他抬了抬下巴,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指向之前梅戴确认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离开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你,”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梅戴脸上,带着不容推卸的信任,“去找波鲁那雷夫。”
这个分工简单、直接、目标明确。
梅戴望着承太郎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依然锐利如刀、此刻却显得异常可靠的眼睛,感到了一股冷静的力量注入了自己混乱的心绪。
承太郎的决断像冰水一样浇熄了他内心翻腾的慌乱火焰。
梅戴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慢慢地,但越来越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哑,却不再颤抖:“……我明白了。我去找简。”
在重新追踪和定位这方面,拥有[圣杯]听觉感知能力的梅戴显然比我要合适得多,效率更高。
承太郎内心飞速而冷静地权衡着。
更何况,他要去找的人是波鲁那雷夫……
那家伙虽然冲动又聒噪,但[银色战车]的战斗力毋庸置疑,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只要梅戴能顺利和波鲁那雷夫汇合,就算再遇到棘手的敌人,两人联手也足以自保甚至反击,这样我就不用过分担心梅戴独自一人的安全问题了。
想到这里,承太郎再次开口,确认最关键的一环:“你的替身,状态怎么样?还能用吗?”他问的是[圣杯]的探测以及那或许有限的、但关键时刻能争取时间自卫的能力。
梅戴抿了抿有点失了血色的唇,依言集中了一下精神。
身后浅蓝色的[圣杯]悄然浮现,虽然光芒的流动不如全盛时期那样明亮稳定,伞盖的翕动也略显迟缓,但它确实回应了召唤,柔和的白光依旧在发辫末梢流转。
“嗯,”梅戴肯定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可靠,“[圣杯]它……没问题。”
“好。”承太郎不再多言,行动力一如既往。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梅戴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沉重,里面包含着“务必小心”的叮嘱和“保持警惕”的告诫。
然后承太郎毫不犹豫地猛然转身,黑色的校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迅速而坚定地融入街道熙攘的人群中,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目标方向追去,瞬间便被人流吞没。
梅戴望着承太郎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向前伸了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微痛的触感让他最后一丝恍惚也彻底消散。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冷静与决心,如同经过淬火的蓝钢。
梅戴转过身,面向那条阴暗的、吞噬了波鲁那雷夫的幽深小巷,再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尘埃和霉味变得清晰可辨。
[圣杯]的莹白光晕在他发梢稳定地亮起,如同昏暗中的微光指南针。
“简……一定要没事。”梅戴低声自语,仿佛为自己打气,随即不再犹豫,迈着虽然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步入了那片未知而危险的阴影之中。
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成碎片,只在巷底投下零星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梅戴单膝跪地,顾不上地面脏污,将左手紧紧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集中全部精神道:“压印——”
浅蓝色的[圣杯]在他身后浮现,莹白色半透明的触须轻柔地缠绕上他的手臂,随即迅速钻入地面细微的缝隙之中。
由于这条小巷僻静无人,平时少有行人,不久前残留的脚步声瞬间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有人在他耳边重新播放着录音。
梅戴的心猛地一紧——确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立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循着这清晰的声迹在小巷里快速穿行。
巷道曲折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然而,越是深入追踪,梅戴的眉头就蹙得越紧,脸上困惑的神色愈浓。他一边跑着,一边侧耳倾听着[圣杯]持续传来的讯息,喘息声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变得粗重。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边跑边在脑中飞速思考,额角的汗珠再次渗出。
一开始确实是两个成年男人的沉重步伐没错,清晰可辨……为什么越到后来,其中一个脚步声逐渐变轻了?变得越来越细碎?步距也缩短了?音色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听起来……有点像……
某种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不敢细想下去。
梅戴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感,肺部火辣辣地疼,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了,找到简是他现在要做的第一要务。
他只能拼尽全力,循着那逐渐变得诡异起来的脚步声第一时间追过去。
第19章 赛特神(三)
第十九章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梅戴冲出了巷尾——来到了另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人声、车铃声瞬间涌入耳中。
然而,还没等梅戴的眼睛适应光线、仔细辨认方向,眼前惊险的一幕就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大一圈的衣服的小男孩,不知怎么跌坐在了路中间,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而一辆载着高高货物、摇摇晃晃的自行车正朝着小男孩冲过去,骑手似乎也没料到路中间会有个孩子,惊慌地试图刹车却有些失控。
“危险!”梅戴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完全顾不上右手腕还缠着绷带,凭借着本能和左手的力气,敏捷地将那个小男孩从地上一把捞起,迅速紧紧地抱在怀里,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身而过的自行车车轮,自己却因为冲势和失衡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嘿!看着点路!”自行车骑手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了一句,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梅戴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小男孩,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阵后怕袭来。
梅戴快步走到街边一个卖陶器店铺门口的阴凉台阶旁,小心地将孩子放下,自己也顺势蹲了下来,保持与孩子平视的高度。
他用着还算流利的阿拉伯语夹杂着简单的英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好了,已经没事了,不用害怕。”梅戴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脸上浮现熟悉的微笑,“以后千万不能自己一个人跑到路中间去,这样很危险的知道吗……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去哪里了?”
小男孩兀自大口喘着气,他似乎吓坏了,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梅戴,吸着鼻子,一时间没有回答梅戴的问话。
梅戴表面上叹了口气,心里却像被火烧一样焦急。
简还下落不明……
他强压下担忧,又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银发,站起身就准备立刻离开,目光急切地扫向街道两侧,试图重新捕捉新的线索或声迹。
可就在梅戴刚站起身、还没转过一半身体的瞬间,那个小男孩却仿佛害怕被独自留下,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梅戴垂在肩侧的一缕浅蓝色发辫。
“嗯……”头皮被扯痛了一下,梅戴轻轻吸了口气,脚步被迫停下,心里涌起一阵无奈。
他第一反应是遇到了一个受惊后有些淘气、缺乏安全感、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依赖大人的小朋友。
于是,梅戴再次耐心地转回身,重新蹲了下来,与小男孩保持平视,尽量让自己焦急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温柔耐心一些。
他刚想开口告诉这个孩子,自己还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做,必须立刻离开,不能陪他在这里一起等——
可梅戴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小男孩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透蓝色眼睛里。
很熟悉……
刚才梅戴一直在想简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孩的长相。
这时候梅戴微微眯起眼睛,暂时将寻找波鲁那雷夫的急切焦虑压后几分,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行为有些异常的小男孩。
这一仔细端详,他心里的怪异感更加强烈了。
这孩子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银白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而眼睛是透亮的蓝色,像雨后的晴空。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和一条白色的裤子,但明显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还十分瘦小的身板上,领口歪斜,裤腿卷了好几折还是显得拖沓。
脚上的一只鞋子不知道丢哪里去了,露出脏兮兮的脚,而另一只脚上穿着的……同样是一只看起来对于他现在来说过于宽大的鞋子。
这身打扮……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而且这发色和瞳色……
梅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了。
尤其是这个小朋友还在不停地吸着鼻子,小嘴嘟囔着什么,仔细去听,似乎是含糊不清的“梅……”、“莫……”之类的音节。
是在叫妈妈吗?还是……?
一种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如同细微的电火花,在他脑海深处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被他按捺了下去。
不,不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简……
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甩开那丝怪异感,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男孩的鼻尖,试图让他停止嘟囔,注意力集中过来。
“好了,好了,听我说,小朋友,”梅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耐心和温和,虽然内心焦急如火,“对不起,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的一个朋友,他走丢了,他可能遇到了危险,我必须立刻去找他。”
他指了指旁边的陶器店铺:“你看,这家店的老板看起来是好人,你可以去找他帮忙,让他帮你找你的爸爸妈妈,好吗?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然而,小男孩似乎完全没听进去他的建议。
他眨巴着那双大大的、透蓝的眼睛,看着梅戴焦急又耐心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梅戴头发的手,两只小手开始在自己面前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梅戴,小脸上充满了急切,用那脆生生的、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努力说道:“是我啊、就是我!你找的人!”
梅戴彻底愣住了。
……他?我要找的人?
疑惑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梅戴。
他下意识地再次仔细端详这张稚嫩的小脸,那眉眼的轮廓,那急切时皱起鼻子的样子,那头耀眼的银发,那湛蓝的眼睛,还有那身滑稽又眼熟的大号衣服……
银发……蓝眼……总是穿着……
一个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梅戴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梅戴有点难以置信地、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男孩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沙哑,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名字:“简……?”
话音未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谬透顶,然而,还没等面前这个银发蓝眼的小男孩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另一道不和谐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正从侧后方靠近。
梅戴的[圣杯]对声音极其敏感,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丝不怀好意的动静。
他猛地转头,目光迅速锁定在了人群中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身材有些矮小、眼神飘忽不定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面容带着些市侩的精明和长期生活不顺的萎靡。
那男人没想到梅戴的反应如此迅速精准,猝不及防地与梅戴冷静而带着审视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原本想伸过来的手也猛地缩了回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秀温和的年轻人会有如此警惕似的,不敢与梅戴正面对视,眼神飘忽地左右乱瞟,最后甚至原地不自在地跺了跺脚,假装系了一下根本没松的鞋带,演技拙劣无比。
梅戴轻轻皱着眉,深蓝色的眼眸中的警惕更深了,他伸手将还紧紧攥着他衣角、似乎也因为陌生男人出现而显得有些不安的小男孩抱了起来,稳稳地护在怀里,转身就准备离开。
那矮小男人一看见梅戴要走,立刻急了。
但他似乎不敢与梅戴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只是快步绕到梅戴面前,挡住了去路,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试图表现焦急和愤怒却又显得底气不足的表情。
他搓着手,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嚷嚷道:“等、等等!你……你抱着我儿子想去哪儿?!那是我儿子!快把他还给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太敢直视梅戴,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梅戴怀里的小男孩,带着一种急切,却又在梅戴看过来时迅速移开。
梅戴停下脚步,冷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被他的言辞吓到,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心虚。
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儿子?你确定?”
“当、当然!”男人挺了挺有些干瘦的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但闪烁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他,“就是我儿子!你快放开他!”
梅戴并没有松开抱着孩子的手,反而将因为害怕而往他怀里缩了缩的小男孩护得更紧。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反问,虽然语气不怎么冷漠,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好啊,既然你说他是你的儿子。那么,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全名是什么?”
“呃……他……他叫……”男人一下子被问住了,眼神慌乱地乱转,额头甚至开始冒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红了脸,蛮横地试图搪塞过去,“他、他就是我儿子!我们乡下孩子没那么讲究!就叫小名!对,叫小名!”
“小名?”梅戴的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里的怀疑几乎化为实质,“那他的小名是什么?你们是本地人?生日是什么时候?”
一连串具体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男人,他彻底招架不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只能更加气急败坏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你……你管那么多!他就是我儿子!快还给我!不然……不然我喊人了!”
但他所谓的“喊人”也只是虚张声势,声音发虚,甚至不敢大声吆喝吸引周围太多注意,生怕引来真正的麻烦。
在两人言语拉扯期间,被梅戴紧紧护在怀里的小男孩似乎本能地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不怀好意和梅戴的保护。
他小身子微微发抖,更加用力地往梅戴怀里缩去,一只手紧紧抓着梅戴的衣服,另一只手指着那个男人,用稚嫩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声嘟囔:“他是坏人啊,我不认识他!”
梅戴感受到怀里小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全然的依赖,外加小孩子的“证词”……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谎言都编不圆的懦弱男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连自己‘儿子’的名字和生日都说不出来?看来你需要去警局喝杯茶吧,我正好和你顺路,要不要一起?”
一听到“警局”,那男人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后不甘心地瞪了梅戴怀里的小孩一眼,像是生怕梅戴真的追究,也顾不上狡辩,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竟灰溜溜地转身,像泥鳅一样迅速钻入人群,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梅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家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而那个荒谬的、关于“简”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伴随着更深的忧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矮小男人灰溜溜地逃走后,梅戴稍微松了口气,但怀里的重量和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试图安抚他:“好了,坏人跑了,没事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家伙抬起头,那双透蓝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梅戴,小嘴一瘪,带着浓浓的急切,断断续续地、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是、是我啊,我!”他费力地吐出这几个音节,用手焦急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生怕梅戴不相信,“那个男人用可以伸长的影子碰我,然后……然后就变小了!”
比起成年的波鲁那雷夫来说,他现在的记忆显然变得有些零碎,表达能力也退化得如同真正的幼童,时常夸张且结结巴巴,词汇量有限。
但梅戴凭借着对他的熟悉和极强的理解力,勉强从这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了真相——
波鲁那雷夫被敌人用他的影子替身攻击,变成了现在这副小孩子的模样。
而刚才那个鬼鬼祟祟、试图抢夺他的男人,大概就是发动攻击的替身使者本人了。或许是想来确认成果,也或许是想将变小的波鲁那雷夫带走以绝后患?
竟然是……真的……?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沉,尽管早有荒谬的预感,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巨大的震惊和担忧还是席卷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变小了的波鲁那雷夫,仿佛这样能确认他的存在似的。
“冷静点,简,慢慢说。”梅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带着难以置信的安抚意味,“你是说那个男人的影子会伸长,然后碰到了你吗?”
“嗯!”小波鲁那雷夫用力点头,银色的短发跟着晃动,他努力比划着,手在空中乱舞,“黑乎乎的,速度很快。然后我追过去,但是追不上。衣服变大,鞋子也变大了,都变得好高好高。”他说着,似乎又回忆起了刚才孤立无援的感觉,手指又紧紧抓住了梅戴的衣领。
梅戴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立刻集中精神,[圣杯]在身后无声浮现,伞盖微微翕动。
“寂静同化。”他低声命令,试图捕捉周围特定范围内的声音,找出那个可疑男人的踪迹。
然而,能力仅仅展开不到一秒,梅戴就蹙着眉收回了[圣杯]。
……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人群杂音里,方向难以辨别。
对方的逃跑速度超乎想象,或者说极其擅长隐匿。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想要立刻追踪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真是叫人烦闷,波鲁那雷夫受到攻击不说,单单是这人的能力就让梅戴觉得讨厌。
把人变成小孩子,然后呢?对小孩子下手吗?
真够卑劣的……
“啧……”梅戴不甘地咂了下舌,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确保小波鲁那雷夫的安全,并尽快与承太郎他们汇合。
承太郎那边去寻找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必须尽快把波鲁那雷夫这惊人的变故告诉他。
“好了,简,没事了。”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没受伤的左手更稳地托住怀里的小豆丁,“我们先去找空条承太郎先生他们,得让别人知道你的情况。你得乖乖的,抓紧我,好吗?”
小波鲁那雷夫虽然记忆混乱,智商也退化了,但“承太郎”这个名字似乎还是触动了他潜意识里的信任感。
他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回梅戴的肩膀上,两只手听话地环住梅戴的脖子。
梅戴抱着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试图绕过这条喧闹的街道,返回到之前与承太郎分开的那个巷口方向。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还要小心避开行人,同时低声对怀里的小家伙说:“简,如果等会儿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一定要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小波鲁那雷夫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着梅戴认真的侧脸,然后用力地“嗯”了一声,虽然可能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要听这个蓝色头发哥哥的话。
抱着一个孩子显然拖慢了梅戴的速度,而且他右手腕的伤也隐隐作痛。
但梅戴咬了咬牙,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简身上发生的事太过诡异,出现了新的敌人……这人的能力和他们先前追踪的那名替身使者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敌人很可能还在暗处窥伺,他们必须重新集结,不能再分散了。
第20章 赛特神(四)
第二十章
梅戴抱着变小了的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避开街上的行人与摊贩,努力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七八岁孩子的重量对他来说并不算得上轻,加上他右手腕的伤,走起路来比平时吃力不少,额角又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
但梅戴不敢放缓脚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生怕那个诡异的替身使者去而复返,或是……出现新的敌人。
怀里的银发小男孩似乎因为离开了危险的地方,又被梅戴稳稳地抱着,渐渐停止了发抖。
他好奇地睁着那双大大的蓝眼睛,东张西望,看着周围对他来说变得无比高大的世界,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侧脸,似乎努力在思考着什么。这种视角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新颖了,他的脸上充满好奇。
“嗯……”小波鲁那雷夫发出一个足以让梅戴注意到他的声音,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梅戴垂在他脸颊旁的浅蓝色发丝,又摸了摸梅戴的脸,收回手的时候,他还能闻到梅戴身上淡淡的玫瑰花的味道。
梅戴感受到他的动作,低下头,放缓了语气问道:“怎么了?简,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男孩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非常重要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他啊了一会儿,才用那稚嫩又带着点困惑的声音问道:“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梅戴从他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依赖,“嗯……香香的,还暖暖的。”
梅戴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家伙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梅戴低下头,让自己的目光与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平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和而耐心的笑容。
“我的名字叫梅戴。”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好让这个记忆似乎清零了的小家伙能记住,“梅——戴——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同伴。我们正在一起旅行,记得吗?”
“梅……戴……?”小波鲁那雷夫学着梅戴的发音,笨拙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法语发音让他的舌头似乎还有点打结。
他念了两遍,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似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梅戴!嗯,我记住了。”
但他随即又有点苦恼地皱起鼻子,用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语气带着点委屈和自责:“可是……可是我把你的名字都忘记了,想不起来了。”他越说越小声,好像在为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而感到难过似的。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涩。
他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住那只敲着小脑袋的小拳头,温柔地拉下来,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没关系的,想不起来没关系,不用着急。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交换姓名。”
他注视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告诉他:“我记得你,你叫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你拥有这个名字,它代表着你是一个很厉害、很勇敢的人。只不过现在暂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所以才变成这样。相信我,我们会帮你恢复原样的。”
“简……波波……雷夫。”小朋友努力地跟着念,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太长太复杂了,他只能记住开头和一点模糊的音节。
但小波鲁那雷夫从梅戴坚定而温柔的眼神里,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全感和信任,就不再纠结于想不起全名,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小脸上重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仿佛“简·波波雷夫”就是个很了不起的名字。
他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脸重新埋进梅戴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小声地、满足地嘟囔着:“嗯,梅戴和简·波波雷夫是朋友。”
“对,我们是朋友,是同伴。”梅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坚定,他重新抱稳孩子,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
“好了,波波雷夫先生,”他甚至用了一点轻松的语气,试图缓解沉重的气氛,“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必须尽快找到空条先生才行。抓紧我哦。”
小波鲁那雷夫闻言,立刻听话地用两只胳膊更紧地环住了梅戴的脖子,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梅戴怀里,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梅戴感受着这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不再犹豫,抱着怀里虽然形态迥异但失而复得的波鲁那雷夫,继续朝着与承太郎分开的方向快步寻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寂静无人,只有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怀里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在墙壁间回荡。
梅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认路和警戒上,浅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和阴影。
必须快点,承太郎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怀里的银发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乖乖地搂着梅戴的脖子,把小脸贴着他的肩膀。
然而,那个讨厌的替身使者,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对于这个刚才不仅识破他拙劣谎言、还用冷静态度让他感到畏惧和难堪的浅发青年,阿雷西心里憋着一股恶气。
在他看来,这个抱着小孩的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像波鲁那雷夫或是承太郎那么有直接威胁,但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和冷静的态度更让他觉得窝火和不安。
哼,先解决掉这个麻烦的臭小鬼!阿雷西躲在另一条岔巷的阴影里,眼中闪过狠毒的光。
他认定了梅戴是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决定故技重施。
不好好教训他一顿的话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梅戴经过一个岔路口的一刹那,一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影子,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猛地从梅戴侧后方的地面疾速窜出。
它精准地瞄准了梅戴脚下的影子,试图将其吞噬。
尽管小波鲁那雷夫描述得颠三倒四,但得益于之前和他及时交换了情报,梅戴心中早已对敌人的攻击方式有了高度的警惕和基本的预判。
他知道绝不能被这影子完全捕捉到,也绝不能向上跳跃。
那样会延长影子暴露的时间。
就在那诡异黑影袭来的瞬间,梅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和对情报的信任,让身体做出了反应。
梅戴抱着孩子的身体猛地向侧方——几乎是垂直于[赛特神]袭过来的方向——做了一个迅捷无比的、大幅度的滑步闪避。
那漆黑的影子几乎是擦着梅戴的脚后跟掠过。
但由于梅戴的闪避及时且角度极其刁钻,[赛特神]的影子最终只是险之又险地擦到了他脚步移动时、因快速动作而短暂延伸出的那一小段影子末端。
“唔!”梅戴闷哼一声,侧闪的冲势让他踉跄了一步,连忙用左手更紧地护住怀里的小孩,靠墙才稳住身形。
他立刻低头检查自己和孩子的脚下——影子完好无损,似乎并没有被那诡异的能力完全触碰到。
好险……
梅戴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提前知晓了对方的能力、他自己也一直在警惕,就刚才那一下,梅戴绝对无法躲开。
阿雷西显然也没料到梅戴竟然能如此完美地预判并躲开他的偷袭,他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计划失败的恼怒。
“你……你怎么可能躲开?!”他失声叫道,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
“哇!”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小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梅戴的衣服,小脸煞白。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刚才非常危险,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带着哭音喊道:“梅、梅戴!”
“乖乖没事,别怕,抓紧我。”梅戴急促地安抚了一句,眼神却如同冰刃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阴影中那个试图再次隐匿身形的矮小男人阿雷西。
虽然梅戴以惊人的反应速度避开了赛特神影子的直接吞噬,但那诡异的黑影终究还是擦到了他移动时带起的、延伸出的影子末端。
这样小的细节只有梅戴能感受到。
就在被摸到那一瞬间,梅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虚弱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
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抽离,在他站稳之后,视野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身体重心也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梅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高在缩减,肩膀变窄,手臂和腿部的线条也变得更为纤细,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松垮,尤其是裤脚和袖子都长了一小截。
然而,因为这接触仅仅是瞬息之间,幼化的效果被大幅削弱,那缩小的过程在刚开始不久后便戛然而止。
站在原地的,不是阿雷西预想中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幼童,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梅戴浅蓝色的卷发依旧独特漂亮,但原本四条长长的辫子都没有了,只剩下垂到肩膀左右的长度,原本用来束着发辫的几个金属发箍掉在地上发出脆脆发声响。
面容清秀,没有了青年的棱角,脸的线条软了一些,显得更加稚嫩,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依旧保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梅戴稳稳地抱着怀里的小波鲁那雷夫,只是整个人的体型小了一号,看起来像个正处于发育期的纤细少年。
身体变小了,但……好像停止了?是触碰时间不够长的缘故吗。
梅戴迅速感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虽然体型变化带来了些许不适,但现在来看思维还是清晰的,不过保不准过段时间就也会回退……
他怀里的小波鲁那雷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神奇的变化。
小朋友停止了害怕的呜咽,瞪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梅戴此刻显得更少年气的脸颊,又扯了扯他突然变长了的袖子,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惊叹:“哇……梅戴也变小了?还闪闪的?”
他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梅戴好像一下子变得和自己“差不多大”了,而且过程好像还有点发光?
阿雷西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他随即爆发出得意而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没完全躲开吗?还是变成了一个臭小鬼啊!好棒哦~”他上下打量着少年体型的梅戴,眼中充满了轻蔑和残忍的快意,“结果还不是一样?只不过是从一个碍事的大鬼变成了一个碍事的小鬼而已,你以为比起你手里的那个小崽子大一点就能有什么区别吗?照样任我宰割!”
他狂妄地以为梅戴只是运气好没变得太小,但本质上已经和那个银发小鬼一样,失去了成年人的体魄和战斗力,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但阿雷西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梅戴,眼神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最初的惊讶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的、分析敌我的锐利光芒。
梅戴没有回答他的废话。
他有些费力地将小波鲁那雷夫放下,转而把他更严密地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压低,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浅蓝色的[圣杯]在他身后浮现,原本巨大的、足以占据了整个小巷宽度的水母此时只有之前的一半大小。
微弱的光芒透过[圣杯]照射在昏暗的小巷里,伞盖微微翕动,锁定了敌人的气息。
绝对不能再被他碰到影子了,就算是擦到也不行……而且要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尽快摆脱他。
“嘿嘿嘿,小兔崽子,吓傻了吧?乖乖别动,让叔叔再“摸”你一下,送你回妈妈的怀里吃奶去!”
听着阿雷西得意而猖狂的挑衅,梅戴只感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没由来的烦躁与暴戾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瞬间冲刷掉了原本的温和与理智。
他的眉头死死拧紧,下颚线崩得像石头一样硬,那双深蓝的眼眸里仿佛结了一层冰,又隐隐有火焰在冰层下燃烧。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眼底的情绪已然彻底改变——那种清澈的包容被一股充满了冰冷的冷漠、极度的警惕,以及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想要撕碎对方的原始戾气淹没,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龇着牙的野狼崽子一样。
在阿雷西沉浸于“大获全胜”的幻想时,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13岁的梅戴。
这样的梅戴远不是19岁时那个温和有礼、善于用替身和智慧周旋的文职人员。
他的世界里,解决问题的办法简单而直接:拳头,以及其他的、任何能成为“武器”的东西。梅戴用疼痛和伤痕来记住教训,也用更凶狠的还击来确立自己的生存法则。
此刻,处于十三岁思维主导下的梅戴,面对阿雷西的威胁,脑子里根本不会去思考什么替身能力、战术策略。
他的战斗思维简单、粗暴、高效到了极点。
寻找武器,击打敌人最脆弱的地方,直到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就这样。
梅戴完全无视了阿雷西那恶臭的发言和轻蔑的态度,意念一动收起了[圣杯],冰冷的深蓝色眼眸飞速扫过周围肮脏的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就锁定了一个被丢弃在墙角、沾满污渍的空酒瓶。
下一刻,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完全看不出还是个拖着个小孩子的少年。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窜过去的,身体压得极低,左手依旧如同铁钳一样稳稳地拉着小波鲁那雷夫,右手则精准地抄起那个破酒瓶,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旁边坚实的墙壁猛地一磕。
哐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之下猛地撕裂了小巷里的宁静,玻璃碎片随着爆裂的声音四下飞溅。
梅戴的手中,只剩下半截参差不齐、布满了狰狞尖锐裂口的玻璃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危险的寒芒。
他反手握住瓶身,粗糙的口抵住右手掌心,瓶底被打碎的尖锐玻璃如同獠牙般对准了错愕的阿雷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残酷美感,却也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属于街头生存的狼狈与决绝。
“呜哇!”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声响、玻璃碎片以及梅戴身上瞬间迸发出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气吓得惊叫一声,小身子猛地一抖。
他茫然又害怕地抬起头,看着梅戴此刻紧绷得陌生无比、覆盖着一层骇人寒霜的侧脸和他手中那闪着冷光、滴滴答答落下残酒的凶器,下意识地把小脑袋埋进梅戴的身后,手指死死抓住梅戴突然变得有些宽大的衣袖,不敢再看。
小波鲁那雷夫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那么温柔可靠的梅戴,突然变得……变得这么吓人?
仿佛就和换了一个人一样。
梅戴将小波鲁那雷夫严实地护在自己变得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后,再次警戒地微微弓起背,降低重心,像一只被入侵的领地、为了保护食物准备殊死一搏的幼狼。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死死锁定阿雷西,瞳孔收缩如针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毁灭欲。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带着赤裸裸威胁意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开。不然的话就捅死你。”
第21章 赛特神(五)
第二十一章
阿雷西看着少年梅戴手中那闪着寒光的破酒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哦?拿个破瓶子想干什么,吓唬谁呢啊?臭小鬼就该有小鬼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但你要是跟那个小屁孩站在一起的话,可别怪叔叔我手下不留情哦~哈哈哈——”
然而,面对他的嘲笑,梅戴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
他的声音因为处于变声期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戾气,用语粗鲁而直接:“……吵死了,死肥猪。”梅戴朝地上啐了一口,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阿雷西,“再废话,我就用这个把你那张臭嘴划烂,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混合着腐臭的攻击性,与之前温和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梅戴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
他先是有点粗暴地——至少对于19岁的梅戴来说绝对是粗暴的——将怀里还在发抖的小波鲁那雷夫往旁边一个堆放着破木箱的相对安全的角落一塞,快速且简单说了句:“待着别动!”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强势的命令口吻。
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缩了一下,茫然又害怕地看着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梅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差点哭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梅戴突然变得这么凶,但还是听话地乖乖抱着自己发膝盖,蜷缩在木箱后面,只露出他的一头银色的头发和一双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外面正在和阿雷西对峙的梅戴。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雷西也被梅戴的辱骂和动作激怒了:“你找死!”他操控着那扭曲的漆黑影子,再次如同毒蛇般疾速袭向梅戴。
战斗瞬间爆发!
阿雷西操控着[赛特神]的影子,不断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向梅戴,试图缠绕住他的影子。
然而,13岁的梅戴却展现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在无数次街头斗殴中练就的极致闪避能力和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梅戴根本不考虑什么替身和正面抗衡,他只相信最直接的物理对抗和最迂回的消耗战,他利用娇小的身材和巷道的复杂环境,进行着极致的闪避。
他猛地一个矮身,影子从他头顶掠过,打空了。
紧接着他像是野猫般灵活地窜到一个废弃的大木桶后面,影子“砰”地一声打在木桶上,徒劳无功。
“像只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来躲去!你就这点本事吗?!”阿雷西气急败坏地叫骂着,不断调整影子的方向。
“废话真多——”梅戴却从木桶另一侧猛地探出身子,右手早已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狠狠朝着阿雷西的脸上扬去。
“呸!呸!我的眼睛!”阿雷西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睛和嘴巴,顿时视线模糊,操控[赛特神]的意志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梅戴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冲出,快速拉近距离。
阿雷西这才勉强睁开流泪的眼睛,慌忙操控影子回防,扫向梅戴的下盘。
可这只蓝色的小兽却像是提前预判到了一样,一个极其难看的、却非常有效的侧手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贴地扫来的影子,落地时甚至顺手捡起了地上半块松动的砖头。
在一次次惊险的闪避中,梅戴非但没有被逼退,反而在不断拉近与阿雷西的距离,他的眼神始终冰冷而专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接近那个可以操控影子的混球!
“可恶!一点都不棒啊!”阿雷西看着越来越近的梅戴,心中开始发慌,他拼命挥舞手臂,影子如同鞭子般抽向梅戴。
梅戴再次展现了他的狠辣惊愕和不择手段。
他根本不打算硬抗,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砖头砸向阿雷西的面门,逼迫对方下意识格挡或躲闪。
在阿雷西侧头躲闪砖头的瞬间,梅戴一个滑铲,从影子攻击的死角切入,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因持续操控替身而有些分神的阿雷西面前。
阿雷西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
梅戴那双冰冷的深蓝色瞳孔近在咫尺,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想要摧毁对方的狠厉!
在阿雷西因近距离面对梅戴的杀气而瞬间僵直的刹那,梅戴的攻击就已经到了。
他并没有直接用酒瓶攻击,而是举起左手并指如刀,极其阴狠地猛地戳向阿雷西的双眼。
这样的下三滥招数完全是奔着致人残疾而下手的。
“呃啊!”阿雷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仰头,虽然避开了眼睛被戳瞎,但梅戴的手指还是狠狠戳到了他的眉骨和眼眶上。
阿雷西只觉得被骨头刺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指腹上几乎没什么肉,完全是骨头贴着骨头剐蹭过去的,他顿时剧痛无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再次受到严重影响。
而梅戴的右手也没闲着,那半截破酒瓶没有刺向大腿,而是反手找了一个更刁钻、更恶毒的角度,自下而上地猛地划向阿雷西的胯下,沙哑的声音带着杀气:“老子现在就把你给阉了,废物!”
阿雷西吓得怪叫一声,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靠着本能猛地夹紧双腿并向后跳去。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酒瓶锋利的玻璃边缘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却将阿雷西的裤裆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甚至在他大腿内侧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阿雷西。
“呃啊啊啊!”阿雷西发出又惊又怒又痛的惨叫,大腿上传来的刺痛和胯下的凉意让他彻底慌了神。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注意力彻底涣散,对[赛特神]的操控瞬间中断,那诡异的黑影如同失去力量般瘫软、缩回了阿雷西自己脚下的影子里。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大腿和被划破的裤裆,踉跄着后退,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丧失了战意。
看着那个眼神冰冷、握着还在滴着血的玻璃瓶步步紧逼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阿雷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还是匕首好用。”梅戴皱了皱眉,他掂了掂手里不太称心如意的临时武器,吐槽了一句,但他抬起头,捏着手里的酒瓶,一步一步逼近阿雷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要不要试试把我缩小到几岁你才能杀死我?”
“疯子!真是个疯子!你爸妈怎么教出你这种怪物?!”阿雷西声音尖锐地颤抖着,拖着那条受伤的腿,狼狈不堪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巷子外逃窜。
什么替身使者、什么任务、什么报复,此刻全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了过去,他只想立刻远离这个可怕的煞星。
“别跟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两步——
嗖——啪!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力量不大,但侮辱性和惊吓性极强。
“哇啊!”阿雷西吓得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惊恐地回头看去。
那个缩在木箱后面、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银发小豆丁——小波鲁那雷夫,不知何时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他肉肉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蓝色的大眼睛里也满是忌惮,但看到阿雷西被梅戴打跑了,一种懵懂的勇气和模仿欲油然而生。
小波鲁那雷夫学着梅戴刚才的样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用力但笨拙地扔向逃跑的敌人,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那气鼓鼓、又害怕拖后腿又努力想帮忙的模样,却格外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快、快滚蛋!打你!”小波鲁那雷夫喊道,他又弯腰伸手摸向另一块石头。
“你——你……”阿雷西刚想握起拳头过去给这个小屁孩揍一顿宣泄一下被挑衅的怒火,但他刚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梅戴睁着一双像深渊一样的深蓝色眼睛阴森森地盯着他。
“你还要再来试试吗?”
“我也很想试试,下一次能不能把你的整个老二全都剁下来……”
梅戴的声音传入阿雷西的耳朵里,这一下彻底击溃了阿雷西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连滚带爬,如同丧家之犬般哀嚎着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连头都不敢回。
确认敌人真的逃远了,梅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他喃喃着:“嘁,垃圾……”
梅戴随手将那半截还在滴着血的破酒瓶扔到一边,玻璃渣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连串高强度的闪避和攻击对他这具少年体的消耗也不小。
梅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玻璃划出的几道细微血痕,又扯了扯身上明显大了一号、变得松垮的衣服,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爽和烦躁。
虽然也穿过不少破衣服,但衣服大一号的感觉比穿破衣服要糟透了。
这时,木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到梅戴扔掉了可怕的破瓶子,站在原地喘气,小波鲁那雷夫犹豫了一下。
刚才的梅戴很吓人,不过他知道是梅戴打跑了坏人,保护了他。
于是,他十分顺利地克服了恐惧,小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确认那个可怕的坏人真的不见了,才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梅戴身边,第一反应是去确认梅戴有没有受伤。
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噙着些生理性的泪水,好奇又带着点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梅戴哥哥”。
小波鲁那雷夫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梅戴垂下的、沾着些许灰尘和血渍的手,抬头看梅戴明显变得稚嫩了不少但有些冷漠的脸,嘴巴瘪了瘪,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是含糊地、带着点委屈和依赖地小声叫道:“梅戴很厉害,把坏蛋打跑了……但手会痛。”
梅戴低下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高、银头发蓝眼睛、一副蠢兮兮样子的小豆丁。
他脸上露出来的心疼和害怕的表情,还有那一种混合着恐惧、依赖、感谢和寻求安全的复杂本能反应……在梅戴看来,小波鲁那雷夫简单的世界里,他面前这个变得有点凶但无比厉害的梅戴,依然是他的保护者。
可13岁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的他对于“同伴”和“朋友”的概念极为淡薄,甚至有些排斥。
但看着这小孩又害怕又努力想靠近的样子,以及刚才他笨拙地扔石子“帮忙”的举动,心里那层坚冰似乎被极其细微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像极了自己那个和蠢货也差不太多的弟弟。
梅戴有点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地伸手,用变得宽大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小波鲁那雷夫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力道弄得小家伙的脸蛋都微微发红。
“哭什么哭,吵死了。”即使小波鲁那雷夫根本没哭出声,梅戴的声音依旧沙哑中带着不耐说着,但似乎没有那么冷漠了,“没事了。还能走吗?”
小波鲁那雷夫被擦得有点疼,但却奇异地安心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点脑袋,主动伸出手,抓住了梅戴左手的手指——那手指比他记忆中的要更瘦一些,甚至有点硌手了,但同样有力。
“能走!我跟、跟梅戴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紧紧握住那根手指,仿佛抓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梅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孩子,最终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哼了一声,却没有甩开。
“走了。去找那个叫什么……的人。”他拉着小波鲁那雷夫,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金属发圈全部捡了起来,正好八只,全部塞到了波鲁那雷夫的怀里,“帮我拿着。”
然后他谨慎地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往阿雷西逃走的方向走去。
那个狗杂碎逃跑的路线大概就是出去的方向,跟过去就行。
梅戴这样想着。
小波鲁那雷夫迈着小短腿,抱着梅戴的发圈,努力跟上他的速度。
他时不时仰头看看梅戴的侧脸,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眼前的梅戴哥哥变得好凶,好不一样,但……刚才也是这个凶凶的梅戴哥哥打跑了坏人。
他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只是本能地更紧地抓住了梅戴的手指。
“梅戴,”小波鲁那雷夫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软的感觉,“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找人。”少年言简意赅,语气硬邦邦的,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前方的一个岔路口,没有低头看他。
“找……承太郎?”小波鲁那雷夫努力回忆着这个有点复杂的名字。
“嗯。”
“他……很厉害吗?像梅戴一样厉害吗?能打跑坏人吗?”小孩子的思维总是跳跃的,恐惧稍褪,好奇心就又冒了出来。
梅戴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个叫承太郎的家伙到底有多“厉害”。
但他模糊地感觉,那个叫承太郎的,似乎是现在唯一的指望了,于是梅戴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幸好,离他们要返回的主街只剩下最后一个岔路口,两人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前的景象就让梅戴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个熟悉的高大黑色身影——空条承太郎,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街道一侧。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刚刚被少年梅戴打跑、大腿还在渗血、模样狼狈不堪的阿雷西。
阿雷西似乎正在对承太郎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猥琐的怯懦和急迫,而承太郎似乎听到了身后巷口的动静,正要转过头来看向梅戴他们这边。
“当心那家伙的影子!”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梅戴几乎是吼叫着发出警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急迫。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或者说,阿雷西的偷袭太过阴险和突然。
承太郎的反应已经快得惊人,在听到警告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向后闪避的动作,但[赛特神]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依旧擦到了他快速移动时不可避免延伸出的影子边缘。
下一刻,在梅戴和小波鲁那雷夫惊愕的注视下,承太郎那高大健硕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抽条……最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却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现在却显得过大的帽子、眼神锐利逼人的小男孩。
他身上的黑色校服外套也变得松松垮垮,但那股气场却丝毫未减,只是此刻带上了浓浓的错愕和怒火。
“啧!”梅戴发出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咂舌声,眼神中的戾气再次飙升。
他先是随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身边小波鲁那雷夫的银发,像是安抚又像是让他待着别动,随后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兽般,猛地冲了出去。
梅戴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像一道蓝色的疾风,利用承太郎变小带来的短暂混乱和阿雷西一击得手后的瞬间得意,瞬间闪到了阿雷西的身后。
“妈的……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杂碎!”少年梅戴骂了一句极其粗俗的脏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脚狠狠地踹在阿雷西之前就被玻璃划伤、此刻正血流不止的腿弯处。
“嗷——!”阿雷西猝不及防,伤腿遭到重击,剧痛让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梅戴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信奉的真理简单而残酷:一次打不服,就打第二次,直到彻底打服、打趴下为止。
拳头、手肘、膝盖……所有能攻击的部位都化作武器,狂风暴雨般朝着跪地的阿雷西倾泻而去,专挑痛处和关节下手,打法刁钻狠辣,甚至还去抓阿雷西的头发,完全就是不要命的套路,牵制住了阿雷西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第22章 赛特神(六)
第二十二章
这小鬼……到底怎么回事?
变成少年的承太郎虽然内心极度震惊,看着那个眼神凶狠、战斗方式如同野兽般完全陌生的梅戴,但他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战斗智商立刻让他把握住了这绝佳的战机。
就在阿雷西被梅戴的疯狂进攻搞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时候。
承太郎抓住了阿雷西分心对付梅戴、无暇他顾的致命破绽,他矮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猛地突进。
虽然体型变小,但承太郎从小的力量都不似平凡的小孩那般。
承太郎直接抬手,那戴着尺寸有些大的学生帽的小小身躯里,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一顿速度快到产生残影的连续重拳,结结实实地全部轰在了阿雷西的脸上和腹部。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哇啊啊啊——!”阿雷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惨叫都被打断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软软滑落在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随着阿雷西的昏迷,[赛特神]的能力瞬间解除。
微光闪过。
骨骼舒展、肌肉重塑、衣物重新贴合身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梅戴、波鲁那雷夫、承太郎三人的身体如同时间倒流般迅速恢复原状。
松垮的衣服重新变得合身,少年和幼童的体态被熟悉的成年身躯所取代。
刚才还剑拔弩张、充斥着少年狠厉气息的街上,骤然安静下来。
梅戴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形,成年人的视野高度和身体重量感瞬间回归,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
梅戴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看了看——修长、骨节分明,是摸上去很软、线条匀称的、属于19岁的手,只是虎口处还残留着一点被粗糙玻璃硌出的红痕,以及几道细微的、已经不再流血的口子。
然而,比身体变化更剧烈的是眼神和气质。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属于13岁少年的冰冷、戾气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熟悉的温和、理智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所取代。
就仿佛刚才那个如同野兽般战斗的人只是他的一场噩梦而已。
但……不是梦。
脑海中清晰无比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如何捡起酒瓶,如何砸碎它,如何用粗俗的语言辱骂敌人,如何用下三滥却最有效的方式攻击对方,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疯狂地撕咬……
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涌动的暴戾情绪,都如同烙印般重新刻在梅戴的记忆里。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因为梅戴这才猛地意识到——这些记忆,并非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惊慌地扫向旁边的两位同伴。
波鲁那雷夫也恢复了原状,他正活动着自己重新充满力量的手臂,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哇哦!总算变回来了!刚才可真是……呃……”他话说到一半,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波鲁那雷夫看向梅戴,银色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梅戴你刚才打架的样子好吓人”或者“你以前是混哪条街的”。
但当他看到梅戴那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带着一丝苍白和第一次回避他的神情时,那些没过脑子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波鲁那雷夫只是挠了挠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一种“虽然不明白但好像不该问”的直觉性体贴,最终化为了一句有点干巴巴的关心:“呃……梅戴,你、你没事吧?我记得你的手刚才好像受伤了?”
而承太郎,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但承太郎周身那股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审视的气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存在感。
他没有像波鲁那雷夫那样明显地表露惊讶或疑问,只是微微侧头,视线短暂却极其深刻地扫过梅戴那双还残留着惊悸的深蓝色眼睛,扫过他手上细微的伤痕,扫过他下意识紧绷的站姿。
承太郎什么也没问,但梅戴知道,他已经将刚才自己惊人且充满违和感的一幕尽收眼底,并且正在以其强大的洞察力进行着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果然没那么简单。
承太郎想着。
梅戴感受到两人投来的目光——波鲁那雷夫直白的困惑和关心,承太郎沉默却更具穿透力的审视。
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攥紧了心脏。
那段被他深深埋藏、几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充斥着暴力和灰暗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这样以一种最不堪、最赤裸的方式,暴露在了他现在最重视的同伴面前。
梅戴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独自舔舐伤口、不愿让任何人靠近的少年,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里。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浅蓝色的发丝垂落,试图帮梅戴遮挡住他的表情,他散开的头发也隔绝开了那些让梅戴无所适从的目光。
街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和风吹过巷口的微弱声响。
最终是梅戴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梅戴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那笑容显得异常勉强和脆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梅戴避开了所有关于刚才战斗、关于他判若两人表现的话题,只是将视线投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阿雷西,然后又快速移开,轻声说道:“……大家没事了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句总结,也像是一道屏障,委婉地、却又坚定地,将所有人探究的视线和未尽的疑问,都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也是告诉自己:危机解除了,至于其他的,请不要问。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这副样子,虽然满心好奇,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啊……没错!总算解决了这个混蛋了!”
承太郎的目光在梅戴身上又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开,投向了昏迷的阿雷西。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压了压帽檐,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短暂的沉默和梅戴那句轻飘飘的“大家没事了就好”之后,街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梅戴似乎急于打破这种聚焦于他自身的尴尬,他深吸一口气,深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点点真切的担忧,努力将话题引向更紧迫的方向,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对了,空条先生……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呢?他们两个怎么样了?你找到他们了吗?”
承太郎的视线从梅戴身上移开,投向巷口的方向,低沉的声音平稳地回答道:“啊。和你分开后,我继续往前追了一段,没多久就碰到他们两个了。”他言简意赅地叙述着,“老头子和阿布德尔还算顺利地解决了那个敌人。我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们两个从这条巷子连接的另外一条街绕过去,试图从另一边包抄,看能不能堵住这个搞鬼的家伙。”
承太郎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阿雷西,语气带上一点冷嘲:“不过,看来没必要了。这家伙自己慌不择路,正好撞到我这边来了。”
虽然过程有些意外,但结果总算是有惊无险。
听到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安然无恙,梅戴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太好了……他们也没出事。”
就在三人简单复盘情况的时候,地上昏迷的阿雷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悠悠转醒过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腿上的剧痛和浑身的酸痛就率先袭来,让他龇牙咧嘴。
波鲁那雷夫一看到他醒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刚才这家伙不仅把自己变成小孩,还差点伤了梅戴——虽然那个状态的梅戴貌似更凶残——怒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了。
“哟!看来某个喜欢欺负小孩的人渣醒了啊?”波鲁那雷夫捏着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带着狞笑,大步朝着躺在地上的阿雷西走去。
承太郎也面无表情地动了。
他没有像波鲁那雷夫那样情绪外露,只是随意地抬脚,踢了一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啪”地一声打在阿雷西旁边的墙上,溅起一点灰尘,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随后承太郎迈开长腿,沉默地跟在波鲁那雷夫身后,也朝着阿雷西走去。
阿雷西被这阵势吓得彻底清醒了,看着步步逼近的两人,尤其是波鲁那雷夫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他惊恐地试图向后缩去,但因为腿伤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等、等等!我错了!饶了我……”
波鲁那雷夫根本懒得听他求饶,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就你小子刚才欺负梅戴是吧?让你昏迷也太便宜你了——这还差的远呢!”
承太郎在他身后,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如霜,言简意赅地下了判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把他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色战车]!”
“[白金之星]!”
两位强大的人形替身应声而出。
[银色战车]手持细剑,剑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白金之星]双拳紧握,紫色的强大身躯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它们周身弥漫着一种强大而令人战栗的气息,但对于站在一边只是观望的梅戴而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为同伴出头的坚定与……某种意义上的“愉快”?
至少梅戴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守护同伴、铲除威胁的决绝意志。
下一刻,在两个替身使者冷漠的注视下,[银色战车]的剑光与[白金之星]的拳影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根本无法反抗的阿雷西身上。
痛苦的惨叫声和击打声短暂地响彻小巷,又很快归于沉寂。
阿雷西连再次昏迷的机会都没有,彻底被两位执行正义的替身终结,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波鲁那雷夫冷哼一声,收回了[银色战车],似乎总算出了口恶气。
承太郎也默默收回[白金之星],压了压帽檐。
梅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
对于阿雷西的下场,他并无多少同情,只是……当一切结束,街上再次安静下来时,那种刚刚被战斗和危机暂时压下去的、关于自身过往被隐约窥见的复杂情绪,又悄然浮上心头。
梅戴默默地将视线从阿雷西身上移开,抬头望向了从云层透出来的已经升温了的阳光。
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然后绕到了相邻的另一条街道上。
果然,刚走出巷口,就看到阿布德尔和乔瑟夫正一脸警惕地蹲守在街角,目光不断扫视着来往的行人和可能的出口。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率先挥手喊道。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闻声看来,见到三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迎了上来。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阿布德尔关切地打量着三人,尤其是看到梅戴手上细微的伤痕和略显凌乱的衣服时,眉头微蹙,“敌人很棘手吗?”
乔瑟夫则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带着点后怕和责备的语气,对着波鲁那雷夫和梅戴、但主要是波鲁那雷夫抱怨道:“真是的!说好了分头行动保持联系,你们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能跑没影?尤其是你波鲁那雷夫!还有梅戴也是,怎么也跟着他乱来?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波鲁那雷夫不服气地反驳:“喂喂老头子!这话该我说才对吧?到底是谁先被敌人变成磁铁到处吸东西还玩失踪的?我们可是为了找你们才遇到这破事诶!”
梅戴并没有加入这场互相抱怨的对话。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摊开手心,白净的手心里只有几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细细血痕,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有些刺痛。
不过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之前受[阿努比斯]控制,被[白金之星]一拳击中、导致轻微骨裂的手腕,此刻竟然不怎么痛了。
是因为[赛特神]的能力吗?
梅戴困惑地想着。
身体变小再恢复,连之前的伤也可以一起……“重置”?
梅戴轻轻按压了一下之前受伤的位置,确实只有很轻微的酸胀感,远不如之前的剧痛,这诡异的现象让他心里有点不安,却又暂时得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吧唧吧唧”声传来。
只见伊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达了出来,嘴里依旧叼着块永远也嚼不腻的口香糖,一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模样。
它慢悠悠地走到众人脚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凑到每个人脚边嗅了嗅。
当它溜达到梅戴脚边时,似乎闻到了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停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那双狗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你怎么又搞成这样”的嫌弃眼神。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梅戴的脚腕,喉咙里发出一点咕噜声,然后出乎意料地,用它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一下梅戴的小腿,力度不大,甚至有点像一种别扭的安慰,做完这个动作后,它就又迈着优哉悠哉的步子走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梅戴愣了一下,看着伊奇甩着尾巴走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小腿,心里那点因过往暴露而产生的不安和因伤势诡异好转而产生的困惑,似乎被这意外的小插曲冲淡了些许。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阿布德尔出来打圆场,他看了看天色,“虽然经历了不少事情,但现在……呃,好像都快中午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乔瑟夫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也立刻附和:“对啊,都快饿扁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肚子再说吧。”
波鲁那雷夫一听吃的,立刻把抱怨抛到了脑后:“吃饭最大!我要吃顿好的补偿一下我自己!”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吐出一句:“我没意见。”
一行人总算暂时将之前的惊险和疑惑放下,带着些许疲惫和饥饿,朝着寻找餐馆的方向走。
一路上气氛相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微妙的张力,尤其是围绕在梅戴身边的。
在听完他们整一趟的“奇妙冒险”后,乔瑟夫一边走,一边活动着他那恢复了正常的机械义手,嘴里啧啧称奇:“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能把人变回小孩的替身?这能力也太诡异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看向梅戴,带着点好奇和后怕,“真是多亏了你反应快,当时就提醒了承太郎。不过你也够狼狈的啊,手上怎么搞的?”
梅戴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他笑着看向乔瑟夫,语气尽量平淡地简单带过:“没什么大事,乔斯达先生。只是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而已。”
波鲁那雷夫倒是心直口快,他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接话:“何止是提醒!乔斯达先生你是没看到,梅戴他……”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旁边的承太郎投来一道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又瞥见梅戴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侧脸,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后半句“打架超凶的”给咽了回去,含糊地改口道,“……他跑得可快了!抱着……呃,东西还能躲开攻击呢!”
阿布德尔察觉到了梅戴的回避和波鲁那雷夫的欲言又止,他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不管怎样,大家都没事就是万幸。梅戴,你的手腕怎么样了?已经可以不用缠着绷带了么。”
梅戴抬起右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一点困惑:“嗯……很奇怪,好像不怎么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替身能力的影响。”
“哦?还有这种好事?”乔瑟夫挑挑眉,凑过来想看看,“说不定因祸得福了啊!让我看看……”
梅戴把右手的手腕放在乔瑟夫伸过来的手里,看着乔瑟夫有点专注地翻来覆去地观察,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乔斯达先生……”
这时,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承太郎,忽然低沉地开口,却不是对梅戴,而是对波鲁那雷夫:“喂,波鲁那雷夫。”
“啊?干嘛?”波鲁那雷夫转头。
承太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弹出一根递给他,语气平淡无波:“压压惊。”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接过烟:“谢啦,承太郎!还是你懂我!”他很自然地接过烟,却对着承太郎递来的打火机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是留在茶余饭后最舒服了。”然后波鲁那雷夫美滋滋地把烟收到自己口这袋里去了,也把刚才那点小插曲忘在脑后。
第23章 赌徒达比(一)
第二十三章
一行人沿着卢克索喧嚣的街道走着,最终根据阿布德尔的推荐,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本地餐馆。
餐馆门口挂着彩色的编织门帘,内部空间不算特别大,却也充满了香料和烤肉的浓郁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
众人围着一张圆形餐桌落座后,点餐的任务自然交给了阿布德尔。
他熟练地用阿拉伯语和老板交流着,很快点好了烤羊肉、鹰嘴豆泥、皮塔饼和一些沙拉。
等待上菜的空隙,气氛稍微有些沉寂。
梅戴在稍微靠边的位置坐下,总算能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痛,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就在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起来。“啊!对了!”他嘟囔着,从他口袋里掏出了几个漂亮的小东西——正是那个之前梅戴变小之后塞进他怀里的的金属发圈。
“喏,这个还你。”波鲁那雷夫把发圈递到梅戴面前,脸上带着点大大咧咧的笑容,“刚才差点忘了。”他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变小后那副怂样。
梅戴愣了一下,看着那枚在餐馆灯光下闪着微光的发圈,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他一手拢了拢自己完全散开的头发,一手接过发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梅戴恍惚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了。
“谢谢你还记得。”梅戴微微一笑,将发圈轻轻握在手心里。
先前连发圈都扎不住的短发变长后一直在散着,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到了颊边和颈侧,确实有点不太舒服。
趁着等待上菜的间隙,梅戴开始简单地整理头发。他先把发圈放到了桌上,然后微微侧过头,纤细灵活的手指熟练地将那头柔顺的浅蓝色发丝分成四份,动作轻柔有序。
不过比起日常把所有的发丝全编成三股的发辫,现在的辫子短了不少,兴许是想等休整的时候再把辫子全编完吧。
桌子上的发圈一个个回到了梅戴的头上,现在的发型和刚才相比整洁多了。
在这期间,波鲁那雷夫摆弄着桌上的餐具,似乎还想就着刚才的战斗找些话题说,但看看梅戴微微垂着眼睑、专注地编头发的样子,又瞅了瞅承太郎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揉着肚子抱怨:“饿死了饿死了……老板能不能快一点啊。”
乔瑟夫则对刚才磁铁般的经历心有余悸,拿着他的叉子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确认不会再被莫名其妙吸走后,才松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吐槽那能力有多麻烦,害他差点被一堆锅碗瓢盆埋起来。
阿布德尔笑着摇了摇头,适时地将刚送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皮塔饼篮子推到桌子中央:“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
食物似乎总是能最快打破尴尬的存在,在食物被陆续端上桌,浓郁的香气立刻驱散了最后一点不自在的气氛。
“我开动咯。”波鲁那雷夫第一个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起一根肉串就大口咬下去,烫得他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赞美,“唔、好吃诶!”
其他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梅戴拿起一块皮塔饼,蘸了点鹰嘴豆泥,小口地吃着,食物的温暖似乎也稍稍融化了他内心的些许不安。
伊奇蹲在梅戴旁边的空椅子上,对桌上的蔬菜沙拉毫无兴趣,但闻到烤肉的香味,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梅戴面前的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烤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梅戴侧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切成小块的烤肉,犹豫了一下,正打算把盘子里的烤肉喂给伊奇两块的时候……
“别惯着它。”坐在对面的承太郎头也没抬,一边用叉子优雅地吃着东西,一边淡淡地抛过来一句。
梅戴闻言,只好对伊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能给它。
伊奇似乎听懂了承太郎的话,或者说感受到了梅戴的拒绝,顿时泄了气。
它悻悻地收回爪子,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把屁股对着承太郎的方向,然后退而求其次,开始围着波鲁那雷夫打转。
波鲁那雷夫被它看得不自在,切了一小块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扔给了它:“喏,臭狗,便宜你了!”
伊奇精准地接住,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继续盯着波鲁那雷夫,尾巴尖轻轻晃着,显然意犹未尽。
“喂!你别得寸进尺啊!”波鲁那雷夫护住自己的盘子。
梅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顿迟来的早午餐就在略显吵闹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食物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同伴的吵闹声也冲淡了之前战斗留下的阴影。
梅戴安静地吃着东西,听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互相吹牛斗嘴,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平静。
这种感觉还不坏。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梅戴一直都知道,有些事或许之后需要面对,有些疑问或许会被再次提起,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酒足饭饱之后,桌上的杯盘狼藉被服务员收走,换上了几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短暂的休憩让众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不少,但目标始终清晰。
乔瑟夫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薄荷茶,感觉整个人舒爽了不少,他咂咂嘴:“真是的,终于能松口气了。”
“原本打算吃早餐的,结果成午餐了。”阿布德尔抱臂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胳膊,这种情况实在是让人觉得过于讨厌,每次想休息一下的时候,敌人就会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找麻烦。
波鲁那雷夫也伸伸懒腰,拿了根放在桌上的牙签剔了剔牙,刚才貌似是吃烤肉塞牙缝里了:“是啊……他们有时候就像是蟑螂一样,到处都是的。”
“离开罗也不远了,必须要确认一下dIo潜伏的地点才行。”说着,乔瑟夫把手伸向坐在他旁边的阿布德尔,阿布德尔从怀里掏出来那台最新款的拍立得相机,递到了乔瑟夫的手里。
波鲁那雷夫看着乔瑟夫把相机放在了桌面上,就知道乔瑟夫想要做什么了:“哦——念写啊?”
梅戴微微前倾身体,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其实他早已从Spw的内部资料里了解过[隐者之紫]这种名为“念写”的奇特能力,但亲眼见证还是第一次。
“能感应得出来吗?”承太郎问道。
“不知道。但既然距离接近了,应该会更加精准吧。”乔瑟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
“那么,开始喽!”乔瑟夫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高高抬起,他盯着那台相机似乎在集中精神,将所有意念都灌注于右手。
伴随着他的低喝,熟悉的、如同荆棘般的紫色藤蔓状替身瞬间缠绕上乔瑟夫重重落下的右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强大的波纹能量在其中流转。
下一秒,被乔瑟夫空手劈开的相机猛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咔嚓——哗啦!
那台可怜的拍立得相机根本承受不住[紫色隐者]的力量,瞬间在他手中被拍得粉碎。
塑料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吓得旁边想凑过去细看的梅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到了餐厅里其他顾客和服务员的注意。
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又回到了这张餐桌前,他有些紧张地问道:“客、客人们,这是怎么了?”
阿布德尔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摆摆手打发了服务员:“没什么事,去忙你的吧。”服务员也只好离开。
梅戴其实没有被这个小插曲吸引注意力,他看见了,就在相机粉碎的瞬间,一张相纸从残骸中印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般,精准地落在了乔瑟夫的手上。
而乔瑟夫的目光聚焦在那张正在缓缓显影的相纸。
承太郎把抱着的手臂放下,他稍微往前凑了凑问:“老头子,看到了吗?”
“还差一点……就快了。”乔瑟夫依旧是盯着那张相纸,然后他猛地将相纸拍在了桌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照片上的东西是什么。
“出来了!”乔瑟夫压起那张还有些发热的相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然后他把手移了开来,低声喝道“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地方!”
相纸上的图像起初有些模糊,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十分显眼的、如同宫殿般的圆顶建筑轮廓。
波鲁那雷夫一把抢过照片,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笑容:“好!很好!总算找到这个混蛋的老巢了!这次绝对要让他无处可逃!”
阿布德尔接过照片看了看,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这个建筑风格……开罗城内有很多类似的建筑,如果一个个找恐怕会耗时耗力。”
梅戴也从阿布德尔手中接过了那张珍贵的照片,指尖能感受到相纸残留的余温,他仔细地看着图片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将其刻印在脑海里。
这个明确的建筑图片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最终决战的地点,终于确定了。
看来……这趟旅途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吗。
梅戴想着,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即将面对最终敌人的紧张,也有一种即将结束漫长追猎的释然。
还有不安。
可能是因为要面对dIo吧。
梅戴没见过这位只存在于讨论之中的人,但一路上的惊险,让他不得不忌惮起来,这种不安,梅戴把它归咎在了dIo的身上。
乔瑟夫猛地站起身,将杯子里剩余的薄荷茶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了行动的号令:“没错,目的地已经明确。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开罗,找到这个建筑,尽早结束这趟麻烦的行程。”
没有人有异议。
……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了开罗火车站,空气中弥漫着与沿途小镇截然不同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尘土和复杂的气味。
站台上人流如织,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繁忙的活力。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开罗的土地,放眼望去,是远比之前任何城市都要广阔和错综复杂的景观,高矮不一的建筑鳞次栉比,远处还能看到一些闻名世界的古代遗迹的轮廓。
波鲁那雷夫叉着腰,环顾着这巨大的城市,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这就是开罗?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啊,现在要怎么找?”
乔瑟夫也擦着他的胡子,眉头紧锁:“啧,dIo是个狡猾的,躲在这种地方……”
阿布德尔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路牌,沉吟片刻后说道:“开罗确实很大,盲目乱找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依我看,与其一头扎进市中心里去碰运气,不如采用更系统的方法。”
他伸出手指,指向城市外围的方向:“我们从城市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市中心逐步推进搜索。这样虽然看起来慢,但找到照片里的那种埃及传统建筑来说更不容易遗漏。”
承太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帽檐下的目光扫过繁忙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古老金字塔尖表示同意:“有道理。”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深蓝色的眼眸同样在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巨城,他轻轻点头,对阿布德尔的提议表示赞同:“这样的搜索确实更可靠。而且从边缘开始,我们也能更快地熟悉开罗的整体布局和环境。”
“好吧好吧,听你们的。”波鲁那雷夫有点急于找到迪奥,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找辆车出发吧!”
他们很快在车站附近租到了一辆看起来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的越野车。阿布德尔自然而然地坐上了驾驶座,乔瑟夫坐在了副驾驶。
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和梅戴则挤到了后两排去,伊奇跳上车后,习惯性地在梅戴的腿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窝了下来,继续嚼着它的口香糖。
车辆启动,驶离喧嚣的火车站,朝着阿布德尔所规划的城市边缘地带开去。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流转,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相对稀疏的城乡结合部,古老的遗迹与现代的贫民窟交织,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强烈的视觉冲击。
车辆继续前行,逐渐远离了相对繁华的区域,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沙地的面积越来越多,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沙地。
开了一段时间,阿布德尔缓缓将车停在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界线的土路旁,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和一望无际的天空,身后是逐渐密集起来的开罗城区。
“好了,我们差不多就从这里开始吧。”阿布德尔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这是开罗的西侧边缘。我们以此为起点,逐步向内排查。”
众人纷纷下车,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
乔瑟夫展开路上买的地图,再次确认了一下方位。
梅戴深吸了一口干燥炽热的空气,他开始集中精神,感知了一下这片区域是否存在任何异常的声音,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伊奇也跳下车,在沙地上嗅了嗅,然后嫌弃地甩了甩爪子上的沙粒。
搜索dIo巢穴的行动,就在这片荒凉与繁华的交界线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可想而知,搜寻的工作并不是那样顺利。
一行人在城市边缘地带徘徊搜寻了许久,烈日炙烤着大地,也消耗着他们的精力与耐心。
他们仔细比对着照片上的建筑细节与眼前的现实,询问偶尔路过的零星行人,却一无所获,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难看起来,疲惫和焦躁如同无形的蛛网般缠绕上来。
从抵达开罗开始,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寻找那座念写照片中的建筑,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直到他们路过一个看起来还算凉爽清净的街边咖啡厅,几个人走进有些昏暗的咖啡厅,站在了吧台前。
吧台后的服务生原本正在擦拭杯子,看到一群风尘仆仆、明显是外国人的面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双手撑在吧台桌上,例行公事般地问道:“欢迎光临,外国的朋友们,想要来点什么?”
乔瑟夫帽子下的神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却透着一股疲惫却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有事要问你。”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从念写相机里得到的一叠照片放到了吧台上,推了过去,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正在找照片里的这座房子,你知道它在开罗的哪里吗?”
与此同时,梅戴也拿着另外几张相同的照片,走向咖啡厅里零零星星坐着的几位本地客人,用阿拉伯语礼貌地轻声询问,并将照片递给他们看。
服务生和客人们都带着些好奇和疑惑拿起了照片,仔细端详起来。
服务生看着照片上那颇具特色的建筑,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关于照片的问题,而是抬头,指了指身后摆满的各式饮料瓶罐,语气带着点生意人的圆滑,试图转移话题:“外国客人,这里可是咖啡厅,你们还是先点些东西吧?”
乔瑟夫了然,这种情形他们今天已经遇到不止一次了,他压下心中的烦躁,说道:“给我们来五杯冰茶。”
阿布德尔默契地从口袋里拿出五枚硬币,“叮当”几声放在了台面上。
服务生看到钱,脸色稍霁,这才慢悠悠地拿过照片,更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右手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杯子,加入茶叶,倒入冰水,动作熟练却刻意放慢了速度,仿佛在拖延时间思考,或者纯粹只是不想立刻提供信息。
直到五杯澄澈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冰茶全部倒满,整齐地摆放在乔瑟夫等人面前,服务生才放下水壶,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飘忽,嗫嚅着开口说道:“你们问的这个……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回到吧台前的梅戴,看着乔瑟夫、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几乎是齐刷刷地、带着些泄愤意味地拿起茶杯,将冰凉的茶水迅速灌下肚,试图浇灭心中的焦躁和身体的燥热。
他也默默地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喝着,茶水确实冰凉甘甜,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但无法缓解心中的失望。
虽然在车上的时候就分析过,开罗有六百万人口,光是建筑就得有二三百万,这样庞大的数字在五个人面前,要找到这个特定建筑属实艰难……
梅戴在心里默想着,试图用理性安抚自己。
但肯定能找到的,总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这时,咖啡馆里那几位零星的客人也嘟囔抱怨着,把照片递还给了快速解决完了冰茶的梅戴。
“只靠一张照片叫人怎么辨认啊?开罗这么大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我没见过这种房子。”
梅戴默默收回照片,对客人们轻轻点头致谢,尽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然后他将照片交还给乔瑟夫。
乔瑟夫接过那一叠再次被拒绝的照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毫无收获的情况今天已经出现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几乎快要习以为常。
他压了压帽子,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对同伴们说道:“是吗,打扰了……走吧,我们去别处问问。”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吧台,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的时候,一道略显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男声从咖啡馆一个背着光线的角落卡座里传了出来,叫住了他们:
“喂,等等。”
“那座建筑……”
“我认识哦。”
第24章 赌徒达比(二)
第二十四章
众人闻言,猛地回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咖啡馆靠边的角落。
只见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卡座里,身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副扑克牌。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洗着牌——纸牌在他指间如同拥有生命般流畅地穿梭、交错、叠起,发出“唰唰”的轻响,手法娴熟得近乎炫技,明显是个老手。
他并没有抬头看乔瑟夫等人,而是专注于手中的牌,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没错,就是那座建筑。我不会看错。”
乔瑟夫有些不确定地向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问道:“刚……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了。
那男人这才轻轻笑了一声,停下了洗牌的动作,将整齐的牌堆轻轻放在桌面上,终于抬起头看向乔瑟夫,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是的。”他确认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确说过,我知道照片中的建筑在何处。”
乔瑟夫顿时激动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啪”地一声撑在了那男人身前的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迫不及待,甚至带着点颤抖:“是真的吗?你真的知道,太好了!”
阿布德尔也紧跟着走上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找了太久,都快一整天了。”
波鲁那雷夫也乐呵呵地凑过去,用力拍了一下乔瑟夫的后背,感慨道:“太好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嘛!”
站在稍后位置的梅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地打量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对方过于从容淡定的态度、精准的时机、以及那双洗牌的手所展现出的非同寻常的控制力,都让梅戴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承太郎。
承太郎也正看着那个男人,帽檐下的眼神显得过分冷静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梅戴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谨慎和怀疑。
但乔瑟夫已经等不及了,他急切地追问,几乎要把脸凑到对方面前:“告诉我,它在哪里?快告诉我。”
那个男人面对乔瑟夫的急切,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桌面上那叠扑克牌上轻轻一挑,原本平铺的牌堆竟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优雅地立了起来,形成一道小小的弧线。他摇摇头,嘴角含着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点玩味的意味:“你是要我……白白告诉你吗?”
乔瑟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拍在桌子上:“也对……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我给你十英镑。这足够了吧?说吧,到底在哪儿?”
那男人瞥了一眼乔瑟夫手中的纸币,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显然并不买账。
他抬起手,手指如同变戏法般灵活地一动,不知从哪里就抽出来一张单独的扑克牌——是那张微笑着的、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小丑”。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牌,在乔瑟夫眼前轻轻晃了晃,笑着说道:“钱?呵呵……我这人,最喜欢赌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醉般的慵懒,“热衷于这种无聊的刺激,可以说是个瘾君子……”
他说话间,手指微动,那张扑克牌又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他的指缝之间,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从容。
“我甚至可以说是靠赌博为生的。”他话锋一转,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直视着乔瑟夫,反问道,“你喜欢赌博吗?”
乔瑟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的急切被疑惑和一丝不安所取代,他完全搞不懂这个男人想干什么。
“我不太明白,”乔瑟夫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男人面对乔瑟夫的追问和金钱诱惑,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你要是讨厌赌博,就请直说好了。”
乔瑟夫被他这种不紧不慢的态度搞得有些烦闷了,他直截了当地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拐弯抹角的。”
男人耸了耸肩,好像很无辜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请你陪我玩几局无伤大雅的小赌博而已。”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要是你赢了,我就直接告诉你房子在哪里。怎么样,很公平吧?”
乔瑟夫听懂了,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下。
虽然他对自己的赌术颇有自信,但现在时间紧迫,迪奥近在眼前,他实在没心情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摇了摇头,再次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英镑的纸币,和之前那张一起拍在桌上,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虽然我对赌博还是蛮有自信的,但是我们现在没空陪你玩扑克。再给你二十英镑,一共三十镑,这总够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们吧!”
但那男人显然不怎么把乔瑟夫的话和钱放在心上,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张纸币,却毫无收取的意思:“赌博可不只能用扑克哦,而且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他的视线忽然飘向了咖啡厅窗外不远处的一堵沙石墙。
墙上,一只蓝灰色的猫正悠闲地蹲坐着,用后腿挠着脖子给自己抓痒。
男人拿起自己桌上吃剩下的一小碟熏鱼片,从里面挑出两片大小差不多的,手腕一抖,精准地将它们扔到了窗外,分别落在了离那只猫不远处的左右两侧地面上。
然后他转回头,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乔瑟夫、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承太郎,最后在面露警惕的梅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节奏:“那么,要不要赌赌看?”
“那只猫……会先吃哪一块熏鱼片呢?”
“是右边,”他伸出右手手指,“还是左边呢?”他又伸出左手手指。
这个男人……绝对有问题。
梅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种看似儿戏的赌局,却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和刻意,对方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赌博取乐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微微向前半步,想提醒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谨慎一些。
男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气氛的感觉,他继续说道,嘴角的笑意加深:“怎样?虽然看起来有些无趣,但猜测未知的结果,不是还挺刺激的吗?”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完全不耐烦了。
他本来就是个急脾气,看着对方这副装神弄鬼、磨磨蹭蹭的样子,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波鲁那雷夫猛地用手锤了一下牌桌,“砰”的一声巨响,把男人之前洗得整整齐齐的扑克牌震得散落开来,几张牌甚至飘落到了地上。
波鲁那雷夫抬手,直接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大声抱怨道:“我说,你这家伙真麻烦。废话少说!快收下这30英镑,赶紧告诉我们,混蛋。”
乔瑟夫见状,虽然自己也心急,但还是抬手稍微拦了一下波鲁那雷夫,试图维持表面上的礼貌:“波鲁那雷夫,冷静点。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来向人请教问题?”
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男人脸上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令人火大的笑容,就觉得怒气上涌。
他哼了一声,拨开了乔瑟夫的手,瞪着那个男人,大声说道:“oK!那我来跟你赌一把吧,省得你啰嗦!”
一旁的梅戴觉得情况不对,下意识地开口想劝阻:“简,等一下,这也许不……”
但波鲁那雷夫已经被那男人的表情挑衅得有点上头了,完全没听进去梅戴的话,他指着窗外的熏鱼片,毫不犹豫地喊道:“我猜右边,右边。”
那个引发赌局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容:“Good,现在变得有趣起来了啊。那我就赌左边好了。”
男人听到波鲁那雷夫选择了右边,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赌左边吧。”
乔瑟夫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明显不太支持波鲁那雷夫这样鲁莽地就接下这场莫名其妙的赌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咕哝出来一句:“喂,你这小子……”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但见波鲁那雷夫已经杠上了,乔瑟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暗自警惕了。
阿布德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悄悄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同样保持沉默的承太郎和梅戴身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喂,承太郎,那家伙……很可疑啊。”
承太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他低沉的声音直接说出了众人心中最不愿听到的那个可能性:“嗯。或许是敌方的替身使者。”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死,接着补充道,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分析:“不过……也有可能,就只是个故弄玄虚的赌棍而已。”
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替身使者……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承太郎的猜测与他的不安不谋而合。
这种诡异的感觉,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绝非普通赌徒那么简单。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警惕之色更浓,下意识地更加集中精神,感知着周围的声音,但还是什么异常都没有感知到。
梅戴轻轻蹙眉,低声对承太郎和阿布德尔说:“无论如何,小心为上。他的目标似乎很明确……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
阿布德尔闻言,脸色更加凝重,他对承太郎补充道:“承太郎,要是你觉得有哪怕一点不对劲,就立刻放出[白金之星]揍扁他。别犹豫。”
承太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简短而有力地答道:“啊。我明白。”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倒是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看着窗外那只还在慢条斯理舔爪子、对近在咫尺的鱼肉似乎兴趣缺缺的猫,转头对那个男人问道:“话说回来,要是我输了……该给你什么呢?100英镑吗?”
那男人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波鲁那雷夫身上。
他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回道:“我不要钱……”
他抬起眼,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波鲁那雷夫,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妖异:“押上灵魂如何?”
“你的灵魂。”
波鲁那雷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鄙夷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灵魂?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心里暗暗骂道,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嗤之以鼻。
跟这种神经病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那男人看着波鲁那雷夫脸上明显不信且不耐烦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他简单开口询问道,语气依旧平稳:“那么,你意下如何?”
波鲁那雷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只想赶紧结束这荒唐的对话,于是他随口应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就押这个吧!”
他完全没把“灵魂”当回事,只当对方是在玩某种低级趣味的心理游戏而已。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男人的笑容变得异常深邃和满足,让一直观察他表情的梅戴感觉有些反胃。
就在这时,墙头上那只慵懒的猫咪似乎终于嗅到了鱼肉诱人的香气。
它轻盈地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朝着那两片熏鱼片的方向走去。
男人转身,惬意地靠回椅背,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剧本的戏剧,语气轻松地说道:“哎呀,看来它终于发现美味的熏鱼片了呢。”
波鲁那雷夫紧盯着那只猫的行动轨迹,只见它确实先是朝着右侧的鱼片方向小跑了几步。他不由得哼笑了一声,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说道:“是右边啊!那只猫往右边去了!”
这还用猜吗?我要是猫,肯定先叼走块头最大的那块肉,右边的看起来明显更大更诱人!
波鲁那雷夫心里暗自想着。
局势似乎一片大好。
然而,在一旁冷静观察的梅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男人,即便在波鲁那雷夫宣称猫走向右边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胜券在握、高深莫测的笑容,丝毫没有担忧或意外的神色。
为什么?他凭什么如此肯定?难道他有什么方法能影响猫的选择?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呢?
梅戴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更加握紧了拳。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出乎了波鲁那雷夫的意料,却或许在男人的预料之中——就在那只猫快要接近右边那片熏鱼片的瞬间,它却猛地一个灵巧的拐弯,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一口精准地叼起了左边那片熏鱼片。
然后它毫不停留,借着冲势又一个轻跃,迅速窜到右边,将另一片鱼片也叼入口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过排练一般。
转眼间,两块熏鱼片就全都进了它的嘴里,它则满意地叼着战利品,飞快地跳上另一堵矮墙,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什……?!”波鲁那雷夫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惊诧和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怎么会?”
那男人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他淡淡地开口,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宣布了结果:“看到了吧?它先叼走了左边的,然后才咬着右边的肉跑掉了啊。是我赢了。”
乔瑟夫看到这个结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烦躁:“喂,波鲁那雷夫,你这下可是输了啊……真是的,不就是问个地址吗?怎么搞得越来越麻烦了……”
波鲁那雷夫则是一脸懊恼和憋屈,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银色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可恶!这该死的猫怎么回事……”
那男人可不管他们的反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波鲁那雷夫,声音清晰地提醒道:“好了,游戏结束。说好了的,麻烦你付账吧。”
“付账?”波鲁那雷夫还沉浸在输掉赌局的郁闷和对猫的怨念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反问,“付什么账?”
男人理所当然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波鲁那雷夫本人,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不断扩大,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灵魂啊。”
波鲁那雷夫彻底愣住了。
灵魂?
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仿佛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你刚才,确实亲口答应,押上了你的‘灵魂’,不是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危险,周身的气息也为之一变。
“灵魂……我就是夺取灵魂的替身使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戴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旁波鲁那雷夫的手腕,想将他向后拉离那个危险的男人。
与此同时,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也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那男人对众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在宣读胜利宣言般,带着一种狂热的愉悦感解释道:
“赌博这玩意儿……真是美妙啊。”
“它能让人亢奋、轻率、迷失自我……”
“让人的灵魂,在欲望和刺激的冲击下,变得更为轻易地脱离肉体的束缚。”
“而趁机夺取那脱离束缚的灵魂——则是我的替身能力!”
第25章 赌徒达比(三)
第二十五章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只觉得全身莫名一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紧接着,梅戴正紧紧握住波鲁那雷夫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感觉到手下原本坚实温热的触感瞬间消失。
波鲁那雷夫的整条手臂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变得绵软无力,沉重地向下坠去。
梅戴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突然落空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的脸——
只见波鲁那雷夫那双原本充满活力的蓝色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诧与不解之中。
一个通体绿色、造型诡异、仿佛由扭曲能量构成的人形替身,正狞笑着从波鲁那雷夫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扯出一个半透明的、挣扎扭曲着的——正是波鲁那雷夫模样的灵魂体!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同时惊呼出声。
那男人看着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眼神冰冷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让[白金之星]将他轰杀至渣的承太郎,却依旧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令人厌恶的从容:“哎呀呀,别着急着杀死我啊,空条承太郎。”
他甚至还笑了笑,仿佛在好心地提醒:“现在下手……已经晚了哦。”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要是我死了,被我的替身抓住的波鲁那雷夫的灵魂也会立刻随之消亡,彻底消散哦。至于我说的这些是不是谎话……你们敢赌吗?”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冲到已经毫无知觉、身体开始软软倒下的波鲁那雷夫身后,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减轻了差点被带倒的梅戴的负担。
乔瑟夫也赶忙扑过去,焦急地拍打着波鲁那雷夫冰冷的脸颊,声音急促地喊着:“喂!波鲁那雷夫!醒醒!”
阿布德尔协助着将波鲁那雷夫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去探察波鲁那雷夫的颈动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干涩而沉重,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摸……摸不到脉搏了,波鲁那雷夫、他死——”
“不!”梅戴猛地扑跪在波鲁那雷夫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一下子用手紧紧捂住了阿布德尔的嘴,阻止了他即将说出的那个绝望的字眼。
梅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拒绝而剧烈颤抖着,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忍住:“不要说!不……不可能,简不可能、不可能死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一定有的!”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阿布德尔,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绝望和一丝偏执的坚持:“阿布德尔,求求你……不要说出来、不要……”他的手指冰凉,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但捂住阿布德尔嘴的手却异常用力,好像只不说出来那个字,波鲁那雷夫就还有希望似的。
可现实是残酷的。
躺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脸色迅速变得灰白,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面对这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梅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会有办法的。
而承太郎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锁定在那个绿色的替身之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诡异的替身正用双手像揉捏一团无形的面团般,粗暴地拉扯、搓揉着波鲁那雷夫那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灵魂体。
最后,它双手猛地一拍!
一枚闪烁着不祥幽光的、约莫硬币大小的蓝色筹码,从它合拢的掌心中滑落出来,掉落在了那男人面前的牌桌上,发出一阵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替身完成了任务,悄无声息地隐去。
而那枚落在绿色绒布桌面的蓝色筹码之上,清晰无比地印刻着——波鲁那雷夫闭着眼的脸。
波鲁那雷夫的灵魂,竟被具现化、压缩成了一枚赌博的筹码……
男人伸手,用两根手指优雅地捻起那枚印着波鲁那雷夫的蓝色筹码,举到眼前左右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弧度,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却更像是嘲讽:“这就是……波鲁那雷夫的灵魂。这么快就干掉了dIo大人的一个眼中钉。呵,可惜是个比较蠢的,赢得太轻松了。”
蠢……?
梅戴跪坐在波鲁那雷夫毫无生气的身体旁,听到达比的话,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痛和无力感。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冲上去拼命的冲动,因为梅戴知道那样冲动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达比根本不在意梅戴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慢吞吞地继续说着,仿佛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沙龙介绍:“忘了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达比,丹尼尔·J·达比(daniel J. dArby)。注意,dArby,d的上面有个撇,别拼错了。”
他甚至还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撇号的位置。
“而我的替身,是专门夺取那些赌输之人灵魂的替身——[欧西里斯神]的暗示。”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
在达比说话的期间,先前那只叼走了熏鱼片、导致波鲁那雷夫输掉赌局的灰蓝色猫咪,轻盈无声地从窗台跳了进来,灵巧地跃上了达比的膝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接着在众人愤怒的注视下,再次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达比的肩膀上,发出“喵”的一声。
达比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用指尖挠了挠猫咪的下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啊,对了,忘了介绍。这只猫是我养的。它很听话,训练得很好,对吧?”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连猫都是他的同谋?
梅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愤怒和被欺骗了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你……你这家伙!”阿布德尔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狠狠揪住了达比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巨大的力量让达比踉跄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猫跳走了。
阿布德尔因愤怒而涨红了脸,对着达比怒吼道,声音震得咖啡厅的窗户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开什么玩笑,这哪算是赌博?明明就是你出老千!用你养的猫来做手脚,这根本就是欺诈!”
阿布德尔的举动一下子吸引了咖啡厅里其他几位客人和服务生的注意。
达比被揪着衣领,却丝毫不慌,甚至挑眉瞪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火大的笑容,他反问道,声音甚至带着点戏谑:“出老千?你说我出老千?”他嗤笑一声,“你听好了,在赌博的世界里,没看穿对方出的老千……是没眼力的人自己活该而已!规则?公平?那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布德尔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传授什么人生哲理:“我觉得啊,赌博……和人际交往其实一模一样。不过是互相欺骗,看谁更能伪装,看谁先被逼到绝境……先哭出来、先认输的人,就输了。”
然后,他低垂视线,看了看阿布德尔青筋暴起、紧紧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鼓励:“怎么?你打算用这双手现在就杀掉我吗?”
他甚至主动将脖子往前送了送:“没关系啊,快动手吧。”同时,达比抬起了那只拿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筹码的手,在阿布德尔眼前轻轻地、诱惑般地晃了晃,“只要……你不介意这个蓝色的、还在哀嚎的小东西跟着我一起上西天。呵呵……”
梅戴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因为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拉住了阿布德尔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点哀求:“阿布德尔,不要冲动,简……简还在他手里。”
阿布德尔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达比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恶劣笑容的脸,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理智与愤怒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但最终,阿布德尔还是极其缓慢地、不甘地,一点点松开了揪住达比衣领的手。
但他并没有退缩,而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达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听好了,你别指望……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
达比满不在乎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推开了因极力克制而肌肉紧绷的阿布德尔,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揪得有些皱巴巴的衣领,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他整理好衣领,好整以暇地看向阿布德尔,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1984年9月22日,夜里11点15分……你还记得你当时在干什么吗?”
阿布德尔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这个神经病又想搞什么鬼:“什么意思?”
达比哼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般的、却又冰冷无比的神情:“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叫史蒂芬·莫尔的美国人,也正在和我赌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布德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当时……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这可真是惊人的相似啊。”
说着,达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类似集邮册但质地特殊的册子,“啪”地一声摊开在绿色的牌桌上。
他慢悠悠地翻了两页,那册子里镶嵌的不是邮票,而是一枚枚同样闪烁着幽光的、印着不同人痛苦脸庞的筹码。
达比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向其中一枚筹码,那上面印着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的脸。
“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莫尔。”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向下滑动,指向了那枚筹码下方另一枚稍小的筹码,上面是一张苍老的脸。
“下面的这个……是后来想为他儿子报仇的老莫尔。”他的手指又移向旁边另一枚筹码,上面是一位女性面孔,“而边上的这个……则是莫尔那可怜的妻子。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不是吗?”
达比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收藏品,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枚崭新的、印着波鲁那雷夫脸庞的筹码,在指尖把玩着,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乔瑟夫、阿布德尔、承太郎和梅戴:“所以,诸位……”
“如果想要取回你们这位银发朋友的灵魂,你们就只能继续下去。也就是——”他拖长了音调,仿佛在宣布一场盛宴的开始,“继续和我赌。”
乔瑟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这种能操控赌局、夺取灵魂的怪物赌博,这明显是与虎谋皮。
阿布德尔咬紧牙关,怒火中烧,却又投鼠忌器。
波鲁那雷夫的灵魂在他手里……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恶魔。
承太郎帽檐下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周身散发出极其危险的气息,额头上也流下滴滴冷汗:“这家伙他居然想,将我们一个个……”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达比手中那本厚厚的“灵魂册”,又看了看躺在旁边冰冷地上的波鲁那雷夫的身体,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赌?可是……我们能赢得了他吗?但是不赌的话,简就……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达比看着众人凝重而愤怒的表情,步步紧逼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是像个勇士一样接受我的游戏,还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呵,要是怕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夹着尾巴逃走哦。把这位波鲁那雷夫先生独自丢在这里,哼哼哼……”
在他说话的间隙,乔瑟夫对梅戴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将波鲁那雷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安置在旁边一张相对舒适的软垫椅子上,让他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像一具被遗弃的遗体。
达比看着他们的动作,并未阻止,反而显得格外轻松,甚至悠闲地耸了耸肩,仿佛在招待一群犹豫不决的客人:“总之,这么大的决定,你们还是先喝上一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他甚至拿起桌上的一块未开封的高级巧克力,略显“友善”地朝着众人晃了晃,问道:“情绪紧张的时候,需要补充糖分。要来点巧克力吗?味道还不错哦。”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姿态属实令人火大……
就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乔瑟夫面色极其严肃,他大步上前,直接来到了牌桌的另一边,站在了达比的对面。
他一手拿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烈酒,另一条胳膊则猛地一扫,将牌桌上原本散落的扑克牌、达比的灵魂册、烟灰缸等所有杂物全都粗暴地扫到了地上!
达比眼疾手快地捞过自己的灵魂册,有些不满地看着乔瑟夫。
剩下物品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
接着,乔瑟夫“咚”地一声将一个厚重的玻璃杯放在了被清空的绿色绒布牌桌正中央。
他动作利落地拧开那瓶烈酒,瓶口对准玻璃杯,开始倾倒。
琥珀色的液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透明的玻璃杯中,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酒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杯子上——乔瑟夫倒酒的速度不疾不徐,眼神专注,好像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
酒液逐渐上升,漫过杯壁的纹路,直至达到杯口边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微微凸起的弧面,因为表面张力的作用,竟然一滴也没有溢出来。
酒杯就像顶着一颗颤巍巍的、饱满的琥珀色水珠,处于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状态。
阿布德尔看着乔瑟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乔斯达先生,您……您想做什么?”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在了达比的对面,与他对峙着。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达比,沉声开口:“喂,芭比老弟。你知道‘表面张力’吗?”
达比皱了皱眉,显然对那个错误的称呼很不满意,他纠正道:“是达比。我叫达比。”
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视线扫过那只满得惊人的酒杯,回答了乔瑟夫的问题:“当然知道。就是把满杯的酒维持在几近溢出状态的液体表面张力吧。”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兴趣,“所以,你想做什么呢?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战意的笑容,清晰地说道:“规则很简单。”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硬币,大概有十几枚,“叮叮当当”地撒在了绿色的牌桌上。
“我们轮流,把硬币投入这个玻璃杯。”
“让酒溢出来的一方就算输。”
利用表面张力来投硬币?
这太冒险……酒杯看起来已经满到极限了,哪怕是一枚硬币投进去,都极有可能瞬间破坏平衡。
这简直就是走在刀刃上。
梅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仔细想着。
乔斯达先生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赌……说明乔斯达先生对此很有把握吧。
而且,赌注是什么?大概也是灵魂……
如若“赌”输了,那——
他的目光紧张地在乔瑟夫和达比之间来回移动,手心因为沁出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阿布德尔听了乔瑟夫的话,也紧张的不得了,他试图劝一下乔瑟夫:“不、不会吧,乔斯达先生!?”
就连承太郎都把手搭在了乔瑟夫的肩膀上,语气里有些不赞同的意味:“喂,老头子!”
但乔瑟夫只是神情严肃盯着达比的脸,眼神如刀般锋利,仿若要一点点把达比的样子重新雕刻一遍,牢牢记在心里。
片刻,乔瑟夫郑重开口:“赌一场吧,我押上我自己的灵魂!”
第26章 赌徒达比(四)
第二十六章
达比看着乔瑟夫摆出的赌局,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赞赏的笑容,他打了个响指,说道:“Good!很有意思的提议!”
“什么?”阿布德尔闻言大惊失色,他上前一步指着达比,急切地对乔瑟夫喊道,“快……快住手,乔斯达先生!这家伙可是个职业老千,您怎么能和他赌这个?”
乔瑟夫却挥开了阿布德尔劝阻的手,神情异常郑重,他试图传达出一种信心,声音沉稳地说道:“不用担心,阿布德尔。我不会让他轻易出老千的。而且,这场赌博的方式,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然后,他转过头,凑近阿布德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梅戴在把波鲁那雷夫扶到一边的时候,简单汇报了他的发现。那个波比的能力,赌注成立的关键似乎是对方内心‘认输’的瞬间,而且梅戴确认了他绝对会作弊。”
阿布德尔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
乔瑟夫在上场之前,就已经完全知晓了这场规则的危险性以及达比必然会作弊的事实。
而他主动上场的目的非常明确:以身试险,亲自试探并逼出达比更多的作弊手段和替身能力的细节,不光如此……还要为接下来必定会上场的、观察力更为敏锐的承太郎收集足够多的、足以一击决胜的关键情报。
如果能侥幸获胜当然最好,但即便失败,也是计划之内可以接受的一部分……
乔瑟夫看到阿布德尔眼中了然又担忧的神色,只是简单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朝着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提高声音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承太郎!给我好好盯着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目光锁定了达比身前的酒杯和硬币,低沉地回应了一声:“啊。”
达比对于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欣然接受了赌局的邀约,笑着说道:“oK,好啊,我接受这场赌局。听起来很有趣。”但达比话锋一转,提出了赌徒的谨慎要求,“但在开始之前,能允许我检查一下硬币和杯子吗?这是基本的流程,对吧?”
乔瑟夫挑了挑眉,表现得光明磊落,大方地一挥手:“当然!这是你应有的权利。你也有权检查我们有没有出老千。”
达比于是仔细地扶起那只装满酒、处于临界点的杯子,对着光线左看看右看看,检查杯口是否有细微的瑕疵或特殊处理。
然后又用手指捻起几枚硬币,仔细感受其重量、厚度和边缘,甚至轻轻弹了一下听声音。
检查一番后,他似乎确认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正常物品而已。
乔瑟夫拧眉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问你,你如何保证——如果你输了之后,会把波鲁那雷夫的灵魂还给我们?”
达比拿起一枚硬币,放在手指上,熟练地弹到空中,又稳稳接住。
他看向乔瑟夫,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职业操守”,开口说道:“放心好了。我可是赌徒,我有着赌徒的尊严。”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赌输的代价,我肯定会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自信和傲慢,补充了后半句:“虽然,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说着,他将检查完毕的杯子轻轻往前推了推,使其正好位于两人中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微微晃动,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平衡。
乔瑟夫眯起眼睛,紧盯着达比的动作,沉声开口:“好啊,那就从你开始,放硬币吧。”说着,似乎是为了更清晰地感受桌面的震动或进行更精细的操作,他缓缓脱下了自己右手的手套,露出了下面略显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掌。
对面坐着的达比,好整以暇地用手指从桌面的硬币堆里捻起了五枚硬币,叠在一起,仿佛随口问道:“一次放入几枚硬币……应该没有限制吧?”
乔瑟夫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只要你能一次性把它们全都放进去,而不让酒溢出来就行。”
达比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他捏着那叠五枚硬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的底部边缘,轻轻挨到了那饱满欲溢的酒液液面上方,几乎就要接触。
乔瑟夫见状,立刻不赞同地开口提醒,试图干扰对方:“喂,别靠得太近。水面会产生波纹的。”
但达比立刻打断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发出“嘘”的声音,要求道:“安静点,乔斯达先生。赌局中保持安静是最基本的礼仪。”他的手指极其稳定,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向下靠近那颤巍巍的液面。
接着,他不经意地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哦,对了。麻烦你……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万一你故意震动桌子,我可就说不清了。”
乔瑟夫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依言将撑在桌上的双手都抬了起来,展示给对方看,表示自己没有搞小动作。
就在乔瑟夫和达比全神贯注于那危险的“硬币水杯”游戏时,站在后方的梅戴睁开了眼睛,他现在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方才将所有的感知力都聚焦到达比的手部和杯子上,企图找到他作弊的证据。
梅戴也确实捕捉到了。
就在检查的时候,达比的手指以某种极其微妙的角度调整硬币叠的瞬间,从杯底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某种透明薄膜被轻微拉扯或粘性物质与玻璃产生摩擦的“嘶啦”声。
他在杯底粘了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是对他们这一方是不利的。
梅戴看着达比正小心翼翼地放硬币的时候,正想弯腰靠近乔瑟夫提醒他——
然而,达比他虽然在专注于手中的操作,但眼角的余光和超乎常人的洞察力立刻捕捉到了梅戴神情在瞬间的变换和微张的嘴唇。
他捏着硬币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放下。
达比想起了之前某个被克制干掉的蠢货同伴临死前传回来的、关于这个蓝发研究员替身能力可能与声音感知相关的情报。
达比脸上露出了然且带着警告意味的笑容,他转过头,直接看向梅戴,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梅戴的要害:“那位蓝头发的朋友……”
“乔斯达先生在开始之前,好像并没有允许你也参与进来的吧?”
“而且……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如果你再试图用任何方式——无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用外力来干扰这场神圣的赌局……”
他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而残酷:
“我就视作你方作弊,直接判负哦?后果……我想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梅戴彻底将死。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梅戴半张着嘴,瞥了一眼还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波鲁那雷夫,又看向正全神贯注于赌局、对后方发生的一切似乎尚未察觉的乔瑟夫。
不行……这样不行……
诡异的约束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梅戴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只能有些求助般地看向没什么反应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眼神里充满了询问的意味。
有口说不出,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承太郎的眉头紧锁,帽檐下的目光更加冰冷,但他也对达比的规则无可奈何,只能对梅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阿布德尔也只能面色凝重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无声地给予一点安慰。
梅戴彻底陷入了沉默,如同被拔掉了插头的电器,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示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达比,带着那抹令人心寒的笑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那枚悬于杯口的硬币上。
难道这场赌局,只能按照达比的心意来一点点迈向他所期望的结局吗……?
达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那叠五枚硬币和下方那杯岌岌可危的酒上。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而稳定,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硬币的边缘终于接触到了那凸起的液面。
一瞬间,酒液因为外来物的侵入而剧烈地晃动、隆起,形成了一个更陡峭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倾泻。
乔瑟夫、阿布德尔甚至承太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梅戴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都会破坏那脆弱的平衡。
但达比的手指稳如磐石,他并没有松开硬币,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幅度的旋转和下压,配合着某种不可见的属于老手的熟稔,引导着硬币缓缓破开液面,排开酒液,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向杯底沉去。
一枚、两枚、三枚……五枚硬币最终全部没入了酒液之中,沉到了杯底,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咚”声。
酒杯中的液面疯狂地波动、上涌,几乎已经漫过了杯沿,形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凸面镜般的形状,颤巍巍地维持着,仿佛只要再有一丝一毫的扰动就会彻底决堤——但最终,它竟然真的奇迹般地缓缓平静了下来,恢复了那饱满欲溢却终究没有溢出的状态。
“哈啊……哈啊……”达比直到这时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无比得意和兴奋的笑容,一种挑战极限成功后征服感。
他缓过气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整以暇地看向乔瑟夫,宣布道:“轮到你了。”
乔瑟夫对此也只是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地说道:“哼,你心还真大啊,居然一次放五枚。我可没你那么疯狂……”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老年人谨慎的样子,“我还是老老实实放一枚吧,这太危险了。”
说着,乔瑟夫从桌上捻起一枚硬币。
他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自然,但在站在他身后、心刚刚落回肚子里的梅戴眼中,却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乔瑟夫捏着硬币的右手大拇指指腹和硬币之间,似乎隔着一小块极其不起眼的、颜色近乎透明的白色絮状物。
那东西微微湿润,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难以发现。
那是……含着水的脱脂棉?
梅戴立刻明白了乔瑟夫的打算。
他是在利用达比检查过后放松警惕的心理在做伪装,在放入硬币的瞬间,偷偷用手指捏压那块吸饱了液体的脱脂棉,让额外的液体顺着硬币背面、在达比视线死角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流入杯中。
这样的方式,会让酒杯里的液体总量变得更多,使得表面的张力更加脆弱,后续只要再放入极少的硬币就可能导致溢出。
真是……太巧妙了。
梅戴心里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但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绝对不能让达比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任何端倪。
他维持着一副因为刚才被警告而心有余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木然表情,但心情还在高低起伏。
只见乔瑟夫捏着那枚“加了料”的硬币,缓缓将其挨到了那已经极度饱满的液面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达比还要谨慎和缓慢。就在硬币底部接触液面的那一刹那,他捏着硬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一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其隐蔽。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那枚硬币沉入杯底,与之前的五枚硬币躺在了一起。
而此刻,酒杯中的液面再次剧烈晃动后,竟然维持在了比之前更加夸张的状态——液体已经彻底与杯口脱离,凸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光滑、颤颤巍巍的曲面,光线在其表面折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只要再有一枚硬币轻轻挨上液面,那微妙的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琥珀色的酒液将倾泻而出。
达比死死地盯着那只酒杯,液面已经饱和到了极致,光滑如镜却又危险地微微凸起,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导致其崩溃。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额角甚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专注而冒出了青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乔瑟夫此时却像是刚刚度过一劫般,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拍了拍胸口,摆摆手说道:“哎呀呀,真是要吓出心脏病了……我还以为刚才那一下绝对要洒出来了呢。”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功不可没”。
他抬了抬下巴,对达比说道:“来吧,轮到你了,欧比老弟……”
话音未落,乔瑟夫的手腕猛地被达比抓住。
达比的脸色特别难看,脸上那层细汗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显然极度不高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叫达、比,别再给我叫错了啊!我的名字叫做丹尼尔·J·达比……既不是欧比也不是芭比!”他的愤怒似乎不仅仅源于名字被叫错,或许更源于眼前这棘手无比的局面。
面对达比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眼神,乔瑟夫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微微抬了抬头,十分没有诚意地懒洋洋开口:“哦……这样啊,那很抱歉了。”他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立刻将话题拉回赌局,“那就让我们继续赌局吧。来,轮到你放硬币了,达、比、老、弟。”他刻意加重了正确的发音,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挑衅。
达比的视线如同毒蛇般从乔瑟夫的脸上挪开,重新聚焦在那只致命的酒杯上。
他喘着气,仿佛需要补充能量般,快速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貌似已经紧张到需要糖分来维持冷静了。
达比心里非常清楚,以酒杯现在的状态,只要再放入哪怕一枚硬币,酒水几乎必然会溢出。
窗外的阳光透过连廊,灼烤着他的后背,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仿佛他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无计可施。
但梅戴不这么想。
梅戴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当他看到达比拿起巧克力时,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巧克力……油脂……温度——
他的视线快速地在达比手中的巧克力和那只岌岌可危的酒杯之间来回移动。
他是不是想……!
巨大的焦虑攫住了他,但他被达比之前的警告彻底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乔瑟夫和承太郎能快点发现,快点注意到杯子的异常。
而达比嚼了几口巧克力,好像从中汲取了冷静和力量后,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抱怨:“这位置被阴影遮住了,光线不好,不好放……请允许我绕到桌子的右边来放。”说着,他拿着那枚决定命运的硬币,慢悠悠地绕到了桌子的另外一侧,选择了一个阳光能直接照射到酒杯的角度。
乔瑟夫没什么特别表示,他依旧相信表面的张力已经到达极限,只是淡淡开口:“角度随你挑。”
达比捻着那枚硬币,脸色阴沉地站在桌子旁边,手缓缓伸了过去,瞄准了那颤巍巍的液面中心。
就在这时,梅戴的呼吸猛地哽住。
不好的预感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心脏,在他的额角化作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去。
“你觉得……”达比忽然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诡异的、仿佛看穿一切的戏谑,“酒的表面张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已经没办法再往里面放硬币了,对吧?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不对劲。
达比酒红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的梅戴身上停留了很久,好像就在欣赏他的惊惧和无力。
他勾唇笑了起来,那笑容充满了恶意和掌控感,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你可就想错了。”
然后,在乔瑟夫惊诧乃至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下,在梅戴绝望的目光中,在承太郎骤然锐利的视线下——
达比稳稳地、毫不犹豫地,将那枚硬币……放入了那看似绝对无法再容纳任何东西的酒液之中。
硬币破开液面,缓缓下沉……
奇迹——或者说噩梦——发生了:酒液再次剧烈地晃动、隆起,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竟然……再一次没有溢出!
它承受住了这第七枚硬币!
第27章 赌徒达比(五)
第二十七章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硬币落入杯底发出的轻微“叮”声,在此刻死寂的咖啡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酒杯——液面疯狂地起伏、扭曲,形成一个极其惊险的凸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但它最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般,顽强地、违背物理定律地再次归于平静,将第七枚硬币吞没其中。
梅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剧烈的钝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传遍全身。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果然……达比还是用了他所猜测的那种诡异方法,可他……他却从始至终都无法说出来。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梅戴淹没,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虽说是计划之中的一部分,但这样的结果,谁都无法接受。
乔瑟夫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无法理解,死死地盯着那只酒杯,要把它盯穿似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不洒出来?!这绝对不可能!”
达比的眼睛慢慢从脸色惨白的梅戴身上转开,如同胜利者般,落在了失态的乔瑟夫身上。
他故意歪了歪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什么叫‘怎么可能不洒出来’?”
达比直起身,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动作从容不迫:“如你所见,硬币……被我丢进去了。仅此而已。事实胜于雄辩,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猛地回头,看向一直负责监视的承太郎,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急切和最后一丝希望:“承太郎!你看到了吗?他是不是……”
承太郎的脸色极其难看,帽檐下的眉头紧紧锁死。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肯定了乔瑟夫最不愿听到的事实:“……啊。我从头到尾都用[白金之星]监视着他。他的手指、硬币……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出千的异常举动。”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已经慢悠悠坐回自己座位、甚至拿起毛巾擦手的达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刚才那家伙……是堂堂正正地把硬币放了进去。至少,在我的视野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堂堂正正?这怎么可能呢!
乔瑟夫咬紧了牙关,牙齿几乎要咯咯作响,满脸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猛地看向梅戴,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然而梅戴只能回以他一个极其痛苦、绝望且充满了警示意味的眼神,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乔瑟夫瞬间明白了梅戴的处境和暗示。
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大脑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面临的绝境而嗡嗡作响,几乎快要宕机。
乔瑟夫无比清楚地知道——现在这个杯子里,液体总量绝对已经远超极限,再也放不下任何一枚硬币了。
下一枚,哪怕只是一枚,都必然会导致酒液溢出,而他……将输掉自己的灵魂。
达比好整以暇地看着乔瑟夫如遭雷击、冷汗涔涔的模样,优雅地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用带着催促和嘲讽的语气从容开口:“Go ahead, mr. Joestar.”
他甚至恶劣地笑了笑:“赶紧的。难道你在等杯里的酒自己蒸发掉吗?时间可不等人哦。”
乔瑟夫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和混乱。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手指颤抖着,从桌面上捻起一枚硬币。
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乔瑟夫拿着那枚小小的硬币,像是拿着千钧重担,左右查看,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或者希望它突然消失。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仿佛几个世纪那样漫长而煎熬,他知道,这枚硬币放下去,一切都将结束。
但乔瑟夫……别无选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乔瑟夫最终没有试图去放下那枚致命的硬币。
他只是手腕一抖,将那枚硬币随意地扔回了牌桌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乔瑟夫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近乎释然的冷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绿色眸子,此刻异常平静,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紧紧锁定在达比身上。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我认输。”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承太郎虽然没出声,但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乔瑟夫却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们三人,语速极快、异常简短地低声说道,仿佛在进行最后的交接:“他肯定用了别的方法改变了液体性质,不要慌。还有,赌注成立的关键是内心彻底认输!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他的话语如同子弹般射出,将自己用“失败”换来的宝贵情报瞬间传递了出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呃啊!”乔瑟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绿色的[欧西里斯神]再次狞笑着现身,无情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一个半透明的、呈现出乔瑟夫模样的灵魂体硬生生抽扯了出来。
与波鲁那雷夫那痛苦挣扎的灵魂不同,乔瑟夫的灵魂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痛苦。
他甚至在被抽离的过程中,一直睁着眼睛,目光牢牢地看向剩下的三位同伴——承太郎、阿布德尔和梅戴。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着未能亲手击败迪奥的遗憾,有着对未知命运的坦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尽的、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
达比冷笑着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愉悦和嘲讽:“哼哼哼……乔斯达承认了自己赌输的事实,灵魂被抽了出来呢……真是个老顽固,死到临头还在想着给你们传递消息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同伴情谊啊。”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随即高声宣布,“这场赌局,是我达比赢了啊!”
[欧西里斯神]像之前对待波鲁那雷夫那样,粗暴地揉搓着乔瑟夫的灵魂,最后双手一拍。
又一枚筹码掉落下来——这一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乔瑟夫闭着眼的、坚毅的脸。
达比伸出手,将牌桌上那枚蓝色的波鲁那雷夫筹码和这枚崭新的红色乔瑟夫筹码一起拈了起来,放在眼前欣赏着,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贪婪的笑容。
“两个了……”他轻声说着,仿佛在数着最珍贵的宝藏。
然后,达比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承太郎、悲愤交加的阿布德尔和浑身颤抖的梅戴,笑容变得更加恶劣和挑衅:
“那么……”
“让我们继续赌局吧?”
“前提是……你们还敢和我赌下去,而不是丢下你们这两位亲爱的同伴……夹着尾巴逃跑哦。”
他刻意晃了晃手中的两枚灵魂筹码。
就在那枚红色筹码落下、在桌面上弹跳发出轻响的瞬间——
梅戴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沉默终于被彻底打破,巨大的悲痛、愤怒和对同伴遭遇的无力感让他咬破了嘴角。
他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用清晰而带着颤音的声音,直接指向了达比:“是巧克力!”
“你在赌局之前借口检查玻璃杯和硬币的时候就把一块小巧克力粘在了杯底,然后你借口换位置,绕到阳光能照射到杯子的那一侧……”
梅戴的声音剧烈发抖,深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痛苦,音量也小了下去,他不敢看达比笑着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人。
“那东西让酒杯倾斜,会使乔斯达先生的判断失误……根本不是堂堂正正,他从检查硬币和杯子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他一直在作弊……”
“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我说得太晚了。”梅戴死死攥紧手,他把头低了下去,浅蓝色的发丝把他的表情遮住,但从微微发抖的肩膀可以看出梅戴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他变换角度让阳光直射那块巧克力,改变了杯子的倾斜程度……”
梅戴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的脸色在听到梅戴的话后,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了乔瑟夫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失败,也明白了达比那看似不可能的操作背后的真相。
阿布德尔再也无法抑制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了上去,再次狠狠揪住了达比的衣领。
巨大的冲力瞬间撞倒了椅子,他凭借体型和力量的优势,一下子将达比从牌桌上扣住,重重地压在了地板上。
“你个混蛋!”阿布德尔的怒吼声震耳欲聋,他额头青筋暴起,另一只拳头早已捏得咯咯作响,高高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对着达比那张可恶的脸狠狠砸下去。
这一拳若是砸实,绝对能让他脑袋开花。
“咳!咳咳!”达比被撞得咳嗽了两声,但面对即将落下的拳头,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加快了语速,声音虽然被衣领勒得有些变形,却依旧带着令人恼火的冷静,“还……还搞不清状况吗?要是杀了我……他们俩的灵魂也会立刻死掉、彻底消散,你想亲手葬送你的同伴吗?”
阿布德尔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离达比的鼻尖只有寸许距离。
极致的愤怒和投鼠忌器的无奈在他眼中疯狂交战,让他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颤抖,却终究无法落下。
承太郎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阿布德尔颤抖的手臂,沉声喝道:“住手,阿布德尔!”
他知道,此刻杀死达比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观望的服务生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指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试图维持秩序:“喂你们!要闹事到别的地方去闹,这里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
正处于极度烦躁和盛怒边缘的承太郎,猛地抬起头。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无尽的怒火和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
他根本懒得废话,一声低沉却极具爆发力的吼声直接从喉咙里炸了出来:“吵死了!一边去!”
那服务生被承太郎此刻骇人的气势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柜台后面,再也不敢露头了。
达比趁着这个间隙挣了挣阿布德尔依旧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但阿布德尔盛怒之下力量惊人,纹丝不动。
达比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对方才是不可理喻的人,他躺在地上,语气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你们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在赌博的世界里,只要是不露出马脚就不算是出老千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站在一旁的梅戴,“像这位蓝头发先生那样的……‘局外人’,”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咂了咂嘴,选了个最伤人的说法,“若来提醒身在赌局里面的你们……岂不就是赤裸裸的作弊了么?我之前的警告,可是非常公平的。”
达比勾唇,躺在地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越过阿布德尔手臂的缝隙,看到梅戴低垂着头、掩在浅蓝色发丝下的那只右眼。
阴影之下,那只深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屈辱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达比毫不畏惧地目光直视回去,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继续不急不缓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毒针般刺向他们最脆弱的神经:“呵呵呵……不得不说,你们还是太依赖于他了啊。依赖他的耳朵,依赖他的发现,所以只要把你们的‘耳朵’捂住……”
他这句话,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被规则“禁言”了的梅戴。
“你们就完全没有办法了,不是么?”
“真是可悲啊。”
承太郎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死死锁定了达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梅戴轻轻拍了拍承太郎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慢慢走到了依旧压制着达比、怒火未消的阿布德尔身边。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柔却坚定地抚上阿布德尔那只青筋暴起、死死揪着达比衣领的手,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其掰开。
阿布德尔喘着粗气,看向梅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未散的愤怒,但在梅戴那异常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梅戴扶起阿布德尔,两人一起将椅子上乔瑟夫失去灵魂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安置到了旁边波鲁那雷夫身边的椅子上,让两位失去灵魂的同伴并排坐在一起,从远看他们就只像是睡着了。
达比见此情景,轻笑一声,从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再次变得皱巴巴的衣服,慢条斯理地扑打着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被狼狈压制的根本不是他。
承太郎盯着达比那张令人火大的脸片刻,眉头皱得死紧,几乎能夹死苍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开口:“既然如此……”
然而,他的话被打断了。
梅戴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承太郎微微低头,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梅戴,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因为动作而轻轻飘动,然后,梅戴转过了头。
承太郎对上了一双如同最深海域般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眼睛——那是梅戴的眼睛。
他听见梅戴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道:“空条先生,这次……请让我来试试。”
承太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梅戴的胳膊阻止他。
他确信这家伙不是战斗人员也没有赌博经验,而且对方明显是有情报和准备在手的,这实在是太危险。
但梅戴的动作更快一步。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到那张绿色的牌桌前,拉开椅子,坐了进去——坐到了刚才乔瑟夫的位置上,直面达比。
连阻止都来不及。
承太郎的手僵在半空,阿布德尔也惊愕地看着梅戴的背影,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巨大的担忧和紧张。
梅戴坐定,目光平静地看着达比还在整理衣服的动作,直接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这里……作为赌场,应该什么赌具都有吧?”
他边说,边自然而放松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翘了起来,摆出了一个与平时温和研究员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挑衅和从容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承太郎和阿布德尔都微微一愣。
达比看着梅戴这副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模样,也来了兴趣。
他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属于职业赌徒的笑容:“啊,当然。前台确实是提供一些常见的赌具的,毕竟要满足客人的各种需求嘛。比如骰子、扑克、骨牌什么的……种类还算齐全。”他摊了摊手,“那么,你想用哪个来赌呢?蓝头发的先生。”
达比的目光带着探究,上下打量着梅戴,似乎想看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梅戴的状态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冷静了。
他好像已经完全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理性。
梅戴淡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选择:“拿一个骰盅,还有三颗骰子。”
他顿了顿,抬起手,将左侧鬓角处的一缕浅蓝色发丝轻轻拢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让达比清晰地看到了戴在梅戴左耳上、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光的那个小巧精致的装置。
然后,在达比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梅戴抬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声波过滤器从耳朵上取了下来。
他垂眸,将其轻轻放在了绿色的牌桌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起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牢牢锁定达比,清晰地说道:
“骰宝……规则简单明了。”
“身为赌徒,你应该熟悉得很吧,达比先生。”
第28章 赌徒达比(六)
第二十八章
达比对于梅戴选择骰宝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到有趣,他挑了挑眉,对着吧台方向打了个响指。
那个之前被承太郎吓跑的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战战兢兢地拿着一个黑色的骰盅和三颗标准的白色象牙骰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牌桌上,然后立刻像躲瘟疫一样迅速退开。
“请吧,”达比对着骰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检查一下?免得又说我这赌场老板不公道。”他特意强调了“赌场老板”这个词,带着讽刺。
梅戴没有客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首先拿起了那个黑色的骰盅,盅体是硬质木的,内部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瑕疵或暗格,梅戴轻轻敲击了几下,倾听回声,又仔细检查了盅盖的边缘和合扣处。
然后,梅戴放下骰盅,将注意力转向那三颗骰子。
他极其耐心地,一颗一颗地拿起骰子,动作很慢,指尖细腻地摩挲过骰子的每一个面,每一个角,感受着它们的重量、质地和平衡性,仿佛不是在检查赌具,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他甚至将骰子举到眼前,借助光线观察上面的点数凹痕是否均匀,是否有被填充或磨损的痕迹。
他到底在干什么?
阿布德尔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干扰。
承太郎则沉默地站在梅戴侧后方,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仅盯着梅戴手中的骰子,更严密监视着达比的一切细微动作,防止他趁检查的时候做任何手脚。
他能感觉到,梅戴并非只是在单纯检查,似乎还在……熟悉着什么。
达比看着梅戴这过于仔细的检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不屑。
“规则很简单,”达比等梅戴检查完毕,开口说道,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流畅,“三个骰子,放入骰盅。你我轮流摇盅,落盅后,各自在纸上写下你认为盅内三颗骰子朝上的点数之和。谁写的数字最接近真实的点数,谁就赢那一轮。如果一样接近,则算平局,继续下一轮。如何?”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他将三颗骰子放入骰盅,盖好盖子,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一局,由你先摇吧,达比先生。”
达比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谁先谁后都无所谓。他伸出那双保养得宜、手指灵活的手,接过了骰盅。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达比的手腕猛地一动。
黑色的骰盅在他手中像是活了过来,达比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上下摇晃,而是以一种极其花哨、近乎炫技的方式舞动起来。
骰盅时而高高抛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又稳稳落回他掌心;时而紧贴桌面飞速滑行,盅内骰子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噼啪”声;时而又在他指间穿梭环绕,动作流畅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不仅仅是在摇骰,更是一场视觉和听觉的表演,旨在给对手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干扰对方的判断力。
骰子撞击骰盅内壁的声音急促、混乱、毫无规律可言。
然而,梅戴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也没有试图去追踪那变幻莫测的骰盅轨迹。
梅戴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睫,所有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片混乱的撞击声中。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耳廓似乎也随着声音的细微变化而有极其微小的调整。
失去了声波过滤器的辅助,骰子碰撞骰盅的声音异常清晰,但周围环境的杂音也变得更加纷扰,但他似乎正努力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骰子碰撞产生的、最原始的声音信息里。
他在听!他试图通过声音来分辨?
阿布德尔和承太郎瞬间明白了梅戴的意图。
可……这能行吗?
达比也注意到了梅戴闭眼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浓重的嘲讽。
装神弄鬼。
他的动作越发狂放,骰盅舞动得几乎出现残影。
终于,在长达近一分钟令人窒息的炫技摇晃后,达比手腕猛地一沉。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
黑色的骰盅被他稳稳地、重重地扣在了绿色的牌桌正中央,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骰盅之内,三颗骰子的命运已然决定,但它们究竟显示为何点数,无人知晓。
达比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闭着眼睛、还在回味刚才声音的梅戴,嘴角勾起必胜的笑容:“该你了,蓝头发的先生。写下你的答案吧。”
达比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服务生早已备好的便签和笔,唰唰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将纸条反面扣在桌上,推向前方。
梅戴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蓝色的眼眸如同不起波澜的湖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同样拿起笔,在另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也将纸条反面扣下。
“开吧?”达比挑眉,语气轻佻,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梅戴微微颔首。
服务生在达比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骰盅。
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骰盅底座上。
点数赫然是:四点,五点,五点。
总和:十四点。
达比哈哈一笑,翻开了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数字:15。
仅仅只差一点,堪称极其接近。
而当服务生颤抖着手翻开梅戴的纸条时,阿布德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上面写着的数字竟然是:3!
与真实点数相差了整整十一点,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猜测。
“第一局,看来是我拿下了呢。”达比得意地笑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嘲讽着梅戴刚才闭眼的举动,姿态放松无比,“承让了,蓝头发的先生。你的‘听声辨位’……好像不太灵光啊?”
“梅戴!”阿布德尔再也忍不住了,他急步上前,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解,甚至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拦梅戴,阻止他继续进行这看似毫无胜算的赌局,“这太危险了!你根本不可能赢得了他!我们还是……”
“阿布德尔。”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坚实的手臂拦在了阿布德尔身前。
阿布德尔焦急地看向承太郎:“承太郎!你也看到了!这差距太大……他分明就是在戏耍我们!再赌下去梅戴也会……”
承太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梅戴的背影。
他看到了梅戴写下“3”时那没有丝毫犹豫的沉稳,看到了他此刻依旧挺直的脊背和那过分平静的侧脸。
这家伙不是会胡乱做事的人。
他明明检查骰子检查得那么仔细,闭眼听了那么久……
写出“3”……绝对有他的理由。
是在试探什么吗?还是……
承太郎的思维飞速运转,尽管他也无法理解梅戴为何会写出一个如此离谱的数字,但他选择相信同伴的判断力,尤其是在梅戴最擅长的领域。
他打断了阿布德尔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继续。”
“可是承太郎!”阿布德尔难以置信。
“我说了,让他继续。”承太郎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布德尔,“相信他。”
阿布德尔看着承太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坐在赌桌前、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的梅戴,最终咬了咬牙,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恐慌和疑虑,沉重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
但他紧握的双拳和紧绷的身体,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达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内部的这场小小争执,鼓了鼓掌:“真是感人的信任啊。那么,蓝头发的先生,还要继续吗?还是说,你也想像你的同伴一样,明智地选择认输?”他晃了晃手中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
梅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嘲讽,他只是轻轻抬起眼,看向达比,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失败的懊恼或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当然继续。”
“轮到我来摇骰了,达比先生。”
第二局开始。这一次,轮到梅戴摇盅。他伸出那双更适合握笔的手,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接过了黑色的骰盅。
梅戴的动作没有达比那般花哨炫目,甚至显得有些生涩和谨慎,只是最标准的上下来回摇晃,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然而,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梅戴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骰盅本身,而是……穿透了它,落在了对面达比的脸上。
他的脑袋微微侧向达比的方向,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聆听——并非骰子的声音,而是达比这个人本身。
阿布德尔的心再次揪紧,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梅戴的策略。
不听骰子,反而看着达比?
承太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但他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观察。
声音……和上一局不一样。
梅戴摇盅的节奏和力度和达比完全不一样,骰子碰撞的声音频率似乎更为统一……他是能控制骰子的旋转吗?
还是单纯没有摇骰技术?
承太郎更相信是第二个理由。
达比看着梅戴那“业余”的摇盅手法和专注盯着自己的奇怪行为,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梅戴摇了十几下后,同样利落地将骰盅扣在桌面上。
“好了,达比先生。”梅戴的声音依旧平静。
达比嗤笑一声,似乎懒得过多思考。
他再次拿起笔,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多年的经验,迅速写下了一个数字,扣在桌上,他的动作流畅自信,好像结果早已注定。
轮到梅戴写下数字。
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微微垂着眼睑,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梅戴的全部感官似乎都张开着,捕捉着达比哪怕最细微的呼吸变化、肌肉紧绷的程度、甚至空气中那无形的信心波动。
梅戴提起笔,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双方亮出纸条。
达比写的数字是:12。
梅戴写的数字是:11。
服务生揭开骰盅。
骰子点数:四点,四点,三点。
总和:十一点。
梅戴的数字“11”完全命中,而达比的“12”,仅差一点。
达比脸上的笑容僵住,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猛地看向梅戴,“你……”
中了?
阿布德尔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竟然直接猜中了,这……这怎么可能?梅戴刚才明明没怎么认真听骰子的声音吧。
承太郎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梅戴的策略。
原来如此……
第一局,他根本不是在猜点数,他是在彻底熟悉那三颗特定骰子在不同状态下的所有声音特性,同时,他更是在听达比——听达比在摇骰、下注时那种自信、掌控一切的状态下,会产生的、连其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声音”——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而这一局,梅戴自己摇骰,他用刻意控制的、相对稳定单一的摇法,减少了骰子的不确定性。
然后,他放弃了听骰子本身那已经被他掌握的声音,转而将全部感知力,聚焦在了达比写下数字前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上。
他在“听”达比的判断。
聆听对方基于经验和直觉产生的、那个“最可能答案”的思维之声。
所以梅戴才可以写出紧紧贴着达比答案、却更精准的数字。
这不是运气,这是基于超凡感知力和冷静分析后,针对对手心理的精准狙击……
“看来……”梅戴缓缓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席位达比有些失态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力量,“我的运气,似乎回来了一点呢,先生。”
达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盯着梅戴,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仿佛要将这个蓝发的青年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哼……有意思。”达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被挑衅后的冷意,“看来我确实小看你了。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锁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对手。
“——才刚刚开始呢。轮到我了。”
第三局,达比再次接过了骰盅。
这一次,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他没有再使用那些华而不实的炫技动作,而是以一种异常稳定、甚至堪称教科书般标准的手法握住了骰盅。
手腕发力,骰盅平稳而起。
咔啦……咔啦……咔啦……
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声音变得规律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狂乱无序,但速度却更快,力道更沉,彰显出摇骰者高度集中的控制力。
梅戴依旧垂着眼睫,他的指尖轻轻抵在太阳穴附近,左耳内部的杂音因为他的极度专注而暂时退却。
他听到了骰子与象牙骰子与木质盅壁碰撞、彼此撞击的清脆声响,它们在高速旋转中发出不同频率的震动。
得益于第一局的“熟悉”,梅戴的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声音信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骰子旋转的轨迹和可能的面。
然而,就在达比摇骭的动作行将结束,手腕准备下压扣盅的前一刹那,梅戴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骰子碰撞声完全掩盖的异响。
那不是骰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带着某种金属机簧韧性的、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达比握着骰盅的那只手的手腕部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骰盅的底座或他袖口的遮掩之下。
这声音太轻微、太短暂、太反常了……与其说是听觉捕捉到的,不如说是一种基于超凡感知力的、对异常振动的直觉预警。
这是什么?
机关?他果然出千了?!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但糟糕的是,这声音的特性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过于细微且转瞬即逝,他根本无法凭此判断出这机关的具体作用原理——
是改变了骰盅内的环境?
还是直接操控了某颗骰子?
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过也没有时间深思了。
就在那声异响落下的瞬间,达比的手腕猛地一沉。
啪!
骰盅被重重扣在桌面上,声响比前两次更加沉闷有力,将所有秘密都彻底封锁在了那黑色的穹顶之下。
桌面的轻微震动透过空气传来,梅戴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声叩击所带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
世界的声音在骰盅落定的瞬间再次被掐断。
达比松开手,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笑容里已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似乎确信,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有梅戴一个人能够察觉。
“该你了。”达比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写下你的答案吧,蓝头发的先生。让我再看看你的‘运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梅戴,等待着。
梅戴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那声诡异的“咔哒”声如同一个不祥的音符,顽固地回响在他的听觉记忆里,干扰着他之前凭借声音构建起来的点数模型。
机关已经启动,盅内的世界恐怕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概率游戏。
他之前所“听”到骰子运动轨迹和可能点数,可能已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篡改了。
怎么办?
依赖对达比心理的判断?
但上一局自己正是利用这一点赢的,达比这种老千怎么可能在出千成功后,心理还会流露出真实的点数信息?
他此刻必然是极度自信和隐藏的。
依赖之前熟悉的骰子声音规律吗?但机关可能已改变了骰子状态,声音规律或许已然失效。
梅戴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定还有办法。
第29章 赌徒达比(七)
第二十九章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提升到极致,甚至暂时屏蔽了左耳受到的烦人的嗡鸣,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聚焦的透镜一般,死死锁定在那扣在桌上的黑色骰盅之上。
眼睛紧紧闭合,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听觉和那玄妙的振动感知被放大到极限。
他在倾听。
倾听骰盅落定之后,其内部是否还有未曾完全静止的、极其细微的余振?
倾听那被未知机关改变后的骰子,是否还会散发出某种独特的、与之前不同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异……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布德尔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承太郎的目光如鹰隼般锁死达比,同时也在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梅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
梅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黑色的骰盅,以及其中被封锁的、三个决定命运的白色立方体所可能发出的、最后的信息。
然后,就在那近乎绝对的寂静中,梅戴的耳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极其微弱,仿佛是幻觉。
但那确实存在。
是骰子某一个极其细微的棱角,与骰盅内壁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最后一下接触所发出的,轻得不能再轻的摩擦声。
又或者是……某颗骰子因为内部微小的重心变化(如果是灌了水银或磁粉的骰子,在机关触发后可能会显现),而在彻底静止前,那几乎无法感知的、最后一丝惯性挣扎?
声音的信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无法直接判断点数。
但是……
梅戴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声音信息,与第一局他彻底熟悉的、那三颗骰子在不同点数朝上时可能发出的所有声音特性进行着疯狂的比对、筛选、模拟、重构……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是在黑暗中仅凭一根蛛丝摸索庞大楼房的轮廓。
他在赌。
赌那机关并未完全改变骰子最本质的物理特性,赌自己第一局积累的数据依然有部分参考价值,赌自己这双被逼到极限的耳朵,能捕捉到那决定性的、亿万分之一的差异。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梅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仔细看,深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握住了笔。
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在达比略带审视和期待的目光中,在阿布德尔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在承太郎沉默而坚定的守护里——
梅戴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了一个数字。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只有梅戴自己知道,这个数字是基于那些被干扰后的、可能已经失效的声音信息所作出的、带着试探性质的推断而已,和第一轮的答案是一样的道理。
他无法确定那声“咔哒”之后,盅内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双方再次亮出纸条。
达比写的是:10。
梅戴写的是:9。
服务生揭开了骰盅。
黑色的骰盅底座上,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躺着。
点数赫然是:三点,三点,四点。
总和:十点。
“真可惜啊。”达比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他慢条斯理地向椅子里坐了坐,他把玩着手里的两枚筹码,“只差一点呢。看来你的‘好运’只是昙花一现啊,蓝头发的先生。或者,你的耳朵其实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灵光呢?”
阿布德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冲上前去。
承太郎的手臂再次拦住了他,但他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骰盅和骰子,最后定格在达比那志得意满的脸上。
他确信对方出了千,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承太郎隐隐觉得梅戴已经知道对方出千了,但或许和他的现状一样,因为骰盅结构的复杂而说不出达比到底在哪里出千……
梅戴没有理会达比的嘲讽,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枚属于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的、此刻正躺在达比手心里的蓝色和红色的筹码。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骰盅揭开的那一瞬间,就完全聚焦在了那三颗骰子之上。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如同最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眼前看到的最终点数景象,与骰盅落定前最后一刻他所“听”到的、所有细微至极的声音信息进行着毫秒级的比对和回溯。
骰盅落定前的骰子碰撞声、那声诡异的“咔哒”异响、以及异响之后骰子彻底静止前那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到极致的余振……
所有的声音数据流在他的脑内构建、模拟、重组……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光芒。
嗯……看来并不是所有骰子都被改变了。
只有左边那颗。
在盅内彻底静止前的最后一刹那,梅戴听到的那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由落体的、带着一丝生硬“磕碰”感的细微声响——来源就是左边那颗。
它不是在惯性作用下自然滚动停下的,而是在某种外力的干预下,被“扳动”了极小一个角度,从一个面,“咔”地一声轻响,翻到了另一个相邻的面。
根据他第一局建立的、关于这三颗特定骰子的完整声音模型,结合最终的点数逆向反推……
梅戴很快就明白了机关的原理和效果——那声“咔哒”异响触发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大概率是通过电磁或者其他方式,在骰盅扣下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强制翻转了某一颗骰子的特定一个面。
而达比,显然能通过某种方式知晓或者控制这颗骰子最终被翻转成的点数,或者至少知道其变化范围,从而极大地提高了自己猜中的概率。
达比先生,你的手段,我已经“听”明白了。
梅戴在心中默念。
这一次,他赌错了机关作用后的最终点数。
但是,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从这一刻起,赌局的性质被彻底改变。
梅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达比,刚才的失利从未发生:“妄自尊大到喜欢随意下定论来压力对手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继续吧,轮到我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一些。
达比看着梅戴那过分平静的反应,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但很快就被胜利的快感和对自己技术的绝对自信所淹没。
装镇定,那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还能装多久……
第四局,轮到梅戴摇盅。
骰盅被推到梅戴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观察着达比。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心跳速率提升到了每分钟90次以上,血液涌向四肢,这是典型的紧迫反应准备状态,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在某一刻忽然变得极其轻微而规律——达比在试图强行控制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他不会松一口气,他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方法……任何一种方法。
梅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他再次拿起骰盅,动作依旧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生涩。
然而这一次,梅戴开始摇晃时,他的摇法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手腕的发力角度、摇晃的幅度频率,都进行了微妙的调整。
咔啦……咔啦……
达比的眼睛黏在梅戴手里的骰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看似简单的声音里。
确实,梅戴的摇法没有任何试图干扰或欺骗的意图,骰子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落点都真实无比,以他的专业能力足以轻松捕捉这些信息。
1点翻动,4点稳定。另一颗,6点碰撞变成2点。第三颗,持续旋转。
达比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很干净。
看来他以为我赢定了,放松了警惕,以至于无法准确捕捉这种简单的声音了?
他感到胜利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再次微微向他倾斜。
只要点数清晰,就有绝对把握。
然而,就在骰盅即将落桌的那一刹那——
叩。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来自桌子下方……声音短促、沉闷,像是某种坚硬的微小物体被精准触发。
梅戴眨了眨眼,他的听觉天赋让他能进行360度的声音捕捉,桌下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这声音……应该是金属机簧叩击的声音,非常微小、结构精密。
几乎在同一瞬间,骰盅扣在了桌面上。
梅戴百分之百确定,在落盅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的点数状态是:4点,4点,5点,总和应当是13。
而在那个来自桌下的“叩”声之后,他清晰地听到盅内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嗒”的轻响——应该一粒骰子被某种外力推动了极小的一段距离。
看来这张赌桌本身也有机关……
梅戴将听觉焦点完全锁定在达比身上。
他的心跳在异响发出时有一瞬间的骤停,随后加速狂跳,血液涌上脸颊,但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而右脚脚踝处,传来极轻微的肌腱收缩声和布料摩擦声。
刚才那一下,约莫是他用脚操作的吧。
“请。”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现在面临的不再是骰盅里的磁力机关,而是整张赌桌的陷阱。
对方能动用的资源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达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听到了梅戴摇出的点数,应该是13,但他更相信自己脚下机关的效果。
那个装置能通过桌面对特定区域的骰子产生一个精准的推力,足以将一粒骰子推开,使其翻面。
他摇出的是4、4、5。
脚下踢中的是控制“五号区域”的机关,那正好是5点骰子落定的位置。推力应该足够让它从5点翻成……4点或者3点?那个角度的话,最可能的是翻成3点。
他快速计算着。
那么点数就变成了4、4、3,总和11点……或者如果推力稍大,可能变成1?不,应该就是11点没错了。
但他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这种机关的力量每次都会有些微差异。
他需要观察梅戴的反应。
达比看到梅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着桌面,他的呼吸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点点,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紧张?
达比心中一亮。
他肯定也听到了骰子被推动后的声音,他知道点数变了,但也不确定变成了多少。
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梅戴的破绽。
“蓝头发先生,”达比的声音恢复了些许从容,带着一丝试探,“看来运气似乎开始站在我这边了?”
梅戴抬起深蓝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牌桌,好似能穿透桌面看到下面的机关:“祝你永远都这么好运。”
达比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然后他拿起笔,主动移开了视线,他知道梅戴一定会听。
虽然一直在用语言诋毁,但这家伙的耳朵确实和恩多尔传递回来的情报一样棘手。
梅戴听到达比写下了的那个数字。
两短,听手腕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十位数,是11。
梅戴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猜11?
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很稳妥的数字,5被扳动,四周的数字是1、3、4、6,但这个数难免偏小了一些。
是故意诈我?还是他的机关效果不如他预期?
他脚下的动作很果断,但心跳很快……看来达比也只是确定了一个范围而已,也做不到完全确定结果。
梅戴轻轻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一点。
他指望通过我的反应来确认吗?
“嗯?”达比写完后看向梅戴,对方手里的便签依旧空空如也,达比放下笔,不由得催促了一下,“还没想好要猜哪个吗?”
梅戴没理他,再次将听觉聚焦于骰盅里,将一切杂音排除,只听三颗骰子最细微的动静。
磁力机关被触发后会有微弱的持续磁场音,但这种物理推动的话……
等等,有一粒骰子没有完全落定在平面上。
它的一个角微微悬空,与底盘有极其细微的、间断的接触声。
看来是那粒被推动的骰子,它没有完全翻面,而是卡在了一个倾斜的角度,根据它的重心和倾斜角判断,它最上方的面应该是……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梅戴脑中形成。
11点……
梅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我否定地微微摇头。
达比先生,您的“运气”或者说“技术”,这次似乎出了点偏差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达比,然后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答案。
开牌。达比写下的不出意外是十一点,而梅戴的则是十四点。
该开盅了。
达比脸色阴晴不定,他甚至紧盯着服务生开盅的手。
四点,四点,六点!
总和十四!
达比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颗骰子。
尤其是那颗应该是5点的骰子——它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变成3点或4点,而是因为一股很奇怪的力,震荡成了原本最不可能出现的6点!
他的机关确实奏效了,却产生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结果。
梅戴缓缓吁出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这是依旧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那粒骰子的异常状态和达比自身的不确定性,但比起上一轮的盲目,这一轮已经好太多了。
“看来,”梅戴轻声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下,“精密仪器也需要在理想环境下工作,稍有偏差,结果便南辕北辙。”
达比猛地抬头,发丝有些凌乱,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丝惊惧。
他不仅猜对了点数,甚至完全洞察了他失败的原因!
但梅戴没有叫停,什么意思?他想顶着这样的不公平正面击败自己?
这个男人的听觉……简直是魔鬼。
总比分被梅戴追平了。
点数总和“14”清晰地呈现在底盘上,精准地对应了梅戴写下的数字。
阿布德尔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转化为一声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喘息,他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变得冰凉。
他看着梅戴那依旧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震撼。
“他、他做到了……比分被追平了。”阿布德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对身旁的承太郎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竟然真的猜中了?就在那种情况下?”
承太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赌桌,尤其是对面的达比那剧变的脸色。
他听到了阿布德尔的话,帽檐微微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早已预料般的沉稳:“啊。我早就说过。”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对梅戴绝对的信任,“那家伙不是靠运气的。”
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狂跳的心脏,他转过头,看向承太郎坚毅的侧脸,语气中带着残余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钦佩:“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个达比,他绝对出了千!我虽然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梅戴他明明……”
“他在听。”承太郎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梅戴垂在腿上、指尖似乎无意识轻点着膝盖的手,又迅速回到达比身上,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只是听骰子。”
第30章 赌徒达比(八)
第三十章
阿布德尔愣了一下:“不只是听骰子?那还能听什么?”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梅戴的背影,那个蓝发青年正平静地注视着有些失态的达比,好像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计算。
“第一局,”承太郎低沉的声音缓缓解释道,逻辑清晰,“他是在收集那三颗骰子和那个骰盅所有的‘声音’。就像……”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在实验开始之前校准仪器。而那个‘3’,不过是他随便写的数字。”
“至于为什么是‘3’,”承太郎的唇角微微勾起,有些了然地开口,莫名戳中了梅戴的小心思,“因为三个骰子最小的数字总和是‘3’,当然,他也有可能写‘18’。”
阿布德尔睁大了眼睛。
承太郎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第二局,他摇骰,但他没听骰子。他在听达比写下数字的时候,心里的‘声音’。”
这个说法有些玄妙,但阿布德尔瞬间就理解了——那是基于极致观察力的、对对手心理状态的捕捉和解读。
他回想起梅戴当时确实是专注地看着达比。
“而刚才的第三局……”承太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混蛋肯定出千了,或许是用了机关什么的。”
阿布德尔的心又提了起来:“机关?那梅戴他……”
“他也听到了。”承太郎的语气肯定无比,“而且,他不仅听到了机关启动的声音……在开盅的时候,他恐怕连机关改变了哪颗骰子、改变了多少,都知道了。”
“不过,他对这样的千术很陌生,所以没猜中。”承太郎说着,下颌线微微绷紧,即使是他,也不得不为此感到一丝惊叹。
这种超越常理的感知力和计算力,是梅戴自己独有的武器。
阿布德尔彻底明白了过来,他再次望向梅戴的背影,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焦虑和担忧被一种油然而生的、混合着震撼与绝对信任的情绪所取代。
那看似沉默脆弱的青年,此刻坐在赌桌前的身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同伴,在他们没怎么注意的时候,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冷静的猎手,正用他独一无二的方式,一步步撕开对手的伪装、逼近真相……
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们护在身后。
“原来……如此……”阿布德尔喃喃道,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梅戴他,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承太郎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更加严密地锁定着达比,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既然梅戴已经抓住了对方的狐狸尾巴,并且展现出了足以对抗甚至反击的能力,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对决能在梅戴所创造的、对他有利的“公平”的环境下进行到底。
任何来自场外的干扰,都将被他毫不留情地粉碎。
空气再次凝固,赌局继续。
终局,会是怎样的结果。
……
达比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梅戴那句意有所指的“南辕北辙”,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心脏。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安静的青年,不仅拥有可怕的听力,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计算能力,竟然在短短两局内就窥破了他一项千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用更绝对、更无法被看穿的方式在最后一局碾碎他。
达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职业赌徒的、令人不适的假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狠戾和决绝。
“真是精彩的推理。”达比鼓了鼓掌,声音干巴巴的,“不过,运气这种东西,总是来来去去的,不是吗?说不定下一局,就又回到我这边了。”
梅戴变成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身体稍稍前倾,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平静开口:“您请便。”
最后一局,他肯定无所不用其极。
面对梅戴依旧毫无变化的表情,达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副从容面具碎裂了一些,甚至能让梅戴窥探到底下狰狞的恼怒和一点被看穿后的惊惶。
他死死盯着梅戴,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好、很好!”达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嘶嘶声,像蛇一样,“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要被你看扁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扭曲而冰冷的笑容。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完全不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专注。
第五局。轮到达比摇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块柔软的黑色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骰盅的外壁和手心,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
梅戴平静地看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全部的感知力已经高度集中。他知道,达比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加诡异和难以防备。
擦拭完毕,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丝绒布收了回去。先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然后,达比伸出了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骰盅。
他的动作不再是单一的炫技或标准的摇晃。
达比的双手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诡异的方式协同运作。
一只手手腕急速抖动,让骰盅高频垂直震荡,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噼啪”声;另一只手则五指翻飞,时而轻叩盅壁,时而快速旋转盅体,让骰子在盅内不仅碰撞,更开始以一种反重力的方式沿着内壁疯狂旋绕、弹跳。
他的动作时缓时快,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摇骰,而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祈祷。骰盅在他手中开始以一种近乎黏着的、缓慢的速度开始旋转,几个骰子在盅内相互碰撞的声音变得沉闷、拖沓,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清脆和节奏感。
骰子撞击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复杂、混乱、多层次。
这不再是摇骰,这简直是在用骰子和骰盅演奏一首疯狂而刺耳的噪音交响乐,每一种声音都相互叠加、干扰、掩盖,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听觉荆棘丛。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耳朵能够分辨的状态了。
达比试图用这种扭曲的摇骰节奏,彻底打乱梅戴的听觉聚焦和思维频率。
就连旁观的阿布德尔都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那声音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意识到有着异常听力的梅戴此时的状态只会比他们两个更糟糕。
思及此,阿布德尔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再次发白。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不对劲,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精神污染,他能听出来,达比这是在用极限技术强行制造绝对的混乱,彻底废掉梅戴的听觉。
但他无法直接阻止——这毕竟还在“赌”的范畴内。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极其恶心卑鄙的手段,但真的很有效。
梅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扭曲的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听觉神经。
左耳内部的嗡鸣似乎也被勾动,变得活跃起来,与外界的声音干扰里应外合,试图将他的感知拖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他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额角处都粘上了几缕有些洇湿了的浅蓝色发丝。
但梅戴依旧垂着双眼,牙关微微咬紧,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这无孔不入的声波攻击。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烦躁的噪音,将残余的、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如同在狂风巨浪中稳定舵盘一样,死死锁定在那被扭曲、被拖慢、变得异常沉闷的骰子碰撞声里。
这极其困难。
有用的声音信息被大量噪音污染和覆盖,提取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达比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而得意。
他看到梅戴似乎露出了异样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干扰起效了。
摇骰的过程被故意拉得很长,长达两分钟,这对于需要极致专注的梅戴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咔哒!
咔哒。
那声细微的机关启动声再次响起,但它不是单独一声。
而是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掩护下,极其短暂地、连续响了两声。
两声之间的间隔微乎其微,几乎重叠,但梅戴那被逼到极限的听觉,硬生生将这两声剥离了出来。
两声?
他同时启动了两个机关?
还是同一个机关连续触发了两次?
目标是同一颗骰子还是两颗?
梅戴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达比不仅制造了听觉迷宫,更在迷宫的核心,埋下了双重陷阱。
终于,达比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啪!
骰盅被狠狠扣下,那令人烦躁的噪音也戛然而止。
世界再次安静,但梅戴的耳中依旧残留着那古怪的嗡鸣回响,大脑如同被搅浑的水,一时难以沉淀。
达比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却又疯狂得意的表情,他大口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套动作对他的消耗也极大。
但他的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梅戴,像是等待猎物落入最终陷阱的猎人。
“写啊!”达比的声音带着嘶哑和迫不及待,其中还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似乎还在努力从声波攻击中恢复过来的梅戴,“让我见识见识这次你还能不能‘听’出来?”
他率先拿起笔,几乎是狞笑着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死死扣在桌上。
他对自己这终极一招有着绝对的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梅戴身上。
他眉头紧锁,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些,梅戴正在与脑海中残存的噪音和混乱感搏斗,试图从那一片被严重污染的声音废墟里,挖掘出任何可能有用的碎片。
太难了。
声音被扭曲得太厉害,信息支离破碎。
他只能勉强捕捉到骰盅落定前,骰子的大致滚动趋势和可能的状态,但精确点数……几乎无法判断。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梅戴肩上。
还有双重机关……
完全未知的作用模式和最终效果,之前积累的声音模型在那种疯狂摇晃下几乎失效……
怎么办?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力巨大。
梅戴的指尖微微颤抖。
难道……要输在这里?
不。
绝对不能。
梅戴缓缓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跳动。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几乎要过热燃烧。
他在回溯。
回溯噪音中每一个细微的片段,回溯两声几乎重叠的“咔哒”异响的细微差异,回溯骰盅落定前最后一刹那,所有骰子可能的状态……
信息支离破碎,如同在暴风雨中打捞沉船的碎片。
无法直接计算。
既然无法从被严重干扰的声音中听出准确的点数……
那么,就反过来利用达比必然出千这一点。
达比如此自信地写下数字,他必然知道或者能控制最终的点数。
那种古怪的摇法,除了干扰,是否本身就能控制骰子的走向呢?
梅戴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
忽然,他想起达比擦拭骰盅和手掌的那个细微动作。
丝绒布……缓慢黏着的摇法……
是静电?还是某种极细微的磁性粉末?
他通过缓慢的、特定方式的摩擦和摇动,让骰盅内壁或骰子本身产生极其微弱但足以在特定手法下影响骰子最终落点的静电或磁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梅戴的脑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达比写下的数字,就不是猜的,而是他预设的数字。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不是猜点数,而是猜达比想要摇出的点数。
但这同样极其困难,达比会预设什么数字?
梅戴的思维在电光火石间穿梭。这场赌局,不能赌骰子了,要赌,就要赌达比的心理。
赌他在使出这种终极手段后,那过度自信之下可能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松懈;赌他以为自己必胜无疑时,精神层面可能会泄露出的、关于“答案”的蛛丝马迹。
若非如此,梅戴真的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这比第二局时更加凶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梅戴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之前的推理全部推翻。
他听着达比那急促中带着得意的呼吸,听着他心脏过度兴奋的搏动,听着他肌肉微微颤抖所发出的低频振动,听着他精神层面那种掌控一切的、近乎膨胀的自信……
他在那一片由胜利预感构成的声音中,努力捕捉着那一丝可能指向某个特定数字的、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感觉极其模糊,如同风中残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达比脸上的得意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
梅戴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倾向性”……但它指向的数字……却让梅戴感到一丝不解和强烈的危险感。
那个数字,似乎与他自己根据混乱信息推断出的、最不可能的某个选项隐隐重合……
是陷阱吗?是达比故意释放的误导信息?
还是……灯下黑吗?
梅戴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强烈的、近乎直觉的危险预感驱使下,写下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数字。
梅戴甚至没有再多思考一秒钟,就将纸条扣在了桌上。
动作快得反常。
达比脸上的狞笑几乎要溢出嘴角,他看到梅戴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快速写下数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果然,在自己的终极干扰下,这小子的耳朵和脑子终于报废。
他好像已经看到梅戴的灵魂筹码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美妙场景,达比甚至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想着梅戴的灵魂筹码肯定是蓝色的。
“开吧!让我看看你最后的挣扎!”达比志得意满地高声宣布,甚至懒得再去维持那虚伪的礼仪。
服务生颤抖着手,先是揭开了达比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9。
一个很中庸,但在他绝对掌控下的数字。
然后,服务生的手移向了梅戴的纸条。阿布德尔屏住了呼吸,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如刀。
纸条被翻开。
上面写着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0。
“零?”达比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嘲讽和快意的大笑,“你是在开玩笑吗?三个骰子怎么可能有零点,你果然是放弃了吗?蠢货!”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之中,梅戴却缓缓地、异常平静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达比刺耳的笑声:“为什么不可能呢,达比先生?”
达比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狐疑地、带着一丝莫名的不安看向梅戴。
梅戴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清澈,他抬起手,理了理额角有些乱了的发丝,唇角漾开的笑容温柔而平和:“请开盅吧。让我们一起见证您那无所不能的‘技术’,究竟创造出了怎样的‘奇迹’。”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达比的心脏,他猛地扭头,对服务生厉声喝道:“开!快开!”
服务生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揭开了骰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底盘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点数。
因为那三颗白色的象牙骰子……竟然……全部……竖立着,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违反常理的姿态,用它们的棱角稳稳地立在绒布之上。
每一颗骰子都没有任何一面朝上。
所有的点数,都隐藏在了垂直的棱角之中。
总和——零点。
第31章 赌徒达比(九)
第三十一章
“不……不可能!”达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眼球充血暴突,疯狂地摇头,“这不可能!我设计的明明是……怎么会是立起来?这绝对不可能!”
他为了确保胜利,确实在摇晃中运用了极致的技巧和静电控制,意图让骰子呈现出特定的点数。
但他追求的是点数,是胜利,而不是这种华而不实、概率极低、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立骰”。
这种结果完全脱离了他的预设和控制。
梅戴看着彻底崩溃的达比,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来,您过于追求控制骰子的‘点数’,却忽略了您那复杂手法本身所带来的、极其微小的、导致骰子‘立起’的概率窗口。”
“您制造的混乱,最终反而成为了您失败的导火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向那稳稳立住的三个骰子上,在回忆最后那决定性的瞬间。
“原来在骰盅落定的最后一刹那,我听到的不是某颗骰子稳定在某个点面上的声音……而是三颗骰子同时以棱角触底时,那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三个‘叮’声……”
梅戴喃喃着,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达比那双因为过度震惊和失控而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您因为过度自信和急于求成,在落盅时那一下远超必要的、过于猛烈的撞击力度。这道多余的力度,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将骰子‘震’立起来的最后一把推力。”
“您输给了您自己,达比先生。”梅戴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如果真的按照您的手法和技巧来说,这三枚骰子会老老实实待在3点上,您甚至在用您自己来诱导我去放弃专注于骰盅的精力……但答案显而易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达比失魂落魄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仿佛信仰和灵魂都被彻底抽空了。他不仅输了,而且是以一种他最无法理解、最无法接受的方式,输给了自己最得意的“技术”。
阿布德尔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
承太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压了压帽檐,遮挡住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震撼和激赏。
他绷起来的肩膀放松了下去,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阿布德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是够了。”
他……总是能做出这种超出常人想象的事情。
梅戴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身体因为极度的精神透支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他就伸手撑住扶手,重新稳住。
直到属于乔瑟夫的筹码落入掌心的微凉触感,并未带来多少胜利的实感,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压得梅戴指尖微微发颤。
在放松下来后,极度的精神透支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耳边那熟悉的嗡鸣声似乎也因这短暂的松懈而陡然放大,尖锐地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世界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色彩和轮廓都有些发飘,梅戴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梅戴!”阿布德尔第一个冲上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想要伸手搀扶,却又怕碰触到对方此刻可能极度敏感的状态,“你怎么样?”
梅戴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他试图开口说“没事”,但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
他深蓝色的眼眸抬起,越过阿布德尔的手臂,然后梅戴伸手拿过桌子边放着的声波过滤器,重新戴到左耳上。
熟悉的滤过器稍稍隔绝了外界过于纷杂的声响,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但精神的疲惫和左耳的钝痛却无法立刻缓解。
而筹码落入梅戴掌心的细微声响,终于将达比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重新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绝望的疯狂。输了?他竟然真的输了?输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还是在引以为傲的领域被对方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击败?
不!他绝不能接受!
“等……等等!”达比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尖叫出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达比死死盯着梅戴手中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猛地伸手,似乎想伸手去抢,但又畏惧于承太郎那冰冷的目光,手指僵在半空,声音嘶哑尖锐,“不算!这局不算!”
梅戴微微蹙眉,将筹码握紧,平静地看着他:“达比先生,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什么?”达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喊道,“立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一定是意外、是巧合!不能算数……”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过梅戴手中的筹码,最终死死盯住了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眼中闪过极度不甘和挣扎。
犹豫了足足两三秒,达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怨毒:“乔瑟夫·乔斯达的筹码……你可以拿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红色筹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梅戴的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筹码变轻,最后凭空消失了。
这意味着乔瑟夫的灵魂获得了自由。
然而,达比却紧紧攥着手中剩下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那枚蓝色的筹码,丝毫没有交还的意思。
他猛地把另一枚孤零零的蓝色筹码狠狠摔在了桌面上——那是波鲁那雷夫的灵魂。
“但游戏还没有结束!”达比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赌局还没有完全分出胜负,我只答应过你们赢了可以拿走乔斯达的筹码!可没说过你们赢了就能拿走全部!波鲁那雷夫的筹码还在我这里,我还没有输——”
“他的!”达比的脸因为激动和扭曲而变得狰狞,他挥舞着手臂,指着依旧动不了的波鲁那雷夫,“他的灵魂还在我这里,赌局还没有结束!我们……我们换一个方式,扑克——对、我们来玩扑克!这才是真正赌徒的对决……”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语无伦次地叫嚣着:“如果你赢了,我就把他的灵魂都还给你!如果你输了……”达比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连同你刚刚赢回去的乔斯达的灵魂,也要再次交出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无赖和垂死挣扎!
达比挣扎着想要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和掌控力,尽管他的声音因为心虚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一旦全部筹码失去,等待他的将是不可被饶恕的深渊和……
达比的视线落到了站在阿布德尔和梅戴两人身后、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的人。
那家伙毫不留情的怒火。
梅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为达比的狡辩,而是因为一股新的、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连续极致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此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掏空后又塞满了棉花,连保持站立都变得异常困难。这使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阿布德尔的身上,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卑鄙……你这无耻的混蛋!还想耍赖吗?”阿布德尔怒不可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梅戴,支撑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同时对着达比怒目而视,“梅戴已经赢了!按照约定你应该释放所有人的灵魂!”
“约定?”达比歇斯底里地笑着,“约定是赢家通吃!我现在还是赢家,我手里还有筹码,我说赌局没结束就没结束!除非……”他恶狠狠地看向梅戴,“……除非你不敢、你怕了、刚才只是你运气好!”
梅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连续的极致专注和计算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左耳的嗡鸣也因为最后的声波干扰而加剧。
面对达比这胡搅蛮缠的扑克挑战,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扑克更侧重于心理博弈和概率计算,而非他擅长的极致感知,更何况对方的千术层出不穷。
他刚想开口,一个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地在他身后响起。
“够了。”
就在此时,承太郎不动声色地横跨上前一步,越过了梅戴,他背对着梅戴和阿布德尔,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岳,挡在了他和癫狂的达比之间,黑色的学生制服外套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弧度的嘴角。
“真是个纠缠不清的垃圾……”承太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盖过了达比的叫嚣,“你的对手,换人了。”
达比被承太郎那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依旧色厉内荏地指着被阿布德尔搀扶着的、脸色苍白的梅戴,尖声道:“换人?凭什么!他才是和我对局的人,他必须跟我赌完!除非他亲口承认他不行了!否则……”
“他累了。”承太郎打断了达比,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阿布德尔,”承太郎的声音依旧平稳,下达指令,“带他过去休息。”
“可是,承太郎,这家伙他……”阿布德尔还有些不放心,担心达比再耍什么花样。
“这里交给我。”承太郎淡淡地说道,语气却重如千钧。
阿布德尔看着承太郎那绝对可靠的背影,又看了看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闭目忍耐着不适的梅戴,终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梅戴,缓缓地向后退去,离开牌桌的范围。
达比眼睁睁看着梅戴被带走,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后的生机正在流逝,他激动地还想说什么:“喂!你们不能……”
唰——
承太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桌前。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达比完全笼罩。达比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承太郎面无表情地拉开梅戴刚才坐过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绿色的牌桌面。
咚、咚。
两声轻响,却如同重锤般敲在达比的心脏上。
承太郎微微抬起帽檐,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如同冻住了的薄荷酒,直视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达比,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压力:“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你的对手,换人了。”
承太郎甚至没有回头去查看梅戴的状态,但那宽阔的背影本身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一切风雨都挡在了身后,但他的话语里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维护:“而且,你似乎忘了……”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冷冷地锁定达比,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我还没跟你算,你对我同伴出手的这笔账。”
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骤然降温。
达比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才是这伙人里最可怕的那个存在。
“扑克,是吧?”承太郎这才坐下,顶替了梅戴的位置,根本不给达比反驳的机会,他用手指了一下牌桌,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却极具威慑力的姿态,“正好,我也很久没玩了。”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属于波鲁那雷夫的蓝色筹码,最终定格在达比惊恐的脸上,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就用你手里剩下的所有筹码、赌上你的一切……”
“来让我‘娱乐’一下吧,赌徒。”
……
一直强撑着的梅戴,在这份令人安心的守护感降临的瞬间,一直紧绷如弦的精神终于难以抑制地彻底松懈下来。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上,伴随着左耳内部陡然加剧的、如同尖锐鸣笛般的嗡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得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尚未干涸的冷汗再次涔液而出,指尖变得冰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勾住了阿布德尔的手臂想要稳住身体,但两眼一黑,手指也软了下去。
“小心一点。”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阿布德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险些软倒的肩膀。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入手处是一片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阿布德尔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他能感觉到梅戴身体的虚弱远超想象。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想要表示自己没事,但开口的声音却异常沙哑微弱:“只是……有点累……”他闭了闭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黑幕,“耳朵……有点吵……”
他的听力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种负担,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承太郎和达比对峙时压抑的气流声、远处其他赌客隐约的喧哗、甚至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都被放大,混合着左耳那恼人的耳鸣,不断冲击着梅戴过度透支的神经。
阿布德尔立刻明白了他的状况,搀扶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了些:“还是先别说话了,先到旁边休息。这里交给承太郎,他可以应对。”
他半扶半抱着梅戴,小心地将他带离牌桌区域,安置在不远处一张柔软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把椅子恰好背对着激烈的赌桌,能隔绝掉一部分视觉上的刺激。
梅戴几乎是陷进了椅子里,身体软软地靠着,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疲惫地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急促。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和休息。
阿布德尔脱下自己的长外套,轻轻盖在上面,又警惕地守在梅戴旁边,目光不时扫向牌桌方向,既要关注承太郎那边的局势,又要确保虚弱的梅戴不再受到任何打扰。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
“唔……呃……”
只见一直僵坐在波鲁那雷夫旁边、如同雕塑般的乔瑟夫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好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瞬间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
“乔……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惊喜地低呼一声。
乔瑟夫甩了甩头,似乎想弄清楚状况,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之前仿佛被挖空一块的冰冷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心跳和温热的血液流动感。
“我……我刚才是……”乔瑟夫眨了眨眼,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达比的挑战、自己的轻敌、灵魂被抽离时的虚无感……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到了被阿布德尔护在身边、脸色苍白闭目休息的梅戴;看向牌桌方向,看到了正与承太郎对峙、状若疯狂的达比,以及依旧躺在达比面前、代表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的蓝色筹码。
“虽然很高兴你们能有所收获,但……”乔瑟夫瞬间明白了局势,在视线瞟到达比的时候脸色一变,立刻就要挽起袖子上前去:“果然啊,看见那混账的脸就火大。”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冷静点,您的灵魂是梅戴刚刚才赢回来的。您现在也需要休息。”
乔瑟夫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看向椅子上虚弱不堪的梅戴,又看了看挡在达比面前、气势惊人的承太郎,瞬间理清了大概的脉络。
是梅戴从那个人手里赢回了自己?
乔瑟夫的脸上闪过震惊、后怕、以及深深的感激和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去找达比算账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梅戴的椅子旁,蹲下身,慢慢掀开阿布德尔的外套,仔细查看了一下梅戴的状态后又盖了回去,眉头紧紧皱起,声音轻了很多:“他怎么样?”
“精神力透支得很厉害,耳朵的情况……似乎在可使用范围内达到极限了。”阿布德尔低声道,“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需要静养。”
乔瑟夫点了点头,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梅戴没有受伤那边的肩膀:“干得漂亮……好好休息。”他站起身,看向承太郎的背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捏紧了拳头,“接下来就交给承太郎吧。这小子,没有把握是不会应战的……”
第32章 赌徒达比(十)
第三十二章
承太郎看着达比在自己对面坐下,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立刻要求开始赌局,而是用食指点了点达比手边那副在初遇时使用过的扑克牌。
“在赌局开始之前,”承太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先做个试验。”
达比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试验?”
“你,”承太郎的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那副牌,“洗牌。用你最拿手的方式,随便洗。”
达比眯起眼睛,猜不透承太郎想干什么,但他对自己的洗牌技术极有信心,依言拿起了那副扑克牌。
他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纸牌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各种花式切牌、交叉洗牌令人眼花缭乱,最后“啪”地一声,牌被完美地合拢,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然后,”承太郎继续指示,语气依旧平淡,“随意切一次牌,切完不要洗,自己看最上面的牌型。”
达比心中的疑虑更甚,但还是照做了。
他随意地将牌堆从中间切起,将上半部分放到一旁,然后快速瞥了一眼现在位于牌堆最上方的那张牌,记住了花色。
“看完了?”承太郎问。
“当然。”达比挑眉。
然后,在达比略带惊讶的注视下,承太郎甚至没有碰那副牌,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将第一张牌的牌型和花色报了出来:“让我猜猜,是红桃6。”
“那我就从上往下开始报了。”不等达比反应过来,承太郎就像报菜名一样,口齿清晰地说了起来:
“黑桃A,方块7,梅花6,黑桃q,红桃10,红桃2,方块K,梅花J。”
达比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把牌在面前摊开核对——完全正确,一张不差,甚至连顺序都一模一样。
“不只是这八张。”承太郎打断了他的惊骇,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整副牌的顺序,我现在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因为从你开始洗牌的那一刻起,所有五十二张牌我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因为[白金之星]的眼睛,”承太郎不疾不徐地开口,[白金之星]在他身侧隐隐显现,“能在你洗牌的瞬间,看清所有纸牌的排列顺序。”
“牌的顺序……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达比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变得惨白,这意味着,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对方几乎能预知所有的发牌结果。
“当然,”承太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如果你洗牌时,能把牌面紧紧扣住,不让我看到……或许能有点用。”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向达比涌去。
“而我告诉你这一点,”承太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压迫,“只是想提前知会你一声——接下来,如果你还想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前最好掂量掂量,能否快过[白金之星]。”
达比的额头上渗出密集的冷汗,手指微微颤抖,他最大的倚仗之一在对方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面前,似乎变得岌岌可危。
承太郎说完,不再看他,直接对旁边噤若寒蝉的服务生道:“换一副全新的、带安全封条的牌。”
服务生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取来一副完全密封、塑封完好无损的扑克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崭新的纸牌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味,静静地躺在那里,最终的赌局,终于要在这副全新的牌具上展开。
……
意识像是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海洋中缓缓浮起一样。
首先回归的是身体的感觉——一种仿佛被掏空后的极度疲惫,肌肉酸软无力,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昏沉。
脑袋里的嗡鸣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降低为了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噪音,不再那么尖锐刺人。
然后,是触觉。他感觉自己靠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什么东西,带着一丝温暖的重量。
最后,是听觉。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担忧和些许笨拙的声音,正在不远处响起,似乎在和谁说话:“……真的……吗?”
“……看起来……好白……要不要……水……”
好熟悉。
是简的声音吗?
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适应了柔和却有些昏暗的光线后,他首先看到的是波鲁那雷夫那头显眼的银色头发,以及对方正凑得很近、写满担忧的蓝色眼睛。
“简……?”梅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刚醒来的迷茫。
“哦、你醒了!”波鲁那雷夫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依旧小心翼翼地没有提高音量,“梅戴,感觉好点了吗?你……好像睡着了,吓了我一跳。”
睡着了?
梅戴恍惚地想。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阿布德尔搀扶到这张椅子上,耳边是承太郎对达比说的那句“你的对手换人了”,之后无尽的疲惫便如同厚重的幕布一样笼罩了下来。
他轻轻动了动,试图坐直一些,盖在身上的、属于阿布德尔的外套滑落了一点。波鲁那雷夫赶紧伸手帮他拉好。
“别急着起来,再多休息会儿。”波鲁那雷夫的语气是罕见的轻柔和放松,“已经没事了,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梅戴的视线越过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牌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达比。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抱着头,嘴角咧出很诡异的弧度,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含糊不清、支离破碎的词语,像是“不可能”“搓麻将”“是我赢”什么的。
他的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扭曲,显然是精神彻底崩溃了。
而承太郎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牌桌旁,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收敛却依旧存在的、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
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也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乔瑟夫正活动着手腕和脖子,嘴里嘟囔着“真是够呛”,而阿布德尔则注意到了梅戴醒来,对他投来一个温和而关切的眼神。
“承太郎他……”梅戴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哈哈!承太郎那家伙真是太厉害了!”波鲁那雷夫忍不住提高了点音量,但立刻又压了下去,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后怕交织的神情,“你睡着之后可是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刚才阿布德尔都和我讲过了……JoJo他根本没跟那混蛋好好赌牌!”
波鲁那雷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激动:“那家伙出老千换了一手好牌,不过承太郎根本就没在意牌面,他一直都在……都在攻击那家伙的心理防线!好像说了些什么关于灵魂的事?具体我也没太认真听,但效果拔群!”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神志不清的达比:“你看,直接就变成这样了!根本不用赌到最后,那家伙自己就彻底崩溃了,灵魂自然也还回来了!”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真是的,差点就被这种混蛋给……不过还好有你们在!”
原来如此。
梅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也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承太郎,关键时候是十分靠得住的类型啊。
这时,承太郎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地上蜷缩的达比,确认其再无威胁,然后便落在了刚刚醒来的梅戴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
承太郎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来到梅戴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将一枚冰凉而熟悉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梅戴盖着外套的膝盖上。
那是三枚白色的筹码。
而上面并没有附着的那种冰冷滞涩的感觉,反而因为承太郎手心的温度而变得普通而温暖。
“留作纪念。”承太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梅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筹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它们握在手里:“……好的。”
承太郎没再说什么,只是压了压帽檐,算是回应。
“好啦好啦,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乔瑟夫走了过来,语气轻松了许多,他拍了拍手,看向梅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感激,“梅戴,这次真是多亏你在关键时刻顶住……真是帮大忙。”
阿布德尔也微笑着点头:“是啊,如果不是你先赢回了乔斯达先生,并且消耗了那家伙大量的精力,后续也不会那么顺利。”
波鲁那雷夫更是用力点头:“没错!梅戴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赢过那种怪物……虽然最后是承太郎解决的,但在我心里你才是头功喔!”
面对这样多的赞扬和关怀,梅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下头:“我只是脑子一热,光想着一定要让你们平安无事……总之大家没事就好。”
左耳的嗡鸣似乎还在提醒着他之前的极限消耗,身体也依旧疲惫,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的暖流缓缓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寒意。
危机暂时解除,同伴无恙。
这便足够了。
……
短暂却至关重要的休整后,伊奇也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小队再次集结于越野车内。
窗外的开罗城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与渐起的夜色中,喧嚣而神秘,貌似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必须尽快找到dIo的藏身之处。”乔瑟夫摊开一张详细的开罗地图,手指点在上面,眉头紧锁,“每多耽搁一秒,他的力量就可能增强一分,我们也可能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之下。”
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在先前的搜查之中让他们意识到,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吸血鬼巢穴,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左右看了看,然后缓缓举起了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那个……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关注一下这位的情况呢?”
他的手指着裹着灰色头巾、正在发呆的梅戴,闻言,梅戴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阿布德尔面露忧色,他看向身旁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疲惫的梅戴:“确实。搜寻工作恐怕不会轻松,需要高度的警觉和感知……而且梅戴的状态,恐怕不适合再参与高强度的侦查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梅戴身上。
梅戴刚刚正微微蹙着眉发呆,即便戴着声波过滤器,开罗街头夜晚的嘈杂声——远处的车流、近处的人语、不知从哪家店铺传来的音乐——似乎仍在隐隐穿透过滤,刺激着他受损的听觉神经,让他无法完全放松下去。
波鲁那雷夫猛地一拍手:“有了!”他看向梅戴:“必须得让它们彻底休息才行的话,既然已经有了这个过滤器……”
他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开口,然后伸手撩开了梅戴浅蓝色的头发,让所有人看到了梅戴耳朵上戴着的装置:“我们不如把它调到最大功率,再把耳朵包起来,隔绝一切声音。这样肯定好得快!”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极端,但并非没有道理……持续的、哪怕是经过过滤的噪音刺激,确实不利于听力的恢复。
梅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开口:“简的提议不无道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听觉的负荷已接近极限,若想尽快恢复,暂时的“与世隔绝”或许是必要的代价。
于是梅戴把自己耳朵上佩戴的声波过滤器卸了下来,然后拿出随身的小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节侧面的旋钮,将旋钮缓缓调至标识着最大功率的位置。
这意味着过滤器将进入超负荷工作状态,几乎屏蔽掉所有外界声音,只为他的耳蜗提供最基础的保护,隔绝一切可能加剧伤势的声波刺激。
随之而来的代价是——他暂时将基本失去绝大部分的听觉。
当旋钮咔嗒一声轻响到位、再把过滤器戴回去时,世界在梅戴的感知中骤然变得极其遥远和模糊。同伴们的说话声变成了沉闷的、无法分辨含义的低嗡,窗外的车流人声彻底消失,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也并非完全寂静,一种低沉而均匀的、类似白噪音的嗡鸣成为了主导,除此之外,绝大部分的外部声响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梅戴笑了笑,深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自己听不见,但他依旧说道:“好了。”
阿布德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让梅戴耳朵尽快恢复的最佳方式。
他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柔软的医用绷带,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梅戴的耳朵连同过滤器一起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在最后一层绷带固定好,梅戴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以视觉和触觉为主导的静谧。
他试着动了动头部,绷带的存在感很强,但并不难受,反而带来一种被妥善保护的安全感。
这种体验极其怪异。
以前从不重视的视觉变得异常清晰,开罗夜晚闪烁的霓虹、同伴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都仿佛被放大了一般。
但与之相对的,是听觉的彻底缺席,一种微妙的失衡感萦绕着梅戴,让他下意识地更加依赖视觉和其他的感知。
梅戴看到波鲁那雷夫的嘴巴在动,乔瑟夫也在说着什么,阿布德尔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但他几乎听不清任何具体的词句,只能通过口型和表情勉强猜测。
梅戴皱眉,认真地尝试着集中注意力读唇,但这显然很困难。
而且如果是自己单方面说话却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感觉也特别特别奇怪。
梅戴想了想,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模拟走路的动作,然后指向窗外的开罗城,最后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们现在就这样出发去寻找吗?
波鲁那雷夫立刻用力点头又摇头,虽然梅戴听不清,但依旧在大声说着什么,并比了个大拇指。
乔瑟夫也点了点头,他放慢语速,用口型清晰地说:小——心——跟——紧。
阿布德尔则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梅戴,示意会紧跟在他身边。
梅戴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明天清晨就以这样的状态融入这片无声的行动。
然而,就在梅戴试图理解乔瑟夫接下来更复杂的指令时,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是承太郎。
他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梅戴脸上,似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放慢语速说话,而是直接做出了几个简洁明了的手势。
他先是指了指梅戴,然后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再指向门口方向,最后手掌向下平放,微微向下一压。
你,跟我,走,安心。
梅戴微微一怔。
承太郎的手势并非标准手语,甚至有些随意,但其中蕴含的指令意图却异常清晰。
更让他感到些许诧异的是,承太郎似乎可以完全理解他刚才那个“出发寻找”的手势含义,并且自然而然地用类似的方式进行了回应。
承太郎好像天生就擅长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意图,反正梅戴是没见到过承太郎特意练习过这种手势交流。
承太郎没有等待梅戴的回应——在这种状态下,语言的回应本就是多余的——他已经转头,朝着乔瑟夫说了什么,然后梅戴就看到了有些跳脚的波鲁那雷夫和把他摁下去的阿布德尔。
承太郎挑眉,嘴巴张张合合,然后波鲁那雷夫更跳脚了。
这场景让梅戴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了这个“问题”后,阿布德尔开车带着所有人找了个休息的地方,然后梅戴和承太郎分到了一个房间。
第33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一)
第三十三章
清晨的开罗,空气尚未被烈日完全炙烤,带着一丝难得的清爽。
梅戴站在旅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绷带下过滤器传来的、恒定而低沉的嗡鸣。世界依旧是一片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寂静,但他的心绪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而且……昨天晚上还简单洗了一下头发。
梅戴轻笑着闻了闻发梢,是一股清新的玫瑰香气,花香总会让他心情变好一些。
短暂的休整无法完全驱散疲惫,左耳深处的钝痛也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临崩溃的透支感了。
他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包裹耳朵的绷带,确保它们牢固且不会在行动中滑落。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凑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大大咧咧、充满活力的笑容,在和梅戴两个人左右贴了一下脸后,用力比划着昨天晚上临时学的“感觉怎么样”的手势,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梅戴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走了过来,两人的表情都比昨夜轻松一些,但眉宇间仍笼罩着一层紧迫的阴影。乔瑟夫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开罗地图,对着梅戴指了指上面几个可能的方向,又做了个“搜寻”的手势。
梅戴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承太郎最后走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梅戴一眼,确认他状态尚可,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出发。
搜寻工作再次展开。
由于梅戴无法听到任何呼叫或警告,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队形也保持得更加紧凑了一些,梅戴被保护在了队伍相对中心的位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开罗的街道逐渐变得喧嚣,但对于梅戴而言,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一样。
就在一次例行的问询中,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路边一栋正在修缮屋顶的建筑。
一个老泥瓦匠正蹲在屋顶上,慢条斯理地砌着砖块,波鲁那雷夫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让其他人稍等,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靠在墙边的梯子,敏捷地翻上了屋顶。
梅戴在下面看着波鲁那雷夫灵活的身手,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波鲁那雷夫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张有dIo所在的建筑背景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避开未干的水泥,凑到老泥瓦匠身边,比手画脚地开始询问。
下面的几人只能仰头看着。
梅戴看到波鲁那雷夫指着照片,又指着周围的建筑屋顶,表情急切,老泥瓦匠起初似乎有些困惑,但在波鲁那雷夫坚持不懈且动作夸张的沟通下,他最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那张照片。
老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建筑的屋顶部分,又指了指远处城南的方向,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因为距离和角度,梅戴无法读唇,但他看到波鲁那雷夫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专注。
老人又说了几句,用手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手势。
波鲁那雷夫的表情从严肃转为一种混合着激动和凝重的神色,从口型可以看出,他郑重地向老泥瓦匠道了谢。
很快,波鲁那雷夫爬了下来,脸上带着兴奋又焦急的神情,语速极快地对乔瑟夫和承太郎报告,同时激动地指向南方:“那个老伯说了,这种风格的屋顶瓦片和装饰,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现在很少见了!他还说在开罗,越往南走这样的老房子就越多!”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示意阿布德尔看好梅戴,然后自己快步走向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
梅戴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不到波鲁那雷夫说了什么,但从乔瑟夫骤然凝重的表情和急促的动作来看,一定是得到了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信息。
他看向身边的阿布德尔,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阿布德尔面色沉重,他凑近梅戴,放慢语速,用很清晰的口型说道:屋——顶——古——老……南——边。”
南边?
梅戴很聪明立刻明白了阿布德尔的意思,看来是线索指向了开罗的南部区域,那里的建筑更为古老。
就在这时,打完电话的乔瑟夫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了一点,甚至带着一丝苍白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乔瑟夫快步走回队伍,直接对他们几人说了几句什么。承太郎的眉头瞬间锁紧,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之前的激动,脸上露出了有些焦急的神色。
阿布德尔显然也听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看着他的梅戴,一字一顿地传达那个消息:“情——况——恶——化……只——剩……三、四、天。”
三四天……他们就只剩下三四天的时间了?
不需要任何听觉,他也能从同伴们骤然变得急迫和决绝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时间压力。
沉默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承太郎猛地压了一下帽檐,率先转身,走向越野车,只留下一句清晰简短的话语:“没时间犹豫了。向南出发。”
乔瑟夫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荷莉太太只剩下三四天时间的残酷事实,让原本就紧迫的搜寻瞬间变成了与死神的赛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焦灼。
承太郎那句“向南出发”如同指令,众人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步伐急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而,刚走出几步,波鲁那雷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拦了一下身边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梅戴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注意到前方的动静,也停了下来。
他看见波鲁那雷夫转向其他人,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混合着歉意和决然的表情,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双手还比划着,似乎是在解释和请求。
乔瑟夫先是皱紧了眉头,显得很不赞同,用力摇了摇头,阿布德尔也露出不放心的神色,试图劝说。
但波鲁那雷夫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指着某个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路,也不是正南方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坚定。
在梅戴的寂静世界里,争论持续了短暂却显得漫长的一分钟。
最终,乔瑟夫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阿布德尔也忧虑地点了点头。
波鲁那雷夫如释重负,他对众人点了点头,又特意回头,对站在后面的、梅戴的方向投来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随后便转身,快步朝着他刚才指的方向跑去了,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迅速远去,消失在街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梅戴有些茫然,他看向承太郎,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承太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只是目送波鲁那雷夫消失,然后转向梅戴,走了过来。
他抬起手,没有试图说话,直接选择用手势交流。
他先是指了指波鲁那雷夫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脚下,画了个小圈,最后;他指了指梅戴,又指了指一直懒洋洋跟在队伍最后面、正用后腿挠着耳朵的伊奇,做了一个“随意走动”的手势。
意思大概是:波鲁那雷夫暂时离队,我们需要在这里等他,你可以和伊奇去附近随便逛逛。
梅戴明白了。
虽然不清楚波鲁那雷夫为何突然离开,但显然队伍需要等待。
而承太郎的这个安排,或许也是考虑到他需要在一个相对“安静”且不引人注目的状态下等待,避免一直待在车内或固定地点徒增焦虑。
他对着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承太郎没再多言,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便走向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三人聚在一起,似乎开始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波鲁那雷夫离开的方向和周围的环境。
梅戴则将目光投向了伊奇。
那只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样子的波士顿犬,此刻正蹲坐在一块路缘石上,打着哈欠,好像刚才的一切争执与它毫无关系。
梅戴蹲下身,唇角微微勾起,从口袋里掏出来咖啡味的口香糖,对着伊奇招了招手。
伊奇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步伐走了过来,用鼻子蹭了蹭梅戴伸出的手,然后顺势叼走了梅戴手里已经剥开了的口香糖。
尽管听不见伊奇的哼唧声,但梅戴能感受到它鼻尖的湿凉和皮毛的柔软,这种无声的接触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慰。
他站起身,对伊奇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便沿着街道,朝着与波鲁那雷夫离开方向相反的一侧,慢慢地踱步走去。
伊奇则跟在他脚边,时而小跑几步冲到前面,时而停下来好奇地嗅嗅路边的杂物,但始终没有离开梅戴太远。
这片区域似乎相对僻静,建筑多为低矮的平房,有些墙面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木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梅戴走得很慢,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建筑,虽然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希望渺茫,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留意着任何可能与那张照片上出现的建筑有着相关特征的屋子。
伊奇很享受这短暂的“放风”时间。
它偶尔会抬起后腿,在某个墙角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或者来了兴致去扑一下塑料袋什么的,玩得不亦乐乎。
梅戴看着伊奇,紧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放松了一丝,和这个熟悉的小家伙在一起,似乎总能让人感到一丝轻松,哪怕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前方道路延伸,依旧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居民区,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远处承太郎等人的身影,他们似乎仍在原地等待。
伊奇也跑了回来,蹲坐在他脚边,抬着头看着梅戴,然后抖了抖耳朵。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就在这里等。
他蹲靠在一面晒得暖洋洋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暂时驱散了耳畔那永恒的、低沉的嗡鸣带来的冰冷感。
伊奇似乎对某个墙角缝隙里残留的陌生气味产生了浓厚兴趣,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钻进去,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梅戴耐心地蹲在几步开外,看着它这副专注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阳光将他和伊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脚底传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清晰的、沉闷的震动,透过鞋底,沿着骨骼直接传递到他的身体核心。
那震动短暂却极具冲击力,好像是不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甚至引发了地面微弱的涟漪。
梅戴的身体瞬间僵住。
伊奇也猛地从墙角缩回了脑袋,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梅戴听不见的低吼,身体伏低,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出事了吗?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立刻抬头,循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正是他们刚才分开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梅戴转身就朝着来路跑而去,在绕过街角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一片狼藉!
一辆看起来像是运货用的小卡车侧翻在地,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零件散落一地。
而在卡车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熟悉的身影。
乔瑟夫仰面躺在地上,额角有明显的血迹,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阿布德尔趴伏在地,后背的衣服撕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尘土;波鲁那雷夫则蜷缩在墙边,银色的头发沾满了灰泥,身上还盖着撞碎了的墙块。
而最让梅戴瞳孔骤缩的是承太郎——他正单膝跪在那辆侧翻的卡车旁,一只手死死撑着扭曲的车身,似乎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它稳住或者推开另一侧,他的校服外套上满是尘土和擦痕,帽檐下,梅戴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顺着下颌线滑落的汗珠与……血痕?
“空条先生!”
极致的惊骇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梅戴甚至忘记了自己暂时失聪的状态,一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呼脱口而出。
虽然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那声带剧烈的震动和胸腔的共鸣感是如此真实。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圣杯]瞬间浮现在他身侧,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梅戴不顾一切地朝着承太郎的方向快步冲了过去,脚步因为地面的杂物和内心的慌乱而有些踉跄。
[圣杯]的触须随着他的心意,首先轻轻地剐蹭过离它最近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快速确认着他们的生命体征和伤势严重程度。
在他们稳定的心跳传入梅戴的脑海中,他才暂时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锁定在了唯一清醒的承太郎身上。
他冲到承太郎身边,[圣杯]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细细的触须试图去探查承太郎的状况,并辅助他稳住身形。
梅戴伸出手,想要扶住承太郎,却又怕碰触到他的伤口,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焦急地看向承太郎的脸,急切地询问:“发生什么了?!有……有敌袭吗?!”
仅仅是离开这么短短一会儿,同伴们就遭到了如此猛烈的袭击,甚至伤亡惨重……?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暂时失聪带来的孤立感瞬间被更强烈的恐慌和愤懑所取代。
承太郎看着梅戴冲到他面前,[圣杯]的触须急切地在他周身流转,而那双总是平静的深蓝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惊慌和询问。
承太郎看着梅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意识到刚才那混乱又荒诞的一幕,在无法听见解释又刚刚到达现场的梅戴眼中,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为刚才那一连串倒霉到极点的“意外”而涌起的烦躁和身体的钝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承太郎抬起手,想要像之前那样用手势简单解释,但动作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该死,这要怎么比划?
难道要用手势表示:荷尔·荷斯这个蠢货挟持波鲁那雷夫、本想着朝他开枪,结果波鲁那雷夫打了个喷嚏然后荷尔·荷斯一下子暴露,反而被波鲁那雷夫用[银色战车]反手肘击了一下,磕碎了旁边摆着装了油的大瓦罐,然后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辆卡车直冲冲朝着那个蠢货撞过去,车轮碾了漏了一地的油打滑,司机猛打方向盘才一下子把所有人全部撞翻……而他们四个是被连续不断的“意外”给波及成这样的?
这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简直像是被命运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似的。
承太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他只是有些头疼地、重重地一扶额,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解释不清,也没时间详细解释。
他看向梅戴身边光芒流转的[圣杯],想到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承太郎主动伸出手,径直拉过[圣杯]一条柔和的、如同光带般的触须,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侧方——靠近声带的位置。
梅戴明白了承太郎的意图。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一种被过滤后、显得格外轻、甚至有些失真的振动,如同涓涓细流般,透过[圣杯]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振动感知,被他的大脑自动“翻译”成了熟悉的语义:“先把他们叫醒。”承太郎的声音非常轻,似乎是为了避免牵动可能的伤势,也或许是为了照顾现在还接收不了太大分贝的梅戴,“敌人藏起来了。”
信息简短,却至关重要。
第34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二)
第三十四章
就在不远处一栋半塌房屋的残垣断壁后,荷尔·荷斯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窥视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在他看到空条承太郎虽然狼狈却依然清醒地站着,甚至之前见过发那个忘记叫什么名字的蓝发青年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身边还浮现出那个浅蓝色的水母时,荷尔·荷斯气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该死啊!”他缩回头,压低声音,对着脚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箱子愤愤地低吼,“就差一点!波因格!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赢了!”
木箱子底部,一个矮小的身影——波因格,正蜷缩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他那本[托特神]的预言书,脸上也带着后怕和遗憾:“我……我也不知道!预言只显示了过程会非常……曲折和有效,没说会有外、外外人干扰……”
“现在怎么办?!”荷尔·荷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样子他们四个都没死,还多了那个索取信息很强的帮手,说不定我们下一秒就会因为心脏跳得太快暴露了啊!”
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荷尔·荷斯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波因格瘦弱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波因格!用你的[托特神]再预言一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干掉他们?你的预言是百分百正确的,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只要预言书上说了,不管是什么方法,哪怕是再离谱、再艰难,我都会去做!要我拧断手指我就拧断手指!”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几根能灵活扣动扳机的手指,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甚至,要我吃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荷尔·荷斯的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我想赢啊!”
波因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漫画书,然后他忽然磕磕巴巴地开口说道:“啊……出出出、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没错!最、最后的预言是——”
【好!荷尔·荷斯接下来的攻击,就是故事高潮啦~
荷尔·荷斯看到了在修下水管道的工人,然后用钱收买他们拆开了一根下水管道。
12点整——
荷尔·荷斯往那根下水管道里打入了所有的子弹……】
就在两人仔细看着漫画内容的时候,荷尔·荷斯好巧不巧听到了旁边的谈话声,他转头一看,命运不可违背一般地看到了旁边正在修着管道的两个水管工。
“喂,街角那里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呢。”其中一个水管工和另外一个闲聊着。
另外一个耸耸肩,继续拿着扳手比划着地砖里的水管,说道:“要你多管闲事?还是快点把活干完吧……”说着,他就取下了一根水管,放到了对方手里,喃喃着,“好了,来帮我对一下这根管子。”
“oK.”
荷尔·荷斯的视线挪到了两个工人身旁的水管上,他顺着这根水管看了过去,绿色的水管沿着这堵墙的墙根一直往前延伸,他猛地探头出去,正好看到了就在承太郎和梅戴两个人站着的后面,也有个对着两个人的、断开的水管口。
他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水管口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沙哑地问道:“把……把子弹射进下水管会怎样?”
而波因格还躲在箱子底下,盯着手里的漫画书,表情有些紧张,额头上都冒汗了。
荷尔·荷斯看着一直没出声的波因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忍住,强压着声音急匆匆吼道:“快翻到下一页去啊!把我的子弹射进下水管里会怎样?!”
【嗖地一下子,子弹沿着下水管飞到了街对面。
呜啊!
荷尔·荷斯的子弹射穿了承太郎的天灵盖!
正中他的脑门!】
波因格激动得无可复加,他一边拍着漫画书的书面,一边语无伦次:“终于、出现了,没错!我等的就是这个,没错!这个预言终于被我等到啦,没错!咕嘻嘻嘻……”
“这可不得了啊!太、太厉害了!”荷尔·荷斯看着漫画书上紫色背景的漫画内容,承太郎的漫画形象脑门上顶着个血窟窿,他弯腰伸手拿走了波因格手里的漫画书,喃喃着,“先等一下……”
波因格抬头,看着荷尔·荷斯一边翻着之前的漫画书页一边说着:“要是没能正确解读漫画的内容,可是会出大事的啊。”直到他翻到了前几页的漫画内容,看到了之前欧因格和波因格预言出来的故事,那张薄荷绿背景下被炸弹炸成两半的承太郎,荷尔·荷斯如临大敌地举起漫画说道,“快、快看,这前几页的漫画!这可是你大哥被干掉的时候出现的预言!”
“……落得这个下场的可是你大哥啊!”
“这……这是因为哥哥有变身的能力,他是因为一时大意变身了才失败的,没错。”波因格坐在地上翻看着漫画咕哝,“但这次,我和你都没办法变身,没错……”
荷尔·荷斯搓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对啊……我可不会变身,我可不会装成承太郎的样子。”他激动起来,“也、也就是说!?”
波因格也激动地语无伦次:“就……就就就、就是那样,没错!这下就能为哥哥报仇了,没错!”
荷尔·荷斯又雀跃地蹦跶蹦跶去看了一眼墙外,这次清楚看到了梅戴脑袋上缠着的纱布,他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嘻嘻笑着:“而且我们在这么近的地方都没有被发现,看来已经失败的达比老哥干的活计还挺不错的啊,一下子把那个烦人的探测器给搞坏了。”
波因格又低头看着漫画书说着:“这次的预言,是绝对不会被误读的,没错。只要把子弹射进下水管里——承太郎就必死无疑,没错!”
荷尔·荷斯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减下去就意识到了新的问题,他僵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弯腰凑近说道:“但是等一下哦,这里好像有规定时间呢……”他的视线挪到了漫画书的内容上,漫画上的时钟显示着12点,“这个指针直直地指向正午啊。”
然后他撩了一下自己的护腕,然后慌张地看向趴在箱子下面的波因格急匆匆开口:“喂,它说刚好正午来着……现在离正午就剩下不到两分钟了啊!?”
……
听到了承太郎的指示,梅戴便不再纠结于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就也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乔瑟夫身边蹲下,轻轻拍打着乔瑟夫的脸,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做着“醒醒”的口型。
承太郎也忍着身上的不适,走到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身边,用相对“粗暴”但有效的方式试图唤醒他们。
在两人的努力下,乔瑟夫最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他捂着自己有点扭伤了的手臂,龇牙咧嘴地嘟囔着:“我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陨石撞地球了吗?”
接着是阿布德尔,他咳嗽着,撑起身体,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和自己背后不深却流了不少血的伤口,脸上充满了困惑:“我也还好……后背也只是只是擦伤而已。话说,我们好像是被一连串的事故袭击了?”
波鲁那雷夫醒得最慢,他晃着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茫,被埋在碎裂的墙块下的他顿时发出一声哀嚎:“哎呦,这该死的石头重死了……快帮我弄开啦。”
看到同伴们虽然个个挂彩、灰头土脸,但都陆续清醒且似乎没有致命伤,梅戴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急切的光芒渐渐敛去,但眉头依旧微蹙着,[圣杯]柔和的光辉如同流动的水波,更细致地拂过乔瑟夫扭伤的手臂和阿布德尔背后的擦伤,带来有些清凉的安抚。
乔瑟夫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阿布德尔的搀扶下试图站起来,嘴里还在絮叨着刚才那串匪夷所思的“连环事故”:“真是活见鬼了……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倒霉催的……”
另一边,承太郎听到波鲁那雷夫被埋的哀嚎,眉头都没动一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压住波鲁那雷夫下半身的那几块碎裂的墙体残骸,然后弯下腰,双臂肌肉微微绷紧,[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嘿哟!谢了承太郎!”波鲁那雷夫感觉身上一轻,赶紧手脚并用地从砖石堆里往外爬,嘴里不停,“我就知道你小子靠得住!刚才真是倒霉透了,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似的,啊……啊嚏——!!”
他话还没说完,鼻子猛地一痒,毫无征兆地朝着正弯腰伸手准备拉他起来的承太郎的脸,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承太郎的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躲避这个喷嚏而后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只见承太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冰冷得有点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喂喂,脏死了啊……”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刚刚爬出来的波鲁那雷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抱、抱歉啊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承太郎擦脸,却又发现自己身上比对方还脏,“我不是故意的!荷尔·荷斯那家伙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把手指戳到我鼻孔里面去了啊……真恶心人。”
“到现在还痒痒的,对不起啦……”
承太郎直起身,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动作,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然后叹了一口气,不和波鲁那雷夫计较了。
而安顿好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的梅戴正站在原地思考要不要使用[圣杯]的技能进行勘测,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环境安全。
那个制造了刚才一系列“意外”的敌人还隐藏在暗处。
梅戴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了一些。
他闭上双眼,[圣杯]的光芒微微荡漾,如同无形的声呐波纹般,以梅戴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振动或能量残留。
寂静此刻成为了一种优势,让他能更专注于这种超越听觉的细微感知。
就在他刚刚将感知延伸出去的时候,一种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自然环境的破碎声的振动,穿透了寂静。
来源是……远处?
梅戴睁开双眼,目光锁定了震动传来的方向,他抬起头,望向街道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有些年头的钟楼。
只见钟楼的顶部,一股烟尘正在缓缓飘散,原本还算完整的楼顶边缘,似乎塌陷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破损的结构。
怎么回事?
钟楼好端端的,楼顶怎么会突然塌陷?
是年久失修吗?
梅戴的眉头锁得更紧,钟楼那不合常理的塌陷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梅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必须立刻动用[圣杯]更深入的力量来探查周围环境。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将[圣杯]的感知波纹进一步细化、强化,如同编织一张更精密的能量之网,向四周辐射开去,尤其是钟楼的方向。
在[圣杯]的光芒开始变得更加凝实、即将释放出更强探测波动的时候,一只大手轻轻却坚定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梅戴一怔,睁开眼,看到承太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承太郎摇了摇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先是指了指梅戴被绷带包裹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微微发光的[圣杯],最后做了一个“停止”和“休息”的手势。
意思很清楚的:你的耳朵还在恢复期,过度使用替身能力,尤其是这种精细的感知能力,可能会加重伤势或影响恢复效果。
梅戴张了张嘴,想用手势解释自己的担忧,但看到承太郎那笃定而带着维护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承太郎的顾虑是对的,刚才为了沟通已经短暂借助了[圣杯]的力量,若再持续高强度使用,确实可能对脆弱的听觉神经造成二次伤害。
于是梅戴顺从地缓缓点了点头,[圣杯]的光芒随之收敛,重新化为淡淡的微光萦绕在他身侧。
就在此时,墙根拐角处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对于听力正常的几人来说。
“喂,”波鲁那雷夫第一个警觉地转头,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未褪去的对刚才倒霉事的愤懑,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拐角那头……好像传来了惨叫声诶?”
乔瑟夫也皱起了眉头,虽然可能已经听不到后续但还是侧耳倾听了一下,老练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情况不太妙啊……”他的目光扫过旁边侧翻报废、还在微微冒烟的小卡车,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叹了口气,“再加上这辆卡车和这里的混乱场面,要是把警察引来了,麻烦就大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啧,说得对。”波鲁那雷夫愤愤地叉着腰,环顾四周,“话说回来,荷尔·荷斯那个混蛋跑到哪里去了?刚才那串倒霉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承太郎的视线也从拐角处收回,语气平淡地接话:“谁知道呢。他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梅戴身上,似乎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关于安全和节省体力的话。
噗。
一小股混浊的泥水毫无征兆地从旁边那一根断裂、裸露在外的水管断口处喷溅出来,正好有几滴溅到了承太郎的眉心上。
承太郎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擦掉了那点冰凉粘腻的泥水,他低头看向那个还在汩汩流淌着污水的管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喂,承太郎,”阿布德尔在一旁出声提醒,“站在那种水管边上可不安全,说不定里面压力不稳,还会喷出更多泥水来。”他示意承太郎离远点。
承太郎“嗯”了一声,不再去看那水管,也暂时把要对梅戴说的话搁置了。
他后退了半步,再次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这个小插曲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紧张的氛围中几乎没掀起什么波澜,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尽快撤离这件事上。
梅戴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大致能推测出来内容……
拐角处可能有异常动静,而且此地不宜久留,貌似正在商议离开。
至于荷尔·荷斯的去向和钟楼塌陷的缘由,眼下似乎成了无暇深究的谜团。
承太郎则最后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他转向梅戴,简单地做了一个“跟上,走”的手势。
就在众人互相搀扶着,准备走向那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时,梅戴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寻找着那个黑白色的、总是带着点慵懒劲儿的小小身影。
伊奇呢?
他刚才来之前明明还看到伊奇在附近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如果让伊奇单独行动的话那也太危险了。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
他立刻停下脚步,拉了一下身旁承太郎的衣袖,在对方投来询问目光时,快速用手指模拟耳朵和鼻子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小狗的形状,然后指了指四周,脸上露出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承太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环视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伊奇。
他皱了皱眉,对梅戴点了点头,示意他去找,同时自己则留在原地,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梅戴感激地看了承太郎一眼,随即转身,朝着记忆中伊奇最后出现的那个街角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圣杯]的光芒微微闪烁,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测,但足以提升他自身的警觉性和对近距离危险的感知。
绕过堆满碎砖烂瓦的街角,眼前的景象稍微整洁了一些,但依旧是一片混乱后的萧条。然后,梅戴看到了伊奇。
那只波士顿犬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墙根下,毛茸茸的背影显得很专注,脑袋还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它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口香糖包装纸——显然是它不知道又从哪个倒霉蛋的口袋里“顺”来的战利品吧。
第35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三)
第三十五章
看到伊奇安然无恙,梅戴松了口气。他刚想上前叫它,却眼角的余光瞥见斜上方——一只的旧木箱,不知道为什么而往下掉,此刻正朝着伊奇蹲坐的位置直直坠落下来。
身体反应快于思考。
他一个箭步上前,同时[圣杯]的一条光带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疾射而出,在那木箱即将砸中伊奇的前一刻,轻柔却坚定地将其托住,然后稳稳地放到了一旁的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伊奇。
它猛地回过头,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到是梅戴,伊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梅戴听不见的、或许表示不满的咕噜声,好像在责怪梅戴打扰了它的“美食时光”。
梅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伊奇的脑袋,指了指越野车的方向,示意该走了。
就在这时,梅戴的视线越过伊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街道中央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穿着有些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梅戴和伊奇,眼神里充满了紧张。
看着那个站在街中央、显得孤零零又有些惊慌的小小身影,梅戴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着男孩的脸,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格外醒目,忽然,一种隐约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这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记忆快速回溯,画面定格在阿斯旺那家喧闹的咖啡馆。
对了,是那个孩子!
当时他坐在柜台后面,似乎是咖啡馆老板的弟弟,看起来很腼腆,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是跟着家人来开罗,还是……走散了?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虑被更多的担忧所取代。
无论原因如何,把一个孩子独自留在这种刚刚发生事故、还可能隐藏着敌人的地方,实在太不安全了。
他再次对男孩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安抚的笑容,放缓脚步走近,在男孩面前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梅戴指了指男孩,又指了指自己和其他同伴所在的方向,然后用双手比划了一个“房子”的形状,接着做了一个“寻找”和“安全”的手势。
波因格,紧张地抱着怀里的[托特神],看着梅戴蹲在自己面前。
他认得这张脸、也通过情报知道了梅戴。
在阿斯旺的咖啡馆里,这个浅蓝色头发的青年就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起来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不一样,很温和,还送了他一枚漂亮的小贝壳。
此刻,对方眼中纯粹的善意不似作假,这让波因格内心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
虽然他刚刚才决定不再复仇、决定忘记承太郎他们,让这个预知能力不再用在袭击上、用在实现我们兄弟俩的幸福、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人们。
但说实话……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这个人走。
一旦被带到乔斯达一行人面前,波因格身份和之前做过的事情或许都会暴露,[托特神]的秘密也保不住。
他必须尽快脱身,就算不回到荷尔·荷斯那里去,也要快些离这些人远一点。
更何况,波因格根本看不懂梅戴在表达什么啊!
波因格低下头,避开梅戴的视线,用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小手把漫画书抱得更紧,身体微微向后缩,表现出有点抗拒的样子。
梅戴看到男孩的反应,理解为他是因为惊吓和面对陌生人而害怕。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轻轻剥开一角,露出里面棕色的糖果,然后递到波因格面前,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波因格瞥了一眼巧克力,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甚至往后又退了一小步。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直接用食物“诱惑”不行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的方向,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温和而坚定,示意男孩跟他走。
波因格依旧摇头,眼神飘忽,甚至开始偷偷地打量四周,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在这时,伊奇似乎对这场无声的“对峙”失去了耐心,就突然朝着街道另一个方向叫了一声,然后撒腿跑了过去。
梅戴的注意力被伊奇突然的跑开分散了瞬间,他下意识地转头朝伊奇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波因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他的书,头也不回地朝着与伊奇相反的一条狭窄小巷子里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和杂物之中。
梅戴回过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那条幽深的小巷入口。
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了。
梅戴愣住了,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巷口朝里望去,里面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建材,岔路众多,早已看不到他的痕迹。
一股失落和担忧涌上梅戴心头。那孩子跑得太快了,看来是真的很害怕。
他会去哪里?能安全找到家人吗?还是……
梅戴摇了摇头,甩开一些不好的联想。
也许那孩子只是住在附近,自己跑回家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小巷深处,眉头微蹙。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帮上忙,但既然孩子选择逃跑,并且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强行追赶可能反而会吓到他。
现在,他们自身也处境危险,不宜久留。
伊奇也这时从另一边溜达了回来,嘴里似乎又叼了块什么“战利品”,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梅戴叹了口气,蹲下摸了摸伊奇的脑袋,想看一下伊奇嘴里是不是咬什么脏东西了,但伊奇的脑袋扭了一下,没想给梅戴查看它嘴里叼着的东西,然后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梅戴。
也对啊,伊奇是特殊的小狗。
梅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最后看了一眼男孩消失的小巷,将这份担忧暂时压在心底,然后对着伊奇做了个“回家”的手势,带着它朝着越野车和同伴们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同伴汇合离开这里,至于那个男孩……但愿他平安无事吧。
梅戴心中想着。
……
狭窄的小巷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酸气。
波因格背靠着一个冰冷的铁皮垃圾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狂跳不止。
确认梅戴没有追上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一种复杂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心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硬皮漫画书——[托特神]的封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刚才面对梅戴时,对方眼中那份纯粹的善意和担忧,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波因格想起了在阿斯旺咖啡馆,梅戴托哥哥来悄悄塞给他的那枚光滑温润的小贝壳,当时他只是默默收下,心里就有一点说不出的开心。
“我……我已经不想再用来做坏事了,没错。”波因格小声地对自己喃喃自语,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决心,“哥哥的仇……或许那样报本来就是不对的,没错。我要用这个能力……做点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过去那些阴暗的念头都呼出去。
这一次,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愿望,缓缓翻开了手中的预言书。
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往常他翻开这本书时,内心总是充满了算计、恐惧和对血腥结局的期待,不过这一次,波因格的心跳虽然依旧很快,却是因为一种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拜托了[托特]……”波因格低声祈求着,目光紧紧盯着空白的书页,“请告诉我,那个蓝色头发、很温柔的人,他的耳朵怎么样才能好起来?请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回应了他的心愿,空白的书页上开始迅速浮现出熟悉而抽象的漫画格线条和色彩。
波因格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开始仔细阅读上面呈现的故事:
【“好担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啦,水母大哥哥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怎么可以被那样的病痛折磨呢!?”
为了那个送给自己漂亮小贝壳的大哥哥,波因格气得跳脚!
天气好晴朗。
承太郎一行人在继续前行的过程中,车子为了躲避路中间的一块滚落的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不好——
放在梅戴手里的水瓶被颠得翻倒,瓶子里面的水全部泼洒出来,正好溅到了头上裹着的纱布上。
纱布冒出了黑烟和电火花,好像就要爆炸了!
波鲁那雷夫赶快摘下了绷带……
哇!好清晰的声音,大哥哥的耳朵痊愈啦!非常幸运!耶!】
预言到此结束。
波因格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最后那几格。
预言没有给出什么神奇的药方或瞬间治愈的奇迹……这个过程或许不会立刻让梅戴完全恢复,但却是通往彻底痊愈的正确道路。
而且,结局的画面是那么平和而充满希望。
“太好了……没错!”波因格合上预言书,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笑容,甚至有点开心地轻轻跺了跺脚,“是这样就好……不是可怕的事情、是好的事情……他的耳朵,会慢慢好起来的,没错!”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的未来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通过这次预言,他自己也获得了一种小小的救赎。
波因格将预言书小心地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梅戴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步伐,消失在小巷更深处的阴影中。
他要和哥哥去寻找属于他们的、不再被复仇和躲藏所困的未来了。
而关于那个蓝发青年,波因格留下了他第一个美好的预言。
……
告别了那片混乱的街区,越野车沿着尼罗河畔的公路,一路向南驶去。
车内的气氛相比之前轻松了些许,但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荷莉夫人所剩无几的时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时对照着地图和窗外掠过的景物,眉头紧锁,试图从越来越古老的建筑风格中寻找更具体的线索。
波鲁那雷夫则坐在梅戴旁边,似乎已经从刚才一连串的倒霉事中恢复了过来,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分析着荷尔·荷斯可能的去向和dIo藏身处的各种猜想,虽然大部分都听起来异想天开。
“要我说,dIo那家伙肯定躲在某个金字塔里,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邪恶的木乃伊之王!”波鲁那雷夫挥舞着手臂,差点打到旁边的梅戴。
梅戴虽然听不见波鲁那雷夫具体在说什么,但能从对方夸张的肢体语言和眉飞色舞的表情中猜到七八分。
他有些无奈地微微侧身,避开波鲁那雷夫挥舞的手臂,目光则望向窗外。
车窗外,开罗城的现代气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街景。
土黄色的低矮房屋连绵起伏,偶尔能看到一些有着明显百年以上历史的清真寺尖塔或带着精美雕花的石砌建筑。
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炎热的气息。
承太郎坐在梅戴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小憩。
伊奇趴在梅戴的腿上,对窗外的景色毫无兴趣,正百无聊赖地啃着口香糖。
长时间的沉默行驶和内心的焦虑,让梅戴感到有些口渴。
他拿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水瓶——那是之前阿布德尔为他准备的,里面装着加了少许盐和糖的温水,有助于维持体力。
他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点,水温适中,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就在这时,车辆为了避开路面上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不小的坑洼,阿布德尔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
“哇啊!”波鲁那雷夫正说得起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朝梅戴这边倒过来。
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梅戴手中的水瓶根本没来得及握紧,在惯性作用下猛地脱手飞出——
瓶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里面剩余的半瓶水如同失了控的小型瀑布,精准地、劈头盖脸地泼洒而出,正好浇在了梅戴头上包裹着的、厚厚的医用绷带和下面的声波过滤器上。
“呃!”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绷带,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流下,浸湿了衣领。
更糟糕的是,被水浸透的绷带紧紧贴在皮肤和耳朵上,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极其难受。
而左耳上的声波过滤器接触到大量液体,内部立刻发出一阵轻微的、但梅戴能通过骨骼传导清晰感知到的“滋滋”杂音和振动,甚至冒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电路烧焦味道的白烟。
“梅戴你没事吧?”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后,第一个看到梅戴的惨状,顿时下意识大叫起来,“水、啊啊水泼到耳朵上了!”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闻声回头,看到梅戴满头满脸是水、绷带湿透还在冒烟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唉!那个过滤器不能碰水的。”阿布德尔立刻反应过来,语气焦急。
承太郎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看到梅戴的状况,眉头立刻拧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探身过来,语气急促而简洁:“波鲁那雷夫,帮忙按住他肩膀。老头子,拿干净毛巾和急救包!”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波鲁那雷夫虽然毛躁,但此刻也知轻重,赶紧伸手稳住梅戴的肩膀。
乔瑟夫迅速从车座下方翻出急救包,找出柔软的无菌纱布和毛巾。
“梅戴,忍一下,必须马上把湿的绷带和过滤器取下来检查。”承太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小心地避开梅戴左耳受伤的区域,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开始解开水淋淋的绷带结扣。
梅戴顺从地闭着眼,感受着承太郎的动作。
冰凉的水和短暂的电路故障让他左耳内部原本已经平息的嗡鸣似乎又有些躁动,带来一丝刺痛和不适。
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个精密的声波过滤器,那是Spw的尖端科技,如果损坏了的话……
是不是要赔钱啊?
湿透的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了下面那个小巧的、此刻正闪烁着异常指示灯、甚至边缘有点烫手的声波过滤器。
承太郎将其取下,放在干净的毛巾上。
失去了过滤器和绷带的隔绝,外界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梅戴的脑袋——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引擎的轰鸣、波鲁那雷夫紧张的呼吸、乔瑟夫翻找药品的窸窣声……虽然还有些模糊和失真,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厚重玻璃隔绝的感觉了。
原本如同被棉花和嗡鸣填满的左耳,在经历了冷水的刺激和短暂的电路冲击后,那种沉重的闷塞感似乎……减轻了?
虽然依旧有耳鸣,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反而变得微弱了许多,好像堵塞的通道被强行冲开了一点缝隙。
他甚至可以隐约听到一点点外界的声音了,虽然极其微弱且扭曲,但这无疑是几天来的第一次。
波鲁那雷夫拿着干毛巾,手忙脚乱地想帮梅戴擦干头发和脸,一边擦一边还在念叨:“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过滤器好像坏掉了……梅戴你耳朵感觉怎么样?没被刺激到吧?”
梅戴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他看向一脸关切的波鲁那雷夫,又看向正在仔细检查那个好像坏了的过滤器的承太郎,以及满脸担忧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他尝试着抬手,极其轻微地摸了摸左耳的耳廓——一阵细微的、带着湿意的空气流动感传来,伴随着虽然失真但确实存在的环境音。
“……好像……”梅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好像……能听到……一点点了?”
第36章 地狱的门卫 佩特夏(一)
第三十六章
梅戴的声音很轻,但在有些吵闹的车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波鲁那雷夫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乔瑟夫拿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阿布德尔从后视镜里投来惊讶的目光。
承太郎检查过滤器的动作也顿了顿,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锐利目光直直看向梅戴的眼睛,大概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吗,梅戴?”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幸好被安全带拉着,他的思维一如既往地发散,“你能听见了?是因为水吗,还是因为那个过滤器坏掉的电击?”
乔瑟夫也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梅戴的脸色和耳朵:“难道是冷水的刺激加上轻微的电流……意外地起到了某种疏通或刺激恢复的作用?”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试图用他并不专业的医学知识来解释。
阿布德尔则比较谨慎:“先别太激动,梅戴。可能是暂时的现象,还需要观察。而且过滤器坏了,接下来的路程……”
梅戴感受着双耳传来的、虽然依旧不佳但却真实了许多的听觉反馈,心中五味杂陈。
这次意外无疑带来了新的小麻烦——过滤器坏了——但也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想起了那个在巷子里消失的男孩,一种奇异的预感掠过心头,但这感觉稍纵即逝。
梅戴对着围过来的他们,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隐含希望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虽然还很模糊,但比之前好多了。”
承太郎将那个显然已经报废的过滤器用毛巾包好,放到一边,然后拿起干净的纱布,动作依旧利落却小心地开始为梅戴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水渍,并检查他左耳表面的伤口是否被水感染。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没有多说什么。
车辆继续向南行驶,车内的气氛因为梅戴听觉的意外好转而明朗了一些。
……
开罗南部的街巷,时间仿佛因为高温天气流淌得比北边缓慢许多。
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将土黄色的墙体晒得滚烫,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某种古老石材被暴晒后散发的特殊味道。
波鲁那雷夫蹲在一处矮柱投下的狭窄阴影里,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化了。
他头上滑稽地盖着梅戴那条浅灰色的头巾,边缘垂下来勉强遮挡住一些毒辣的阳光,但汗水依旧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头巾和鬓角。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希望能多透一点气。
“该死的天气,真的超级热啊……从昨天起就没洗过澡,帅哥都要变成土鳖了。”他擦了擦身上的汗,低声嘟囔着,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罐刚从路边小摊买来的、已经不那么冰凉的碳酸饮料,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甜腻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却无法驱散周身黏腻的燥热。
就在波鲁那雷夫放下饮料罐,用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他旁边的阴影边缘坐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皱纹,戴着一副廉价的、镜片有些划痕的墨镜。
他身上穿着件打满各色补丁的旧衣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从手掌到小臂都用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纱布厚厚地包裹着,像一截臃肿的白色棒槌一样。
男人坐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只是默默地待在阴影里,似乎也是在躲避酷暑,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波鲁那雷夫看了他两眼,虽然觉得这人坐得离自己有点近,但想着可能只是巧合,公共地方嘛,也没太在意。
他往另一边稍微挪了挪屁股,想拉开点距离。
没想到,他刚挪开,那个补丁男也跟着默默挪动了一下,再次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嘀咕,他又试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结果那补丁男如同影子一般,再次紧跟过来,几乎是贴着他坐下了!
这下波鲁那雷夫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墨镜男,湛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吼道:“喂!搞什么啊,你小子是故意找茬吗?!”
那补丁男被吼得一怔,随即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浑浊却带着蛮横的眼睛,用更地道的方言,理直气壮地反呛回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波鲁那雷夫脸上:
“你缺根筋吧?臭洋鬼子!我是在叫你滚开啊!听不懂人话吗?这地方是你随便能坐的吗?像个乞丐一样蹲在这里,你有跟人报备过吗?!”
波鲁那雷夫被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斥责骂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报备?跟谁报备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奔波而沾满尘土的衣服,又摸了摸盖在头上、属于梅戴的灰色头巾,再看看对方那理直气壮、占据了绝对道理的模样,一股荒谬和憋屈感油然而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波鲁那雷夫被那人骂得一头雾水,正要发作,一个穿着朴素长袍、提着菜篮的本地老妇人恰好经过。
她看到波鲁那雷夫满头大汗地蹲在阴影里,头上盖着灰扑扑的头巾,身边还放着个喝了一半的廉价饮料罐,又看到旁边那个气势汹汹的补丁男,似乎误会了什么。
老妇人眼中流露出同情,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摸索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弯下腰,温和地塞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波鲁那雷夫手里,嘴里还念叨着几句祝福的话,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这是……?”波鲁那雷夫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已经走远的老妇人,完全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施舍”是怎么回事。
然而,旁边的补丁男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波鲁那雷夫的手指都在打颤:“混蛋!你……你竟敢!”他声音尖厉,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愤怒,“这……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啊!可恶的洋鬼子!竟敢抢我的‘生意’!”
波鲁那雷夫这才隐约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伙是个职业乞丐,把自己当成了抢地盘的同行了?
这荒谬的认知让他哭笑不得,火气反而被这乌龙冲淡了一些,只剩下满心的无语。
就在这时,阿布德尔、承太郎和乔瑟夫从街角另一边走了过来,他们显然是完成了附近的探查,过来与波鲁那雷夫汇合。
“地盘……”看到波鲁那雷夫正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对峙,手里还捏着两张钞票,都是一愣。
“喂,波鲁那雷夫,怎么回事?”阿布德尔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那个怒气冲冲的补丁男,然后指着蹲在那边的波鲁那雷夫说道,“别傻坐在那里了,还有,快把钱给他。”
波鲁那雷夫听完,又看了看自己此刻的尊容,以及手里的钞票,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才后知后觉:“这家伙难道是个乞丐?”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那个补丁男,用流利而沉稳的阿拉伯语说道: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不太清楚这边的规矩,我想这是个误会,并非有意冒犯你的。”阿布德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和力量。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啊……”波鲁那雷夫撇撇嘴,然后把钱塞到了那个乞丐的手里了。
那补丁男接过钱,怒气稍平,他轻哼一声:“根据商业上的考虑,我是不能说话的。”
“在开罗这座城市里的乞丐也是有组织的,他们清楚地划分好地盘,拿工资干活。虽然奇怪,但没有这些规则,乞丐之间也会起纠纷的。”阿布德尔继续给波鲁那雷夫解释,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向那个乞丐说道,“当然……像您这样的‘专业人士’确实有自己的惯例和地盘划分,我们尊重这一点。”
那人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两声,喃喃着开始“反思”了起来:“切……不过这也太伤自尊了吧。难道假扮成落难的外国人反而更有赚头吗……要不我以后也试试看好了。”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阿布德尔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确定,咕哝了两句:“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阿布德尔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沉稳睿智的眼睛。
补丁男的声音变得有些了然,语气也从之前的蛮横转为了一丝敬畏:“你不就是……阿布德尔先生吗,那位有名的占卜师?我听说,你为了躲避追杀,躲到日本去了啊。”
阿布德尔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是我。我就是看中你这个包打听,找你问点事。”然后他趁机拿出迪奥那座疑似藏身地的古老建筑照片,递到那个男人面前,语气诚恳地说 “我们正在寻找这座建筑,想知道照片中这座宅邸的所在地……而且这事非常急,能否请你帮我们这个忙?酬金肯定少不了你的。”
那补丁男接过照片,认真端详起来,然后他猛地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外袍一扯。
露出了里面一身剪裁合体、料子考究的干净西装和西裤。
他三两下扯掉手上伪装的脏纱布,露出一只完好无损、甚至戴着枚金戒指的手,又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破布袋里拿出一顶绅士帽戴上。
转眼间,一个落魄乞丐就变成了一个颇有派头的中年绅士。
“老子今天就翘班了。”他吹了声口哨,一辆一直静静停在街角阴影里的黑色豪华轿车缓缓驶了过来,他站在车旁,对阿布德尔颔了颔首说:“我保证在三小时内找出它,你们在这等着就好。”
说完,他利落地坐进车里,轿车无声地滑入狭窄的街道,迅速消失在前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车子没影了,波鲁那雷夫才猛地回过神,他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他甩了甩头,把刚才那魔幻的一幕暂时抛开,他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喂,话说回来……梅戴和伊奇他们两个到哪里去了?刚才不是还在一起的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他几人也才注意到,确实有一会儿没看到梅戴和那只总神出鬼没的小狗的身影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南部的阳光斜射过来,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的热浪似乎并未随着日头偏西而减弱多少。
四人待在相对阴凉的一处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波鲁那雷夫有些烦躁地踱着步,不时伸长脖子望向街道尽头,期盼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踪影。
“三个小时……这都过去快两个半小时了,那家伙不会是吹牛吧?”
“耐心点,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靠墙站着,双手环抱,目光沉静,“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像他那样的人,往往有着意想不到的效率和渠道。”
乔瑟夫则坐在一个废弃的石墩上,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汗,喃喃道:“希望他真能带来好消息……不然我们可真像无头苍蝇了。”
承太郎靠着墙,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周围环境,保持着惯有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巷里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本地文字纸杯,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是梅戴。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走近了,众人才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杯看起来色彩鲜艳的本地甜饮料,大概是刚才在附近买的。
“哦!梅戴,你回来了!”波鲁那雷夫第一个注意到他,暂时抛开了对那个“乞丐”的抱怨,“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卖饮料的小贩拐跑了呢。”
梅戴走近,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只是去那边转了转,买了杯饮料。”他开口说道,声音清晰稳定,虽然可能还带着一丝久未充分使用的生涩,但无疑表明他的听觉已经基本恢复了,“顺便试试耳朵在嘈杂环境里的感觉,看样子……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阿布德尔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外面声音杂,会不会不舒服?”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还可以接受,有点吵,但能听清你们说话的感觉很好。”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但梅戴随即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刚刚放松的表情又染上了一丝疑惑,问道:“伊奇呢?它没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伊奇?它不是一直喜欢自己乱跑吗?我们以为它跟你在一起呢!”
乔瑟夫也站了起来:“怎么?你没和那小东西一起?”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然后他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安:“没有。之前它确实跟着我,但后来好像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往南边那片更老的街区跑去了。我以为它会自己回来找你们。”
一股细微的紧张感在几人之间蔓延开来。
伊奇虽然特立独行,但在这种陌生且危险的环境下,它通常不会离开大部队太远或太久。
承太郎也站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沉声问道:“它离开多久了?具体哪个方向?”
梅戴的眉头因努力回忆而微微蹙起,他抬起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南边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街景,语气带着不确定:“大概……快一个小时了。就是那个方向。”
阿布德尔原本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浓密的眉毛紧紧锁住,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巴:“那片区域……我们确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搜查,情况不明朗得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梅戴脸上,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唔……” 乔瑟夫沉吟着,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反过来想,那小家伙的鼻子和直觉,可是我们当中最顶尖的。它平时虽然懒散,但不会无缘无故脱离队伍这么久……”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猜测,“会不会是……它真的发现了我们忽略的线索?”
“喂喂!就算它发现了什么,也不能让它一只狗去冒险啊。” 波鲁那雷夫几乎要跳起来,他双手挥舞着,脸上写满了不满,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们忘了之前那些稀奇古怪的替身攻击!万一伊奇又撞上了那种家伙怎么办,它再厉害也只是条狗诶。”
梅戴听后,居然还有心情向旁边的波鲁那雷夫晃晃手中还没喝几口的饮料杯,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意,但深蓝色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决心。
“我去找它就好了。”他清晰地说道,“我对那个方向有点印象。你们留在这里等消息。”
“不行,太危险了!”阿布德尔立刻反对,“你耳朵刚好,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梅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现在能听见,这样反而会更安全。”
承太郎沉默地看着梅戴,没有立刻表态。
他了解梅戴的性格,平时温和,但一旦涉及到同伴的安危,就会变得异常固执……而且,梅戴的观察力和冷静判断力确实是值得信赖的。
几秒僵持后,承太郎向前一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样的决定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承太郎看向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你们留在这里等那个‘乞丐’的消息。保持联系。”他又看向波鲁那雷夫,“波鲁那雷夫,你也留下,机动支援。”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承太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梅戴看向承太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空条先生。但……还是留下吧,万一有情况,更需要有主要战斗力坐镇在这里。”
承太郎眉头微蹙,似乎在进行权衡。
梅戴再次强调,眼神坚定而清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相信我。我会小心,找到伊奇就立刻和它一起回来。”
最终,承太郎缓缓点了点头,抬手压了下帽檐:“……保持警惕,如有任何发现不要贸然行动。”
“好。”梅戴答道,他不再耽搁,对众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之前伊奇消失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开罗古老街巷的阴影之中。
第37章 地狱的门卫 佩特夏(二)
第三十七章
梅戴离开了同伴们所在的相对安全的区域,独自一人深入开罗南部更加古老杂乱的街巷。
阳光透过密集的建筑物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闷热而凝滞。
梅戴小口啜饮着手中冰凉的甜饮料,糖分迅速转化为能量,安抚着因为听觉恢复初期仍有些敏感的神经,也为接下来的行动储备体力。
他必须尽快找到伊奇。
这片区域鱼龙混杂,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伊奇虽然很聪明很厉害,但独自行动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寻常的寻找方法效率太低。
梅戴停下脚步,靠在一面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土黄色墙壁阴影下,闭上了眼睛。
他集中精神,唤出[圣杯]。
浅蓝色的透明水母浮现在空气之中,[圣杯]的光芒在他周身无声地流转,一种无形的力场开始以梅戴为中心极速扩张。
寂静同化。
瞬间,一个半径约两百米的球形领域悄然形成。
领域之内,所有的声音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剥离了传播的介质,转化为最原始的声音信息流,疯狂地涌入梅戴的大脑。
世界在他脑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音源构成的、极其复杂而庞大的立体模型。
梅戴像一个站在寂静控制中心的指挥官,“听”着领域内每一个存在发出的“声音印记”,并凭借[圣杯]的强大分析力,瞬间解析出这些声音的本体是什么、位于何处、甚至大致的状态。
一个老者在二楼咳嗽,一个妇人在院内拍打地毯,几只野猫在垃圾堆边争抢食物,地下水管道里的水流在潺潺流动……
无数信息纷至沓来。
但这种状态对精神和能量的消耗是巨大的,尤其是解析如此庞杂的信息,梅戴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
更何况……
梅戴皱了皱眉,喝了一口饮料,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又让同化区域扩大了一些,现在大概是半径三百米左右。
这样强制扩大范围对梅戴来说本来就是莫须有的负担,而要保持住这样的程度,他只能及时补充糖分来减轻自己的体能负担。
而且为了不引起普通居民的恐慌和混乱,他也不能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
瞬间释放领域,吸收分析完当前区域的所有声音信息后,立刻解除能力,然后移动一段距离,再次开启,扫描新的区域。
这样就可以了。
每一次能力的开启和关闭都精准而迅速,如同蜻蜓点水,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梅戴手中的甜饮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糖分被迅速转化为支撑这种高频度能力使用的能量。
他就这样在一片片区域中穿梭、扫描、分析,过滤掉了绝大多数无关紧要的生活噪音,专注于寻找属于伊奇的那独特的声音。
然而,连续扫描了几个街区,都没有发现伊奇的踪迹。
梅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伊奇难道跑出了更远?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法发出声音?
梅戴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第二个想法。
实现那种情况实在是苛刻,在[圣杯]的帮助下,梅戴不可能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除非伊奇在梅戴进行搜查的时候就被强制静音下去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启能力,向更南边一片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的区域扫描时,刚刚吸收到的声音信息流中,一个细微却异常突兀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前方不远,一处被半塌围墙包围的、似乎是废弃庭院的角落里。
这哭声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委屈,但在梅戴此刻如同雷达般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孤灯。
在这片以成人活动和生活噪音为主的区域,一个独自在角落哭泣的孩子,显得不太寻常。
至于为什么会引起梅戴的注意……因为那个声音周围明显没有其他生物活动过的痕迹。
梅戴解除了寂静同化,周围的世界瞬间恢复了喧嚣,顾不上休息,立刻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过围墙,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背对着他,蹲在满是瓦砾和枯草的院子角落,瘦小的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着。
他穿着脏兮兮的短裤和背心,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梅戴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在距离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温和的声音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
当他看到梅戴并非凶神恶煞之徒,尤其是接触到梅戴那双平静而带着关切的深蓝色眼眸时,男孩的戒备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抿着嘴,不肯说话,只是用袖子用力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梅戴蹲下身,保持与男孩平视的高度,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没有威胁性。
他放缓语气,再次问道:“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还是遇到什么害怕的事情了?告诉我,也许哥哥可以帮到你。”
男孩看着梅戴,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拿着一个项圈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片废弃的庭院,这个突然出现的哭泣男孩,以及依旧下落不明的伊奇……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梅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个男孩的出现,恐怕并非偶然。
小男孩听到梅戴温和的询问,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着眼睛,抽抽噎噎地开始诉说。
但他的话语因为哭泣和害怕而显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夹杂着很多当地俚语和含糊不清的词句。
“呜……大、大鸟……坏的……奇比、布奇……不动了……”男孩一边说,一边惊恐地指向庭院深处一个方向,“有血、好多……我怕……”
梅戴耐心地倾听着,努力从孩子零碎的语言中拼凑信息。
他捕捉到了关键点:一只很可能是游隼或秃鹫之类的猛禽袭击并杀死了男孩养的宠物……大概是狗一类的动物吧。
而这惨剧就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男孩目睹了过程,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还、还有……”男孩突然抓住梅戴的衣袖,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情,小脸上满是焦急,“小小的、黑白色的……跑,大鸟追那边……”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庭院另一个出口外的狭窄巷道。
黑白色的小狗?
梅戴的心猛地一紧。
伊奇正是黑白色的波士顿犬!
虽然伊奇绝非普通小狗,但若遇到凶猛的成年猛禽,而且……现如今身处开罗,那只猛禽若是特殊的鸟,情况只会更棘手。
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就算是以前伊奇出去自己行动,这么长时间都在消失的情况也十分少见。
……会不会是具有替身能力的鸟?
毕竟伊奇也是特殊的。
“黑白色的小狗吗?是不是大概这么大,”梅戴用手比划了一下伊奇的体型,尽量描述着它的特征,“耳朵有点趴着,尾巴短短的,看起来……有点凶?”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嗯!它……它把我赶出去了但、里面的大鸟,呜……它会不会……”
看来没错了。
梅戴基本可以肯定,男孩口中的“黑白色小狗”就是伊奇。
伊奇很可能目睹了这一切,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介入,然后被那只猛禽盯上追杀了。
“别怕,别哭。”梅戴压下心中的焦急,轻轻拍了拍男孩颤抖的肩膀,用尽可能安抚的语气说,“那只黑白色的小狗很厉害,它不会有事的。我正好要去找它,我们一起去找好不好?你帮我指路。”
男孩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梅戴镇定而可靠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哽咽着点了点头。
梅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糖果递给男孩,帮助他稍微平复情绪。然后,他牵着男孩的手,根据男孩指出的模糊方向——那条狭窄巷道延伸出去的、通往更偏僻区域的路径,快步追去。
一路上,梅戴再次谨慎地使用了[圣杯]进行短促的扫描,一方面寻找伊奇和可能存在的猛禽的声源,另一方面也警惕着其他潜在的危险。
男孩紧紧抓着他的手,对周围突然陷入死寂又恢复正常感到些许不安,但梅戴温暖的手心又给了他勇气。
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偶尔窜出的野猫,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人烟也逐渐稀少。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味的气息。
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的土黄色河流横亘在面前,河面不算宽阔,但水流看起来相当湍急。
这是尼罗河的一条支流,河道两岸是尚未经过完全修葺的土坡和乱石滩,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丛,对岸则是更加荒凉、看不到人烟的旷野。
男孩看着河岸有些迷茫,显然也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方向找不到小狗,反而来到了河边,单纯又怯生生地说:“……不会……跑到水里去了……?”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河边地形开阔,缺乏遮挡,如果伊奇被会飞的猛禽追击,处境将非常不利,而且如若在水里进行战斗……
梅戴实在想象不到两只动物在水里进行战斗的情形。
他立刻集中精神,再次施展寂静同化,将感知范围重点投向河岸区域。
水流的哗哗声、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船鸣……无数声音信息涌入脑海。梅戴屏息凝神,快速过滤分析。
梅戴屏息凝神,将[圣杯]的感知力聚焦,锁定在那异常声源传来的河岸下方。
水流的哗哗声被他的意识自动过滤、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被水体传导后变得沉闷却依旧清晰的搏斗之声:
剧烈搅动水流、气泡疯狂上涌的声音。
某种锐利物在水中高速划动、甚至带起真空刃的尖啸
犬类极度疲惫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夹杂着吃痛的闷哼。
声音的来源,并非在河面之上,而是确凿无疑地从河床下方的某处传来,那里大概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地下水下厮杀。
真是在水里……不,更准确地说,是在河床下的土层或某种结构中战斗?
梅戴抬眼,立刻对身边的小男孩快速而严肃地安抚道:“听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靠近河边,好吗?我们这样约定好,我会找到那条小狗,但你一定要乖乖躲在这后面,可以答应我么?”
男孩有些被梅戴的语气吓到,赶紧点头、和梅戴草率地拉了拉勾做下约定后,就缩到了旁边一块巨岩的阴影里。
梅戴不再耽搁,沿着河岸向下游声源方向跑了过去。
他很快来到了一处河岸土质较为松软、布满灌木丛的区域……就是这里了,地下的声音更清晰和激烈。
梅戴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双手猛地按在温热的泥土上。
[圣杯]的光芒大盛,数条柔韧而半透明的触须从他垂在地上的发梢显现而出,勾住他的手腕、顺着手指急速钻入地下,如同灵敏的根须,向深处蔓延,将更细微、更直接的振动信息反馈回来。
触须传回的“声音”比通过空气和水体感知的更加立体和精确。
他听到到了——就在河床下方不远,有一条显然是刚刚被暴力开凿出的、极不规则的狭窄隧道。
隧道的一端似乎通向河床,而另一端则延伸向河岸的土层深处。
而此刻,隧道内正在上演一场生死时速般的挖掘与拦截。
一方的挖掘声显得沉重而吃力,那是爪牙并用地刨开泥土和沙石的声音,但速度明显在减慢,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感。
每一次挖掘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因痛苦而发出的、被空气压抑的呜咽。
而另一方挖掘声则截然不同。
声音尖锐、高效、充满破坏力,简直不像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金刚钻头在撕裂岩层一样……
梅戴的脑中瞬间构建出地下的战况。
伊奇此刻被困在狭窄的隧道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击,体力消耗巨大,处境岌岌可危。
那个尖锐的钻地声,又一次精准地出现在了伊奇挖掘路径的正前方,停了下来,发出蓄势待发的嗡嗡震颤声——它要再次拦截,甚至直接发动攻击。
不能再等了!
梅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无法直接钻入地下参战,但他知道自己可以改变战场环境。
梅戴集中全部精神,操控着深入地下[圣杯]的触须。
因为距离和土层阻隔使得直接攻击难以奏效,所以梅戴并没有去攻击那个尖锐的声源,而是全力感知伊奇所在隧道周围的土质结构。
找到了,隧道上方靠近河床的部分,土质因为河水渗透而格外松软饱和。
梅戴深吸一口气,[圣杯]的光芒骤然收缩,然后沿着触须猛地向那片松软的土层释放出一股强大的、高频率的振动波。
一种精准的、定向的土崩瓦解,河床靠近岸边的部分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浑浊的河水瞬间倒灌而入,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梅戴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利用塌方和河水倒灌,强行冲垮那段隧道,打破那只猛禽的拦截,为伊奇制造混乱和逃脱的机会。
哪怕这会暂时将伊奇也卷入激流,也远比它在封闭隧道里被攻击、或是被活活困死要好。
塌陷发生的瞬间,地下的声音瞬间变得一片混乱:泥土崩塌的轰隆声、河水疯狂涌入的咆哮声、以及那只猛禽发出的、似乎带着惊怒的尖锐嘶鸣。
而就在这时,梅戴听到了一种碎裂了的声音,而一开始听到的挖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流卷动的挣扎声。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断草,在刚刚形成的漩涡边缘疯狂旋转。
梅戴在水中艰难地,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振动,突然,触须尖端传来一阵微弱却熟悉的挣扎感,梅戴可以确定那是伊奇。
它被湍急的水流卷到了靠近河岸的浅水区,但显然已经精疲力尽,连划水都变得极其困难。
位置确认,幸好在[圣杯]可活动的范围之内……
梅戴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在伊奇身下浑浊的水域中,浅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圣杯]那巨大而优雅的透明水母形态迅速实体化,厚实、柔软且充满弹性的水母伞盖,如同一个安全的缓冲垫,精准地托住了正在下沉的伊奇。
伞盖周围飘逸的触须轻柔地环绕,既固定住它小小的身体,又避免了二次伤害。
哗啦——
[圣杯]缓缓上浮,将伊奇带出了水面,带动了一阵柔和的水浪声。
梅戴立刻涉水冲了过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梅戴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侧躺在[圣杯]伞盖上的伊奇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蜷缩着,浑身湿透,黑白色的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
它剧烈地咳嗽着,从口鼻中喷出混着泥沙的河水,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连平时那副拽拽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
梅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轻轻抚摸着伊奇湿漉漉的脑袋,试图给它一些安慰。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伊奇的左前腿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空空如也。
伊奇的左前腿,从肘关节以下,齐根断掉了。
伤口处被河水泡得发白,虽然没有大量流血,但那狰狞的断口依然触目惊心。
一阵尖锐的心痛狠狠刺穿了梅戴的胸腔,比他之前耳朵受伤时还要强烈。
伊奇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它在梅戴的眼里,不管是之前相识的时候、还是加入了星辰远征军的队伍,它早已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
看到它失去了一条腿,变得如此脆弱,梅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伊奇在地下隧道里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又是如何忍着剧痛被水流冲到这里。
这小家伙的顽强,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第38章 前夕
第三十八章
伊奇似乎感觉到了梅戴的情绪,它勉强抬起头,用那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瞥了梅戴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好像在说着“我还活着,别摆出那副表情”一样。
这声细微的哼唧让梅戴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防止感染,然后尽快带回去进行救治!
他紧紧抱住伊奇,用体温温暖着它冰冷的小身体,转身快步淌水上岸。
男孩还躲在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这边。
梅戴对他点了点头,走到岸边干燥的地方,单膝跪下,让小男孩也来确认一下伊奇的状态。
小男孩终于破涕为笑,梅戴的眉头也没有松下来一分。
小朋友向梅戴再三询问会让伊奇得到救助后就跑开了,大概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原住民,梅戴倒是不用担心这个小朋友的安危,可……
他低头看着伊奇在自己怀里忍受痛苦的样子,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梅戴心中升起,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等这一切结束,回到Spw基金会,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工资为伊奇定制一条最好的、最灵活的机械义肢!
一定要让它可以重新自由地奔跑、跳跃,就像从未受伤过一样。
这个念头驱散了些许心痛,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决心。
然后,梅戴不再停留,抱着怀里虚弱却依旧温暖的小小身躯,朝着与同伴约定的汇合点,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金色的余晖洒在浑浊的河面和荒凉的河岸上,也为他沾满泥泞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带着几分寂寥的光边。
伊奇在他怀里蜷缩着,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因为脱离了危险而陷入了昏睡。
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脚下碎石摩擦的沙沙声,和怀中伊奇微弱的心跳声。
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混合着对伊奇伤势的心疼和对前路的忧虑,让梅戴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暮色,隐约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梅戴!”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温和,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和生死界限,直接敲击在他的心上。
梅戴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幻觉吗?因为太累……还是因为……
梅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迟疑,转过了头。
夕阳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不远处,一个身影背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火轮,静静地站立着。
尽管逆光让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姿态,是梅戴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伤痛、担忧仿佛都消失了,梅戴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那句无声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呼唤。
……
“都快天黑了!梅戴怎么还没回来?!”波鲁那雷夫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银色的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他懊恼地跺着脚低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伊奇那家伙神出鬼没也就算了,怎么连梅戴也学会‘消失’这一套了!”
他越想越后悔,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发出“啪”的一声响:“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去……谁要听他讲什么目标小不小的!”
阿布德尔虽然看起来比波鲁那雷夫镇定,但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摩挲着下巴的手指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梅戴不是冲动的人,他答应过找到伊奇就立刻回来……除非是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或者……”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乔瑟夫不停地看着手里的怀表,又抬头望望天色,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承太郎靠墙站着,帽檐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没有参与抱怨,只是每隔几秒钟,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就会扫向梅戴离开的那个巷口,好像要将那昏暗的通道看穿似的。
等待因为失联而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地平线吞噬,暮色如同沉重的帷幕,缓缓笼罩下来。
就在波鲁那雷夫焦躁得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顾承太郎之前的安排,冲进那片愈发昏暗的街巷去寻找梅戴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宛若天籁般从暮色中传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这声音,不可能认错的。是梅戴!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只见梅戴正从不远处的巷口走来。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脸上带着明显十分疲惫的笑意,但步伐还算稳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梅戴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梅戴!伊奇!”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冲了上去,脸上的焦虑瞬间被惊喜取代,“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伊奇这是……喂,它的前腿怎么断了啊?”
他凑近一看,这才注意到伊奇左前腿处被专业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波鲁那雷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乱七八糟的。
但小家伙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平稳。
“伊奇这家伙,浑身是伤啊。被……被汽车碾了?”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也立刻围了上来,乔瑟夫拧紧眉头问道。
“这狗可不是会遭受车祸的那种笨狗……是被敌人袭击了吧,伊奇。”阿布德尔看着梅戴的脸,想让他稍微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乔瑟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伊奇的包扎,暂时松了口气,他喃喃着:“但伤口处理得很专业,止血也很及时。伊奇现在只是体力透支,需要休息……梅戴,是你做的吗?”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承太郎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承太郎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伊奇身上,而是敏锐地锁定了梅戴的脸。
他注意到梅戴的眼神有些异样,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剧烈、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喜悦?
甚至在淡淡的暮色下,承太郎都能看清他的眼眶都还微微泛着红。
这绝不仅仅是找到伊奇并为其包扎伤口后会有的反应。
承太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问完,另一个声音便从梅戴身后的巷子阴影里传来,接过了话头,清晰而平静:“伊奇与一个相当难缠的敌人狭路相逢了,伤得很重。是我恰好路过,发现梅戴抱着濒死的它,然后及时找到了随行的Spw基金会医疗人员,帮它紧急处理了伤口,保住了性命。”
随着话音,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迈出,站在了梅戴身旁,沐浴在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下。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波鲁那雷夫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手指颤抖地指着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布德尔脸上的表情从关切瞬间变为极致的震惊。
就连一向沉稳的乔瑟夫,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承太郎压在帽檐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浮现一丝清晰的裂痕,那是极度震惊的痕迹。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
花京院典明!
他摘下了自己带着的墨镜,墨镜下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温和而睿智,嘴角带着他们熟悉的、淡淡的微笑。
虽然花京院的左眼上还有淡淡的一道划痕,但他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治好我眼睛的,也是Spw的医生。”花京院看着昔日同伴们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好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汇合点。
只有晚风吹过古老街巷的呜咽声,以及伊奇在梅戴怀中平稳的呼吸声。
波鲁那雷夫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欢呼:“花京院,真的是你?你不是在……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布德尔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喂,花京院,你的眼睛已经没问题了吗?”
“想死你了!”乔瑟夫呼出一口气,轻轻皱着眉,双手搭在花京院的肩膀上,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来是真的已经没事了,“已经痊愈了吗?”
花京院点点头,他摸了摸左眼的疤痕,嘴角的笑很含蓄,语气稍显轻松:“是啊,已经没事了。虽然留下了一些疤痕,不过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花京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解释着伊奇获救的经过,也证实了梅戴方才那恍若梦境的相遇并非幻觉。
梅戴站在一旁,怀中伊奇的温热体温和平稳呼吸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没有加入波鲁那雷夫他们激动万分的询问和惊叹中,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幅重逢的场景,深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如同风暴过后逐渐平息的海面,却仍残留着惊涛骇浪的余韵。
梅戴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更紧地、也更小心地护住了怀里的伊奇。
当花京院替他做出解释的时候,梅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浅、却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弧度,融入了嘴角那抹疲惫而释然的微笑里。
他没有去追问花京院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河堤旁发现自己。
有些奇迹,或许不需要立刻追寻答案,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足以慰藉心灵。
梅戴注意到承太郎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那探究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他表面的平静。
梅戴迎上承太郎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传递出一种“稍后再细说”的默契,也包含着“我没事,这是真的”的安抚。
此刻,所有的疑问和解释,都可以暂且让位于这失而复得的珍贵重逢。
乔瑟夫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看了看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的梅戴和受伤的伊奇,又看了看刚刚归队、显然也经历了不少事情的花京院,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好了好了,有什么话等安顿下来再说!梅戴需要换身干衣服,伊奇也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花京院也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今天大家都折腾够了……”
他环顾四周愈发深沉的夜色:“我们先找个可靠的旅店住下,让梅戴和伊奇缓过来,也让花京院好好休息。搜查工作,明天一早再继续!”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波鲁那雷夫虽然依旧兴奋得想拉着梅戴和花京院问个没完,结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和谁说话而有些宕机。
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先纠缠花京院,花京院对此有些哭笑不得。
阿布德尔立刻开始寻找附近合适的落脚点,很快,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相对安静整洁的旅店。
办理入住的过程中,波鲁那雷夫依旧围着花京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花京院则耐心地回应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与梅戴无声地交汇,那眼神中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河边夕阳下那一刻的深刻印记。
梅戴抱着伊奇,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进入房间后,他第一时间将伊奇安顿在铺了软垫的角落,仔细检查了它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小家伙依旧睡得很沉。
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梅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罗南部沉入夜色的古老街景,指腹轻轻拂过窗框,感受着那粗糙的木制纹理,梅戴的眼睫微微颤动。
典明已经痊愈归队了。
伊奇虽然受了重伤,但性命无虞。
这就足够了。
明天的挑战依旧艰巨,但梅戴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离他们很近很近……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旅店窗户的薄纱,驱散了夜的寒意,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每个人脸上仍带着征战的风霜,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
当众人都聚集在旅店的小厅里,准备商讨今日的搜查计划时,伊奇却突然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用剩下的三条腿挣扎着从梅戴的怀里跳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呜噜声。
“嗯?伊奇,你怎么了?”波鲁那雷夫第一个注意到它的异常,“伤口疼吗?”
梅戴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部以示安抚,但他能察觉到,伊奇的目光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某个方向,那眼神中充满了急切,甚至有一股执拗。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哪里。”花京院观察着伊奇的状态分析道。
伊奇听懂了花京院的话,更加用力地试图往外爬,甚至用鼻子顶了顶梅戴的手,然后倔强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看来,它好像有新的发现。”乔瑟夫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它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以伊奇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言简意赅地说道:“跟上它。”
伊奇虽然行动不便,但看着众人好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就立刻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以一种虽然别扭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朝着旅店外走去,速度竟也不慢。
它不时回头确认众人是否真的跟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明显的怒火和决心。
众人紧随其后,穿过清晨开始苏醒的街道,越往南走,周围的建筑越发古老破败,行人也越来越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伊奇的目标明确,它引领着众人拐进一条又一条狭窄、阴暗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高墙环绕的宅邸前。
这座宅邸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它透着一股沉重的、历经百年风雨的阴森气息。
明明门开着,可整座宅邸寂静无声,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从宅邸内部散发出来,笼罩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仅仅是站在大门外,就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就是这里了。”阿布德尔低声说道,他的脸色无比凝重,“不会错的,这种令人作呕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
波鲁那雷夫握紧了拳头,脸上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终于……终于找到这个混蛋的老巢了。”
花京院默默上前一步,与站在伊奇后面的梅戴并肩而立。
梅戴弯腰抱起伊奇,感觉到小家伙的身体在自己怀中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他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低声道:“我们到了……你的仇,我们会一起报。”
伊奇回头看了梅戴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算你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阴森的宅邸上。
历经千辛万苦,穿越大陆,付出鲜血与牺牲,他们终于站在了最终宿敌的门前。
决战的气息,已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39章 电玩高手达比
第三十九章
那座阴森的宅邸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众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那扇看似沉重、有些锈迹的巨大铁门并未上锁,甚至在他们靠近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内深邃的黑暗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扇铁门猛地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竟自行完全洞开,门内是再常见不过的庭院。
进去,似乎易如反掌,但这反而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像我能模糊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一样,”乔瑟夫压低声音,脸色凝重,他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带领着所有人前进,“他必然也早已觉察到了我们的到来……这门开着,简直就是请君入瓮。贸然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宅门也打开了。
“门开了!大家小心!”乔瑟夫立刻警惕地后撤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大门敞开之后,宅邸内部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预想中的伏兵冲出。
这种反常的平静更让人心生寒意。
乔瑟夫向梅戴使了个眼色。
梅戴会意,立刻集中精神,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过滤掉风声和同伴们紧张的呼吸声,将感知力投向门内的黑暗深处。
“……有呼吸声。”梅戴轻声说道,眉头微蹙,“但是并不远,大概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只有一个、很平稳、没有移动、也没有进攻的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感觉……像是在等待。”
听到梅戴的判断,乔瑟夫略微沉吟,随即打了个手势:“保持警惕,缓慢前进。波鲁那雷夫,看看里面的情况。”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探头向门内望去。
只消一眼看清那一条极其宽敞、却深不见底的幽暗走廊,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道:“喂你们快看!这走廊……完全望不到尽头啊。这怎么可能?这宅邸从外面看根本没这么大,这不是真的吧……这一定是戏法或是幻觉!”
幽深的走廊仿佛没有终点,左侧墙壁上的镂空透着阳光微弱的光晕,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中,违背常理的长度给人一种空间扭曲的诡异感。
“波鲁那雷夫,先别急着进门!”乔瑟夫经验老到,立刻喝止,“在见到dIo之前,按照惯例,应该还有一两个替身使者要对付。这走廊的异状很可能就是第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梅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同时拉住了还在往门内张望的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衣角,将他们往后轻轻带了一下。
“乔斯达先生,简,小心,”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感,“有人过来了。速度很快,不是跑,是……飘过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那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滑”了出来。
是的,确实不是走也不是跑,更像是贴着地面平滑地移动,转眼间便停在了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白色礼服、头戴一顶深绿色高帽的男人。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五官硬得如同石膏像,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早已与这座宅邸的阴影融为一体似的。
波鲁那雷夫立刻抬手指着他,有些过分紧张地喊道:“喂!这家伙是谁?替身使者吗?虽然我还一头雾水,但这家伙明显不是普通人,这副样子看着就邪门啊。”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再次出声提醒他保持冷静。
但波鲁那雷夫的急性子已经按捺不住,尤其是在经历了之前荷尔·荷斯的戏弄后,他对这些dIo的手下充满了怒火。
“总之先宰了再说!”他低吼一声,[银色战车]瞬间显现,剑光一闪,便欲上前。
然而,那白衣男人动作更快,他看似随意地一扬手,一张扑克牌如同飞刀般射向波鲁那雷夫,
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
“哼!”波鲁那雷夫不屑地冷哼一声,[银色战车]的细剑精准地挥出,寒光闪过,那张扑克牌瞬间被从中削成两半。
被削断的扑克牌并未落地,其中一半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轻飘飘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不知何时已站在侧前方的承太郎手中。
“……扑克牌?”承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半张牌——是红桃q的一角。他面无表情地捏着牌角,目光冰冷地投向那个白衣男人。
这时,白衣男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鞠躬礼,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口说道:
“欢迎,恭候多时了,乔斯达先生。”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接越过了近处的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稍后方的乔瑟夫。
“在下是这所宅邸的管家,达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达比……”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捏着那半张扑克牌的手指微微用力,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那个白衣管家。
他再次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量尺刻出来一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是的,我叫泰伦斯·t·达比。是被各位击败退场的丹尼尔·J·达比的……弟弟。”
“什么,”波鲁那雷夫惊得差点跳起来,[银色战车]的剑尖都晃动了一下,“居然是那个赌徒达比的弟弟?”
阿布德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达比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仇恨的火焰,却一无所获,他沉声问道:“你是要为你哥哥报仇吗?”
这时,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上前半步,与承太郎和阿布德尔并肩而立,深蓝色的眼眸冷静地审视着这位新出现的达比。
作为曾经在赌桌上与丹尼尔·J·达比正面交锋并最终险胜的人,梅戴对“达比”这个名字有着更深刻的体会。
那个哥哥的狡诈、疯狂和对赌局的掌控力都令人心悸……
此刻面对弟弟,梅戴的心中警铃大作,他低声对其他人提醒道:“小心,即便他说不恨,但‘达比’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不可预测的危险。他哥哥的能力是赌上灵魂,这位弟弟……恐怕只会更加诡异。”
达比似乎听到了梅戴的低语,他将目光转向梅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他满不在乎地侧身站到了门边,让开了部分通道,仿佛只是迎接普通客人的管家。
“不,这怎么敢呢……”达比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话语内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我哥哥没有对你们说过吗?胜负之事,受骗者活该落败。”他再次鞠躬,但这次,他的注意力却一直牢牢锁定在梅戴身上,仿佛对梅戴格外“感兴趣”。
“我也是这样想的……”达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哥哥输是他自己的错。我可是……一丁点都不恨你们。”
他强调着“一丁点”,语气自然地像在聊天气很晴朗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完全不可混为一谈呢。”达比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俏皮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异常僵硬,“我和哥哥差了10岁,虽然我也挺尊敬他,但我和哥哥可以说是两代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梅戴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意有所指,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哥哥是靠出老千和骗人获胜的传统派,能被他骗倒的都是些老古板,或是门外汉。”
“dIo大人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达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狂热的虔诚,“……因而才选择我,作为管家侍奉他的左右。”
众人听着达比这番看似理性实则扭曲的言论,神情各异。
梅戴的感受有些复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达比话语中那种对“传统”和“旧时代”的蔑视,以及一种基于全新未知规则的、令人不安的自信。
达比似乎对众人凝重的反应感到一丝满意,他轻轻“嗯?”了一声,在询问众人的沉默。
随即,他又发出那种毫无温度的轻笑,再次鞠躬。
但当达比直起身时,脸上的那点虚假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和冰冷,他伸手指向那条幽深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如若想和我一战,那么,就进来吧。”
邀请已然发出。
是踏入这明显布满了陷阱的诡异宅邸,迎接未知的挑战,还是另寻他法?抉择摆在了乔斯达一行人的面前。
达比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引路人,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阿布德尔看到达比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立刻高声警示:“各位,小心别被他骗进去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承太郎显然也有些失去了耐心,他直接抬手指着达比,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快让dIo出来。”
达比对于承太郎的威胁毫无反应,只是看似随意地将手臂向下挥动了一下。
然而,在众人高度集中的视觉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残影——那不是普通的动作,而是替身行动的征兆!
“承太郎,小心!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乔瑟夫立刻出声警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紫白相间、造型奇特的替身浮现在达比身后,它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但姿态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喂喂……他把替身召唤出来了……”波鲁那雷夫用手指着,语气中带着惊讶和警惕。
乔瑟夫眉头紧锁:“最近很少见啊,一上来就亮出替身的家伙。”
阿布德尔也感到意外:“确实,好久没遇到这么直接排出替身的人了。”
这不符合大多数替身使者隐藏自身能力的习惯,显得异常自信,或者说,诡异。
达比那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挑选猎物:“你们谁先来?谁来当我的对手?”
“烦死了!”波鲁那雷夫急性子发作,对着承太郎喊道,“承太郎,别跟他废话,快揍扁他!”
承太郎眼神一凛,迈步上前。
[白金之星]那魁梧强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浮现在他身后,攥紧的双拳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然而,达比的替身——[亚图姆神],却抢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金之星],用一种仿佛宣读命运般的口吻说道:
“让我赌一把吧。[白金之星]向我发动的第一次攻击是……”
[亚图姆]略微停顿,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然后笃定地宣布:“用左拳。”
“我赌第一击是左手出拳。”
这莫名其妙的言行让众人都是一愣。
波鲁那雷夫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不解,但他对承太郎的力量有绝对信心:“别理他这装神弄鬼的把戏,以你的力气用哪只手都一样!快上啊,承太郎!”
承太郎沉默着,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亚图姆]和达比。
他在快速思考着对方这种怪异举动的意图。
“快给他一拳,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催促道。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白金之星]动了,但它出的并非是左拳,而是势大力沉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击[亚图姆]。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亚图姆]仿佛早已预知到这一击,在[白金之星]出拳的瞬间,身体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向左侧滑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迅猛的一拳。
“什么?”乔瑟夫惊呼出声,“躲……躲开了!”
波鲁那雷夫也瞪大了眼睛:“好快的速度……”
阿布德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它明明预言的是左拳!”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对,重点不是预言的对错!
那个替身在[白金之星]出拳的同时就做出了闪避动作,而且闪避的方向是针对实际攻击的完美规避。
这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它看到了未来?或者,它在出拳前就通过某种方式“确定”了承太郎的攻击方式?
但承太郎故意改变了出拳手,说明这个“确定”并非绝对……
梅戴的心中瞬间闪过数个猜想,但信息太少,难以定论。
他立刻出声提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空条先生小心!它的能力可能和‘预判’或‘条件触发’有关——不要被它的动作牵着走了!”
承太郎也是一惊,随即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试图收回[白金之星]的手臂,[亚图姆]却主动伸出手,搭在了[白金之星]刚刚击空、尚未完全收回的右臂上,它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钳,竟然死死扣住了[白金之星]的手腕!
甚至还摆弄着[白金之星]的手臂看了两眼,动作轻佻。
达比发出了一声轻蔑的轻笑,但语气听起来毫无遗憾之意:“太遗憾了,刚才的赌局……是我输了。”
“我和哥哥一样喜欢赌博,但实在没什么天赋。” 他继续说道,好像在闲聊,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作为赔礼……” 达比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带你去个美妙的世界吧。”
话音刚落,承太郎猛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白金之星]被抓住的手臂上传来,连他本人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
与此同时,承太郎和达比两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亚图姆]死死捏着[白金之星]的手臂,和达比一起率先向洞中陷去,而承太郎也被这股力量强行拖向洞口。
“糟了,果然是陷阱!”阿布德尔大吼。
“承太郎!”乔瑟夫反应极快,手臂上的[紫色隐者]如同有生命的紫色闪电般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住了承太郎未被控制的那条手臂。
花京院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绿色法皇]的触须迅速延长,同样牢牢捆住了承太郎的手腕。
“承太郎要掉进洞里了!快把他拉出来!”乔瑟夫和花京院两人同时发力,身体后仰,试图将承太郎从黑洞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那股来自洞中的吸力大得超乎想象,好像连接着另一个空间的重力源似的,乔瑟夫和花京院非但没能拉回承太郎,自己的身体反而被拖得向前滑动。
就在这时,达比的脸突然从黑洞边缘探出,凑到正在全力拉扯的乔瑟夫和花京院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幽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惊悚:“真没办法……” 达比平板地说,“你们也一起进来吧。”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骤然暴增。
“不好!”梅戴惊呼,想要上前帮忙,但距离稍远,而且他怀里还抱着行动不便的伊奇。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见状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抓住乔瑟夫或花京院。
但已经太迟了。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波鲁那雷夫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阿布德尔死死拦住还想往前扑的波鲁那雷夫,厉声道:“等等!波鲁那雷夫!追过去的话太危险了!我们不清楚那洞的另一边是什么!”
就在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间,乔瑟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阿布德尔和梅戴的方向嘶吼:“阿布德尔——听得到吗?!要是十分钟后我们还没什么消息,你就放火烧了这里!”
“知道没?!阿布德尔!”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
黑色的洞穴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承太郎、乔瑟夫、花京院以及达比和他的替身,彻底从原地消失,连同气息都无影无踪。
门口只剩下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梅戴以及他怀中的伊奇。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波鲁那雷夫粗重的喘息声和阿布德尔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响。
梅戴紧紧抱着伊奇,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未散去的担忧。
第40章 亚空瘴气(一)
第四十章
沉重的铁门依旧诡异地敞开着,仿佛在嘲笑着门外剩下的三人一狗。
承太郎、乔瑟夫和花京院被诡异的空间能力拖入宅邸深处,突如其来的减员让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这时候梅戴侧了侧头,轻声说道:“那个黑洞……不是物理攻击,更像是空间转移类的能力。达比故意激怒空条先生出手,很可能触碰或满足了他替身能力的某种发动条件才会躲开那一拳。”
波鲁那雷夫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狠狠瞪向那深不见底的走廊,拳头攥得发白,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懊恼地低吼:“可恶,不管如何……又中了这种阴险的招数!”
伊奇在梅戴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
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和愤怒,他是目前队伍里最年长、经验也最丰富的成员,此刻必须担起指挥的责任。
他看向梅戴,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梅戴,现在你是我们仅有的保障……你、你先尽可能探测宅邸内部的情况,尤其是确认乔斯达先生他们的位置和状态,我们需要你。”
梅戴立刻点头,将伊奇轻轻交给旁边勉强稳住情绪的波鲁那雷夫抱着。
“帮我照看一下伊奇。”他简短地说完,便走到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安全距离,闭上了双眼。
[圣杯]悄然浮现在他身侧,柔和的光芒微微荡漾,梅戴再次发动寂静同化,无声的领域漾开,无形的波纹般向宅邸内部渗透、扫描。
梅戴先是极力追踪着刚刚消失的承太郎三人的气息,他听着穿透墙壁和地板、向下方延伸而来的声音……
“找到了……”梅戴猛地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但随即又凝重起来,“他们就在这宅邸的正下方,不算太深,大概地下不到十米的位置。三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没有受伤的迹象,但是……”
“但是什么?”阿布德尔急切地问。
梅戴轻轻阖着双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对那诡异能量场的解析中,[圣杯]在他身侧微微颤动着,光芒流转的速度时快时慢,在与无形的阻力抗争。
“但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高度集中而略显沙哑,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他们周围笼罩着一层非常奇特、强大的能量场……”
梅戴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凌空划动着,试图向他们描绘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这能量场干扰性极强,虽然能听到声音,但想要触碰的时候……就像撞在了一堵墙上,无法直接穿透,这样就更无法用[圣杯]与他们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们好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虽然物理位置很近,就在我们脚下,但从感知层面却遥不可及。”
“嘁!”波鲁那雷夫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落发出咔啦声响。
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着,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吼:“肯定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达比搞的鬼!他把他们像关老鼠一样关起来了!”
阿布德尔相对冷静,但他内心依旧焦灼,只能通过抿嘴唇和不断摩挲着下巴来缓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分析道:“只要人没事,脉搏和呼吸都平稳,就还有希望。梅戴,能再仔细感受一下吗?那个能量场有没有源头?”
梅戴依言再次闭上眼,[圣杯]的光芒集中笼罩着他。
几秒后,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阿布德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能量场与替身的气息完全同源……但问题是,我并不觉得这是达比的替身所造成的。”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而且……我尝试从不同角度进行突破,暂时都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或缝隙。”
说着,梅戴释放寂静同化后又快速撤销。
“宅邸内部,”梅戴一边凝神感知,一边语速较快地汇报,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还有几个明显的生物反应。最高的塔楼里,有两个,呼吸非常平稳绵长,几乎像冬眠一样,似乎处于静止状态,而另外一个,已经往楼梯上走了……大厅里有一个,”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气息……很阴沉,带着一种黏稠的恶意。二楼的另一个,位置在缓慢移动,但速度很慢,像是在踱步,或者……巡视?”
他完全睁开眼睛,总结道,视线在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之间移动:“除了地下的达比和乔斯达先生他们,目前能探测到的敌对单位至少有四个,可能还有隐藏的。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塔楼里的那个……”梅戴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感觉很奇怪,它的呼吸节奏非人非兽,我从未‘听’过类似的生命韵律,如果硬要说的话……”
梅戴顿了顿,他脸色有点难看,随即眨了眨眼,好像在思索着合适的形容词,干咳了两声:“塔楼上的呼吸声,更像是二楼里徘徊的那个,这两处是同一类的生物。”
“管他几个,是人是鬼都一样!”波鲁那雷夫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一下召唤出[银色战车],剑尖直指幽暗的宅邸大门,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一些,说着,他就要往里冲,“既然知道承太郎他们就在下面,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杀进去,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救他们出来!那个大厅里的家伙明显就是个看门的,先干掉他再说!”
“站住!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一个箭步上前,坚实的手臂猛地拦在了他身前,语气严厉,“不行!太鲁莽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波鲁那雷夫,“我们对这座宅邸的内部结构、每个敌人的具体能力、还有多少隐藏的陷阱都一无所知——”
“贸然冲进去,很可能像乔斯达先生他们一样,还没见到dIo的面就中了圈套,到时候我们全军覆没,谁来救他们?谁来打倒dIo?”
他转向梅戴,语气放缓但依旧紧迫:“梅戴,你的能力还能维持这种强度的探测多久?”
梅戴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精神力和体力消耗,[圣杯]的光芒依旧旺盛,他轻轻抚过[圣杯]的触须,老实回答:“维持200米范围对于我来说很简单,至于绕过能量场……它几乎是完美包裹,至于其他通道……”他再次凝神了一下,随即开口,“宅邸内部结构不算特别复杂,或者说,门内的走廊都只是障眼法罢了。”
“但幻象都是真实的,按照如此,能创造出如此真实的幻象……想必本体就是一楼大厅里的那位。”
阿布德尔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了,脸上的纹路仿佛都深刻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眼怀表,十分钟的时限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喉咙上,每一秒的流逝都带来巨大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阿布德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做出了最终决断。
他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又看向梅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号令:“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坐视时机流逝,但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突击,那正中敌人下怀。”
“这样,”他最终做出决断,“梅戴,重点留意大厅那个敌人的动向。波鲁那雷夫,我们两个……做好随时突击的准备。”
最后,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阴森宅邸,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如果十分钟后没有任何进展,或者乔斯达先生他们的情况恶化……我们就按照计划,强行突破。”
波鲁那雷夫虽然依旧心急如焚,但看到阿布德尔眼中的坚决,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银色战车]收回身边,焦躁地原地活动着手脚。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梅戴、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如同雕塑般蹲伏在宅邸敞开的铁门之外,隐藏在阴影之中。
梅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袋里构建出来的声波地图上,监控着宅邸内那几个已知的“呼吸点”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
当约定的十分钟即将走到尽头时,梅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塔楼里的其中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很奇怪,但梅戴说不上哪里奇怪。
同时,一种低沉的、难以名状的嗡鸣声开始从宅邸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某种机器启动或能量积聚的前兆。
梅戴缓缓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凝重,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位严阵以待的同伴说道:“各位,十分钟快要到了。里面的气息有变化,有‘东西’察觉到我们了。如果我们要现在进入,肯定会第一时间对上他,从声音判断,恐怕是个棘手的敌人……”
阿布德尔闻言,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严肃地点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别无选择了……而且,约定的十分钟已经到了。虽说乔斯达先生让我放火,但放任同伴被困而只在外围行动……”阿布德尔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们必须进去,找到他们,或者至少弄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冲进宅子里去!”
波鲁那雷夫也立刻站了起来,将伊奇小心地放在地上。
伊奇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依旧用三条腿稳稳站住,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然而,就在三人一狗即将迈步踏入那幽深门廊的前一刻,阿布德尔却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异常沉重:“波鲁那雷夫、梅戴,等一下!冲进去之前……我想先和你们约定好。”
两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就连伊奇也停下了低吼,疑惑地回头看向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的目光依次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的脸,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然:“听着,就算你们在这里面失踪了,或是受了重伤,我也不会停下来去救你们。” 他的话语冰冷得像块铁,“伊奇,你也是同样。”
看到波鲁那雷夫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梅戴骤然抿紧的嘴唇,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道:“虽然这想法非常冷酷无情,但请你们记住,我们是为了打倒dIo,才最终来到这里的!这是我们最终的目的!所以……你们也要向我保证,要是我在这里被打倒,又或是和你们走散了,你们也别想着来救我,必须把自己的安全和最终目标放在第一位!”
“我们必须避免为了拯救某一个人,而导致全军覆没的结局……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不负责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波鲁那雷夫看着阿布德尔那双燃烧着觉悟火焰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瞥向身旁沉默的梅戴,他看到了梅戴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了同样的理解与坚定。
波鲁那雷夫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啊……我知道了,阿布德尔。我答应你。”
梅戴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阿布德尔,好像要将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此刻的决绝刻印在心里。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却清晰地说道:“明白。生存优先,目标至上。”
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着沉重的承诺。
波鲁那雷夫似乎想缓和一下这过于沉重的气氛,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说:“喂,阿布德尔,要是我们都能活着出去,你得请我和梅戴吃顿大餐才行!要最贵的那种!”
梅戴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牵起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暖意的微笑,补充道:“也要带上伊奇啦,它也是功臣。”
这短暂的交流冲淡了些许悲壮的氛围,但那份沉重的约定已然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阿布德尔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不再犹豫,阿布德尔率先迈步,谨慎地踏入了宅邸的门亭。
波鲁那雷夫紧随其后,银色战车的光芒在幽暗中若隐若现。
梅戴则走在稍靠后的位置,他一只手轻轻按在伊奇的背上,示意它跟上,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支细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Spw特制录音管握在手里。
他再次集中精神,耳朵微动,捕捉着前方黑暗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在确认大门附近暂时没有即时威胁后,梅戴向前的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做了一个“安全,前进”的手势。
踏入宅邸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便包裹了众人。
左侧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而石柱之外的空间则完全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目光所及之处,只能隐约看到无数石柱和墙壁以违反几何常识的角度层层叠叠、交错延伸,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型立体迷宫。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背靠在一根冰冷的石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便缩了回来,压低声音对阿布德尔说:“喂,阿布德尔,怎么办……这根本看不到头啊。”
阿布德尔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四周,他当机立断,沉声道:“虽然乔斯达先生让我在必要时放火,但在这看似无尽的迷宫里放火,烟雾和热量无法散逸,反而会让我们自己陷入绝境。”
他话音未落,[红色魔术师]已悄然浮现,替身双手合十,一个由纯净火焰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六角星架出现在空中,温暖而稳定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驱散了些许阴森寒意。
梅戴正仔细打量着那团奇特的火焰,阿布德尔见状,指着火焰解释道:“这团火焰是生物探测器,它能敏锐地探测到人类和动物的呼吸,物体的移动,甚至替身能量的波动。我们一边观察它的动向,一边前进。”
梅戴闻言,,与阿布德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伸手指向走廊右侧一个不起眼的、通往更下方黑暗的狭窄楼梯口。
阿布德尔会意,心念一动,那悬浮的六角火焰探测器便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缓缓朝着梅戴所指的楼梯方向飘去。
“为什么火焰有六团?”波鲁那雷夫好奇地问。
“它们各自代表着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阿布德尔一边警惕地跟着火焰移动,一边解释,“隐藏在半径十五米内的任何物体,其方位和大致体型,它都能探测出来。”
梅戴走在稍后位置,看着火焰稳定地向楼下飘动,轻声确认道:“乔斯达先生他们现在在地下,这个方向是对的。”
一行人跟着这团跳动的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沿着古老的石阶向下走去。
阶梯陡峭而潮湿,空气中霉味更重。火焰探测器无声地在前方飘浮,六团小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指示着各个方向的“安全”。
然而,就在他们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踏入一个相对开阔的底层空间时,代表“前方”和“左侧”的两团火焰猛地暴涨,发出刺目的光芒。
“有情况!”阿布德尔立刻预警。
“嘎呜!”伊奇的反应却是最快的,[愚者]已随心而动。
沙土瞬间凝聚成一只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暴起,直接狠狠抓向那根发出攻击意图的石柱。
咔嚓——轰隆!
石柱如同朽木般被[愚者]的利爪轻易撕裂开一个大洞。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穿着灰色衣服、身影瘦小的男人从破碎的石柱中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胸口被[愚者]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人当场就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波鲁那雷夫都看愣了,他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难以置信地说:“喂喂,这……这男的是怎么回事?从墙里蹦出来的?”
阿布德尔却立刻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他低喝道:“快看周围!”
波鲁那雷夫闻声抬头,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周围那无限延伸、错综复杂的迷宫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般,开始迅速扭曲、淡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依旧宏伟古老,但结构清晰、有明确边界的地下大厅景象。
刚才那令人绝望的无尽迷宫,竟然只是这个替身使者制造出的幻觉。
阿布德尔镇定下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了然道:“看来他就是造出眼前幻觉空间的替身使者。没想到,一瞬间就被伊奇干掉了。”
伊奇甩了甩[愚者]沙爪上不存在的血迹,用剩下的三条腿站稳,昂起头,发出一声带着不屑和邀功意味的低哼。
第41章 亚空瘴气(二)
第四十一章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梅戴走到那根被破坏的石柱旁,扶着冰冷的石壁,低头仔细观察着昏迷的敌人。
他心中思索:这样一来,房子的真实布局就显现出来了,而且[魔术师]的火焰探测器目前也显示周围没有其他生物反应……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不知为何,梅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柱表面摩挲着,忽然,他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并非完全粗糙的石头,而是有些……坑坑洼洼的刻痕?
梅戴下意识地低头凑近,借着[红色魔术师]火焰的隐约光芒,仔细看向石柱表面。
只见那石柱上,竟然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字。
梅戴的双眸骤然睁大,瞳孔收缩,他在心里念出那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刻字内容:
看到这行刻字后,回头往后看的那一瞬间,你们就全……
最后的几个字被梅戴刚才摩挲的拇指无意中盖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梅戴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自己的拇指。
死掉。
石柱上那两个字的刻痕,如同冰锥般刺入梅戴的眼中。
一股源自本能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梅戴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视野边缘的景象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空间本身像是被攥住、揉搓,光线和阴影在那里坍缩成一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旋涡。
虽然看不清那漩涡中心的具体形态,但梅戴的直觉在疯狂尖叫——这就是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个位于大厅的、气息阴沉的“棘手敌人”。
而且它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他们身后如此近的距离!
“小心——!”梅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背对着他、尚未察觉危险的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伊奇高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惧而有些变调。
与此同时,他攥着录音管的手猛地抬起,将管口对准那片扭曲的空间。
[圣杯]的浅蓝色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网络,瞬间沿着他垂落的发辫急速蔓延、汇聚到录音管的尖端,使其散发出强烈的波动。
就在那片扭曲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般向前猛扑而来的瞬间,梅戴的拇指重重地摁下了录音管侧面的开关。
“镌印!”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预录其中的声音被[圣杯]的力量瞬间抽取、放大、并以近乎实质化的形式释放而出。
呜——嗡!
不再是录音管本身能发出的微弱声响,而是一道被极度压缩后、又猛然爆开的、短促却深沉到极致的巨型船舶汽笛轰鸣。
以梅戴的录音管为起点,前方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模糊、剧烈扭曲。
仿佛有一道无形但庞大无比的半透明活塞被无形的巨力瞬间推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环状的乳白色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前方的扇形区域猛烈推进。
气浪所过之处,地上的灰尘被瞬间清空,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阿布德尔虽然完全没听懂梅戴那声警示的具体含义,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恐慌和对同伴的绝对信任,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猛地将身旁还在发愣的波鲁那雷夫朝着侧前方狠狠推了出去。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梅戴释放出的汽笛气浪如同一条狂暴的透明巨蟒,轰然撞上了阿布德尔、被推开的波鲁那雷夫以及伊奇。
嘭!
两人一狗感觉像是被一堵柔软却极具弹性、且蕴含着排山倒海力量的厚重气墙迎面撞上。
波鲁那雷夫和伊奇被这股力量带着,踉跄着向前扑出好几米,阿布德尔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退。
然而,那个奇怪东西的攻击太快、太诡异了!
那片扭曲的黑暗无视了物理规则,虽然被汽笛气浪阻了一瞬,但其核心的吞噬之力依旧蔓延而过。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阿布德尔口中爆发出来。
只见他的整个右臂,连同右肩的一大块部分,就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了!
像是被用橡皮擦从现实中凭空抹去了一般,断口处光滑得令人心悸,没有骨骼、没有肌肉纤维,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一闪而逝,随即才是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碗口大的伤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阿布德尔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般轰然倒地,剧烈的疼痛和瞬间的大量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古老的地板。
“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后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阿布德尔倒地喷血的惨状,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梅戴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鲜血淋漓的阿布德尔,又看向前方那片虽然被气浪干扰但仍在缓缓蠕动、重新凝聚的扭曲空间,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怒火同时涌上心头。
波鲁那雷夫的惊呼还在空气中回荡,那团由[红色魔术师]维持的、用于探测生物的六角火焰架,也受到主人生命力的急剧流失和现场凝重的绝望气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地下大厅重新被深沉的幽暗笼罩,只有阿布德尔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而那个偷袭得手的扭曲空间并没有立刻追击。它如同有生命的黑暗淤泥,在原地缓缓蠕动、收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加凝实、中心如同无底深渊般的诡异球体。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飘了出来:“啧……可惜。只带走了一条手臂和部分肩膀、没能彻底吞噬掉一个人的性命。真是……美中不足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评价一道稍有瑕疵的菜肴一样听得人遍体生寒。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充满了对dIo的狂热和对眼前众人的极致轻蔑:“就凭你们这些蝼蚁,竟敢妄想要打倒伟大的dIo大人?真是愚蠢至极的痴心妄想。看来,我得好好帮你们‘纠正’一下这个错误的想法才行。”
随着他的话语,那团凝实的黑暗前方,空间再次微微扭曲,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嘴。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头颅从黑暗中探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残忍,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因阿布德尔重伤而陷入震惊和悲愤的波鲁那雷夫、梅戴,以及龇牙低吼的伊奇。
“我会按照顺序,”他的声音森冷刺骨,一字一顿地宣布着他们的命运,“把你们一个一个,在我瓦尼拉·艾斯的黑暗空间里,挫骨扬灰。”
“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和悲痛,阿布德尔喷洒的温热血液仿佛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银色战车]瞬间爆声而出,伴随着一声怒吼,[战车]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手持细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刚刚探出头的瓦尼拉·艾斯猛刺过去。
“去死吧!”
剑尖寒光闪烁,直取瓦尼拉·艾斯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含怒一击,瓦尼拉·艾斯脸上那扭曲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银色战车]的剑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他的头颅如同缩回壳内的乌龟般,猛地向后一仰,瞬间没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
[银色战车]的剑刺了个空,但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剑势向前。
但诡异的是,剑尖在刺入那片黑暗的瞬间,并没有传来刺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刺进了一片虚无。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被剑尖触及的黑暗边缘,如同水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银色战车]的剑尖,连同前面一小截剑身,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手上一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替身的武器缺了一角,而瓦尼拉·艾斯和他那个诡异的替身,已然彻底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黑暗里,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地下大厅里,只剩下波鲁那雷夫粗重的喘息声、阿布德尔痛苦而微弱的呻吟,以及梅戴试图用[圣杯]简单感知力一下却真的一无所获后,那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敌人……消失了。
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而他们,在照面之间,便已付出了一条手臂的惨痛代价。
瓦尼拉·艾斯和那个诡异的替身一起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却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整个地下大厅。
阿布德尔断臂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甚至危在旦夕。
“混蛋……混蛋!”波鲁那雷夫看看倒地不起的阿布德尔,愤怒和无力感交织,让他几乎要发狂,但他知道,现在根本就不是被情绪支配的时候!
“简——”梅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一边死命用力将自己的长裤子腿撕下来一大段,冲向阿布德尔,一边喊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那个敌人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我们必须暂时撤离!”
梅戴的动作飞快,他用止血带死死扎住阿布德尔肩部的动脉近心端,暂时减缓了失血速度,但阿布德尔身上严重的伤势使得移动他变得极其困难。
“我来背他!”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阿布德尔小心地扶到自己背上。
阿布德尔沉重的身体压得他一个踉跄,但他咬紧牙关,稳稳站住:“梅戴,你照顾好伊奇,注意警戒!”
梅戴点头,迅速将因断腿而行动不便的伊奇重新抱在怀里。
伊奇也明白情况危急,没有挣扎,只是警惕地转动着头颅,耳朵竖起,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往哪里走?”波鲁那雷夫喘着粗气问,来时那个无尽的迷宫幻觉虽然消失了,但真实的地下结构依然错综复杂。
况且关于地形……敌人远比他们更了解这里。
梅戴立刻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圣杯]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快速感知着周围的空气流动和声音回响:“原路返回!”
没有时间犹豫,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梅戴抱着伊奇,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慌乱。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二十米,身后的空间再次传来那种让人觉得恶心的扭曲声!
呜——
旋涡直接从他们侧方的石壁中穿透而出,隐约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猛地向他们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左边!”梅戴厉声警告,同时[圣杯]的一条触须猛地向后甩出,瞬间释放出一阵高频、刺耳的噪音波。
短时间暴露在这噪音里对生物伤害不大,但足以对他造成短暂干扰了。
旋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干扰微微阻滞了刹那,吞噬的边缘擦着阿布德尔的长外套掠过,那部分瞬间化为虚无。
“该死!阴魂不散!”波鲁那雷夫惊出一身冷汗,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梅戴一边跑,一边不断用[圣杯]制造各种声波干扰——他试图用这些声音陷阱迷惑瓦尼拉·艾斯的判断,为暂时的撤退争取宝贵的时间。
瓦尼拉·艾斯似乎被这种“滑溜溜”的抵抗激怒了。
他不再仅仅从后方追击,而是神出鬼没地发动一次次致命的突袭。
逃亡变成了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竞速。波鲁那雷夫体力消耗巨大,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呼吸如同风箱般粗重。
梅戴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频繁使用能力让他的精神力急剧消耗。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那个向上的楼梯口。
“快到出口了!”梅戴喊道,声音带着一丝希望的颤抖。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上楼梯的瞬间,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早已计算好一般直接从楼梯正上方的空间坍陷而下,堵死了唯一的去路。
瓦尼拉·艾斯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游戏该结束了。”
前有黑暗堵路,上下左右皆被那蠕动的死亡阴影缓缓封堵,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戴深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将怀中的伊奇塞到波鲁那雷夫空着的那只手臂里,厉声道:“抱紧它!接下来跟着我的指示行动,一步都不能错!”
不等波鲁那雷夫反应,[圣杯]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在梅戴周身爆发,向内收缩、凝聚,将梅戴的听觉感知力提升到一个近乎自毁的极限。
将寂静同化的领域极度压缩、精细化,专注于捕捉空间中最细微的流体力学变化——空气被排开、挤压、撕裂时产生的,人耳绝对无法听闻的“轨迹”!
大脑如同被投入了高速离心机,剧烈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梅戴的每一根神经。
这种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当初在埃德福被[阿努比斯]附体强行操控时,他的感知就曾被提升到过类似的、超越肉体负荷的恐怖境界。
只不过那次是被动的折磨,而这次,是他主动踏入这痛苦的深渊。
只是令梅戴没想到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居然还能稍微适应这样的感觉,只是浅浅的头疼,至少耳朵并没有立刻崩裂受伤……
世界在他“耳”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无形气流丝线构成的、极其复杂而混乱的模型。
但梅戴硬生生地从这混沌中,剥离出了那个致命的信号——那团扭曲的东西在空间中移动时,所过之处留下的、极其短暂且细微的真空轨迹和空气湍流。
而这也不过是一瞬间做到的事情。
“简,左前三步,立刻!”梅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
波鲁那雷夫虽然不明所以,但只要是梅戴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他背着阿布德尔,抱着伊奇,猛地向左前方跨出三步!
几乎在他脚步落地的同时,他们原本站立位置右侧的墙壁上,一片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那片石壁吞噬湮灭。
“后方五步!”
波鲁那雷夫再次急退。
头顶上方,一团黑暗如同滴落的墨汁般落下,将他们刚才的位置变成了空洞。
“正前!冲锋两步,然后立刻向右滑过去!”
波鲁那雷夫咬牙前冲,随即狼狈地向右侧扑倒侧滑了过去。
一道狭长的黑暗如同利刃,贴着他们的后背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瓦尼拉·艾斯隐藏在暗处,原本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情渐渐被惊疑取代。
他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对方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而这绝不是巧合!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看穿亚空瘴气的移动?”瓦尼拉·艾斯面对他们后第一次产生了除戏谑和嘲讽之外的波动。
他开始从更加刁钻、更难以预料的角度发起连绵不绝的袭击。
然而,在梅戴那超越极限的“声纳听觉”下,他每一次的移动,都如同在平静的水面划出涟漪,清晰地暴露了轨迹和意图。
梅戴的指令又快又急,几乎不假思索,完全是基于本能般的感知反应。
“蹲下!”
“跳!”
“左前四十五度,突进!”
波鲁那雷夫拼尽全力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动作虽然狼狈不堪,汗如雨下,背着阿布德尔更是让他负荷极大。
而在肾上腺素的支持下,他们竟然真的在这绝境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必杀的吞噬。
梅戴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鼻血也流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这种程度的感知开始燃烧他的生命力和精神本源。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超负荷的感知终于出现了瞬间的断层。
而就在这短暂的间隙被瓦尼拉·艾斯抓住了机会,他知道梅戴的存在总会让自己无法处于优势,于是那团扭曲的空气猛地袭向了梅戴脚下支撑的地面。
“梅戴!”波鲁那雷夫感受到了什么,目眦欲裂地喊道。
梅戴猛地惊醒,但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勉强向侧面扑倒。
咔嚓!
他刚才所站位置的一大片地板瞬间被黑暗吞噬消失,梅戴虽然避开了被直接吞噬,但坠落边缘崩裂的石块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大概率是骨折了。
梅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并没有惨叫出声。
“梅戴!”波鲁那雷夫想要冲过来。
“右前方……楼梯侧面……有、有个缺口可以上去!那是唯一的机会了!”梅戴忍着剧痛抬高声音,再次强行集中精神,给予波鲁那雷夫最后的指令,他的声音开始崩裂。
“快走!别管我——”
第42章 亚空瘴气(三)
第四十二章
波鲁那雷夫看到梅戴腿上的伤和惨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玻璃片割开了似的,痛得他几乎窒息。
那刺目的鲜血和梅戴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像一把尖刀扎进他的眼里。
放下梅戴?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声音在波鲁那雷夫脑海里疯狂呐喊。
他想起了以前种种。
这个总是安静地站在后方,用独特的方式支持着团队、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坚韧可靠的人,此刻倒在自己面前。
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有那么一刹那的迟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放下背上重伤的阿布德尔,先去把梅戴扶起来,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
哪怕这样会慢一点,哪怕可能谁都跑不掉……
但这丝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更残酷的现实击碎。
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间扭曲声再次逼近,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死神的阴影紧追不舍。
背上阿布德尔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温热的血液不断提醒着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顾全大局……该死的顾全大局!!
波鲁那雷夫在心中愤怒地咆哮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憎恨这种必须做出取舍的局面,憎恨自己的无力,但他更清楚,如果此刻感情用事,结果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内心煎熬中,波鲁那雷夫的目光猛地扫向梅戴所指的方向——那道因破坏而产生的裂缝。
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责任最终压倒了个人的情感,他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也最痛苦的决定之一。
“抓住我!”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他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梅戴。
他只能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几乎无法站立的梅戴从地上拽起,用自己强壮的臂弯死死箍住梅戴的腰,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地提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梅戴腿上的伤口,梅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更多冷汗。
波鲁那雷夫感觉到臂弯里身体的瞬间僵硬,心像又被刺了一下,但他只能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然后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朝着那道象征着渺茫希望的裂缝,不顾一切地冲去。
撑住,梅戴!撑住!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出去!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将所有的担忧、愧疚和愤怒都化为了狂奔的动力。
伊奇在他另一只手臂里不安地扭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决绝。
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几乎要触及阿布德尔的裤脚。
腿骨断裂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梅戴的神经,让他几乎晕厥。
他被波鲁那雷夫半拖半抱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痛苦,鲜血不断从左腿破裂的地方渗出。
梅戴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手臂传来的颤抖,不仅是因为沉重的负担,更是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担忧。
这样下去不行……
阿布德尔加上伊奇的重量,还有我这个累赘……
瓦尼拉·艾斯的速度太快,根本逃不掉。
梅戴的思绪在痛苦中飞速运转,一个冷酷但可能是唯一能保全其他人的念头沉没许久,今日又浮现了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喊道:“简……放下我!带着阿布德尔和伊奇快走,你坚持不住的!”
这是梅戴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让波鲁那雷夫他们活下去的方法了。
牺牲自己,为同伴争取时间,就像以前那样。
然而,他话音刚落,波鲁那雷夫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布满血丝。
“闭嘴!”他几乎是朝着梅戴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在这绝望的通道中回荡,“梅戴!你给我听好了、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这是自相识以来,波鲁那雷夫第一次对梅戴如此失态地吼叫。
这是近乎誓言般的决绝,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波鲁那雷夫完全没有责备梅戴的意思。
“我们是一起走到这里的!承太郎、乔斯达先生、花京院还在楼下等着我们!阿布德尔需要救治!伊奇也需要!而你——”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是我们的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被丢下!我们要一起出去!一起打败dIo!听到了吗?!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比沉重情感的怒吼,让梅戴愣住了。
他看着波鲁那雷夫坚毅的侧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片因为剧痛和绝望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放下的话,或许才是对这份决意的侮辱啊。
梅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他不再提放弃的事,强行集中起开始涣散的精神,再次将感知延伸出去。
虽然微弱,但他必须尽一份力。
“好……”梅戴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新的坚定,“那就不逃了——”
波鲁那雷夫一愣:“什么?”
梅戴的目光投向通道前方隐约可见的宅邸大门方向,但随即,他迅速抬手指向了旁边一条通往楼上的、更加昏暗的楼梯:“别往大门跑……那里一定是死路。听我的,现在……立刻左拐上二楼!”
他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瓦尼拉·艾斯……肯定以为我们会拼命往外逃,他会在大门附近布下重围。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就可以了!”
“此行的目的是打败dIo……如果就这么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去就和失败了没什么两样,我们必须在宅邸里找到机会!”
波鲁那雷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昂的斗志。
梅戴没有放弃,这样就够了。
“好!”波鲁那雷夫咳嗽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豪气和对梅戴决策的无条件信任,“不要小瞧我波鲁那雷夫了!这点重量算什么、我还可以这样背着你们所有人再跑一万年!!dIo那个混蛋,就让他等着吧!”
他不再犹豫,按照梅戴指示的方向,在即将冲到大门口的前一刻,猛地一个急转弯,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暂时隐匿了气息的[亚空瘴气],在大敞的门口显现,如果刚才波鲁那雷夫直直跑过去,大抵就已经被削掉半截身体了。
瓦尼拉·艾斯隐藏在暗处,发出一声惊疑的冷哼。
他没想到,这些穷途末路的猎物,不仅没有仓皇逃命,反而敢向着宅邸更深处、更危险的地方冲去……
他也要快点把这场无趣的追逐战画上句号了。
二楼的走廊虽然比楼下更加明亮一点,但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和更浓重的灰尘。
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半抱着梅戴,每一步都踉跄而沉重,汗水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伊奇在他臂弯里不安地动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剧烈的颠簸和位置的改变,似乎让昏迷中的阿布德尔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肩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空荡感,随即意识到自己正伏在波鲁那雷夫的背上,而波鲁那雷夫的另一只手还紧紧箍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梅戴。
“波……波鲁那雷夫……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阿布德尔!你醒了!”波鲁那雷夫又惊又喜,但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撑住!我们还没脱离危险!”
梅戴听到阿布德尔的声音,也勉强抬起头,对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但随即又因为腿上的剧痛而蹙紧了眉头。
阿布德尔看着梅戴苍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左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失去的右臂,心中一片沉重。
但他还是强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痛苦,开始努力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们……这是在哪里?那个敌人呢?”
“现在在二楼!瓦尼拉·艾斯那混蛋阴魂不散地跟着!”波鲁那雷夫咬牙切齿,“梅戴说往大门逃是死路,我们就上来了!”
与此同时,梅戴紧闭着双眼,在脑海中疯狂地复盘刚才与瓦尼拉·艾斯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手。
那个替身太诡异了。
瓦尼拉·艾斯竟然都不会吝啬于公开它的情报……
据他所说,它那张开的“嘴”后面,连接的是一个纯粹的黑暗空间。
梅戴试图去理解那是什么,但无法具体想象——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是让所有物质都被彻底湮灭的绝对虚无。
约莫正因如此,它才能毫无生命反应、甚至几乎不引起物理波动地接近,完美地融于环境的“寂静”之中。
自己之所以能捕捉到它的移动,完全是依靠[圣杯]强行提升到极限的感知力,去监听那空间被替换、空气被排开时产生的、细微到极致的“轨迹”。
梅戴早就知道这种状态根本无法持久,对精神和肉体的负担巨大,而且只要瓦尼拉·艾斯更加谨慎,或者自己的状态再差一点,感知就会出现漏洞,就像刚才那样,立刻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到底该如何……该怎么做才能干掉他?
梅戴的思维高速运转着。
直接攻击替身本体?
那东西似乎可以一直躲在黑暗空间里,常规攻击很难触及。
攻击瓦尼拉·艾斯本人?
可他同样可以躲进黑暗空间,神出鬼没。
弱点……任何替身和能力都一定有弱点。
梅戴回想起瓦尼拉·艾斯攻击时的细节:他需要从黑暗空间中“探头”出来观察、说话;吞噬似乎需要一个短暂的“张开”和“闭合”的过程;它在移动时,虽然轨迹细微,但并非完全不可察……
也许……关键不在于看到或听到他,而在于预判和限制?
梅戴睁开眼,看向刚刚苏醒、正在努力观察环境的阿布德尔,又看了看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波鲁那雷夫,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能奏效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梅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后不远处再次隐约传来的空间扭曲感,沉声对着其他人说道:“我们或许有一个机会……一个非常渺茫但值得一试的机会……”
……
瓦尼拉·艾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二楼的墙壁,如同阴影滑过水面。
他选择了一个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作为突破点,空间的扭曲微不可察,随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悄然在房间内壁张开一个缺口。
他没有立刻全身而出,而是如同潜伏的毒蛇,只将头颅缓缓探出黑暗空间,双眼扫视着这个房间。
出乎瓦尼拉·艾斯意料的是,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也并非设下了什么陷阱,只有一个身影,正倚靠在远处的墙边,勉强支撑着身体。
是那个有着水母模样替身的梅戴。
他看起来糟透了。
脸色苍白如纸,浅蓝色的长卷发被汗水和血迹黏在额角和脸颊,原先那种从容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
那条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脚踝的伤势让他完全无法承重,只能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侧身体和背后的墙壁上。
梅戴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瓦尼拉·艾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看来猎物们已经穷途末路,甚至不得不抛下重伤的同伴来拖延时间?
真是可悲又愚蠢。
“呵……”他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讥讽的冷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瞧瞧这是谁……听觉敏锐的德拉梅尔先生。像只被抛弃的病猫一样,蜷缩在这里等死?”
梅戴闻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虽然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却并没有瓦尼拉·艾斯预期中的绝望或恐惧,反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种眼神让瓦尼拉艾斯感到些许不快。
“等待死亡的是谁……还未可知……”梅戴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甚至勉强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微笑,“至少,我还能站在这里思考……而不是像老鼠一样,只会躲在黑暗的洞里窥伺。”
瓦尼拉·艾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濒死的家伙竟然还敢出言不逊。
他心中因对方狼狈模样而产生的戏谑感瞬间被怒火取代。
“牙尖嘴利……看来失去一条腿脚,还没能让你学会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保持谦卑。”他怒极反笑,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那我就仁慈地送你一程好了!”
话音未落,他落入球形的黑暗,猛地从空间裂缝中冲出,张开吞噬一切的、看不见的巨口,径直朝着倚墙而立的梅戴扑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压。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攻击,梅戴却没有尝试全力躲闪——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做不到。
相反,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抬起,与此同时,残存的[圣杯]爆发出光芒,数条触须不是用于防御或后退主动而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片袭来的扭曲。
噗——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侵蚀声响起。
吞噬边缘瞬间掠过了梅戴主动迎上的左臂和[圣杯]的数条核心触须。
血肉、骨骼以及替身的能量结构在接触黑暗的瞬间便开始崩解、湮灭。
但就在这被吞噬的过程中,[圣杯]触须中蕴含的强烈声波能量发生了剧烈的溃散。
这些溃散的能量并未立刻完全消失,而是如同被泼洒出的荧光粉末,又像是深海发光生物被碾碎时迸发的幽蓝光芒,短暂地、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了吞噬轨迹的边缘。
这一刹那,原本完全融入环境、仅能通过空间扭曲间接感知的扭曲物,其行动路径竟然被这些溃散的荧光清晰地勾勒了出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到两秒,却无疑使其“现形”了。
成功了……?
梅戴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虽然剧烈的痛苦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但下一刻,那替身制造出来的黑暗彻底合拢,将荧光、触须以及梅戴已经断裂了的左臂前端一同吞噬殆尽,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昏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能量波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梅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断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把牙齿咬碎。
原本左耳后那在平时根本看不真切的光芒此刻变得极其微弱且闪烁不定,仿若风中残烛。
他蜷缩着身体,用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死死按住左臂的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额头上冷汗如雨,但意识清晰。
梅戴验证了猜想,代价是几乎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而这一切,正如他计算的那样,是通过将寂静同化的范围极度收缩集中,最大化自身对吞噬空间的感知灵敏度后,才敢于实施的豪赌。
现在,梅戴需要祈祷,祈祷他们能够抓住这用巨大牺牲换来的、转瞬即逝的机会。
瓦尼拉·艾斯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短暂的显形现象,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覆盖。
“无用的伎俩!”他的声音低吼着,再次逼近,决心要彻底了结这个给他带来意外麻烦的对手。
梅戴看着再次袭来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出有效的躲闪了。
第43章 亚空瘴气(四)
第四十三章
“[红色魔术师]——!”
一声虽然虚弱却充满决意的呐喊从房间角落的瓦砾堆后响起。
伴随着这声呐喊,一道炽热的火焰旋风如同愤怒的火鸟精准地轰击在梅戴与黑暗球体之间的地面上。
轰!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漫天扬起的尘土、碎石暂时阻碍了瓦尼拉·艾斯的视线和他的前进路线。
是阿布德尔。
他勉强清醒,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召唤出[魔术师],发动了关键的干扰性攻击。
“就是现在,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强忍着断臂的剧痛和眩晕感喊道。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梅戴——!”波鲁那雷夫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另一侧猛冲出来,他早已利用阿布德尔制造混乱的瞬间快速绕到了侧翼。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剑尖直指因火焰和尘土而略微迟疑的瓦尼拉·艾斯。
“你这混蛋、给我离梅戴远点!你的对手在这里!”波鲁那雷夫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凝固的空气,[银色战车]手持西洋细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刺而出,目标是[亚空瘴气]它张开的巨口、探出瓦尼拉·艾斯的连接处。
剑尖闪耀着寒光,带着波鲁那雷夫所有的愤怒与焦急,精准地袭向那片空间扭曲的边界。
瓦尼拉·艾斯吃了一惊,但迅速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只是陷阱而已,不过确实没意料到波鲁那雷夫还有能力发动如此迅捷精准的反击。
出于对[银色战车]锋利突刺的本能忌惮,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瞬间闭合,重新融入了异次元空间之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
梅戴因此得以暂时脱离险境。
“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同时响起,他虽然虚弱地靠在门框边,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仍在渗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无法直接参与高强度的替身战,只是用仅存的左手奋力一挥,早已准备就绪的[红色魔术师]再次喷射出一股炽热的火焰。
如同一道火墙,猛烈地冲击、竖立在梅戴与瓦尼拉·艾斯可能再次出现的位置之间的地面上,扬起大片的尘土和灼热的气浪,短暂地遮蔽了视线,隔开了双方。
“干得好,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称赞一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个箭步冲到梅戴身边,看着他惨烈的模样——消失的手臂、血肉模糊的断口、因剧痛而扭曲却强撑着的面容——波鲁那雷夫心如刀绞,但他也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坚持住,我们这就离开这鬼地方!”他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一把将几乎虚脱的梅戴拦腰抱起,现在犹豫不得,只能迅速带梅戴撤离。
梅戴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用尽最后力气低声道:“简,他的空间——需要‘探头’……”
“我明白!”波鲁那雷夫重重点头,将梅戴牢牢护在怀中。
[银色战车]瞬间化作一道银色的风暴。
它将手中的西洋细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同暴雨般倾泻向二楼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地板、废弃的家具……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它攻击的目标。
唰唰唰唰——!
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石膏和木板被轻易切碎,吊灯被斩落坠地,华丽的壁纸被撕成碎片,整个二楼走廊和房间在短短几秒内就被这疯狂的剑刃风暴蹂躏得面目全非。
碎屑纷飞,尘土弥漫,视线变得更加混乱。
隐藏于异空间内的瓦尼拉·艾斯感受到了外界的剧烈动荡和无处不在的攻击锋芒。
他虽然安全,但[银色战车]这种毫无章法、覆盖式的攻击,确实有效地压制了他的行动。
他现在就像躲藏在坚固掩体里的人,虽然不会被流弹直接击中,但探出头观察的瞬间变得有些艰难。
不过瓦尼拉·艾斯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对方力竭或出现破绽的时刻就可以了。
“咳……波鲁那雷夫,够了……”阿布德尔在弥漫的尘土中咳嗽着提醒,“趁现在……我们得立刻转移!”
波鲁那雷夫也知道这种爆发无法持久,他最后狠狠瞪了一眼瓦尼拉·艾斯可能隐匿的方位,抱着梅戴,与阿布德尔和不知何时溜到脚边的伊奇迅速退向走廊深处,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废墟阴影之中。
几秒钟后,[银色战车]的狂暴攻击戛然而止。
二楼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掉落的碎块发出轻响。
瓦尼拉·艾斯谨慎地等待了片刻,确认外界的攻击确实停止了,他心中冷笑。
“……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他操控[亚空瘴气],在连着上层台阶口处悄无声息地张开一个缺口,缓缓将头颅探出,双眸扫视着这片被破坏殆尽的区域,准备重新锁定猎物的位置。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破碎的废墟和弥漫的灰尘。
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梅戴,甚至那条该死的狗,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趁乱躲起来了吗……”瓦尼拉·艾斯冷哼一声,这几个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彻底消失了,但他并没有着急,“没用的,你们现在基本上都是重伤,能跑到哪里去呢。肯定……是藏在了某处残垣断壁背后吧。”
“你们在我瓦尼拉·艾斯的面前,除了躲来躲去外毫无招架之力,但我要彻底杀死你们……”他喃喃着,视线再次准备细致地扫过残损的二楼,想尽快确定几个人的位置,“那么,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呢……”
瓦尼拉·艾斯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片狼藉的二楼,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或残骸。
他确信,那些重伤的猎物只能在这有限的废墟中徒劳地躲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远离。
而不太巧的是,瓦尼拉·艾斯的耐心正在逐渐被杀意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从连接上下层的楼梯口方向传来:“很热闹啊,瓦尼拉·艾斯。”
这个声音如同冰锥刺入瓦尼拉·艾斯的耳膜,让他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只见楼梯上方,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勾勒出一个高大、金色、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那俊美非人的面容,那睥睨一切的气质,不是dIo大人又是谁呢?
dIo大人竟然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亲自前来了。
瓦尼拉·艾斯心中瞬间被惶恐与自责填满。
他未能迅速解决掉入侵者,反而劳烦dIo大人亲临,这简直是身为仆从的失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亚空瘴气]将自己的半身从异空间呈现,随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语气充满了敬畏与急切:
“dIo大人,请您务必小心!他们几个人还正躲在房间的某处,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在负隅顽抗。这里就交给我吧……不必劳烦dIo大人亲自下来解决,我很快就能将他们彻底清除。”
他不敢抬头直视dIo的容颜,只能紧紧盯着地面破碎的木屑,心中盘算着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波鲁那雷夫等人,在dIo面前挽回颜面。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那位“dIo”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反而缓缓抬起了手,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图,仿佛要抚摸瓦尼拉·艾斯的头顶,又或是要……给予某种“恩赐”。
但那动作并非安抚,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猛地朝瓦尼拉·艾斯的后颈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瓦尼拉·艾斯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对dIo大人行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发挥了作用。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瓦尼拉·艾斯转身抬手格挡,那记手刀没能完全躲开,重重地劈在了他的胳膊上。
然而,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古怪的、沉闷的撞击声。
更让瓦尼拉·艾斯惊骇的是,那条击中他的dIo的手臂,从被击中的部位应声断裂,直接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掉落地上。
而断裂处根本没有血肉骨骼,露出的赫然是不断沙化的内部结构,而掉落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也迅速失去了形态,化作了一小堆普通的沙子。
几乎同时,从房间角落的废墟阴影中,传来了波鲁那雷夫压抑不住的惊呼:“不好,被他发现了!”
瓦尼拉·艾斯迅速拉开距离,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个惟妙惟肖的“dIo”幻象,又瞥了一眼窗外隐约可见的阳光。
他彻底明白了,声音里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和洞察真相的嘲讽:“阳光,可以从窗户照射进这间房里……所以真正的dIo大人,是绝不可能、也绝无必要冒险从自己安全的房间下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的杀意再次锁定了波鲁那雷夫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了浮现在台阶上的波鲁那雷夫和伊奇的脑袋。
看来这一片楼梯也是用沙子变成、用来躲避的。
“用这种拙劣的幻象就想欺骗我瓦尼拉·艾斯?你们未免也太小看dIo大人的威严,也太小看我对大人的忠诚了!”他愤怒地开口,咬牙切齿到脸上都爆出了青筋,“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躲藏,那就连同你们藏身的地方一起被[亚空瘴气]彻底吞噬!”
瓦尼拉·艾斯钻回[亚空瘴气]内,球体再次开始膨胀,先是直直碾碎了伪造成“dIo”的沙子,随后朝着波鲁那雷夫他们藏身的角落急速驰驱过去了。
没办法,只能先躲开了。
波鲁那雷夫和伊奇同时从伪装里挣扎着向旁边翻滚躲避,[亚空瘴气]轰碎的楼梯变成了一滩沙子。
“你这该死的野狗!!”
瓦尼拉·艾斯的怒吼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压而出,每个音节都浸透着狂怒的毒液。
那双眼睛死死盯住破碎的沙之幻象曾经存在的地方,瞳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收缩成危险的针尖。
他亲手“摧毁”dIo大人形象的那一幕,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虔诚到扭曲的忠诚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亵渎印记。
尽管理智清晰地告诉他,真正的、伟大的dIo大人绝无可能涉足这被阳光玷污的二楼,这份清醒的认知却如同火上浇油,将瓦尼拉·艾斯的怒火催化至沸点——这卑劣的冒犯,这肮脏的戏弄,必须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来清洗。
他的头颅猛地转向刚从沙堆里踉跄爬出的伊奇,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是这条卑贱的野狗!
就是它那低劣的沙子,竟敢模仿dIo大人无上的英姿!
“[亚空瘴气]!”咆哮声中,漆黑的球体应声而动,它没有张开那吞噬一切的巨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猛掷出的保龄球,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伊奇猛撞过去。
就在即将碾压到目标的瞬间,瓦尼拉·艾斯的身影却从黑暗的庇护中悍然射出。
他放弃了高效的吞噬,此刻,他渴求的是触感,是骨头碎裂的声响,是敌人痛苦的呻吟——他要亲手碾碎这份亵渎。
“真正的dIo大人信任我!将一切交给我处理!他尊贵的脚步岂会踏足这种地方!”瓦尼拉·艾斯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额角和脖颈的青筋虬结暴起,每一记饱含力量的拳头都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伊奇仓促间升起的沙之屏障。
“你这只该下地狱的贱狗!竟敢逼我……竟敢让我对dIo大人的身影出手!”
伊奇发出痛苦的呜咽,[愚者]操控的沙盾在如此狂暴的近身打击下显得脆弱不堪,沙粒不断爆散,刚凝聚起的防御顷刻间便被更猛烈的攻击摧毁。
瓦尼拉·艾斯的拳头穿透飞散的沙子,重重砸在伊奇的身上,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踢击,准确命中伊奇的侧腹。
“呜嗷——!”伊奇瘦小的身体如同被踢飞的石子,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狠狠撞上远处斑驳的墙壁,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才软软地滑落在地。
“咳……呸……”伊奇试图撑起前肢,但剧痛让它再次瘫倒,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沫从嘴角咳出。
然而,这远远不足以平息瓦尼拉·艾斯心中的滔天烈焰。
瞬间的吞噬?那太仁慈了……简直是便宜了这玷污神明的畜生。
他彻底从[亚空瘴气]的阴影中走出,靴子踩在破碎的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步步逼近无力动弹的伊奇。
瓦尼拉·艾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败犬,眼中闪烁着虐杀者特有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做什么不好……嗯?”他低语着,声音因压抑的暴戾而微微颤抖,猛地抬脚踹向伊奇脆弱的腹部,“偏偏要用你那些下贱的沙子……去模仿dIo大人神圣的身姿!”
伊奇的身体剧烈抽搐,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哀鸣。
“被黑暗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瓦尼拉·艾斯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抬起腿,这次瞄准的是伊奇的肋骨,“那根本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不足以赎清你的罪孽!”
砰!
又是一脚。
“都是你的错!你罪该万死!”他几乎是在嘶吼,攻击如同雨点般落下,尽管大部分被伊奇本能蜷缩的姿势和残余的沙障抵挡,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传递着痛苦,“都是你把我惹到这种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连续的残酷虐打不仅折磨着伊奇的肉体,更剧烈冲击着它的精神,维系替身能力所需的专注被剧痛和震荡彻底撕碎。
不远处,一片看似普通的废墟阴影,开始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剧烈闪烁、扭曲,最终彻底消散——那是伊奇拼尽全力为梅戴布下的最后伪装,此刻,因施术者濒临崩溃而瓦解了。
角落里,一层原本与废墟融为一体的沙之伪装溃散,露出了其后倚墙而坐、脸色惨白如鬼的梅戴。
断臂处的剧痛几乎撕裂梅戴的理智,左耳后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但他涣散的眼神在伊奇遭受致命攻击的瞬间强行聚焦。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或悲伤,同伴的危机驱使他压榨出最后的精神力。
“[圣杯]……”梅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残存的水母浮现,伞盖上的神经脉络在微弱地脉动着,但它原本漂亮柔软的触须缺了好几条、只剩下几缕残根在空中颤巍巍地抽动。
梅戴的深蓝色眼眸死死盯住瓦尼拉·艾斯身后那片虚空——他能感受到,在那里,[亚空瘴气]的波动最为剧烈。
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将替身能量转化为一股极度凝聚、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高频声波,如同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波动源头与瓦尼拉·艾斯感官连结最紧密的点。
嗡——!
高频波穿透虚空,虽无法伤及[亚空瘴气]分毫,但替身和本体相连,那股剧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入了瓦尼拉·艾斯的听觉神经。
“呃!”瓦尼拉·艾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正准备再次落下的脚僵在半空。
大脑仿佛被瞬间贯穿,平衡感丧失,视野晃动,所有动作都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混乱。
这稍纵即逝的僵直,被另一道坚定的意志牢牢抓住。
“休想……再伤害我的同伴!”
阿布德尔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他不知何时已勉力半跪起身,断臂处鲜血浸透临时包扎,额头上满是虚汗,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倾尽最后的力量,将[红色魔术师]的火焰能量极致压缩、质变。
高度浓缩、呈现出暗红色结晶状的坚实能量屏障,瞬间在伊奇面前凝结成型。
屏障半透明,散发着灼热而稳固的气息,如同最坚硬的宝石熔铸而成。
瓦尼拉·艾斯从高频冲击的眩晕中勉强恢复,暴怒更甚,下意识地再次抬脚狠狠踹向碍事的伊奇。
砰!
沉重的踢击落在暗红色的晶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壁垒剧烈震颤,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却坚挺地挡住了这足以踢碎岩石的一击,没有一丝破裂。
瓦尼拉·艾斯瞳孔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些家伙……这些垂死的杂碎,竟然还能一次又一次地阻碍他。
一定要,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第44章 亚空瘴气(五)
第四十四章
释放出「红玉壁垒」这凝聚了最后力量的一击后,阿布德尔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壮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断臂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阿布德尔不得不将剩余的左手紧紧按在墙壁上,粗糙的触感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模糊,但他依然顽强地睁大双眼,目光如同磐石般坚定。
另一边,梅戴在倾尽最后精神力发出那定向高频波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地,断臂处的鲜血仍在止血后还渗出,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微不可见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仍在与死神艰难拉锯。
战局,因这两人的一搏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暂僵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而就在那暗红色的晶壁堪堪挡住瓦尼拉·艾斯虐踢的刹那,一道银色的疾风已从侧翼死角杀到!
“你的破绽太大了,瓦尼拉·艾斯!”
波鲁那雷夫的吼声与[银色战车]那快如闪电的剑锋同时抵达!
他早已蛰伏在侧,心脏因目睹同伴惨状而愤怒得几乎炸裂,所有的情绪于此刻全部化为最纯粹的杀意,灌注于这蓄谋已久的一击之中。
西洋细剑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直刺刚刚攻击落空、身形不可避免出现微滞的瓦尼拉·艾斯后心。
“啧!”瓦尼拉·艾斯瞳孔一缩,险险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起一小片布料。
他被迫放弃继续攻击伊奇,身形颇为狼狈地向后急退。
可[银色战车]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迅捷无比、疾风骤雨般的连环突刺,逼得瓦尼拉·艾斯只能凭借身体素质不断闪避格挡,剑尖几次险之又险地划破他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
最终,在愈发密集的攻势下,他不得不再次缩了回去,利用空间的庇护规避这致命的追击。
“又躲进那个‘乌龟壳’里了吗……”波鲁那雷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他没有丝毫气馁,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迅速闪过两个关键的景象:一是梅戴之前不惜牺牲触须,用荧光能量短暂标记[亚空瘴气]吞噬轨迹的瞬间;二是伊奇巧妙运用沙子,制造幻象和伪装的能力。
这两者在他脑中碰撞、融合,一个大胆而精妙的战术灵感如同电光石火般闪现。
“[战车]!扬起沙子!”
[银色战车]闻令而动,改变战术。
它将手中西洋剑挥舞成一片银色的旋风,以极高的速度猛烈地朝着地面挥动。
剑刃如同铁犁,轻易搅起地上厚厚的尘土、石膏碎末以及之前战斗破坏产生的各种碎屑,顷刻间形成一片浓密而弥漫的沙尘雾霭,迅速扩散至大半个房间,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而这就是波鲁那雷夫想要的效果。
[亚空瘴气]在异空间中移动,其吞噬一切的特性,此刻变成了暴露行踪的致命弱点。
它所过之处的沙尘,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悄然吞噬,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正在不断被“擦除”的移动轨迹。
这轨迹如同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划出的指痕,虽然随着沙尘落下会快速消失,但在波鲁那雷夫全神贯注、几乎将动态视力发挥到极致的追踪下,已足够清晰地指明那黑暗球体的移动方向和速度。
找到你了!这次看你怎么躲!
波鲁那雷夫心中怒吼,紧紧锁定那道在弥漫沙尘中不断延伸、又被不断抹去的诡异轨迹。
他大脑飞速计算,预判着[亚空瘴气]下一步最可能的移动路径以及瓦尼拉·艾斯最有可能再次“探头”观察的位置。
[银色战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预判点的侧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剑尖平举,屏息凝神,如同在草丛中潜伏、只待猎物露头便发出致命一击的狮子。
果然不出所料。
瓦尼拉·艾斯无法长时间忍受在“盲目”状态下作战,急于确认对手的位置和状态。
在波鲁那雷夫计算好的那个瞬间,[亚空瘴气]的黑暗再次如同幕布般张开一道缝隙,他那带着警惕和焦躁神情的头颅,谨慎地探出——
而等待他的,并非想象中的迷茫敌人,而是早已守候在此、冰冷刺骨、凝聚着无尽杀意的剑尖!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声音在相对寂静的废墟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没有半分偏差、精准无比地从瓦尼拉·艾斯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中间刺入。
锋利的剑尖势如破竹,轻易穿透软腭,撕裂延髓,最终狠狠钉入了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脑干区域。
“咕……呃啊啊!!”瓦尼拉·艾斯双眼瞬间如同金鱼般恐怖凸出,眼球上布满狰狞的血丝,极致的剧痛和生命中枢被彻底破坏带来的生理冲击,让他发出了不成语调、混合着窒息和绝望的惨嚎。
大股大股温热粘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从贯穿的伤口处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脚下的地面。
然而,这远超人类承受极限的致命伤,并未立刻夺走他的行动能力。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瓦尼拉·艾斯非但没有倒下,[亚空瘴气]竟仿佛凭借其本体残存的疯狂意志支撑,猛地抬起覆盖着甲胄的左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银色战车]那金属覆盖的脖颈。
巨大的握力瞬间传来!
“呃!”波鲁那雷夫本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替身受到的压迫清晰反馈到本体。他心中骇浪滔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刺穿了脑干!这种绝对致命的伤势……你这怪物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死啊!”
“咳……呵……呵……”瓦尼拉·艾斯口中不断溢出混着气泡的血沫,整张面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我、不会死的……dIo大人的恩赐早已超越了凡人的界限……岂是、这种程度、就能……让我介意这点痛苦?!”
为了加重伤害,彻底终结这顽强的敌人,[银色战车]手腕猛地发力一拧。
刺入瓦尼拉·艾斯喉咙深处的剑刃开始残酷地旋转、搅动,锋利的剑刃无情地切割着周围的组织、神经和血管,带出了更多破碎的肉块和喷溅的鲜血,场景惨烈至极。
但[亚空瘴气]的右手竟然也再次违背常理地抬起,一把死死攥住了[银色战车]左手腕。
瓦尼拉·艾斯那双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的眼睛,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念和同归于尽的决心,死死盯住波鲁那雷夫:“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你们……绝对会、一个个把你们吞噬殆尽。在此之后再杀掉乔斯达他们——做完这些……我再死也不迟!”
话音未落,[亚空瘴气]攥着[战车]左臂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拉着战车的手臂,朝着瓦尼拉·艾斯身后那尚未完全闭合、散发着湮灭气息的黑暗空间拖去。
那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一旦手臂被彻底拖入,瞬间就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简!松手!不可以硬拼!失去手臂就全完了!”梅戴不知何时用单臂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警告,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波鲁那雷夫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内心瞬间天人交战:松手,意味着放弃这千辛万苦才创造出的重创对手的机会;不松手,[银色战车]连同自己的左臂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理智终于压过了愤怒与不甘,他做出了最痛苦但也最正确的决断。
“[战车]!撤!”
[银色战车]反应快得惊人。
在被拖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凭借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的指令,它猛地一记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瓦尼拉·艾斯的胸膛之上。
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同时主动抽出了死死插进瓦尼拉·艾斯喉咙里的剑刃。
唰!
[银色战车]则借着蹬踹的力量,险之又险地向后飞跃,彻底脱离了那片致命的黑暗吞噬范围。
“吼——!!”
喉咙处是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怖窟窿,瓦尼拉·艾斯却发出了完全不属于人类、更像是垂死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超越常理的顽强生命力,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他充满无尽怨毒和疯狂的目光最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地狱,随后猛地将重伤的身躯彻底缩回[亚空瘴气]内部,连带着那双眼睛一同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迅速扩散、触目惊心的粘稠鲜血。
黑暗球体迅速隐匿了形迹,从众人的感知里消失,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以及那股即便濒死也未曾消散的疯狂执念,如同阴冷的蛛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预示着这场残酷的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刻。
波鲁那雷夫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着挣扎着想站起身却一次次失败的梅戴,又看了看倚着墙壁几乎站立不稳的阿布德尔,还有倒在墙角不知生死的伊奇,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对手的顽强、诡异和对dIo那近乎扭曲的忠诚,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嗬……嗬……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dIo大人的下场!”瓦尼拉·艾斯嘶哑扭曲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渗入空气,带着一种非人的、癫狂的快意。
那声音更像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的嚎叫。
他的理智显然已在重创、执念和dIo那近乎邪教般的蛊惑下彻底崩坏。
此刻,瓦尼拉·艾斯唯一的念头,已不再是高效地完成任务,而是要用最绝对、最令人绝望的方式,将眼前这些一次次从他指尖逃脱、顽强得令人发指的“虫子”彻底碾碎、湮灭,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下!
[亚空瘴气]动了。
它如同一道贴地游走的黑色死亡光环,紧贴着房间四壁,开始了稳定而不可阻挡的环形移动。
一个不断向内收缩的死亡之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包围网。
黑暗的边缘触碰到任何物体——无论是承重的墙壁、散落的华丽家具,还是铺着陈旧地毯的地板——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碎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抹除”感,这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房间的可活动空间随着圆环的收缩而急速减小,压抑的绝望感如同实质般挤压着中央每一个人的心脏,令人窒息。
“后退!大家向中心靠拢!”阿布德尔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阵阵眩晕和虚弱,用尽力气喊道。
他的[红色魔术师]悬浮在身前,火焰摇曳,却在对方面前这种规则性的空间吞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若萤火之于深渊。
波鲁那雷夫咬紧牙关,用自己相对完好的身躯作为屏障,护着失去左臂、脸色白得吓人的梅戴,与步履蹒跚的阿布德尔以及拖着伤腿、低吼着示警的伊奇一起,一步步被逼退向房间中央那片越来越小的“安全区”。
波鲁那雷夫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移动的黑暗轨迹,大脑飞速运转,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反击缝隙。
第一次环形收缩完成了一半,当[亚空瘴气]移动到靠近房间破损入口一侧时,其匀速移动的节奏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速度微妙地滞缓了一瞬,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边缘也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显得不那么稳定。
机会吗?波鲁那雷夫的战斗本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右脚微微后撤,几乎要下意识地冲出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搏一把……
“别冲动,简……”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紧绷的手臂上。
梅戴急促地低声开口,他的呼吸因失血和剧痛而浅促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颤音,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明,紧紧锁定着那异常的波动,仿佛在解读一道复杂的声波谱图:“他在引诱……咳咳……那是陷阱……相信我……”
他对声音和波动的感知,远比依靠视觉的波鲁那雷夫更为敏锐。
几乎就在梅戴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那看似因能量不济而迟缓的[亚空瘴气]猛然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它诡异地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锐角弧线,直扑正站在波鲁那雷夫身后、全神贯注试图用[圣杯]残余感知力捕捉空间细微波动的梅戴!
“梅戴!”波鲁那雷夫见那弧度突然调转,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惊呼声脱口而出。
梅戴的确在攻击发起前的最后一刹捕捉到了那致命的意图,[圣杯]传递来的尖锐预警让他全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驱动重伤的身体,奋力向右侧扑倒试图闪避。
然而,左腿脚踝早已断裂,无法提供有效的蹬地力量,加上大量失血导致的虚弱和眩晕,让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噗嗤——!
一种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侵蚀声。
黑暗的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分子切割线,擦着他的左腿外侧掠过。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激烈的碰撞阻力。
梅戴左腿外侧,从大腿中部到膝盖上方,一大块肌肉连同包裹的布料,瞬间凭空消失,断面光滑得如同最精密的水刀切割,却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恐怖感。
而下一刻,鲜血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平滑的创面喷涌而出,揭示了这是残酷无比的空间吞噬……
“嗯唔——” 即便是梅戴这样坚韧得经常忍住痛呼的性格,也无法承受这种瞬间被剥夺身体一部分的极致剧痛。
凄厉的惨叫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生理上无法抗拒的痛苦。
梅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房间正中心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地蜷缩、颤抖,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地面。
温热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他左耳后的光芒已经可以让波鲁那雷夫无法忽视了,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似的。
[亚空瘴气]完成这次阴险的突袭后,没有丝毫停留,再次如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索命幽灵般贴上了墙壁,继续着它那稳定而令人绝望的收缩进程,进一步压缩着幸存者们的立足之地。
“梅戴!”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绝望,他立刻就冲过去想将梅戴拖离原地。
但当他抬头,目光所及的地方,四周的“安全区”正在飞速消失,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区域,而且向外移动一个腿部重伤、不断失血的人只会加剧危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第45章 亚空瘴气(六)
第四十五章
阿布德尔脸色铁青,试图向梅戴的方向挪动,但断臂处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坚持住!梅戴!不要放弃意识!”他只能提高声音,用话语激励,希望能唤回同伴逐渐涣散的意志。
伊奇喉咙里发出焦急而愤怒的呜噜声,它不顾自己的伤势,用三条腿踉跄着蹦到梅戴身边,用鼻子急切地拱着梅戴未受伤的右臂,湿热的舌头舔舐着他冰冷的手指,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丝温暖和坚持。
梅戴躺在冰冷的血泊中,视线因极致的疼痛和失血而模糊、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同伴们焦急的呼喊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随着鲜血从正抽搐着的腿部创口快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开始沿着四肢蔓延。
他感受到波鲁那雷夫那几乎实质化的焦灼目光,听到阿布德尔强作镇定的鼓励,还有伊奇那湿漉漉却温暖的触感。
“哈啊……”他艰难地翕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淹没,“好像这次,又要拖累……大家了……”
“别说傻话!!”波鲁那雷夫拖起了梅戴的上半身,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眼眶通红,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是我……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你!撑住!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在安慰梅戴,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办法?
梅戴涣散的目光无力地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圆环。
空间越来越小,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瓦尼拉·艾斯的疯狂和决绝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而他们……伤痕累累,弹尽粮绝,似乎真的已经走到了命运的终点,所有的智谋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疯狂的意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死亡的圆环还在以令人窒息的稳定性不断收紧,可供立足的空间已不足数米见方,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孤舟甲板。
破碎的地板边缘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虚无深渊,空气中弥漫着石膏粉尘、硝烟与浓重血腥混合的绝望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对不行!”阿布德尔嘶声吼道,他额头青筋暴起,因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断臂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防线。
然而,守护同伴的本能压倒了这一切,阿布德尔榨取着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暗红色的能量再次于掌心汇聚。
一道远比之前稀薄、光芒黯淡的壁垒艰难地具现出来,如同风中残烛般横亘在收缩的黑暗与濒临绝境的众人之间。
结晶结构不再完美,边缘处不断有能量碎屑剥落消散,显然已是阿布德尔强弩之末的极限了。
“呜……汪!”伊奇明白这是最后的关头,它强忍着肋骨可能断裂的剧痛,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所剩无几的精神能量化作涓涓细流般的沙粒,像富含生命的粘合剂,迅速附着、渗透进阿布德尔的结晶壁垒之中,试图用沙的韧性弥补火焰能量的不足,为这脆弱的屏障增添最后一分厚度。
沙与火的力量,在这绝境中悲壮地融合,筑起一道象征着不屈意志,却又无比脆弱的最后防线。
“波鲁那雷夫!带梅戴走、快!”阿布德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比谁都清楚这屏障连一次呼吸的时间都撑不住,他只希望能用这最后的闪光,为波鲁那雷夫争取到将梅戴从最中心的死亡点拖离的、哪怕只是瞬息的机会——尽管这所谓的“安全”也正被急速压缩,转瞬即逝。
波鲁那雷夫眼眶欲裂,目光扫过拼尽全力的阿布德尔和伊奇,又落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梅戴身上,巨大的无力感和灼烧般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他发出压抑的低吼,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弯腰试图将梅戴抄起,拖离那不断逼近的黑暗前沿。
然而,在[亚空瘴气]绝对的力量面前,重伤之下的顽强防御显得如此徒劳,如同正午太阳下的露珠。
那收缩的黑暗圆环没有丝毫迟滞,如同碾压蝼蚁般,无声而坚定地撞上了结合了沙与火的壁垒。
咔嚓——轰!
先是结晶结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紧接着是沙粒被彻底湮灭时发出的、沉闷得让人心悸的轰鸣。
合二人最后之力构筑的防御,在接触的瞬间便土崩瓦解,连一丝像样的阻挡都未能形成。
防御破碎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宣泄而出。
首当其冲的阿布德尔和伊奇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如同破旧的玩偶般重重砸在后方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墙壁残垣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呃啊——!”阿布德尔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都错了位,剧痛淹没了意识,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看到一片猩红。
伊奇则只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撞墙后软软跌落在地,四肢轻微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屏障破碎的余波也将刚触碰到梅戴身体的波鲁那雷夫震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梅戴身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战友生死不明地倒在废墟中,而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在粉碎防御后,只是象征性地微微一顿,便继续以不可阻挡、甚至更加迅疾的速度向内收缩!
梅戴就倒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下蔓延的鲜血几乎要流淌进那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混蛋!!”两难的绝境让波鲁那雷夫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碾盘般的黑暗圆环没有丝毫怜悯,稳定而高效地压缩着最后的生存空间。
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看着生死不明的战友,又看向血泊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梅戴,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梅戴前面!
“简!别过来……”梅戴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但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黯淡的深蓝色眼睛,却死死锁定了波鲁那雷夫,传递着清晰的阻止意味。
“听我说……用[战车]……把阿布德尔和伊奇……送到‘那个区域’。”
“‘那个区域’?”波鲁那雷夫一怔,大脑在极度的紧张中飞速运转,随即顺着梅戴艰难转动视线示意的方向看去——是已经被[亚空瘴气]碾过、墙壁和地板消失,只剩下残破边缘的“安全区”。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梅戴的意图。
瓦尼拉·艾斯为了确保吞噬的彻底性,他的移动轨迹必然紧贴尚未被吞噬的残余结构,而那些已经被光顾过的区域,反而形成了短暂的安全死角。
没有时间犹豫,这是梅戴用最后清醒的意志换来的指示。
“[战车]!”
[银色战车]残存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疾风,在圆环即将吞噬阿布德尔和伊奇所在位置的前一刹那,一手一个猛地将他们拖拽起来,以极限速度冲向了那片已被吞噬过的边缘地带,将两人妥善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几乎就在[银色战车]带着两人前脚刚离开原地的瞬间,死亡的黑暗无声地蔓延而过,将他们刚才倚靠的那片残垣彻底从世界上抹除,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此刻,房间内的局势清晰得令人绝望:
阿布德尔和伊奇重伤昏迷,被安置在边缘的安全区,如同暴风眼中暂时平静的一隅,但等到这一波的“清剿”后,风暴最终依旧会席卷一切。
波鲁那雷夫站在安全区的边缘,脚下是最后的边界,与房间中心隔着正在急速缩小的死亡地带,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梅戴则独自倒在最中心,身下是一片刺目的殷红血泊,左腿和左臂的残缺触目惊心,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移动能力,成为了不断缩小的死亡圆环第一个、也是最醒目的吞噬目标。
最后的收缩速度快得惊人,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带着冰冷的意志涌向中心。
“不——!梅戴!”波鲁那雷夫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进那致命的区域。
“别动!!”梅戴用尽最后的气力喊道,声音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令人心碎的平静,“你过来……也只是多送一条命而已,这样是毫无意义的……”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骤然僵死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
拳头攥得如此之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他只能像一座充满痛苦的石雕,眼睁睁看着那代表绝对终结的黑暗边缘,距离梅戴的身体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那种缓慢、精确、无可阻挡的逼近,比任何利刃加身都更加折磨灵魂。
而波鲁那雷夫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走向注定的毁灭。
梅戴涣散的目光望向天花板上残破的吊灯阴影,感受着身下地板传来的、空间被寸寸吞噬时那细微却清晰的震动越来越近。
极致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如同漂浮在迷雾中,但一种奇异的冷静,如同灯塔般指引着他最后的思想。
瓦尼拉·艾斯的疯狂执念、空间收缩那规律到刻板的模式、还有那次看似泄愤实则精准针对他感知能力的突袭……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濒临熄灭的思维火花中碰撞、盘旋。
死亡的气息已经拂上面颊,冰冷而真实。
然而,梅戴的眼神却在涣散与清明之间挣扎,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简……”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耳语,几乎要被黑暗吞噬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淹没。
然后,在波鲁那雷夫模糊的泪眼中,他看见梅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如同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却也因此时此刻而显得无比破碎,就像是一触即碎的琉璃。
“替我……再去尝一次……坎卡莱的牡蛎吧。”
那句话,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遥远记忆里阳光的温度,轻飘飘地落在这片绝望的残骸之上。
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骤然笼罩了整个空间。
[亚空瘴气]那令人窒息的嗡鸣与吞噬声,在收缩至房间正中心那一点时,戛然而止。
像一个贪婪的巨兽终于餍足,陷入了沉寂。
先前被黑暗笼罩的区域显露出来——那已不能被称作“房间”,更像是一个被无形巨勺狠狠挖走的、光滑得令人心悸的球形凹陷。
墙壁、地板、天花板,凡是被那黑暗触及之处,都留下了坑洼不平、边缘光滑得诡异的断面,如同被精心雕琢过的毁灭艺术品。
唯有房间最边缘侥幸残存的些许建筑结构,还能勉强辨认出这里曾经的轮廓。
连声音似乎都未能幸免于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真空般的绝对寂静,压迫着幸存者的耳膜。
在那片新生的、象征着绝对虚无的凹陷中心,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粘稠的黑暗再次如沥青般蠕动起来。
一个头颅从中缓缓、极其谨慎地探出。
瓦尼拉·艾斯脸上扭曲着狂热与满足交织的狞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双眼确认敌人已被彻底碾碎、化为最基本粒子的战果,他渴望着将这完美的胜利作为至高无上的贡品,献给远在楼上的dIo大人。
然而,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如同细针般刺破了这片死寂,也刺穿了他的狂想。
“晨安……您睡醒了?”
瓦尼拉·艾斯脸上的狞笑瞬间冰封,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抬头,循着那嘲讽意味十足的声音向上看去——
映入他收缩瞳孔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梅戴!
梅戴如同一个破碎后又被勉强拼接起来的人偶,浑身浸透在尚未干涸的血泊中。
左臂肘部以下的空缺和左腿外侧肌肉消失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约莫生命力已随时会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流尽,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梅戴确实还活着,只不过不是站在实地上,而是被三种颜色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离地约两米的高度,那双深蓝的眼眸虽然黯淡,却依然带着一丝嘲弄,俯视着下方的瓦尼拉·艾斯。
“咳……看来……你失算了……”梅戴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精准投出的匕首,直刺瓦尼拉·艾斯的心脏。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应该被[亚空瘴气]彻底吞噬了才对!
瓦尼拉·艾斯的理智在尖叫。
奇迹的发生,仅在刹那之间。
就在那贴地而来的死亡黑暗即将触及梅戴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三道微弱却蕴含着不屈意志的光芒,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倔强地亮起。
在凹陷的边缘,阿布德尔几乎已完全被黑暗吞噬了意识,剧烈的内伤和断臂的失血让他视野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挣扎跳动的微弱鼓声。
然而,当梅戴生命濒危的极致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穿透浑噩,这位忠诚的人儿,凭借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猛地抬起了仅存的左手。
他甚至无法清晰思考,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驱动——[红色魔术师]的虚影在他身前摇曳浮现,不像往日那般炽热澎湃,只射出一道细弱、摇曳却异常温暖的橙红色火焰流。
这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却精准地跨越了空间,成为了托举的第一块基石,那是阿布德尔燃烧生命发出的、最后的火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不远处,伊奇瘫软在瓦砾中。
它瘦小的身体因内伤而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作为一只崇尚生存本能的波士顿梗犬,它本应选择蜷缩起来保存最后一丝力气。
但此刻,某种超越本能的东西在驱动着伊奇——是同伴的气味,是那个总是安静、身上带着海水般温和气息的人类濒死的信号。
伊奇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用前爪死死扒住地面,顽强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愚者]的沙子感应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不再需要明确的指令,自动从它周身汇聚,形成了一只看起来细瘦、甚至有些扭曲,却无比坚定的沙之手。
沙子簌簌作响,带着伊奇最后的力气,义无反顾地伸向了梅戴的方向,构成了支撑的骨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梅戴, 在意识即将被剧痛和虚无吞没的边缘,他感受到了那两股来自同伴的、微弱却坚定的牵引力。
执念让他压榨出精神深处最后一丝火花。
[圣杯]残存的、几乎透明的几条浅蓝色触须,如同濒死水母最后的挣扎,顽强地向上方伸展、缠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缓冲与最后的升力。
这三股力量——火焰的温暖、沙土的坚韧、水母触须的柔韧——来自三处跨越空间的意志与羁绊,在梅戴身下共同编织了一个简陋、摇摇欲坠却至关重要的临时平台。
就在吞噬空间的边缘掠过梅戴身下地面的那一瞬间,这个由信念铸就的平台险之又险地将他的身体抬离了死亡线,提升到了吞噬无法触及的半空。
这奇迹般的合作,在瓦尼拉·艾斯现身确认战果的瞬间,也耗尽了阿布德尔和伊奇最后的气力。
阿布德尔的手臂无力垂下,火焰彻底熄灭,意识沉入黑暗;伊奇再也支撑不住,脑袋耷拉下去,连呜咽的力气都已失去。
而梅戴,早就成了悬浮在这片毁灭虚无中,吸引瓦尼拉·艾斯全部注意力的唯一焦点,也是为真正杀招铺就的、最完美的诱饵。
“不可能!你这该死的——”瓦尼拉·艾斯的惊愕如火山喷发般转化为滔天暴怒,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违背常理的生还景象牢牢攫住,完全未能察觉到,在他身后的上空,一道银色的身影已如同锁定猎物的猎鹰,蓄势待发。
就在瓦尼拉·艾斯因梅戴而分神的这一刹那——
梅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将这承载着所有信任与最终决意的呐喊,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上啊!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
第46章 亚空瘴气(七)
第四十六章
声音未落,早已利用残存吊灯链条和房梁结构悄悄攀爬、潜伏到瓦尼拉·艾斯正上方的波鲁那雷夫,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复仇死神,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
[银色战车]与他身影重合,那金属面甲下的眼孔中,燃烧着为所有同伴所受伤痛而沸腾的复仇烈焰!
“你的死因只有一个……瓦尼拉·艾斯——”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蕴含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悲伤,如同最终审判的宣言,“只有一个!那就是惹怒了我!”
时机、角度、力量,都完美无缺。
[银色战车]那闪耀着复仇寒光的剑刃,从后方以无可挑剔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穿了瓦尼拉·艾斯的头颅。
波鲁那雷夫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彻整个空间,瓦尼拉·艾斯的脖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扭断。
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极致的惊愕、不甘与难以置信之中,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瞬间彻底熄灭。
[亚空瘴气]随着本体的失意,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扭曲,随即如同被戳破的幻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瓦尼拉·艾斯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尸体,软软地向下坠落,直挺挺倒在了坑洼的地板上。
就在瓦尼拉·艾斯几近毙命的瞬间,那由阿布德尔微弱火焰、伊奇坚韧沙粒与自身濒临消散的[圣杯]的触须共同构筑的生命平台,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再也无法维系。
火焰如叹息般熄灭,沙粒簌簌散落,莹蓝的触须化作点点光屑——支撑之力骤然消失。
梅戴的身体,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羽毛,无声地、笔直地朝着下方那被[亚空瘴气]啃噬得支离破碎、满是断茬的地面坠落。
他微微阖着双眼,脸上已无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好像已然接受了终局。
“梅戴!”
这一声呼喊几乎撕裂了波鲁那雷夫的喉咙。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颗被全力投掷出的标枪,化作一道疾影,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下坠的身影。
脚下是地狱般的景象:地板被吞噬出深浅不一的坑洞,裸露的钢筋如同怪兽的獠牙,每一次落足都可能踏空或被绊倒,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与死亡擦肩。
但波鲁那雷夫的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空中那道浅蓝色的轨迹,周遭的一切危险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此时只剩下那个正在坠落、需要他接住的人。
距离在刹那间缩短。
就在梅戴的后背即将与尖锐的地面发生致命碰撞的前一瞬,波鲁那雷夫一个极限的滑步,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身体稳稳刹停的同时,双臂已然张开,以一种极其自然又充满保护欲的姿态,精准地将梅戴轻盈却残破的身躯揽入怀中——一个坚实而标准的公主抱。
入手的分量让波鲁那雷夫心头猛地一抽。
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年,仿若生命的重量正在从他体内迅速流逝。
梅戴浅蓝色的长卷发早被血污黏连,散落在波鲁那雷夫的手臂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
左臂肘部以下的空荡,左腿外侧那触目惊心、肌肉组织清晰可见的巨大缺口,每一个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迅速浸透了波鲁那雷夫的衣服,粘稠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一缕极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气息,如同初春最纤细的游丝,轻轻拂过波鲁那雷夫的脖颈。
这细微的痒意,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他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胜利带来的短暂松懈——是极致的后怕,是看到惨状的心如刀割,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梅戴的手臂,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的胸膛,好像要通过自己的心跳向对方传递生命力,生怕这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微光会再次熄灭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梅戴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许下一个承诺,更像是一个坚定的誓言:“我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最新鲜的牡蛎,到时候我请客……”
然而,死亡的阴霾并未因一人的倒下而彻底散去。
“呃……嗬……”
一声扭曲的、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嘶吼,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的呻吟,自身后猛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脆弱的宁静。
波鲁那雷夫抱着梅戴,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绷紧,肌肉如钢铁般凝结,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再次钉在了自己的背上。
只见本应彻底死亡的瓦尼拉·艾斯,他的身体正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物学的角度剧烈抽搐、痉挛,被扭断的脖颈歪向一个可怕的角度,头颅上那个被[银色战车]剑刃贯穿的血洞中,黑红色的浓稠血液混合着不明的浊物仍在汩汩外涌。
dIo赐予的吸血鬼之血在他破碎的躯体内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挣扎,驱动着这具早已该停止功能的残骸。
他用那双只剩下白骨森森和些许筋肉牵连的手臂,一撑地面,硬生生地坐了起来。
那双本已灰暗的眼眸,此刻重新点燃了浑浊的、只剩下纯粹破坏欲的血色光芒,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反扑,死死锁定在波鲁那雷夫——尤其是他怀中的梅戴——身上。
“我就知道,瓦尼拉·艾斯,你小子……”波鲁那雷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以及随之升腾而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烈和纯粹的怒火。
阿布德尔失去手臂昏迷不醒、梅戴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伊奇耗尽力量瘫倒在地……战友们付出的鲜血与牺牲,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将他的精神力锤炼、挤压,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吼——!”瓦尼拉·艾斯发出一声丧失了所有理智的咆哮,如同彻底堕落的野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化作一道黑色的疾风,猛地扑向背对着他的波鲁那雷夫。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残影。
但此时的波鲁那雷夫,心境却如同暴风眼中心,异常地冷静和清晰。
他甚至没有转身,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怀中的梅戴护得更稳。
心念电转间,银光已至!
唰!
[银色战车]的速度在此刻超越了极限,仿佛突破了空间的束缚。
一道璀璨的银芒后发先至,如同瞬移般横亘在瓦尼拉·艾斯扑击的路径之上。
剑刃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扑来的肩膀,蕴含的巨大力量不仅阻挡了他的攻势,更是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地掼飞出去,撞在后方残破的墙壁上!
“呜啊啊——!”瓦尼拉·艾斯发出痛苦的嚎叫,但疯狂支撑着他。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未受伤的手臂扒着墙壁,再次挣扎着站起。
那张脸早已不成人形,布满鲜血、脑浆和灰尘,唯有那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波鲁那雷夫。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再次发力扑上。
咻!咻!咻!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更加凌厉的剑光。
[银色战车]化作一团银色的风暴,剑刃如同急促的雨滴,瞬间洞穿了他的大腿、刺穿了他的腹部、甚至再次掠过他那本就重伤的脖颈。
瓦尼拉·艾斯就像个被无数无形丝线拉扯的破烂木偶,每一次前冲都被更强大的力量无情地击退、贯穿,最终再次重重倒地。
然而,顽强的生命力让他第三次开始了挣扎。
他用几乎只剩下骨头支撑的腿,摇摇晃晃地、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
全身布满了剑刃造成的窟窿,浓稠得发黑的血液不断渗出,将瓦尼拉·艾斯染成一个可怖的血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依然执着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挪动。
波鲁那雷夫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审视着这具执念深重、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
他抱着梅戴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波鲁那雷夫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清晰地传到瓦尼拉·艾斯耳中:“我说怎么那么奇怪呢。早该想到了……你这幅怎么打都打不死的模样,是被dIo动了什么手脚吧,彻底变成了供他驱使的、连死亡自由都没有的怪物。”
“dIo……大人……”瓦尼拉·艾斯似乎被这几个字触动了某根疯狂的神经,发出了最后一声混合着崇拜、怨恨与绝望的咆哮,榨干了这具躯体里最后一丝能量,如同点燃引信的炸弹,不顾一切地再次猛冲过来。
但这一次,波鲁那雷夫不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决绝光芒。
抱着梅戴,他猛地一个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扑来的瓦尼拉·艾斯,同时,内心的指令如同雷霆般下达:
[战车]——破开它!
[银色战车]得到旨意,放弃了对眼前这具腐朽躯体的任何纠缠。
它转身,将全部的力量与速度,凝聚在那闪耀的剑刃之上,向着身后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阻挡着外界、象征着最后封闭的墙壁和房门,挥出了石破天惊的数道斩击。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墙壁与房门如同被巨炮轰击,在凌厉无匹的剑光下彻底分崩离析,化为齑粉。
一个巨大的、通往外部世界的缺口被悍然撕开!
刹那间,傍晚时分那绚烂到极致的夕阳之光,如同一位等待已久的神只,将积蓄了一整天的、温暖而辉煌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瀑布,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入。
光芒瞬间驱散了宅邸内部的阴冷与黑暗,无情地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血战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废墟空间。
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为这场死斗拉下了最后的帷幕。
波鲁那雷夫抱着梅戴,向前迈出一步,两步,脚步异常沉稳,要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踏出回响。
最终,他屹立在夕阳铺就的金色废墟中央,像一座历经战火洗礼的纪念碑。
他小心地调整着手臂的姿势,让梅戴的头更自然地靠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膝弯。
这个标准的姿势,在此刻却显得无比庄重。
梅戴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外,发梢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摆动,那上面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渍,与发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波鲁那雷夫低下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梅戴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如同海洋般深邃的蓝色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彻彻底底遮住了往日的睿智与沉静。
他能感觉到怀中躯体的冰凉,以及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心跳。
波鲁那雷夫抱得很轻,仿佛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生怕加重他的痛苦;可那环抱着的手臂却又收得很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一种绝不会松手的执拗。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从被[银色战车]斩开的巨大缺口涌入,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与硝烟染成跳跃的金粉。
这光芒温暖而圣洁,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地驱散着此前弥漫在空间里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光线勾勒出波鲁那雷夫沾着血污和灰尘却依旧坚毅的侧脸轮廓,也轻柔地洒在梅戴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为他冰冷的肌肤镀上一层虚幻的、近乎透明的暖意。
然而,仅仅几步之遥,景象却判若云泥。
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宛如划分天堂与地狱的绝对界限。
“呃啊啊啊——!”
瓦尼拉·艾斯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残缺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不甘剧烈颤抖。他仅存的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余烬,竟再次拖着破败不堪的身躯,像一具执念驱动的提线木偶,向前扑来。
就在他那只仅存的右臂猛地探入阳光范围的刹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浸入冰水,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手臂皮肤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就开始发黑、起泡、卷曲,皮下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
骨骼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爆裂声,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如同被点燃的枯木,迅速化作黑色的飞灰,在耀眼的光线中飘舞、消散。
“怎、怎么回事……这、这是……!?”瓦尼拉·艾斯惊恐万状地缩回只剩半截、正冒着缕缕青烟的手臂,断口处焦黑的肌肉组织仍在持续崩解。
他踉跄着后退,独眼因剧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而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那片绚烂而致命的光芒,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懵懂地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何等变化。
波鲁那雷夫缓缓抬眸,目光先是极其复杂地落在梅戴平静的睡颜上,那眼神中混杂着痛惜、愤怒和一丝后怕。
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阴影中那个扭曲的身影时,那双蓝色的眼眸已凝结成西伯利亚永冻的冰原。
“你竟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你接受了他的血液吧?”波鲁那雷夫的嘴角扯出一抹饱含讥讽和厌恶的弧度,“没想到,你竟然心甘情愿地变成了……传说中的那个东西。”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因震惊和恐惧而彻底扭曲的面容,才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宣判:“有着和dIo相同的体质,以他人生命为食粮的……肮脏吸血鬼。”
“臭小子——!竟敢对dIo大人出言不逊!”瓦尼拉·艾斯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禁忌,狂怒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
他独眼充血,如同扞卫神龛的疯狗,不顾一切地再次向前冲来,誓要将亵渎他神明之人撕碎。
但这一次,他的右腿刚踏入阳光,便立刻重蹈了手臂的覆辙。
从脚尖开始,整条腿在滋滋作响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地焦黑的残渣和一缕刺鼻的青烟。
瓦尼拉·艾斯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单脚跳回阴影中,残缺的身体因剧痛和愤怒而不停地痉挛。
波鲁那雷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你是在我把剑插进你脑袋的时候,才开始真正变成吸血鬼的吧。来啊,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那可笑的执念。”他微微昂起头,夕阳的光芒在[银色战车]的盔甲上流转,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耀眼光辉,“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保护dIo吗?来吧,我就在这里。”
见对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波鲁那雷夫继续用言语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瓦尼拉·艾斯的灵魂上:“怎么了?瓦尼拉·艾斯!快过来啊!你那份感天动地的忠诚呢?为了dIo,连直面阳光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他故意拉长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怕了?面对真正的毁灭,你终于知道害怕了?”
“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家伙……!”瓦尼拉·艾斯被彻底激怒,残缺的身体因极致的怨毒而剧烈颤抖,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波鲁那雷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就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刻骨的嘲讽牢牢吸引,陷入狂怒而无暇他顾的瞬间——
“到地狱里面去逞威风吧。”
波鲁那雷夫冰冷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敲响了他的丧钟。
与此同时,[银色战车]悄无声息地自瓦尼拉·艾斯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凝聚着波鲁那雷夫最后力量与意志的臂甲,朝着他那已是强弩之末的后背,猛地一推!
呃啊!
在这猝不及防的致命推力下,瓦尼拉·艾斯带着对dIo扭曲的忠诚、无尽的疯狂与彻底的不甘,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完全扑入了那片绚烂而致命的金色光芒之中。
dIo大人——!!!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爆发,又如同被掐断喉咙般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圣洁而残酷的光芒中剧烈抽搐、变形,皮肤迅速焦黑、碳化、剥落,肌肉组织如同烈日下的蜡像般融化,最终,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一起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被傍晚温柔的微风彻底吹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金色的阳光依旧无私地照耀着这片饱经摧残的废墟,温暖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毁灭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味,以及波鲁那雷夫怀中重伤垂危的人,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惨烈战斗的终结。
波鲁那雷夫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贴了贴梅戴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柔:“结束了……梅戴。这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第47章 DIO的世界(一)
第四十七章
残阳如血,将废墟的轮廓染成暗红。
波鲁那雷夫单膝跪在断壁残垣间。
他先检查了阿布德尔的状况——这位占卜师失去了一条手臂,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波鲁那雷夫脱下他早已破损的外套,仔细叠好垫在阿布德尔头下,又将对方仅存的手臂摆放在一个舒适的位置。
“坚持住,老朋友。”他低声说着,指尖不经意擦过梅戴先前撕下来、用来给阿布德尔止血的布条,“等我回来。”
接着是伊奇。
这只骄傲的波士顿梗犬蜷缩在瓦砾间,浑身是伤,连标志性、经常扬起来的耳尖都耷拉了下去。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用捡来的半片窗帘盖在它身上,在他碰到伊奇前爪的伤口时,伊奇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你这麻烦的小子……”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手指轻轻掠过伊奇耳后的绒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身上。
浅蓝色的长发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毫无生气。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他先检查了梅戴左臂的断口——那里的断口只渗出一点血了,其他地方的血液都已经凝固。
他从旁边的窗帘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梅戴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生怕惊醒这个沉睡的人,然后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地又扯下来一片厚窗帘,将它轻轻盖在梅戴胸前。
夕阳下,梅戴睫毛投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你说过要吃牡蛎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实现呢……所以,为了白嫖到我的请客,”波鲁那雷夫低声说着,将梅戴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生死与共的同伴——阿布德尔平稳的呼吸,伊奇偶尔抽搐的耳朵,梅戴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一个细微的生命迹象都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却也坚定了波鲁那雷夫的决心。
转身的瞬间,波鲁那雷夫的眼神变了。
温柔与担忧被坚毅取代,那双蓝眸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他迈出的第一步踩碎了脚边的瓦砾,第二步踏过地面干涸的血迹,第三步已经坚定如铁。
通往塔楼的阶梯在阴影中盘旋而上,夕阳从高处的窗口泻下,在台阶上划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空气凝重得仿佛实质,每一步都像踏在深海之底。
但波鲁那雷夫的心从未如此清明——四十五天的旅程在脑海中闪现:新加坡港口的初遇,印度街头的并肩作战,开罗夜色下的生死相托。每一个同伴的笑容,每一滴洒落的鲜血,都化作熔炉,将他的意志淬炼成钢。
在楼梯转折的平台,他停下脚步。
高处,一个金色的身影背窗而立。
烛火的光晕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眼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猩红的眼眸。
“dIo。”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平静得可怕。
他仰起头,毫不回避地迎上那道俯视的目光,右手无意识地握成拳,蕴含在眼中、无形的剑锋直指楼梯尽头的恶魔。
“终于见到你了。”
dIo的身形在光晕中缓缓转动,如同舞台中央的主角从容不迫地转身谢幕。
那背光的脸庞笼罩在阴影织就的面纱下,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眸穿透黑暗,像两簇在地狱深处燃烧的火焰。
他俯视着站在下方的波鲁那雷夫,唇角优雅地上扬,勾勒出一个饱含玩味的弧度——那是一个捕食者在欣赏落入蛛网的猎物最后挣扎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dIo轻轻抬起戴着戒指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拍击着,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塔楼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声都带着冰冷的嘲讽。
“恭喜你啊,波鲁那雷夫。”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陈年美酒般醉人,却又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滑腻冰冷,“不仅如愿以偿地替妹妹报了仇,居然还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从遥远的远东平安抵达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件出乎意料的艺术品,“这份顽强的毅力,还有这份难得的运气,真是令人……感动。”
波鲁那雷夫的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利刃划破寂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恭喜?”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若是你真想表示祝贺,不如送上你的命好了。那才是最适合你的礼物,也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dIo对他的挑衅报以一声慵懒的轻笑,仿佛听见了孩童无知的戏言。
他优雅地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带着某种仪式感,缓缓指向波鲁那雷夫脚下的台阶。
“呵呵……难得你今天让我如此愉悦,我就破例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施舍般的温和,好像在给予天大的恩惠,“只要你往后退两级台阶——就这么简单,我就可以不计前嫌,重新将你收为同伴,宽恕你之前所有的不敬之举。”
他的话音陡然转冷,猩红的眼眸危险地眯成一条细缝:“但若是你嫌命太长了……”dIo的指尖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就尽管抬脚,上来吧。”
波鲁那雷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第一次遇见你时,你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诅咒和深不见底的邪恶,确实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但波鲁那雷夫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就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那种屈辱……比死亡还要可怕。让我余生都活在你的阴影下,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苟且偷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话音稍顿,波鲁那雷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翻涌升腾:“但是现在,站在你面前,我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呐喊着要将你彻底击溃!”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遇见乔斯达先生他们之后,在经历了这四十五天刻骨铭心的旅程,在目睹了同伴们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坚持的信念之后……我那点可悲的恐惧,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dIo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像是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哦?”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玩味的质疑,“真是这样吗?”随后他优雅地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用你的行动来证明这番豪言壮语……尽管上楼来试试,让我亲眼见证你的觉悟。”
波鲁那雷夫的下颌肌绷紧如岩石,牙关紧咬,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都碾碎在齿间。
他不再浪费言语,将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点,如同拉满的弓弦……
以至于波鲁那雷夫能清晰地感受到右腿肌肉的收缩,膝盖弯曲后坚定地向前送出——目标明确,就是正前方那级布满灰尘的石阶。
然而,就在鞋底即将触及台阶表面的刹那,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他明明感觉到身体重心在向前倾斜,视野中dIo那高大的身影却诡异地变得更远了一些?
脚下的触感更是荒谬——不是向上的坚实,反而是一种向后的、令人不安的滑动感,仿佛踩在了一堵无形的、向后移动的墙上。
波鲁那雷夫猛地收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稳住身形,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审视自己的双脚。靴子确实落在了台阶上,但位置……似乎比他起脚时还要靠后了一级台阶的距离?
这不可能!
“说一套做一套啊,波鲁那雷夫……” dIo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声从高处传来,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液滴入耳膜,“……你怎么反而向后退缩了?果然,你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成为我dIo的同伴,跪求我的恩赐,对吧?”
他刻意拉长了“恩赐”二字,语气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搞……搞什么鬼?!”波鲁那雷夫难以置信地低吼,目光死死锁住脚下这级仿佛被诅咒了的台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明明是往前……走了一步……才对!”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的感知却与意志背道而驰。
一股不服输的怒火涌上心头,波鲁那雷夫不信邪,再次集中起比刚才更强大的意念,几乎是带着一种要将台阶踏碎的决心,更加用力、目标极其明确地向上迈出一步。
结果,分毫未变。
甚至那种空间的扭曲感更加强烈了——波鲁那雷夫的意志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壁,越是用力向前,那股将他向后推拒的力量就越是明显。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与dIo之间那短短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微妙地、确凿无疑地增大了。
“怎么了?身体在不听使唤地摇摆不定啊,波鲁那雷夫。” dIo好整以暇地俯瞰着他,如同在观赏笼中困兽最绝望的挣扎,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光芒,“这种摇摆不定……恰恰说明你的灵魂仍在畏惧我,对吧?潜意识的恐惧出卖了你故作坚强的意志。”
他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语气中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还是说,你虽然心里想着一定要走上来,结果却因为太过恐惧,连身体都不听大脑的指挥,自作主张地向后退了呢……”
波鲁那雷夫额头的冷汗终于汇聚成一滴,沿着太阳穴滑落。
他不再低头,而是猛地抬起视线,死死盯住高高在上的dIo,又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这段看似平常的阶梯,心中的警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响。
这不是幻觉!也绝不是什么意志不坚定!这肯定是……dIo的替身能力!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攻击已然开始……
这诡异的“幻觉”,这扭曲的空间感,究竟是什么可怕的能力?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如同受惊的猫般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喉间迸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全身的力量——从紧绷的脚踝到震颤的大腿肌肉——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
波鲁那雷夫再一次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仿佛遥不可及的楼梯顶端发起了决死的冲刺。
然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错位感,如同蛛丝般再次缠了上来,这一次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强烈,几乎要撕裂他的空间感知。
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肌肉在用力收缩,能听到靴底与石阶摩擦的声响,能看见一级级台阶在脚下飞速向后退去。
视觉、听觉、触觉都在告诉他——他在前进,在狂奔。
可偏偏,那个屹立于楼梯顶端、嘴角噙着冷笑的金色身影,非但没有在视野中放大逼近,反而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在他的视网膜成像中微妙地、确凿地向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这极致的矛盾感,如同两股相反方向的巨力在撕扯他的神经。
波鲁那雷夫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这种荒谬的信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不得不猛地顿住脚步,强行中止了这徒劳的冲刺。
当他因惯性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稳定下来,惊骇地环顾四周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波鲁那雷夫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分毫不差地回到了最初发起冲刺的原点。
刚才那拼尽全力的奔跑、肌肉的酸胀、急促的呼吸……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觉,未曾真正改变他与此地一丝一毫的相对位置。
冰冷的汗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最终滴落在陈旧的石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波鲁那雷夫停下来,单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攫取稀薄的空气,更是为了平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精神冲击。
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眸中混杂着疲惫、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重新审视着那个好整以暇、如同掌控一切的神明般俯视着他的存在——dIo。
dIo似乎极其欣赏他这番狼狈而徒劳的挣扎,俊美非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而深邃,仿佛洞悉万物本质的笑意。
他像是突然来了闲谈的兴致,不再满足于仅仅站立,而是缓缓踱步到楼梯平台一侧——那里,不知何时,竟如同魔法般悄然摆放着一张雕饰华丽、透着古老气息的高背椅,与这破败的塔楼环境格格不入。
dIo优雅地转身,如同出席一场宫廷宴会般,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腿。
他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同弹奏无形的钢琴般,轻轻搓了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波鲁那雷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你想过人类是为了什么而活吗?”
其实dIo根本没有等待波鲁那雷夫回答的意思,仿佛早已认定对方无法给出超越他理解的答案。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稳而确信,如同在阐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人活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想克服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让自己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安心’。”他微微摊开一只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收获显赫的名声,统治他人……牟取巨额的财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填充内心的空洞,让自己感到安心。结婚,交友,建立羁绊,也不过是为了排解孤独,寻求认同,获得安心。甚至……”
他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光芒:“那些看似高尚的——为他人奉献,追求爱与和平……全部,剥开华丽的外衣,其内核也不过是为了让施行者的内心获得安宁与满足感罢了……”dIo做了一个总结性的手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可以说,人类活着的所有行为,其最深层的内驱力,就是图个‘安心’罢了。”
那双赤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重新聚焦在气喘吁吁、精神紧绷的波鲁那雷夫身上,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既然如此,效忠于我,获得我的庇护和指引,到底哪里令你感到如此不安,如此抗拒?”
“跟了我,你将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靠山,拥有征服世界这一明确无比的目标,甚至只要你想……也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摆脱凡人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切,难道不是能让你获得前所未有的、绝对稳固的安心吗?这不是你会渴求的东西?”
波鲁那雷夫大口喘着气,不仅仅是身体剧烈运动后的疲惫,dIo那如同带有魔力的低沉嗓音,以及话语中蕴含的、扭曲却似乎能自洽的逻辑,如同无数看不见的蛛丝,带着诡异而粘稠的精神压力,正一点点地缠绕上他疲惫的意志,试图渗透他的心灵防线。
一个冰冷而令人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幽暗的角落冒了出来,如同毒蛇吐信:
难道说……我下意识里,真的还在对他感到恐惧?
这诡异的台阶……是我的潜意识在阻止我前进?
甚至……在我的内心深处,某个被隐藏的部分,依然存在着……屈服于这股绝对力量的冲动吗?
第48章 DIO的世界(二)
第四十八章
dIo仿佛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动摇,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诱惑:“你是一个优秀的替身使者,杀了未免太可惜了。不如离开乔斯达他们,抛弃那些无谓的挣扎和羁绊,永远效忠于我吧。让我来赐予你真正的、永久的安心感。”
永久的……安心?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利用波鲁那雷夫此刻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试图钻入他动摇的心防。
那一瞬间,连续战斗的疲惫、同伴倒下的无助、以及对眼前这个怪物深不可测能力的本能恐惧,几乎要让这诱惑的种子生根发芽。
绝对的安心,不再失去,不再痛苦……这不正是dIo所说的,所有人追求的终点吗?
但下一秒——
梅戴倒在血泊中苍白的面容,阿布德尔失去的右臂和昏迷不醒的样子,伊奇遍体鳞伤却仍试图保护同伴的身影……
二楼废墟中,他们为他付出的惨重代价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波鲁那雷夫脑海中的迷雾。
这些景象灼烧着他的灵魂,比任何肉体伤痛都更深刻,瞬间将dIo话语编织的蛊惑之网烧得干干净净。
波鲁那雷夫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失去与抗争,想起了与他们共度的、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旅途。
“你……你够了dIo!”波鲁那雷夫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和动摇被燃烧的怒火彻底取代,他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我……我恨不得代替他们死过一次!不过就算要死,也要等摸清你替身的真面目再死!想要我屈服?做梦!”
强大的斗志如同火山般喷发,过往的恐惧在同伴牺牲铸就的觉悟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此刻,波鲁那雷夫钢铁一般的内心充满了要与dIo决一死战的斗志,再无丝毫恐惧。
这股坚定无比的意志冲击着dIo能力造成的诡异空间感,仿佛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波鲁那雷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跃而起。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身体实实在在地跨越了最后几级台阶,稳稳地落在了楼梯上方的平台上。
“dIo——!”
[银色战车]应声而出,如同一道复仇的银色星光,舍弃了所有防御,将速度提升至极限,手持西洋剑剑直奔端坐于椅上的dIo面门刺去。
这一剑,蕴含着他所有的愤怒、觉悟以及对逝去同伴的誓言。
dIo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疾刺而来的剑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不迫。
一个金黄色的、肌肉虬结的巨大替身,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如同守护神般悄然浮现在他身后。
那正是传闻中拥有着神秘能力的替身——[世界]。
“你只能去死了,波鲁那雷夫。”dIo的声音冰冷无情。
[世界]握紧了拳头,强大的力量在拳锋凝聚,毫不畏惧地迎向疾冲而来的[银色战车]。
波鲁那雷夫瞳孔中倒映着那金黄色的巨大身影,却没有丝毫退缩,过往的历练使他充满了直面dIo的斗志,战意高昂:“那就是[世界]吗?!来吧!”
就在两个替身的拳头与剑尖即将猛烈碰撞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波鲁那雷夫身侧那面坚固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内爆裂崩塌。
碎石块混合着浓密的烟尘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在夕阳的余晖中扬起一片混沌的帷幕。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三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塔楼外那轮绚烂到几乎燃烧的夕阳,如同三道被镌刻在金光中的剪影,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骤然映入了波鲁那雷夫因惊愕而放大的瞳孔,也同样倒映进dIo那双非人的猩红眼眸深处。
dIo那始终带着玩味与从容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捕食中的猛兽被意外惊扰。
“啧……”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被打断兴致的烦躁与不屑的咂舌声,从他完美的唇形间溢出。
几乎在dIo发出声音的同时,那金黄色的巨大替身——[世界]——凝聚着毁灭性力量、即将与银色战车对撼的拳头,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顿住,随即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瞬间收回。
那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他身后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
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猛地转回头,定睛看向那三个踏着碎石与烟尘,背倚着漫天霞光,周身仿佛披着一层金色战衣、带着一路征战风尘与无比坚定气息的身影——
赫然是自从踏入dIo宅邸大门后便被迫分开,历经各自苦战,如今终于在此刻、于此地胜利汇合的花京院、乔瑟夫,以及承太郎。
“乔、乔斯达先生……!承太郎!花京院!”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被猛然拉回现实、看到坚实后盾时难以自抑的激动,连尾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承太郎冷静如常的目光迅速而全面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稳稳地定格在波鲁那雷夫身上,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响起:“波鲁那雷夫,看来你这边也挺热闹啊。”
乔瑟夫扶了扶自己的帽檐,脸上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他看向波鲁那雷夫,声音有力而可靠:“你就放心好了,波鲁那雷夫。”
这句话简短却重若千钧,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宣告——他们来了,而波鲁那雷夫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dIo猩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个破墙而入、搅乱局面的不速之客,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张坚定的面孔,随即又瞥向近在咫尺、因这变故而暂时停滞的波鲁那雷夫。
没有言语,没有更多的表示,他那高大的身形以一种超越常理的优雅和迅捷,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塔楼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失去了踪迹。
显然,他并不打算在此时此地,与已然集结的对手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缠斗。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慰与重逢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乔瑟夫的目光随即锐利地投向dIo消失的那个幽暗拐角,语气瞬间转为急促和警惕:“刚才那个就是dIo吧!别让他跑了,快追!”
花京院与承太郎的眼神同时一凛,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锐利。
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微动,已然准备紧随乔瑟夫的步伐,向着楼梯上方那道吞噬了dIo身影的阴影疾追而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战意。
“等等!”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促。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身侧那银色的骑士替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召回,光芒一闪便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先前面对dIo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神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表情——浓重的困惑如同迷雾笼罩着波鲁那雷夫,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后怕,更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紧蹙的眉宇间跳动。
“追之前……先听我说几句!”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恳求,目光紧紧锁住三位同伴的背影,“这很重要!关乎我们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东西!”
已经踏上几级台阶的三人,脚步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顿住。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承太郎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帽檐下的眼神深邃而专注;花京院脸上则浮现出清晰的疑问,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探究;乔瑟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经验老道的他,已经从波鲁那雷夫那异于平常的神色和语气中,嗅到了极度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波鲁那雷夫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试图压制住依旧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这看似普通、却刚刚让他经历了一场诡异噩梦的楼梯,语速飞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生怕遗漏任何一点细节:
“我刚才……稍微见识到了那家伙的替身能力。”他顿了顿,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脸上肌肉因内心的挣扎而微微绷紧,“不……不对,”波鲁那雷夫纠正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挫败感,“不能算‘见识’……他替身的能力……完全、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甚至无法用常识去描述。”
他快速地将自己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和盘托出——那一次次向上迈步,身体却违背意志地不断“后退”的诡异感觉,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空间错位的瞬间,他都竭力描述清楚。
“我本以为坚定地往他的方向走上了台阶,不知怎地,却像是在反向的传送带上,一直、一直在往后退!你……你们肯定觉得这难以理解,难以置信,”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种急于被相信的迫切,“但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周围的物理规则都被扭曲了,简直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那并非懦弱,而是人类在面对彻底未知、颠覆认知的现象时,源自本能深处的战栗。
“我敢用一切担保,那绝不是因为中了什么催眠术,或者是他速度太快以至于让我产生了幻觉那么简单!”波鲁那雷夫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试图将自己的警示刻进他们心里,“我感觉……这背后肯定隐藏着更恐怖、更超出常理的东西!一种我们目前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如果我们不了解清楚,就这么贸然追上去,恐怕……”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一种对未知深渊的强烈预警,预示着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认知维度上的、远比正面战斗更加残酷的挑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吹来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众人凝重无比的脸庞。
楼梯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唯有塔楼外吹来的夜风裹挟着凉意,穿过破损的墙壁,拂过每个人凝重如石像的脸庞,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礁石般沉默倾听的承太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低沉,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却像一块千钧巨石被猛然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在每个人心中荡开剧烈的涟漪:
“梅戴……阿布德尔和伊奇他们三个呢?”
这个问题,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那扇被强敌当前和诡异能力所暂时压抑、实则一直悬在每个人心头的担忧之门。
花京院和乔瑟夫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所笼罩。
直到此刻,承太郎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才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让他们猛地意识到——从他们破墙而入、与波鲁那雷夫汇合开始,视线所及之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另外三位本应并肩作战的同伴,竟全然不见踪影。
波鲁那雷夫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脊椎。
方才面对dIo那令人战栗的未知能力时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神,此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彩,迅速蒙上了一层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浓重的自责。
那眼神黯淡下去,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负。
波鲁那雷夫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试图抑制住那汹涌而来的情绪。
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泪水在其中疯狂地积聚、打转,模糊了他望向同伴的视线。
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牙膏般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回答,那声音沙哑、干涩,沉重得如同在拖拽铁链:
“他……他们,在二楼……”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短暂的间歇里,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要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榨干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情况……真的,很糟糕。”
这短短的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无数冰冷刺骨的雨滴,挟带着绝望的气息,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早在分头行动、听到二楼传来激烈动静时,就已对战斗的惨烈有所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波鲁那雷夫用如此痛苦、如此沉重的语气证实,再结合他此刻几乎被击垮的神情,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汇合、尚未来得及喘息片刻的四人。
胜利汇合带来的一丝暖意,顷刻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冻结得粉碎。
前方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
……
第一个回归的,是声音。
是直接、粗糙地撞击在鼓膜上的声音。
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是深海探测仪发出的背景噪音,又像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回响。
这声音很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黑暗。
然后,是痛。
一种迟钝的、弥漫性的疼痛,如同被巨大水母的触须缠绕、蛰刺,毒素缓慢地渗透进每一寸神经。
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随着意识的逐渐上浮,这疼痛开始变得清晰、锐利,并且有了明确的坐标——左臂肘部以下,是一片灼热的、咆哮着的虚无;左腿外侧,则像是被巨大的海洋掠食者撕咬掉了一块,火辣辣地抽痛着。
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被压在了深海海沟之下。
连抬起眼皮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好像需要对抗千钧水压。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浮标,在意识的暗流中上下沉浮:瓦尼拉·艾斯扭曲的面孔,[亚空瘴气]吞噬一切的黑暗,触须溃散时迸发的荧光,波鲁那雷夫声嘶力竭的怒吼。
还有……
金色的,温暖的,如同海底火山口附近热泉般的阳光……
阳光……
对了,战斗……结束了吗?
恐惧像一道冰冷的洋流瞬间贯穿了麻木的神经。
简……阿布德尔……伊奇……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可怕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和无法言喻的焦虑赐予了力量。
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沉重与疼痛,终于,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帘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很暗,适应了片刻,模糊的视野才开始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粗糙、布满裂纹的天花板,以及裸露出来的、扭曲的木质结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硝烟,以及……一种无法掩盖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当然,这味道大部分来源于自己。
梅戴正仰面躺着,身下垫着些东西,不算柔软,但隔绝了地面的冰冷。
他试图转动脖颈,查看四周,但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牵动了左肩和左腿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梅戴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于是梅戴放弃了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转动眼球,用有限的视野观察。
他现在似乎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
不远处,有一堆像被巨兽啃噬过的废墟,那是[亚空瘴气]肆虐过的痕迹。
昏暗的夕阳从墙壁巨大的破口处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尘埃。
寂静。
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只有梅戴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始终盘踞在听觉边缘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嗡鸣。
左耳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圣杯]……它还在,但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回应他的呼唤了,像一只受了重伤、缩回深海洞穴的水母。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不是来自远处,而是来自……很近的地方。
一种短促、轻微的抽气声,带着某种湿意,还有……某种粗糙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更加专注地去倾听。
那声音……来自他的右侧下方地面。
梅戴再次尝试,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头向右侧偏转了一点点,脖颈的肌肉因为紧张和伤痛而僵硬、酸痛。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越过自己身体右侧的轮廓,最终,落在了靠近腰侧位置的地面上。
在那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蜷伏着一个黑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伊奇。
它侧躺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看上去异常疲惫。
伊奇闭着眼睛,但梅戴能清晰地看到,它眼角周围的毛发是湿漉漉的,黏结在一起。刚才那细微的抽气声……是它在睡梦中,因为伤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出的呜咽吗?
伊奇在这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寂静深海的石子,在梅戴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么,阿布德尔呢?
他还想看得更多,想知道得更清楚,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视野开始模糊,伊奇那蜷缩的身影在眼中渐渐化开,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但梅戴固执地挪动右手,向外摸去,然后……摸到了温热的手指,他的手指蜷缩,虚虚地攥住了阿布德尔的手。
然后,意识的灯塔再次被黑暗的潮汐淹没。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秒,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有些熟悉的烟草气味,混杂在血腥与尘埃之中,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安全感。
最后一个十分模糊的念头如同最后一个气泡,在梅戴沉入黑暗的意识之海中悄然破裂。
第49章 DIO的世界(三)
第四十九章
在梅戴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一点感知如同涟漪般消散的刹那,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峦,轻柔地笼罩了他被血色与尘土覆盖的躯体。
承太郎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异常缓慢,与他平日战斗中展现出的那种雷霆万钧的凌厉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谨慎。
他先是伸出手,目光落在蜷伏在梅戴腰侧、因伤痛和极致疲惫而昏睡过去的伊奇身上。
那小小的、黑白色的身躯软绵绵的,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抵抗的力量。
承太郎的手掌穿过伊奇的前肢下方,将它稳稳地托起,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伊奇稳妥地安置在自己敞开的校服口袋里,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带着灰尘和血迹的绒毛能舒适地贴着内衬,只露出一个安静的、呼吸微弱的脑袋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回梅戴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同暴风雨前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
他弯下腰,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梅戴的颈后,另一只则探入他的膝弯之下。
当他的手臂接触到梅戴身体时,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冰冷的体温,以及指尖隐约感受到的绷带下凹凸不平的伤痕,让承太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紧了一瞬,那蹙紧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线条。
他屏住呼吸,调动起全身对力量的控制,极其平稳地将梅戴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承太郎都刻意避开了梅戴左臂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断口和左腿外侧狰狞的缺失,仿佛在搬运一片布满裂痕、濒临破碎的玻璃。
梅戴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结实的臂弯里,浅蓝色的长发如同被折断的水母触须,凌乱地垂落下来,随着承太郎起身的动作,发梢在空中划出微弱的弧线,晃动着。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粗略擦拭过,但苍白取代了所有生机,那种毫无血色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痛着注视者的眼睛。
几乎就在他将梅戴稳稳抱入怀中的同一时刻,一个冷静、清晰到不容置疑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如同无形的烙印,直接出现在了刚刚跟随他赶到二楼、正焦急环顾四周的波鲁那雷夫的脑海深处——这是替身使者之间才能建立的意识桥梁。
他在这里,刚刚昏迷了。
承太郎的声音在波鲁那雷夫的意识里响起,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波澜,仅仅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而,那信息传递的速度和优先性,却隐隐透露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不出所料,还是用了“寂静同化”,这个区域……把他们三个周围全部包裹住了。
波鲁那雷夫的目光立刻循着感应,牢牢锁定了承太郎怀中的梅戴。
看着他如同被风雨摧残后的残破模样,那惨白的脸色和空荡的左袖管,让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绝不是允许自己沉浸在悲伤和无力中的时刻。
波鲁那雷夫。
承太郎的指令没有丝毫延迟,简洁而有力,直接切入下一步行动。
你去背阿布德尔。我们先暂时离开这里。
他们刚刚在塔楼与dIo进行了第一次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悸的交手,那个该死的吸血鬼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和近乎不死的顽强特性,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任何速战速决的幻想。
在dIo那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能玩弄生命的能力面前,谨慎撤退,重新集结力量,是当前唯一明智的选择。
而撤退,自然就意味着绝不能抛下任何一位在二楼生死未卜的战友。
波鲁那雷夫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大步奔向不远处倚靠在断裂墙壁边缘、依旧陷入深度昏迷的阿布德尔。
他弯下腰,小心而有力地将阿布德尔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感受着好友那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拂过颈侧,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庆幸,是沉重,也是更加坚定的责任。
乔瑟夫已经先行一步离开这座阴森的宅邸,去联系Spw基金会寻求紧急支援和医疗救助。
花京院则早早守在二楼外侧,警惕地戒备着周围,确保他们撤退的路线畅通无阻。
承太郎抱着梅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和轻得过分的重量,以及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触感。
他臂弯的力量不自觉地又调整了一下,让梅戴的脑袋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加剧其痛苦的颠簸。
承太郎。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仅仅是背负阿布德尔的重量,更是源于内心的焦灼。
梅戴他、他的伤……
他没有问完,似乎害怕听到更具体的描述。
承太郎抱着梅戴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步伐稳健地跟在波鲁那雷夫侧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阴影处的袭击。
他的回应透过意识传来,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但信息却给得明确。
失血过多,左臂肘下缺失,左腿外侧肌肉组织大面积撕裂性缺损。生命体征微弱,但“寂静同化”还在维持,说明他的潜意识还在战斗。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伊奇在他身边,也只是脱力和一些内伤,没有致命危险。
该死……!
波鲁那雷夫在意识里低吼了一声,充满了无力感。
如果我能再——
没有“如果”。
承太郎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活下来,就已经是胜利。后悔是浪费时间。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波鲁那雷夫开始蔓延的自责,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是啊,他分明知道、也告诫过自己现在并不是沉溺于“如果”的时候。
我知道……只是……
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转换了话题。
dIo那家伙……他的能力,简直是个怪物!
我们能打倒他的。只要找到方法。任何替身都有其极限和弱点。
承太郎的回答简单至极,却蕴含着强大的、不容动摇的信念。
现在要做的就是专注眼前,离开这里,治好他们。
啊,说得对。
准备好了吗?
承太郎的声音再次于波鲁那雷夫的脑海深处响起,冷静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信号。
他抱着梅戴,步伐稳健地走到了那道被[亚空瘴气]撕裂、如今已化作巨大缺口的墙壁边缘。
淡淡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决绝的剪影。
下方,宅邸外荒芜的地面在混合着暮光的夜色中隐约可见,带着逃离囚笼的自由与未知的风险。
随时可以!
波鲁那雷夫紧了紧背着阿布德尔的手臂,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站在承太郎身侧,眼神锐利地扫过下方的黑暗,确认着陆点的安全。
承太郎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心念微动,甚至无需回头,那紫色魁梧、充满力量感的[白金之星]便如同最忠实的守护灵,悄然浮现在他身后。
替身的面容刚毅如岩石,此刻却奇异地收敛了所有战意与声息。
它没有发出标志性的战吼“欧拉”,只是沉默地、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般,朝着缺口边缘那些可能刮伤同伴或制造噪音的、残留的尖锐窗框和碎玻璃,挥出了迅捷而精准的一拳。
砰。
一声异常沉闷、仿佛被厚厚绒布包裹住的碎裂声响起。
那声音甫一出现,就如同水滴落入海绵,被周围某种无形的、贪婪的领域瞬间吸收、消弭殆尽,几乎没能传出他们几个人的范围。
玻璃碴和木屑随之簌簌落下,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仿佛一场默剧。
这正是梅戴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凭借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最后一丝残存的精神力,顽强维持着的寂静同化的效果。
这个以他自身为中心展开的静音结界,在此刻成了他们秘密撤离的最大依仗,完美地吞噬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声响,如同一层无形的庇护所,将他们与潜在的危险隔绝开来。
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多次的并肩作战早已铸就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承太郎率先行动,他抱紧怀中昏迷的梅戴,双腿微屈,随即如同划破稀薄夜色的鹰隼,纵身从缺口处一跃而下。
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下落的轨迹稳定得惊人,落地时,他的膝盖巧妙地弯曲,最大程度地缓冲了冲击力,确保怀里的梅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震荡。
波鲁那雷夫紧随其后,背着体型高大的阿布德尔,他的动作因负重而略显沉重,但依旧干脆利落。
他稳稳落地,没有发出任何一声轻微的闷响,因为这声音也同样被寂静同化的领域悄然吞噬。
早已在下方阴影中焦急等待的花京院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都安然无恙,并且成功带回了重伤的同伴,他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然而,在花京院看清承太郎臂弯中梅戴那了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和残缺的手臂时,他脸上的凝重之色瞬间重新冻结,甚至更加深沉。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开口催促,却惊愕地发现没有任何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墨镜后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因诧异而微微睁大,随即立刻明悟,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投向了静静躺在承太郎臂弯里的梅戴——大概也是他,在昏迷中依旧在守护着大家。
片刻的怔忡后,花京院抿紧了嘴唇,放弃了无用的发声,转而通过替身使者的意识连接,将信息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快走吧,乔斯达先生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紧接着,花京院十分负责地、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再次快速而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愈发深沉的夜色,确保没有不速之客被这无声的撤离所惊动。
没有片刻的停留,承太郎稳稳抱着梅戴,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与负责断后和警戒的花京院一起,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dIo宅邸外围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朝着与乔瑟夫约定的安全汇合点疾行而去。
在开罗的一处隐蔽安全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临时改造的医疗区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外走廊,或靠墙站立,或不安踱步的几人身上都多少带着战斗留下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沉默像厚重的帷幕笼罩着他们,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点缀其间。
“该死……”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低咒出声,一拳轻轻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又立刻意识到不能制造噪音而硬生生止住动作。他烦躁地抓了抓银发:“还要等多久?里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承太郎靠在对面的墙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放松,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安静点,波鲁那雷夫。”低沉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急也没用。”
花京院靠在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开罗的夜色深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无法驱散逼近的危机感。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忧虑,“离日落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dIo在暗处,每拖延一分钟,他的优势就扩大一分。”
乔瑟夫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最近的位置,眉头紧锁,岁月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道,像是在回答花京院,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们必须确定他们的状况。”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着无菌服的医疗负责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波鲁那雷夫一个箭步冲上前:“他们怎么样?”
医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张焦急的面孔,语气沉重地开口:“阿布德尔先生和那只叫伊奇的狗……情况类似。严重内出血,多处骨折,肌肉撕裂,更重要的是极度力竭,生命力消耗巨大。”他顿了顿,给出残酷的结论,“他们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并且之后需要至少数周的绝对静养。虽然以Spw的技术,为他们几个补上缺失的肢体并非难事,但……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再次战斗,就连移动都是致命的。”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承太郎扶住了他,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地看向医生。
“那……梅戴呢?”乔瑟夫的声音干涩。
医生的表情更加凝重:“德拉梅尔先生的情况……更复杂,也更严峻一些。”他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板,“左腿外侧肌肉组织大面积缺失,伴随大量失血和周围神经不可逆的损伤。即使以我们Spw最先进的技术,进行多次修复手术和漫长的复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乔瑟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腿,即使恢复到最好情况,也恐怕会留下残疾。行走功能将受到极大影响,可能需要终身借助拐杖或其他辅助工具。”
“残疾……?”波鲁那雷夫不敢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颤抖,“你说梅戴他……以后可能……没法正常走路了吗?”
结论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阿布德尔、伊奇,重伤濒危,彻底退出战场。
梅戴,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付出了一条腿几乎报废的代价。
Spw的首席医生向乔瑟夫继续低声汇报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我们给他用了强效凝血剂和植入式镇痛泵。但最关键的是……一种代号‘凤凰泪’的实验性细胞活化剂。”他顿了顿,看向隔离病房的方向,“这就像给将熄的炭火泼上燃油,能强行激发他身体的潜能,获得短暂行动能力。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造成不可逆的脏器负担,等于在透支他未来的生命。”
“当然,这只是一个强行吊命的法子,只要在药效期间妥善恢复,是不会有损伤的。”
……
房内,梅戴的意识在深海中沉浮。
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钝痛,像被囚禁在永夜的海底。
但渐渐地,一些“声音”的印记,如同固执的深海热泉,开始冲破药物的屏蔽,在他意识的礁石上溅落——
有的是波鲁那雷夫嘶哑的怒吼,带着泣音:“撑住!梅戴!”
也有的是阿布德尔[红色魔术师]火焰燃烧的猎猎作响,以及他压抑的闷哼。
还有的是伊奇受伤时短促的哀鸣,和它粗重疲惫的喘息。
这些声音碎片,温暖而刺痛。
但紧接着,一个冰冷、如同来自冥府最底层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恶意碾压而来,那是什么人的低语,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前奏。
必须回去。
一个念头,如同求生般浮出意识的黑暗海面。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温暖的声音,为了对抗那冰冷的恶意。
在彻底燃尽之前,必须揭开那个秘密。
这强烈的执念,如同最后的氧气,托在他身下。
向上,继续向上,冲破沉重的黑暗。
“苏醒”并非痊愈的曙光,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燃料的、极度痛苦的献祭。
当梅戴终于强行睁开沉重的眼帘时,映入视线的是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左腿更是传来被虚无吞噬般的幻痛,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之前的温和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浸透。
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也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
但梅戴更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在他还能燃烧的时候。
第50章 DIO的世界(四)
第五十章
安全屋内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装备的冰冷气息,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裂。
乔瑟夫正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在手掌上,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灰绿色的眼眸中沉淀着连日苦战留下的疲惫与决意。
花京院典明站在一旁,紫色眼眸低垂,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是与dIo的最终对决,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乔瑟夫拿起放在桌上的多功能背包,准备背上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花京院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房间门口,一个身影无声地倚靠在门框上。
是梅戴。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右手的金属拐杖上,左腿被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属支架固定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干似的,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带来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与这残破躯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它们此刻异常明亮,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以生命为燃料的坚定火焰,所有的痛苦、虚弱和濒临极限的疲惫,都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意志强行镇压了下去。
“梅戴,你怎么……”乔瑟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放下背包,几步走到梅戴面前扶住梅戴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长辈般的担忧和强烈的不赞同,“胡闹!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Spw的人没告诉你你的情况吗?”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乔瑟夫,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意志中重新凝聚,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乔斯达先生……我知道这条腿已经没办法痊愈了。”他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但我的替身,和我的脑子,都还能用。”
梅戴说得有点累,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喉咙里带着嘶哑的杂音:“dIo的能力,是我们现在最大的谜团,也是最大的威胁……不弄清楚的话,你们都会很危险。请让我……完成最后的任务。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一脸震惊与不忍的花京院,最终也望向了闻声从里间走来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
那眼神中没有乞求,没有彷徨,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后果后的坦然,和一种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决意。
“梅戴!你开什么玩笑?”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吼了出来,他冲到梅戴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跟我们出去?你是想去送死吗?我绝不同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二楼那惨烈的景象,波鲁那雷夫无法接受梅戴再去冒险。
承太郎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清晰地表明了他的不赞同。
他低声咂了下舌,目光锐利地扫过梅戴支撑着身体的拐杖和苍白的脸。
花京院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充满忧虑:“梅戴,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你的伤势太重了。强行行动,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还会……”
即使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然后安全屋内顿时爆发了一场短暂却异常激烈的争论。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波鲁那雷夫态度坚决,“我们已经失去了阿布德尔和伊奇的战斗力,不能再看着你去涉险了——”
“波鲁那雷夫说得对,”花京院点点头,附和道,“你的生命更重要。”
乔瑟夫看着梅戴,语气沉重:“孩子,你的贡献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路,就交给我们吧。”
然而,梅戴的坚持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没有激动地反驳,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的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然后用清晰而冷静,用着虚弱的声音陈述:“dIo的能力……如果没有我的‘耳朵’和‘眼睛’,你们很可能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就会像……就像撞上蛛网的飞蛾。”梅戴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了一些,然后他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露出了那一抹温和漂亮的笑容,“我知道我的状态。但我更知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情报。”
“而获取情报,正是我最擅长的,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请把这件事,交给我。”
他的话语没有高昂的情绪,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激动的氛围,直指问题的核心。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梅戴压抑的喘息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最终,乔瑟夫的目光与梅戴那决绝的、仿佛已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眼神牢牢碰撞在一起。
他回想起这一路上,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用他独特的方式一次次支援团队,如何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坚韧。
他看到了那眼神深处的觉悟——那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愿意为了最终胜利付出一切的觉悟。
乔瑟夫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他沉重地、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好吧。”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不敢置信地喊道。
乔瑟夫抬起手,制止了波鲁那雷夫接下来的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是,梅戴,”他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感觉到任何无法承受的危险,立刻撤退!不可以有任何犹豫。你的生命,比任何情报都重要!这是命令,明白吗?”
梅戴看着乔瑟夫,苍白的脸上只是笑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微微颔首,也没有给出任何语言上的承诺。
梅戴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冰冷的金属拐杖上,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开罗那沉沉迷茫的夜色,眼神深邃,大概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终局的道路。
梅戴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的征程了。
……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开罗的天空,只有零星的灯火和遥远的月光在厚重的云层间隙投下微弱而清冷的光源,勉强勾勒出这座古城混乱的轮廓。
最终的行动计划在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中商定——他们必须兵分两路,以期最大限度地牵制和探查dIo的动向。
考虑到梅戴目前严峻的身体状况,以及他替身[圣杯]在情报收集和区域感知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他被分配与经验老道的乔瑟夫以及心思缜密、性格沉稳的花京院一同行动。
乔瑟夫行事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他带着两人快速穿过小巷,来到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目光扫过路边停放的各式车辆,最终锁定了一辆看起来虽然老旧但车身结构还算结实的皮卡。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驾驶座旁,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面相朴实、带着被打扰后疑惑与些许不耐的中年男性的脸。
乔瑟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用他那带着独特口音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说道:“喂,我想买你这辆车,卖给我吧。”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荒谬和被人戏弄的不满神情:“你说啥?这可是俺谋生的工具啊。你开什么玩……”他那个“笑”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乔瑟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那看似普通的裤兜里,掏出了厚厚一沓钞票,那面额和厚度,粗略一看都足够买下好几辆这样的旧皮卡了。
他几乎是将那叠钱强硬地塞进了司机的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和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感受,瞬间将司机所有酝酿中的不满和拒绝都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在了喉咙里。
司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车外气场强大的乔瑟夫,以及他身后那两位气质非凡的年轻人——一个穿着绿色学生装,眼神沉静;另一个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倚着金属拐杖,浅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深蓝色的眼眸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司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颓然地摆了摆手,紧紧抓住怀里的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有些狼狈地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了旁边幽暗的巷口阴影里,仿佛生怕晚上一秒,这位奇怪的买主就会反悔。
这突如其来又带着几分蛮横的交易方式,让一旁始终紧绷着神经的花京院和梅戴都不由得有些愕然。
随即,一丝无奈的、带着点荒诞意味的浅笑,轻轻浮现在花京院的嘴角。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微微向梅戴倾斜,用一种试图驱散大战前阴霾的、刻意放得轻松些的语气低声感叹道:“还真是……乔斯达先生一贯的风格啊,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听到花京院的话,梅戴那几乎看不到血色的脸上,也勉强牵动唇角,回以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弧度,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他倚靠着拐杖,稳住因虚弱而有些摇晃的身体,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带着虚弱感,却透出一丝难得的、针对熟人的缓和:“乔斯达先生的效率……一直都很高。只是这种方式……”
梅戴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深蓝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已然表达了未尽之言。
这是自花京院回归队伍以来,两人之间难得的一次带有轻微调侃和默契意味的交流。
连续的恶战、同伴的重伤,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使得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像这样平静地交换只言片语。
此刻这短暂的、由乔瑟夫非常规行为引发的小小插曲和随之而来的简短对话,就像厚重阴郁云层中偶然透出的一丝微弱阳光,虽然无法驱散所有的黑暗与紧张,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瞬间的缓和,让几乎凝固的空气得以略微流动。
没有更多耽搁,乔瑟夫利落地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敏捷地滑入了驾驶座,双手习惯性地握住了方向盘,眼神已然投向前方昏暗的道路。
花京院则绕到另一侧,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但在坐进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关切的目光投向了行动不便的梅戴。
梅戴因为左腿严重的伤势和需要保持[圣杯]感知的清晰度,被小心地安置在了皮卡后方敞开的后车斗里。
花京院快步走到车斗旁,伸出手臂想要搀扶,但梅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
他依靠着右腿和拐杖的支撑,略显笨拙但坚定地挪进了车斗。
花京院没有坚持,只是细心地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梅戴能更舒适、更安全地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板坐稳,避免在车辆行驶中因颠簸而滑动。
夜晚的凉意随着微风渗透过来,花京院注意到梅戴单薄的衣物,他立刻转身在驾驶室里翻找了一下,很快拿出了一条叠放在角落、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毯子。
“夜里风大,”他将毯子递给梅戴,语气温和,“盖上会好一些。”
梅戴接过毯子,指尖触及粗糙的织物,感受到花京院无声的体贴,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的。”
他将毯子展开,盖在了自己的腿部和腰间,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
“还好吗,梅戴?”花京院一手扶着车斗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墨镜下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再次确认道。
他知道梅戴的伤势远非“还好”可以形容,但……花京院现在需要听到对方亲口的确认,哪怕只是安慰而已。
梅戴抬起头,对上花京院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丝平静,他甚至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微笑,尽管那笑容在花京院眼里其实更是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没问题的,典明,”他回答道,声音虽然不大,却主动称呼着花京院的名字,这是一种亲昵而信任,带着一股让花京院可以安心下去的稳定感,“放心好了。”
他将金属拐杖小心地放在身侧,确保它不会在行驶中滑动,然后右手紧紧抓住了车斗边缘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样……”梅戴补充道,目光扫过相对开阔的周围环境,“……视野更好。”
他现在需要利用[圣杯]尽可能扩大范围,感知周围环境中任何细微的声波异常,坐在车斗里,虽然会暴露在夜风和颠簸中,但确实减少了金属车壳对感知可能造成的阻隔和干扰。
花京院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梅戴的选择是基于战术考量。
他再次仔细确认了梅戴坐稳扶好,毯子也盖妥当了,才轻轻拍了拍车斗边缘,说道:“好,那我们就出发了。抓紧。”
“嗯。”梅戴简短地应了一声。
花京院这才坐进副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乔瑟夫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个倚靠着、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异常坚定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踩下油门。
老旧但似乎被[紫色隐者]稍微“安抚”和激发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不算悦耳却异常有力的咆哮,打破了街角的寂静。
皮卡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野兽,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嘶鸣,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迅速汇入开罗夜晚稀疏却依旧流淌的车流之中。
强劲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车斗,猛烈地吹动着梅戴浅蓝色的长发和额前的发丝,带来阵阵凉意。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迎面而来的气流,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圣杯]的连接之中。
在他左耳后方,那点微弱而不稳定、如同深海萤火般的淡蓝色光芒,在浓重的夜色中执着地闪烁着,明明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却始终固执地亮着,仿佛是不屈意志和残存力量的无声宣告。
破旧的皮卡在开罗夜晚的街道上颠簸穿行,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在相对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耳,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不时溅起细碎的石子。
车厢后斗里,梅戴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后窗板,浅蓝色的发丝在夜风中拂动。
他轻闭双眼,将大部分意识沉入与[圣杯]的微弱连接中,左耳后那点黯淡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他的感知中被分解、过滤。
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一丝不和谐的轨迹便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高度专注的听觉领域中漾开清晰的波纹。
一辆引擎性能明显优越许多的轿车,运转声平滑而有力,正以稳定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速度,沿着他们行驶的路线紧追不舍。那声音穿透夜幕,如同嗅到血腥味后精准锁定目标的鲨鱼,透着一股冰冷的执拗。
梅戴微微蹙眉,纤长的浅蓝色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抬起尚存的右手,指关节在驾驶室的后窗板上不轻不重地、清晰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警报一样瞬间传入了前座两人的耳中。
第51章 DIO的世界(五)
第五十一章
乔瑟夫几乎在敲击声落下的同时就抬起了眼,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车外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在后方车流中若隐若现,它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捕猎般的耐心和威胁,紧紧咬住他们的尾巴。
乔瑟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漆黑气场仍然萦绕在附近,”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邪恶的感应如同阴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柱,让乔瑟夫非常不适,“他追来了……正从后面追赶我们。”
坐在副驾驶的花京院闻言,立刻侧过身,透过后车窗警惕地向后望去。
当他看到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时,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眉头紧紧皱起:“dIo能清楚地判断乔斯达先生你的位置吗?像GpS定位一样精确?”
“不,”乔瑟夫一边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快速解释道,试图在高速行驶和紧张追踪中理清现状。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皮卡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嘶吼,拐入了一条两侧建筑逼仄、光线更加昏暗的狭窄街道,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干扰身后的追踪者。
“他的身体,属于我的祖父,乔纳森·乔斯达。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源自同一血脉的肉体波长共鸣,能够模糊地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乔瑟夫顿了顿,感受着那如芒在背的邪恶感依旧挥之不去,“但充其量,这种感应只能知道对方‘在附近’,却无法判断具体的方位、距离。就像我之前能找到那所宅邸的大致区域,却无法感知其确切位置一样。”
他粗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再次扫向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依旧稳稳咬在后方。
“同理,他现在也只能感觉到‘乔斯达就在附近’,”乔瑟夫的声音带着战斗前的沙哑,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甚至没法精确区分我和承太郎的波长。他应该也没察觉到,”他再次猛地一转方向盘,皮卡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又发出了一阵有些刺耳的摩擦声,“我和承太郎已经兵分两路了。”
这微弱的信息优势,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是此刻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
然而,筹码太过微薄。
即便无法精确定位,被dIo这样的存在缀上,无形的压力便已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乔瑟夫眼神一凛,脚下油门深踩,同时手腕猛地发力,皮卡如同受惊的野马,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嘶鸣,车尾几乎是甩着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宽阔了一些、但没什么人的道路上。
“唔!”
车斗里,梅戴在惯性作用下猛地撞向侧壁,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被甩出去的身体。
左腿那沉重的支架不可避免地“哐当”一声磕在车斗板上,剧烈的震动透过支架传遍全身,带来一阵钻心的、熟悉的抽痛。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梅戴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于是他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是更深地咬紧牙关。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涣散的精神力重新收束,如同渔夫收紧渔网,将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双耳——[圣杯]的感知被催发到极限,周遭的一切杂音被剥离,只剩下后方那辆轿车引擎的咆哮声,如同黑暗深海中追踪猎物时捕捉到的、独一无二的声纳信号,每一个转速的变化,每一次换挡的细微顿挫,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勾勒出追击者的轨迹和意图。
短暂的、只有风声和引擎嘶吼的寂静后,梅戴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夜风,清晰地传入了前座两人的耳中。
那声音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气息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冷静,如同在暴风雨中依旧稳定闪烁的航标灯:
“他跟上来了,”他报告道,语气快速地陈述着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速度很快,切入巷道的角度很精准……没有跟丢。”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路口,那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猛地切入,车头大灯如同两只凶戾的眼睛,将皮卡摇摆的车尾牢牢锁定在光柱之中。
破旧的皮卡在又一次险象环生的急转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哀鸣,车身几乎侧滑着,与一辆鸣笛抗议的巴士擦身而过,最终猛地拐入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
乔瑟夫刚想松一口气,借着踩下油门的惯性稍微拉开距离,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方,长长的车流如同瘫痪的动脉血管,密密麻麻的车辆首尾相接,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令人焦躁的光河,将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皮卡也无法幸免,速度骤然降低,像一只陷入钢铁泥沼的困兽,只能随着缓慢蠕动的车流一点点向前挪动。焦躁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
“该死!”乔瑟夫低咒一声,拳头砸在方向盘上,但目光迅速扫向前方,判断着局势,“……不过好在,看起来堵得不深,前面不远处车流就松动了,我们只要能穿过这一小段,就能尽快脱身!”
这是一线希望,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拥堵困在后方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车内弥漫着一种比窗外尾气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被dIo半路劫持、强行按在驾驶座上的议员,早已面无人色,昂贵的西装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触感。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是机械地、一点一点地,僵硬地回过头。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音:“堵、堵车了。先、先生……晚高峰时间这一带是非常堵的……”
他语无伦次,几乎不敢去直视后座阴影中那双如同地狱入口般闪烁着冰冷红光的眼眸,仿佛多看一眼灵魂就会被吸走。
dIo依旧慵懒地深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巴,窗外的混乱、噪音、以及眼前司机濒临崩溃的恐惧,似乎都与他无关,不过是无聊戏剧的拙劣背景。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平淡却带着绝对命令意味的字:“给我开。”
议员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绝望让他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辩解:“虽,虽然您这么说……但,但这里实在是动不了啊……您看,前后左右都是车,真的,真的没办法……”
dIo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完美非人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一种对低效、无能和蝼蚁般挣扎的纯粹厌烦和头疼。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废话,修长而苍白的手指随意地抬起,指向车窗外一侧较为宽敞的人行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建议晚餐后去哪里散步:“人行道不是很宽敞吗?往那开。”
“人行道?!”议员吓得声音猛地拔高,变了调,他惊恐万状地看向窗外——那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刚刚下班、步履匆匆、期待着回家与亲人团聚的无辜行人。
男女老少,提着公文包,牵着孩子的手,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和对家的向往。
“那边……那边全是下班回家的人啊?!这怎么可以……”残存的良知让他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关我屁事,” dIo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车厢内仅存的温度,那丝明显的不耐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议员的鼓膜和心脏,“快开。”
最后的侥幸、道德、还有那微不足道的反抗意志,在这赤裸裸的、关乎自身存亡的威胁面前,被彻底碾碎成粉末。
议员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麻木。
他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回应:“是……是……”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轿车引擎发出一声被压抑后的低沉咆哮,轮胎粗暴地碾过路缘石,整个车身剧烈一震,悍然冲上了高出路面的人行道。
轮胎碾过路缘石带来的震动并未让dIo的表情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只是经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减速带。
他甚至嫌弃这速度依旧不够,再次淡淡地开口,下达了最终的催命符:“全速前进。”
“是……!”议员死死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正在实施的暴行。他彻底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右脚像是脱离了大脑控制,遵循着最原始的恐惧本能,将油门狠狠踩到了底。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疯狂咆哮,沉重的轿车在人行道上猛地加速,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直直冲向那些对此一无所知、脸上还带着归家笑容的茫然人群。
远处,皮卡的车斗在颠簸中不住震颤。
梅戴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后窗,浅蓝色长发被夜风不断撕扯,残存的意识与[圣杯]连结,左耳后那点微光在发丝间急促明灭。
忽然,他身体猛地绷紧,抓住栏杆的指节瞬间失血。
那是更可怕的东西——即便隔着嘈杂车流与百米距离,那些声音依然像钢针般刺穿了他的感知。
短促到戛然而止的惊叫,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是……某种沉重物体被连续撞击、碾过的闷响。
那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更柔软、更可怕的东西——血肉之躯在巨力下破裂、骨骼被强行压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混合着轿车引擎愈发野蛮的咆哮,隐隐约约织成一张声音的网,在脑海里强行用血色喷出一幅血肉横飞的场景。
“呃……”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
梅戴的脸色瞬间褪成死灰,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胃部剧烈痉挛起来,翻江倒海。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梅戴以为自己不再会惧怕血肉尸体,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真正听到那种扯成碎片的撕裂声的时候,自己根本没办法面不改色地接受。
他弓起背,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
就在梅戴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辆黑色轿车,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恶兽,凭借着最野蛮的方式,硬生生从堵塞的车流旁、从那条已然染血的人行道上再次冲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重新切入主路,紧紧咬在皮卡后方。
梅戴喘息着,勉强抬起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辆车的引擎盖牢牢抓住。
那上面,已然糊满了大片粘稠、暗红色的血肉组织,仿佛被拙劣的屠夫胡乱泼洒上去的颜料。
在夜晚街灯惨白的光线下,那些残骸反射着湿漉漉的、油腻的诡异光泽。
几缕破碎的、无法辨认原貌的织物纤维黏连其间,甚至能看到一些……更细微的、令人不愿深思的残留物。
视觉带来的冲击,与他耳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惨叫和碾轧声完美重叠。
“呕……”他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冷汗浸透了梅戴额前的发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然而,比这血腥景象更让他通体冰寒、如坠冰窟的,是下一秒的景象。
透过那扇沾着零星喷溅状血污的轿车玻璃,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端坐在后排的那道身影。
dIo似乎早已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被谁注视。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着,猩红的眼眸隔着玻璃,穿透夜色,精准地投映在梅戴眼中。
那双眼睛,在昏暗车厢内如同两簇在地狱深处燃烧的炼狱之火,跳跃着非人的光芒。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残忍带来的快意,只有一种绝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摄灵魂、将一切拖入永暗的纯粹邪恶。
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梅戴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左耳后那点微弱的光芒疯狂地、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像受惊的萤火虫,几乎要彻底熄灭。
这不仅仅是强者带来的压迫感。这更像是在直面一个“概念”本身——一个剥离了所有善恶、道德、甚至逻辑的,纯粹的、以万物为刍狗的“深渊”。
它存在着,仅仅因为它存在,吞噬一切,无需理由。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刻出血痕。
尖锐的疼痛感勉强刺穿了那几乎要冻结了他思维里的恐惧,强制拉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dIo……
这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终极邪恶。
那辆车仿佛不是由机器驱动,而是被一股纯粹的、冰冷的恶意所推动,不断缩小与皮卡之间的距离。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几乎要穿透冰冷的空气,刺入皮卡上每个人的骨髓,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不能让他再靠近了。”花京院典明眼神一凛,紫色的眼眸中闪过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
他不再犹豫,心念电转间,翠绿的[绿色法皇]瞬间自身后浮现,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的流动宝石,躯干与四肢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复杂几何结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法皇]的身体如同液态般猛地向前延伸、变细,最终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透明丝线,这丝线的另一端,如同命运之线般牢牢连接在花京院微微颤动的指尖。
下一秒,丝线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如同灵蛇出洞,精准而无声地跨越了两车之间喧嚣的空间,瞬息间便已悄然探至后方轿车那破损的后排车窗之外。
“绿宝石水花!”
没有丝毫停顿,随着花京院一声带着精神高度集中的低喝,[绿色法皇]的手中光芒大盛。
无数棱角分明、璀璨夺目却蕴含着致命力量的绿宝石,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又像是骤然爆发的疾风骤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朝着那个依旧安稳坐在后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的dIo,劈头盖脸地笼罩而去。
宝石弹幕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几乎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钢铁都瞬间洞穿、将血肉之躯打成筛子的猛攻,dIo的反应却平淡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地抬起了右手。一道模糊而魁梧、散发着不祥金色光芒的虚影如最忠诚的壁垒,悄然覆盖在他的手臂之上。
他甚至没有用正眼去瞧那些呼啸而来的致命宝石,只是用那覆盖着无形替身力量的食指,对着其中一颗最为迅疾、直射他眉心的绿宝石,看似轻描淡写地,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撞击声响起,与宝石撕裂空气的呼啸格格不入。
就是这轻轻一弹,蕴含着某种颠覆物理法则的力量。
那颗被弹开的绿宝石,被赋予了难以想象的动能和一种极其刁钻的折射角度。
它不再遵循原本的轨迹,像台球桌上被大师精准击打的白球,猛地偏离方向,以更狂暴的速度狠狠撞向旁边另一颗袭来的绿宝石。
砰!
砰!砰!砰!
紧接着,一连串剧烈而短促的连锁碰撞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原本铺天盖地、看似无可阻挡的绿宝石弹幕,竟在这看似儿戏的轻轻一弹之下,于dIo面前上演了一场自我毁灭的戏剧。
宝石与宝石在空中疯狂对撞、挤压、粉碎,最终化作一大片纷纷扬扬、失去了所有杀伤力的绿色晶莹粉尘,在他面前四散飘飞,仿佛下了一场短暂的、诡异的绿色雪雾。
车门车窗已被溅射的碎片打得千疮百孔,可dIo依旧稳稳地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姿态从容,甚至连那一头璀璨的金发都未曾被气流扰乱分毫。
好像刚才那场致命的宝石风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家伙……太厉害了……”花京院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低声喃喃自语,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他清楚地看到,对方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座位,仅仅凭借着一根手指,一次轻弹,就如此轻易地、彻底地瓦解了这场攻击。
这种实力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不仅仅是挫败感,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迫感。
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沿着花京院的太阳穴缓缓滑落。
第52章 DIO的世界(六)
第五十二章
不过花京院没有犹豫,眼中锐利的光芒反而更盛,如同淬火的刀刃。
前一次攻击的失利非但没有让花京院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那么这招如何?!”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绿色法皇]随着他的意志瞬间改变姿态,不再分散力量,双臂在胸前庄严交叠,周身璀璨的绿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高度凝聚、压缩,“绿宝石水花!”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无差别的散射了。
所有激射而出的绿宝石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刁钻而致命的弧线,如同被无形的精密雷达引导,从上下左右各个诡异的角度,骤然汇集成一股狂暴的、高度浓缩的翡翠色洪流。
这道洪流摒弃了所有冗余,将破坏力凝聚于一点,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如同一条盯准猎物的毒蛇,目标直指dIo周身所有的要害——心脏、头颅、咽喉。
dIo的反应却依旧从容得令人绝望,甚至带着一丝百无聊赖。
他再次抬起了那只仿佛能主宰命运的手,[世界]魁梧的金色虚影如同瞬移般附着其上,一闪而逝。
动作依旧是那般看似随意的一挥、一挡,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蝇一样。
然而,效果却同样骇人。
只听得一阵更加密集、剧烈到刺耳的“噼里啪啦”爆响,那一道凝聚了花京院心神和力量的宝石洪流,迎面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且蕴含着恐怖反弹力量的叹息之壁。
所有绿宝石,无论其攻击角度多么刁钻,都在接触那无形壁垒的瞬间,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偏转、弹开。
被改变了方向的毁灭性能量无法消散,只能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宣泄——猛地向上轰去。
轰隆——!
一声巨响,轿车那原本坚固的金属车顶,在这股被强行转向的洪流冲击下,如同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攥住、揉碎,瞬间如同纸片般被彻底掀飞、撕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崩落。
月光和昏黄的街灯光芒再无阻碍,像舞台追光般直直地洒落下来,清晰地照亮了dIo那张俊美无俦,却如同戴上了冰冷石雕面具般毫无波澜的脸庞。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在享受这被迫开启的“天窗”带来的夜景。
“我让水花集中到一起,提升了贯穿力,但他也能用同样的方式,甚至更轻松地避开。” 花京院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紧咬牙关,齿缝间都透出铁锈般的味道,一股淡淡地混合着不甘、挫败和隐隐骇然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可恶……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直在车斗里眯着眼睛的梅戴,他深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他听到的不仅仅是宝石爆裂和金属撕裂的巨响,更在那一连串喧嚣的噪音掩盖下,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却如同毒蛇昂首般充满致命威胁的能量凝聚点——就在[绿色法皇]因两次攻击接连受挫,精神与替身连接出现刹那凝滞的瞬间。
“典明小心!”梅戴喉咙发紧,来不及组织更多语言,只能将力气贯注在右肩,撞击了一下身后的窗板,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警示声透过玻璃模糊却急促地传入驾驶室,“不要靠太近了,快把[法皇]收回来!”
花京院听到梅戴那有些变调的警告,心中警铃如同爆炸般轰鸣,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本能地驱动意念,想要将那延伸出去的[绿色法皇]丝线急速收回。
但还是慢了一瞬。
就在[绿色法皇]的绿色丝线刚刚泛起回缩的涟漪,还未完全脱离危险区域的刹那——
一个金黄色的、肌肉虬结如同神话雕塑的巨大身影,直接撕裂了空间本身的帷幕,毫无任何征兆、违背了一切物理规律地,骤然出现在[绿色法皇]的正前方。
他——他是什么时候放出替身的?怎么可能?我居然没发现!
看到[世界]的一瞬间,花京院的瞳孔一缩。
而[世界]那非人的、毫无感情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锁定系统,瞬间聚焦在绿色的[法皇]身上。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将那股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凝聚于拳锋,一记最纯粹、最暴力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挥出。
咚!
一声沉重到能震碎灵魂、让心脏为之骤停的闷响爆开。
尽管有梅戴的提前预警,[绿色法皇]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双臂交叉格挡在前的最强防御姿态,但那拳头上蕴含的恐怖力量远远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绿色的替身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轰击,交叉格挡的双臂仅仅支撑了不到百分之一秒便宣告瓦解,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巨掌拍飞的玩偶,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地砸飞出去。
连接着花京本体的丝线剧烈震颤、绷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仿若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似的。
“呃!”尽管花京院快速将[法皇]收了回来,避免了之后的一系列撞击,可他还是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身体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躬,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仅仅是替身承受的这一次隔空重击,传递回来的反馈就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和几乎要碾碎精神的压迫感。
[世界]的力量深不可测,如同无底的深渊……
这第一次试探性的交锋,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仅仅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以花京院的劣势告终。
花京院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快速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替身受创带来的精神震荡和那股源自dIo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乔瑟夫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里那辆失去车顶却依然紧追不舍的轿车,声音严肃地提醒:“小心点花京院,你离他太近了!那家伙的替身力量和速度都超乎想象!”
花京院侧过头,看向乔瑟夫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自责。
他又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越过座椅,对上了车斗里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那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
花京院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懊恼于自己的冲动和轻易受挫,喃喃道:“抱,抱歉……我没忍住……”
他的目光停留在梅戴的眼睛颜色上,那双与dIo截然不同的、如同平静海洋般的深蓝色。
看着梅戴那双即使在伤痛和虚弱中依然沉静的眼眸,却莫名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的画面。
几个月前,他还对我说:你也没必要一见我就吓得差点吐出来吧。放心吧,不用害怕,花京院……
那段被支配的、屈辱的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花京院的神经。
那句“不用害怕”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根针,刺疼了他的心,不甘与愤怒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指节发白。
该死!
花京院在心中狠狠咒骂自己。
我怎么会……怎么会再次输给你!再次露出这种狼狈的样子?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花京院透过墨镜传来的、复杂而焦躁的视线。
他看到花京院紧攥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梅戴抿了抿失血的嘴唇,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仅存的、包裹着粗糙绷带的左臂肘部,轻轻地抵住了后窗板的边缘缝隙。
下一刻,花京院感到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莹蓝色光芒的纤细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海生藤蔓,灵活而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缝隙中钻了进来。
[圣杯]的触须柔软而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轻轻碰触着他的皮肤。
触感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和微凉,仿佛深海的水流拂过皮肤,驱散了些许战斗带来的燥热与不安。
随即,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通过触须的链接传递过来,那是梅戴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能让他平静下来的语调:
典明,在紧张吗?
那声音如同深海涌上的暖流,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不用担心……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至少我们现在,都一直在一起。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陈述和陪伴的承诺。
这并非空洞的安慰。
花京院能清晰地感受到触须传来的、梅戴那份坚定而平和的精神波动,如同锚点般稳定着他有些摇晃的心神。
紧绷的神经却仿佛被这温和的触感和话语轻轻抚过,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下来,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加深。
就在花京院的情绪稍定之时,梅戴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有些引导和分析的意味:
刚刚的试探,和与[世界]的第一次交手,虽然被动,但……并不是全无收获的,对吧?
花京院闻言,心神猛地一震,从先前的不甘与挫败感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被点醒,慌乱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强行压下慌乱的冷静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花京院推了推墨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迅速在脑中复盘刚才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锋。
[世界]的力量和速度极其恐怖,防御也近乎完美,能轻易弹开甚至可以利用[法皇]的绿宝石水花。
但是……
他的思维快速掠过每一个细节。
dIo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击,虽然威力巨大,但[世界]出现的位置、攻击的方式……似乎遵循着某种……某种距离和显现的规律。
几近碎片化的观察,在梅戴的提醒下,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虽然还未形成完整的图像,但无疑是最珍贵的第一手情报。
“嗯。”花京院轻轻应了一声,既是回应梅戴,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眼中的迷茫和挫败被重新燃起的光芒所取代:“确实,拿到了一些……非常实用的情报。”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坚定,还带着一些自如的笑意。
花京院调整坐姿,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方那辆追逐的轿车,眼神已然不同。
乔瑟夫粗糙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边全神贯注地在前方蜿蜒的街巷中寻找出路,一边分出一丝心神,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副驾驶座。
听到花京院的呼吸声逐渐从之前的急促紊乱变得平稳悠长,他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沉声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花京院,缓过来了吗?”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看到[世界]了吗?”
花京院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墨镜,镜片之后,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分析光芒的眼睛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紫水晶,映照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光影。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定感。
“是的,看到了。” 花京院的声音响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露得异常清晰,像是在脑海中已经将纷乱的线索梳理了无数遍。
然而,仅仅是说出这个确认,就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片刻之前的恐怖经历——那个金黄色的庞大身影,那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拳头,以及拳头袭来时几乎要冻结思维的压迫感。
花京院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一丝后怕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过脊椎,但他的语气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坚定,仿佛要用这坚定的声音驱散那份寒意。
“刚才我从大约10米之外发动了攻击,”他陈述着事实,同时也再次确认了生与死的那条模糊界限,“要是再接近一点,我恐怕……已经被干掉了。”
花京院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残余的震颤彻底压下去,然后才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的替身,确实隐藏着某种超出我们想象的恐怖秘密……”这并非长他人志气,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判断。
然而,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攫取希望的执着:“……但是,我也明白了两件事。”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沉稳地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花京院的目光在后视镜反射,落在了后方那如影随形的威胁上,“它没法像[绿色法皇]和[紫色隐者]那样延伸到远处活动。它和[白金之星]一样,是纯粹的超近距离力量型替身。” 他将刚才那惊险一幕的每一个细节拆解、分析,“根据我的攻击被它精准拦截的位置,以及它后来瞬间出现在法皇面前发动反击时,与我本体的实际距离来判断,”他刻意停顿了半秒,强调接下来的结论,“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大概就在10米左右,甚至可能更短。”
可就这短短的距离,在此刻却如同天堑。
“第二,”他伸出另一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凝重,如同聚焦的透镜,“根据它仅仅用拳头发动攻击这点来看——无论是弹开我的绿宝石,还是最后那一下重击——它不具备发射子弹或是波之类的远程武器。”
说到这里,花京院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绝望的战场上寻找破绽的猎手的眼神。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拳头在膝盖上悄然握紧,却带着一种抓住关键线索的决绝:“也就是说,如果能抓住dIo不注意的间隙,从他替身攻击范围的边缘,也就是十米之外,发动隐秘的、让他无法第一时间用[世界]进行格挡或弹开的攻击,应该就会……”
就在花京院条理分明地陈述着这用受伤和惊险换来的、至关重要的情报时——
一直蜷缩在颠簸车斗里,在安抚过花京院后,依然用声音捕捉着后方每一丝异常声波轨迹的梅戴有些不安稳,他那覆盖着浅蓝色长睫毛的眼睑下的眼球急速颤动,低垂着的眼皮无法阻挡他“看”到的景象。
后方那辆轿车里,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端坐的、散发着无形邪恶与威严的身影动了。
dIo对失去车顶、夜风灌入车厢的狼狈状况毫不在意,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惬意地好像只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午茶会上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那只戴着精致金饰、肤色苍白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捕食中的蝮蛇出击,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地向前一探。
目标,正是前排那个正惊恐万状、试图控制住车辆的男人的脖颈。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这样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被风声撕裂的惊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在临终前发出的最后哀鸣,尖锐地刺破了夜的喧嚣。
那是这个人生命中最后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下一秒,在梅戴高度集中的声波感知中,呈现出的是一幅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画面:dIo那只扼住脖颈的苍白手臂,仿佛没有丝毫重量般,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生命律仪的轻描淡写,随意地向上一提——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
那个可怜的人,如同被无形提线操控的、绝望挣扎的木偶,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驾驶座上拎了起来,徒劳的蹬踹只踢到了空气和昂贵的真皮座椅。
几乎在他身体离地的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的轿车仿佛一头被斩首的钢铁野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车头一歪,以一股无可挽回的势头,狠狠撞向了路旁浓密的绿化带。
然而,比这失控的撞击更早一刹那——
就在轿车车头即将吻上绿化带的前一瞬间,dIo那刚刚完成“提起”动作的手臂,以一种超越人体工学的流畅和迅猛,猛地向前一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手中那个惊恐万状、四肢在空中无助乱舞的人体,就这样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裹挟着,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无比地从轿车顶部那个被绿宝石水花撕裂的洞口,激射而出。
那具人体划破被霓虹灯染成暗紫色的夜空,带着一声被高速气流拉扯得变形、迅速远去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其落点赫然直指前方皮卡的车斗——正是梅戴所在的位置。
这一切,从扼颈、提起到抛投、撞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越了常人神经反射的极限。
花京院条理清晰的分析话语尾音尚未在车厢内完全消散,那条依旧如同拥有生命般、散发着微弱莹蓝光芒、轻贴在他脸颊上的[圣杯]触须,传递来一股剧烈的精神震颤。
梅戴那焦急万分的警示,如同高压电流般直接在花京院的脑海深处炸开。
dIo把人扔过来了,方向盘向左打死!快!
第53章 DIO的世界(七)
第五十三章
那声音里浸透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刻不容缓的紧迫感,像是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花京院所有的思绪,将他的分析硬生生打断。
“乔斯达先生,梅戴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把方向盘向左打死!”
同时,驾驶座上的乔瑟夫,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浑身的肌肉也在听到花京院说出这话的一刹那骤然绷紧,如同嗅到致命危险的野兽。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纯粹出于对背后那个以生命为代价进行感知的同伴的绝对信任,乔瑟夫几乎是凭借着数十年冒险生涯锤炼出的战斗本能,怒吼一声,双臂虬结的肌肉瞬间贲张,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手中方向盘朝着逆时针方向,猛地、决绝地打到了底。
吱嘎——!
皮卡所有的轮胎在与粗糙路面的极限摩擦中,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极其惨烈、刺耳的尖鸣。
整个车身在高速行驶的惯性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向左侧,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上演了一场近乎失控的、狂暴的横向漂移。
车身剧烈倾斜,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车斗里,梅戴在巨大的、违背意志的离心力作用下,如同一个布娃娃,被无情地狠狠甩向右侧车身。
他唯一完好的右手死命地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一片惨白。
左腿上沉重的金属支架更是无法控制地随着车身翻滚。
“哐当!咔嚓!”地与车斗板发生了剧烈的撞击和刮擦,钻心的剧痛如同高压电般从伤处瞬间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视野被无数闪烁的金星和深沉的黑暗交替占据。
也就在这皮卡险之又险地、以毫厘之差横向漂移开原定轨迹的同一时刻——
一道沉重而模糊的黑影,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风声,几乎是紧贴着皮卡原本行驶路线上的后车斗边缘,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轰”地一声,沉重无比地砸落在了他们刚刚驶过的柏油路面上。
那声闷响,不像是肉体撞击地面,更像是一袋浸透了水的沙土从高空坠落,沉闷、扎实,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恐怖意味。
撞击之后,万籁俱寂,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从那个落点传来。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那具迅速被黑暗吞没的、扭曲的轮廓。
砰——轰隆——!
失控的皮卡在完成那足以撕裂轮胎的致命漂移后,物理法则终究无情地宣判了它的结局。
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匹被彻底激怒又筋疲力尽的钢铁野马,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侧倾、翻滚。
车身与粗糙的地面剧烈摩擦,带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和弥漫的橡胶焦糊味,最终以一股不可抗拒的绝望之势,狠狠撞上了前方一栋建筑的侧墙。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震耳欲聋的轰鸣吞噬了一切声音,整个世界在剧烈的震颤中分崩离析。
后方敞开的车斗,在这翻天覆地的旋转中化作了死亡的搅拌机。
梅戴那本就依靠意志强撑的脆弱身躯,如同被卷入狂暴漩涡的残破帆船,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抛起,又不受控制地砸向冰冷坚硬的金属车斗壁。
左腿那固定的金属支架与车体发生一连串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像有锯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最后的意识防线。
视野被翻滚的景物、飞溅的碎片和深沉的黑暗迅速吞没,梅戴只来得及凭借求生本能,用尚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护住头部,身体蜷缩成尽可能小的目标。
梅戴——!
就在这天地倾覆、死神狞笑的刹那,花京院自己也同样在变形的驾驶室内被撞得七荤八素,安全带的勒痕深深刻入肩胛,额角不知被什么划破,温热的液体淌了下来。
但比肉体疼痛更尖锐的,是脑海中炸响的警报——那个躺在车斗里的人。
他几乎能想象到梅戴那本就重伤的身体在这样狂暴的翻滚中会变成什么样。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强烈的意念如同电流般驱动了花京院的替身。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绿色法皇]——感知到本体焦灼的心思,从翻倒的、车窗玻璃尽碎驾驶窗口疾射而出。
它灵活地穿梭在弥漫升腾的黑色浓烟与四散飞溅的金属碎片之间,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那个在残破车斗中无助翻滚的浅蓝色身影。
抓住你了——
法皇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翠绿藤蔓,在触及梅戴身体的瞬间,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精准。
它们轻柔却坚定地缠绕上他尚能发力的右臂,随即如网般迅速扩散,包裹住他的躯干,在最重要的关节和伤处周围形成支撑。
就在梅戴的身体即将再次撞向扭曲金属的刹那,丝线猛地收紧,传来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拉力。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混杂着被拉扯时牵动全身伤处的尖锐疼痛。
梅戴混沌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外力作用下,如同在暴风雨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从那个致命的金属囚笼中“剥离”出来,持续的翻滚和撞击戛然而止。
虽然剧烈的震荡依旧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移位,但比起在车斗里被动承受那毁灭性的冲击,这已然是天壤之别。
[法皇]的丝线巧妙地吸收了大部分动能,让他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提起的易碎品,暂时脱离了那片狼藉的死亡区域。
几乎就在梅戴被捞出来的同一时刻,翻倒的皮卡引擎盖下发出了不祥的“嘶嘶”声,随即,浓密得如同实质的、带着刺鼻汽油味和焦糊味的漆黑烟雾猛地喷涌而出。
像墨汁滴入清水,烟雾迅速扩散、升腾,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和光线,将翻车的现场笼罩在一片能见度极低的昏暗之中。
乔斯达先生,现在的情况需要立刻撤离。
花京院强忍着呛咳的冲动,在浓烟中凭借感觉望向乔瑟夫的大致方向,用眼神和紧绷的身体姿态传递着紧急信息。
“知道。”
乔瑟夫低沉而短促的回应从烟雾另一侧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却听不出一丝慌乱。
他经验丰富,更深知此刻分秒必争。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紫色的、如同老树虬根般藤蔓的[隐者之紫]已悄无声息地从他臂膀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烟雾,牢牢缠绕在上方建筑屋顶边缘坚固的栏杆之上。
来自[绿色法皇]分出来的另一道翠绿色的丝线也如同默契的搭档,紧随而至,与紫色的藤蔓相互交缠、加固,构成了一条临时的、隐蔽的上升通道。
浓烟尽职地扮演着完美屏障的角色,彻底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借着这片混乱的遮蔽,乔瑟夫和花京院默契十足地同时发力,借助替身绳索的牵引,矫健地将自己从扭曲变形的驾驶室残骸中拖出。
与此同时,[绿色法皇]更加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丝线,将意识有些模糊、无力自主行动的梅戴平稳地吊起,如同操作一个精细的吊篮。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顺着替身构筑的索道,迅速攀上了旁边建筑的平坦屋顶,身影瞬间没入屋顶的阴影之中,暂时从下方街道那投来的窥视目光里彻底消失。
下方,只留下那辆依旧在滚滚黑烟中燃烧、彻底报废的皮卡残骸。
夜色中,dIo的身影如同优雅的掠食者。
他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皮鞋踏在碎石上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悸,好像正漫步在属于自己的领地。
最终,这个身影停在仍在吞吐黑烟的皮卡残骸前,扭曲的金属框架在他眼中如同孩童的玩具。
dIo甚至没有屈尊低头仔细查看,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秒,那扇扭曲变形的驾驶室车门就像被无形的巨力撕扯,发出一阵属于金属的呻吟,被他像撕开一张废纸般轻易扯下,随手抛在一边,发出哐当巨响。
空荡荡的驾驶室,连同副驾驶座,都证实了猎物的逃离,然而dIo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懊恼。
他只是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
那双猩红的眼眸,穿透逐渐稀薄的烟雾与夜色,精准无误地投向前方建筑那略显残破的屋顶边缘。
这视线仿佛具有实质,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温度、惊慌的气息,以及那几道刚刚消失的“气味”留下的、无形的尾迹。
dIo无所谓地扯动那堪称完美的唇形,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玩味与纯粹残酷的笑意,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科动物在彻底杀死猎物前,审视着对方最后徒劳挣扎的愉悦与漠然。
建筑天台上,凛冽的夜风卷着下方的烟尘味道拂过。
花京院典明正站在天台的边缘,身体紧绷,透过屋顶边缘水泥矮墙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抬头望来的恐怖身影。
他的目光与那双穿越距离、好像能灼伤灵魂的猩红眸子遥遥相撞,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寒意无法抑制地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让花京院感觉指尖在微微发凉。
“你在磨蹭什么,花京院?”身旁传来乔瑟夫压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正弓着身,灰绿色的眼眸机警地快速扫视着四周黑暗的轮廓,评估着每一处阴影,寻找着下一步最稳妥的撤离路线。
而在他们稍后一点的位置,梅戴正依靠着[绿色法皇]翠绿丝线的缠绕,才勉强支撑着站立。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细致地固定在他的右臂和躯干主要受力点。
他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浅蓝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梅戴用力闭了闭眼,又强行睁开,试图将车祸带来的剧烈眩晕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疼痛暂时压制下去,让因过度消耗而几近枯竭的精神力重新凝聚、集中。
他现在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关乎生死……
花京院缓缓将目光从下方那令人心悸的身影上收回。
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恐惧,反而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显露出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极致冷静。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所有杂念摒弃,只专注于破解谜题本身的纯粹状态。
他抬起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轻轻摘下了那副墨镜,将其小心地收进口袋。
此刻,花京院那双完全展露的紫罗兰色眼眸,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里面闪烁着坚定而清澈的光芒,如同经过打磨的宝石,锐利且专注。
“我想到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后的确定感,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揭开dIo替身[世界]真面目的方法。”
乔瑟夫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所有的焦虑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关键情报的极度关注。
而刚刚勉强稳住呼吸、额角还挂着冷汗的梅戴,也抬起了苍白的脸,深蓝色的眼睛望向花京院。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正在飞速运转的思考,大概是在等待一个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密钥。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典明?” 梅戴的声音因虚弱和干渴而沙哑,却异常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梅戴更明白,他以[圣杯]的能力或许也可以出一份力。
必须加入,这是用尽最后力气、燃尽残存意志也要抓住的机会了。
然而,花京院快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理解、担忧,以及一丝不容商量的决断。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客套或委婉的劝阻上,只是在伸出手指向不远处另一栋相邻建筑的屋顶的同时……
拒绝了梅戴。
“不需要你做什么,梅戴,”花京院的话语清晰而果断,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静,打断了梅戴的请缨,“你在刚刚的追逐和预警中,已经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或许已经受伤了……现在要做的,只是移动,与dIo拉开绝对安全的距离。”
梅戴的脸瞬间因这个直白的拒绝而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想反驳,想强调自己还能支撑,但花京院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花京院的语速极快,计划的核心框架在短短十几秒内便被交代清楚。
虽然未言明具体内容,但那决绝的语气和清晰的行动指令,已然勾勒出一个极度危险却目标明确的轮廓……
乔瑟夫紧锁着眉头,快速权衡着其中的巨大风险与那一线成功的可能性,他看了一眼脸色不愉的梅戴,又看向目光坚定的花京院,最终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就这么干,先移动过去。”
他随即也转向梅戴,语气带着长辈式的、不容反驳的关切:“这个法子很危险,花京院说的没错。你该休息,保存体力,接下来的快速移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考验……”
没有等梅戴再次开口争取,也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了。
乔瑟夫的[隐者之紫]精准地缠向对面楼顶一个坚固的通风管道,花京院则同时操控[绿色法皇],一边用丝线更加稳固地携带着行动不便的梅戴,确保他的安全,一边射出另一道丝线辅助自身的移动。
三人再次借助替身的力量,在开罗城鳞次栉比、高低错落的屋顶之上,开始了一场快速而谨慎的奔袭。
他们掠过一个又一个天台,身影在月光和城市霓虹的交织下忽明忽暗,全力试图与下方那个如同死神般徘徊的追踪者拉开足够的距离,并为花京院那刚刚诞生于绝境之中的、危险而大胆的计划,争取到最关键的准备时间和实施的空间。
……
dIo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他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纵跃,如同暗夜中一道金色的鬼魅,紧咬着前方不断移动的目标,始终保持着压迫性的距离。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耸立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才骤然停下脚步,稳稳立于一栋建筑的边缘。
因为他能察觉到,前方那两道熟悉的气息——乔瑟夫·乔斯达和花京院典明——不再移动了。
他们停在钟楼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屋顶上,在刻意等待着他的到来。
dIo猩红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瞬间扫过前方的两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带着讥讽的弧度。
“前面……只有花京院和乔瑟夫。”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原来如此,想要兵分两路,前后夹击啊。”
他的思维快速推理,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也就是说,空条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是从后面追击我——”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乔瑟夫和花京院周围,以及更远处的阴影。
确实,没有看到那个浅蓝色头发、需要依靠拐杖和他人帮助才能移动的踉跄身影——那个名叫梅戴·德拉梅尔的人。
那个残废……是跟另一队行动了,还是已经失去了价值被抛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未过多在意。
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对手,在他dIo眼中与蝼蚁无异,无法改变战局。
他随意地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在驱散一丝微不足道的烦躁。
“呵,”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动,“白费功夫罢了。”
然后,dIo看准下方一个距离乔瑟夫和花京院更近的、略矮一些的屋顶,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优雅而从容地向前一跃。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他,只需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演出开场就可以了。
但就在dIo落地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上面,那是一条极轻极轻的,像线一样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一束速度极快、激射而来的绿宝石直冲他面门而来。
第54章 DIO的世界(八)
第五十四章
dIo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抬手随意一挥,覆盖着[世界]力量的手臂精准地弹开了那束迎面射来的绿宝石,宝石应声碎裂,化作晶尘。
“这是……?”他本能地想要向上方移动,脱离这个看似被预设攻击的方位。
然而,就在后背刚触及上方空间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阻滞感传来——又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纤细丝线。
紧接着,来自后背方向的破空声尖锐响起。
数颗凝聚着力量的绿宝石如同毒蜂般,从另一个刁钻角度激射而至。
dIo身形微侧,[世界]的虚影再次浮现,拳影闪动,将这一波偷袭也尽数打碎。
“是花京院的[法皇]。”
他自言自语道,倒是在镇静地分析着。
不过dIo每一次试图变换方位,总会触发新的丝线,引来新一轮的绿宝石水花。
这些攻击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那种无处不在、精准预判的骚扰,如同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蝇,让他心中的烦躁与不屑逐渐累积。
真是,没完没了……
dIo凭借[世界]超乎常理的速度和力量,将来自四面八方的绿宝石攻击一一击溃、粉碎。
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蔑视,但这无止境的干扰确实令人头疼。
法皇的结界?应该就只是用丝线布下的触发式陷阱而已吧。
就在他思绪微转的瞬间,一束绿宝石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几乎贴着他脚下的阴影袭来。
dIo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低头,覆盖着[世界]力量的右腿就如同钢鞭般向上猛地一撩,精准地踢在那串绿宝石之上。
砰!
被踢飞的绿宝石改变了方向,如同流弹般射向旁边建筑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广告牌应声被击穿、裂开,内部断裂的钢筋扭曲着裸露出来,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而这一击的余波,也轻微擦过了dIo那鲜红的披风下摆,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破损痕迹。
dIo终于不再移动,他稳稳立于一栋较高建筑的塔顶尖端,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停下了所有闪避的动作。
他微微咂舌,发出“啧”的一声,猩红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夜空。
此刻,在他超越常人的视觉中,那些原本隐匿在夜幕下的、极细的翠绿色丝线,仿佛被瞬间点亮了一般,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们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而精密的天罗地网,以他所在的塔顶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将他完全困锁在这狭小的“舞台”之上。
他的视线穿透这绿色的结界,最终落在了站在不远处另一座塔顶的花京院典明身上。
花京院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直指被困于网中的dIo,声音冷静而清晰:“没错。碰一下就会发动的[法皇]结界。早就遍布你周围半径的20米范围了,” 他宣告着,如同下达最终的判决,“不管是你……还是[世界]的举动,只要触及丝线,我都能了如指掌。”
话虽如此,但站在此处的花京院和乔瑟夫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而已。
dIo闻言,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将自己重重包围的致命丝线,他微微偏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它们精确的布局和延伸的方向。
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优雅,收回了刚才踢出的右腿。
然而,面对这看似绝境的杀招,dIo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或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古怪的韵律,随即逐渐变得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和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
“呵……哈哈哈……”
dIo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洞悉一切并以此为乐的戏谑笑容,这笑容是他面对猎物时惯有的面具,象征着绝对的掌控与蔑视。
然而……在这份近乎完美的从容表象之下,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悄然翻涌。
像是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与他正面相对、全神贯注的花京院感受最为深刻和直观。
那双专注的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dIo身上极其细微的不协调——在那如同凝固血液般猩红的眼眸深处,在那总是微微上扬、带着残酷笑意的嘴角边缘,dIo那俊美非人的眉宇间,会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扭曲。
不是源于愤怒的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强忍着的、源自生理层面的不适或难以抑制的烦躁,让他无办法维持绝对的平静。
忽然,dIo低低地开口了。
那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玩味与轻佻,变得沉重、黏着,带着一种从深渊最底层弥漫开来的压迫感,在这片因对峙而寂静的夜空下幽幽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是你用波纹做的小把戏吗,乔瑟夫·乔斯达……” 他猩红的眼眸不再仅仅锁定花京院,而是带着一丝被亵渎般的厌憎,凌厉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严阵以待的乔瑟夫身上,语气中充满了被阴险手段冒犯的冰冷怒意,“啊,不管是什么……”
dIo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一字一顿地吐出:“真、是、令、人、作、呕。”
他在烦躁什么?
花京院心中警铃疯狂震响,远超了对当前战局的紧张。
他现在敏锐得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dIo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滞涩,以及神态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波纹?
乔斯达先生确实擅长波纹,但他此刻距离尚远,根本未曾近身,更别提发动需要直接接触或特定介质传导的波纹了……
这[法皇]结界纯粹是由我的精神力与替身能量构筑,每一根丝线都是[绿色法皇]的延伸……
这种误判本身,就极不寻常——
dIo那充满厌恶的话语落下后,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死寂。
风仿佛停止了流动,声音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唯有远处那块被先前绿宝石击损、摇摇欲坠的巨大广告牌,仍在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而痛苦的哀鸣。
而这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葬礼开始前最后的倒计时。
空气被冻结成了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紧张感牢牢凝固在其中。
那根维系着战斗与和平、生存与毁灭的弦,已被绷紧到了极限,而下一秒,就是彻底的崩裂与爆发。
轰隆——!
一道撕裂夜空的狂暴怒吼,巨大的广告牌终于彻底屈服于重力,挣脱了最后一丝顽强的支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裹挟着崩断的钢索和无数碎裂的板材,朝着下方深邃的街道狠狠栽落。
就是现在!
就在这毁灭性的巨响达到顶峰、足以掩盖一切细微动静的同一瞬间,花京院典明那双紧盯着猎物的眼睛中,精光如同超新星般骤然爆射。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摒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一切赌在下一击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交叉于胸前的双臂,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的弓弦,猛地向前挥出。
积蓄已久、早已在体内奔腾咆哮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与[绿色法皇]的无形链接,被彻底、毫无保留地引爆。
“接招吧,dIo!半径20米的——绿宝石水花!”
怒吼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轰鸣,带着执行最终审判的凛然气势。
遍布以dIo为中心、半径二十米球形空间内,纵横交错、精密如同神经网络般的无数翠绿色丝线,仿佛在同一纳秒被注入了狂暴的毁灭性能量。
每一根丝线,无论长短粗细,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光芒大盛,随即迸射。
爆发。
绽放。
从上下左右,从前到后,从每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从所有丝线存在的节点之上,无数颗璀璨夺目、蕴含着穿透一切力量的宝石,如同被同时触发的亿万微型炸弹,轰然倾流而出。
它们瞬间充斥了结界的每一寸空间,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一片死亡的暴雨。
绿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就将被困于结界正中心、塔顶尖端那道金色的身影彻底吞噬、淹没。
视野所及,唯有极致绚烂又极致危险的绿。
而也就在这无数绿宝石形成的洪流,其最前沿的锋芒几乎已经要触及dIo的披风,的千钧一发之际……
dIo脸上那强忍了许久、如同沸腾岩浆般在他完美面具下涌动的烦躁与不适,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如同压抑的火山般猛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最大限度地张开,动作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暴烈。
用一种近乎向世界宣告般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以及一丝被卑微生物的挑衅彻底激怒的狰狞,脸色阴沉得可怕,从喉咙深处低沉地、却如同惊雷般滚过天际般吼道:“蠢货……好好见识一下吧。[世界]真正的能力——就在于它能够支配整个世界!”
他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扭曲现实的奇异魔力,竟诡异地穿透了无数绿宝石撕裂空气发出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尖锐呼啸,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thE woRLd!”
一瞬间——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用“瞬间”来形容……
花京院甚至没能完成一次眨眼,他那倾注全力、精密布置、遍布整个空间的[法皇]结界,就在他眼前,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和认知逻辑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同时地、彻底地崩碎瓦解。
没有先后顺序,没有能量冲击的轨迹,仿佛他脑海中“发动攻击”的念头刚刚升起,与之对应的“结果”就已经呈现在眼前。
那些原本激射向dIo所在位置的璀璨绿宝石,依旧保持着飞行的动能和方向,但它们的目标——那个立于塔尖的身影——却诡异地消失了。
失去了目标的宝石们在原本dIo所在的位置中心猛烈地互相撞击、爆炸,连绵的爆响声中,化作一片弥漫的、无害的绿色晶尘,如同一声盛大却空洞的礼炮。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由[绿色法皇]构筑、遍布半径二十米范围的、坚韧无比的翠绿色丝线结界。
它们在同一刹那,安静地、齐刷刷地、全部断裂、破碎、消散。
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幕中,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什……?!
花京院的思维几乎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不是速度!
再快的速度,哪怕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也必然存在动作的先后和能量的传递。
但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同时”的,是“结果”先于“过程”出现的荒诞景象。
就像有人……在瞬间直接改写了现实一样。
而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是——
几乎就在结界无声碎裂、绿宝石自爆的同一时刻,远处,那刚刚坠落、还在冒着烟尘的广告牌废墟方向,一个身影如同被无形巨力抛出的、残破的布偶,从中倒飞出来。
那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伴随着一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厚重的泼洒状血迹,重重地摔落在几米开外的空旷屋顶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他翻滚了几下,撞到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才停下,随即,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再也不动了。
浅蓝色的长发散乱地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残缺的左臂如此刺眼,固定在左腿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花京院的呼吸瞬间窒住。
……
就在乔瑟夫与花京院借助替身的力量、在楼宇间快速移动,试图与紧追不舍的dIo拉开决定性距离的途中,他们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屋顶转角处短暂停留。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梅戴,你留在这里,尽可能隐藏好就可以。”花京院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的状态不能再参与高机动性的行动了……”
乔瑟夫也凝重地点点头,拍了拍梅戴未受伤的右肩:“保存体力,孩子。这里暂时安全。”
梅戴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两位同伴的身影再次被[紫色隐者]和[绿色法皇]牵引着,迅速消失在更高处屋顶的阴影之中。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确认两人离开后,梅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集中起濒临涣散的精神力。
圣杯……
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蓝色光芒在他身侧浮现。
残破的[圣杯]应召而出,它的形态令人心酸——伞盖边缘缺了一块,如同被咬了一口的透明果冻,原本十几条发光触须如今只剩下寥寥数条,像被折断的珊瑚枝桠,无力地摇曳着。
但它依旧顽强地、顺从地响应着本体的意志。
一条相对完好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缠绕住梅戴的腰腹,另外两条则支撑在他相对完好的右腿侧和后背,软软的伞盖托在梅戴的右手下,形成一个临时的、脆弱的支撑结构。
它无法让他快速行走,但足以将他从完全倚靠墙壁的状态中托起少许,充当一个可以缓慢、艰难移动的“拐杖”。
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左腿的神经,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必须保留[圣杯]的大部分力量,因为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从dIo乘坐的轿车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梅戴就一直在暗中催动[圣杯]的另一项能力——频域污染。
这是他选择的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险”的攻势。
一股高度定向的、频率极低、远超人类听觉范围的次声波,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透空气,跨越距离,精准地缠上了dIo的头颅。
而周围街道的嘈杂噪音、引擎的轰鸣,都成了这致命涟漪最好的掩护……
五分钟。
只需持续暴露五分钟,理论上就足以让头骨内部产生共振,导致碎裂。
梅戴沉默地计算着,尽管他深知,面对dIo这种超越常理的存在,这种理论上的伤害可能微乎其微,甚至毫无作用。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哪怕只能干扰他一丝一毫。
这想法支撑着他。
即使在皮卡翻覆的剧震中,在被人携带着在屋顶间转移的颠簸里,甚至在刚刚被安置在此处喘息时,这股无形的声波攻击都未曾有一刻中断。
而这,对于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枯竭的梅戴而言,是极其沉重的负担,梅戴的额头上早就不断渗出虚弱的冷汗,左耳后的光芒闪烁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依旧维持着这细微却持续的输出。
他能通过[圣杯]独特的感知,“听”到无形的波动持续撞击在目标身上,并开始引发目标头骨内部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危险的共振。
梅戴一直都知道,这无法立刻造成致命的创伤,就像水滴石穿。
而他要做的……只是侵蚀、只是干扰、只是在这看似完美无缺的怪物身上,用尽全力,慢慢地凿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缝。
但梅戴也确实“听”到了——
在那由寂静同化领域模糊捕捉到的、属于dIo的声音频谱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烦躁情绪,正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所漾开的涟漪,隐隐约约地扩散开来。
这细微的反馈,对他而言,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让梅戴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下去。
而在看见花京院确实如他计划的那样,成功布下了精密致命的[法皇]结界,并且成功地将dIo限制在了那半径二十米的舞台中央时……
梅戴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就要到来了。
借助[圣杯]残存触须的支撑,他早已悄无声息地、一瘸一拐地挪动到了不远处一面巨大的广告牌后方。
这里破损的金属支架和杂乱的线路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遮蔽。
梅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广告牌支架,缓缓滑坐在地,剧烈而无声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冷汗几乎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
在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发出的濒临极限的警告后,他深深垂眸,长又密的浅蓝色睫毛掩盖住了所有的疲累,将所有涣散的精神力再次强行收束。
残破的[圣杯]在梅戴的身前微弱地脉动,伞盖上的缺口和稀疏的触须昭示着它已不堪重负了。
梅戴的感知依旧固执地牢牢锁定了结界中心那个散发着邪恶与强大波动的存在——dIo。
是时候了。
他不可能再满足于缓慢的侵蚀。
心神沉入[圣杯]的核心,梅戴主动地、决绝地,催动了频域污染的另一种高频次声波。
以前是被迫使用,是不得已而为之。
脑海中闪过模糊的片段,那是他不愿回忆的、失控的过往,不过梅戴一直没有忘记[圣杯]被催动的感觉。
但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不是还要对你说声谢谢呢,[阿努比斯]?
不过,你现在应该已经变成铁锈了吧。
如果这次可以成功的话,应该可以帮乔斯达先生和典明他们不小的忙。
那样真的是太好了。
刹那间,那原本如同闷雷般持续轰击、试图从内部瓦解dIo头骨的共振之上,骤然叠加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攻击。
尖锐、超越人耳接收极限的声波,如同无数无形的玻璃碎片在虚空中骤然崩裂、摩擦,带着一种直接刺穿神经的恶意,与低沉的共振粗暴地交织在一起。
这两种性质迥异却同样危险的声波,一低一高,一沉一锐,化作了两条无形的、扭曲的绞索,一条勒紧骨骼,一条切割神经,协同作用,狠狠地割裂了dIo的感官。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通过[圣杯]与目标之间那微妙的声波链接,梅戴再次“听”到了——从dIo的方向传来属于dIo的声音频谱,发生了剧烈的、混乱的畸变。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压抑和不解的烦躁涟漪,而是骤然升级为一种如同风暴海啸般的、充斥着被冒犯尊严的愤怒。
那怒意如同实质的冲击,甚至让梅戴本就脆弱的精神感知都感到了一阵刺痛……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用这无声的尖啸,真正触怒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魔。
代价是,他左耳后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触电般疯狂闪烁、明灭,随后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能量也被这孤注一掷的攻击抽干。
梅戴感到喉头一甜,一股腥锈味涌上口腔,又被强行咽下。
这具身体的温度在随着力量的倾泻而快速流失。
但他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在感受到生命迅速流逝之前,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dIo的方向,维持着最后的攻势。
第55章 DIO的世界(九)
第五十五章
梅戴?
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不是应该在……
花京院的思维如同被冻结,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空旷的屋顶,他感受不到自己在呼吸,空气都凝滞了。
梅戴的身影瘫软在地,他胸膛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一个巨大到远超常理的凹陷,几乎将他整个胸腔碾碎,一个比dIo拳头还大上一圈的血洞贯穿了他的胸口,边缘是撕裂的血肉和露出的碎骨,鲜血正汩汩地从中涌出,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而梅戴的左耳后方,那个平日里会随着他的状态闪烁微微光芒的部位,此刻早已彻底黯淡下去,如同彻底燃尽、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的死灰,再也没有任何生命或能量活动的迹象。
“梅戴?!!!”
乔瑟夫的惊呼声从不远处炸响,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与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暴怒。
他显然也目睹了这突如其来、近乎虐杀的一幕。
这一声怒吼,把花京院的飘忽的神智喊了回来,他的视线聚焦,可眼睛里那片刺眼的红色依旧在扰乱着他的思想。
濒死的梅戴,视线如同蒙上浓雾的深海,逐渐涣散。
碾碎胸腔、撕裂肺腑的剧痛,此刻竟奇异地开始抽离,就像是潮水退却,只留下冰冷而虚无的沙滩。
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漂浮,仅存的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海底最后闪烁的磷光,指引着他。
他没有看向那个为自己的生命带来泯灭的金色身影,没有将最后的眼神留给施加痛苦的元凶……
而是用尽胸腔里那仅存的一丝、如同游丝般的气息,调动起脖颈间几乎断裂的肌肉,艰难地,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将头偏转向花京院所在的方向。
梅戴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唇形试图勾勒出一个音节,一个词汇,一份至关重要的警示。
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能从他被破碎内脏和浓稠鲜血堵塞的喉咙里发出,只有一丝带着气泡的血沫,无声地溢出嘴角。
然而,有些讯息,本也无需声音传递。
他那因替身能力过度超载、超越极限而彻底碎裂、如同被碾碎的蓝宝石般失去所有生机与光芒的左耳,狰狞的伤口本身就在无声尖啸。
以及,梅戴望向花京院时,那双曾经如同地中海阳光下的海般深蓝、此刻蒙上死亡灰翳的眼眸深处,在生命烛火彻底熄灭前,猛然燃起的、混杂着极致痛苦、刻骨警示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眼神。
这一切,本身就构成了最强烈、最直击灵魂、最无需任何言语赘述的终极信号。
知道了吗……典明……
他是……
是……
无声的遗言是投入意识之海的最后一块石子,试图漾开传递信息的、淡淡的涟漪。
但那涟漪还未能抵达彼岸,就在半途被死亡的绝对寂静吞噬、消散了。
花京院看到了。
他看到了梅戴最终的惨状,看到了贯穿胸膛的、触目惊心的空洞,看到了碎裂的、死寂的左耳,更看到了直至最后都紧盯着自己、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言刻入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这一幅残酷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上。
一股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几乎要让花京院感到窒息。
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后方,用独特方式支持着大家,会在关键时刻露出温和笑容,会在深夜和他低声分享见闻的人……
那个让花京院感到安心、忍不住想去靠近、去了解更深的人。
此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迅速走向终结。
不……梅戴……
心脏痛得发紧,酸涩感疯狂涌上鼻腔和眼眶。
有一种冲动,想要嘶吼,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哪怕只是抓住那只正在迅速冰冷的手。
但,不行。
绝对不行。
dIo就在眼前。
那个带来这一切的根源,正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任何一丝情感的失控,任何一瞬理性的崩塌,都会导致更彻底的毁灭,会让梅戴用生命传递的讯息白白浪费。
冷静!花京院典明!
冷静下来!
他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梅戴身上撕开,如同撕裂一块粘连着血肉的纱布。
感性的悲鸣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理性强行压制下去。
而dIo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从原先被困的塔尖消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梅戴被击飞位置的附近。
他优雅地站在那里,甚至好整以暇地轻轻甩了甩右手手指上沾着的血,好像刚才并非一拳贯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而只是随手弹开了沾染在指尖的灰尘。
那双非人的血色眼瞳中,之前隐约可见的烦躁与不耐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决掉碍眼麻烦后的、冰冷而纯粹的满足感,如狠狠踢开了一条烦人的狗般舒畅。
“终于安静了。”dIo淡淡地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梅戴了无生息的躯体,重新锁定在因这剧变而心神剧震的花京院和乔瑟夫身上,猩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看来……那只小老鼠能制造噪音的能力,果真会让人十分不快。”
花京院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因为快要超载而隐隐发出危险的嗡鸣。
噪音……制造噪音……?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钥匙,狠狠插入了对应的锁孔,并猛地拧动。
dIo之前那莫名的、强忍的烦躁……
梅戴出人意料的出现位置,并非在预定的安全点……
他那个能够自由吸收、操控、分析声音的替身[圣杯]……
dIo所说的“噪音”和“安静”……
以及……
梅戴那具朝他望过来最后一眼,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最终,在花京院绝望的注视下,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手指,极其微弱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想抓住什么,随即彻底松弛,变得与它的主人一样,再无丝毫声息的躯体……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被梅戴用生命付出的最后代价——那具变得“彻底无声”的尸体——如同一条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
不是dIo下意识以为的波纹……
是声音。
是梅戴的[圣杯]一直都在发挥作用。
即使在他重伤濒死、甚至可能在dIo发动那诡异能力之前,梅戴都在用某种方式,持续地释放着那种特定频率的干扰声波……
“噪音”,很明显并非指物理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dIo那未知能力产生的“干扰”。
正是这种感觉,让dIo觉出了烦躁和不快。
所以他才要优先解决掉梅戴……?
一个令人遍体生寒、却无比接近真相的念头,瞬间照亮了花京院混乱的思绪,带来了揭示终极秘密的、残酷而清晰的火花。
他明白了……
他或许已经触摸到了那恐怖能力的边缘……
惨烈的景象与花京院脑海中之前所有的疑点猛地碰撞、交织、相互印证。
灵光,在这一刹那如同在漆黑绝望的夜空中骤然劈开乌云的惨白电蛇,带着毁灭性的启示力量,骤然劈亮了他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思维。
结界……
我的[法皇]结界……是同时破碎的……
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是“结果”被同时呈现了!
而且,明明是我和dIo的正面对峙,他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发现梅戴的踪迹,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在那里……
一瞬间。
同时。
“同时”……
这个词语,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就着梅戴带给他的、那深入骨髓的苦痛与失去,一起在他的脑海里被反复咀嚼、碾磨。
每重复一次,心就抽搐一下,但思维的路径却愈发清晰。
一个匪夷所思、荒谬绝伦、却又如同宿命般能完美解释所有异常、将所有线索串联成线的结论,带着冰冷的触感,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染血的碎片,轰然嵌入了他思维的版图。
“时、时间……”花京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尚未平息的悲痛以及强行压抑的情感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封的喉咙里艰难地撬出来,“它可以……停止时间!”
秘密,在这血与泪的献祭之后,被残酷地揭穿了。
就在花京院瞳孔因这骇人的领悟而剧烈收缩,那颠覆性的猜想在他脑中彻底成型的刹那。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dIo缓缓抬起他那张完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逐渐扩大成一个扭曲而狂放的笑容。
笑声从喉间溢出,起初低沉,随即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屋顶上空回荡。
“你们这群人……”他的声音在笑声的间隙中挤出,每个字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和阴魂不散的恶心爬虫没什么两样。”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不见暴怒,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危险到极致的光芒。
然而,在这令人胆寒的笑容之下,是比任何怒吼都要恐怖的杀意。
是秘密被触及的绝对不容忍,是神明被蝼蚁窥见真容后的极致憎恶。
dIo甚至没有给花京院任何消化这信息、或是将猜想再次说出口的机会。
就在那令人战栗的笑声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连空间本身都要为之凝固臣服的诡异压迫感,如同无形的巨浪,以dIo为中心,再次轰然降临,笼罩了整片区域。
holy shit!他要灭口!
乔瑟夫的战斗直觉在疯狂尖啸。
在第一次时间恢复流动、察觉到dIo那反常的笑容和骤变的气场时,他就已经如同扑向猎豹的雄狮,不顾一切地冲向花京院。
他此刻无比清晰——面对dIo那未知却恐怖的能力,分散就是最彻底的死亡。
两人在冰冷的屋顶瓦片上急速汇合,身影交错。
dIo的第二次时停,在无人能够感知、无法描述的间隙之中悍然发动。
“thE woRLd!”
噗!
利器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寂静。
花京院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击中的断线风筝,猛地向后抛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而刺目的弧线。
他的胸膛至腹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完全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皮开肉绽,甚至能窥见其下森白的骨骼与有些受损的内脏,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般瞬间涌出,将他的学生制服染成一片深暗的赭褐色。
花京院重重地摔落在数米开外的屋顶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气息微弱得如同在狂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但,奇迹般地,他仍然活着。
没有被那原本必杀的一击彻底夺去性命。
而在dIo那边,他正猛地收回自己的胳膊,那张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暴怒与真实的痛楚在他脸上交织,让那非人的美貌显露出狰狞的底色。
他原本完好的手臂上,此刻竟缠绕着数缕顽强的金色电芒,“滋滋”作响,持续灼烧着。
手臂外侧一片刺目的焦黑,皮肉翻卷,甚至冒出缕缕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
这源自太阳的能量,对吸血鬼体质的他而言,是刻入本能的剧痛。
这正是乔瑟夫那老狐狸在触碰到花京院的瞬间,以惊人速度隐秘缠绕在其身上的、包裹着波纹能量的[紫色隐者]。
又是直接防御,也是一道被动的、延迟触发的反击陷阱,如同预设在猎物身上的高压电网,在dIo发动致命攻击的刹那被引爆,对他造成了这在意料之外的反击与灼伤。
dIo自然预料到乔瑟夫会将裹挟波纹的[紫色隐者]用于自身防护,却因急于抹杀窥破秘密的花京院,在盛怒之下,忽略了这老东西竟也会将这棘手的防御手段同样施加在同伴身上,以此构筑一道他未曾预料的防线……
正是这细微的、源于愤怒的疏忽所造成的攻击偏差,使得本该彻底粉碎花京院的一击发生了偏移,奇迹般地留住了他一丝微弱的气息。
“乔瑟夫·乔斯达……你这该死的老狐狸!”dIo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在吸血鬼强大恢复力下依旧极其缓慢修复的焦黑伤痕,又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仅剩一口气的花京院,以及如同护犊雄狮般挡在前方、眼神决绝的乔瑟夫。
波纹造成的创伤虽不致命,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实实在在的麻烦。
此刻,天平两端都承载着沉重的代价。
[世界]的秘密已被触及,自身更受了厌恶的波纹之伤;而乔斯达一方,梅戴确认死亡,花京院重伤濒死,战力锐减。
若再纠缠下去,深知其性格难缠的乔瑟夫·乔斯达,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拖延,直至可能正在赶来的承太郎与波鲁那雷夫抵达。
届时,局面将更加充满变数。
继续缠斗,对双方而言都已失去最佳时机,得不偿失。
“哼……”dIo强压下翻腾的杀意与怒火,猩红的眼眸如同淬毒的刀锋,冷冷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乔瑟夫和气息奄奄的花京院,“这次,就暂且饶过你们……”
眼见事不可为,且顾忌随时可能出现的增援,dIo冷哼一声,不再执着于即刻补刀。
他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迅捷地向后滑入建筑的深邃阴影之中,选择了最符合利益的暂时撤离。
乔瑟夫目眦欲裂,胸腔被悲痛与愤怒填满,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下了追击的冲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尚存一息的同伴。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俯身,手法娴熟而迅速地检查花京院的重伤。
情况危急,命悬一线,必须立刻进行抢救!已经没有任何余地让他们在失去梅戴之后再失去花京院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昏迷的花京院背负起来。
乔瑟夫的目光,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地落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上。
梅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浅蓝色的长发,曾经如同宁静海面般的发丝,如今散乱地铺在冰冷粗糙的屋顶地面上,被自身涌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浸透,黏连在一起,失去了光泽。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与沉静、甚至偶尔会因自己的奇特审美而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神情的年轻面庞,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闭着眼睛,没有任何生气,像睡着了一样。
而且乔瑟夫也在梅戴的胸口那里停留,那里不再是完整的躯干,而是一个巨大、狰狞、几乎将他上半身完全撕裂断开的空洞。
边缘是破碎的衣物、撕裂的肌肉和露出来的森白断骨,被[世界]的力量粗暴地碾过、掏空。
鲜血仍在缓慢地从那恐怖而夸张的创口中渗出,汇聚在他身下,不断扩大着那片象征生命终结的暗色区域。
而他左耳后方,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里已经皮开肉绽了,内部的发光结构已被彻底粉碎,就像是他戛然而止的生命。
乔瑟夫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这个青年……
他记得他在船上目视远方的专注,记得他在旅途中总是安静地站在后方分析情报的可靠,记得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坚韧,也记得他面对波鲁那雷夫时,那带着点无奈却又好脾气的笑容。
梅戴还那么年轻。
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去探索他挚爱的海洋,去记录那些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而现在,他像一件被彻底损毁的艺术品,冰冷地陈列在这异国他乡的屋顶,为了一个对抗邪恶的任务,付出了所有。
一股沉重的、混合着剧痛与无力感的洪流狠狠撞击着乔瑟夫的心脏。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战友,但每一次,都如同在心口剜去一块肉。
他是领队,是长辈,他带着这些年轻人踏上这条不归路……他本该把他们全都安全带回去的。
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
但他没有时间去放任这份悲伤蔓延。
花京院还奄奄一息地靠在他身上,微弱的呼吸如同蛛丝,随时可能断裂。
dIo虽然暂时退去,但威胁远未解除……
乔瑟夫死死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线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绷紧、隆起。
他眼中那瞬间涌起的、海啸般的悲痛与愤怒,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转化为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意。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梅戴一眼,将这副景象刻入灵魂。
那眼神里,有告别,有承诺,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梅戴·德拉梅尔。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心中成型。
然后,他猛地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
所有的情绪被强行锁进内心深处,此刻,他是战士,是仅存的守护者,他必须带着生的希望离开。
他背起花京院,利用[紫色隐者],头也不回地、决绝地消失在了建筑的阴影之中。
将那片浸透了鲜血与悲伤的屋顶,连同那位沉睡的同伴,留在了身后死寂的夜空下。
第56章 曙光
第五十六章
……
在Spw的工作人员根据乔瑟夫提供的、迟来了太久的位置信息,终于找到那片位于开罗错综复杂屋顶上的战场时,这里当时暂时交手的硝烟早就已经散尽了,只留下残酷的寂静。
率先踏上那片屋顶的是波鲁那雷夫,他的银发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与dIo战斗留下的擦伤和疲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急切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在来之前就早早一口否决了乔瑟夫带来的死讯,坚持地想要亲自确认,想要见到那个一直在担心的人。
承太郎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沉默如山,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极力压抑的紧绷。
乔瑟夫因为刚经历“复活”,身体极度虚弱,被Spw的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留在下方,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持,用尽力气要求他们立刻上去寻找。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坚硬的冰块。
梅戴·德拉梅尔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乔瑟夫最后离去时的姿态,如同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残破玩偶一样。
只是曾经刺目鲜红的血液早已干涸发黑了,与厚厚的灰尘凝结在一起,将他身下那片屋顶染成了一片肮脏的暗褐色。
他那些浅蓝色的、曾经被他精心编成水母触须般的长卷发,此刻却像无数搁浅在污浊沙滩上、逐渐干瘪融化的水母触手,无力地散落着,发梢沾染着凝固的血块和灰尘。
那张曾经俊秀漂亮、总是带着温和与沉静神色的脸庞,如今覆盖着一层不祥的、石膏般的死灰色,眼睛轻轻地闭着,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在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投下两排令人心碎的安静阴影。
如果……如果忽略掉他胸口那贯穿性的、边缘狰狞、几乎掏空了他大半个胸膛的恐怖空洞,以及周围大面积凝固的、无声诉说着极致暴力的惨烈血迹的话……他看起来,真的就像乔瑟夫有些哽咽着描述的那样,只是太累了,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铁钉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他脸上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担忧、所有风尘仆仆赶来的色彩,在这一瞬间,被对dIo余下的恨意狠狠捏住了,然后彻底粉碎、剥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惨淡。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跳脱或战意的蓝色眼睛,此刻难以置信地圆睁着,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清晰地倒映着那片他大脑拒绝接收、心脏拒绝承受的残酷景象。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肌肉僵硬地牵动着,似乎想用尽力气喊出那个在唇齿间盘旋了无数次的名字,但张张合合之间,喉咙里仿佛被滚烫的沙砾堵死,只能挤出一阵破碎的、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嗬嗬作响的气音。
“梅……梅戴……?”
最后这声呼唤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祈求意味。
仿佛声音只要再大一点点,就会惊扰了这看似安详的“睡眠”,或者……彻底打碎他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尖刀。
下一秒,那强撑着的、试图维持最后理智的外壳,被汹涌而上的巨大悲恸彻底冲垮。
“不……不——!!!”
一声撕心裂肺、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嘶吼,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和彻底的绝望,像受伤野兽的哀嚎,在空旷死寂的屋顶上凄厉地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波鲁那雷夫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力气,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闷响,毫无缓冲地重重跪倒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的疼痛对他而言已经毫无知觉。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但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绕,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地,身体前倾,剧烈地颤抖着。
他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双手,十指扭曲地张开,朝着那个方向,想要去触碰,想要去拥抱,想要确认那是否只是一场噩梦。
但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具冰冷躯体的前一刻,波鲁那雷夫的动作僵住了,凝固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苍白皮肤上干涸的血迹,看着那恐怖的伤口,看着那仿佛只要一摸就会碎掉的安静睡颜。
不……我不能碰……
会弄疼他的……
会……会让他变得更……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波鲁那雷夫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不敢。
波鲁那雷夫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触摸,都会污染这份宁静,都会让这具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的躯体产生更可怕的损坏,都会……让他不得不直面那早已无法挽回的、血淋淋的真实。
泪水瞬间决堤,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汗水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在他此刻有些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巨大悲伤暂时击垮、无助地跪在遗体前,连触碰都不敢的、悲痛欲绝的普通人而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梅戴……”波鲁那雷夫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充满了凄厉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茫然,“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一起回去的……你明明……明明答应了的,可是……为什么、你怎么骗我……”
而承太郎。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青铜雕像,唯有衣角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
帽檐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上半张脸完全吞噬,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其神情的途径。
只有垂在身侧、紧紧攥成的拳头,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出死寂的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根根虬起,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从紧握的拳头传递至紧绷的手臂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绝非死水般的平静。
他动了。
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迈开脚。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铺满无形玻璃碎片的刀山之上,沉重、滞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慎,走向那个永远沉寂的身影。
承太郎终于停在了梅戴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轻轻覆盖在那具不再有温度的躯体上。
他低下头,带着沉重的、几乎无法承载的重量,开始一寸寸地巡视。
目光先是掠过那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如同上好白瓷般脆弱的脸颊,掠过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睫毛长而卷翘的眼睛,然后,透过撩开的发丝看见的是那只失去了所有光芒、甚至能看到细微裂痕、内部结构已彻底粉碎的左耳——那个曾经会随着主人状态闪烁着不同微光,如同深海灯塔般独特的部位。
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也死死定格在了那道横亘在胸膛的、巨大而狰狞的致命伤口上。
凝固的血液与破碎的衣物黏连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当时承受的力量是何等的残暴与绝对,仿佛能从中嗅到那一刻毁灭的气息。
一种冰冷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从心脏里最柔软的角落猛地炸开,若最锋利的冰锥,裹挟着绝对零度的寒意,狠狠凿穿了他用以示人的、坚不可摧的冷静外壳,直直刺入心脏的最深处,冻结了血液,也凝固了呼吸。
承太郎几乎能透过这惨烈的伤口,清晰地看到梅戴在生命的最后刹那,是以怎样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决绝,独自面对了那份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望的力量。
是为了给在黑暗中摸索的他们,争取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吗?
是为了将那用生命换来的、关于[世界]的秘密,传递出去吗?
可是他也已经无从得知了。
“……该死。”
一声极低、压抑到了极致的咒骂,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间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味,从承太郎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握拳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不是伸向地上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同伴,而是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压向了自己本就低垂的帽檐。
巨大的力量让帽檐有些扭曲变形,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完全遮盖、埋入那片他自己制造的、绝对的阴影之中。
这个他惯用的、用来隔绝外界、表达不耐烦或冷静的动作,此刻却充满了无法向外人道、也无法对自己言的巨大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只要藏起面孔,就能暂时逃避这残酷的现实,就能将那撕裂心肺的疼痛锁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似的……
即使他最终站在了宿命的终点,即使他在绝境中觉醒,让[白金之星]拥有了可以支配时间洪流的力量,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吸血鬼彻底击溃。
可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有些人,却如同指间流沙,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份以无数牺牲和鲜血换来的、沉重无比的胜利,在此刻,在这具冰冷、安静、再也无法睁眼看一看这片他守护下来的天空的躯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荒谬,如此……令人窒息。
[白金之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浮现,那魁梧的、拥有无敌力量的紫色替身,此刻竟也微微低着头,巨大的手臂自然下垂,卸去了所有战意,在与它的主人一同默哀。
它那通常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此刻也似乎落在了梅戴那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脏紧缩的死寂,以及那由波鲁那雷夫无法抑制的、破碎呜咽声所交织而成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而承太郎这如同深海般沉默的、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压抑在平静海面之下的静止,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能诉说那份深埋于骨髓、沉重到足以将灵魂碾碎的哀恸。
他们终于找到了他。
却再也带不回那个会微微歪着头倾听海浪声、会安静而坚定地站在他们身后,在这短短50天的旅程里成为不可或缺一部分的,名为梅戴·德拉梅尔的同伴了。
时间仿佛在这种安静的默哀气氛之中变得过于缓慢。
波鲁那雷夫哭得撕心裂肺,银色的头颅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地滴落在粗糙的屋顶地面上。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悲伤撕成碎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让整个世界都扭曲、晃动起来。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波鲁那雷夫仿佛看到了幻觉——梅戴胸口那个狰狞恐怖的巨大血洞之上,似乎……有光?
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是一些莹蓝色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细小的光点,正从伤口深处,极其缓慢地漂浮起来,它们轻盈地舞动着,好像拥有生命似的。
他泪眼朦胧地,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一把攥住了身旁承太郎那沾满灰尘的校服下摆。
“承,承,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他的手指手死死攥着承太郎的衣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嘶哑,断断续续地,如同梦呓般说道,“我、我是不是也要随梅戴而去了啊……出现幻觉了……我怎么,我怎么看到梅戴的灵魂飘出来了呜呜……”
他颤抖地指着那些微弱的光点,语气充满了濒死般的茫然与恐惧。
而波鲁那雷夫颤抖的手指,指向梅戴胸口那个最为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
承太郎原本沉浸在沉重的默哀里,被波鲁那雷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极度恐慌的话语猛地拉回了现实。
在那片黑褐之上,此刻正有极其微弱的莹蓝色光点,如同深海里的浮游生物,缓缓地、无声地从伤口深处漂浮起来。
它们非常稀疏,光芒黯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波鲁那雷夫被泪水扭曲的视野里,真的很像是梅戴正在消散的灵魂,让他痛彻心扉。
承太郎顺着波鲁那雷夫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很微弱的、但莫名熟悉的莹蓝色光点。
记忆如同闪电般劈开沉重的阴霾!
承太郎确信,那不是幻觉。
是了。
当初在第一次面对荷尔·荷斯的时候,梅戴中弹后,伤口处也曾出现过类似、但更为迅速和明显的现象。
当时情况紧急,修复过程似乎只在十几分钟内就完成了,梅戴很快就苏醒过来,以至于他后来几乎将这事搁置脑后、将这细节遗忘在庞大的战斗记忆库中了……
但这一次,光点如此微弱,速度如此缓慢……是因为伤势远比上次致命和严重得多吗?
一个惊人的、带着一丝荒谬希望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猛地抬起头,一直压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甚至顾不上解释,立刻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微光浮动的轨迹和伤口细微的变化。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新燃起的决断:“你去把Spw的人叫上来!让他们带着无菌袋……我们……”承太郎顿了一下,修正了自己的说法,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应该还没有死!快点起来,别愣着了!”
“什……什么?”波鲁那雷夫懵了,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和承太郎都因为过度悲伤而精神失常了,“承太郎你清醒一点!那是灵魂!梅戴他……他都这样了怎么还可能……”
他还是有点固执地认为那是灵魂的碎屑。
“吵死了,给我闭嘴!”承太郎猛地低吼一声,他现在没时间也没办法详细解释这个诡异的能力和之前短暂的经历。
但他看到波鲁那雷夫还瘫坐在那里,一脸魂不守舍、坚信自己看到灵魂的模样,一股混合着焦急和怒其不争的火气直冲头顶。
承太郎一把抓住波鲁那雷夫的手臂,用近乎粗暴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朝着屋顶边缘推去:“快去叫Spw的医生拿着我需要的东西上来!现在!立刻!马上!想他活命就快去!!”
他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散了波鲁那雷夫一部分沉浸在悲伤中的混沌。
波鲁那雷夫被承太郎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严厉震慑住了。
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承太郎会这么说,但因为他最后那句“想他活命就快去”……
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踉跄着冲向屋顶边缘了。
波鲁那雷夫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被强行注入的、茫然的希望:
“喂——!乔斯达先生,还有下面的人!快上来!快点!带着……带着无菌袋……不不对,还是多上来几个人比较好吧!梅戴他……他可能、可能还——”
而后面的话,他因为激动和哽咽,几乎喊不出来了。
而下方,虚弱地靠坐在轮椅上的乔瑟夫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更大的悲痛涌上心头。
唉……
就知道梅戴和波鲁那雷夫关系最好,果然,这孩子得到那种消息精神支持不住,疯了啊……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哀伤,声音沙哑地回应:“波鲁那雷夫,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但你冷静点,我之前都亲眼确认过……梅戴他……那样大的伤口,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接受现实吧,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波鲁那雷夫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在屋顶边缘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是灵——不对,是光!蓝色的光,承太郎说……说他还没有死!”
“啊啊啊就是……就是快让医生上来!要无菌袋……快点!再晚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和刚刚哭喊过的嘶哑而变得异常难听。
原来承太郎也疯了……
唉……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
乔瑟夫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但……他看着波鲁那雷夫那近乎癫狂、却又不像完全失去理智的样子,然后回想起承太郎那小子绝非无的放矢的性格。
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乔瑟夫转向身旁待命的Spw工作人员,快速地说道:“医疗队,带上所有急救设备和……和坚固的防护担架!快上去!”
承太郎在赶走波鲁那雷夫后就不再理会他们那边的动静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梅戴身上。
他紧紧盯着那伤口处极其缓慢浮现的、随时会熄灭的微弱蓝光,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
梅戴,我知道你在的。
我知道……
放心,天已经亮了,你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承太郎在心中无声地说着,他的侧脸迎着昏暗的光。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分整。
这一次,他们或许还来得及。
第1章 在杜王町找人的日子
第一章
清晨的杜王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雾中。
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凉意,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班的电车偶尔驶过的声音打破宁静。
一辆干净的出租车缓缓停在靠近商业街的路口,车门打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弯腰迈出。
空条承太郎站直身体,纯白色的长风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深邃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个看似平静的滨海小镇。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首先就是要找到那个名为“东方仗助”的高中生。
啊……顺便要处理老头子的“麻烦”,真是够了。
承太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低头专注地查看起来,试图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与目标地点之间的方向。
这里是车站,应该是,靠近这边的车站吧。
承太郎低头看着地图和有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开始寻找“定禅寺”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矮矮的身影从侧面走过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路中间站着人,结结实实地正面撞在了承太郎坚实的裤腿上。
“哇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向后踉跄,手中的书包脱手飞出,课本、笔记、文具盒哗啦啦地就要散落一地,而他本人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屁股着地的疼痛和收拾残局的麻烦。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好好地站着,刚才的踉跄就好像只是错觉似的:“好奇怪哦,我刚不是撞到了……”
更让他略感疑惑的是,应该飞出去的书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中,沉甸甸的,里面传来书本整齐摞好的踏实感。
他下意识地打开书包一看——里面所有的课本、文具,依旧是精心整理过的样子,整齐得不可思议,连散落时出现的卷边都好像被抚平了:“啊,书包里面的东西也都还在……”
少年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我没专心看前面。”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年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对方那需要他极力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惊人身高,以及帽檐下线条硬朗的下颌。
是那个被他撞到的高大男人。
好、好高哦——这……这得有190以上吧……
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身高,少年不禁咽了咽唾沫。
承太郎神色平淡而了然。其实刚才就在这个少年闭上眼的瞬间,[白金之星]已然如幽灵般快速地拿住了书本和笔放回了书包里,还顺便拉了快要跌倒的少年一把,完成了一切。
他将手中的地图折起,重新收好。
“想请问你一下,”承太郎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你知道这座小镇上,有没有姓‘东方’的人家?”
少年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承太郎就看见了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股名为“疑惑”的神情,他的嘴皮子动了动,果不其然重复了一遍承太郎的问话:“东方……?不知道诶。”
承太郎了然地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这个地址你知道吗?”
他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翻看了一下确认地址。
由于角度的关系,那个少年就恰好瞥见了摊开的那个小册子的封面上,清晰地写着“空条承太郎”这个名字。
“定禅寺1-6……该怎么走?”
少年明显还有些沉浸在刚才那超现实的遭遇中,心脏怦怦直跳,他努力平复心情,指着站牌的方向,赶忙补充回答:“去定禅寺的话……从那里搭3号公车就可以到了。应该需要等一下,公车很快就会来了。”
“谢谢你。”承太郎点点头就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打算了,他稍微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往旁边的长椅那边走去。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改造学生服、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显然是附近高中的高年级混混。
他们无视了承太郎,直接围住了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康一。
“喂,臭小子,你是新生吗?是不会打招呼哦……看到学长不会问好吗?”为首的一个歪着嘴,语气轻佻。
“是……是!”康一身体一僵,脸上立刻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有些熟练地应对道,“非、非常抱歉。我是新生,广濑康一。学长们,早安!”他一边说,一边顺从地微微鞠躬,希望可以尽快打发走这些麻烦。
这番动静吸引了承太郎的注意。
他暂时收起笔记本,锐利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小混混,将他们吊儿郎当的姿态和虚张声势的表情尽收眼底,但并未立刻介入。
“很好,挺乖的。”那几个小混混见康一如此“识相”,也没有再刁难他,或许也是觉得无趣,便晃悠着朝公交站的方向去了,似乎又在寻找新的目标。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他们移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重新落回康一身上。
“好……好可怕啊。”康一吐了一口气出来,小混混们没有得寸进尺,让他放松了不少,在他还没有喘过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承太郎朝他投来的目光。
康一赶忙对承太郎摆了摆手说道:“你不用担心,那些人是搭不同的公车的。”
那几个混混在康一这里没找到太多乐子,视线很快像搜寻猎物的鬣狗一样,扫向了公交站台另一侧。
一个身影正蹲在小小的景观水池旁,专注地看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精心打理、不受地心引力影响的飞机头。
麻烦,自然而然地找上了这个新目标。
混混们晃了过去,将他围住,言语间充满了挑衅。
“喂,小子,你在干啥啊?”一个混混用下巴指了指他。
“你打算干嘛?”另一个附和道,语气不善。
蹲着的少年闻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
他侧头指了指水池台子上缓缓爬动的一只乌龟,语气甚至有些天真:“做什么……啊,就是……这个池子里的乌龟,好像从冬眠中醒来了,我在看着它。”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坚硬的龟壳,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有些畏惧地缩了回来,老实承认,“我对乌龟有点没辙,要摸也觉得很可怕……”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要克服恐惧’,是这么说的啊,德拉……”
“谁在问你这个啊?!” 为首的混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那可能是某个名字,但混混根本不在乎。
“站起来啦,白痴!”另一个混混喝道。
少年倒是没生气,乖乖地站了起来,这一站,身高竟也颇为出众,只是比起承太郎来说还是矮了一些。
“哼,你这一年级的菜鸟,还挺高的嘛……”为首的混混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更加不爽,“不过,谁准你穿得这么嚣张的?”他一下子抄起水池台子上那只无辜的乌龟,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也没先跟我们打声招呼啊!”
少年看到被举到面前的乌龟,明显忌惮地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做出防御又退缩的姿态,脸上挤出一点干笑:“这……我对爬虫类没辙啊,超可怕的啦……”
看来他是真的在害怕那只乌龟。
“无聊!”混混被他的反应激怒,觉得他在戏弄自己,猛地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你在笑什么笑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少年脸颊上立刻浮现出红印,甚至嘴角都渗出了一点血丝。
然而,他依旧没有动怒,反而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之前不知道的。”
“呵,” 混混头子对他的顺从报以冷笑,语气更加嚣张,“有好几个说他之前不知道的,都送进医院就没再出来了。”
然后他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乌龟:“也让你跟这只乌龟……下场一样吧!”
话音未落,他狠狠地将那只乌龟朝着旁边的水泥柱子摔去。
啪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乌龟的腹甲重重撞在坚硬的柱子上,瞬间破裂开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混着内部的组织液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那只乌龟的四肢和头部猛地缩回壳内,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怎样啊?!”混混头子摔完乌龟,得意洋洋地冲着少年吼道,好像这是完成了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壮举”。
承太郎自始至终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帽檐下的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站在他旁边的康一早已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忍,为那只乌龟感到难过,也为那个被欺凌却还在道歉的飞机头少年感到不平,他低声啐道:“好……好差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残忍的味道。
“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混混头子似乎很满意对方的态度,但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得寸进尺地命令道,“给我把制服外套脱了,扣子弄下来!”
旁边的另一个混混立刻帮腔:“钱也交出来。”
那飞机头少年依旧低着头,顺从地回应,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歉意,对那只因他而受伤的乌龟毫无触动:“真的非常抱歉……”
这番景象落在不远处的承太郎眼里,让他微微蹙眉。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康一的耳中:“不想被盯上,就别穿成那样。”
这话像是在对康一说的,惹得康一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承太郎。
承太郎的目光并未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开,他继续用那低沉的嗓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反而觉得,乌龟被摔成那样还不生气的那家伙,才让人火大。”
言罢,他似乎对这场单方面的欺凌失去了兴趣,觉得这只是一个懦弱学生在忍受霸凌,不值得他再投入更多关注,于是抬脚准备朝旁边的长椅走去。
“喂,你这没骨气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混混头子粗声粗气地问。
少年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是一年b班的,东方……仗助。”
“什么,东方仗助?”
已经转身的承太郎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锁,立刻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少年。
这正是他要找的那个名字。
“仗跟助的发音都是Jo啊……”混混头子拿着从仗助那里抢来的学生手账翻看着,饶有兴致地念叨。
旁边的混混嬉笑着接话:“仗助——从今天开始,就叫你JoJo吧!”
仗助依旧顺从地回应:“是,感谢学长帮我取绰号。”
“好了,你快把制服外套脱了。公车都来了啊喂。”混混头子不耐烦地催促,指了指缓缓进站的公交车,威胁道,“再拖拖拉拉的——就把你那原子小金刚头剃光!”
仗助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混混头子见他动作停下,不满地皱眉:“怎么了,快点啊!”
仗助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喂……学长……”
他猛地抬起头,之前所有的顺从、歉意和懦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绝对禁忌的、毫不掩饰的暴怒:
“你刚说我这颗头怎样啊?!”
少年瞬间爆发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让承太郎眼神骤然一凝。
紧接着,在承太郎非同常人的视觉中,一个粉色、肌肉虬结的健壮手臂,如同幻影般骤然出现在仗助身前,以惊人的力量和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一拳轰出。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为首的混混头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一般,双脚离地,向后猛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身上,然后倒在了地上。
替身?
承太郎皱眉,几乎是在那条粉色的手臂出现的瞬间,他心中已然确认——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并不存在什么重名之类的情况。
那些剩下的混混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捂着猛流鼻血的老大,又看看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东方仗助,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公交车到站后引擎怠速的微弱声响,以及混混们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敢对我的发型说三道四、惹我发火的……”仗助阴沉着脸,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饶不了他!”
他逼近那个还勉强站着的混混,怒气更盛:“还有,说我这发型像海螺小姐!?”
那混混早已吓破了胆,结结巴巴地试图否认:“没……没人说过那种……”
仗助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抬脚,用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对方头上,将那颗脑袋压了下去,没好气地打断:“我确实有听到了!!”
一旁的康一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完全无法理解刚才混混头子是如何被击飞的,嘀咕着:“怎么回事?那个小混混自己飞起来了……?是错觉吗?”
承太郎的脸色则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内心凛然。
刚才确实是,有什么替身从他身后跑出来,发动了攻击。
就在这时,仗助似乎暂时平息了些许怒火,他走到那根水泥柱子旁,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只腹甲破裂、奄奄一息的乌龟。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刚才暴怒截然不同的轻柔。
康一注意到了乌龟的异状,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奇怪?那个乌龟身上的伤……?”
只见仗助手中捧着那只乌龟,将它轻轻放回了水池。
令人震惊的是,乌龟腹甲上那触目惊心的裂口和血迹竟然早消失不见了,龟壳完好如初,那只乌龟在水中灵活地划动了几下四肢,好像刚才的惨剧从未发生、一切都像是幻觉……
然而,另一边混混们惊恐的骚动却提醒着康一,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怎……怎么回事?!”一个混混指着被打飞、此刻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混混头子,声音颤抖,“刚刚被揍伤的地方……慢慢好了?”
确实,混混头子脸上和身上的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再流血,伤势迅速愈合。
但是……
“已经好了……不对,”另一个混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充满了恐惧,“好了之后怎么感觉,变得有点奇怪啊?”
混混头子的脸——他的五官轮廓,似乎在愈合的过程中被微妙地“调整”了一下,看起来和之前有了一些说不出的差异,被拙劣地重塑过。
“感觉长得跟之前不一样啊!”混混吓得后退了一步。
混混头子自己也慌了神,双手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脸,他也被同伴的慌张和自己脸上陌生的触感吓得魂不附体,声音带着哭腔:“不会吧,变成怎样了?回,回答我啊……!”
仗助冷冷地转过头,黑着脸,显然怒气还未完全平息,用生硬的语气对那群吓破胆的混混说道:“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害我摸了不想摸的乌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危险,“你要怎么赔我啊?啊?”
那些小混混被这完全无法理解的非人力量彻底震慑,再也顾不上面子,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互相推搡着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正当承太郎正式确认了目标,准备上前与这个名为东方仗助的少年交谈时——
一个他绝未预料到的、经常回想、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快步行走而产生的急促喘息和那份独有的温和语调,从不远处响起:“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呢。”
这个声音……?
承太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视线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光柱,瞬间越过那个同样听到声响后、像是做错事被家长抓到般明显心虚、把肩膀缩起来了一些的东方仗助,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那个正缓步从街道另一侧走来的身影。
浅蓝色的长卷发有些松垮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颈侧。
身形比记忆中要丰润了些许,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消瘦,但骨架依然纤细,薄开衫和随意搭着的围巾更衬得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清瘦感。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步伐在看见仗助后变得不急不缓了。
那张脸,在承太郎看来,依旧保留着青年时的部分轮廓,带着一种未曾被岁月完全磨去的青涩,然而眉宇间那份特有的沉静,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洞察细微的温和神态,却丝毫未变——
只是此刻,那眉头正微微蹙起,透着一丝清晰可见的、带着担忧的无奈和埋怨。
承太郎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来人正是那个本该在Spw基金会严密保护下静养,几乎被他们所有人小心翼翼守护在安全屏障之后的人——梅戴·德拉梅尔。
第2章 在杜王町重逢的日子
第二章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和东方仗助……相当熟稔?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混合着灼热的岩浆,瞬间冲上承太郎的头顶,让他的思维有了一刹那的停滞。
无数的疑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攫住了他。
梅戴似乎来得有些匆忙,他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在东方仗助身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仔细地扫过少年的全身,确认着他的校服没有在刚才的冲突中沾染污渍或发生破损。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几步之外,那个如同石化般的高大身影。
“我前脚刚走,你就和人起冲突?”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长辈式关切,以及一种“你又让我担心”的轻微责备,“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忘?仗助,你故意骗我是吧……”
仗助像是被揪住了耳朵的小动物,有些不好意思地绕开他那精心打理、不容亵渎的飞机头,手指挠了挠后脖颈,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尴尬和“被当场抓包”的讪讪表情。
他试图解释,带着点孩子气的狡辩意味:“那个那个,听我说啊——德拉梅尔先生,是他们先……”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紧绷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解释。
“梅戴·德拉梅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清晨微凉的空气。
梅戴闻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片纯白的风衣下摆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掠过高大的身形,最终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此刻正牢牢锁定着他的浅绿色眼眸。
帽檐下的阴影也遮掩不住那人脸上复杂的神情——震惊、确认,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或许是偶遇的悸动?
这些情欲与强烈的不赞同交织成的深沉注视。
梅戴微微睁大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愕然,随即迅速化为了一种恍然的、带着久别重逢惊喜的微光。
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承太郎,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轻声唤出了那个万分熟悉的名字:“啊,承太郎?好巧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微妙感。
原本和梅戴面对面站着的仗助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气势迫人到令他本能警惕起来的高大男人,又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显然与对方相识、且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复杂情绪的梅戴,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巨大的困惑。
他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梅戴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德拉梅尔先生,这……这是您的熟人吗?”
承太郎对仗助的疑惑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梅戴身上。
那双眼睛飞速地检视着眼前的人——气息比记忆中悠长平稳许多,虽然刚才快步走来时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脸颊上也确实有了一点健康的血色,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担忧的苍白……
但是,这些“好转”的迹象,在此刻此地出现,反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承太郎的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离开了Spw那堪比保险库的保护区?
那个曾经濒临崩溃、需要极致静养的身体,真的已经能够承受外界复杂的环境了吗?
而且……
他怎么会和东方仗助——这个自己此行的首要调查目标——待在一起?
更何况承太郎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就知道,这两人绝非初识,甚至带着一种……令他费解的熟稔与亲近。
无数的疑问、担忧、以及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悦,如同汹涌的暗流,在承太郎胸中激烈冲撞。
不过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被承太郎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化作了一道沉甸甸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注视,牢牢锁在梅戴脸上。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很不巧……”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仗助,又回到梅戴身上,“……我现在极需要一个解释,梅戴。”
承太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回避的强势:
“你,和你带给我的解释,我都需要。”
可这直白而略显冷硬的质问反倒是让仗助先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地朝梅戴身前挪了半步,虽然身高不及承太郎,但还是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点维护的意味:“喂,这位……承太郎先生是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德拉梅尔先生的身体不太好,你别这样对他讲话……”
“好了,仗助。” 梅戴轻轻打断了少年带着火药味的话语,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仗助其实也不想给梅戴惹麻烦,他见梅戴是这样的态度也就软下去了,嘟囔了一句“好吧”就老老实实地站到旁边去了。
梅戴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他确认了仗助的情况后,抬头看向承太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承太郎你也是。不要板着个脸,别吓到孩子。”
他先是对仗助温和地解释道:“仗助,这位是空条承太郎先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的事情。”
梅戴的话里面省略了一些细节,但“非常重要”和“经历很多”这几个字,足以表明两人关系的非同一般。
仗助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眉毛皱成了一团,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阴沉着脸一看就不太好惹的角色居然是德拉梅尔先生的……“朋友”。
但他终归还是自己把自己劝了下来,仗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喃喃着:“好的,但是……您怎么又回来了啊?”
梅戴这才想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顺手塞到了仗助的手里,有些无奈地开口:“手帕。已经洗干净了,本来想在门口就给你的,结果我把它忘在脑后去了,但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
“喔——谢谢。”仗助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笑嘻嘻地把手帕收好了。
然后,梅戴才重新迎上承太郎那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也带着几分歉意:“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承太郎。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和仗助如何相识。我会解释的,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这样。”他微微侧头,脸上漾出承太郎熟悉的笑意,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像在说话,“我们之后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的。”
承太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看到了梅戴安抚仗助时自然而熟稔的动作,也听到了梅戴对他温和甚至带着点维护的语气,这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沉闷感又加深了一层。
他讨厌这种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不放心梅戴与一个刚刚展示了强大且未知替身能力的少年如此接近。
更何况……梅戴知道东方仗助也是替身使者这件事吗?
“……”承太郎沉默着,帽檐下的目光在梅戴和仗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压下了立刻追问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接受了梅戴的提议,但语气依旧有些生硬:“行。但这个解释最好能让我满意。”
承太郎这时候才把注意力正式分给了站在梅戴身旁的东方仗助。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这个发型张扬的高中生,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无形的对峙感。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旁边景观水池里传来“扑通”一声轻响,一只乌龟慢悠悠地爬上了池沿。
“呃啊!吓死我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精神还有些紧绷的仗助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回头,看清是什么之后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什么嘛,又是乌龟啊……”
广濑康一也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些,他仔细看着那只乌龟,终于确认了刚才并非错觉,在心里惊叹。
果然没错,那只乌龟受的伤都好了……
这神奇的一幕让他对眼前这个飞机头更加好奇,也隐隐感到一丝敬畏。
承太郎的视线从那只恢复如初的乌龟身上收回,骨节分明的手抬起,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将深邃眼眸中的部分情绪遮挡在阴影之下。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无可争议的报告,可每个字都无比精确,把信息一点一点剖开。
“东方仗助,1983年生。”承太郎的声音低沉,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仗助不由得站直了些,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起来。
“母亲的名字是朋子,当时21岁,在东京读大学。你从一出生,就住在这座小镇。”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仗助身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1987年,也就是你四岁的时候,”他继续道,语速平稳,“曾因不明的高烧,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50天。”
“父亲的名字是……”紧接着,承太郎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波澜,“乔瑟夫·乔斯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站在一旁的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承太郎和仗助之间快速逡巡,显然立刻明白了这层关系背后所代表的复杂含义。
并且他还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再是一般的对话,而是涉及血脉与隐私的家庭事务。
于是梅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将自己置于一个稍远的位置,双手轻轻收进薄开衫的口袋里,目光垂下以示不会打扰。
承太郎的叙述并未停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他现年78岁,是乔斯达不动产的创始人。”他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老头子还很健康。不过为了方便分遗产,所以调查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仗助略显茫然的脸。“结果,竟然发现,有你这个儿子在日本。”承太郎顿了顿,声音里讽刺意味更浓了一些,“据说老头子本身也不知道……”
承太郎微微摇头,像是觉得有些荒谬。
“那个臭老头,还总把‘老夫这一生就只爱妻子一个人’挂在嘴边。”他几乎是嗤笑了一声。
“而你,是他62岁的时候,搞外遇生出来的儿子。”
“直到现在,才找到你。”
看着仗助的表情,承太郎才停了下来,轻哼一声补充道,虽是道歉却毫无歉意:“抱歉,我嘴巴有点坏。”
“我的名字是空条承太郎。”他看着仗助,清晰地说道,“怎么说……在血缘关系上,我算是你的外甥。”
“挺奇妙的,不是吗?”
仗助听完这一连串密集而震撼的信息,反应十分微妙。
他抿紧了嘴唇,脸上表情复杂地变换着,震惊、茫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梅戴,眼神里带着求助和确认的意味。
梅戴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不过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了承太郎眼里,让他帽檐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时之间,仗助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和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带着点不知所措挤出一句:“啊,你好……”
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梅戴见两个人之间的主要信息似乎已经传达完毕,而且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他默默地举起手,这个略显学生气的动作成功吸引了承太郎和仗助的注意。
“那个……承太郎,”梅戴的声音温和地插入,带着一丝不想打扰却又不得不提醒的歉意,“虽然不太想打搅到你们,但今天是开学日,仗助还需要去开学典礼报到。”他指了指不远处显示着时间的站牌,又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仗助。
承太郎周身冷硬的气息收敛了一点。
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确认了时间,对于梅戴的提醒,他意外却不那么意外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倒是相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提醒,沉声道:“……啊。那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这句话既是对仗助说的,也自然包含了站在一旁的梅戴。
他显然不打算让梅戴就此离开,毕竟对于那个“解释”,承太郎现在在等着要。
于是一行人便沿着街道,朝着葡萄丘高中的方向并排走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温度正好。
承太郎似乎是为了更方便与右侧的仗助说话,又或许潜意识里存着些别的考量,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默默地从梅戴的左边换到了右边。
这个细微的挪动,恰好让他宽阔的肩背为梅戴挡住了可能有些晃眼的侧光,同时又无形中隔开了梅戴与仗助,使得他自己站在了两人之间。
不过其实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可以让梅戴能更多地沐浴在朝阳下,好像承太郎是在无声地鼓励他多接触这久违的室外阳光似的。
梅戴自然也察觉到了承太郎这一系列的举动。
他对于承太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内心还是十分感激的,知道这源于深厚的关切……不过那份想要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好”、并非易碎品的倔强,也悄然浮现。
在承太郎刚刚动身的时候,他便微微侧头,语气温和地对他低语:“承太郎,你好像……有点过于担心我了。”梅戴轻轻吸了一气,带着点坚持补充道,“我真的可以。只是多走几步路而已。”
承太郎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或是偶尔扫过身旁的仗助,听到梅戴说的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我知道。”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然而他的行动却依旧如故——步调依旧配合着梅戴,身影依旧为他挡去不必要的干扰,那种“我知道你行,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态度表露无遗。
其实在行走间,承太郎那高大的身影也显得格外可靠。他目不斜视地与仗助交谈,阐述着关于乔瑟夫的事情,但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控制着整体行进的速度,确保身侧的梅戴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不会因为他们的步幅而感到疲惫。
对此,梅戴有些失笑,他知道这些固执到有些忽略自己的贴心并非来自承太郎的轻视,而是源于深切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关注而已。
既然承太郎坚持要这么做,梅戴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的节奏来。
毕竟有时候某人的脾气一旦倔上来了,他也根本就拗不过。
跟在稍后一点的康一,悄悄地打量着这副情形。
这位空条先生虽然看起来非常严肃,气势迫人,说话也直截了当甚至有些冷酷,但对待那位浅蓝色长发的德拉梅尔先生时,会自然而然地分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体贴呢。
明明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些细微的动作调整和无声的迁就,都让康一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两位的关系,真的非常非常要好啊。
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向仗助说明了情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就是这样,你总有一天会分到老头子三分之一的财产。我这次来,主要是代他向你传达这件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意味,“老头子曾经外遇的事情现在被爆了出来,总之乔斯达家现在一片混乱。”
“诶?一片混乱……是吗?” 仗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存在会引发这样的家庭地震。
承太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啊。丝吉q外婆跟老头子结婚61年,第一次愤怒到了极点。”他陈述着事实,没有过多渲染,不过“61年”和“第一次愤怒到了极点”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描绘出那场风暴的剧烈程度。
令人意外的是,仗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承太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歉意:“真……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造成这么大的混乱!”
这个反应让承太郎都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在承太郎看来,该道歉的怎么也不该是仗助,他眉头微蹙:“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向我道歉?”
仗助听到问话,这才直起身子,眨了眨那双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眼睛,看向承太郎,表情有些困惑,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善意:“那个……因为家人之间起冲突真的不太好。”
他似乎单纯地觉得,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了家庭不睦,所以理应道歉,无论自己是否知情或自愿吧……
看到承太郎和仗助两人停了下来,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需要专注的交流,梅戴便适时地放缓了脚步,与康一一起停留在了不远处,给予他们足够的空间。
他并不想打扰这场关乎家庭的重要对话。
第3章 在杜王町闹别扭的日子
第三章
不过也是趁着这个间隙,梅戴温和地看向身旁有些紧张的康一,主动打破了沉默:“还没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梅戴·德拉梅尔。你呢?”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十分轻易地驱散了康一刚刚才升起的局促。
“啊,是!我叫广濑康一,是杜王町葡萄丘高中一年级的新生。”康一连忙回答道。
“很高兴认识你,康一……应该可以直接叫名字的吧?”梅戴轻轻笑起来,唇角的弧度让他原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温暖的光彩,“我算是仗助的朋友,现如今暂时住在他家附近。”
康一看着梅戴温和的眉眼,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宁静气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于是他点点头。
允许一个礼貌温柔的人十分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这样的事情谁会拒绝呢?
“说起来,你和仗助应该是同龄人,都是16岁。”梅戴稍微有些感慨,他的浅蓝色发丝被微风吹起来,有几缕钻进了他的薄围巾里,“真好,是个很活泼的年纪呢。”
康一眨巴了两下眼睛,他迎着梅戴的眼神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喃喃:“可是德拉梅尔先生也很年轻的样子……”
梅戴轻笑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掩着嘴,倒是没在意康一的疑惑,只是简单说道:“其实严格来说,我已经31岁了。”
“31?!”康一震惊地睁大眼睛,他的视线又快速地在梅戴的脸上转了一圈,才有些笃定地开口,“但、但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看着康一现在和仗助之前知道自己年龄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反应,梅戴也只是觉得有趣地笑笑解释着:“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吧,常年待在一个地方,许久没有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过了……”
在此之后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梅戴的话语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探究的压力,又能巧妙地引导对话,和他聊天简直就是让人产生如沐春风的感觉。
梅戴没有详细说明自己的来历和与承太郎的关系,只是模糊地提及是旧识,康一当然表示理解,毕竟别人家的事情也不便向外人透露啊。
短暂的交流后,康一望着梅戴的侧脸,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的感慨。
德拉梅尔先生,真是个美好的人啊。和蔼又温柔,长得还很帅气……感觉和他待在一起,连心情都会不知不觉变平静。
就在这时候,梅戴和康一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一阵小小骚动吸引,他们齐刷刷朝仗助和承太郎所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个女学生,已经将仗助围在了中间,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稀动物般兴奋。
“哎呀,是仗助诶!”
“真的耶!”
“仗助——好巧呀。”
“一起去上学吧?”
“你今天的发型也很帅气哦。”
“超有型的。”
“果然魄力就是不一样呢~”
女孩们七嘴八舌,热情地找仗助搭着话,仗助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脸上带着些微的困扰,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不过就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承太郎时,才发现这位“外甥”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那紧抿的唇线和帽檐下愈发锐利的视线都散发着低气压。
仗助赶紧转过头去试图解释,想让女孩们先离开:“那个,我们现在正在讲事情……”
然而女孩们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
“诶?那又是在聊什么啊。”
“不快一点走会迟到哦。”
“之后再说不就好了吗?”
承太郎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直接打断了女孩们的喧闹:“喂,仗助。我们的话还没讲完,把她们全都赶走。”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那几个女孩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纷纷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承太郎:“什么啊,这家伙……”
梅戴眼看着承太郎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一副随时可能用更直接的方式“清场”的模样,心道不妙。
以承太郎的性格,他绝对做得出让场面更难堪的事情。
他立刻快步走到了承太郎身前,柔和的声音适时地插入了这略显紧张的气氛中。
“好了好了……我几位可爱的小姐,”梅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目光温柔地扫过那几个女孩,见她们都抬头看向自己后,才继续说了下去,“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兴致。不过,他们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谈完。”他语气委婉,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如果迟到的话那就太遗憾了……不如你们先出发?等仗助君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很快也会赶上来的。”
他的声音温柔体贴,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礼貌优雅的态度,让原本有些不悦的女孩们态度瞬间软化了不少。
她们互相看了看,又瞄了一眼脸色依旧冷硬的承太郎和面露歉意的仗助,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梅戴的建议。
“好吧……那仗助,学校见咯。”
“快点来哦!”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告别,终于转身离开了。
梅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冲突。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承太郎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好像在说“多此一举”一样。
女孩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散去。
“一群小孩子而已,何必和她们较真呢?”梅戴自然觉得承太郎这个表情很有趣,于是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对吧,‘空条先生’。”
承太郎皱眉,但没有和梅戴的调侃计较,只是转过头去看仗助。
或许只是单纯陈述自己的看法,承太郎用了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绝无恶意——至少在他看来如此——的语气,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至少不用再聊那个无趣的发型话题了……”
他话音未落,梅戴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仗助对这个发型的执念了,那简直是刻在少年骨子里的逆鳞。
几乎是承太郎刚开口的瞬间,梅戴就立刻转过身面向他,语气带着少见的急促,试图阻止:“承太郎,不可以这样说——仗助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的发型的事情了。”
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我的发型怎样啊……?!”仗助猛地转过身,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瞬间被点燃,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那股熟悉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气息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
承太郎敏锐地眯起了眸子,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仗助的怒火,而是站在他与仗助之间、距离过近的梅戴。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就想伸手将梅戴拉到自己身后,远离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心。
就在他意念微动,刚要抬起手来的同时——
仗助身侧,那条粉色、肌肉虬结的熟悉手臂瞬间浮现,带着主人的怒意,眼看就要朝着承太郎挥来。
“哼。”
承太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他早就料到对方会动手,心念电转间,动作更快了一分。
魁梧的紫色替身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骤然显现,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后发先至,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却依旧带着不容小觑的冲击,猛地一下击打在仗助的肩膀。
“呃!”仗助闷哼一声,疼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嘴角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他单膝跪在地上,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
梅戴只感觉到身侧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他下意识地回头,捕捉到的只有[白金之星]如同幻影般迅速消散的紫色残影。
紧接着,梅戴就看到了仗助痛苦跪地的身影,以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
“仗助!”梅戴立刻蹲下身想去查看他的情况,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对这突如其来冲突的无奈。
“仗助,你没事吧?”他伸出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仗助却抬手轻轻推开了梅戴伸来的手,自己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带着未消的怒火,却还是顾及着对方,低声道:“德拉梅尔先生,先不要碰我,我身上现在有点脏——”
虽然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身上如何,但刚才的冲击会让自己身上沾染尘土,或许还有血迹……仗助可不想弄脏梅戴干净的衣服。
承太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淡地开口,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开始切入正题:“仗助,你看得到吗。”他的目光落在仗助的身侧,“这个叫做‘替身’,是精神能量化为实体而成的。乔瑟夫·乔斯达也拥有这个。”他顿了顿,强调道,“‘替身’只有‘替身使者’才看得见。”
然而此刻的仗助显然还没完全从发型被辱的怒火中平息下来。
他皱着眉,语气不善,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强调着自己的底线:“有人批评我这个自豪的发型,会让我很火大的……”仗助撑着膝盖重新站直了身体,那股能量在他周身更加汹涌,“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凛,粉色的替身瞬间完全浮现,不再仅仅是手臂,而是展现出完整的健壮身形。
它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主人的怒意,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挥拳,朝着承太郎猛攻过去。
承太郎眉头微蹙,面对这迅疾的攻击,他不得不再次召唤出[白金之星]。
但这一次,[白金之星]并未主动出击,而是如同最坚实的盾牌,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精准地将对方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连续拳击全部格挡下来,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梅戴此刻甚至来不及去惊讶仗助也拥有这种名为“替身”的超自然力量,他看到承太郎那边自己已经劝过,但效果甚微,显然无法轻易平息仗助的怒火。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他只能将安抚的重点放在仗助身上。
就在连续猛攻中,某一刻,它的一记勾拳自下而上,巧妙地撞开了[白金之星]防御的手臂,瞬间露出了破绽。
仗助看准机会,另一只拳头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冲[白金之星]的面门而去:“你身体到下巴这边,根本就是门户洞开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戴猛地侧身,迅速而谨慎地凑近到仗助的面前。
他确保自己的身影和那缕独特的浅蓝色发丝进入了仗助的视线边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才快速而急切地开口劝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怒火的清晰:
“仗助,冷静一点……!”
“你这小子……”
承太郎略含怒气、声音更为低沉同时响起。
仗助那志在必得的一拳挥空了,强劲的拳风擦过空气。
他惊愕地发现,原本应该在他正前方的承太郎,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了梅戴的身后,恰好将自己与梅戴都挡在了其高大的身影之下。
仗助看着近在咫尺的承太郎,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他什么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承太郎的拳头已经带着拳风,实打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下比刚才打在肩膀的攻击更加直接,仗助闷哼一声,刚站稳没多久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梅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承太郎吓了一跳,但他回头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承太郎,又看了看再次跌倒在地、嘴角破裂的仗助,很快明白过来。
他微微蹙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下意识又想上前去扶仗助。
然而,承太郎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抬步,自然地绕过挡在身前的梅戴,走到仗助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多了份结束冲突的意味:“行了仗助,起来。”
仗助接连被揍了两下,剧烈的疼痛和这绝对的实力差距,反而让他那股因发型被辱而燃起的熊熊怒火逐渐冷却了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他看着承太郎伸出的手,同样没有接受,自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声道:“不,不用了。不用扶我。”
闻言,承太郎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迅速的反应,让一旁的梅戴甚至觉得,这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打算扶仗助起来,只是做个姿态,或者单纯是催促他起身而已……
承太郎也不在意仗助的拒绝,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热身。
他自顾自地切入正题,声音低沉而严肃:“我来见你,还有一个原因。为了……这张照片……”
他说着,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了掏,取出了一张略显陈旧的照片。
承太郎伸手,将照片展示给坐在地上的仗助看。
仗助抬起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却异常狰狞的图像——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扭曲的姿态和隐约可辨的细节,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与恶意。
“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座小镇里,”承太郎开口,语气并非危言耸听,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然确认的事实,“有某种非常可怕的危机正在逼近。”
仗助听了这话,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手,从承太郎手里接过了那张照片,拿近了些,仔细地查看着。
承太郎没有说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类似的照片,任由它们缓缓飘落在地上,落在仗助面前。
这两张照片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那种扭曲恐怖的人形,但其中一张的角落里,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张相对清晰的人脸,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五官。
“这是乔瑟夫老头子用念照拍你这个儿子时,结果拍出了这照片,”承太郎解释道,眉头紧锁,“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家伙……应该是替身使者。”
他伸手指着照片上那个扭曲的身影。
仗助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坐改为蹲在地上,捡起另外两张照片,皱着眉头,更加仔细地审视着。
一旁的康一也被这严肃的气氛和诡异的照片吸引,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被那图像吓得缩了缩脖子。
承太郎并没有在意康一的参与,他继续对仗助说道:“虽然这事与你无关,基本上还是让你看一下照片,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在仗助和康一都看完照片后,承太郎弯腰,将三张照片都收了回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将这几张重要的照片,随手就交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梅戴手里。
梅戴似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非常自然地接了过去,低头也仔细看了一下照片上的内容,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承太郎则继续嘱咐着两个抬头看他的少年,语气严肃:“康一,你也是。要是看到这家伙,绝对别靠近他,报警也没用。总之就是快点跑。”
他的目光转向仗助,带着告诫的意味:“仗助,你也不要一发火就随便对他出手,”承太郎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仗助还有些红肿的嘴角,“你会像刚才那样被修理。”
就在承太郎神情严肃地向仗助和康一交代注意事项时,梅戴的目光从照片上那扭曲诡异的影像移开。
他将三张照片用左手整齐地收拢,随即伸出右手,轻轻拉了一下承太郎白色风衣的袖子。
承太郎的话语微顿,侧过头,视线扫过梅戴的动作,没有询问,只是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顺着他的力度抬了起来。
梅戴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承太郎腕上那块精准的表盘,随即抬起头,对着还蹲在地上、神情凝重的仗助和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康一,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离报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要抓紧去参加开学典礼哦,你们两个。”
第4章 在杜王町吃早餐的日子
第四章
“诶?!”仗助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怪叫一声,脸上的凝重瞬间被焦急取代,“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要是第一天就迟到的话,老妈不知道会怎样修理我啊——”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书包,胡乱拍打着上面的灰尘,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梅戴看着他这毛躁的模样,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仗助,时间还算充裕,路上不要跑,小心被绊倒啊……”
虽然他深知这少年活泼好动的性子,也清楚他此刻的保证多半会打折扣。
“好的,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嘴上应着,动作却丝毫不见放缓。
他转向承太郎,语速飞快地说道:“那个……关于照片和替身的事情,等放学之后再好好听你说!”接着,他朝康一喊道,“喂,你叫康一是吧?我们走吧!”
说完,他也不等康一完全反应过来,就一把扯了一把还有些懵懂的康一,两人几乎是同步地、腿脚倒腾得飞快,以一种近乎竞走的滑稽速度,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冲去,书包在仗助手里一颠一颠的。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年虽然着急,但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还勉强维持着“走”的姿态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挺了解仗助的。
这孩子答应不跑,大概也仅限于在梅戴目光所及之处做个样子而已。
他几乎能想象出,等下个路口一拐弯,脱离了他的视线之后,仗助肯定会立刻拽着康一,毫无形象地撒腿狂奔起来。
“真是的……”梅戴低声自语,深蓝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暖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重新将手插回风衣口袋、恢复了惯常沉默姿态的承太郎。
“我们也走吧?” 梅戴轻声提议,语气自然,“回去的路上,顺便买点早餐……我有点饿了。”他晃了晃手中那几张令人不安的照片,“而且关于这些,我也想听听更详细的情况。”
承太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他迈开步子,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伐,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方向,走向与梅戴居所更近、且沿途有便利店的道路。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并肩离开了方才还充满冲突与紧张气氛的路口,将少年们的喧嚣暂时留在身后了。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默不作声地跟在梅戴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梅戴也稍稍拉高了薄围巾,遮挡清晨微凉的空气,目光在街边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便利店。
“就这里吧?”梅戴回头,用眼神征询承太郎的意见。
承太郎低头看向梅戴的眼睛,然后微微颔首。
梅戴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立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清晨的便利店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在冷藏柜前匆忙地挑选着咖啡和饭团,脸上带着都市清晨特有的倦意。
梅戴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冷藏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三明治和饭团上流连。
他的手指在几个选择上犹豫地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向了那个看起来分量最轻、包装也最简单的金枪鱼蛋黄酱三明治,接着他转向旁边的饮品区,目标明确地伸手去拿一盒250毫升的低脂牛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有点冰凉的牛奶盒时,身旁传来承太郎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便利店的宁静:“……你就把这点东西当早饭吃?”
梅戴动作一顿,侧过头,对上了承太郎帽檐下那双不赞同的浅绿色色眼眸。
他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点无力辩驳的笑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号三明治的包装边缘,轻声解释:“买太多的话我也吃不了啊,浪费食物总归不好。”
承太郎没接话,只是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吗”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夹杂着一点有些遗憾梅戴并没有学会怎么好好照顾他自己的意味。
随即,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没有给梅戴继续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在略显狭窄的货架通道间逛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便利店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需要微微低头避开某些货架挂饰,但承太郎的步伐却目标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梅戴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不假思索地从面包区拿起一个看起来厚实得多、夹着大片火腿和新鲜蔬菜的全麦三明治,然后又绕到饮品区,看都没看牛奶,精准地从一排花花绿绿的饮料中挑出一盒标注着“高蛋白”、“营养代餐”字样的巧克力味饮品。
这还没完,承太郎又迈开腿走向生鲜冷柜,拿了一盒看起来最新鲜的混合水果拼盘。
梅戴看着承太郎手里像变魔术一样迅速增加的食物,张了张嘴,那句“真的不用了”已经到了嘴边,但看到承太郎那副“我说了算”的侧脸轮廓,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等到两人在收银台前汇合,承太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一堆“营养补给”一样样放在传送带上,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
梅戴则默默地将自己最初拿的那个孤零零的小三明治和牛奶也放了上去。
年轻的收银员看着这差距悬殊的“二人份”早餐,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转,尤其是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承太郎和看起来清瘦温和的梅戴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才熟练地开始扫码。
承太郎利落地掏出钱包付了钱,然后将两个购物袋都拎在自己手里,大概对于他来说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在和梅戴一起走出便利店的门、梅戴第三次向承太郎要求后,他才将那个装着小三明治和牛奶的轻飘飘小袋子递还给梅戴,自己依旧稳稳当当地提着那个沉甸甸、装满“硬核关怀”的大袋子。
他们就近找了一个街心小公园,在一条被初升朝阳镀上一层暖金色光芒的长椅上并肩坐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草坪上跳跃啄食,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城市的背景音。
梅戴拆开自己那个小号三明治的包装,小口吃着。
坐在他旁边发承太郎先是拿出那盒高蛋白饮料,利落地插好吸管,不由分说地放到梅戴手边的长椅空位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接着,他又把那盒已经打开了的水果拼盘推了过去。
梅戴看着眼前突然变得丰盛甚至有些夸张的早餐阵容,有些哭笑不得地放下吃了一半的小三明治,拿起那盒蛋白饮:“承太郎,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这太夸张了。”
“能吃多少算多少。”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应,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他自己则拿起那个大火腿三明治,拆开包装吃了起来,目光平视着前方被晨光沐浴得生机盎然的绿化带,似乎不想再就早餐份量的问题进行讨论了。
梅戴拗不过他,深知这人的固执程度。
他只好妥协地先喝了几口那味道浓郁、甚至有点腻的巧克力味蛋白饮,然后又用附带的小叉子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蜜瓜。
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暂时驱散了蛋白饮带来的厚重感。
他安静地吃了几块水果,阳光照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两人之间一时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包装纸的摩擦声,不过思来想去,离上次两个人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了。
梅戴的目光被不远处草地上几只蹦跳着啄食的麻雀吸引。
它们肥嘟嘟的,小巧灵活,时而飞起时而落下,显得无忧无虑。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轻声感叹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人听:“它们看起来真自在。”
承太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群麻雀,没有出声回应,但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宽阔的肩膀似乎也松弛了一分,只是安静地共享着这片刻的、难得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梅戴的视线从鸟儿身上移开,无意中落在承太郎搁在膝盖的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腕表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芒。
他又找了个轻松的话题,语气温和:“今天天气真好啊,阳光暖暖的,又不会太晒,很适合散步。”梅戴顿了顿,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又一个需要‘烦死了’的日子?”
承太郎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承认了天气不错,但对后半句的调侃不置可否,他拿起旁边随手买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简短地补充:“还行。”
“最近又要为学位准备一个新的论文主题,暂时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承太郎知道梅戴在找话题,他也并没有冷场,特意又不是那么特意地聊起自己的事情,“可是突然出现这档子事,老头子又走不开……”
“是啊,完全没办法抽时间来亲自解决呢。”梅戴了然地点点头。
承太郎继续说道:“不过这也是好事。”
然后梅戴听到了他轻轻哼笑一声,承太郎嘴角扬起一抹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那样生龙活虎地被丝吉q外婆从别墅这边揍到别墅那边,看样子那身子骨根本就没有任何毛病。”
梅戴听到这样的叙述,也不由得轻轻掩唇笑了。
“看来乔斯达先生还是老样子,活力不减当年呢。”梅戴笑着摇头,眼角泛起温和的弧度,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了一些的发丝,然后抬着眸子细细想了一下,“说起来,乔斯达太太的脾气也一点没变呢……记得上次他们两个来抽空看望我,不知怎的,我去窗边晒太阳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在教训乔斯达先生把Spw院子里的白菊花缠得到处都是,花园被弄得一团糟。”
承太郎轻哼一声,又喝了口咖啡:“那老头活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些许可见的好心情。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白色的外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不过,”梅戴轻轻晃了晃手中还剩半盒的水果,“能这样吵吵闹闹的,也是一种幸福。总比……”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因为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左手的小臂上了。
梅戴清楚地记得那里曾暂时缺失过,如今虽在Spw的精心治疗和自身能力作用下愈合再生,却他依然觉得这个部分总有着比自己其他地方更浅淡的肤色。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他的目光移动,沉默了片刻,公园里的鸟鸣声似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的手,”承太郎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会疼吗?”
梅戴有些意外地抬眼,随即微微一笑:“不会,虽然有时候我会产生一些心思让我下意识觉得它不是我的……但总的来说,Spw的心理治疗很有效果。”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倒是你,在杜王町这段时间里打算住在哪里?如果有需要的话,其实我租到的公寓里还有空房间。”
“不用。”承太郎拒绝得挺干脆的,“来的时候已经订好酒店了。”他瞥了一眼梅戴,“你适合一个人静养。”
梅戴失笑,他理解承太郎的顾虑,所以没有强求他,只是默默嘀咕了一句:“明明我的身体素质已经达标了,还至于这样小心翼翼的么……”
“那个东方仗助,”承太郎突然转换话题,语气恢复了一点严肃,“你怎么看?”
梅戴认真思考了一下:“是个好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但心地纯善。”然后他微微蹙眉,嘴角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了,“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他也是‘替身使者’。”
“……嗯。”承太郎看梅戴的状态不太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沉默了片刻后才“嗯”了一声,随后他紧接着补充道,“抱歉。”
“这是事实,并不需要向我道歉。”梅戴摆摆手,并未在意,忽然他又轻声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处:“说起来,之前你和我提起来的事情有新的进展了吗?”他放下叉子,转头看向承太郎的侧脸,“乔斯达先生那边,或者简他们,有消息传回来吗?”
承太郎咽下嘴里的三明治,语气平稳地陈述着,如同在汇报一项日常事务:“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他们两个还是那样,意大利那边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复杂,而且更棘手。”
“不过让他们两个结伴而行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只有波鲁那雷夫一个人去,恐怕会更糟。”
梅戴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公园中央那些在草地上跳跃啄食的小鸟身上,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水果盒里的一块猕猴桃。
“不过现在……”承太郎顿了顿,“至少还能取得联系,他们两个也算是良心,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他似乎想起了那两位远在异国的同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肯定的评价。
接着,他话题转向纽约:“老头子身体很健康,和丝吉q外婆吵吵闹闹的,也还算安稳。”最后,提到了花京院,“花京院的话……暂时还在东京,他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梅戴一边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一边小口地吃着承太郎塞给他的食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朋友们都安好的消息,他的胃口似乎比平时好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竟然比平常多吃了两口三明治,水果也消灭了好几块。
他将喝空了的蛋白饮盒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将视线从远处收回,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那照片的事呢?”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梅戴身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梅戴坐在晨光里,浅蓝色的长卷发被微风拂动,有几缕滑过他比几年前胖了不少、却依旧线条清晰的下颌。
那张脸上依旧沉淀着那种温润宁静的气质,脸色在阳光下也不再苍白得吓人,却因带着一种长期室内静养留下的、淡淡的透明感,所以也算不上红润。
而且不知道是谁给梅戴挑的衣服,他现在穿着休闲服,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薄开衫,身形靠在公园的长椅背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透着一股韧劲。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确实多吃了点东西——这个细节让承太郎原本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一瞬。
审视——或者也可以说是确认——只在短短一两秒内完成。
承太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照片的事情等你吃完之后再聊。”
他指的是梅戴面前还剩下少许的三明治和盒子里一半的水果。
梅戴闻言刚想开口说“其实我已经吃完了”,毕竟他平时的饭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承太郎似乎预判了他的反应,紧接着上一句,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专注的询问,将话题引向了梅戴自身:“你呢……之前说好了的。”
梅戴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承太郎转回来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像鹰隼一样的浅绿色眸子,此刻在帽檐的阴影下,竟意外地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等待他回答的专注。
看着这样的承太郎,梅戴到了嘴边的推脱话语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认真关心着的暖意。
梅戴当然知道承太郎问的是什么——是之前承诺过的,关于他身体恢复的具体情况,以及这次“外出任务”的真实状态……之类的。
“我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温和,开始叙述,“其实在去年的时候也还在总部里待着的。”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公园里的鸟鸣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第5章 在杜王町交新朋友的日子
第五章
梅戴的手里拿着那张印着自己身体指标的文件,捏着纸张的手指都有点颤抖。
体检单上的结果在他一字一字读过了五遍。
全部基本标准全部达成,判定为“可进行有限度独自生活”。
这几个字代表着梅戴终于可以申请一份简单的任务工作了,而此时,608也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前往杜王町,执行一项关于附近海域环境声学的数据采集工作。
这任务十分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毕竟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研究员都可以轻易完成。
不过梅戴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不过是Spw里这些平时照顾关心他的朋友们找到的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这个“被珍藏了太久”的人出去“透透气”的借口。
“德拉梅尔先生,”一直负责与他交接的泽罗将任务简报递给他,语气正经而公事公办,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数据采集器已经提前寄送到您在杜王町的临时住所了。您只需要在沿岸指定点位放置并回收即可,周期不限,以您提交返程文件为基准。不过这期间,您的健康状况仍是首要监测指标,请务必每日汇报。”
“我明白了,谢谢。”梅戴的声音因许久未与人长时间交谈而略显疏离,但他微微颔首,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如同久困囚鸟初见天空般的微光。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接下了这个任务。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外面真实世界的空气,而非循环过滤系统提供的恒温恒湿;有多渴望能亲身感受到阳光和风,而非透过特殊玻璃窗看到的、被过滤了紫外线的光线。
尽管欣喜,梅戴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十二年的静养,即使在后六年苏醒期里,被Spw无微不至的营养支持和承太郎他们每次探望时带来的各种美食,硬生生从当初苏醒时那骇人听闻的、不足65公斤喂到了如今73公斤左右的、勉强算是“正常偏瘦”的范畴。
那份源于长久缺乏运动和“休眠”后遗症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不过这次他接下任务,并未提前告知他们任何人,也包括承太郎。
那个总是皱着眉、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关心的男人,如果他知道了的话,大概会立刻从某个遥远的考古现场飞回来,或者马上要求至少打上至少一个小时的越洋电话,然后事无巨细地确认过所有安全细节吧……
梅戴感激那份无微不至的守护,不过他也渴望一次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呼吸。
他想试试看,现在的自己是否真的能独自处理好一些事情。
三月的杜王町还带着料峭春寒。
他的临时住所是一栋安静、但对于只有他一个人入住来说还是十分豪华的日式二层小洋楼,离海岸线也不太远,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只需要梅戴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东方家了。
虽然与东方仗助的相识真的纯属巧合——
那是在他刚刚抵达这里不久的一个傍晚,杜王町的天空晕染着暖橙与玫红交织的霞光。
梅戴独自站在离新居不远处的街角,微微蹙着眉,低头审视着手中那份详尽的杜王町区域地图。
Spw提供的住处确实很舒适,但初来乍到,他需要尽快熟悉周围环境,尤其是前往附近海岸采集点的最优路径什么的。
毕竟比起前往埃及的“公费旅游”来说,这次“假期”的任务实在是过于简单,梅戴想提前做完之后腾出时间好好地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他浅蓝色的发丝,他下意识地将薄外套拢紧了些,专注的神情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疏离。
就在这时,东方朋子拎着几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和儿子仗助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眼尖的朋子一眼就注意到了街角那个气质独特、显然并非本地人的身影——他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脸色在霞光映照下依然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正低头研究着什么,似乎遇到了难题一样。
“喂,仗助。”朋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儿子,朝梅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热心与一点点“机会来了”的光芒,“那边有个外国人哦,看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去帮帮他嘛,正好可以练习一下你的英语对话!”
“诶——?老妈,不要啦,很突然欸……”仗助下意识地想拒绝,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他英语成绩也只是普通而已,如果真要跟外国人对话……他心里有点没底。
“快去!助人为乐嘛,而且人家看起来挺困扰的。”朋子不由分说,笑着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仗助叹了口气,拗不过老妈,只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爽朗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朝梅戴走了过去。
“那个……打扰一下,你需要帮助吗?”他努力地咬准每一个单词的发音,尽管那口音依旧带着鲜明的日式风味,但语气里的热情和善意却无比真挚。
正沉浸在地图线路中的梅戴闻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发型十分醒目、笑容阳光的少年,穿着学生制服,眼神清澈而友好。
梅戴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驱散了方才那抹疏离感。
“是的,谢谢你。”梅戴的英语清晰而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但他看得出来对方年纪不大,于是刻意放慢了一些语速,以确保对方能听懂。
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图,指向上面一个标记点:“我想找一条去这个海岸入口最直接的路,但这些街道看起来有点……复杂。”
仗助凑过去看了看地图,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那片区域有些小巷子在地图上确实没标清楚。
他顿时松了口气,还好问题不难。
“哦这个地方!我知道!”仗助的眼睛亮了起来,改用夹杂着日语的、更加生动的肢体语言比划着,“你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在第二个拐角左转,会看到一个小神社,然后右转……あの……就在……后面。”
看着少年“手舞足蹈”努力解释的样子,梅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并在仗助卡壳、手脚并用地比划出来了“投币”“按按钮”“拿”的一系列动作后,用温和的语调说出正确的词汇:“‘the vending machines’?”
“对对对!‘Vending machines’!”仗助连忙点头,心里对这个不仅没嘲笑他蹩脚英语、反而耐心帮助他的外国人生出更多好感。
在顺利解决了路线问题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简单交谈了几句。
梅戴介绍自己名叫梅戴·德拉梅尔,法国人,是一名海洋声学研究员,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进行一些数据采集工作。
他自然也得知了眼前这个热心少年名叫东方仗助,就住在附近。
“海洋研究员?好厉害!”仗助惊叹道,对这个在他看来有些柔弱却从事着听起来就很酷的职业的梅戴充满了好奇。
而梅戴也觉得这个笑容灿烂、心地善良的少年很有趣,充满了他在Spw无菌环境中许久未曾感受到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因为住处离得确实很近,走路也不过五分钟路程,仗助热情地表示以后在杜王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
梅戴微笑着应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最小的妹妹还要年幼、却已经像个小小男子汉一样的少年,心中久违地涌入一股暖流。
这偶然的邂逅,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梅戴沉寂了许久的生命里,漾开了充满生活烟火气的涟漪。
在认识后,两人经常能碰面,有时候仗助会兴致勃勃地给梅戴介绍杜王町哪里有好吃的可丽饼,哪家店的唱片最全;梅戴时常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温和的语调纠正仗助的英语发音,或者分享一些海洋趣闻。
“仗助,如果想稍微克服一下恐惧的话,或许可以尝试主动迈出一步。去摸摸乌龟,兴许它们没有那么让你感到害怕呢?”
“仗助,可以教教我日文么?啊……倒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多掌握一些语言会更方便我以后的跨国研究什么的。”
“嗯?年龄吗,我算一下……大概是31岁吧。”
……
总之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成为了跨越年龄和国籍的朋友。
到了四月的杜王町,清晨的空气里还裹挟着几分未散尽的凉意,却也带来了草木萌发的新鲜气息。
随着仗助升入高中的日子临近,梅戴碰巧得知了一个有点特殊的情况——东方朋子因为工作安排,这段时间需要连续上夜班,清晨正是她补眠的关键时刻。
这天傍晚,在朋子和仗助做客离开梅戴家前,梅戴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朋子女士,仗助,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早上我可以顺路送仗助去公交站。”他语气平和,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似的,“我习惯早起,正好也要出门散步,只是多走几步路而已。”
“这怎么行?”朋子几乎是立刻摆手拒绝,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先生您太客气了,这太麻烦您了!仗助他自己去没问题的,他都这么大了。”她看着梅戴那张在夕阳下依旧显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总觉得让这位看起来更需要被精心照顾的邻居来做这种事,心里实在不安。
仗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愿给人添麻烦的倔强:“是啊,德拉梅尔先生,我自己真的可以!而且您身体……”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这真的不麻烦。我的医生也建议我进行适度的晨间活动。而且,”他看向仗助,语气带着一点长辈般的关切,“开学第一天,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重要的日子吧……而且我只是送到车站,确保仗助不会迟到就好,这样朋子小姐也能放心休息了。”
朋子还想说什么:“可是……”
“请不用觉得有负担,”梅戴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我们不是朋友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仗助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早上能和他说说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他这番话既体贴又真诚,将对方的顾虑一一化解,还把帮助说成了是自己的“乐趣”。
朋子和仗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感动。
母子俩“拉扯”了几个回合,发现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邻居,一旦坚持起某件事来,那股韧性几乎超乎他们的想象。
最终朋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是……太感谢您,就拜托您了。”
然后她悄悄捏了捏儿子的手臂。
仗助也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微红,带着被关照的腼腆和感激:“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明天就麻烦您了。”
于是,在四月一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街道笼罩在一片宁静的灰蓝色调中。
梅戴准时出现在了东方家门外。
他的长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和长裤,外面罩了件薄开衫还围了一条围巾,大概是以防晨风太凉。
“晨安,仗助。”看到精神抖擞、穿着校服的仗助走出来,梅戴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的声音充满活力,与清晨的静谧形成了挺鲜明对比。
去公交站的路程不算很长,不过十几分钟,梅戴步伐不快,仗助也配合着他的速度。
经过几天的熟悉,梅戴已经知道这附近的站台,有能直达葡萄丘高中的公交车。
那时候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人,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梅戴浅蓝色的长卷发和仗助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上。
梅戴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上许多、全身都散发着青春朝气的少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久违的、长辈般的怜爱和关切。
他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却仔细,将能想到的嘱咐一一道来:“仗助,即使是坐上公车了,路上也要小心。” 他看着仗助的眼睛,继续说着,“到了学校之后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和别人起冲突,要冷静处理,或者找老师帮忙。”
他的声音如同这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柔和,不带丝毫说教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心。
仗助看着梅戴那双盛满温和与认真的深蓝色眼睛,乖巧地连连点头,脸上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嗯我知道,先生您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就好像已经将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似的。
看到仗助这副模样,梅戴才安心地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车应该快来了。那我就先走了,祝你升学日愉快。”
仗助用力地点了下头,朝梅戴挥了挥手,梅戴也微笑着抬手回应后才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安静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晨风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带来路边小花的淡淡香气。
梅戴的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连脚步都变得比平时更轻盈了些。
能像这样,以一个普通邻居、一个朋友的身份,参与到另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珍贵而温暖了。
不过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
走了不到一半路程,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块柔软吸水的棉质布料。
梅戴的脸色微微一变——是昨天晚上,仗助来他家串门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手帕。
手帕已经被梅戴洗干净了,还叠得整整齐齐,它的角落甚至绣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小小图案,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了。
虽然没有手帕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既然是那孩子随身带着,就说明他平时是习惯使用手帕的。
万一……万一仗助在学校正需要用呢?
也许是运动后擦汗,也许是不小心弄脏了哪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有些固执了。
梅戴几乎能想象出仗助需要时却摸不到手帕的那点小懊恼,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转身,再次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折返回去。
不过他身体底子毕竟还虚,刚才走过来时还算从容,这一段折返的小跑就让梅戴有些气息不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也泛起一丝红晕。
他不得不稍稍放慢脚步,调整着呼吸,心里只盼着公交车还没来,仗助还在那里。
当他再次接近公交站,视线越过稀疏的树木和栏杆,远远便看到了站台的水池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几个穿着改造过的、松松垮垮学生服的身影正围在那里,将那个熟悉的、有着醒目发型的少年堵在中间。
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充满了挑衅和不善。
梅戴的心头猛地一紧,也顾不得喘息未定,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担忧和紧张在他心中交织——这才离开几分钟啊,仗助怎么就……
然而,就在梅戴快要赶到时,情势骤变。
他甚至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和痛苦,一个个如同滚地葫芦般,狼狈不堪地从仗助面前连滚带爬地逃开,嘴里还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水池边只剩下仗助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得有些歪斜的校服领口,脸上还带着点未消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解决了麻烦的轻松。
梅戴微微蹙着眉,缓步走过去,目光先是将仗助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校服外套的领口稍微歪了些。
他松了口气,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埋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呢。”
“我前脚刚走,你就和人起冲突?”
“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忘?仗助,你故意骗我是吧……”
仗助面对梅戴这样温柔的责备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被抓包”的讪笑:“那个那个,听我说啊——德拉梅尔先生,是他们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仿佛穿越了时空阻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精准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梅戴·德拉梅尔……?”
梅戴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头,视线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醒目的纯白。
目光缓缓上移,越过挺括的衣料,对上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此刻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浅绿色眼眸。
帽檐的阴影下,承太郎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郁,紧抿的唇线勾勒出显而易见的震惊,以及一丝……或许是不赞同的阴沉吗?
梅戴抬起头,望着那张比少年时期更加棱角分明、充满成熟男性力量感的脸庞,一时间,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完了……
承太郎怎么会在这里?
第6章 在杜王町监督的日子
第六章
晨光如同细碎的金沙,透过梧桐树新生的、尚显稀疏的叶片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跃动的斑驳光点,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梅戴说着那段独自来到杜王町的缘由,语气平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带着距离感的故事。
他将最后一块水果送入口中,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稍稍冲淡了回忆本身带来的微妙滞涩感。
然后梅戴轻轻放下一次性叉子,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端起了那盒已经被喝掉大半、味道算不上美妙的高蛋白饮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盒壁。
那点凉意能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声音温和依旧,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卸下心防后的轻快,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就是这样了。我接到了那个小任务,没多想,然后就来了杜王町。和仗助的相识纯属意外,今早的事情……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身旁的承太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因为光线的映照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光:“我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碰面。”
梅戴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
不过承太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吃着自己手里那个分量十足的火腿三明治,动作间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梅戴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承太郎的视线似乎放空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地上,又似乎穿透了虚空,在冷静地分析着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直到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彻底咽下,用纸巾擦了擦手,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浅绿色眸子缓缓聚焦在梅戴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的‘有限度独自生活’,”承太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却像手术刀一样直指问题的核心,“就是指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并且,”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准确的用词,目光随之扫过梅戴即便穿着宽松开衫、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单薄肩膀,“……在短时间内,就被动地卷入了可能涉及替身使者的事件里?”
他的语气并非严厉的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和逻辑推导后得出的结论。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冷静的陈述,反而让梅戴感受到了一点无形的压力,好像自己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梅戴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遮掩了他瞬间闪过的复杂心绪。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鲁莽。”他轻声承认,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些,带着自知理亏的诚恳,“但那个任务本身,真的非常简单,只是按部就班地放置和回收几个声学采集器而已,没有任何危险性。至于仗助……”
不过梅戴抬起头,语气变得认真而急切,试图澄清这一点:“在认识他的时候,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和乔斯达先生有关,更不知道他拥有替身。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热情善良、偶尔有点小冲动的邻居家孩子,仅此而已。直到今天早上,我才……”
“身体。”承太郎打断了他,话题再次被他强硬地拽回了最原始的关切点上,仿佛那是所有问题的基石,“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完全适应这里的饮食、气候、独居可能带来的各种不便吗?”他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梅戴身上,补充道,“以及,那些你根本无法预料的突发状况。”
他可没有忘记,就在不到一小时前,梅戴只是因为一小段折返跑,呼吸就变得急促而不稳的样子。
那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记忆里。
“Spw的评估是专业的,承太郎。”梅戴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他抬起眼,认真地对上承太郎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坚定和有说服力,“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站在这里,还可以和你说话、坐在一起吃东西……比起你们上次离开Spw总部来看我的时候,体重也确实恢复了一些,不是吗?”
他甚至刻意挺直了些背脊,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精神、更有力,尽管这份努力在梅戴天生清瘦的骨架和依旧算不上健硕的体型衬托下,显得有些徒劳,反而更凸显了一种易碎感。
承太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他体内可能依旧盘踞不去的虚弱内核,评估着每一分能量消耗与储备。
然后,承太郎几不可闻地、带着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移开了目光,不想再与他进行这场无谓的“健康辩论”了。
他伸手拿起旁边那罐早已不再冰凉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花京院如果知道,”他突然没头没尾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他只会比我更啰嗦。”
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忍不住失笑出声,眉眼都柔和地弯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远在东京的花京院如果得知他这番“擅自行动”,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不赞同的神色,大概会用那种逻辑严密、引经据典、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温和语调,条理清晰地列举出无数个他不应该、也不能独自跑出来的理由,那场面恐怕比面对承太郎的冷脸还要让人难以招架吧。
“所以……”梅戴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饶意味地试探道,“你应该……不会立刻就把我打包,押送回Spw总部吧?”
他深知承太郎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执行力,而且,如果他真的判定此地存在潜在风险,承太郎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手指微微用力,将空了的咖啡罐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手臂一扬,铝罐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数米外的垃圾桶内,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重新靠回长椅的木质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既像一种无形的防御,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又清晰地表明承太郎此时正处于深沉的思考之中,正在权衡利弊。
“任务周期是两周?”他再次确认,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程。
“对。”梅戴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住所有Spw的紧急联络方式?”承太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像是在进行一项安全检查。
“有,而且按照规定,我每日都需要向总部汇报健康状况。”梅戴如实回答,态度配合。
“那个东方仗助……”承太郎的眉头再次因为提及这个名字而微微蹙起,显然,少年那不太能受控制的力量和一点就燃的脾气,在他这里被归类为需要高度警惕的“不稳定因素”。
“他刚才展现的力量和冲动,本身就是潜在的风险。”
“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而且那孩子也向我保证过,不会轻易惹事了。”梅戴连忙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略带恳求的保证姿态,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保证在仗助那“发型即底线”的绝对原则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他了解那孩子的善良,但也深知其逆鳞被触及时的反应。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公园里的鸟鸣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聒噪,反衬出这份寂静的微妙。
承太郎深邃的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落在梅戴那双带着些许忐忑,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眸上。
他并非不能理解梅戴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心情,毕竟那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他亦是见证者之一。
“你,” 承太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审问的味道,多了些探究,“是真的想在外面……像这样生活一段时间?”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梅戴的意料。
他本来以为承太郎会直接下达最后通牒的。
梅戴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向承太郎,透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对过去的释然,也有对当下的珍惜。
“对,”他轻轻应道,语气温和却坚定,“虽然可能听起来有点不知好歹……但是,承太郎,能像现在这样,自己决定早餐吃什么,在街上随意走走,和邻居自然地打招呼……甚至只是坐在这里,感受带着一点草木味的风吹在脸上……”
他微微吸了口气,承太郎看着梅戴的眼底有着点点光芒,并没有打断他说话,梅戴嗅嗅空气里干净的味道,软软的唇勾了起来:“这种感觉,很好。我……很想试试。”
他坦诚了自己的愿望,没有掩饰。
承太郎静静地听着。
直到梅戴说完,他又沉默了几秒,在内心进行着最后的评估与妥协。
“我会因为调查照片的事情,在杜王町待一段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一个将两人轨迹再次紧密联系起来的宣告。
“而在此期间,”承太郎转过头,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梅戴,那眼神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清晰地传递出这并非商量而是一个事实的意思,“你的‘有限度独自生活’,需要接受我亲自监督。”
梅戴看着承太郎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反驳余地”的熟悉表情,心里明白,这确实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将他立刻送回那个虽然安全却如同精美牢笼的Spw总部,而是选择了留下,以一种名为“监督”的方式,继续守在他身边。
这背后所蕴含的意味,梅戴再清楚不过了——那是有点“承太郎式”的、笨拙却无比坚实的关心与承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微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
唇角那一点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柔软的弧度更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妥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安心。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如同此刻拂过树叶的微风,“那就……拜托你了,承太郎。”
那句“拜托你了”消散在带着海盐气息的晨风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
承太郎没有用言语回应这句托付,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右边眉毛,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梅戴知道,这已经是他表达“知道了”的方式。
他高大的身影倏然起立,瞬间遮挡了斜照过来的晨光,在梅戴身前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
他动作自然地将两人座位周围产生的空包装纸、三明治塑料膜,连同梅戴手边那个已经被喝空的蛋白饮盒子一并收起,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扬,垃圾精准地落入桶内。
梅戴也跟着慢慢站起来。
久坐后突然改变姿势,血液循环似乎慢了半拍,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后长椅冰凉的木质靠背。
几乎在他指尖触碰到粗糙木纹的同一瞬间,已经走出两步远的承太郎脚步蓦地顿住,倏然侧过头来看他。
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带着惯有的锐利审视。
“没事,”梅戴立刻松开扶着椅背的手,迅速站直身体,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安抚性微笑,解释道,“只是坐久了,突然站起来有点晕,很快就好。”
承太郎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向垃圾桶完成丢弃的动作,但接下来的步伐却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待承太郎利落地收拾完转身,梅戴已经缓步跟了上来,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两人再次并肩,沿着来时那条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小路,朝着梅戴临时住所的方向慢行。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之后……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梅戴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并行的沉默,他指的是承太郎调查那些诡异照片的事情。
“先去确认几个地点。”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答,视线平视着前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老头子提供的念照范围太模糊,需要实地排查。”
“需要我帮忙吗?”梅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补充道,“虽然以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一双眼睛,或者……什么的,总归……”
承太郎偏过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似乎能穿透表象,评估着他真实的精力储备。
“你先完成你的‘任务’。”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清晰地划定了优先级,“采集器、适应环境。这是你出来的首要目的。”他特意放缓了语速,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像是在提醒梅戴此行的初衷,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自己的突然介入,就打乱梅戴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有限而珍贵的“正常生活”节奏。
梅戴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层不便言明的关照,心中微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那我今天下午就去把第一个点的采集器放置好。”
“位置。”承太郎的问题总是直接而高效。
“就在东边那个小海岬的礁石区,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沿着海岸步道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梅戴详细说明着,语气略带一丝无奈的笑意,“就连这个……也要向你报备确认吗?”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没再说别的。
或许在他那高效运转的大脑中,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张杜王町的大致地图,并且为下午的某个时间段,划定了需要“顺便”保持关注的特定区域范围。
梅戴失笑,他摇了摇头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啊,对了,下午仗助放学的时候,我跟他约好了要去接他的。”
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接他?他都多大了,上个学还需要人接送吗?”
在他看来,东方仗助那个精力过剩、还能一拳把人打飞的小子,完全具备独立上下学的能力,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回家的路上有一万个小混混……回家对于他来说都是来去自如的事情。
梅戴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解释道:“不是因为他需要……是我自己提出的。朋子小姐晚上工作很辛苦,而且我想着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就去接一下仗助,也能让朋子小姐稍微安心一点。而且……”他的声音轻柔下来,笑得很开心,“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懂事。有人去接他,他也会很开心的。”
承太郎听着这番解释,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过于“体贴”的行为。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这种“多余举动”的不认同,但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随你。”承太郎吐出两个字,算是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走到通往梅戴住所的那个安静岔路口时,承太郎率先停了下来。
“我住的地方在车站另一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个与梅戴居所相反的方向。然后他转向梅戴,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号码。”
梅戴立刻报出了一串数字,是他临时住所的座机号码。
承太郎闻言,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册子和一支金属笔,翻到扉页,面无表情地、一笔一划地将那串号码清晰地记录在了空白处。
“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白色的风衣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很快便融入了街道稀疏的人流中。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栋安静的二层小楼。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杜王町清晨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萦绕不去的、混合着歉疚和忐忑的情绪,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承太郎的“监督”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多一个总是突然出现、表情冷硬、却会默默帮他解决各种突发状况的人吧。
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坏。
梅戴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清晨离开时的清冷气息,回头看看窗外明媚的景色,嘴角轻轻扬起。
杜王町的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7章 在杜王町接孩子的日子
第七章
葡萄丘高中的放学铃声清脆地划破了午后略显慵懒沉闷的空气,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活了整个校园。
梅戴提前了约莫十分钟来到校门口附近等候。
他没有选择站在最显眼、人流最密集的正门口,而是稍稍退后了几步,在一棵枝叶繁茂、已缀满细密粉白花苞的樱花树下驻足。
树木投下的阴影将他半掩其中,与涌出校门的热闹人潮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旧穿着早晨那件米色的薄开衫和卡其色长裤,只是取下了围巾,露出线条平滑的脖颈。
在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学生人流中,这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淡彩画一样。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广濑康一,他规规矩矩地背着双肩书包,随着人流有些拘谨地走出了教学楼大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校门外,随即定格在樱花树下,脸上立刻露出些许惊讶。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了梅戴面前。
“德拉梅尔先生。”康一微微喘息着,礼貌地点头问候,语气带着关切,“您怎么在这里啊?”
梅戴见他过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算是打招呼:“我来等仗助一起回去。”
“康一,”他自然地叫了对方的名字,像家里慈爱的长辈一样继续问道,“今天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啊,还、还好!”康一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第一次被除了家人以外的人关心这样的事情,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课程都还挺有趣的,老师们看起来也都很和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欣喜,“而且,很巧的是,我和东方同学……仗助他,分在同一个班。”
“是吗?”梅戴的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慰,他微微颔首,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真是太好了。仗助他性格开朗外向,你们又是同龄人,一定能很快熟悉起来,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看得出康一是个内心善良、做事认真的孩子,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互相照应,对性格跳脱的仗助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两人正轻声交谈着,教学楼门口又涌出了一批更加喧闹的学生。
而人群中,那个精心打理、极具标志性的飞机头尤为醒目。
仗助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笑着说了句什么,随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校门外,几乎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樱花树下的两人。
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他立刻朝同伴摆了摆手,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地冲了过来,单手拎着的书包随着仗助奔跑的动作在身侧活泼地跳跃着。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人还没完全站定,洪亮而充满元气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向左边看看这个,又向右边看看那个,“哟,康一也在。你们在聊什么呢?看起来挺开心嘛。”
梅戴看着他充满生命力的样子,只是笑了笑,然后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素色小梳子递给仗助,说道:“发型有点乱了哦,仗助。”
他看着仗助拿过梳子自己拂去因奔跑而飘落到额前的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然后语气温和地开口:“在聊你们分到同一个班级的事。第一天感觉如何?”
“还不错啦!这个学校的老师都挺有意思的,讲课一点也不无聊。”仗助收拾好发型之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把梳子还给了梅戴后随即转向康一,十分自然地伸出胳膊,热情地拍了拍康一的肩膀,“不过真巧啊,没想到我们同班耶,明天开始就请多指教啰。”
康一被拍得晃了一下,但还是连忙站稳,用力点头回应,脸上也露出了腼腆却真实的笑容:“是,以后也请仗助多指教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仗助和康一道别,然后转向梅戴,语气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先生,咱们走吧!我跟您说,今天班里可有意思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拉着梅戴的胳膊准备转身离开。
“好。”梅戴点头,也微笑着向康一再次道别,“明天见,康一。”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站在原地的康一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有些犹豫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那个……仗助,德拉梅尔先生,请等一下。”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康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脸颊有些泛红,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们,是关于,关于早上的。如果不介意的话……”
仗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他几步走回康一身边,这次没有拍肩膀,而是从后面轻轻推了下康一的后背,动作自然又不失友好,朗声说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边走边说呗。”
他看向梅戴,用眼神询问。
梅戴也微笑着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康一身上,表示赞同:“当然不介意,一起走吧,康一。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于是,回家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并肩。
走在最前面的仗助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康一则似乎还在消化今天经历的种种不寻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
“仗助,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看向两人,“我,我还是有点在意今天早上,那位空条先生说的话。”
走在前面的仗助闻言,满不在乎地回过头:“嗯?你想听那个叫承太郎的讲的话啊?”他撇了撇嘴,“我是没什么兴趣啦。”
“总觉得有点在意。”康一老实承认,眉头微微蹙起,“而且又是讲镇上的事情。”
“为什么啊?”仗助觉得有些不解。
康一被问得一愣,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吧。”
仗助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放缓了些,视线投向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变得稍微有些复杂:“嗯——虽然我自己也有点在意啦,但冷静想了一下之后,觉得一个怎么说都算是‘私生子’的人,跟人家牵扯太深也不太好。”
他用了比较直白的词,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不适,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带着点别扭的疏离。
康一眨了眨眼,有点没完全理解仗助话里的含义,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走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梅戴,在听到“私生子”这个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立刻插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仗助,等待着他的下文。
仗助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才好,最终用一种带着点豁达,又有些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要怎么说才好呢……反正,我现在这样也过得不错啊。有老妈,有朋友,生活挺好的。”
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
这时,梅戴才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傍晚的微风拂过林梢,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仗助。”
他的声音让两个少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在梅戴浅蓝色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梅戴的目光先是落在康一身上,带着安抚意味:“康一,会对自己居住的城镇可能存在的危险感到在意,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肯定,“这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懂得关心周围环境的好孩子。”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仗助,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却也多了几分认真与理解:“至于仗助的想法……我也明白。”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仿佛在小心地触碰一个敏感的话题,“一个突然出现的、带着复杂血缘关系的人,用那样直接的方式说出那些听起来很严重的话,会感到困惑,甚至想要保持距离——这也是正常的反应,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既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又希望能让少年们理解事情的严肃性:“承太郎他……或许表达方式确实有些过于直接,甚至显得不近人情。”梅戴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那是对很多年前曾并肩作战的伙伴的了解,“但他所说的事情,确实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我了解他,从很久以前就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的人。”
说到这里,梅戴的语气又变得轻柔起来,带着对仗助选择的尊重:“不过,正如仗助你说的,你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有朋子女士的关爱,有刚刚开始的校园生活——这份平静本身就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温暖而包容,“是否要深入了解这些事,是否要介入其中,这个决定权始终在你手上。没有人能强迫你做出选择。”
仗助听着梅戴这番平和而充满理解的话语,脸上那点微妙的别扭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梅戴的话像是一管温和的安定剂,让他内心的矛盾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疏解。
康一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那些关于危险的疑惑还没有完全解开,但梅戴温和而理性的解释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
“好啦好啦!”仗助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像是要把刚才的沉重话题彻底甩开般,笑着用力拍了拍康一的背,“别想那么多啦,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他意有所指地嘿嘿一笑,视线在梅戴身上转了一圈,显然指的是身材高大的承太郎和总是从容镇定的梅戴,“走吧走吧,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德拉梅尔先生,今晚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啊?”
梅戴看着瞬间将烦恼抛诸脑后、重新变得活力满满的少年,不禁失笑,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嗯,我记得前面转弯就有一家便利店,早上去买早餐的时候也看到他们进了不少新鲜的食材。”他微微侧头思考着,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今天晚上或许可以做点热乎乎的炖菜,这个天气吃正好。仗助君喜欢胡萝卜吗?”
仗助立刻大声回应,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像个得到糖果的大孩子:“喜欢、超喜欢的!胡萝卜炖得软软甜甜的,哇,想想就觉得超——great啊!”
他兴奋地凑近还有些拘谨的康一,用手挡在嘴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其实并未减弱多少:“我跟你说,康一,德拉梅尔先生做的饭可好吃了,简直不输给餐厅的大厨。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得意,“每次他做饭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绝对不让别人进厨房,像是在搞什么仪式一样——”
梅戴听着仗助那几乎不带掩饰的“悄悄话”和夸张的赞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温和地向上弯着。
淡淡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浅蓝色的长睫毛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粉,让他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孔更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他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溪流,清晰地传入仗助耳中:“来我家吃饭我肯定欢迎了,不过,仗助,”他稍作停顿,带着善意的提醒,“朋子女士会同意吗?不提前打招呼就外食的话,她会担心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仗助兴奋的气球。
他高涨的情绪瞬间一滞,脸上灿烂的笑容垮了下来,变成了略带苦恼的讪笑,悻悻然地嘀咕道:“呃……这个嘛……总、总会有办法的啦……我会想办法说服老妈的——”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将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都弄乱了一小撮,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飞速构思着如何与妈妈进行一场关于“晚餐自主权”的“斗智斗勇”了。
康一看着仗助这瞬间的变脸,以及梅戴那包容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忍不住觉得这画面既有趣又温馨,刚想开口调侃仗助两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却由远及近,蛮横地撕破了这片刻的轻松闲适。
呜哇——呜哇——
几辆黑白涂装的警车,车顶的红蓝警灯疯狂旋转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速度不算极快,但目标明确地沿着他们将要返回的街道向前驶去,方向正是梅戴刚才随口提到的那家便利店所在的位置。
“嗯?”康一循声望去,脸上原本放松的表情被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取代,“这是怎么了啊?突然出动了这么多警车……”
仗助也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放下挠头的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眉头微蹙,望着警车消失的街角,语气里混合着好奇与些许的紧张:“发生什么案件了吗?抢劫?还是交通事故?”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追随着最后一辆警车远去的尾灯,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将右耳朝向警车消失的方向。
他凝神片刻,才轻声说道,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分析的事实:“警车的行进路线很明确,没有犹豫……他们好像是直奔前面那家便利店的方向去的。”梅戴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位少年,带着确认的意味,“就是我说准备去买食材的那家。”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好奇与隐隐不安的预感,悄然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刚刚还充盈着轻松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插曲打破,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走吧,”梅戴率先迈开步子,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决断力却不容置疑,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本能,“我们还是跟过去看看情况。”
“哦、哦!”康一被梅戴冷静的气场所感染,连忙点头,心里既有些面对未知的紧张,又按捺不住少年人的好奇。
仗助更是立刻来了精神,他骨子里有时候带点爱凑热闹的性格被点燃了:“对,去看看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也是回家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们接近便利店所在的那个街角,已经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街边稀疏地聚集起了一些被警笛吸引来的围观人群。
警车就歪斜地停靠在便利店门口,红蓝灯光无声却持续地旋转着,像一只沉默而焦躁的眼睛,将周围行人好奇又紧张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的。
“真的出事了……”康一小声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背带,指节有些发白。
仗助仗着身高优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越过前面人群的肩膀看清里面的情况:“好像还真是便利店……”
梅戴急着挤进人群。
“情况似乎不简单,”梅戴微微向两位少年侧过头,确保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低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先别靠太近,看看警察怎么说……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警察们张开手臂,在便利店外围组成了一道松散的人墙,努力维持着秩序,对着渐渐聚拢的人群高声喊道:“很危险,请退后!不要靠近!请退后!”
仗助、康一和梅戴随着人流被向后推了推,他们挪动脚步,来到了人群侧后方一辆警车旁边,这里相对空旷一些,视野也不算太差。
康一望着那边紧张对峙的局面,喃喃自语:“闹得好大哦……”
旁边一位挎着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似乎听到了康一的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消息的神秘感说道:“听说是超商抢匪啦!抢了钱还想跑,结果被堵在里面了,就抓了个女店员当人质,躲在里面不出来,警察正在跟他谈呢……”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自动感应门“叮咚”一声向两侧滑开。
人群一阵低呼:“你看,出来了!”
第8章 在杜王町几微之先的日子
第八章
只见一个穿着邋遢夹克、敞着怀的男人,面目狰狞地用胳膊紧紧箍着一个年轻女店员的脖子,另一只手里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正死死抵在女店员脆弱的喉咙上。
女店员脸色惨白,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几乎无法站稳,全靠劫匪粗暴的拖拽才勉强移动。
“不要动!把刀子扔掉!”
为首的警官立刻举起手,厉声喝道,周围的警察也瞬间提高了警惕,气氛剑拔弩张。
“放开那个女人!你已经被包围了!”
劫匪显然情绪极度激动,他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警察的方向疯狂叫嚣:“少啰嗦!给我退后、全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女店员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康一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挟持的女店员,突然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抓住仗助的胳膊,声音带着焦急和难以置信:“仗、仗助!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有帮我结过账诶!”
仗助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脸上没什么太紧张的表情,说着淡淡的风凉话:“呜哇……她的情况很危险耶。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混账透了,一个火大绝对会宰了她的。”
而此刻的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正专注地凝视着劫匪。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局势。
要用[圣杯]吗?
用次声波干扰他的平衡感,或者制造一点尖锐的耳鸣就可以了,不过……
梅戴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抬起,指尖在左耳垂上极轻微地捻动了一下。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动用能力、尤其是需要精细操作的波频负担太大了。
就刚刚想稍微细细听一下,左耳就已经开始隐隐发热了。
而且万一控制不好,波及到人质的话……
理智告诉他,为了一个——至少在目前看来——尚未直接危及生命的普通抢劫案里动用替身能力的风险太高。
虽说很想相信杜王町警察的办事效率,可万一呢。
梅戴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就在这时,那劫匪一边用刀逼退正面的警察,一边拖着女店员,踉踉跄跄地朝着街边,也就是警车停靠的方向挪动。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周围,猛地定格在站在警车旁较为显眼的三个人身上,或许是觉得他们挡住了去路,也或许是单纯想发泄恐惧和愤怒,劫匪用手里的刀子恶狠狠地指向他们,怒骂道:“那边围观的也给我滚开!听见没有!滚开!我要上车!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康一看着那个劫匪凶神恶煞、唾沫横飞的模样,刀刃在女店员颈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顿时慌了神。
他赶紧扯了扯身旁仗助和梅戴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仗助、德拉梅尔先生,这、这情况很糟耶!我们快退后,快退后吧……”
仗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弄得愣了一下,但最初的反应仍是遵循避险本能。
他一边下意识地带着梅戴和康一随着人流继续向后退,试图远离警车和那个疯狂的劫匪,一边转头朝着旁边拥挤的人群低声说着:“对不起,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然而,劫匪下一句充满侮辱性的咆哮,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瞬间改变了局面——
“那边那个怪发型的臭小鬼!!我不是叫你离车子远点吗?!你耳朵聋了吗?!混蛋,我宰了你啊!”
“怪发型”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东方仗助最敏感的神经上。
梅戴暗道不妙。
他清晰地看到仗助原本正在移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由于站在仗助侧后方,梅戴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股瞬间绷紧、几乎凝滞的空气,以及从少年宽阔背影中辐射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怒火,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用看也知道,那一定是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吧……
梅戴的心微微一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安抚和制止的意味,轻轻搭上仗助紧绷的肩膀,试图传递冷静。
“仗助……”梅戴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那只手刚落下,就被仗助抬起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抚开了。
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仗助的头微微低下,闷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先生,不要拦我。”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康一浑身一激灵的寒意。
康一打了个冷颤,瞳孔微缩,喃喃自语:“这该不会……我、我有不祥的预感……”
他的视线带着恐惧,慢慢地、一点点地上移,最终落在了仗助的侧脸上。
那张平日里阳光开朗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彻底皱了起来,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使得颧骨的线条都显得格外嶙峋。
尤其是刚刚对梅戴说完那句话后,残留的咬牙切齿感让他的面部肌肉更加扭曲,呈现出一种康一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凶暴。
康一一脸惊悚地看着仗助不再后退,反而开始一步一步地、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劫匪的方向迈步。
那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燃烧的炭火上。
康一慌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梅戴,只见那位一向温和从容的男人此刻也微微蹙着眉,深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了紧张与担忧,但他似乎也明白,此刻言语的劝阻已经苍白无力。
康一的脑袋里顿时开始了疯狂的天人交战,绝望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了。
果然没错啊啊啊糟糕!!
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被人说了发型奇怪!
不管是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德拉梅尔先生,还是那个气势吓人的承太郎大哥,现在都拦不住他了啊!
要完蛋了啊!
仗助完全无视了身后警察们焦急的警告和劫匪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梅戴凝重的视野里,那个高大的少年背影仿佛裹挟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透紫色的凶戾气息,一步一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径直走到了劫匪面前。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如有实质地钉在劫匪因紧张而有些抽搐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看。”
劫匪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气势唬得心中一慌,色厉内荏地立刻将匕首更用力地抵住女店员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嵌进皮肤,划出一道血痕。
“你……你这家伙要干嘛?!别过来!你不怕我宰了她吗?!”
女店员因颈间的刺痛和极致的恐惧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周围的警察也急了,大声喊道:“小子!快退后!你干嘛激怒抢匪?!太乱来了!”
“我不是叫条子也退后吗?!这……可恶!”劫匪被仗助那毫不退缩、甚至带着蔑视的眼神彻底激怒了,恐惧转化为疯狂的杀意,他挥舞着匕首开始在空中乱划,嘶吼道,“你把我惹火了!!我决定现在就用刀子捅这女人!就在你面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猛地转向,直刺向女店员的腹部。
然而,他的动作快,仗助身边那道骤然浮现的粉色身影更快。
在梅戴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那个充满力量感的粉色替身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一拳轰出,直接、精准且毫无阻碍地,同时洞穿了劫匪和女店员的腹部!
噗嗤——
一种血肉被强行贯穿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直接在梅戴的耳膜上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梅戴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像脱离水面的鱼一样剧烈而急促地喘息起来。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极寒冻僵。
视觉和认知带来的强烈冲击让梅戴双腿一软,几乎无法站立,猛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康一的肩膀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浅蓝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瞬间失血的惨白面容,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想开口阻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
赶忙扶住他的康一同样惊恐万分,他能清晰地看到劫匪和女店员腹部那凭空出现的、贯穿性的空洞。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洞!他们的身体开了一个洞啊啊啊!怎么回事?!”
而就在这骇人的景象中,那粉色替身的拳头,正紧紧地握着原本应该刺入女店员腹部的匕首刀身,将它定格在了破坏与拯救的临界点。
下一秒,它猛地将拳头从两人身体中抽出,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仗助身边。
仗助脸上的怒火丝毫未减,他上前一步,不善地盯着因这超常现象而彻底傻眼的劫匪,怒声道:“说什么把你惹火了……这才是我要说的话啊,你这混蛋!”
他抬手,有点粗暴地摁住还有些发懵的女店员的肩膀,一把将她从劫匪的钳制中向后推去,让她与劫匪彻底拉开了距离。
“诶……?”女店员踉跄几步站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本该被刺穿的腹部,又摸了摸刚才被匕首抵住的脖颈,结果全都完好如初,甚至脖子上原本应该很痛的血痕也没有了。
想象中的剧痛和生命流失感并未到来,她茫然地喃喃:“好像完全,没怎样……?”
康一尽力支撑着浑身发软、状态明显不对的梅戴,紧皱着眉头看向那边诡异的情形,这样的“修复”场景让他瞬间想到了白天那只被砸坏又恢复了的乌龟,一股战栗顺着脊背爬升,他不敢置信地低语:“恢复了?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那名抢匪的状态明显就没有女店员那么幸运了。
他虽然腹部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皮肤之下却清晰地凸起了一个狭长的、硬物的轮廓——正是那把本应刺入女店员身体的匕首的形状。
他惊恐万状地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那诡异的凸起,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刀……刀在我的肚子里面!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仗助死死盯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神冰冷,语气隐隐透着怒意:“到监狱的医院里,再请外科医生帮你拿出来吧。”
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压力,加上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常现象,彻底击垮了抢匪的神经。
他双眼一翻,喉头发出“咯咯”几声怪响,直接脱力瘫软了下去。
“抓住他!”周围的警察虽然同样满心疑惑,但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立刻一拥而上,迅速将倒地不起的抢匪制服,铐上了手铐。
仗助看着抢匪被警察牢牢摁在地上,心中那股因发型被辱而燃起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刚想转身回到梅戴和康一身边,查看一下他们的状况,就听到身后按住抢匪的警察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喂!他怎么了?张开嘴在干嘛……抽搐吗?”
仗助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被按倒在地的抢匪身上。
只见那抢匪双目圆睁,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到了一个近乎撕裂的程度,而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一道蓝色的、如同液态水流般的不明物质,正从他的口腔中缓缓钻出。
那东西蠕动着,挣扎着,最终完全脱离了抢匪的身体,像一滩有生命的粘稠液体般“站”在了地上。
就在它完全显形的那一刻,仗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下子认出了这个东西。
那诡异的形态、那非人的质感,正是今天早上,承太郎给他看的那张诡异念照里拍到的家伙。
这个蓝色的替身钻出来后,竟还转向仗助,用一种非人的、带着滋滋杂音的腔调开口说话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替身使者。”
它浑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戾气,伸出一根如同水流凝聚而成的手指,直指向仗助:“我正附在这男人身上,愉快地在抢东西咧……你竟敢妨碍我。”
仗助眉头紧锁,低声嘀咕:“这家伙……是那张照片上的……”
然而,那浅蓝色的替身似乎并无意立刻开战。
它说完威胁的话语,身形猛地一缩,如同融化的冰块般,迅速流向路边,钻进了人行道边缘一个通往地下、布满铁锈的下水道格栅孔洞里。
“喂!”仗助见状,立刻快步跟了过去,蹲下身紧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就在它那液态的身体完全没入下水道的前一刻,那带着回音、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声音再次飘出:“接下来……我决定要盯着你了……”
“……我随时随地,都在盯着你哦。”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仗助的听觉神经。
仗助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被这种藏头露尾的威胁彻底激怒,他对着下水道口吼道:“说什么,你这混蛋——!”
但话音未落,那浅蓝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排水系统中,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和水藻混合的腥湿气味。
“啧!”仗助有些不甘心地咂了下舌,拳头紧紧握起,盯着那幽深的洞口。
就在仗助还对着下水道口咂舌、心中警醒着那个潜藏敌人的威胁的时候,几名警察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从侧后方靠近。
虽然他们完全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无疑是制服劫匪的关键人物,同时也可能使用了某种他们无法解释的、或许具有危险性的手段。
“小子,抱歉,也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声低喝,两名警察趁仗助注意力分散,猛地扑上前,一人一边熟练地扭住了他的胳膊。
“诶警察先生,等一下啊,我只是——”仗助猝不及防,挣扎着喊道,但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面对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的警察,加上心里还记挂着那个逃走的替身,一时竟被压制住了。
“我们知道,但过程太奇怪了!必须回去说清楚!”
……
时间在混乱的调查与询问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橙红与靛蓝。
直到傍晚时分,梅戴才勉强熟练地办完了相关手续,将涉嫌“使用不明手段制服嫌犯”的仗助从警局里带了出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下午那刺激性的、血肉被贯穿的一幕,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在等待和交涉的过程中,他甚至需要不时避开人群,在安静的角落深呼吸来平复翻涌的不适。
康一则在梅戴再三保证“我没事,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先回家免得家人担心”之后,才带着满腹的忧虑独自离开了。
走出警局大门,傍晚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
两人沉默地走在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上,气氛有些凝滞。
仗助几乎是一路都在侧着头偷偷观察梅戴的反应。
他看着梅戴衣服下面因为深呼吸而明显一起一伏的胸口。
看着梅戴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用手掌轻轻贴住自己似乎仍有些缺乏血色的冰凉脸颊,像是在借由掌心的温度让自己回神。
他看着梅戴一直目视前方、显得有些迷茫的深蓝色眼睛,以及那在暮色和路灯交错的光线下,像落雪的蝴蝶翅膀般又长又漂亮的浅蓝色睫毛。
此时梅戴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仗助感到不安和紧张。
他宁愿梅戴像承太郎那样直接训斥他,也不想面对这种好像隔了一层无形屏障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仗助心里七上八下,比面对那个蓝色替身时还要难受。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笨拙的歉意,率先打破了僵局:“那个……先生,对不起,我……”
就在这时,梅戴停下了脚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离开警局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
“仗助。”
仗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着他:“是……”
“……不可以那样了。”梅戴继续说道,目光终于聚焦在仗助脸上,那眼神里弥漫着浓郁的后怕,还有关切。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这样一句带着关切和忧虑的劝阻。
“不能再那样……不计后果地冲上去了。”
第9章 在杜王町忐忑的日子
第九章
预想中的严厉斥责并没有到来,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带着余悸的庆幸……
仗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遍全身。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急切和真诚的歉意:“对不起,德拉梅尔先生!我、我当时太生气了,没想那么多……”他挠了挠头,张扬自信的发型都显得有些耷拉,“我知道让您担心了,看到您刚才在便利店那里的样子……我、我很抱歉。”
“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方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家伙居然说我的发型……我实在忍不了!”
梅戴看着少年那副认错快但下次可能还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直到眼底最后一点严肃也融化了个干净。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温和:“我明白你对发型的重视,也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仗助,”他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你的能力非常强大,正因如此,使用它的时候更需要谨慎。尤其是在情况复杂、有普通人在场的时候。一时的冲动,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无论是对于人质,对于你自己。”
他没有提自己的事情,但仗助明显已经知道了梅戴到底在说什么,到底隐藏了什么。
仗助看着梅戴依旧略显苍白的脸,想起他当时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康一的样子,心中更是愧疚。
“我知道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承诺道,“以后……我会更冷静一点的。”
虽然知道少年人的冲动未必能一次根除,但看到他诚恳的态度,梅戴的心还是安定了不少。
仗助忽然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梅戴:“等等,您刚才说……能力吗?”
“对啊。”梅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隐瞒,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也是替身使者。”
“真的吗?!”仗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被巨大的好奇取代,“先生的替身是什么样的?有什么能力?也是像我的替身那样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之前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了。
梅戴失笑,于是两人一边聊一边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毕竟还是个好奇宝宝的年纪,仗助对替身的话题还是充满兴趣的,开始缠着梅戴问个不停。
梅戴被他孩子气的热情感染,气色也好了不少。
在仗助左求右求下,还是不忍心让这个少年失落……梅戴微微笑了笑,蓝色的淡淡光芒在他左耳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浅蓝色小水母虚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肩头浮现了一瞬,伞盖下的发光触须轻轻飘动,随即又如同融入空气消散不见。
“哇哦,是水母。”仗助惊叹道,“看起来好小,那它的能力呢?”
“这个嘛……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梅戴温和地卖了个关子,将替身收了回去。
仗助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理解地点点头,然后他这时才注意到,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被梅戴带着走到了那家下午刚出过事的便利店门口。
店门已经重新打开,似乎恢复了营业,只是门口还残留着一点警方拉过的警戒线痕迹。
梅戴停下脚步,看向便利店,然后对仗助说道:“不是说想吃萝卜……?”
仗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果然还是德拉梅尔先生最好了啊。”
“胡萝卜大概三根就好了,够吃。”
“洋葱要两个,嗯,白洋葱可能更甜一些吧。”
“土豆的话,需要挑选那种表面光滑的……”
于是,在梅戴温和的口述清单指导下,仗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便利店,灵活地在货架间穿梭,飞快地挑齐了所有需要的食材,转眼就抱着满满一怀的东西冲到收银台结了账。
当他拎着购物袋小跑出来时,梅戴看着他手里明显超出两人份的食材,不由得失笑:“食材有点买多了,看来真的需要你来我家吃饭了啊。”
仗助嘿嘿一笑,带着点狡黠和恳求:“所以先生一定一定要替我求求老妈啦,拜托了!”
……
傍晚的暖风似乎还残留着夕阳的温度,轻轻拂过路旁的树叶,带来沙沙的轻响。
梅戴和仗助之间那轻松闲聊的氛围,在两人慢慢走到梅戴租住的公寓附近时,骤然凝固降温。
梅戴的脚步顿住了,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行人,精准地锁定在了自己公寓楼入口处等候的白色身影上。
高大,挺拔,如同一座沉默的雪山。
即使只是随意地站着,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白色的长风衣与帽子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具有压迫。
他微微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似乎正抬头打量着这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但梅戴几乎能肯定,对方早已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了。
那股熟悉的、历经战斗磨砺而成的锐利气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即使在傍晚的微风中衣角轻扬,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标志性的身形和迫人的存在感,让梅戴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承太郎。
绝对是承太郎。
梅戴没有想“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
因为无论是谁,看见承太郎那样子都会觉得……绝对是在等他吧。
并且绝非仅仅是问候。
梅戴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他微微侧身,将提着购物袋的右手稍稍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恰好暴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跟在他身旁的仗助也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显然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有些抵触,尤其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与替身相关的风波,并且和德拉梅尔先生关系缓和的时候……
承太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归来。
他缓缓转过头,帽檐下的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傍晚略显昏暗的光线,先是随意扫过仗助手里那个显眼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购物袋,最终定格在梅戴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但那沉默本身就如同不断积聚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终于,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看来,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更何况我才离开半天不到。”
“……你下午去哪里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肯定的质问。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耳后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热,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承太郎的出现本身就像一种强烈的噪音干扰了他……
他看着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承太郎,上前半步,试图用身体语言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将仗助稍稍挡在身后一点。
“承太郎,你听我解释……”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我们只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意外,又是‘意外’。”承太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帽檐下的眼神更加锐利,“Spw的报告显示,你今天下午卷入了一起便利店抢劫案,并且,”他的目光转向梅戴身后的仗助,“又牵扯到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正常生活’吗,梅戴?”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有一丝被压抑着的怒火。
显然,承太郎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下午事件的大致经过了。
仗助忍不住插嘴:“你这是什么态度,德拉梅尔先生他根本就没有……”
“仗助乖,听话。”梅戴轻声制止了仗助,抬手把他护在身后,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仗助不用出头。
因为梅戴知道承太郎并非毫无道理,自己的擅自行动确实带来了风险。
他重新抬头看向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恳切:“事情确实发生了,我们谁也没预料到。但我和仗助都平安无事,这也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应对一些事。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我们也发现了一些可能与你要调查的照片有关联的线索。”
提到“念照”,承太郎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周身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消散。
他依旧盯着梅戴,好像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性以及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梅戴脸上那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苍白,显然没能逃过承太郎的眼睛。
承太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但目光如精准的探针,在梅戴说完那句话后也并未立刻移开,反而更加仔细地审视着他。
那视线掠过梅戴依旧缺乏血色的脸颊,注意到他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只无意识微微向内收敛、仿佛在隔绝某种无形声波的左耳。
“线索。”他低沉地重复,语气里的质疑并未减少,但关注点似乎微妙地倾斜了,“Spw的初步报告只提到了抢劫和人质危机,以及一个行为难以解释的高中生。”他的视线再次扫向仗助,带着淡淡的排异感,“看来你所谓的应对,就是让他滥用那份不成熟的力量,在普通人面前制造混乱了。”
“喂,你说谁不成熟啊?”仗助皱着眉从梅戴身后探出头,本来就不想他们两个单独对峙而有点怒视着承太郎,“要不是我,那个店员小姐就危险了。而且你以为我想用吗?是那个混蛋先……”
“好了,仗助。”梅戴再次出声,这次语气稍微加重了些,又拦住了有些生气的仗助。
他轻轻按了按仗助的肩膀,将他再次往后带了带,自己完全挡在了少年的身前,直面承太郎。
“力量的使用确实需要考量,这一点我认同你,承太郎。但当时情况紧急,仗助的选择在那一刻保护了无辜者的生命。至于‘混乱’……”他微微停顿,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比起那个,我们不更应该关注的是从抢匪体内钻出来的那个‘东西’吗。”
承太郎的注意力被彻底抓住了,帽檐下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增强,让仗助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说清楚。”
梅戴感到左耳后的热度还在攀升,他尽量简洁地描述了那个浅蓝色、液态、能够附身并操控他人,最后钻入下水道消失的替身,以及它离开前对仗助的威胁。
“……我随时随地,都在盯着你哦。”仗助忍不住学着那替身的腔调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余怒和一丝后怕。
承太郎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白色的风衣下摆被晚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是够了……”这声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沉重,“果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顶了顶帽檐,露出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目光在梅戴和仗助之间来回扫视。
“所以,”承太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这就是结果。一个被危险的替身使者盯上的高中生,以及……”目光最终定格在梅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什么其他情感的复杂情绪,“一个身体状况远未恢复却擅自卷入事件、甚至可能也已经暴露在对方视野里的伤员。”
他特意加重了“伤员”两个字,像是在提醒梅戴的身份和现在理应保持的距离。
“我的身体没问题……”梅戴试图辩解,但话说到一半,在看到承太郎那完全不信的眼神时,自动消音了。
“没问题?”承太郎冷哼一声,突然伸手,速度并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意味,然后他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那片皮肤。
“唔。”梅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起来,但承太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这里的温度,可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Spw的医疗报告我也看过,梅戴,你的听觉神经和替身感官的连结因为那次‘休眠’结束而变得极不稳定,过度使用能力或者承受强烈精神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最终刺破了梅戴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梅戴抿紧了嘴唇,无法反驳。
承太郎看着微微低着头的梅戴,最终还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底的强硬早就从冰化成水了,好像在低声喃喃给自己听:“我只是不希望你逞强。每次你看着我,会让我感觉你总是在骗我……”
不过他状态调整过来的速度很快。
承太郎在梅戴抬头之前又将目光转向一脸不服气的仗助:“还有你,小子。你以为替身能力是什么。炫耀的工具,还是发泄怒气的玩具?你现在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那个替身能附身、能操控,还能在你面前逃脱,它的本体就是个经验老道、手段阴险的家伙。被这种东西盯上,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险。”
仗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承太郎列举的事实和他身上散发出的、经历过真正生死战斗的凝重气息,让这个少年一时语塞,只能不甘地握紧了拳头。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仗助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点挫败和不甘。
承太郎的决策刚开了个头,他的视线转向梅戴,低沉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十分坚定:“听着,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你的身体需要接受更详细的检查,确保没有留下后遗症。而且在确定安全之前,避免单独行动。至于仗助……”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梅戴身后的少年,带着明确的隔离意味:“在情况明朗之前,你暂时不要和梅戴接触,对方的目标现在明显指向了你,频繁接触只会将风险——”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急切和些许怒气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
“东方仗助——!”
梅戴和仗助探头,只见东方朋子正从自家门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火气。
她显然是看儿子迟迟未归,这才找了过来。
由于站位原因,她第一眼就能看到面对着她的仗助和梅戴,以及仗助手里那个显眼的、装着食材的便利店袋子。
而承太郎差不多是完全背对着她的,尤其是承太郎那高大的白色背影,在她看来,只是一位陌生的、正在与梅戴交谈的客人而已。
朋子的视线在仗助和那袋食材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梅戴和他身旁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客人,立刻自行补全了真相——仗助这小子肯定又是想赖在温和好说话的梅戴家里蹭饭。
但显然,德拉梅尔先生现在有客人要招待,没空理会他。
“你这孩子,又跑来打扰人家!”朋子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绕到梅戴的身后揪住了仗助的耳朵,力道不轻,“还买了这么多菜,真是不懂事!快跟我回家!”
“疼疼疼老妈!轻点,不是你想的那样……”仗助猝不及防,被揪得歪了头,龇牙咧嘴地试图解释,但在母亲不容置疑的力道和连珠炮似的训斥下,根本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在被母亲强行拽走之前,仗助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梅戴的方向塞去:“先生,菜……”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却比梅戴更快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购物袋。
是承太郎。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而自然地伸出了手,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承太郎没有让梅戴去承担这点重量。
“诶?”仗助愣了一下。
朋子满心都是把不懂事的儿子拎回家,只是匆匆对着正要张嘴解释的梅戴和承太郎的背影方向说了句:“抱歉啊先生,打扰您和客人了,我这就把仗助带回去。”
然后便更加用力地拖着还在试图挣扎解释的仗助往家走。
“老妈你听我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回家!”
仗助反抗无效,一步三回头地被朋子拽走了,只在梅戴的眼里留下一个混合着不甘、委屈和担忧的复杂眼神,最终消失在屋子门后。
公寓楼前,瞬间只剩下梅戴和承太郎,以及承太郎手中那个有点格格不入的、装着胡萝卜土豆的便利店袋子。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闹剧。
承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又抬眼看向身旁沉默的梅戴,帽檐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真是够了……”他低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确认。
“走,回家吧。”
第10章 在杜王町晚间的日子
第十章
承太郎提着一大袋食材,跟在梅戴身后,走进了他租住的公寓。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隔绝在外。
承太郎站在玄关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公寓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达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隐隐透露着主人身为研究员特有的条理性和对秩序的坚持。
米色的墙壁营造出温和的基调,原木色的地板光洁如新,寥寥几件家具都是简洁实用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
配色很和谐,大概率是Spw安排的。
承太郎默默想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地塞满了海洋学、声学相关的专业书籍,书脊上印着各种外文术语。
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法语和意大利语的原版小说,书脊边缘微微泛黄,显示着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窗台上精心养护着几盆绿植,绿萝和吊兰长势喜人,翠绿的叶片在暮色中舒展,为这个略显清冷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奇特的混合气味——像是玫瑰带来的微甜,又夹杂着某种清新剂干净的味道,整体形成一种清澈通透的氛围,很符合梅戴本人给人的感觉。
“请随意,就当是自己家好了。”梅戴温和的声音将承太郎从细致的打量中拉回现实。
他脱下米色的薄开衫,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
然后他低下头,专注地将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对称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白皙单薄的小臂。
“晚上就做炖菜吧,很快就可以吃,”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转向承太郎,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购物袋,“在此期间,你可以在客厅放松休息一下。”
承太郎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的脸上,注意到那褪去血色后显得有些透明的皮肤,以及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后,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体贴,自然地说道:“我来帮你。”
“不行。”梅戴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和坚决,他几乎是立刻出声拒绝,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意味,甚至下意识地稍稍侧身,用肩膀挡住了厨房入口的部分视线,像是要守护自己的领地。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浅蓝色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补充道,但坚持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厨房是我自己的领域,承太郎。请你……不要进来。”
承太郎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对方眼中那抹少见的、混合着固执和一丝恳求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客套或谦让,而是一种近乎原则性的、深植于习惯的坚持。
某些记忆的碎片掠过脑海,让承太郎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他低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理解,终于松开了提着袋子的手,算是妥协,“随你吧。”
梅戴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接过那份食材,转身走进了厨房,并轻轻拉上了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虽然不能完全封闭空间,但那道模糊的界限已然划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被独自留在客厅的承太郎,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习惯于行动,习惯于面对明确的危机,却很少置身于这样纯粹的生活场景中。
特别现在还是在别人的住所里。
所以他也并不算是一个善于“休息”的人,静止对他而言,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思考与戒备。
承太郎在换上了梅戴给他准备的拖鞋,然后脱下白色的风衣、把它挂在梅戴的衣服旁后,在原地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整洁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随后便开始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缓缓踱步,步伐沉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细致的书籍分类。
除了那些预料之中的海洋学、声学专着,他的视线在几本关于听力康复和神经科学的书籍上停顿了片刻,书脊上细微的折痕显示它们被频繁翻阅。
他走到一个透明的玻璃陈列柜前,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海洋标本或科研仪器,却意外地发现了许多十二年前,他们以打败dIo为目的开启那场漫长旅程时,沿途获得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花花绿绿的小物件——有很多独特的海螺、漂亮的贝壳、剔透的石头……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承太郎一件一件沉默地看过去,视线最终久久停留在柜子中央的一张旧合照上。
照片里是年轻的他们,背景是炽热的沙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愉快而坚定的神色,站在他身旁抱着伊奇的梅戴,那时眼神明亮,笑容里还没有如今这份沉重的疲惫。
承太郎的视线划过照片上梅戴笑着的脸,然后也轻轻笑了一下。
再转到后来,他把客厅里的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
甚至还注意到了墙角摆放着的一个小型、低调的机器,那显然是Spw基金会提供的特制空气净化加湿器,正在以几乎听不见的低声稳定运行着,维持着室内恒定的湿度和洁净度。
承太郎的巡视很安静,不放过任何细节,却又严格遵守着界限,没有随意触碰主人的私人物品。
这一切的观察,最终都汇向一个核心的评估——承太郎需要确认,这个环境对梅戴而言,是否足够安全、舒适,能否支撑他脆弱的身体度过恢复期。
时间在厨房里传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和渐渐弥漫开的、带着胡萝卜清甜与肉类醇厚的食物香气中悄然流逝。
这日常的声音与气味,奇异地安抚了空间里原本存在的紧绷感。
当梅戴终于端着那只沉甸甸、热气腾腾的炖锅从厨房走出来时,承太郎也恰好欣赏完了客厅里最后一张挂在墙上的、描绘着布列塔尼崎岖海岸线与灰色海洋的复制画,他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温暖的蒸汽在空中相遇。
“做好了。”梅戴说道,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几缕浅蓝色的发丝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泛起一丝难得的健康红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被这烟火气注入了生命力。
承太郎没说什么,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小心”或“我来”,只是大步上前,接过了梅戴手中那口显然分量不轻的炖锅,稳健地端到了客厅中央的餐桌上,厚重的锅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沉闷而安稳的声响。
梅戴看着他沉默却无比可靠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没有拒绝这份无声的好意。
他转身安静地回到厨房,拿来了碗筷和汤勺。
很快,两人在餐桌旁相对而坐。
温暖的灯光如水银般洒下,柔和地照亮了桌上那锅色彩丰富、香气扑鼻的炖菜,胡萝卜、土豆、洋葱和牛肉在浓郁醇厚的汤液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温暖光泽。
晚餐在一种奇特的静谧中进行。
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杜王町夜晚的日常喧嚣。
承太郎吃饭的姿态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高效而沉稳的节奏。
他品尝着炖菜,胡萝卜确实炖得软糯清甜,土豆吸饱了汤汁,肉也很香,整体的调味温和而层次丰富,足以看出烹饪者的用心。
承太郎这是第一次吃梅戴做的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手艺确实出色,而且那味道在他口腔里转过几个圈,也能透出独特的味道。
之前承太郎有研究过法国风味炖菜,但梅戴做出来的又和那种味道不太一样。
梅戴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掠过对面承太郎低垂的帽檐和专注进食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承太郎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在热腾腾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虽然远未到放松的程度。
“味道还可以吗?”梅戴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承太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简短地回答:“嗯,很好吃。”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结束,承太郎主动收拾了餐具,动作利落。
他在厨房里快速而高效地清洗着碗碟,轻轻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梅戴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望着厨房门口透出的灯光和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更为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下,他们也曾这样,在短暂的休整中分担着琐碎的任务。
看着看着,视线就开始到处转,开始神游了起来。
当承太郎擦干手从厨房出来时,看到梅戴正抱着腿、整个人都靠在沙发椅里,深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的浅蓝色发丝今天没有编成辫子、只是用辫绳拢在脑袋后面,微微散开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卷卷的发丝有些乱,显得毛茸茸的。
承太郎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到了玄关,从他那件白色风衣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巧但看起来颇为精密的金属盒。
当梅戴注意到自己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而回神后,他抬头看到的就是承太郎正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
“Spw的基础监测设备,”承太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走到梅戴身边,“只需要检查几个关键指标。”
梅戴顺从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了解承太郎的风格,也明白这检查早是不可避免的了。
承太郎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几个薄如蝉翼的传感贴片和一块微型显示屏。
他先是用一个类似测温枪的仪器在梅戴额前扫了一下,显示屏上立刻跳出一串数字。
“基础体温正常。”承太郎低声念道,记录着什么。
接着,他示意梅戴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冰凉的传感贴片被贴在了梅戴的颈动脉附近,另一个则贴在了他的手腕内侧,显示屏上的数据开始快速滚动,呈现着心率、血氧饱和度和某种更复杂的生物电波形。
承太郎的目光盯着屏幕。
“心率偏快,有轻微心律不齐。”他陈述道,语气平稳,“是下午事件的后续影响,还是常态?”
“稍微……比平时快一点。”梅戴轻声回答,承认了前者。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承太郎靠近和进行检查时,确实跳得有些失了章法。
承太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东西收了起来。
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更关键的部分。
梅戴也知道承太郎的意思,他从沙发椅里站起,顺从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承太郎,同时用右手绕过脑袋,将几缕垂落在耳侧的浅蓝色发丝拢到了脑袋上,露出了那只轮廓很漂亮的耳朵和其后方那片相较于周围皮肤似乎更敏感、更薄一些的区域。
承太郎在他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皮肤状态,那里的黯蓝色光芒随着梅戴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而在他的耳根处,贴着个很不起眼的磁片。
“放松。”
承太郎将那个特制的耳罩戴在梅戴的左耳上,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耳罩内部似乎有柔软的凝胶垫,贴合皮肤时传来微凉的触感。
“和基金会里的检查是一样的流程。感觉到任何异常,包括但不限于耳鸣、眩晕、疼痛、替身自发激活,或者这里,”他的指尖虚点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位置,“出现异常的发热或光芒变化,立刻告诉我。”
梅戴点了点头,他垂着眼睛,左手的手指在撵着自己的裤子,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左耳的感官上。
检查开始了。
承太郎操作着连接耳罩的微型控制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他首先输入的是极低频率的声波,几乎是次声波的范畴。
梅戴低声道:“正常。”
承太郎记录下数据,然后逐步提升频率。
当进入中频段时,梅戴的左耳后,那黯蓝色的光芒似乎略微明亮了一丝,起伏的频率也稍稍加快了。
“有点……发热。”梅戴报告道,声音依旧平稳。
承太郎“嗯”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片皮肤和监测设备上的读数,手上的动作放缓,在这一频段停留了更长时间,进行更精细的测试。
过程并不轻松。
梅戴的额角开始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在某个尖锐的高频测试音突然切入时,他的睫毛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左耳后的光芒也会出现瞬间的、细微的紊乱。
承太郎立刻停止刺激,给予他短暂的休息时间,并沉声询问:“还好吗?”
“还好……”梅戴喘息了一下,还是十分负责地汇报道,“持续时间短但频率繁杂。”
承太郎沉默地记录着,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除了听觉测试,承太郎还进行了几项简单的检测。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严谨、细致,不过承太郎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沉浸在对数据的采集和分析里。
最后,他关闭了所有设备,为梅戴取下耳罩。
梅戴缓缓抬眼,感觉左耳有些麻木的余韵,耳后的皮肤确实比检查前更热了一些。
他看向承太郎,等待着结论。
承太郎整理着设备和记录的数据,半晌,才沉声开口:“比预期的要稳定一些,尤其是在中低频段的耐受性。高频区间的脆弱和替身感官的易激惹状态依然存在,这是老问题。”他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直视梅戴,“但今天下午的事件,明显加剧了左耳链接点的不稳定。能量流动出现了之前报告中未记录过的湍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这意味着,失控的风险会显着增加。”
“‘休眠’的后遗症……我希望你还没忘。”
梅戴沉默了片刻,承太郎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心底。
他当然不会忘——那并非安眠,而是意识在破碎边缘的漫长漂泊,是身体被时间冻结的孤寂。
梅戴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耳后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我知道。”他终于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接受现实的平静,“我会注意的。”梅戴抬眼看向承太郎,含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谢谢你,承太郎。为了……所有事。”
承太郎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又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将那抹他把握不住、可能泄露的情绪藏得更深。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客厅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会调整Spw给你配给的营养剂和稳定剂的剂量。”承太郎最后说道,将设备收回金属盒,“这段时间尽量避免使用能力。Spw的报告里明确警告过,过度刺激可能导致感官混淆,甚至永久性损伤。”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沉重关切的嘱托:“已经很晚了,去休息吧。”
梅戴点点头站起身,长时间的检查和精神集中确实让他感到了倦意。
在梅戴离开客厅的时候,承太郎留在了原地,他将检查设备仔细收好,然后再次环顾这个空间。
他走到窗边,确认窗户锁好,又顺便检查了一下门锁。
当梅戴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玫瑰香气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发梢还带着湿意,几缕卷曲的浅蓝色发丝贴在额角和脖颈上。
梅戴看到承太郎还站在客厅里,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巡视。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床单都是干净的,你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梅戴用毛巾擦着头发,指向一扇关着的门,“浴室也可以随意使用。”
承太郎转过身,目光在他带着水汽的脸上和微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随即点头:“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倒不是尴尬,更像是是一种……不知该如何为这个意外却又注定发生的夜晚画上句点的微妙感。
最终,是梅戴先开口,他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那么,晚安,承太郎。”
“……晚安。”承太郎低沉地回应。
梅戴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承太郎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细微的整理声响渐渐平息。
他这才迈步走向客房。
客房和客厅一样整洁,陈设简单。
他脱下帽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楼下寂静的街道,最后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月光透过窗纱,在承太郎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
片刻,他才回到床边坐下。
床铺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
他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承太郎没有睡着。
他在脑中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真是够了……”想了很久后,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保护欲和理性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杜王町的平静只是表象,水下的暗流早就开始涌动了。
第11章 在杜王町不虞之变的日子
第十一章
翌日清晨,金纱般的阳光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东方家,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明亮跃动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院子里,东方朋子正蹲在阳台旁那个略显陈旧的小储物柜前,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她似乎是在寻找某样特定的园艺工具,双手在柜子里层叠的杂物中仔细翻找着,不时拿起一截旧水管、一包未拆封的花种,或是几件沾着干涸泥土的小工具,但都不是她想要的。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搜寻并不顺利,那份晨起的闲适心情也蒙上了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电话铃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清脆而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仗助——!”朋子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屋内提高声音喊道,“电话响了!别装没听见,快去接一下!”
“来了来了——这就来!”仗助略带慵懒和睡意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咚咚作响的下楼声。
他今天因为要上学,起得比平时稍早一些,身上已经换好了整齐的葡萄丘高中校服,只是那头标志性的飞机头似乎还没来得及精心打理,比起往日完美定型的状态显得略微有些蓬松和随意,反倒增添了几分少年人晨起时特有的柔和。
他趿拉着室内拖鞋,啪嗒啪嗒地小跑进客厅,伸手抓起了正在持续作响的电话听筒,凑到耳边:“喂喂,这里是东方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嗓音,如同清晨拂过林梢的微风,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和节奏:“晨安,仗助。我是德拉梅尔。”
“啊,德拉梅尔先生。早上好!”仗助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变得清亮而充满活力,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了笑容,“您还好吗?昨天后来没事吧?”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昨日的惊险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阴霾,“倒是你,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被朋子女士责备太久吧?”
“嘿嘿,还好啦。”仗助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他那头尚未精心雕琢、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头发,语气带着点被看穿的小小尴尬,但更多的是被轻轻放过的庆幸,“老妈是念叨了我几句,不过看我认错态度良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梅戴适时地切入正题,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仗助,承太郎有些事情,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你谈谈。”
仗助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更深层的目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应道:“好,我明白了,您让他听电话吧。”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听筒里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交替。
这短暂的间隙完成了无声的交接,随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带着独特的磁性,取代了梅戴那份如水流般的温和:“是我。”
是承太郎。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昨天在公寓楼前对峙时平和了许多,至少没有了那种隐含怒气的、近乎质询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沟通。
“昨天情况混乱,没办法好好谈,”承太郎的声音清晰而直接地传来,没有多余的寒暄,“本来计划和你,还有梅戴一起,详细聊聊关于昨天出现的那个‘东西’的事情。”
听到承太郎主动、坦率地提起这个话题,并且是用这样相对正常的口吻,仗助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被当面教训、被质疑“不成熟”而产生的小小芥蒂和别扭,此刻也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般,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专注,握着听筒的手也稍稍用力,语气褪去了之前的随意,带上了一丝严肃:“关于这个嘛……其实,正好。”他顺势接话,声音里透着认真,“我这边,也有些事情觉得应该和你们两个说一下。”
他话锋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卫生间的窗户。
透过玻璃,能看到母亲朋子还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似乎仍在那个小柜子前翻找着什么,身影显得有些焦躁。
他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是带着点秘密接头的意味问道:“承太郎先生,你现在人在哪里?”
“梅戴家。”承太郎的回答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解释。然而,他那敏锐的洞察力立刻捕捉到了仗助问话中潜藏的一丝不寻常,几乎是立刻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得知承太郎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德拉梅尔先生家,仗助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这个动作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骤然放松的感觉。
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然蔓延开来。
虽然理智上很清楚,让承太郎这个气场强大、关系复杂的“外甥”和自己那位在某些时候会爆发出惊人能量的老妈碰面,极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他完全无法预测和控制的“灾难性”场面。
不过在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两个还挺靠谱的成年人都在附近,如同一个沉甸甸的、无比可靠的定心丸,让他内心深处对于那个隐匿在下水道中、充满未知恶意蓝色替身可能带来的威胁,所产生的紧张和不安,顿时缓解了不少。
知道强大的援手近在咫尺,使得仗助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些。
仗助回道“没什么大事”之后,便将自己昨天与那个蓝色替身遭遇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向电话那头的承太郎描述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拿着无线电话听筒,脚步不自觉地溜达进了卫生间。
“它就是从那个抢匪嘴里,‘啵’的一下钻出来的,像水一样,颜色很浅,还会说话……”仗助叙述着,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抓起了洗漱台上的梳子,身体自然而然地转向镜子,开始对着镜中的自己,精心打理起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
他微微侧着头,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鬓角,同时继续对着话筒说道:“所以啊,根据我的观察,那个蓝色的替身似乎只是附在那个抢匪的身上,也就是进入他的身体里面操控他,并没有直接攻击我。它跑得倒是挺快,一溜烟就钻下水道没影了。”
与此同时,在梅戴的公寓里。
承太郎坐在餐桌旁,听着听筒里仗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跳跃的叙述,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在用刀叉细致地切割着盘中荷包蛋的梅戴身上。
晨光透过窗户,为梅戴浅蓝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承太郎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醇厚的口感稍稍舒缓了清晨的严肃气氛。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地插入仗助的叙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安杰罗有在那附近出现吗?”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更明确的提示,“就是昨天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他说话时,视线依旧停留在梅戴身上,注意到梅戴切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凝滞显示他也正在专注地聆听着通话内容。
电话那头,仗助的声音几乎没有迟疑,伴随着隐约的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传来:“没,没看见他。当时现场除了那个被附身的抢匪、警察、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他们,没看到有其他可疑的人在场,更别说照片上那个一脸凶相的家伙了。”
仗助这边,他一边回答着,手里的梳子却也没停。
可恶……发型一直搞不定耶。
或许是因为只能单手操作,限制了他发挥,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总有一两缕不听话的发丝无法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弧度,让他对着镜子微微蹙起了眉头,手下不停地反复调整着,显得有些执着,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外表在意的小小烦恼。
电话的严肃内容和整理发型的日常举动,在他身上奇妙地并行不悖。
承太郎低沉而严肃的声音继续从听筒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分量:“听好,虽然那个替身本身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力量并不算强,但它显然具备远距离操控的特性。这是一种能够用某些未知方法侵入并寄宿于人体内的替身,非常棘手……总之,等会儿我就出发去你家。”
“现在吗?!”仗助惊诧地反问,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洗漱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了。
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承太郎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叹息,伴随着细微的餐具移动声,他正在快速结束用餐并计算着时间:“等吃完早饭,应该大概六分钟以后吧……在我抵达之前,你记住,”然后承太郎的语气骤然变得有些冷硬,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别吃任何东西,也别喝任何水。水龙头里的水就不用说了,绝对不要碰,可能存在渗透风险。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也别去浴室或者厕所,那些管道系统同样是潜在的入侵途径。听到了吗?”
这接连而来、细致到近乎严苛的警告,让仗助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问题,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像是被拉满了的弓弦,急忙对着话筒说道,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请、请等一下!是这样的……我还没跟我老妈说过你的事!”仗助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急切和深深的担忧,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我老妈虽然个性很强悍,但她、她心里好像还一直爱着那个乔瑟夫·乔斯达,甚至于有时候一个人想起来,都会伤心得掉眼泪……你的长相……她一看就会知道了。这、这突然见面,我怕……”
虽然没说完,但仗助几乎能预见到那混乱且令人心碎的场面了。
承太郎听着仗助有些语无伦次、却情真意切地诉说着家庭的隐忧,刚想开口回应,或许是想给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然而,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话筒另外一头,仗助那边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声——首先是“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陶瓷或玻璃制品被打翻在地,紧接着是仗助骤然拔高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的抽气声,短促而尖锐。
承太郎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形成一道深刻的刻痕,他沉声追问,语气中的冷静被一丝紧迫取代:“怎么了?”
坐在承太郎对面的梅戴,原本一直安静地聆听着两人的对话,握着刀叉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白色。
当听到承太郎突然转变的、带着明显追问意味的语气和那句陡然严厉的问话时,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在突然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仗助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带着目睹超常景象的震惊,却又诡异地强行压制着,透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糟糕,来不及了。我刚刚看到它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那个蓝色的东西……它顺着我妈刚煮好、倒进杯子里的咖啡钻进去,跑进我老妈的身体里了。”
紧接着,承太郎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磕碰声响,似乎是仗助情急之下把电话听筒胡乱地扔在了某个平台或桌子上,撞击声刺耳,然后是一阵快速远去的、咚咚的脚步声。
“喂!仗助……仗助!”承太郎对着话筒快速喊了两声,声音不由得提高,带着明显的催促和警告意味。
但电话那头,除了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家具撞击声之外,就再没有任何清晰的回应了。
承太郎的眉头彻底拧紧,额角甚至有青筋隐隐跳动。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了风声,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牛奶杯,直接将其咚地一声搁在桌上,乳白色的液体剧烈晃动,险些溅出。
承太郎几步就跨到了同样已经迅速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担忧的梅戴身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仍然处于通话状态的电话听筒塞进梅戴微凉的手里,语速极快地嘱咐道,声音低沉而紧迫:“那边情况有变,很紧急,我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梅戴下意识地接稳电话,另一只手却几乎同时伸出,抓住了承太郎结实的小臂,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决然:“我也要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保证通讯畅通,”承太郎打断了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任何反驳的力度,他深邃的目光快速扫过梅戴依旧略显苍白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仗助那边情况不明,他可能需要支援,也可能随时会试图联系这边。这里需要一个人接应。保持联络,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经坚定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玄关,背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
梅戴只看到他一手利落地从衣帽架上捞起那件白色的长风衣,甚至来不及好好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臂弯,另一只手已经“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猛地拉开了房门。
清晨的光线涌入,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随即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门板在惯性作用下缓缓合拢的轻微响动,以及一句消散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公寓空气中的、带着承诺意味的话语:“我很快就回来。”
就在梅戴紧握着听筒,因担忧而有些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等待了大概感觉无比漫长的半分钟之后,那一直传来杂乱噪音的听筒里,忽然清晰地传出了仗助平静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成功的振奋:“喂……是承太郎先生吗?我抓到他的替身了。现在要怎么办啊,这家伙……滑不溜秋的。”
梅戴听到仗助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回应,声音透过话筒传递过去:“仗助,是我,德拉梅尔。承太郎……他已经赶过去了。”
“啊——?!”听筒里立刻爆发出仗助一声夸张的、近乎绝望的怪叫,“他怎么就过来了?!我明明都说了还没准备好啊——完了完了!他说大概五分钟,不对,以他那非人的脚力来计算的话,跑到我家恐怕连两分钟都不用吧!这下真的糟了!”
想象着仗助在电话那头抓狂的样子,梅戴几乎能看见他抱着脑袋团团转的场景。
他不得不先安抚这个显然开始慌乱的少年:“仗助你先冷静一些……”梅戴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现在成功抓住了那个替身,总归不是坏事。这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但是务必小心,替身的能力千奇百怪,既然捉到了,就千万不能大意,想办法暂时限制它的行动,至少确保它一直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要让它有机会再逃脱或者伤害到朋子女士。承太郎马上就到,在他抵达之前先稳住局面……”
“我知道了,知道了!” 仗助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声音依旧带着焦急,但似乎稍微找回了一点方向,“我会看住这玩意儿的!但是、但是老妈她——”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苦恼和抓耳挠腮的纠结,“得想个办法,在承太郎先生杀到之前,让老妈能自己出门去才行啊……不然这见面……”
年仅16岁的高中生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能自然又不引起怀疑地让母亲立刻离开家,哪怕只是暂时也好。
第12章 在杜王町一波三折的日子
第十二章
梅戴听着电话那头仗助明显开始慌乱的呼吸声,知道不能再让他独自应对,立刻说道:“仗助,你先稳住,我这边也马上过去。记住,安全第一,看好那个替身,也照顾好自己和朋子女士。” 他快速而清晰地交代完,不给仗助再哀嚎的时间,便果断地说道:“保持警惕,我很快就能到……”
说完后梅戴就挂了电话,立刻转身寻找自己的外套和钥匙,他不能只是在这里等待。
还在东方家卫生间里的仗助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抓狂:“喂?德拉梅尔先生?喂?!啊啊怎么都来了啊。”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让老妈在“炸弹”抵达前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从卫生间随手翻出来的、原本用来装着卸妆水的玻璃瓶。
瓶子里,那团浅蓝色的、液态的替身正不安分地撞击着玻璃内壁,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一滩有生命力的、愤怒的果冻。
仗助死死攥着瓶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走出了卫生间。
“老妈!”他扬声喊道,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但攥着瓶子的手却绷得紧紧的。
朋子刚把打翻的咖啡渍清理干净,正拿着抹布,疑惑地看着举止有些异常的儿子:“怎么了,仗助?你刚才在跟谁大呼小叫的?还有你拿着个空瓶子干什么?”她注意到了儿子手里的玻璃瓶,眉头微蹙。
“啊哈哈,不是啦。” 仗助脑子飞速旋转,眼神飘忽,随口胡诌,“这个——这个是学校自然科学课的观察作业。对,观察作业!要记录、记录一种罕见的……呃……粘菌的生长变化。而且必须马上送到学校实验室去,不然环境变化的话,数据就不准了。”他皱着眉头,越说越觉得自己编得离谱,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老师催得很急、非常非常急!”
朋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罐子:“粘菌?什么样的粘菌是像水一样的?而且你刚才不是还在讲电话吗?怎么突然就——”
“是德拉梅尔先生,他刚好路过,打电话提醒我的!”仗助急忙把梅戴拉出来当挡箭牌,试图增加可信度,“他说他记起来昨天晚上和我聊到的课业,我提过一次……总之就是很紧急的事情!老妈,真的十万火急!您能不能现在帮我去一趟街角的便利店?买……买那种特制的、无菌的培养皿?我记得那家店好像有卖!”
然后他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只希望把母亲支出去。
“现在?培养皿?”朋子双手叉腰,觉得儿子今天简直莫名其妙,“仗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而且你的发型还没弄好呢,平时不是不弄好绝对不会出门的吗?”
“发型不重要了、学业更重要啊老妈!”仗助几乎是喊着说道,一手拿着瓶子,另一只手空出来想去推母亲的肩膀,又怕动作太大把罐子摔了,姿势显得十分滑稽,“求您了,就现在去吧!顺便——顺便您也可以散散步嘛,今天天气多好啊?”
朋子被他这连推带求、语无伦次的样子弄得更加困惑,但看着儿子脸上那混合着焦急、恳求和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虽然她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作为母亲的直觉让她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东西肯定跟“学校作业”没关系。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真是的,一大早就奇奇怪怪的。”她放下抹布洗了洗手,然后去门口拿起放在玄关的小钱包,“是要培养皿对吧?街角那家店确定有?”
“确定确定!绝对有,您快去吧!”仗助见母亲松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恨不得亲自把母亲推出门。
朋子狐疑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粘菌”瓶子,总觉得那水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但最终还是带着满腹疑问出了家门。
就在朋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之后,不到半分钟——也许只有十几秒,仗助抱着瓶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想松一口气——
叮咚——
清脆而冰冷的门铃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回荡在骤然安静的房子里。
仗助浑身一个激灵,拿着瓶子的手猛地收紧,里面的蓝色替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撞击得更加剧烈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玄关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来了。”
仗助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玄关,透过猫眼确认了外面那道高大的白色身影后,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承太郎正站在门口,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甚至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迅速扫过仗助全身,确认他无恙,然后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立刻锁定在他怀中那个正在剧烈晃动的玻璃瓶上。
里面的浅蓝色替身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不再是之前那种嚣张的冲撞,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焦躁、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缝隙的逃窜状态,像一团被投入沸水的活物,疯狂地变换着形状冲击着玻璃壁。
“真是够了……”承太郎低叹一声,语气带着“果然如此”的冷峻,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利落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内外,“就是这东西?”
“对,就是它。刚才钻进老妈咖啡里的那个。”仗助连忙说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它从刚才开始就特别躁动,你看。”
承太郎没有立刻去接罐子,而是冷静地观察着。
那液态替身似乎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或者说,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逃跑”这一件事上了。
它时而凝聚成尖刺状猛戳瓶盖缝隙,时而摊成极薄的膜状试图从玻璃与底座的接合处渗漏,甚至尝试用高频振动来试探玻璃的共振频率,动作间充满了绝望般的急迫,丝毫没有之前挑衅仗助时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纯粹的惊惶。
“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容器表面。”承太郎冷静地指示道,同时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巧的金属监测盒,似乎想先采集一些数据。
然而,就在仗助稍微放松警惕,准备将罐子放在玄关柜上方便承太郎操作的一刹那——或许是承太郎的靠近带来了致命的压迫感,或许是这替身一直在等待力量松懈的瞬间——它猛地停止了所有杂乱无章的尝试,整个形体瞬间收缩、变薄,颜色也变得更加透明,如同被极限压缩的液体,紧紧贴附在玻璃罐内壁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烧制瑕疵点上。
然后,它以一种近乎“蒸发”的速度,沿着那微不足道的缺陷,像一抹没有实体的蓝色幽光,倏地渗了出来。
“什……?!”仗助只觉得手上一轻,眼睁睁看着那蓝色不是流出,而是如同被吸入缝隙般,瞬间从罐子底部消失了,紧接着就出现在柜子光洁的表面上,凝聚成一滩不断波动的水渍。
“不好!它要跑!”承太郎反应极快,几乎在替身渗出的同时,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白金之星]的力量蓄势待发,覆盖向那滩蓝色液体。
但那替身根本没有任何缠斗或反击的意图。
落地后的瞬间,它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水银,毫不犹豫地再次变形
纯粹为了增加逃生几率的策略性分化——一股细小的蓝色流束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刁钻的方向。
“它想从下面钻过去!”仗助吓得往后一跳,下意识就想召唤替身进行拦截。
“注意防御!”承太郎厉声喝道,洞察了其意图。
同时,他身后[白金之星]的身影一闪而逝,没有直接攻击替身本体,而是精准无比的一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那股流束前方的地板上。
咚地一声闷响,坚实的地板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强大的风压和震动硬生生逼停了那股蓝色的流束,它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滞,随即毫不犹豫地放弃这条路线,如同流水般一个急转,试图绕过[白金之星]的力量范围。
就这么一刹那的阻隔,那股水流经分裂开成另外两股更细小的,它们溅到墙角阴影和卫生间门缝之后成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这最后一股,在被[白金之星]彻底封堵去路后,它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上跃起溅开,又化作无数更加微小的蓝色液滴,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四散纷飞,大部分精准地射向了玄关地毯疏松的纤维边缘,眨眼间就渗透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白金之星]拳风过后细微的尘埃飘落声。
仗助抱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罐,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懊恼:“……就这么,跑了?它根本就没想跟我们打!”
承太郎缓缓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帽檐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仗助,又扫视着看似平静、实则可能隐藏着无数逃脱路线的房间,沉声道:“看来它、或者说操控它的本体,目的非常明确……逃跑,他在寻找机会。”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排水口、墙壁缝隙、地板接缝,“它利用了一切可能利用的微小通道,甚至不惜分裂自身来确保至少有一部分能成功逃脱……”
“不过据我所知替身还并没有可以从一个分裂为两个的情况,他大概率也受到自身反噬。”
“而这种纯粹的逃避性和对环境极致的利用……安杰罗,或者他的替身,比预想的更麻烦。”
承太郎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想要抬腕查看时间,制定下一步计划,但目光所及之处没看见熟悉的表盘。
他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显然因为早晨出门太过匆忙而遗落在了梅戴家的餐桌上。
承太郎没太在意,抬眼看向还拿着瓶子、一脸懊丧的仗助,“现在几点了?”
仗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客厅墙上的挂钟:“呃……七点半刚过。”
“七点半……”承太郎低声重复,帽檐下的目光快速思索着,“普通的抢劫案,替身暴露,操控的傀儡被制服,自身又被追击……安杰罗不是蠢货,短时间内应该会蛰伏起来,评估风险,不会立刻再次行动。”他冷静地分析着,目光重新聚焦在仗助身上,“你先照常去学校。”
“啊?去学校?”仗助有些错愕,“可是那家伙……”
“它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再次引起注意。”承太郎打断他,语气不由分说,“学校是公共场所,人员密集,他未必敢在那种环境下轻易动手。”
“至于你家,这里有我们两个在。”
“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保持警惕即可。详细的情况,以及接下来的应对方案,等你放学后再议。”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和梅戴确认一些事情。”
就在仗助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叮咚——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足以让神经紧绷的仗助又是一个激灵。
“又、又来了?!”仗助差点把怀里的空瓶子摔了,有点惊恐地看向门口,下意识地以为门外的是朋子,他赶紧推承太郎的后背把承太郎推上了二楼台阶上,语速极快地说道,“你你你——你先去二楼躲一下!不会是我老妈忘了带什么东西吧?”
承太郎明显不想顺从仗助的动作,他侧身躲过了仗助的推搡,虽然有些奇妙但他觉得门外的人不太可能是东方朋子。
等仗助反应过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上前一步,透过猫眼向外望去了。
在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周身那紧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势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然后承太郎直接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梅戴。
他匆匆赶来,浅蓝色的长发稍有几缕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额前和颈侧,脸颊因为快步行走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微促。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担忧,在看到开门的承太郎以及他身后探头探脑、拿着个空瓶子的仗助时,那担忧才稍稍褪去,化为一丝询问。
“承太郎……仗助?”梅戴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人,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最后目光落在仗助怀里的空瓶子上,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了然,“你们两个都,没事吧?那个替身呢?”
仗助一看到梅戴,像是看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立刻从承太郎身后钻了出来,有点哭丧着脸举起空瓶子:“先生!那个蓝色的家伙……它、它跑掉了。从这么小的缝里钻出去,咻一下就没了。”
梅戴闻言,浅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他看向承太郎,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详细情况。
承太郎对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侧身让出空间:“先进来再说。”
三人站在玄关处,气氛有些凝重。
仗助抱着空罐子,语速飞快地向梅戴解释刚才替身如何狡猾地分裂逃脱,承太郎则抱着手臂站在墙边,偶尔言简意赅地补充关键点,帽檐下的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梅戴听着仗助的描述,眉头微蹙,浅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思索。
“能如此灵活地利用微观缝隙,并且果断自损八百地分裂自保……这个替身的‘生存’优先级非常高,操控它的本体也异常谨慎。”他轻声分析道,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耳后的皮肤。
就在他们简单交换完情报,承太郎正准备开口说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今早的第三个门铃响了起来。
“仗助——!来开门,我忘记带钥匙了!”
朋子那带着些许不耐和急切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伴随着几下略显用力的敲门和门铃声。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玄关处刚刚建立起的一点严肃气氛炸得粉碎。
“哇啊啊是老妈!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仗助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空瓶子差点再次脱手。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扭头看向承太郎,脸上写满了“绝对不能被发现”的恐慌。
“完了完了!承太郎先生,你快、快上二楼躲一下!随便找个房间,衣柜也行!”仗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再次试图把高大如山岳的承太郎往楼梯方向推,但后者这次更纹丝不动了,只是用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认真的吗”。
“不行,我不能让她看到你!求你了!”仗助急得满头大汗,听着门外母亲催促声越来越急,简直要哭出来了。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转向梅戴,大概是准确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哀求:“德拉梅尔先生!帮帮我!拜托您让他上楼躲一下,就一会儿!我求您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又看了一眼门外,深知让朋子看到承太郎可能引发的复杂局面。
他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
梅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还在试图推动承太郎的仗助的肩膀,温声道:“仗助,你先冷静,去给朋子女士开门,别让她等急了起疑。去吧。”
仗助如同得到特赦,感激地看了梅戴一眼,又紧张地瞥了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的承太郎,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转身朝门口挪去,嘴里高声应着:“来了来了!老妈你别急,我这就来!”
在仗助磨磨蹭蹭走向门口的这几秒宝贵间隙里,梅戴转向承太郎,微微仰起头,看着承太郎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
“承太郎,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朋子女士的情绪需要稳定,突然见到你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这会影响我们后续对安杰罗的调查……为了大局,只好请空条先生配合一下了,好么?”
承太郎的眉头蹙起,显然极其不情愿这种“躲藏”的行为,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但梅戴的话确实切中了要害——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
既然都被他拜托了的话,再执拗下去也不太妥当了。
第13章 在杜王町拯救公主的日子
第十三章
他深邃的目光与梅戴平静却坚定的视线对峙了短暂的一秒,就在仗助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即将拧开的那一刻——
“好。”承太郎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他没等梅戴再说第二句,转身迈开腿,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无声却迅捷地踏上了楼梯,高大的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转角阴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左耳后那黯蓝色的光芒微微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其实他刚才也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几乎就在同时,仗助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老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外的朋子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一脸疑惑地看着表情有些僵硬的儿子:“还说呢,街角那家店根本没有卖什么培养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店员说或许透明小盒子会有用,我就勉强买了两个——”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弯腰换鞋,目光扫过站在玄关里面的梅戴,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啊啦,德拉梅尔先生,您也来了?是来找仗助的吗?”
“晨安,朋子女士。”面对朋子带着笑意的疑问,梅戴迅速收敛了方才与哄承太郎上楼时候的表情,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惯有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楼梯方向前,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流畅,仿佛早有此计划,“是的,我正好顺路过来,想和仗助确认一下昨天学校课业上的一点小问题。”
“课业?哦,他早上倒是和我说过……”朋子换好拖鞋,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梅戴,又看向自己眼神飘忽的儿子,“仗助,你什么时候对学习这么上心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深处依旧存着一丝疑虑,毕竟儿子刚才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仗助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露馅,连忙顺着梅戴的话头往下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是、是啊,就是那个……自然科学,那个黏菌其实是海洋黏菌的一种……对,德拉梅尔先生在这方面不是有点了解么,我有个关于……关于趋光的问题不太明白,所以就请教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手里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个空瓶子。
朋子的目光果然被那个空瓶子吸引了,她走近几步,想看清楚一点:“你还在抱着这个瓶子?里面的……‘粘菌’呢?”
仗助吓得差点把瓶子藏到身后,梅戴却适时地、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从仗助手中接过了那个空瓶子,动作流畅得像是在传递一件普通物品似的。
他微笑着说:“这个样本有些活性不足,刚才在观察的时候接触空气太久,已经死亡了。正好我等会要出去处理一下,免得留下异味。”
朋子微微蹙眉,正想继续问点什么,那句话就被仗助提前噎在喉咙里面了。
“老妈你别管那个,我要迟到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又带着梅戴往门口走,“德拉梅尔先生,我们快走吧。”
朋子看着儿子那副明显想蒙混过关的样子,又看了看一旁始终保持着温和微笑、却让人觉得可靠的梅戴,虽然满腹疑窦,但眼看上学时间确实快到了,也不好再深究。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仗助,放学之后早点回来!”
“知道了老妈!”仗助如蒙大赦,几乎是拉着梅戴的手腕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两人快步走出院子,直到拐过街角,确认朋子看不到之后,才同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仗助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差点就被老妈发现了!谢谢您啊,德拉梅尔先生,要不是您反应快……”
梅戴无奈地勾勾唇角然后微微摇头,浅蓝色的发丝在晨风中轻拂:“没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承太郎。”
他看向仗助家二楼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让他一直憋屈地躲在别人家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仗助也立刻想起了这茬,他一拍脑袋,赶紧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塞到梅戴手里:“对了!这个给您。”他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老妈等会儿大概七点三十五就会出门去上班了。我爷爷是警察,他值夜班,要到七点四十五才会交班到家,这一段时间家里是没人的……虽然时间有点紧迫,但只有这时候能让承太郎先生出来了。”
他指了指钥匙,继续嘱托道,然后梅戴看见仗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后怕的表情:“等我老妈一走,就麻烦您用这个钥匙开门进去,把承太郎先生‘救’出来吧!”
梅戴握紧手中尚带少年手心温度的钥匙,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好的。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去学校吧,路上要小心点。”
“嗯,那就拜托了。”仗助郑重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这才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那个精心打理的发型在晨光中随着他的跑动一跳一跳。
梅戴看着仗助跑远,将钥匙小心收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着痕迹地退到街道对面一株枝叶茂盛的树后,借着树干的遮挡,目光静静落在东方家的门窗上,如同一个耐心的守望者,等待着朋子离开,以及……接应那位被迫“囚禁”在二楼的男人。
梅戴在树荫下并未等待太久。
约莫两分钟后,他便看到东方朋子拎着手提包,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家,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显然是赶着去上班了。
梅戴又耐心地多等了片刻,确认朋子没有折返,周围也无异常动静后,才从树后走出,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用仗助交给他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东方家的大门。
屋内一片安静,与方才的鸡飞狗跳截然不同。
梅戴反手关好门,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踏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
他没有挨个房间寻找,而是凭借一种直觉,走向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看起来像是主卧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些,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最终落在了靠墙的那个深色木质衣柜上。
梅戴走过去,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衣柜的黄铜把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承太郎果然在里面。
他没有像寻常躲藏的人那样蜷缩着,而是依旧身姿挺拔地站着,只是那顶白色的帽子被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用手指捏着帽檐,同样是白色的风衣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柜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承太郎硬朗的侧脸轮廓,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明确昭示着主人此刻极其不悦的心情。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浅绿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来,在看到是梅戴时,那锐利稍稍收敛,但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丝毫没有减弱。
“真是够了……”他率先发出了一声意味复杂、充满了“这都什么事”的叹息。
梅戴看着他这副与衣柜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屈居于此的憋闷样子,浅蓝色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化为温和的安抚。
他没有说什么“出来吧”之类的废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空间,然后用一种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轻柔的语气说道:“辛苦你了,承太郎。仗助已经去上学了,朋子女士也出门了,现在安全了。”
他顿了顿,看着承太郎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放软了些声音补充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一直待在衣柜里,想必很不舒服。”
承太郎没动,只是又捏了捏手里的帽子,语气硬邦邦地:“那家伙……”
“它的本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从长计议。”梅戴耐心地接过话头,声音如同舒缓的溪流,一点点抚平了他无形的焦躁,“而且,一直留在这里,万一东方良平先生提前回来,解释起来会更麻烦,不是吗?”
他提到了仗助的祖父,显然戳中了承太郎同样不想面对更多复杂家庭局面的心思。
承太郎沉默了几秒,终于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算是妥协了。
他弯腰从衣柜里迈了出来,高大的身影重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好像连空气都流通了不少。
承太郎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风衣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表情。
梅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知道他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而已。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该离开了。
“走吧。”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压抑的火气,顺着梅戴的指引率先朝楼下走去。
梅戴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衣柜门,将这段不太光彩的“黑历史”关在了里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来到玄关。
梅戴细心地将钥匙放在鞋柜上显眼的位置,确保仗助回家后能轻易找到,然后在两人离开的时候关上了门,还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是否锁紧了。
临走之前,梅戴看了一眼挂在仗助家客厅里的挂钟。
七点四十一。
走在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承太郎依旧沉默,但步伐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梅戴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他挺拔而带着点冷硬意味的背影,主动挑起了话题,声音温和:“虽然过程有些……意外,但至少我们确认了那个替身的部分能力和行为模式。它畏惧你,善于利用环境逃遁,并且其本体安杰罗非常谨慎。这为我们接下来的追踪提供了方向呢。”
承太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梅戴也不在意,继续用他特有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语调说道:“而且,仗助那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但关键时刻很可靠啊,不是吗?他成功逼出了那个替身,还记住了你提醒的要点。”
提到仗助,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又一句低沉的:“哦……”
不过,这次叹息里的无奈,似乎多过了不悦。
梅戴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不再多说。
他知道,对于承太郎而言,这种程度的安抚就已经足够了。
回梅戴公寓的路并不远,两人并肩而行,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街道上。
话题始终围绕着安杰罗和他那个“潜力十足”的替身。
“……液态,可分裂,对微观缝隙的极致利用——虽然‘分裂’这一项能力已经确认为只是一个‘舍小保大’的技能。”梅戴沉吟着,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与其说是攻击型替身,不如说是极致的渗透与侦察型。它甚至能通过液体媒介直接完成附身,这种‘传递’方式非常罕见。”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沉稳,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啊。本体安杰罗很可能根本不需要亲临现场进行远程操控,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你看到的只是它探出的信子一样。”
“确实,寻找本体是关键。”梅戴点头赞同,“但它的警惕性极高,这次打草惊蛇,再想引它出来恐怕不容易。”
他们就这样一边交换着意见,一边走到了梅戴公寓的门口。
梅戴拿出钥匙开门,在推开房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面色有些严肃的承太郎,海水一样的眼睛里漾起一丝难得狡黠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情景,真的很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去解救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呢。”
他微微歪头,笑容加深,带着点自得的意味:“当然,我就是那个王子啦。”
承太郎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梅戴那明显因为顺利“解救”了他而心情颇好的样子,和他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对上了一秒。
有点出乎梅戴意料的是,承太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反驳一句“无聊”,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像是懒得计较这种幼稚的比喻,随即移开视线,率先迈步走进了公寓,算是默认了梅戴这小小的“胜利”。
梅戴看着他略显别扭却默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也跟着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两人都待在梅戴的公寓里。
承太郎借用梅戴的书桌和Spw提供的便携设备,进一步整理和分析已知的关于安杰罗的情报,试图找出其行为模式或可能的藏身之处。
梅戴则在一旁翻阅着一些海洋声学资料,偶尔就替身的某些特性提出自己的见解,或是为承太郎泡上一杯舒缓神经的花草茶。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阳光透过窗户缓缓移动,将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这种平静与专注,暂时驱散了清晨的紧张和不安。
当时钟的指针渐渐指向下午放学时分,承太郎合上了面前的设备,站起身。
“快到时间了。”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梅戴也放下手中的资料,点了点头:“嗯,去接一下仗助吧。有些事,确实需要我们一起商量了。”
两人再次一同出门,朝着葡萄丘高中的方向走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校门。
仗助出门的时候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树下的承太郎和梅戴,他快步跑了过去,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当前局面的担忧。
“承太郎先生,德拉梅尔先生!”仗助跑到他们面前,喘了口气,话里的意思清晰可见,“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个蓝色的家伙盯上我家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家里还有我老妈和爷爷在。”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梅戴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店面:“去那里坐坐吧,可以慢慢商量。”
三人没有走远,就顺着梅戴指着的方向,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相对安静的家庭餐馆,在角落的卡座坐了下来。
点了些简单的饮料后,话题很快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如何确保东方朋子和东方良平在安杰罗被解决前的安全。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情……”仗助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可乐,眉头拧成了疙瘩,“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们有危险的替身使者盯上我们家了吧?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而且我也不想把他们卷进来。”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是不让他们离开家,那个蓝色的混蛋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从水管里冒出来。”
承太郎抱着手臂靠在卡座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必须让他们暂时离开杜王町,至少一周。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
理由?
仗助抓了抓后脑勺,他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好理由让固执的爷爷和精明的老妈同时离家一周呢?
就在仗助冥思苦想之际,坐在他对面的梅戴却微微偏了偏头,深蓝色的眼眸眨了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回忆和些许不确定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如果是需要一个让家人无法拒绝的、短期离家的‘理由’的话,”梅戴的声音温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我好像……有个好办法。”
仗助和承太郎同时看向他。
第1章 无声港
第一章
如果要问空条承太郎,问他什么时候才开始觉得那个让他感觉怪怪的研究员变了的话,其实严格来说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从早就一双手数不过来的搭讪开始。
或许是从那次“失败”的计划开始。
或许是从他亲口说要参与这个极度危险的规策开始?
或许是从不自觉的亲近开始?
或许是从……
所以承太郎也不知道。更可以说,那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可他依旧是最初的他,所有的梅戴·德拉梅尔都是梅戴·德拉梅尔。
承太郎不喜欢那个研究员。
倒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理由,怪就怪在这里,事实上承太郎并不会莫名其妙地讨厌一个人,但在这个条件之外的人几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花京院典明问起他关于所有人之中不太喜欢谁的时候,承太郎都会毫不犹豫但颇为认真地回答道:“那个研究员。”
可这样的回答对于花京院来说其实十分有趣,因为没有人会单独用“那个研究员”来代指他,只有承太郎会。不过就算如此,也要果断地说出讨厌的话吗。
不过比起其他的“真心话”,这个问题貌似反而让这个时常不会摘下帽子的高大少年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花京院问起他喜欢哪个人,他或许真的需要想上好一会。
这时梅戴有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是一笑而过。
梅戴会一边笑着说“欸,被空条同学这样说还真是伤心啊”,一边轻轻用他的肩膀“推搡”一下刚想压下帽檐的承太郎。
说是“推搡”,但大概率只会轻轻碰一下。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和守礼,永远都默认承太郎并不喜欢别人随意地触碰自己。
貌似从离开香港那时候、记忆之中有了梅戴这个人的存在开始,他从来都是一副笑脸。
花京院眨了眨眼,用力回想了一下经常待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明明是那样明媚的颜色,可他的眼睛又不像是波鲁纳雷夫那样清澈透亮,像是沉淀在深处的海水。
……
中国香港港口的空气混合着海盐的苦涩和金属灰尘的刺鼻味道,阳光从海浪折射到岸边,此时那位银发的男人正好送走了两位前来“请求拍照”的女士。
不过波鲁纳雷夫所做的只是将两位女士线条优美的腿部拍到相机里面去了。
新加入的伙伴那跳脱的性格转变之快,下意识让所有人一时间忘记了刚刚还在进行多么沉重的话题,不过这是好事。
在岸边徘徊飞行的聒噪海鸟的叫声实在是不甚好听,港口集装箱附近沉闷的货轮汽笛、海浪拍打着岸边和礁石的浪花声、还有不远处码头那边工人粗里粗气的吆喝,组成了整个港口。
而乔瑟夫·乔斯达也等来了Spw基金会作为支援而包来的一艘小船。
不过乔瑟夫没有想明白,在电话另外一边的那位接线员口中所说的“还有一个附赠的小惊喜”是什么意思。
波鲁纳雷夫就像是对什么都有十足的好奇心那样,蹲在船边看着岸上的海鸥,嘴巴里还发出一种像是叫声又十分奇怪的声音。
花京院本来还在安静地观察着出入港口的船只,视线挪到了波鲁纳雷夫奇怪的举动上时,不出所料地挑了挑眉头,于是他转头看向了同样是在看着波鲁纳雷夫的阿布德尔。
“他刚才说他想学一下海鸥叫。”阿布德尔感受到花京院投来的询问目光,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解释道。花京院没忍住轻笑一声,便叹了一口气不再关注这边的事情了。
倒是承太郎走到阿布德尔身旁,扶了扶帽檐,习惯性说道:“真是够……”
了。
声音消失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好像淹没在了承太郎的喉咙里。
就在众人于岸边做最后的休整、准备上船开始行程的时候。
不是渐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喉咙,把所有的声音瞬间掐灭了,一切归于寂静。
海鸥无声的嘶鸣定格在张开的喙之后,浪花撞碎在堤岸却如同默片,波鲁纳雷夫模仿到一半的口型有些滑稽地僵住了,他迅速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几个人,脸上都是戒备到极点的严肃表情。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如同厚重的绒布,将五个人紧紧包裹在其中。
波鲁纳雷夫一边唤出[银色战车]一边惊愕地捂着自己的喉咙,有些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他自己声带在震动的同时却得不到一丝声音的反馈。若有人懂那么一点唇形,他大概说的是“乔斯达先生,我好像说不出话了”吧。
等到波鲁纳雷夫快速移动至其他四个人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唤出了自己的替身在这寂静之中进行防御。
这样的突发情况甚至引起了普通人的慌乱,大概都是和波鲁纳雷夫一样的症状。
乔瑟夫攥紧了手,与其他人进行眼神交流,对话在意念之中展开。
“大概率就是替身使者了,而且目前来看是可以消除声音的类型!”即使是意念里,都可以隐约感受到乔瑟夫的急促语气,“不要慌张!替身使者之间可以用替身进行沟通,做好防御准备,在我发出指令之前绝不可以贸然行动。”
众人皆是轻轻点头,都有些不可怠慢地没有动作。毕竟敌暗我明,且不知道替身使者所处的位置,轻易进行攻击并不是有利的选择。
这片剥夺了所有声响的领域,带着犹如深海般的压迫感,让人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在耳鼓内朦胧间无限放大,等回神之际才发现那是自己居然已经开始产生幻听。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倒显得脑袋上的太阳越发晃眼了。
时间被迫拉扯变长,一秒钟在此时过于漫长。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如鹰隼的视线依旧紧绷而敏感地观察着四周。
普通人的人群之中开始产生无声的骚乱,众多的人愈发开始无法确定自己的听觉系统是否出现了问题,可一切都被摁下了静音键,显得这些肢体动作更加残忍甚至有些好笑了。
到底在哪里……
乔瑟夫也弓着身子将众人护在身后,[紫色隐者]的荆棘触须在不安分地涌动着,一点一点地以他自己为中心向外迅速延伸,密密麻麻的紫色荆棘沿着地面铺了过去,不光是岸上,离阿布德尔更近的海水也进行探查。
而就在此刻,承太郎面对着码头仓库的视野里,一个身影从仓库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如同发着光的深海生物悄然浮出,缓缓步入他们视野所能及的明亮处。
来人很年轻,那张年轻的欧洲面孔一眼看过去与承太郎他自己年龄相当。他身形修长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气质沉静。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头好像被海水浸泡过的、泛着柔和光泽的浅蓝色长卷发,长长的发丝被巧妙地编成了几缕细长的麻花辫,一直可以垂到他腰侧;而头顶和肩上的部分则保留着发丝原来的蓬松卷曲,阳光从背面透过他浅蓝色的发丝,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这样的发型搭配,就像是一团慵懒柔和的蓝色水母趴在了他的头上一样。
承太郎整体把他打量了一遍之后,伸手去拽乔瑟夫的衣服,示意他这边有情况。
等到乔瑟夫刚想先发制人,在转头的时候直接用[紫色隐者]进行先手袭击,可他还是顿住了。
来人步态从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仿佛装满了干净的海水,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和的笑意,安静地注视着站在一起的五个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乔瑟夫的脸上。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先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侧,然后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具安抚性的下压手势。
“我没有恶意。”
他用动作说道。
乔瑟夫这时候抬手稍微挡了一下想要进攻的阿布德尔,示意他依旧跃跃欲试的[红色魔术师]不用进行攻击。
而他自然也看到了阿布德尔的进攻姿态,不过还是不紧不慢地从衬衫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深蓝色、印有Spw基金会独特徽章的证件,翻开,稳稳地举到乔瑟夫的眼前。
证件照片上正是他本人,印着的名字也清晰可见:medée de la mer。
乔瑟夫不自觉眯起眼、将身体往前探,飞快地用视线扫过证件上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那个闪闪发亮的Spw基金会徽章。就在他确认无误、刚下意识想开口询问的瞬间,他看见这位年轻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嗡。”
全世界的音量键再次被开启。
有些脆亮却不怎么刺耳的爆鸣,裹挟着海鸥的喧哗、海浪的拍击、风的低语一齐如潮水般轰然回涌,填满了周围的空气。
过于突然的声响让波鲁纳雷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花京院再次看向乔瑟夫的眼神之后明确得知没有了威胁后才稍稍放松了刚才紧绷的身体,但他眼神里的考究和打量依旧警惕,阿布德尔也是如此。
[白金之星]渐渐散去,承太郎插在兜里的手并未拿出,压低的帽檐下的目光依旧审视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
来人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刚才无意识捻动耳垂的手指也放了下来,也是说出了自他们一行人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bonjour,gentlemen.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初次见面,希望没有吓到各位。”他微微欠身,姿态谦逊有礼。
“我名为梅戴·德拉梅尔,隶属于Spw基金会战略支援部。”
乔瑟夫这才有点后知后觉,收回了[紫色隐者],解除防御的同时走到梅戴的面前,而梅戴不得不将手抬高一些,方便乔瑟夫进行信息比对。
“这个证件确实是真的。”他抬手接过梅戴手里拿着的深蓝色证件,还有些恍然大悟地挠了挠头,“啊!这么说来你就是……”
“‘小惊喜’。”梅戴笑了笑,但语气听起来没有刚才那样自然了。
乔瑟夫紧绷的脸这才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是标志性的、爽朗中带着一点夸张的大笑:“哈!早说嘛,是Spw的“小惊喜”。medée de la mer?你是那个法国小伙子,我记得我好像之前在资料室里见过你的档案,欸……刚才情况实在紧急,压根没想起来。原来到头是虚惊一场啊。”
他走过去用力且亲昵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把梅戴的证件重新塞回了他的口袋里,还顺手把他搂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将梅戴带到其他人面前:“各位,新成员。是自己人!Spw的援军,那个证件没问题的。”
看着依旧有点拘谨的其他人,梅戴忽地有些愧疚。他的手指有些不自觉地勾着自己浅蓝色的辫子,努力让声音不因为内疚而小下去:“实在抱歉,接线人先生吩咐过我说想要与乔斯达先生快速建立信任关系就需要第一时间坦白自己的能力……没吓到大家吧?”
“我确实喜欢‘惊喜’,但这样的出场方式实在是会让人像在冬天于温暖的室内脱毛衣但不想被电那样警惕。”乔瑟夫歪了歪头,稍微靠近梅戴的耳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吐槽道,“叫Spw基金会下次派遣援军的时候不要这样做了。”
梅戴僵硬了一下,随后礼貌又有些尴尬地小声保证下次不会这样了。
“好的,乔斯达先生。我会转告给上司的……”
或许是因为梅戴有些异样的原因,原本流利的英文上染了一些法语口音,波鲁纳雷夫从刚才的紧张和尴尬中迅速恢复后就这样凑了上来。
“哦哦?”波鲁纳雷夫虽然没听到梅戴最后在说什么悄悄话,但也不耽误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激动,他绕着梅戴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停在了梅戴的面前,稍微低头尤为检查了一下梅戴的额头。
额头平滑且白皙,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浅蓝的发丝里也没有类似肉芽的东西。
波鲁纳雷夫这样的举动反倒是让梅戴带着一丝询问的微笑看着他,波鲁纳雷夫也就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热情:“bonjour,梅戴!我是让·皮埃尔·波鲁纳雷夫。你这能力也太……”他暂时没想好有什么形容词能表达刚才的感觉,但不拘小节地摆了摆手,示意梅戴不用太在意,“总之,刚才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完全听不到自己说话的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很高兴认识您,抱歉。”听到从波鲁纳雷夫嘴里出来的是十分亲切的法语,梅戴的眼睛稍稍亮了亮,下意识道歉后主动伸手。
波鲁纳雷夫自来熟地握了握梅戴的手。
虽然梅戴是新成员,但如果一路上都在互相提防的话,实在是不利于这次旅程。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有着这样的想法,阿布德尔也主动走上前交换了名字,眼神里蕴含着一些打量和好奇,打招呼的同时不忘调侃一句,“如果德拉梅尔先生是敌人的话,想必会十分棘手,我们大概是走运了吧。”
梅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也和阿布德尔握了握手:“阿布德尔先生言重了……但还是十分感谢您对我的认可。”
花京院见此也想着上前打个招呼,不过他注意到了依旧站在旁边动都没动、甚至想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来上一根的承太郎,不免得有些困惑。“承太郎。”花京院叫了他一声,见承太郎抬头往他这边看的时候,花京院指了指正被围在三个人中间的梅戴,歪了歪头问道,“不去吗?”
“不去。”承太郎再次低头,他叼上了一根,然后把烟盒盖合上,放回了口袋里,因为嘴里叼着烟,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了,“真是的,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
“红头发的是花京院典明,另外一位是空条承太郎,是我的外孙。”
无视了承太郎低声嘀咕的那句“臭老头”,乔瑟夫帮两个人分别简单介绍了一下,梅戴则顺从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花京院倒是很礼貌地走了过来握了一下手,顺便寒暄了几句,但承太郎始终没过来搭话,甚至早早上了船。
可能是性格使然吧。
梅戴没有十分在意,顺理成章地如此想道,随后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自嘲。
或许他只是讨厌我而已吧。
第2章 暗蓝之月(一)
第二章
船员在甲板上站成一排,正等待着乔瑟夫去挨个比对证件。
这段时间里其他人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不过也是为了在为期三天的航行时间里养精蓄锐,总之承太郎和花京院在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的一致决定下,坐在了甲板上的躺椅上休息。
梅戴靠在舷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乔瑟夫那边,海风把浅蓝色的发丝撩到空中,让它的颜色与海面融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后自觉无聊,梅戴掩着嘴稍微打了个哈欠,然后离开了甲板二层,本着熟悉熟悉船只构造的想法,往一层船尾处过去了。
喔,原来这边是下到船舱的楼梯吗。
梅戴继续往船舱里走去,下到船舱之后,左手边貌似是厨房和储物间,右手边则是卧房。
“您是想来卧房休息的吗?”
“不是。”梅戴回头,看见走廊旁边站着的男人,深蓝色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温和地笑了起来,“您好,提尼尔船长。乔斯达先生正在甲板上为其他船员们核对证件,您不需要去核对吗?”
这位船长好像这才想起来似的,抬手脱了脱帽示意感谢后就离开了船舱:“那请您自便好了,如有需求,可以告知与船员。”梅戴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才继续往里走。
只剩下一个人的船舱里安静得不像话,梅戴慢慢地走过还点着灯的厨房和昏暗的储物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走向了卧房。
甲板上传来一阵脚步的声音,看来是乔斯达先生已经做好身份的核对和检查了,船身开始动了起来,船员的行动效率还是挺高的。
还站在卧房前的梅戴打开了第一扇房门,里面涌出来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盐的味道,梅戴没有开灯,借着厨房的光线简单看了一下。
从味道上闻起来,这一间像是很长时间没人住的了。
这样想着,梅戴就把房门关上了,然后打开了旁边的房间。
没有霉味,但依旧有些海盐的味道。
梅戴将灯打开,是一般的房间内饰,还算得上是干净。他没过多停留,关上灯和门,没有顺势打开第三个房间,而是急转弯以一种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打开了刚刚路过的第一扇门,并且把灯也打开了。
地上趴着的人影还没来得及缩回床下就被灯光刺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声。
“小孩子?不要躲,我看见你了。”梅戴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纠结,“船员都在甲板上,乔斯达先生也没说过还会有小孩子在船上……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上来的?”
那个戴着帽子的小个子明显不想回答梅戴的问话,一下子挣扎起来想从梅戴的身边跑出去。“Arr ê te!(停下!)”梅戴眼疾手快地拉住那条胳膊,成功地把这个小孩子摁住,并且有些着急地把门也关上了。
小孩还在剧烈挣扎:“混蛋!快放开我!”
“啊……不可以说脏话啊。”梅戴有些无奈地蹲了下来,在这个房间里想安抚一下这个暴躁的小孩,但他有点无从下手,因为这个小孩挣扎得太厉害了,“你,你先冷静一下,我不会诶哟——”
疼得梅戴捂住了自己的眼角。
小孩挣扎的时候不知道是拳头还是脚,打在了梅戴的脸上了。
“嘶……”梅戴一手摁着小孩的胳膊,一手捂着眼角。
小孩此时也不乱动了,声音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梅戴揉了揉眼角,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回答问话:“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先把你放开……听话,你先别乱动好吗?”梅戴不知道小孩有没有点头什么的,还是放开了手,睁着完好的左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一时两人相顾无言。
直到疼痛的感觉逐渐减少,梅戴才松了一口气,稍微缓了缓勉强睁开右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衬衫背带裤戴着帽子的小孩,顺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好了,现在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小孩有些犹豫,可看着梅戴眼角那一抹看着就特别痛的深红,显得有些心虚,在绞了绞手指后沉默了很久,不过好在梅戴对小孩子也十分有耐心,他就这样蹲在那里,等待着想要的答案,房间里隐隐约约能听到船舱外海水在流动的声音,还有一些船员在门外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
“先生,这间卧房尚未打扫,您需要拖把和水桶之类的洒扫工具吗?”
不妙的是,就在小孩刚想开口的时候,一个船员直接开门进来了,把现场的场景一览无余。
一个陌生无比的小鬼正坐在地上,第一个就叫人联想到的词就是“偷渡”。
而那个与乔斯达先生一行的尊贵乘客正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艳红的眼角明显是被打了一下。
高大的船员稍微思考了片刻,然后果断用力钳制住小孩的胳膊,无比强制地把他往房间外的甲板上拉扯,想把他赶走。
“等一下——”梅戴来不及叫住他,只好追了出去。
刚刚抵达甲板的梅戴就听见了乔瑟夫的问话:“喂,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除了我们不让其他人上船的吗?”船员听到乔瑟夫的问话,也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对不起,他是偷渡的。这小子藏在了下面的船舱卧房里,还打伤了另一位乘客。”
“偷渡?”乔瑟夫反应过来,“等等,他还把乘客打伤了?”
“乔斯达先生……”梅戴小跑着来到甲板上,那小孩看见梅戴也跟了出来后就挣扎得更厉害了,这小孩的力气实在是大,那个船员刚分神片刻就差点摁不住他。
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乔瑟夫更加关注那边,他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梅戴、和他右眼下面的一片被打出来的深红色,稍微观察了一下就发现貌似只是因为是白种人的皮肤太白,所以这处打斗的伤痕显得很严重而已。
原本在船头那边站着聊天的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也因为这边的声音围了过来。
“什么情况?”阿布德尔皱了皱眉,“有敌人?”
波鲁纳雷夫睁大了眼睛,走到了梅戴的身边,伸手撩开了他鬓角的浅蓝色头发,看见他右眼眼尾的痕迹,有点夸张地撇了撇嘴:“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会儿时间没看着你就被打了。”
波鲁纳雷夫的关心来得猝不及防,梅戴下意识低下头解释:“不是的,这是我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等梅戴反应过来在和别人沟通的时候下意识低头是个不太礼貌的行为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波鲁纳雷夫一脸有些鄙夷的神情。
阿布德尔倒只是对梅戴这个回答挑了挑眉而已,他看见波鲁纳雷夫正准备追问的时候拉了他裤腰一下,并微微摆了摆头示意波鲁纳雷夫不用继续问了。
“求你了放我一马吧,我只是想去新加坡看我爸爸!”那小孩的声音重新引起众人的注意,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只要让我留在船上,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你们随便使唤我吧?”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不行”,这位船员先生是个称职的人。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速度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伴随着船员的惨叫声,小孩在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后毅然决然跳了海。
梅戴猛地冲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双手扶着栏杆往前探,只见那孩子小小的身影在海面上隐隐约约地浮动。
众人本以为只是个会无理取闹的小孩而已,到现在看来确实是个有骨气的。
梅戴粗略估算了一下船只与岸边的距离,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的。花京院这时候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梅戴的身边:“他真的打算从这里游到岸边去吗?”“船只刚刚起步不久,单从距离上来看,这办法是可行的。”梅戴看着那孩子游着,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是充斥着焦虑。
他听到了一些不属于人类游泳能发出来的声响。这不太对。
“别管他。”承太郎没动,语气淡淡,“敢跳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游泳技术很有信心。”
小孩果然如他所说,在水波里游动得很敏捷迅速,短短这段时间里就已经与船身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了,可海水下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刚才那位被小孩咬了一口的船员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不好,这片海域有很多鲨鱼出没的。”
“是公牛鲨。”梅戴眯了眯眼睛,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舷栏杆,他看向乔瑟夫,没有随意行动,只是语速加快了不少,“公牛鲨性情温顺但会突然亢奋,沿岸袭击人的惨案也时有发生。”
可乔瑟夫没注意到梅戴的示意,皱着眉头朝着那个小孩喊着:“喂,小鬼!快回来!有危险,有鲨鱼!”
时间过于紧凑了,几乎是在众人纷纷提醒那个小孩的时候,鲨鱼的鱼鳍就割开了水面,直冲冲地往那孩子的方向冲过去。
欧拉!
下一秒,海面上水花四溅。
鲨鱼被一股击破空气发出爆鸣声的力量从海水里打了出来,整条鱼的庞大身躯狠狠地飞到半空中又挨了几下子,最后狠狠地砸到了水面上,激起更多的水花。
“啊——欸……?”
小孩恐惧的喊声停在他的喉咙里,从惊恐的叫声直接拐弯成疑惑的语气。
他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低头往海水里面看去却什么都没有,脚下的地方是一片透明,但脚感却告诉他这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东西,而且他整个人在水面的高度都不一样了,在还没有喊叫出口的时候,海水还能淹没到他的脖子,而现在……
小孩先是有些呆愣愣地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空条承太郎,然后视线逐渐下移,海水现在只摸到了他俩的鞋跟了。
就像是,突然之间学会了在水上行走一样神奇。
还没等小孩从震惊中回神,承太郎早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一边稍微查看了一下小孩的情况一边有些没好气地莫名开口:“真是够了,麻烦的东西。别乱动。”
然后他的动作一顿。
承太郎转身,正想伸手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的时候,被梅戴叫住了:“空、空条先生——”
穿着黑色高定校服的高大少年皱着眉侧身抬头,看见了梅戴那双有些紧张的深蓝色瞳孔。“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先上来——”梅戴加快了语速,“水里还有东西,不要掉以轻心。”
他深呼吸着,然后承太郎就感觉到视角在不断升高。
稍微低眸瞥了一眼,就看清了自己脚下那个透明而柔软的东西。
是一只巨大的水母,水母伞盖最顶端是近乎不透明的蓝紫色,而边缘则是和梅戴发色一样的浅蓝,伞盖上还时不时流动着几条金光闪闪的丝状物,折射出来的光线绚烂极了。
而承太郎和小孩都踩在水母柔软的伞盖上,整个水母正像电梯一样,在空中也像如水中一样缓缓地向上浮动着。
柔软的伞盖大概直径有个两米左右的样子,站上去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完全绰绰有余。
承太郎在心里简单评价了一下。
直到两个人的高度与舷栏杆的高度差不多,水母才慢慢地停住。
梅戴忙忙走到两个人身边,在两个人跨过舷栏杆的时候观察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还在费力翻着栏杆的小孩从栏杆外托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进来。
承太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和其他人的一边去了。
“谢、谢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孩还是更信赖自己独特的直觉,他认为刚才能够从海水里直接“飞”到甲板上来的奇怪现象是面前这个青年做的,更何况在被逮到甲板上之前,梅戴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都是好说话的。
梅戴在粗略检查了一遍后才站直起身体,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以示安慰,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暖:“不用谢,没人因此受伤就好。”
“你刚才说水里还有东西。”承太郎平平淡淡的陈述句问话在两人说完后不偏不倚落入梅戴的耳朵里。
那小孩有些警惕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五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梅戴身后钻了钻。
梅戴自然知道承太郎想问的是什么,于是走到了舷栏杆旁边,伸手指向了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具残躯的鲨鱼尸体。尸体像是被什么力气很大的东西从中间直接撕开的,新鲜的血液从鲨鱼的尸体里漂入海水之中,在那一片地方形成了一滩深红色的区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狠狠皱了一下眉。
而且就在海水下不深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替身?”乔瑟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替身吗?”
那这个小孩该不会是……
注意到乔瑟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的小孩身上,梅戴虽然很不想得罪乔瑟夫,却还是稍微侧了侧身,让自己挡住了小孩,引导乔瑟夫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恕我唐突,乔斯达先生,但她应该不是替身使者。”
“……?她?”波鲁纳雷夫抓错了重点。
梅戴看向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解释道:“她的体重过轻了。”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不管是在[圣杯]上,还是我刚才把她抱进来的时候,这感觉都不像是一个男孩该有的身高体重比。”
“这点我赞同。”承太郎少有地接了话,并且表达出了支持的态度。看来这件事是可以确认下来的了,但关于替身本体的事,乔瑟夫这样谨慎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心下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去新加坡才上船的而已。”小孩急于解释,抓着梅戴裤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好像把挡在自己身前的梅戴当成了保护伞一样,一直往梅戴的身后钻。
“德拉梅尔,不许偏袒小孩子。”乔瑟夫捏了捏皱起的眉心有些不耐,带着明显是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梅戴眨了眨眼后面色不变地伸手握住小孩揪着自己裤子的手,轻轻让她放手后对她摇摇头,轻若蚊吟地开口:“抱歉。”
“乔斯达先生,是我逾越了,很抱歉。”说着,梅戴也没有向他们的方向站过去,只是走到一边抱臂微微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最终所有人都站在了她对面,小孩也没有特别慌张失落,她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虚张声势地用刀刃比划,恶狠狠地威胁着:“你们几个凑在一起盯着我想干嘛?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要打架吗?!不要小看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欺负我一个人是吧,来啊和我单挑啊!你们这群窝囊废——”
第3章 暗蓝之月(二)
第三章
“这孩子疯了?还是在装傻?还是把她扔回海里面去吧。”波鲁纳雷夫面露难色。
“可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偷渡客,在海里只有被鲨鱼吃掉的份,”花京院有些不赞同地用余光看了看波鲁纳雷夫,“更何况现在海水里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替身……”
“可是这条船上十名船员的身份都已经检查过了,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证她的身份?”乔瑟夫紧皱眉头。
“迪奥那家伙还好吗?”
“迪奥?那是谁啊?”
果不其然,小孩对于“迪奥”这个名字显得十分陌生,但仍然不能判断她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小鬼,少给我装蒜。”波鲁纳雷夫见事态僵持下来,不由得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小孩也被波鲁纳雷夫的态度惹得毛毛躁躁的,一时间一边挥着刀子给自己壮胆一边口出狂言:“你们这帮混混到底是想跟我说话还是想被我扎几个窟窿啊?!”说着说着,她还自以为挺有威慑力地狠狠舔了舔刀背,“我安女皇手里这把妖刀可是正在哭喊着想喝第340人的血呢。”
噗。
许久没说话的梅戴和花京院不约而同地下意识笑出了声。
安有些尴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浮现一层红红的颜色,她气得跳脚:“可恶,你们两个!”“抱歉……”梅戴掩住嘴,但眉眼还是弯弯的,道歉也感觉没那么真诚了。
不过安并没有找梅戴的麻烦,只是把全部的矛头都指向了花京院。她握紧刀把,指着花京院,咬牙切齿地开口:“还有你笑什么,你个喽啰!”
花京院挑了挑眉,这个称呼让他又想笑了,不过在安尴尬而生气的眼神下还是忍住了,他歪了歪头,思索着搓了搓下巴:“喽啰……?我觉得应该不是她,本体的话。”
一时间又僵持住,乔瑟夫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可能是本体了。
承太郎不动声色从口袋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火抽了一口。
这时候有人主动打破了这股有些奇怪的沉寂。
“所以这个小孩就是偷渡客吗?”
梅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深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把抱着的手臂放下,对着赶到现场的提尼尔船长笑了笑,打了声招呼:“提尼尔船长。”提尼尔则是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他高大的身躯极其敏捷地来到安的身后,一手控制住她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攥住安持刀的手腕。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偷渡客的。”提尼尔船长用力,安吃痛,松开了手里拿着的折叠刀,刀刃和甲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哪怕你是女孩子,如果放任不管那今后偷渡客将层出不穷。”
安依旧奋力反抗,而提尼尔这时已经单手拎着她的左手手腕,不容置喙地下达决定:“在靠岸之前,我会把你关在下面的房间里。”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梅戴看着被船员们围起来的小女孩,微微皱了皱眉。但到底是哪里奇怪,他也说不清楚,而且现在乔斯达先生正在处理事情,自己这个半途加入进来的“外人”不太好插手管这种事情。
“船长,我想问你一件事。”不得不说,乔斯达确实是个谨慎的人,他看着提尼尔控制住安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十名船员的身份都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所有人都是在这条船上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手了。”提尼尔回头看了乔瑟夫一眼,露出有些不解的神情,“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对做这件事如此执着,而且刚才离岸的时候,所有船员的身份证明也都一一查看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话说回来……”就在乔瑟夫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提尼尔话锋一转,走到了承太郎面前,强硬地用手把他嘴里叼着的烟拿走了,速度很快,看那样子承太郎也没反应过来,燃着火星的烟头上还飘着淡淡的白色烟气,“甲板上,禁止吸烟。”
承太郎抿着嘴,冷漠地看着拿着烟头训诫他的提尼尔。
“你打算把这些烟灰烟头扔到哪里去?扔到这片美丽的海里吗?”提尼尔转了转眼睛,原本严肃的话语里带着些嘲弄,“你虽然是乘客,但还是要遵守这条船上的规矩。”
嗤——
随着烟头上的火星被撵灭在承太郎帽子上的金属装饰上,梅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甲板上不允许吸烟,但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过分了。
烟灰掉落在承太郎的帽檐上,把帽子弄脏了,不仅如此,提尼尔还把烟蒂顺手扔到了承太郎的校服口袋里,从这点来看可真是一位十分爱惜海洋十分“环保”的船长啊。
“没规矩的家伙。”提尼尔嘀咕着,然后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清楚了?”
两个人的视线交汇,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梅戴已经感受到承太郎蕴藏在眼睛里面温度很低的怒火了。
不过就在提尼尔转身离开的时候,承太郎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双手插兜,身体后仰,轻靠在栏杆上闭目,一字一句地说道:“站住。”
“嗯?”提尼尔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向后看去。
“你只要口头上提醒,我就会把烟灭了。用不到你来逞威风。”承太郎语气淡淡,“和个蠢货一样。”
乔瑟夫皱眉,对承太郎这十分失礼的话语感到冒犯,他伸手虚挡住了承太郎,语气满是不赞同:“喂,承太郎。你这样对船长太不礼貌了,这件事本是你不对。”
默不作声的梅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偶然与还在船员手里挣扎的安对视。对视的瞬间,梅戴看见了这小孩藏在虚张声势之下的不安,于是他抿了抿嘴,对安眨了眨左眼,安抚了一下小朋友。安也识趣地停止了挣扎,只是皱着眉头撅嘴表示不满。
而承太郎这边,则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轻蔑的冷笑声从他的帽檐底下飘出来,承太郎站直,微微仰头,让所有人看清了他的脸:“我是故意顶撞他的,这家伙不是船长,是我刚刚发现的。”
听到这样的结果,众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承太郎的身上。承太郎有条不紊地接着开口:“他就是,那个替身使者。”
甲板上一阵骚乱,刚才还在聚精会神看着事态发展的人皆是惊讶的神情。
“什么?!”
梅戴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也可以解释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有莫名其妙的奇怪的感觉吧。
思考一旦开始进行,就会产生不少的联想。
提尼尔船长。
话说我是不是在刚下到船舱的时候遇到过他来着。梅戴微微低着头,用手撑着下巴想着。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呢。
虽说厨房里点着灯,但其他地方都是昏暗无比的,要论真的看清楚提尼尔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感觉的人,梅戴大概只能答出他是个有礼貌的人吧,毕竟当时他只知道来接应他们一行人的人是Spw基金会介绍而来的提尼尔,而且当时的人穿着和船员不一样、戴着船长帽,外加不认识,梅戴自然就认为这位就是船长。
是信息差吗……
梅戴有些苦恼地暗中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轻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意识清晰。但全部的猜想都是建立在“提尼尔船长就是替身使者”这个前提下的。
“替……身?那是什么东西?”提尼尔一副疑惑模样。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承太郎。”阿布德尔第一个否定了承太郎的结论,他说出了他的想法,“这位提尼尔船长可是Spw基金会介绍而来的,身份没有问题,完全值得信赖。他不可能是替身使者。”
这样的理由让花京院的视线瞟到了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梅戴身上。梅戴看见花京院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双手微微抬了抬,示意自己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花京院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一点情绪,梅戴似乎并没有撒谎。
可现在这种草木皆兵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花京院轻轻叹了一口气,注意力又回到了提尼尔那里。
提尼尔依旧是疑惑的表情:“请等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什么是替身?”
波鲁纳雷夫也劝道:“JoJo,毫无根据的猜忌只会干扰判断。”
“你有什么证据吗,JoJo。”花京院谨慎地问了一句,他并没有完全否定承太郎的判断,可能承太郎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细小线索,如果真的有什么蛛丝马迹把阴谋指向提尼尔,那样的话,这些线索可都是关键……
承太郎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提尼尔:“我有一个适用于所有替身使者的区别方法。”
哦?
梅戴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承太郎嘴里的“方法”勾起了自己的兴趣,想仔细听听。
“那就是,”承太郎的手指落到了自己的鼻子旁边,“替身使者只要稍微闻到一点烟味,鼻翼上就会有青筋暴起。”
居然还有这样的辨别方法吗,真是神奇。
梅戴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没什么区别。不过转念一想,因为刚才自己站的地方有点远,那股烟味自己根本没有闻到。
思及此,梅戴突然恍然大悟,然后轻笑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哎,下意识就上套了呢,乔斯达先生的孙子好聪明。
在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摸了自己的鼻子以确认是否有青筋的时候,这副场景落在安的眼里就十分古怪,她撇嘴看戏,不由得皱眉腹诽:“这群人在干什么呢,好傻。”
波鲁纳雷夫深信不疑,他摸着自己的鼻子凑到承太郎面前,惊讶于承太郎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消息:“你骗人的吧,承太郎?居然还有这样的方法吗?”
“对,我骗你们的。不过……”承太郎语气不变,只是看了波鲁纳雷夫一眼,随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过所有的人,最终停在了也抬起手摸鼻子的提尼尔身上,“有蠢货上当了。”
!!!
海面平静,时不时会有细小的水流相撞的破碎声音,无疑告诉众人,船只已经彻底驶离香港好久了,往出发的方向看,早就没了岸边的影子,甲板上分为三波人,气氛有些安静得可怕。
这个反转让人出乎意料。
乔瑟夫也不得不拧起眉头重新审视这个摘下了船长帽的“提尼尔”:“承太郎,你为什么觉得这家伙可疑?”
“不,我从未觉得他可疑过。”承太郎的回答让乔瑟夫噎了一下,“我只是想用这招把全体船员都试探一遍而已。”
感觉像是空条先生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梅戴挠了挠脸,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过在承太郎解释之前,他还以为承太郎嘴里所说的“蠢货”也包含他自己在内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他的方向慢慢后退了两步,把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梅戴看着波鲁纳雷夫的举措,了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眼看自己早已经暴露,这个提尼尔船长装也不装了,语气自嘲且轻浮,一副十分伤脑筋的模样:“这位小哥,你心机真的好深啊——我确实不是船长,真正的船长正躺在香港的海底睡大觉呢。”
承太郎也丝毫不惯着他,凛着眸子紧盯着提尼尔的脸,淡淡的凶气溢了出来,声音低沉:“那你就滚到地狱里睡去吧。”
提尼尔胜券在握地阴森笑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水花四溅,舷栏杆外猛地伸出一只带着蹼的尖爪,一下子就握住了原本还在观望这边情况的安的脚踝。毫无防备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刚才潜伏在海水里没看清楚的替身挟持在舷栏杆外。
“不好!”甲板上的一行人下意识往前踏出几步,可为时已晚。
安咬着牙挣动了两下,发现完全动不了,她往身后看去,下面已经是深蓝色的海水吓了她一大跳,只要再往后后退一步,她就会被这个奇怪的力量带到海水里面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自己根本动不了?!
“我……救救我!我动不了啊!”安惊慌地看向甲板上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要同时对付你们所有人,对我而言也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本打算藏在暗处把你们逐个击破的。”提尼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过既然已经暴露了,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挑五了。”
“这个丫头片子现在落在我的手里,证明我运气好。后面那位留着蓝色头发的奇怪小哥,很在意小孩吧?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把他赶走,我大概也会被他提防,哈。”他冷笑一声瞟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梅戴,随后看向[暗蓝之月]手里挟持的小姑娘,仿佛胜券在握,“我这就带她一起跳到这片全是鲨鱼的海里,这样你们也就只能跳下海与我战斗了。”
梅戴神情凝重地看着被那股蓝色的鱼人替身捏在手里的女孩,一言不发。
提尼尔没在意任何人的态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在水里,就是我的主场了,哪怕一挑五也不在话下啊,哈哈哈哈哈。”
阿布德尔刚刚也顺着提尼尔的视线过去看了一眼攥着手的梅戴几秒,然后注意力又放回提尼尔的身上了。
阿布德尔在隐约思考着什么。
“别以为手上有人质你就可以轻敌了,你以为刚才那番话会震慑住我空条承太郎吗?”承太郎站在离提尼尔最近的地方,将两波人用身体隔开,冷静的声音让人平添一丝稳稳的安全感。
被对话的提尼尔脸上还是嘲讽的笑容,他干笑两声,随后迅速变脸扯下嘴角:“轻敌?不不,这可是预言啊。特别是你的替身[白金之星],我知道它动作很快,但不是我自夸,我的[暗蓝之月]在水里也是很快的哦,它的泳姿比任何一条鱼都美……”
听他这样说是一回事,可其实看到那个蓝色鱼人形象的替身是另外一回事。梅戴心里莫名涌出一阵恶心,面色有些痛苦:“什么鱼会比这个东西还要恶心啊……”声音极小,只让站在他身侧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听清楚了,波鲁纳雷夫下意识迅速捂嘴,抑制住了自己想疯狂上扬的嘴角,而阿布德尔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提尼尔轻松跳上舷栏杆,挑衅地对承太郎划了划手指:“有胆量来比一比么?来吧,只要你不怕喝一肚子海水淹死——”
说罢,提尼尔向后一仰,朝着船下汹涌的海水跃去。
第4章 暗蓝之月(三)
第四章
天总不遂人意,至少在提尼尔看来是这样的。
欧拉!
还没等提尼尔反应过来的时候,过分强硬的力道已经把他的脸打出来一个深深的凹陷了,下落的身体还悬在半空之中,又挨了数十拳。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让还扒着栏杆往外看的众人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替身之间的能力差距。在梅戴的眼里,看清楚[白金之星]这个紫色的巨人的行动仅是它从承太郎面前的空气之中凝结而出,然后迅速扑杀到船外,至于它挥出的拳风完全就是残影了,两秒不到的时间里,提尼尔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而承太郎本人的动作只是稍稍往前探出身去,让[白金之星]伸出手,拉住了还在正在往海水里落的安。
提尼尔被揍得脸都开始抽搐淌血,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一边扭曲一边往外迸射血滴,他扭了扭剧痛的身体,顺着海水朝船的另一个方向漂去:“攻击的速度居然比我下落的速度还快吗,这没道理啊……”
声音远去,让众人稍稍放松了警惕。
承太郎稍微正了正帽子,冷哼一声:“想喝海水,那你就自己去喝个够吧。”
阿布德尔这时候也走到栏杆旁边,似是被冒犯到了地皱着眉:“这家伙,居然把我这个占卜师晾在一旁进行预言……”
“那样的话还是再等个十年好了。”波鲁纳雷夫笑着帮腔。
身体漂远的声音逐渐远去,可一旁基本上没怎么说话的梅戴感觉心里的别扭还是挥之不去,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提尼尔船长”。
真的会有这么顺利吗?
细微的声响隐约传入梅戴的耳朵里,那是极其细小、极其隐秘的划破海水的声音,但又沉重,根本不像是天生生活在海水里的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这缕声音的发出者身上根本没有可以那样多适应水流流动的线条,才会让声音这样嘈杂奇怪。
他深蓝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最终感知到了异样。
“不太对,空条先生!”梅戴侧身挤到承太郎身边,伸手想去拉安,另外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语速又急又快,“快,快松手!”
承太郎紧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不行,做不到……!”
众人察觉不对,也赶忙挤过来伸手去扯承太郎,尽力与这股力量抗衡。
[白金之星]拉着安的手正在被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藤壶,藤壶沿着船身,迅速地往上爬。藤壶出现的地方是承太郎的视野盲区,但这一层藤壶虽然薄,但也还是有不小的威慑力。
“该死——要被拽下去了。”承太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着安的手仍没有放开,只是身体一直被莫名的力量往下拽,“这东西把替身的力气都快吸食干净了。”
“不可以任性了!放手!”梅戴拿着什么东西的手着急地拍了一下承太郎的后背,想让他清醒一点。虽然不疼,但承太郎被他这么一拍确实稍微分了一下神,[白金之星]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安也脱手开始往下落。然后,梅戴单手摁下了手里那个什么东西的开关。
海豚悠扬的鸣叫一时间充斥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
“[圣杯]——”梅戴奋力伸出手,朝着下落的安伸过去,大声唤出替身的名字,“声音镌印!”
一瞬间,海豚的鸣叫声仿若化为实体,波动的声音纹路呈着淡淡的白光浮动在空中,然后落入水中,几乎是同时,一条漂亮的长吻海豚跃出水面,蓝黑色的光洁皮肤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它强壮有力的身体在空中绷成一条完美的弧线,带着它身上的水珠,正正好接住了安的身体,海豚借力将背部一扭,安被拱到了空中。
梅戴眼疾手快伸长手臂一捞,便捞到了安的手腕,他欣喜一瞬:“我接到她了!”
蓝黑色的海豚优雅地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才落入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层层水花彰显它曾经出现过。船还在继续行驶,梅戴勾着胳膊将安从栏杆外拉了进来。
安这边倒是懵懵的状态,有惊无险,但承太郎那边就有些不容乐观了。
藤壶压迫着[白金之星]的手臂,连带着承太郎的小臂都开始崩裂出血液,他另外一条胳膊还在用力撑着栏杆,不过少了安的重量和多了其他人的帮助,现在让承太郎更轻松了些,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白金之星]手臂上还在不断蔓延的藤壶上:“应该是刚才揍他的时候贴到[白金之星]手臂上的,他还没有放弃,藤壶还在不断繁殖。”
“承太郎!快把[白金之星]收回来!”乔瑟夫一边用力拉扯着承太郎的手臂,一边说着。
承太郎咬着牙用力扯着这股与他对抗的力道,脸色有些不妙:“正因为做不到——!我才被弄得一头虚汗!”
把女孩安顿好后,梅戴又急匆匆想去帮忙,但承太郎猛地感受到拉扯手臂的力度突然加重,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栏杆外飞去。
“JoJo!”乔瑟夫被扯得一个脱力,承太郎的衣角就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但奈何扑了个空。
等梅戴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承太郎整个人已经掉进海水里面去了,破碎的白色浪花随着水波击打在船身上。
“不、不妙!”花京院紧张地皱起眉头,不由得往下看,他想去帮忙,可他的能力在水中战斗的效果会大打折扣,更何况若依照提尼尔刚才说的话,水下就是他的领域,这时候下海去,或许还会适得其反,成为累赘。
梅戴一直盯着水面,也在不自觉地攥紧栏杆,他伸手去拉乔瑟夫的手,语速很急:“乔斯达先生,不能救援,我们需要准备战斗!”好像是有些担心乔瑟夫会对自己强硬的判断感到不满,梅戴还是抬眸带着些许担心地看了乔瑟夫一眼。
“那还等什么呢,判断局势!”乔瑟夫猛地拍了一下梅戴,另外一只手狠狠抓了两下脑袋,着急透了。
乔斯达先生的手劲好大……
但梅戴有点不敢表示出来,只能在乔瑟夫看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了一下,随后他突然就感觉到了船只细微的变化。
海水的声浪在因为不寻常的变化而更改频率,这样的声音根本不对劲,脚下的甲板也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晃动。
“旋涡……吗?”梅戴皱了皱眉,叮嘱众人要及时寻找周围的固定物进行稳定,伸手指向了一个方位,“乔斯达先生,海水流动的声音……有一场的低频涡流形成,方向是正前方偏左,而且水流强度在急剧增加——他正在水里制造漩涡!”
乔瑟夫立即看向那个方向,与承太郎落水的地方不甚相同,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提尼尔替身的位置,毕竟是擅长水中作战的替身,可以用替身能力制造漩涡什么的大概对于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而已,但对于承太郎来说就不是这样的意思了。
细小的剐蹭声音从水流的碰撞之中脱颖而出,梅戴及时抬手拦了一下想要施放替身去参与战斗的花京院,梅戴摇了摇头:“花京院先生,你会受伤的,那个水里不是普通的水流,里面掺了其他的东西。”
“难道要我们坐视不管吗?”波鲁纳雷夫更紧张,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旋涡愈来愈大。
被拦下来的花京院皱了皱眉,但还是收回了[绿色法皇],他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梅戴蓝色的眼睛:“你在探取情报的方面确实有一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抿了抿嘴,他垂下眸子又抬了起来,语气变得坚定了一些:“我的能力可以干扰战局,而且——”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很相信空条先生的能力。”
承太郎的战斗力不是自己可以评估的,反正[圣杯Ace]做不到一拳把敌人的脸打凹陷进去……
梅戴默默想着。
“[圣杯]。”梅戴深呼吸一次,然后熟悉的寂静感又笼罩在了众人身上。
在这个寂静的领域之内,汹涌的波涛声、风的呼啸、船体吱呀的呻吟、甚至众人紧张的呼吸——都被[圣杯]完全吸收殆尽。海面上陷入一片诡异的绝对寂静之中,只有视觉上的海浪在无声地翻滚着。
声音在水下的传播极佳,是水下生物的重要感知手段,消除声音能极大削弱生物通过声音定位和感知水流细微变化的能力,会迫使它们更加依赖视觉。可被[暗蓝之月]扰乱成涡流的水波早就激起破碎的水,在涡流的中间聚集着更多的白色泡沫,提尼尔的视觉捕捉变得更加困难。
提尼尔在水下的行动和他通过替身进行沟通的意念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仿佛失去了某个很重要的“信息位”。
船上的众人也立刻明白了梅戴的意图,这样的寂静领域,强制降低了提尼尔的上限,为还在水里的承太郎创造了一个更加公平的战斗环境。
而且事态愈发严重,刚才还能看见承太郎在随着涡流旋转,明显就是力竭的状态,现在他的身影早就不知道被哪个浪花又拍到水里面去了。
“那位小哥的能力可真是诡异啊,不过也只是雕虫小技罢了。”提尼尔在察觉到自己听不见声音后抓了抓耳朵,不过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替身之间依旧可以进行交流,他依旧对着被卷入漩涡里的承太郎放着狠话,“现在就让我来猜一猜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吧,哦……漩涡之中有一个地方是不会动的。太好猜了吧,漩涡的中心,只要跳到那家伙所在的中心就可以发起攻击进行破局了,我没猜错吧……?”
……
而甲板上,梅戴站在舷栏杆边,目光紧锁在下方激烈翻滚却无声的海水,他集中精神,耳廓变得有些发烫,几条透着光的水母触须顺着他的几条辫子延伸而出,向大体判断出来的方向,触须在阵阵抖动。
……
“试试就凭你那个被藤壶寄生耗尽力气、连水都划不动的替身,嘶——?!”水下的提尼尔突然感到身体的内部传来一种难以忍受、沉闷的震动和钝痛,仿佛骨头都在呻吟着想要裂开。
这种源自内部的痛苦和干扰,严重打乱了他的节奏和[暗蓝之月]的流畅性。[暗蓝之月]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和延迟,水流开始减弱,承太郎趁着这个时间里恢复了不少力气。
也是大范围的攻击吗?可是除了声音被夺走之外,这样的干扰貌似没有伤害到自己。
承太郎稍稍沉思一下,便借着水流的力朝着漩涡的中心冲去。
虽然有些头痛难忍,可提尼尔见承太郎压迫过来,还是一心想着迎战,他很确定,现在的承太郎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根本发挥不出平时的四成。
而且在水里,提尼尔的自信心爆棚,就算是[白金之星]的拳头,在挥出的时候也会吃力无比,这样的力度再借由海水的缓冲,能打到自己身上的伤害早已所剩无几。这样的对拳,自己为何要惧?
“正好!就来试试小哥你能不能打出比我这水下切割机还要犀利的拳头吧!”
[暗蓝之月]的利爪朝着承太郎的脑袋袭过去,大脑里的刺痛和自己的意念同时出现,提尼尔紧咬着牙齿,忍受逐渐向头部靠近的阵痛,他还在扭曲地狂笑着:“你刚才是不是还说要把我做成生鱼片?!”
承太郎没有躲,只是顺着水流急速靠近提尼尔,整个人更像是在被水波推着走,他默不作声,只是死盯着提尼尔的脸,眸子里溢出满满的凶气。
“只可惜,被片下来做成生鱼片的——”
被厚厚一层藤壶包裹住的[白金之星]的拳头前,藤壶破碎裂开,撞出两根手指,直直穿破[暗蓝之月]指爪之间链接的蹼,刺入[暗蓝之月]的脑壳里!
“流星指刺!”
提尼尔最后的话还没出现在承太郎的脑海之中,就戛然而止了。
他也说不出话了,[白金之星]还没有进一步挑开[暗蓝之月]的脑壳,提尼尔的脑壳就已经被什么东西给震碎了,混合着白色和红色的污浊散在还在流动的水波里,不一会儿就不知道冲散到哪里去了。
[暗蓝之月]则是在本体失去生命的瞬间,仿若被硫酸腐蚀了,鱼的外表上冒出一个个的孔洞,最后就连同所有的骨肉全部消失不见。
承太郎凝视着提尼尔最终的惨状,冷冷补上没有人听得见的最后一句:“被做成生鱼片的,是你。”
提尼尔连最后的遗言都没说出口,被海水贯穿的尸体就沉了下去,沉入了不知道多少米的海底。
……
结束了。
梅戴卸力,深呼吸过后,一阵微微刺耳的爆鸣声击破安静,将刚刚剥夺的声音全部又归还了回来,透明的水母触须也应声消失。
解除了所有的能力后他有些无力地靠在栏杆上。身为文职人员,第一次的战斗里,仅仅是进行辅助就把这具身体累得够呛。
看来以后不能逃避体能训练什么的了啊……
梅戴难受地闭着眼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抬手捻了捻耳垂,暗暗腹诽着。
就连波鲁纳雷夫凑过来扶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谢谢”而已。
……
最后的时候,提尼尔死得很诡异,是他的能力吗?居然会让人的头骨碎开。
承太郎一边上浮一边想着,然后就注意到自己的听觉重新恢复了。他刚浮出水面,看见甲板上站着的众人,稍微心安了一些。
“JoJo——”波鲁纳雷夫扶着靠在他身上的梅戴,一手挥了挥,叫着承太郎的名字。
“真不愧是我外孙!干得漂亮!”乔瑟夫欣慰地叉着腰点点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完好的救生圈就准备往下扔,还不住向其他人夸着,“承太郎,快上船!”说着,就要把救生圈扔下去——
细微的震动让原本只是借力靠在波鲁纳雷夫旁边的梅戴突然抓紧了波鲁纳雷夫的衣服,还没等波鲁纳雷夫转头想问问梅戴为什么要抓他的衣服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从船头开始的爆炸了。
下一秒,更强烈的震感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可恶啊!那个船长果然在船上设置了炸药!”
“快把救生艇放出来,向周边的船只发送求救信号,快!”
承太郎皱着眉,并没有靠近,就算如此,也有个东西被扔下来砸到了他身边的水面上。仔细一看,看到了那一头极具有辨识度的浅蓝色发丝。
还没等他皱眉头,就听见波鲁纳雷夫在甲板上着急忙慌地冲着他喊着:“帮我照顾一下德拉梅尔!他快累坏了——”话还没说完,波鲁纳雷夫就跑开去帮忙放救生艇去了。
“真是的……”承太郎早就在梅戴掉下来之后下意识伸手去把他抓进了怀里,此刻只能让他不省人事地也泡在海水里面了。
话说这场战斗真的会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吗?
这人的精神力是有多弱啊……
承太郎盯着梅戴耷拉在海水里的浅蓝色发丝想着。
第5章 力量(一)
第五章
意识清醒了,但还是有点头晕。
梅戴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被波鲁纳雷夫扶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不过一睁眼的画面居然是什么人穿着的黑色衣服,梅戴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
“喔,醒啦?”波鲁纳雷夫坐在他旁边,朝着梅戴还有些模糊的深蓝色眼睛笑着,他银色的头发在有些暗的环境里很显眼、神采奕奕的。
这气氛太过于放松了,以至于梅戴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波鲁纳雷夫说的是法语。
梅戴点点头,然后从波鲁纳雷夫的肩膀上起来,尤其愧疚地开口,自然说的也是法语:“麻烦您照顾我了,波鲁纳雷夫先生……我睡了多长时间?”“时间不长,也就五个小时吧。”波鲁纳雷夫简单掰了掰手指头数了一下,他倒是无所谓地拍了拍梅戴,语气轻松,“而且也不麻烦,你睡相还挺好的。”
这样轻松的氛围让梅戴被波鲁纳雷夫的笑容感染,不由得轻松了一些,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前自己是身处一艘小艇上,小艇上是熟悉的五个人和安。除了醒着的波鲁纳雷夫,其他人都大概在闭目养神或是浅眠,梅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之前的那艘船呢?”
“炸了。”波鲁纳雷夫靠在船沿,挠了挠头,“之前那个冒牌的提尼尔早就在船上设置了炸弹,大概是一旦本体死亡就会触发……什么的。总之船没了,现在只能等有船过来救援了,乔斯达先生已经发出去求救信号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船能过来。”
梅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刚清醒,睡意还没有那么浓烈,他的视线四处游荡,看到了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睡着的安。小女孩刚刚经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现在的环境并不适合休息,她脸上的表情都皱在一起,看样子就知道被木质的小艇硌得难受。
梅戴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自己被海水浸透又干了而有些黏在皮肤上的衣服扯了扯,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让小艇产生多大的晃动,然后小心谨慎地绕过还在休息的其他人,伸手去轻轻地把安抱了起来。
女孩的体重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以让这具纤细的身体迸发出那样强劲的力道的……
梅戴想起了在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挨了她一脚的场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安感受到她周围变得不像是入睡的时候那样硌得慌了,不由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寻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昏昏又睡了过去。
梅戴顺手调整了一下安的位置,伸手抚了抚安的背,让她放松了不少。
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的一系列动作后又坐回到他身边,虽然不那么意外但还是有些意外:“你照顾小孩有一手啊。”
“家里的弟弟妹妹比较多。”梅戴对于波鲁纳雷夫的好奇回以一个亲切的笑容,他倒是不是很在意别人聊起他家里的事情,更何况出门在外、波鲁纳雷夫还是一个家乡的人,“弟弟妹妹们平时调皮又听话……总之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波鲁纳雷夫有些感兴趣了,他稍稍侧身好看清楚梅戴的眼睛,虽然好奇但还是放轻了声音:“话说回来,你是哪里人,诺曼底?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上法兰西的。”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波鲁纳雷夫有点恍然大悟:“哦——不对不对……”
他看着梅戴的眼睛,梅戴轻笑出声:“我是布列塔尼的,不过我不是凯尔特人。”
梅戴耸了耸肩,波鲁纳雷夫也了然地点点头,他有些得意地挥了挥胳膊,毕竟最后一个结果算是他猜对了,然后也很热情地自顾自说着:“我是里尔人。”
梅戴笑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波鲁纳雷夫,随后轻轻开口:“所以蛋白霜奶油球和盐渍焦糖巧克力曲奇哪个更好吃?”波鲁纳雷夫猛然梗住,他没想到平时表现得温润的梅戴居然会问出这样刁钻、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苛刻的严肃问题了。
“你这家伙……”波鲁纳雷夫如临大敌,他咬了咬牙,迅速给出答案,“我、我当然是更喜欢蛋白霜奶油球了,不过巧克力曲奇也很好吃啊,如果你是想去尝尝里尔的甜点口味可不能因为我只说我更喜欢蛋白霜而不去尝试巧克力曲奇——!”说罢,波鲁纳雷夫紧盯着梅戴的眼睛,十分严肃认真。
然后两双蓝色眼睛对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
果然在异国他乡遇到家乡人是件好事啊。
梅戴不由得想着,他从刚刚苏醒的情况下彻底清醒了过来,听着耳边海浪的声音,一时间十分惬意舒适。
本以为这趟工作会比较严肃坎坷,没想到还会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梅戴已经很知足了。
“布列塔尼的甜品也有很出名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梅戴眨眨眼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火焰可丽饼,还有黄油焦糖千层酥,以后若有机会,我肯定会请波鲁纳雷夫先生尝一尝的。”
“听起来就好吃……不过它为什么会叫‘火焰可丽饼’?之前在故乡的面包店里听说过这个甜点,它真的会着火?”波鲁纳雷夫若有所思,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而且我们不都已经是伙伴了,再叫‘先生’什么的,不会太生疏了吗?”
然后他笑嘻嘻地看着梅戴,似乎在期待着些什么。
梅戴眨了眨眼,了然地点点头,露出真心的笑:“简……?可以这么称呼吗?”
波鲁纳雷夫很满意:“当然了,梅戴。”他话锋一转,“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呢。”
“知无不言。”梅戴点点头,依旧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安的背。
安静的海面上,波鲁纳雷夫在思考。
大概第一个想问的就是……
“你的替身能力是什么样的?”
这样伙伴之间的沟通,梅戴从来不会反感,更何况自己的资料早就在他与这一行人刚刚碰面的时候,就已经全部交到乔瑟夫手中了。虽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梅戴有些不习惯,但他也理解,这样重要的一趟旅程,若身边的同伴身份都不可以被信赖,那会十分危险的,今天被[暗蓝之月]偷袭的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
大概就是即使是Spw基金会带来的人也并不可靠……吧。
如此想着,梅戴轻轻呼吸,他轻声唤出口:“[圣杯Ace]。”
梅戴后侧上方的空气开始无声地扭曲。
浅蓝色的微光如同深海中稀薄的磷光,悄然晕染开来。光芒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非自然的质感,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投影。光芒迅速凝聚、塑形,一个庞大而优雅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伞盖直径接近两米的、半透明的浅蓝色水母。它的主体——那伞盖状的水母的边缘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光影构成,边缘被模糊成紫色,如同融化在空气中,却又散发着稳定的、海洋般深邃的淡淡辉光。
这辉光在暗夜中也显得柔和,波鲁纳雷夫在梅戴抬起头的时候注意到他隐藏在浅蓝色发丝的左耳后,好像有着点点明亮莹蓝的光芒在同步而缓慢地随着呼吸而脉动着,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而[圣杯]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伞盖边缘垂下的十几条细长的发光触须。
它们细长却并非僵直,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海浪中优雅地、缓慢地飘荡、蜷曲、舒展,每一次细微的摆动都拖曳出更淡的光痕,仿佛在深海中随洋流起舞。
触须本身散发着比伞盖更明亮一些的蓝光,尖端的光芒尤其凝聚,而深入海水之中的触须向下延伸,被海蓝色所淹没,波鲁纳雷夫看不太清楚延伸到海水里的触须到底一共有多长。
从仰视的角度向上看,才能看见在伞盖的中心下方,悬浮着一颗有些令人心悸的器官——一颗类人的、半透明的大脑。它同样由浅蓝色的能量构成,表面布满了细微的、仿佛神经突触般的金色亮丝,正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涟漪。
显然,这个独特的悬浮脑器官是整只“水母”的核心。
波鲁纳雷夫发出一声有点夸张的“哇哦”声。
“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它还只有一只标本瓶那样大。”担心波鲁纳雷夫没有什么概念,梅戴还贴心地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手掌的大小。
[圣杯]在梅戴的身后飘动着,还挑出来了一条触须去勾了勾波鲁纳雷夫的耳坠,波鲁纳雷夫伸手捏了捏[圣杯]发着淡淡光芒的触须,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新奇地看向梅戴:“居然是软的。”
梅戴失笑:“水母肯定是软的。”
“也对哦。”波鲁纳雷夫松开了触须,看着那只蓝色的荧光水母消散在空气中,小艇四周重新恢复黑暗,只有天上的月光和星星有些微弱的光芒。
两个人就着替身的话题聊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直射到小艇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静的早晨从安的尖叫声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她猛地从梅戴的怀里弹了出来,脸上满是尴尬的红色。小女孩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有些无辜的梅戴,但手指颤颤巍巍又放了下去:“你……你——”
“我只是想让你睡得舒服一点,直接睡在木板上会很难受。”梅戴确实很无辜,看见安还是有一些抵触,习惯性道了歉,“未经你的同意很抱歉。”
“你”了半天,最终在梅戴的道歉之前也愣是没说出来什么有用的句子,安越想越印象深刻,她使劲搓了搓脸,企图把脸上的绯红色搓下去,不过反而越搓越红了,最后还是拒绝坐在梅戴身边,反而大跨步迈过绕开一船上的所有人,坐到了乔瑟夫旁边的边边角里了。
梅戴有些无奈地同波鲁纳雷夫对视了一眼,后者对他笑着耸耸肩,然后两个人就聚在一起聊天去了。
刚被安的尖叫吵醒的花京院用手指稍微揉了揉眼角,看见这两个法国人凑在一块的场景,他微微偏头和阿布德尔小声问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阿布德尔还在闭目养神,对此也只是同样以小声回答:“昨天晚上。不过我不懂法语,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聊过什么。”
花京院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坐在阿布德尔对面的承太郎睁开眼,他没有听到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的谈话,但昨天晚上没有睡沉的人也有他一个,在梅戴弓着身子绕过他去抱坐在他旁边的安的时候,承太郎早就察觉到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也不懂法语,听不明白波鲁纳雷夫和梅戴聊过什么,他只知道在昨天晚上,那个蓝色的水母又出现过一次。
它柔和的亮度和月光差不多,不一会儿又消失了。
不过这次承太郎听清楚了它的名字,叫[圣杯Ace]。隐隐约约之间他又感受到了那种被命运束缚住的感觉。要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替身全部取名自塔罗牌。
前段时间阿布德尔在闲暇的时候有给他们科普过塔罗牌里面的牌面和信息什么的,那时候阿布德尔除了将22张大阿卡纳牌讲过后,也简单讲了一下小阿卡纳牌。
不过那时候承太郎没怎么认真听,只知道小阿卡纳里面分为四类牌,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梅戴的出现就像是突然横插到大阿卡纳牌里的一张小阿卡纳牌,虽说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但承太郎就是莫名觉得有种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违和感。
若要认真描述的话。
应该可以说成:命运交织,但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视线瞟到了坐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梅戴。因为要挤着坐,所以两个人的膝盖都并拢挨在一起,虽然有点挤,可他俩丝毫不在意似的。
梅戴听着波鲁纳雷夫讲着他自己童年时候的故事,笑着的神情稍稍顿了一下,他抬手礼貌地打断了波鲁纳雷夫:“简,请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什么东西?”波鲁纳雷夫歪了歪头,在等梅戴的下文。
下意识挑了挑眉默认了这个和谐相处的场景的承太郎听到了身边的乔瑟夫的声音:“喝点水吧。”
乔瑟夫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安,他看着接过水壶后四处瞟、依旧有些鄙夷的小孩开口:“已经发送过求救信号了,估计很快就会有船只过来接我们了。”
安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定在承太郎的身上,嘟囔着:“我现在完全搞不懂状况……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偷渡会偷到这行人的船上了。
乔瑟夫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耐心地解释说:“和你一样,都是着急赶路的人。不过你是为了去见你的父亲,我是为了我的女儿。”说完还友好地笑了笑。
安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主动背过身不太想看到乔瑟夫脸上的表情似的。她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看到了海面上隐隐约约的黑影。
然后她应激了一样一口把水喷了出去。
乔瑟夫一脸可惜的样子,但也没有办法去苛责小朋友,只是小小抱怨了一句:“欸——水很宝贵的,你怎么还往外面吐啊?”
“不是的……!”安伸着手,往小艇外那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雾气之中的黑影指过去。
而梅戴和波鲁纳雷夫这边,话题也在继续。
在简单辨别过后,梅戴抿嘴:“好像是……”
安和梅戴几乎同时开口: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快看那个啊!”
“货船。”
一艘庞大的深色船只在雾气中占据了主要视野,船身厚重。
靠近众人的救生艇附近的船甲布满岁月或航行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梅戴仰头,能看见船头带有金属质感的圆形装饰,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古怪的气息。
数量过多且复杂的桅杆和吊臂结构从船身延伸而出,即使是作为航海载体的货船,这样的功能性未免也太夸张了点。梅戴微微皱了皱眉,在心里简单评价着。
他稍稍按住波鲁纳雷夫的肩膀,让还没有开始高兴起来的波鲁纳雷夫注意到梅戴的存在。
“感觉有些反常……”梅戴有些不安,他深蓝色的眼睛还在盯着这艘巨大的船只,搭在波鲁纳雷夫肩膀上的手指下意识缩了缩,“谨慎一点不会出错的。”他特别叮嘱了一下。
波鲁纳雷夫有些听话地点点头。
船只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波浪因为它巨大而缓慢的行驶速度而轻柔地拍打着船底,翻涌出白色的浪花。
整艘船上给人的感觉就是毫无生机的,即使是船甲板上也没有随行船员之类的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上船看看了。
还是稍微祈祷一下这是一艘因为接收到乔瑟夫的求助信号而赶来的船只吧。
第6章 力量(二)
第六章
乔瑟夫率先从小艇里站起身,把手搭在眼睛上,往上方眺望了一下,因为货船过高的高度,他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货船,我都没注意到。”乔瑟夫把手放了下来,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场景,他的视野里一开始确实没有出现过这条过于庞大的货船,虽然出现得有些蹊跷,但大概是可以归咎于刚刚海上起了雾气吧。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巨大的货船靠近这几条小艇的时候,舷梯自然而然地被放了下来。但依旧没有人影。
承太郎转头看着船侧面被放下来的舷梯有些若有所思,乔瑟夫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上前问道:“承太郎,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觉得这艘货船上也有替身使者吧?”
“不,我只是觉得有古怪。”承太郎瞥了一眼正准备第一个上船去探路的波鲁纳雷夫,皱着眉回答,“舷梯既然已经放了下来,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站在靠前的梅戴因为承太郎的这句话也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刚刚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看来思路重合了。梅戴眨了眨眼,微微垂眸,视野里是大片的、在安安静静地流动的海水。
声音也……
梅戴又聚精会神听了一下。
这艘船上只有一个活物。
大概方向是在……船的内部。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认真想上去探路的波鲁纳雷夫,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艇靠在舷梯边上,波鲁纳雷夫第一个跳上梯子。
“船不可能是无人驾驶就来到这片海域的吧,既然都开过来了,肯定是有人在的。”波鲁纳雷夫朝着后面的伙伴挥了挥手,露出自信的表情,“就算船上全都是替身使者,我也要上去看看。”
说着,他就继续往上走了,跟在波鲁纳雷夫身后的是梅戴,梅戴看向乔瑟夫,主动说道:“乔斯达先生,我们两个先上去看一看,大家稍等片刻。”
乔瑟夫听到这话,与其他人眼神交流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应允了梅戴的请求。于是梅戴快速跟上波鲁纳雷夫的步伐,两个人率先抵达甲板上。
梅戴登船,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脚下是呈绿色的木质甲板,部分区域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还混合着很多未干的海水痕迹。甲板上矗立着几台大型的红色机械装置,它们大概就是刚才在底下看见从上面伸出来的起吊用的起重机,表面布满锈迹,十分陈旧;机械的支架粗壮结实,有些悬挂着吊钩,连接着深色绳索,似随时能开展吊运作业。
可数量也太多了。
如同梅戴心里感受到的异样,以从海面走上来的高度来评估一下,这艘船的吃水线对于一艘货船来说太浅太浅,梅戴可以确定的是这艘货船里,一件货物都没有。
他拉住想四处走走的波鲁纳雷夫,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往前走去,把波鲁纳雷夫留在了舷梯入口处。
右侧分布着几个绿色的滚筒状部件,纹理清晰,是用于收放绳索的绞盘。绞盘上的绳索已经全部放了个干净,现在这条船是可以停在原地的。
越来越奇怪了,明明刚才这条船是明显向他们这边驶过来的。
梅戴皱着眉头,再次仔细听了一下。
有活物的喘息声。
听着不像是人的呼吸声,但因为两个人都在这里,可那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东西也没有攻击他们,目前来说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梅戴在充满雾气的甲板前后稍微绕了两圈,确定除了那个奇怪的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的活物之外,没什么异常。
检查一遍后,梅戴朝着波鲁纳雷夫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朝着他那边走了过去。一直盯着梅戴一举一动的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他从甲板上探出身子看向下方待命着的众人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乔斯达先生,目前安全——”
“哦——”乔瑟夫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表示了解。
这时候梅戴也来到了舷梯口处,正在往下走去,从舷梯上下来到了小艇上后,他侧头用较快的语速对乔瑟夫进行详细汇报:“乔斯达先生,船里有活物的气息,但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不能确认活物是不是人。不过这个东西目前在船的内部,您上去的时候可以先在甲板上活动,在进行彻底检查、可以保证您和大家的安全之前,暂时不能靠近那个活物所在的地方。”
“oK,辛苦了。”乔瑟夫听完,赞赏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然后转身招呼着后面的几个人挨个上船。跟在这一条小艇后面的几条小艇上的船员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就慢慢地把艇划了过来,跟在了乔瑟夫这条小艇的后面,负责挂绳的船员手脚麻利地把小艇的头尾相连,这样船就不会到处乱漂了。
阿布德尔首先往上走去,花京院紧随其后。
在握住舷梯的栏杆的时候,倒是摸了花京院一手铁锈,他扁了扁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在往上走的途中把手里的铁屑拍打干净了。
梅戴目送两个人往上走,然后就是乔瑟夫和承太郎先从小艇迈步走到了舷梯上。
他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安。梅戴友善地笑了笑,歪了歪头看着安:“需要我帮忙吗,女孩(Fille)?”
小麦色的肤色透着一点点红色,安攥了攥衣摆,显得有些纠结。虽然她不知道梅戴嘴里的Fille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词语带着些许凯尔特口音的跳脱音线显得十分好听,安最后还是点点头,嘴硬地开口:“就算是对你占便宜的将功补过了……!”
“失礼了。”梅戴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在意小朋友别扭的态度,只是轻笑着伸手捞着安,把她抱到了舷梯上,还不忘提醒道,“这个舷梯的台阶有些高,上去的时候注意脚下不要被绊倒了。”
安还没有回神,就已经结实踩在了舷梯上了,她还是在嘴硬地嘟囔:“我看得见,不用你提醒。”然后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响声,大跨步地往上走。
对此梅戴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够了……”习惯性地开口,承太郎把视线收回,然后看着梅戴还在笑着的脸,路过他的时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过你照顾小孩确实有一手。”
“嗯……感谢?”梅戴眨了眨眼,算是接受了这个不太像夸奖的夸奖。
承太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不由得斜了梅戴一眼,不过也什么都没说,就沿着舷梯继续往上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上船后,乔瑟夫把船员领到一边做叮嘱。其他几个人都在船的甲板上四处看了看,的确是安全的,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只是雾气感觉越来越浓了,只是站在甲板之上往下面看,几乎都看不见停靠在舷梯下面的小艇了,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
甲板上是安全的,于是一行人就往货船上的设备房里继续摸索。
果然,像是证实了梅戴的猜想,船上除了他们刚上来的一行人,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偏偏船上的测量仪器和机器都在正常运作。
一路上走过操舵室和无线通信室,操舵室的舵在随着惯性自己在动,而无线通信室的通讯器也都还在正常地闪烁着灯光,一切都像是有人存在那样正常运行着。
“这艘船到底怎么回事?操舵室里没有船长,无线通信室里面也没有技术员。船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乔瑟夫率先走进操舵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走上前去,看着还在微微转动的指南针,伸手检查了一下,“但是你们看,这些东西还是正常的。”
听到乔瑟夫的话,大家都陷入了一种沉默。这样明显的异样感,还要不要继续在这艘船上待下去?
梅戴在这个房间里四处走了走,看着围在舵附近的一行人,又看了看在舵后面的房门,深蓝色的瞳孔动了动,他走了过去。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集体吃坏了肚子,现在全都在蹲厕所呢吧哈哈。”波鲁纳雷夫为了打破这样的沉默,还特地讲了个笑话,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线索,但还是让大家稍稍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不少。
安的视线一直随着梅戴移动,她看见他停到人群外的一扇门前,把手搭在门把上若有所思,就直接走了过去,顺着他的手的力度直接将门打开了。
“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的,我听到里面有……”
还没等梅戴把这句话说完,安就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大了一些,她朝着其他人挥了挥手:“喂,你们快来看这个——”
“只猴子?”梅戴的视线往里望去,接着把后半段话说完了,他微微皱起眉,声音几近呢喃,“……为什么操舵室里会有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猴子?”
在所有人走过来之前,梅戴先进了这个房间看了看。
嗯,这处呼吸声已经可以确定是这只猴子发出来的了。可是……
梅戴思考着。
“是一只猴子,被关在了笼子里了。”这时候,安领着所有人都进了这个房间里。
花京院打量了一下这个动物,纠正了安的叫法:“其实这是一头猩猩。”
……
梅戴有些尴尬,但在他看来,猩猩和猴子长得那么像,自己认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别管什么猴子猩猩了,肯定有人喂它,分头去找!”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梅戴的思考,他指挥着众人进行搜查。
梅戴没有动,他觉得这不对。
“乔斯达先生。”梅戴看乔瑟夫往外走,还是追了上去叫住了他,“先生,我可以确定这艘船上除了它之外没有活物了。我们一行人六个,还有安,外加10名船员外,多出来的一处呼吸声就是那头猩猩。”
“我知道。”乔瑟夫侧身低头,低声说道,“正因为如此,才只能先做出搜索的假动作,让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主动出来。”
梅戴稍愣了一下,有些呆地抬头看着乔瑟夫的眼睛,然后他就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熟悉的重量,乔瑟夫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现在要做的只是照顾好那个小女孩就行。”
“好的,乔斯达先生……”
等到梅戴回答的时候,乔瑟夫早已经走远了。不知道为什么,梅戴眼眶有点热,不过他眨了眨眼,调整好了状态,就感觉到了裤子被谁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安。
小姑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在有些不安地拉着他的裤子。“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梅戴蹲了下去,耐心地安抚着小姑娘的情绪。
安扁了扁嘴,微微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抖:“刚才,那头猩猩有点……”
正在梅戴听着安的诉说的时候,船头上停放的几个起重机那边出现了阵骚动和好几声凄戾的惨叫,梅戴抬头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一起,他下意识遮住安的眼睛,将她固定在背对着惨案发生的方向。
那个可怜的船员被莫名其妙地勾在了起重机的钩子上,瞬间没了生息,而且他的尸体也被一下子扯到了最高处,血液顺着他垂着的脚往下落,稀稀拉拉地滴在甲板上,这场面可谓是惨不忍睹。
没见过死人的梅戴的脸色也十分难受,他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有点想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血腥味还没有飘到这边来,被捂住眼睛的安有些状况外地问道。
“没事……我们先往另外一边走吧。”梅戴扶着安的肩膀,把她往船尾带去。
虽然很难以接受,但梅戴还是没忍住想回头再仔细观察一下,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线索之类的。
这样的小动作被承太郎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安和梅戴,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用身高优势堪堪挡住了梅戴的视线:“真是够了。别往那边看,你俩先找个地方安分待着。”他回头看着那个尸体被铁钩贯穿的脑袋,神情凝重,“这样的欢迎方式对于你们两个来说还是太难以接受了吧。”
梅戴也不再逞强,只是匆匆打了一声招呼后带着安来到了操舵室的后方,船尾的甲板上几乎没什么器械,等彻底拐过弯去,梅戴才松开了扶着安的肩膀的手,同时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十分难受,但也已经好多了。
安大概知道了一些什么,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扶着墙有些虚弱的梅戴,贴心问道:“你,你没事吧……”就像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梅戴一下子把安抓住的时候。
“我没事。”梅戴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的,他扶着墙还在喘息着,浅蓝色的头发都显得有些暗淡了,“这艘船上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安全……但我会保护好你的,为了乔斯达先生。”他抬起头,朝着安挤出一丝微笑,“也是为了你。一个女孩子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过到头来还是因为你是偷渡上来的啊。”
听到这话,安像是赌气一样鼓起了腮帮子,她有些生气:“喂喂,我刚才还在关心你呢!”
梅戴则是再次蹲了下去,与安的视线平齐,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安哼了一声,就算是接受了。
“梅戴。”
波鲁纳雷夫摸了过来,他叫着梅戴的名字,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说道:“乔斯达先生说让你们去船舱待命,和你们一块的还有剩下的船员,不能动任何机器什么的。”
梅戴抬头看着波鲁纳雷夫严肃的表情有些不安,还是开口说道:“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波鲁纳雷夫眼疾手快地比划了一个“停”的动作,“除非你能做到像承太郎和花京院那样强大的心理素质。”
梅戴被憋了一下,有些不甘地起身看着波鲁纳雷夫,安站在梅戴的身后,伸手拉着梅戴的裤子,就这样看着两个人对视。
“你还需要适应。”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有些倔强的表情,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且乔斯达先生说你目前的任务只有保护好她就行了。”说着,波鲁纳雷夫指了指他身后的安。
在两秒的思考过后,梅戴妥协了。“好的,我会照顾好她。”梅戴点点头,“如若你们需要我,可以随时来通知。”
“这才对嘛。”波鲁纳雷夫笑着拍了拍梅戴,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多问了一句,“梅戴,你的感知不会出错的对吧?”
梅戴隐隐约约能知道波鲁纳雷夫说的是什么,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从一开始上船他就一直深信不疑的结论:“这艘船上,除了我们之外,只多出来一处呼吸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生物了。”
“嗯。”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然后又特别伏在梅戴的耳朵旁边说道,“不要碰机器,还有,离那个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猩猩远点。”
“当然,简。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梅戴也勾唇笑了笑,接受了波鲁纳雷夫的关心,便领着安往船舱走去了。
第7章 力量(三)
第七章
在顺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安有些心事重重的,隔三岔五地就在抬眼打量梅戴。
“在想不好的事情吗?”梅戴停下,伸手拉住了安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他的声音温和,手也很暖和,让安下意识别开了头,梅戴有些担心,他也蹲了下来,想看看安的表情,“怎么了?”
“虽然我搞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我知道是因为你们才会有这样不好的事情发生……”安的声音小小的,但梅戴还是可以清楚听见她在说什么,“有一种,只要靠近,就会把别人卷入灾难的感觉。”
梅戴看清楚了安眼睛里的挣扎,他拉着安的手,专注地看着安的眼睛:“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坏人吗?应该远离我们?”安摇了摇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台阶上谈心,梅戴在了解了安的态度之后,轻轻笑了一下,他伸手抱了一下安,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管如何,我们一同经历过了这么多,我们早就已经成为朋友不是吗。”拥抱过后,梅戴重新站了起来,他浅蓝色的发丝给这里渲染出了一丝生机,“那我们就先遵守和乔斯达先生的约定,好好地待在船舱里面,好吗?”
看着自己安抚好了小朋友的情绪,梅戴十分有成就感,然后他就拉着安的手,去找聚集在无线通信室的船员们。
在进入操舵室之前,梅戴从玻璃窗往外看去,乔瑟夫正带着所有人进行搜寻工作,太阳也慢慢从正空往西边下降,这样的工作已经进行好一会儿了。梅戴收回视线后就看见安在看着笼子里的那头猩猩。
“为了安全,还是不要太靠近为好,安。去吧,和其他船员们呆在一起。”梅戴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安的后背,但眼睛没有离开正坐在笼子里的猩猩身上,“但你在想要单独行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通知我,约定好了哦。”
“那你呢?”
“这里有我来看着。”
“好吧。”
安没有任性,她抬头看着操舵室旁边开着的门口站着两名船员正朝着她招手,便有点依依不舍地进入了操舵室后面的无线通信室了。
片刻的嘱托后,整个操舵室里就只剩下梅戴和那头猩猩了。
梅戴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里的猩猩,带着些许的审视意味。
“还打算继续装下去吗?”过了很久,梅戴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深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那头啃着苹果的猩猩,“乔斯达先生他们的寻找是无意义的,毕竟几乎谁都不会想到连动物都可以觉醒替身能力,我这句话说得对么?”
和梅戴的眼睛对视着的猩猩就坐在笼子里,蠢笨地啃着苹果,好像根本听不懂梅戴说的话一样,对此梅戴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继续说道:“你是准备打持久战吗?那你的打算已经扑空了。乔斯达先生把全部的结构全部翻一遍只是时间问题。既然你想玩,我就在这陪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戴就靠在操舵室的玻璃上,连姿势都没换,就这样一直盯着猩猩的一举一动。时间流失得越多,这头猩猩身上表现出来的古怪就越多。
反正梅戴是想不到什么品种的猴子会给自己点一根烟,还会拿出来一本写真海报,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梅戴的眼帘底下看了起来。
海报上面的女性穿着暴露身材凹凸有致,梅戴终于在这场莫名开始的拉锯战里难耐地深呼一口气。他稍稍不自然地把头稍微扭开了一些,但还是在盯着猩猩。
直至夕阳的阳光穿过操舵室的窗户,把梅戴背对着阳光的影子拉长,直到影子的边缘慢慢移动到了关着猩猩的笼子前面。一人一动物的对峙,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六个多小时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梅戴面对着这头猩猩只是简单换几次动作,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不变得发麻,其余都在盯着猩猩。
此时此刻梅戴早就有些累了。
而甲板上,过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是从上午找到了傍晚,[绿色法皇]终究还是从那些机械的细小缝隙中钻了出来,消散在了空气了。
什么都没找到。貌似是不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中的结果。
“不可能……我已经让[绿色法皇]去所有地方都看过了,但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踪迹。”花京院收回了[绿色法皇],他擦了擦额角的一层薄汗,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开口,“所有的管道和缝隙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还是没有。”
看着这一幕,承太郎若有所思,他抬头往操舵室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靠在玻璃窗前的梅戴的背影。
无线通信室里的船员都在调试设备,只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些机器都可以运作却根本连不上外面的信号,船员们在操作台前也已经抓耳挠腮了好久。这个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安在这里逛了不知道有多少圈了,除了无线通信室的房门开着外,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光亮,也没有声音,让她觉得很无聊。
身上的海水味更浓了,而且海水把她身上弄得黏糊糊的。
要是可以洗个澡就好了。
安想着,然后往操舵室走了过去。
“梅戴,梅戴。”安从门口探出头,看见梅戴在揉眼睛,“我想洗澡。”
“你在这艘船上找到了浴室?”梅戴抬着手按压着自己有些发酸的眼角,分了些注意力给安,他显得有些疲惫,浅蓝色的头发因为很久没有打理而乱糟糟的,“如果找到了的话,可以。”
安瞟了一眼笼子里的猩猩,发现猩猩一直在盯着自己,莫名感到心慌发了一身冷汗,她说话的速度快了不少:“我找到了,就在通信室附近。”在得到梅戴的允许后,安就快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那个猩猩就是怪怪的,看得自己心里发毛。
等到安离开了这个房间后,梅戴重新集中精神想继续进行监视,可这时候偏偏那猩猩开始变得奇怪。梅戴皱着眉,想靠近一点稍微查看一下情况。
刚迈了一步,梅戴突然感觉自己被固定到了原地,两只脚全部“粘”在了地上!
“什么——?”
下一秒梅戴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惯性往后猛地带去,整个人砸到了玻璃上,可这个玻璃和刚才的感觉根本不一样,软得可以把梅戴整个人裹进去了,但梅戴想要挣扎的时候,那玻璃却坚硬无比。梅戴想伸手去掏口袋里的东西,可手伸到一半,玻璃就彻底“凝固”了,他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被囚禁在挡风玻璃里,用不上劲,根本挣脱不开玻璃的束缚。
后脑勺,好痛……
梅戴感觉自己的脑袋又疼又晕。
[圣杯]浮现在操舵室外的半空中,细长的触须垂到甲板上,慢慢地朝着甲板上的几个人飘了过去。
“嗯?”花京院先注意到长长的水母触须,他伸手触碰到触须,下意识皱了皱眉,招呼着其他人,“大家,我觉得我们需要去操舵室看看了。”
目前在甲板上也没什么进展,只能先回去了。
思量过后,乔瑟夫才决定带着所有人先回去。
“JoJo去哪里了?”波鲁纳雷夫看了一圈,没看见承太郎的身影。
阿布德尔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他好像刚才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以他的实力,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操舵室这边,懊恼于自己的大意,梅戴只能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猴子和墙壁融到了一起。“啧……”梅戴再次用力挣扎了几下,可是这样的动作让自己的身体磕到玻璃感到了疼痛和自己越来越累,什么收获都没有,而且腰部因为这样抽象扭曲的姿势感觉特别酸。
可是等到安静下来,梅戴又听到在舱内,那些人的呼吸声一个个减少,还有粘稠的液体飞溅的声音,梅戴就更用力地挣扎了。
他清晰地数着,一个、两个……直到最后一个成年人的呼吸声也戛然而止,被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取代。那片死寂中,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属于孩子的呼吸还混在水流声里断断续续地传入梅戴的耳朵。
那个小姑娘还在里面——!
……只有她还在里面了!
想到这个,梅戴就感觉脑袋猛地发烫。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把无辜的小孩子牵扯进来。可是,可是现在他连动都动不了。
下一秒有人推门进来了,还没等梅戴艰难地转头去看是谁,就听到了玻璃被一种很大的冲击力粉碎的声音。
梅戴受到惯性往前猛地冲了几步,他快速地抬头,看见[白金之星]飘在自己面前,高大的紫色巨人攥着拳头看着他。
欧拉……?
嗯?
梅戴好像觉得自己刚才隐约能听出[白金之星]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心意味似的,但还没等他问出口,[白金之星]就消散了。
承太郎插着口袋站在操舵室门口,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笼子,视线挪到正撑着地板想站起来的梅戴,淡淡开口:“是那个猩猩……?”
“安,她还在里面——”梅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承太郎的问题,他全部的思维都被船舱内那唯一的生命迹象占据了。他从地上快速地站了起来,往房间跑了过去,“……我得确认她还活着!”
“真是够了……”承太郎皱了皱眉,不过他没有太纠结梅戴忽视自己的问题,他跑得很快,而且眼睛里有着很明显的急躁,看来是真的在担心那个小姑娘。
他紧接着跟着到了屋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承太郎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一些。
水流声越来越大,大概浴室就在那个方向。
梅戴猛地打开厚重的浴室门,就看到那个猩猩双脚站在地上,正站在一条拉上帘子的隔间前面。
“可恶的东西……不许再往前了!”
猩猩的动作一顿,还没有掀开隔间帘子,它转头,喉咙里发出恶心的咕噜声。
流水的声音停了,安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梅戴?!是你吗?你怎么……”
“把帘子拉好!不要乱动!”梅戴大声且快速地说着,声音都有点破音了,“有没有浴巾?裹好自己——”他手里拿着一根录音装置,有些发抖但坚定地指着那头猩猩,眼神狠厉,[圣杯]的柔软的触须从他的发梢延伸而出,在空气里躁动地伸展着。
砰——
承太郎的声音及时插入了进来:“跑得还挺快。”
“实在抱歉,空条先生。事态紧张不能耽误。”梅戴皱着眉,一点不敢挪开盯着那头猩猩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往那边移动,一边低声威胁,“不要乱动!现在滚出去。”
但是那头猩猩明显是不配合了,甚至还先发制人。
它嘶吼着猛地往这边冲了过来,而梅戴身后天花板上面吊着的风扇一时间也断了个彻底。
“镌印!”梅戴摁下装置的启动开关,几乎是同时,几颗子弹混合着枪机摩擦的尖锐声破空而出,迸出冷冽的金属颤音,尾音被枪声的共鸣拉扯成蜂鸣般的嗡响,震得人牙痒痒。
达姆弹击中那头猩猩的同时,风扇的尾叶高速旋转,直直地割入了梅戴的右肩膀上。
剧痛袭来,但梅戴咬死了下嘴唇,咬出了血都没有大喊出声,倒是那头猩猩的命运就不像是这样好了。
“吼——!!”猩猩的左臂突然爆出血花,子弹入肉的同时,它的手臂骨骼就已经断裂了,血珠混合着碎肉溅在浴室的地板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力撞得倾侧,它像是根本意料不到这几颗外表奇怪的子弹能给自己造成如此大的创伤。
它只有一条胳膊可以动了,这让它十分愤怒,也管不了什么了,直接嘶吼着发动攻击。
铜风扇的扇叶在割入梅戴的肩膀后本来已经停止,可又突然转动了起来,血肉被搅动的感觉太疼了,梅戴被痛感冲击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股冲力把他往旁边推去,梅戴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推进隔间里了,这个隔间的水龙头被自己刚才跌进来的时候撞开了,温水浇在他的头上,溅出淡淡的温暖的水雾。而隔间之外,[白金之星]正结结实实地抬手挨下了那头猩猩的冲击,甚至更有余力地用另外一只手扯住了想缠住承太郎的管道。
“早就觉得你这头猩猩不对劲。”承太郎皱着眉,声音冷漠笃定地开口,“你就是替身使者。”回应他的是猩猩的怒吼。
“[白金之星]!”承太郎迅速伸手抓住猩猩那条已经被达姆弹打碎的左臂,控制住猩猩的动作。
欧拉——!
[白金之星]猛地扯断扯在手里的管道,带着残影的一拳直接砸到了猩猩的脸上,力道之大让承太郎抓着的那条胳膊撕裂了血肉,直接被扯断了。
猩猩带着满脸蹦出的血往后飞去,直直撞到了船舱的墙壁上。
[白金之星]消散,被握在它手里的铜制锁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力度之大还带着锁头的沉重,那头猩猩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
“你本就该滚回你那个笼子里……”承太郎把断臂扔到了地上,把手上沾着的血在旁边的墙壁上随意抹了抹,他看着瘫倒在墙根的猩猩,淡淡开口,“这就结束了吗。”
梅戴的声音这时候有些虚弱地从隔间里传出来:“不……不是的,空条先生,它,它可以和墙壁融合到一起去,你——”
“这家伙……”承太郎明显也是看出了猫腻,不管是自己会动的扇叶和管道,亦或者是一开始的那一台杀人的起重机。
这样看来,这整艘船都是这东西的替身了。
承太郎看着那头猩猩彻底融进墙壁里,从唇缝里极其不情愿地挤出来了一声“切”,第一时间去确认了一下浴室里其他两个人的情况。
梅戴还好,他扯开帘子的时候还看见他对着自己笑呢。
伤得不重。
在那个笑容映入眼帘的时候承太郎挪开了视线,在心里淡淡得出了结论,他顺手把被撞开的水龙头关上,还顺手抬着梅戴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简单看着梅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后,就去找另外的小姑娘了。
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太郎刚打开帘子就被当头一砸,不过好在他反应很快,抬手就抓住了朝着他脑袋扔过来的锁头。看着手里的锁,承太郎的心情有点复杂,缓和情绪似的深呼吸了一下,压了压帽檐:“停下,是我。”
还准备继续攻击的安停手了,她用浴巾裹着身体,还在害怕地发抖。
“把浴巾裹好,我们先出去。”承太郎扶着安的肩膀,率先走出这间浴室。梅戴走走停停地跟在他俩身后,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稍微一使劲让肩膀里的风扇叶把剩下的肌肉组织撕裂。
如果这头猩猩就是替身使者,而整条船就是他的替身,那甲板上的乔斯达先生他们……
梅戴昏昏沉沉地想着,在承太郎还在观摩情况的时候自己往外走。
“喂。”承太郎攥住梅戴的胳膊,不赞成地看着他,“到我身边来,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不要乱走。”
“不是、乱走。我……我得确认一下乔斯达先生的、安全。”梅戴摇摇头,他的浅色的衣服早就被水浸透了,被风扇卡到肉里的肩膀上还在渗血,血丝顺着湿漉漉的衣服往下蔓延,不知道是不是法国白种人的原因,梅戴的脸色很差,一点血色都看不见,“这个,很重要。”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很低,这个样子让承太郎有些生气,他低头看着梅戴的深蓝色瞳孔,掩在帽檐下的眼睛带着怒意。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死、吗?”
第8章 力量(四)
第八章
“如果你想死,就尽管去。”就算是这样说,承太郎也还是没有松手,他只是冷冷看着梅戴,他说话的时候,梅戴都隐约能感受到从他嘴里流露出来的淡淡的烦躁。
“那个猩猩已经被重创了,造成这一切的是我们两个人。”承太郎看着梅戴不再往前走,语气放缓了一些,“它恼羞成怒,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先处理我们,甲板上的其他人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你是因为失血过多,脑袋不灵光了吗?”承太郎松开了手,声音含着一些鄙夷的语调。
梅戴闭了闭眼,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抱歉,是我有点……神志不清了。”梅戴小声开口。
承太郎说的有道理,自己本来就是个基本上没什么战斗力的文职人员,身体素质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好,若执意一个人出去,真的会被那个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的猩猩扑杀。
安抬着头看着两个人,没什么安全感地拢了拢身上的浴巾。
梅戴的视线聚焦,他慢慢走到安的身边,伸手重新把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重新帮小姑娘围了一下,还系了个扣,然后用没沾着血的手摸了摸安的头,照例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圣杯]还在甲板上,乔斯达先生他们……平安无事,现在正在往船舱这边移动。”
“那就先出去,和他们汇合。”承太郎表示了解,[白金之星]被重新唤了出来,然后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往走廊的另外一边走去。
剧烈的金属压缩扭曲的声音顺着走廊往这三个人的方位传播而来,即使不需要梅戴的预警,承太郎也感受到了。环境之中变得奇怪的不光是这种刺耳的声音,就连脚底下的地板和周围的墙壁都开始扭曲变形。
十几条钢管从承太郎背后的墙壁之中迅速钻了出来,一瞬间把承太郎连同[白金之星]一起用钢管死死捆到了墙壁上,牢牢地固定在了上面。
[白金之星]用力挣开捆在小臂上的钢管,可不料这东西好像可以再生似的,又有一条快速地把它的手臂束缚住,这次一下子就把它的手固定在了墙上。
那个猩猩从另一侧的墙壁里钻了出来,墙就像什么柔软材质一样从它的身上剥离,它出现的时候,这片区域就被浓烈的血腥味充满。
承太郎也尝试着挣动了两下,但一有什么动作,就会有更多的钢管从墙壁里出来捆住他的手脚。
猩猩开始兴奋起来。
大概在它的认知里,承太郎不做挣扎的行为就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自己已经赢了。既然这个比较有威胁的“傻大个”已经被自己困在了这里,剩下的那个脆皮就不用自己那样上心了,更何况——
为了报废了它一条手臂的仇,它当然是想着先狠狠折磨过仇人后再结束他们的生命了。
不过在此之前……
猩猩的眼睛盯着站在梅戴后面的安,直勾勾、色迷迷的眼神让安很不舒服,她一个劲地往梅戴身后躲。
梅戴攥着拳,将安护在身后,另外一只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装置指着面前还在血流不止的猩猩,但整个人摇摇欲坠,因为他尽力想把安保护在后面的姿势幅度过大,肩膀上原本已经渐渐凝固不怎么渗血的伤口开始裂开。
新鲜的血液的气息更刺激了猩猩,它手舞足蹈地往前摸了过去。
“走开。”梅戴忍痛开口,攥着录音装置的手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就算是断了一条手臂都还是这副样子吗,真是恶心……
梅戴看着近在咫尺的猩猩,仿佛能闻到它身上的骚臭味,从肚子里隐隐往上翻涌出一股反胃感,难受得让梅戴直皱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猩猩的行为。
一颗印着樱花和月桂叶的纽扣弹到了猩猩的后脑勺,然后落到了地上。
“那颗纽扣可不是你的替身。”在趁着猩猩弯腰去捡的时候,承太郎微微勾唇,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猩猩用唯一一条的右臂颤颤巍巍从地上捡起那一枚纽扣,与此同时承太郎嘲讽的话语再次钻入它的耳朵里:“哦?又生气了?你胜券在握的自尊心受伤了吗?”
看着猩猩逐渐颤抖的身体,承太郎挑了挑眉,继续说道:“不……我看大概是不会受伤吧。一只猴子而已,畜牲会有什么自尊心。”
激将法很有用,猩猩重新被惹怒,甚至忘记了使用替身攻击,直接就朝着承太郎的方向一跃而去,伸着仅剩的右爪,也不想着折磨什么之类的了,它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承太郎撕个粉碎。
“哈,果然只是一只猴子。”承太郎冷笑了一声,压在帽檐下的眼神丝毫不慌。
直到那个爪子快要抓到承太郎的脸上的时候。
欧拉!
[白金之星]猛地挣开那些钢管的束缚,一拳直挺挺地打中了那个猩猩的头,丝毫没有收着力道,猩猩再次被揍飞了出去,这次是比上次更是直通神经中枢的痛觉。
猩猩模样狰狞地倒在地上疼得只顾着打滚哀嚎。
而承太郎则是轻松挣脱钢管的束缚,哪还有刚才被动的模样。
“真是够了……”他走到了猩猩前面,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白金之星]就漂浮在他的身后盯着还在打滚的猩猩,承太郎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你是全盛时期,大概还能用这种小把戏困住我。但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强弩之末了吧。”
原来刚才是故意让猩猩放松警惕吗。
梅戴这样想着,看着猩猩这副模样,才堪堪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回口袋里,单手扶着膝盖弯下腰,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着承太郎与自己越来越近的距离,猩猩赶忙哀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了个角落,见无处可逃,才主动嚎叫着仰躺在地上。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对此,承太郎只是下压了压帽檐,梅戴看见他盯着猩猩的薄荷绿色的眼睛里散落着点点寒光。
看来是不打算放过它了……
梅戴想着,低头看见正裹着浴巾壮起胆子往前看的安,下意识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样也好,对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种事情,这头猩猩确实不能轻易放过。
“我知道,陷入恐惧的动物会把自己最脆弱的腹部露出来表示投降,是想让我饶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过了一个动物该遵守的界限……”承太郎声音依旧像是覆了一层寒霜那样,丝毫没有情感波动,他无视了猩猩的态度,从上向下冷冷睨着它,抬手,用手指指着苟延残喘的猩猩,宣判了它的死刑,“如何都不可饶恕。”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欧拉!
最后一记重拳,将这头猩猩的脑袋打得变了形,残破的身躯向后飞去,承太郎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不愧是空条先生。”梅戴缓了缓,由衷地称赞道。
承太郎转头,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别浪费体力,赶紧走,这条船马上要沉了……”
“他们在这!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了过来,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是走廊了,走廊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现在称之为隧道好像更为合适。
承太郎扯着梅戴左边的衣服,不至于让他站得歪七扭八的,他朝着阿布德尔那边喊了一句:“来个人架他出去。”
看着波鲁纳雷夫急急忙忙往这边靠过来,梅戴就觉得有点难为情了。自己真的有那么弱吗……好像每次都是他受伤或者状态不对劲来着。
或许该把体质训练排上日程了啊。
梅戴不由得想着,[圣杯]的触须隐约触碰到了梅戴的脸,然后消失了。
最后所有人全都在这条船彻底萎缩变小之前逃了出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那几艘救生艇上了,但随行的船员几乎没有活下来的。
据阿布德尔所说,他们跟着[圣杯]飘动的方向在从甲板上往下赶的路上,就看见五个人的尸体倒在无线通信室,在附近的仓库里又发现了两具尸体,走廊里又有一具,剩下的一具不知所踪,但因为整个事件实在是让人有些人心惶惶的,乔瑟夫就默认最后一个人也遭此劫难了。
小艇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
夜色浓重,一行人挤在小艇里,看着远方那艘巨大的货船正在缩小,最终变成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船。“真是不敢置信……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安扒着船沿往那边看去,原本在海面上航行的船此刻整个船身都变形了,高大的影子慢慢变小,那条小船很快随着海流消失在夜色里。
“这怎么可能,那只猴子居然还可以用自己的替身在海里航行……”阿布德尔的神情十分凝重,这样的替身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替身从来都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相互看到的东西,可是这艘货船本身竟然还可以让像船员和安这样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到。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替身的能量过于庞大了,以至于能将替身实体化。但若想操控这样大的替身,那只猴子恐怕不容小觑。”阿布德尔补上后半句话,不过众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有惊无险,只有梅戴受了伤,最后还是全员存活。这样的结局已经很不错了。
花京院回想起刚刚遇到[圣杯]之后的事。“那时候它领着我们朝着船舱走,一路上都没什么异常。”花京院看着梅戴坐在一边扶着自己受伤的肩膀,有些昏昏沉沉地在点着头,看上去很需要休息的样子,继续说道,“但一旦离开甲板,走到屋内的时候,踩在地板上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地面在扭曲,而且越向里,扭曲就越严重。”
承太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挑了一根不那么受潮的烟叼在嘴里,声音有些含糊:“大概是因为当时在对战的时候,他打了那猴子一枪,是重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了几下没点起火来,承太郎皱了皱眉头,开口:“在之后的时候也能感觉到,猴子的状态不对,明显是因为刚开始的那几枪干扰了它的状态,才导致那猴子原本束缚住我的力量羸弱了不少。”
话音刚落,波鲁纳雷夫就看着坐在自己旁边一点一点打瞌睡的梅戴,他肩膀上受伤的地方被乔瑟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现在已经不往外渗血了。
幸好承太郎的动作足够快,没怎么拖泥带水得就打败了那个狡猾的动物,若非如此,他们一行人大概多多少少都会受伤。咔哒。
打火机成功把火点了起来,暖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下承太郎的脸,也点燃了烟草,他把打火机的盖子划上,稍微吸了一口,露出了有些不太满意的神情。
“总之,今后我们可能还会遇到比这个家伙更难以应付的陌生替身。”乔瑟夫咬了咬牙,他已经能想象到之后的旅程是个什么样子的了。
“所以要嚼口香糖吗?”波鲁纳雷夫打岔,把一条口香糖拿到乔瑟夫面前问道,在乔瑟夫摆摆手之后他又问了一圈,虽然一个人也没要他的口香糖,但波鲁纳雷夫还是挺开心的,这样的话就可以等梅戴醒了之后把口香糖留给梅戴了。
“哎,又要继续漂流了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阿布德尔叹了一口气,抱臂靠到了船沿边上抬头看着夜色里无边无际的星星嘀咕了一句。
承太郎又吸了一口烟,最终还是捏了捏眉心把烟踩到鞋底给灭了:“真是够了,烟都受潮了啊……”
“你之后有的是阳光和时间来晒干它啦,JoJo。”
“只能祈祷我们能成功获救、顺利抵达新加坡了。”
好在在转天的早晨,一支接收到求助信号的货船队伍与救生艇碰面,一行人成功被解救上了船。
船上的医疗药品还挺丰富的,在上船之后,乔瑟夫还重新给梅戴包扎了一下。虽然梅戴在船上还发了一次烧,但在确认只是伤口稍微发炎后还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
明明从香港到这里,刚过去几天时间,为什么会觉得岸边如此亲切。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船后,聚集在路边,开始商量之后的行程。
“今天晚上的话,就先住在酒店休整休整。再讨论前往埃及的路线……”乔瑟夫的话说到了一半,他看见了站在一边垂着头的梅戴,他的脸色有点差,“德拉梅尔需要去医院吗?”
梅戴听见乔瑟夫在叫他,抬起了头。
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梅戴顿时有点不自在,他稍稍抬起手挠了挠脸:“不、不用,我随着大部队走就行。我还可以。”
“可是你……”乔瑟夫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承太郎抬手打断了。
“他想跟着就跟着,如果逞强而受伤的话——”虽然是在和乔瑟夫说话,承太郎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梅戴的身上。
“后果我可以一个人承担。”梅戴弱弱的声音飘了过来。
实在不是乔瑟夫想把梅戴单独分离出去,只要是个人去看一下梅戴的脸色就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那肤色已经不是有没有血色了,是完全白得都快透光了,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大晚上看过去,绝对是和鬼一模一样。
波鲁纳雷夫把行李放到了地上,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在梅戴有些困惑地看向他的时候开口:“等到了酒店之后还是先吃点东西补一补吧……”
梅戴还是似懂非懂地看着波鲁纳雷夫的眼睛,有些不明情况,但还是点了点头。
“喂——那边那个!”
一位执法人员吹着哨子急急走了过来,叫住了他们,看见一行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特地指了指有些懵的波鲁纳雷夫:“对,我说的就是你。”然后波鲁纳雷夫有些状况外地指了指自己。“你刚才是不是乱扔垃圾了?罚款500新加坡元!”
波鲁纳雷夫依旧十分状况外地皱着眉:“500……?”
“新加坡的法律规定,乱扔垃圾是要罚款的。”
“500新加坡元?”花京院歪了歪头,对这个货币的汇率有点陌生。
“也就是差不多四万日元左右吧。”乔瑟夫有些无奈地帮花京院换算了一下,然后梅戴就成功地看见了花京院脸上稍显震惊的小表情。
“听到了没有啊,要交罚款。”执法人员还是不依不饶地说着。
“等等,什么垃圾啊?”而波鲁纳雷夫现在才缓过来,他顺着执法人员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你再说什么……哈……?”
那是刚刚波鲁纳雷夫放到地上的行李袋。
阿布德尔有点不合时宜但又十分合理地闷笑出了声。
波鲁纳雷夫撇撇嘴,有些被气笑了:“这里除了我的行李,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啊。”说着,他用手指戳了戳执法人员的胸口,语气有些不悦,“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垃圾’,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啊?”
波鲁纳雷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凑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有点可怕:“地上哪有垃圾啊,伙计——”
执法人员有点尴尬:“这这这,这是你的行李啊……”
“那要不然呢?”
“对、对不起啊。”
小插曲在这位执法人员的道歉声和众人的笑声里结束,气氛活跃起来,空气中弥漫开点点愉快的因子。
第9章 恶魔
第九章
在一群男性低低的笑声中,掺杂了几声脆脆的小女孩的笑声。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往安的方向看去,梅戴微微踮起脚,视线越过阿布德尔的肩膀,往那边看。意料之中,小姑娘因为大家的视线而轻哼一声转过了身去,翘着脚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路边,看似随意地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
波鲁纳雷夫弯腰拿起地上的行李,不理解地挑了挑眉:“那个小鬼怎么回事啊,怎么还跟着我们。”
“我说,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父亲吗?”乔瑟夫看着她坐在那边,好像根本没有动的意思,便如此问道。波鲁纳雷夫挠了挠头,也说着:“既然要去找人,就别跟着我们了,快去找他吧?”
安撇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一只手托着下巴,视线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无所谓地开口:“我们约好了五天之后见面,在此之前我爱往哪走就往哪走,我才不会听你们的话呢。”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但也只是稍微对视一下,梅戴就挪开了视线了。
看来现在的情况需要稍微讨论一下这个小姑娘之后的去向了吧,毕竟她这样的小女孩一直跟在我们附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样太危险了。
梅戴想着。
“她跟我们在一起会很危险。”阿布德尔开口,乔瑟夫思索着点了点头。人群里的谈论声让其他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讨论上。
而且据之前的接触来看,她身上目前只有一身衣服,什么现金都没有。
梅戴想着。
“可是她身上应该没什么钱吧?要不然也不会有偷渡的行为了。”花京院粗略打量了一下坐在那里的安,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就只能让她暂时一起行动了,刚才说要去住酒店,就垫钱为她开一间直到她和她的父亲汇合好了。
梅戴想着。
“啊……真是拿她完全没办法了啊。”乔瑟夫叹了口气,短暂的思考过后说出了一个很合适的方式,“住酒店的钱就由我们垫付,目前情况来说只能暂时一起行动。”
听着他们的讨论,梅戴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果然,是思维轨迹会重合的伙伴,这样的感觉真的让人感到心情愉悦啊。
乔瑟夫就这么简单地敲定了讨论结果和计划后,对着波鲁纳雷夫指了指安:“波鲁纳雷夫,就你负责带她过去吧,注意别伤了她的自尊心。”
“知道咯。”波鲁纳雷夫倒是喜滋滋接下了这个“活计”,然后……
“喂!”波鲁纳雷夫走到安的面前,叫了她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看过来的一群人,随意开口说道,“别在这坐着了。我知道你没钱,不过房费由我们来出,走。”
“啊……”阿布德尔听到波鲁纳雷夫这样说话就已经知道了是什么样的结局了。
安一脸“好无语”的表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乔瑟夫他们直叹气。
知道波鲁纳雷夫是十分直率性格的梅戴不由得在人群里轻轻笑出了声,站在梅戴旁边的花京院也是同样的反应。就在波鲁纳雷夫有些疑惑地往后看他们的时候,乔瑟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纠结这个了……还是先去办理入住好了。”
几个人结伴而行往最近的一处酒店走去。
到了一楼的酒店大厅的时候,大厅里满是出出进进的旅客,也对,在假期期间肯定是旅游旺季啊。
梅戴站在前台旁边,一边摩挲着自己肩膀上包扎的纱布,一边神游太虚。
为游客办理入住的前台稍微查询了一下住宿详情后,脸上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很抱歉先生,现在正值旅游旺季,如果要订房间的话,房间大概率不能安排在一起,这样可以吗?”
乔瑟夫在大理石柜台上签字,对前台的话表示理解:“无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那我们要——嗯……”然后他稍微想了一下,转头数了数人数,稍微划分了一下住房需求:“我和阿布德尔一间。”
“那我和承太郎住一间吧,”花京院这样说着,承太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默认了这样的分配,“正好我们都是学生。”
乔瑟夫的视线扫过剩下的三个人,一个还在发呆的梅戴、一个挑眉看着安的波鲁纳雷夫、还有一个瞪回去的安。“那就再要两间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毕竟也是位女士啊,和任何一位男士住在一起都不太妥贴。”乔瑟夫对这样的分配感到十分满意,“正好波鲁纳雷夫和德拉梅尔还是同乡人。”
然后乔瑟夫向前台说道:“那就麻烦给我们四间房吧。”
“好的,先生。”前台的效率很快,马上递了过来四把钥匙。
0910、1010、1122、1212。
波鲁纳雷夫率先走到前面,拿走了0910,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梅戴,看着他深蓝色的瞳孔回神望过来的时候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走,我们两个住一间。”
“好的。”梅戴看了一眼乔瑟夫后,轻轻笑着回应说,“这样的安排挺好的。”
临走前波鲁纳雷夫还不忘催促其他人:“话说离开香港之后我们就没怎么遇上过好事。这里肯定是安全的地方了,你们也赶紧到房间里面去冲个澡嘛。”
承太郎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回头准备去拿钥匙的时候,正好看见乔瑟夫在和阿布德尔十分骄傲地说着这样的房间分配简直就是天才什么的。
“真是够了啊……”
在楼梯口与其他人分别后,梅戴跟着波鲁纳雷夫找到了0910号房间。
钥匙嵌入钥匙孔的时候,梅戴眨了眨眼,伸手稍微拦了一下波鲁纳雷夫转钥匙的手腕,波鲁纳雷夫抬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梅戴,还是转动了钥匙,很轻松地就把门拧开了。
房间里是很清新的味道,果然是高级酒店的排面,看来即使是旅游旺季,房内的清洁卫生什么的也都做得很好。梅戴在心里简单评价着。
可能是背光的原因,玄关处有些昏暗,但休息区域还好,从门口往阳台处的抽拉门那边看过去,可以看见湛蓝色的天空。
波鲁纳雷夫在梅戴之前进入房间,他率先去检查了浴室。
梅戴看着有点不明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波鲁纳雷夫会这么做,但还是尊重。他在房间里稍微看了看,视线从左向右滑动。
玄关、鞋柜、小型吧台、冰箱、阳台、床、床头柜,还有波鲁纳雷夫去检查的浴室。
床头柜上,有个长相很奇怪的娃娃。
梅戴轻轻皱着眉,走了过去,伸手把娃娃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长得很像印第安人,娃娃闭着眼的脸上被钉下了很多对称的钉子。
这些钉子让梅戴看着有些幻痛,他伸手摸了摸娃娃的脸,手指划过娃娃的耳环。
闭着的眼睛也很逼真,是一个做工很精良的玩具,身上的衣服,背后背着的长矛,这些平常娃娃都没有的元素无不彰显着它的独特。
在翻看娃娃的背面的时候,梅戴的拇指不小心被娃娃背上背着的开刃了的长矛划伤,血珠一下子从指腹上的伤口里钻了出来。梅戴微微皱了一下眉,莫名感觉娃娃不太喜欢让自己触碰。
“简,你说这个会是新加坡酒店的酒店特色么?”于是梅戴用手把娃娃有些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不知道呢。”波鲁纳雷夫走到他的身后想过来看一下刚才梅戴在看的东西,然后他突然怪叫了一声,“等下啊等下,你怎么这么容易受伤啊?”他拉过梅戴还在流血的手指看了看,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要不要打电话叫前台送上来创口贴什么的?”
梅戴等波鲁纳雷夫说完后摇了摇头,然后等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后自然而然地把手指放到了嘴里,有些含糊地说:“这样就好了,不用贴创口贴的。而且我刚想提醒你在摆弄娃娃的时候要注意不要把手划伤了来着。”
“那个娃娃的长矛开刃了。”梅戴把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手指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居然这么有用吗?”波鲁纳雷夫看着梅戴的手指小声感叹道,然后伸手把梅戴的手指又塞回了他的嘴里,“那你这次多含一含吧,下次这种伤口还是用一些创口贴比较好。”
波鲁纳雷夫重新打量了一下正板板正正坐在床头柜上的娃娃,叹了一口气,挑眉看着梅戴:“那梅戴你先去餐厅吃点东西吧?来的时候说好了,要多吃点补一补。”
“不要,我不想去。”
“不行。”
“我拒绝这个提议。”
“拒绝无效。”
于是很不情愿的梅戴还是被波鲁纳雷夫半推半搡地推出了门去,美其名曰“帮我尝尝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甜点,到时候我再去吃你推荐的就不会踩雷了”……这样。
梅戴含着自己的拇指在门口站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尊重波鲁纳雷夫的执着,但这种情况来看,还是需要报告给乔斯达先生他们。
在这之后,还是去餐厅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吧。
梅戴安排得很好,但他走到了楼梯口处就顿住了。
等一下……乔斯达先生他们的房间,都是在哪一间来着?
……
梅戴还是乖乖地来到了前台。
“您好。”短暂排队等待了片刻,梅戴来到前台,礼貌地笑了笑。
“您好,请问您需要处理什么事务呢?”前台的女士也回以微笑,她对梅戴印象比较深刻,是刚刚上楼的那一队人的其中一位,而且发色很漂亮。
“我名为梅戴·德拉梅尔。”梅戴先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道,“我想问一下刚刚订了房间的乔瑟夫·乔斯达先生订的是哪几间房。”
前台查询了一下姓名和房号后将结果告知,梅戴点了点头,道过感谢后就准备上楼找人了。
不过1010、1122、1212,这三个数字到底哪个是乔斯达先生的房间呢……随便猜一个,1010吧。绝对不是因为10层楼最近。
这样想着,梅戴就加快了脚程往楼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梅戴就来到了1010号房间。他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然后听到了一声:“稍等。”是承太郎的声音。
其实也没有等多长时间,承太郎就过来把门打开了,他微微低头,看着站在门口、和刚刚分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的梅戴。“波鲁纳雷夫没和你一起?”承太郎的视线往梅戴的身后看了看,没有看见波鲁纳雷夫的身影。
梅戴眨了眨眼,语速稍快:“我们的房间里埋伏着一个人,但简把我推了出来,他想一个人对付敌人,于是我就想把这件事汇报给乔斯达先生。”
承太郎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奇怪表情,他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房间号。”
“对。”梅戴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忘记了。”承太郎的态度有点不依不饶的。
“对。”梅戴有点无可奈何。
“下楼找前台。”
“对。”
“三个房号。”
“对。”
“1010号最近。”
“……没错。”梅戴尴尬得脸都有点泛红了,他挠了挠他的卷发,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浅蓝色发丝显得更乱了一些,但他还是有点嘴硬地小声说着,“其实找到你和花京院先生与找到阿布德尔和乔斯达先生也没什么不同啊……”
花京院的声音从屋里传了过来:“怎么,是谁来了?”
还没等承太郎说话,花京院就已经到梅戴面前了,他显得有些意外:“梅戴。”然后花京院稍微看了一下,问了一句和承太郎差不多的问话:“波鲁纳雷夫呢?他没和你一起么?”
梅戴摇了摇头,正准备说话,1010号房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承太郎转身回到房间里去接电话,这个时候梅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给花京院简单讲了一下。
当然,没有提及自己没记住房间号还特地下楼去问了前台的事情。
“嗯,知道了。是去1212号房间集合对吧,老爷子?”承太郎低着头接完电话后,把电话挂了,然后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走,去1212。遇到麻烦了。”
花京院挑了挑眉,但结合刚刚梅戴所说的东西,看来遭遇袭击这件事情是真的了。
“简怎么样了?”梅戴看着承太郎拿着钥匙锁住了1010号房的房门,没忍住问了一下。“波鲁纳雷夫说他五分钟之后会到1212号房与我们汇合,老爷子叫我们先过去。”承太郎把1010的钥匙放进口袋里,下意识把烟盒掏出来想来一根,但视线所及之处都有稀疏的旅客在走动,就把烟盒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抬手压了一下帽檐,往楼上走去:“在此之前,要先确定那个小鬼的安全。”
花京院跟在承太郎的身后往上走去,还不忘朝着走得有点慢的梅戴招招手,示意他快些跟上。梅戴抿了抿嘴,还是跟着这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去。
三个人很快来到了1122号房间门口。梅戴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我是梅戴·德拉梅尔。”“来了——”房间里传来小女孩有些雀跃的声音,她很快打开了房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安皱着眉抬头看着他们,语气老成,“我猜猜……遇到麻烦了?”
“啊……对啊。”刚准备开口和安说说话的梅戴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微微弯腰,看着安透亮的栗色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暂时不能离开房间……”
“我知道我知道。”安再次打断了梅戴说话,现在的她已经不仅仅是语气老成了,表情也十分干练,抢在梅戴说完之前开口说道,“不能离开房间,不可以乱跑,保护好自己——或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好啦。”
梅戴看着安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失笑。
把这个小姑娘安顿好了后,三个人就继续往上走了。
“那些话都是你教给她的?”在上楼的时候,走在后面的花京院和梅戴主动搭话问道。梅戴则是挠了挠脸,语气有些无奈:“对啊。在船上的时候,小朋友们都不太喜欢这样繁琐的叮嘱。”
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多少句话,很快就到了1212号房。承太郎推门进去后,看见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在窗附近,现在距离波鲁纳雷夫说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你们三个都来了啊。”乔瑟夫对于梅戴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侧过身,面向房门口的方向。阿布德尔在旁边站着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呢?”
承太郎走了进来,随意找了个地方靠着,声音淡淡的:“我们刚刚去看过她了。”花京院接着开口:“她不是替身使者,如果叫她过来反而会连累于她。”
“你说得对,那就只剩下波鲁纳雷夫一个了,他好慢啊。”乔瑟夫点点头,然后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微微皱了皱眉,“五分钟早就过去了……”
空气中陷入一阵安静,没人在说话,显然是想等人到齐后再进行讨论。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梅戴也顺着乔瑟夫刚才去看时间的视线往上看去,还是有些在意地开口:“乔斯达先生,简他……”
就在梅戴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波鲁纳雷夫才浑身是血地推开门。
“真是……累死我了啊……”波鲁纳雷夫看着站在一起的几个人嘴角抽搐,靠着1212号房门喘着气滑了下去。
梅戴赶紧过去扶波鲁纳雷夫,看着他这一身伤,脑回路很乱的梅戴莫名想到,好像这次要赔一大笔钱了。
第10章 枷锁之外(一)
第十章
讯问室里的气氛很凝重,一位警官坐在桌前,十分严肃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波鲁纳雷夫,只不过波鲁纳雷夫的态度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桌子旁,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有些烦躁的敲来敲去。这样的态度让警官感到十分恼火。
“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你的房间里会出现侍者的尸体?而且,你还跟卫生间里那个死掉的男人也有关联吧?”警官看着波鲁纳雷夫依旧什么都不说,愤怒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看来审问的环节十分艰难,他的脸上早就出现了几颗豆大的汗珠,“快回答我!”
而不管那个警官逼问多少遍,波鲁纳雷夫都用“我有权保持沉默”这句话回应回去。
若想要从他嘴里掏出来点什么真的很困难。
这时候,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拿着几本资料进了门,资料本上印着烫金的Spw基金会会标,而在那个律师的身后波鲁纳雷夫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浅蓝色。
梅戴在律师的身后微微探头,笑着对波鲁纳雷夫挥挥手:“简,走吧。”
波鲁纳雷夫一看见进来的人是自家人,就一改之前的无所谓的态度,一边开心一边抱怨嘀咕着什么“你们可算来了”“等你们很久了”之类的话,就往外走。
不过也没有人可以拦住他了。
“哎呦,总算出来了。你知道吗,里面就是一个小房间而已,全部透气的地方也只有在特别高的地方有个铁栏杆窗户,特别压抑。”
梅戴看着波鲁纳雷夫大步来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由衷地再次感叹了一下Spw基金会的权力:“不过好在乔斯达先生让Spw基金会做了内部疏通,这样你才能无罪释放。这样真的太好了。”
“对啊……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说,Spw实在是太方便了。”波鲁纳雷夫掰着手指,仔细数了数,“出行、费用、保释——哦,还有支援。”他笑着看向和他并排走着的梅戴,“支援部分做得也很好啊。”
梅戴有些无奈地笑笑,客观地开口:“其实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比起支援,我觉得这次过来更像是历练……”他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缠着的纱布,眼神有些飘忽。
“别想那么多啊,梅戴。”波鲁纳雷夫好哥俩似的抱了抱梅戴的肩膀,稍微注意了一下,没有碰到他的伤口,然后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发挥的也很不错,像是你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和[暗蓝之月]战斗的时候,还有打那只猴子。”
梅戴若有所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因为波鲁纳雷夫的安慰感到些许安心。
波鲁纳雷夫看梅戴的心情好了起来后也开心地笑笑,他们两个人走出了警察局,波鲁纳雷夫狠狠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累的身体后,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梅戴,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刚来到这边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过了一会,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你好像还没有吃东西吧?我们去周围找些东西吃一点好了。”
这倒是是个不错的提议,梅戴点了点头,然后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破的衣服,从与猴子的战斗后,这件衣服没什么时间可以换新的。自己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和换洗衣物,衣服破了就只能去买新的。
最终两个人决定先去周边逛一逛再回酒店。
梅戴拿起刚刚拿到手的对讲机,稍微摆弄了一下,便按下ptt键,对着对讲机说道:“乔斯达先生,您安,我是德拉梅尔。波鲁纳雷夫已经被无罪保释,现在我们两个人准备去酒店周边走一走,请问您在之后的时间段是否有特殊安排需要我们在场?”
他松开ptt,稍微等了一会儿后,乔瑟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目前没有安排,你们两个先去吧,等要离开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得到应允后,梅戴和波鲁纳雷夫才在周围逛了逛。
酒店周边是一片旅游景区,能吃的东西还挺多的。两个人走走停停,尝了一些之前从没吃过的食物,不一会儿,波鲁纳雷夫手里就拿了很多的小吃。他看着梅戴手里只拿着两片咖椰吐司,下意识有些嫌弃,然后波鲁纳雷夫果断地把梅戴手里的吐司拿走了,换上了一份还热着的小碗椰浆饭:“你就吃这个肯定不行啊,你来吃这个饭,刚才我尝了一口,特别香。”
梅戴有些无奈地笑笑,但还是顺从地拿起放在小碗里的勺子,吃了一口香喷喷的饭,味道果然没得说,但……
“简……其实我胃口没那么大,我吃不了那么多东西。”梅戴看着有些跃跃欲试想把怀里抱着的小吃都让自己吃一吃的波鲁纳雷夫,摇了摇头。
波鲁纳雷夫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打起精神,笑嘻嘻地跟着梅戴继续往前逛:“那你每样都吃一口好了,这样不用吃特别饱,还都可以尝一遍。”
梅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于是他就看着波鲁纳雷夫有些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换了一份吃食。
新加坡的食物里椰子味很浓,大概是因为这边海岛偏多,所以盛产椰子吧。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碧蓝色的海水映照着近乎透明,细碎的金光在波浪之间跳跃闪烁,空气滚烫而湿润,海风从远处吹拂到了脸上,带来了海洋的气息。
梅戴一边吃一边走,听着波鲁纳雷夫讲的故事,视线被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吸引。
“要下去玩吗?感觉人不是很多。”波鲁纳雷夫看出梅戴的出神,体贴地问了一句。
梅戴眨了眨眼,他转头看向靠近岸边的碧蓝色的海水,摇摇头,有点为自己总会发呆的习惯感到有些内疚,他喝了一口手里的椰子水:“不用了,之后出外勤的时候会有很多机会。”
“所以你现在不算是在‘出外勤’?”波鲁纳雷夫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他有点好奇地问道,“你不是Spw基金会的人吗?”
梅戴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补充道:“确实是的没错,不过严格来说现在还是一个实习生而已。”
“我刚上大学。现在是假期期间。”梅戴耸了耸肩。
“欸,那么说来你比我还小几岁吧?”波鲁纳雷夫好像抓到了不是重点的重点,他绕到梅戴的面前。
“波鲁纳雷夫——”梅戴有点不好的预感。
“好啦好啦,我不会说什么的。”波鲁纳雷夫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梅戴有些埋怨的眼神后,还是放弃了逗弄他的想法了。
波鲁纳雷夫听了梅戴的反应,夸张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那现在就先不想着工作嘛!乔斯达先生都说了没安排,这也就是我们的自由时间了!享受假期也是‘历练’的重要一环,对吧?看看这阳光,这大海!”他张开手臂朝着层层叠叠扑在沙滩上的海浪,仿佛要把整片海景都拥入怀中,手里的食物袋子哗啦作响。
梅戴被他有些孩子气的热情感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虽然旅途刚过去几天,但他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松过了。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拂着梅戴浅蓝色的发丝,也暂时吹散了他肩头伤口隐隐的痛感和连日来战斗的紧绷感。
看着波鲁纳雷夫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却写满兴奋的脸,梅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简。是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波鲁纳雷夫的视线随即落到了梅戴身上那件在之前的战斗中撕裂、沾着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浅灰色衬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等等,我觉得在我们去享受阳光和大海之前,我们先要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问题。”
“什么?”梅戴看着他的表情快速变化,一时间有些紧张地问道,但看到波鲁纳雷夫指了指他的上半身,又有些疑惑。
“这个啊这个,梅戴,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就像是个逃难的。”波鲁纳雷夫的语气有点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的衣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是啊,这身确实应该换掉了,只是之前因为你被迪波袭击的事情没来得及……”
“那就别等着了。”波鲁纳雷夫一把揽过梅戴的左肩膀,带着他调转了方向,“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几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快走走走,Spw的报销额度不用白不用啊。”
梅戴失笑,他喝着椰子水,跟着波鲁纳雷夫很快找到了一家干净明亮的成衣店,里面挂着很多色彩鲜艳的衣服,很符合海边的气氛。
各式各样的服装让梅戴一时间看花了眼,他的视线慢慢扫过一件件衣服,愣在了原地,思绪在五颜六色的衣服里逐渐飘远。
“回神!”波鲁纳雷夫猛地在梅戴面前拍了一下手,看着梅戴打了个激灵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嗯……t恤?”
“……你没在开玩笑吧?”波鲁纳雷夫有点满头黑线的意思了,他仔细看了一下梅戴的外貌。
嗯,漂亮的浅蓝色发丝在风扇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四条细细的麻花辫乖顺地垂在他的胸口处,往上看的话,就会被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所吸引,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他过长的睫毛,那是和发色一样的颜色。梅戴的脸是很典型的法国浓颜——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颧骨轮廓分明,但组合在一起有着十分具有古典和柔和的美感。嘴唇的线条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向上弧度,露出温和却不过分柔和、近乎习惯的微笑,透着些许内敛的友善。
继续打量了一下全身。身形高挑匀称,即使穿着那件有些破的衣服,也能感受到衣服之下的体格并不瘦弱,但也不是强壮那范畴的,这样的身材是最适合搭配衣服的。
波鲁纳雷夫想着,伸手捏了一下梅戴的手臂。
行,是软的。
但波鲁纳雷夫还是不太相信梅戴能选出“t恤”这样的选项。
梅戴则是点了点头,甚至有点奇怪波鲁纳雷夫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首先你为什么会觉得t恤是首个选项;其次你现在这身是你自己选的吗……?”
“t恤很宽松,而且穿脱很方便。至于身上这件……”梅戴有些不理解波鲁纳雷夫这样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是我上司帮我挑的。”
波鲁纳雷夫在再次把梅戴迷茫的眼神尽收眼底后还是果断决定,“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来帮你买!”
然后他就一溜烟钻进了衣架之间,像一个挑剔的造型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太花哨了……这个颜色不合适……啊,这件不错啊。”他从衣架上抽出来一件质地柔软、颜色是比梅戴身上那件浅灰色更鲜艳一些的矢车菊蓝的短袖衬衫,下摆周围还用工艺金线纹着海浪的纹路,在店内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
“这个蓝色的和你很配,来试试。”
梅戴有些手足无措,接过衣服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简,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随便买一件能换的t——”
“Non non non(不不不)!”波鲁纳雷夫及时把梅戴的嘴捂住,半威胁地盯着梅戴的蓝眼睛,缓慢但坚定地说道,“再惦记你那个t恤我就把你变成t恤,我宣布这个词在我们之间不许再出现了。”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把梅戴推到了试衣间去了。
几分钟之后,梅戴穿着新衣服走了出来。
柔软的蓝色布料衬得他肤色更白,剪裁也很合身,而且还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在波鲁纳雷夫看来略显单薄的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很多。
波鲁纳雷夫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围着梅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着头:“这才对,不过裤子也要换,上半身都是浅色的,下半身如果穿深色那也太不搭了。”
梅戴只能看着波鲁纳雷夫兴致勃勃地去找合适的裤子,完全插不上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自己比较奇怪,身为法国人居然对时尚一窍不通的。
最终,两个人还买了一条米白色的宽松丝绸材质的长裤,波鲁纳雷夫甚至还在店里消费了一条漂亮的黑色腰带,帮梅戴束到了他的腰上。
该说不说,自己的审美确实比梅戴高出不少。波鲁纳雷夫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欣赏。如果真的按照梅戴的想法,给他买一身t恤加短裤的话……
波鲁纳雷夫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构思那个噩梦了。
两人沿着海岸线的人行道继续漫步,波鲁纳雷夫像只寻宝的松鼠,逛了很久后也还是对每一个看起来新奇有趣的小吃摊都充满兴趣。
一会儿塞给梅戴一串裹着焦糖色酱汁的沙爹烤肉,一会儿又递过来一个插着吸管的青椰子。
“尝尝这个,这酱汁绝了!”
“别光吃,喝口椰子水解腻。”
梅戴虽然说着“真的吃不下了”,但在波鲁纳雷夫不容置疑的热情攻势下,还是每样都浅尝辄止,味蕾被各种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香料和热带水果风味轮番轰炸。
“嗝……”不知道又吃了多久,波鲁纳雷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了揉肚子,坐在路边小店外的遮阳伞下把最后一点椰浆饭扒拉进嘴里,“啊,彻底活过来了!从香港出发之后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是啊。”梅戴赞同道。他转头,手臂搭在临海的栏杆上,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广阔无垠、波光粼粼的碧蓝。海鸥在远处盘旋鸣叫,几艘白色的帆船点缀在如镜的海面上,缓慢移动。
波鲁纳雷夫也学着他的样子搭在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安静了几秒钟,突然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感慨的语气说:“海啊……有时候看着它,会觉得特别平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能被它带走。但有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它给我的感觉又深得让人害怕,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想起了波鲁纳雷夫偶尔在战斗间隙流露出的、与其开朗外表不符的沉郁眼神。
自己好像没怎么细致地了解过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人,波鲁纳雷夫的身上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去。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短暂的沉默被一阵喧闹打破。一群穿着花哨沙滩裤、皮肤晒得黝黑的游客大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向沙滩,溅起细碎的沙粒。活力重新注入空气。
“嘿!”波鲁纳雷夫猛地一拍栏杆,又恢复了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刚才的低落仿佛只是错觉,“光站着看多没意思,虽然不下水,但我们可以去踩踩沙子啊,感受一下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滩是什么感觉!”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梅戴的胳膊,就朝通往沙滩的台阶走去。
梅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笑着:“简!慢点,我的鞋……”
“哎呀,鞋子脱掉不就好了?”波鲁纳雷夫毫不在意,已经率先甩掉了自己的皮鞋,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夸张地跳了两下,“哇哦,好烫!”他回头冲梅戴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烈日,“来啊,等到去下个地方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光脚踩沙子了!”
看着波鲁纳雷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笑容,梅戴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他脱下鞋袜,整齐地放在台阶旁,卷起裤脚,也踏上了那片耀眼的白色沙滩。
第11章 枷锁之外(二)
第十一章
细沙果然滚烫,透过脚心传来灼热的感觉,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踏实而温暖的触感包裹上来。海浪在不远处有节奏地冲刷着岸边,发出舒缓的哗哗声。梅戴跟在波鲁纳雷夫身后,一步步走向被海水浸湿、颜色变深的沙滩边缘。
微凉的海水涌上来,轻柔地漫过脚背,又迅速退去,在脚边留下细碎的泡沫和湿润的凉意,与脚底残留的灼热感形成奇妙的对比。
“怎么样?不赖吧?”波鲁纳雷夫叉着腰,得意地问,仿佛这片海滩是他家开的一样。
梅戴感受着脚底沙粒的流动和海水的清凉,抬头望向无垠的海天交界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咸腥而自由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放松的笑容。
“嗯,”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感觉……很好。”
波鲁纳雷夫大笑起来:“这就对了!走吧,沿着海边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漂亮的贝壳,可以当作咱们来过新加坡的纪念品。” 说完,他就率先沿着水线跑了起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海水里的双脚,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细沙在趾缝间流动,海浪温柔地舔舐着脚踝,阳光晒得皮肤微微发烫。暂时没有敌人的骚扰,只有一片宁静而灼热的海滩——虽然旁边有个噪噪的波鲁纳雷夫。
梅戴跑了几步,追上了波鲁纳雷夫。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或一片奇特的贝壳,互相比对,计划着哪个贝壳可以送给谁。
等过了一会儿后,波鲁纳雷夫和梅戴的收获满满,他们两个捡了好几个品相完好、色彩鲜艳的贝壳和海螺,里面还有两块梅戴找到的鹅卵石。在波鲁纳雷夫小心地用手帕把这些小贝壳包好后,两个人凑到一起分配起来。
“最大的海螺给乔斯达先生,这个带浅绿色条纹的给花京院……哦,这个纯白的可以给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用拇指摆弄着还有些湿漉漉的贝壳和海螺,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个黑色的鹅卵石像JoJo,正好可以给他。”
漆黑的鹅卵石被海水打磨得温润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光滑漂亮。
对于波鲁纳雷夫的安排,梅戴是没什么异议的。
偶尔的放松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收拾好“战利品”放到了口袋里,拍掉身上的细沙,穿上鞋袜,沿着来时的路,向酒店方向走去。由于刚过午饭的时间,海滩上的游客变得更多了,海浪声渐渐被喧嚣取代。
梅戴和波鲁纳雷夫往回走的路上倒是人比较少,不过宁静很快被一种异样的氛围打破。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的时候,快走近一片零星停着几条小船、比起沙滩相对僻静的区域时,梅戴听到了空气中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打击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粘稠液体被剧烈搅动的怪异声响。
梅戴立刻警觉起来,脸上的轻松消失,手习惯性地拦住了波鲁纳雷夫想要前进的身体,自己往前站了站。波鲁纳雷夫也快速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但他对于梅戴在察觉危险的时候把人往后推的这种下意识行为感到有意思。
明明不怎么会打架,还挡在前面。
波鲁纳雷夫心里笑了一下,伸手按下梅戴横在他身前的胳膊,他的身后骤然绽开一片银色光芒,一具覆盖着抛光至镜面的银灰色装甲的人型造物浮现在波鲁纳雷夫的身后,它的肘部突起的棱状护甲泛着青灰的寒光,关节处的衔接齿轮在日光下折射出绚丽而细碎的光斑,刚刚那银色的光芒就是它手持着的西洋剑剑刃反射出的光。
波鲁纳雷夫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着梅戴。
梅戴稍作辨别后精准地看向礁石后方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立刻放轻脚步,迅速而谨慎地绕到一处拐角后,探出头去观察情况。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们的预感。只见空条承太郎站在海水里,黑色的学生帽檐下,眼神是惯有的冷冽与专注,貌似还有一丝愤怒。
他手里正拎着一个脸已经被揍到流血凹陷但面色谄媚的男人的头发。
看上去就好痛哦……
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梅戴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此刻男人的状态极其糟糕,但脸上的谄媚是完全盖不住的,还在说着什么“你不会再打我了吧”“我可是重伤员,鼻梁断了下巴也得矫正”什么的。
承太郎只是静静地站着,但拧紧的眉头显出他现在有些生气,声音也低了好几度:“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
他身后的空气中,一个高大、健硕、浑身散发着凛冽气息的[白金之星]正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锁定着目标,强大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就在[白金之星]即将发出最后一击的瞬间,承太郎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礁石后探出的两个熟悉身影——波鲁纳雷夫标志性的银色头发和梅戴的……嗯?
承太郎的视线在梅戴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件比之前略深一些的矢车菊蓝衬衫和米白色长裤,在夕阳下显得清爽利落,比之前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衣服顺眼多了。
这家伙……总算换了身像样的。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承太郎心中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瞬间便被沉没。他的注意力没有丝毫分散,确认来人是同伴而非新的敌人后,便完全无视了他们,接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我替你感到悲哀,悲哀到说不出话来。”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伴随着这声战吼,它那包裹着光芒的拳头再次化作一片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的脸上,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心悸的肉体与粘稠物质被高速击打、撕裂的声音密集响起。拉巴索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生死不明。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梅戴和波鲁纳雷夫发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几秒。承太郎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白金之星]如同从未出现般悄然隐去。他拉了拉帽檐,发出一声低沉的“真是够了”,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喂!承太郎!”[银色战车]也消散隐去,波鲁纳雷夫这才从藏身的礁石后走了出来,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来晚了”的遗憾,“原来你在这里解决这家伙吗?刚才动静可不小。”他瞥了一眼海面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梅戴也跟着走出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确认那个男人已无威胁,然后落在承太郎身上,微微颔首:“空条先生。”算是打过招呼了。
承太郎看到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你们也在这附近?”
他的目光在梅戴身上又扫过一遍,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尤其是在他肩部缠着纱布的位置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纱布还算干净,动作也没受限……看来猴子那次没留下大碍。
承太郎这个在心里对同伴状态的快速评估同样没有流露半分,在梅戴看来只是他稍微打量了一下自己而已。
或许是因为刚换了新衣服……?
梅戴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的身上看,下意识伸手抹平了一下衣服上的小褶皱。
波鲁纳雷夫倒是很习惯承太郎的风格,主动说道:“我们从警局出来,刚刚在附近逛了逛,顺便给梅戴买了身新衣服。这一身可是我挑的,好看不?”他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自信展示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们俩正准备回酒店呢,就听到这边有动静。”
“嗯。”承太郎的目光在梅戴的新衣服上再次短暂停留了一瞬,算是看到了。他淌着海水走到岸边,单手撑地一下子上到了岸边,身上的衣服全被海水浸泡湿透了,一直滴答滴答地往地上落,干燥的路面上一时间积起一小片水洼。
“这家伙,”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不知生死的男人,“变成了别人的样子偷袭我,是替身使者。还弄湿了我的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他抬手掸了掸全身上下唯一比较干燥的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波鲁纳雷夫了然地点点头:“那还真是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敢惹你。”
就在这时,梅戴的身上传来对讲机的“哔哔”的连线音。他立刻取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乔瑟夫·乔斯达略带急切的声音:“德拉梅尔,听到请回话。事态有变故,有个能变成别人模样的敌人出现。现在立刻确认承太郎的位置。”
梅戴眨了眨眼,然后按下ptt键回复说:“乔斯达先生,您安,我是德拉梅尔。请放心,空条先生目前安全,正与我及波鲁纳雷夫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我们刚刚目击空条先生制服了一名敌人。目标已失去行动能力,现场已无危胁。”
“已经制服了?”乔瑟夫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如释重负,“明白了,干得好,JoJo!你们三个都没事吧?”
梅戴听到后,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绕了一圈,波鲁纳雷夫倒是很配合地抬起手让他看了一圈。看样子是没伤,然后梅戴的眼睛又看向承太郎,眼神里带着些许的询问。
“真是够了。”承太郎呼出一口气,但还是同意让梅戴稍做检查。
“空条先生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处有小片撕扯伤口,除此之外就没有了,乔斯达先生。”梅戴回答,同时感受到承太郎和波鲁纳雷夫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便朝着他们两个友善笑笑。
“好!没什么大事就好。”乔瑟夫的声音彻底放松下来,“立刻返回酒店汇合。Spw的人会去处理现场。我们得尽快确定下一步行程。”
“收到,我们将即刻返回。”梅戴结束通话,将对讲机收好。
他转向承太郎和波鲁纳雷夫:“乔斯达先生让我们立刻回酒店汇合。Spw会来处理后续。”然后他侧头看向了承太郎,好似在确认对方是否还有其他指示。
承太郎听完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点了一下头然后说:“先去贸易中心的缆车靠站,那个小女孩还在那里。”说完,便走到了前面去了。
“oK!”波鲁纳雷夫爽快地应道,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场面影响心情,反而又想起了刚才捡的东西,“对了JoJo!这个鹅卵石给你当纪念品怎么样?”他献宝似的从购物袋里拿出那个漆黑的鹅卵石,快走几步跟上承太郎。
承太郎看着波鲁纳雷夫递过来的、还有些湿漉漉的光滑石头,又看了看对方一脸期待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动作略显僵硬地塞进了外套口袋里。“……谢了。”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收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响,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
波鲁纳雷夫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颗樱桃梗,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靠窗坐着的承太郎。承太郎正闭目养神,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
终于,波鲁纳雷夫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喂,承太郎。之前在船上,你解决掉那个[黄色节制]之后,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关于那个男人的?”
车厢里很安静,梅戴坐在波鲁纳雷夫旁边的靠窗位置,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异国风景,听到波鲁纳雷夫的问题,他也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承太郎身上,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承太郎缓缓睁开眼,深邃的浅绿色眸子从帽檐下抬起,看向波鲁纳雷夫。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更显得他眼神锐利。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车轮的噪音:“啊。他说了。”
波鲁纳雷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捏着樱桃梗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
“J·凯尔。”承太郎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个拉巴索,临死前供出了这个名字。”
“双手都是右手的男人,J·凯尔吗……”波鲁纳雷夫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髓里,脸上的轻松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刻骨仇恨的复杂表情。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颗可怜的樱桃梗瞬间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波鲁纳雷夫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梅戴默默地看着波鲁纳雷夫剧烈波动的情绪,没有出声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波鲁纳雷夫的状态,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名字而骤然变得沉重。
承太郎看着波鲁纳雷夫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压低了帽檐,仿佛将这个沉重的信息也一同掩盖下去。“真是够了……”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波鲁纳雷夫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碎屑从指缝间滑落,他现在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然后他看向梅戴,试图寻找一个稍微轻松点的话题:“说起来……那个叫安的小女孩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直在车站待着,在我们发车之前都是这样的。”梅戴说道。
阿布德尔靠在椅背上,有些轻松地开口:“肯定是到了和她父亲约好的时间,去找她父亲去了。”
“我总觉得那个小鬼说来见她父亲是骗人的。”波鲁纳雷夫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少了她还是有点冷清啊。”
“不过,那个替身居然假扮成我,这感觉有点不爽啊。”花京院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开口。
承太郎稍作思考后,说道:“恐怕从出酒店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变成了你。”
这时候,花京院注意到承太郎的盘子里有剩下了两颗没有吃过的樱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JoJo,这些樱桃你不吃吗?”他伸手指了指樱桃,“不是我贪心,那是我最喜欢的水果。能给我吗?”
承太郎挑了挑眉,默许地点了点头。
“谢了。”花京院动作优雅地拿起一颗樱桃,用指尖熟练地捻掉果蒂,只是他之后的动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用舌头灵巧地卷住樱桃的果肉,然后开始……舔舐起来?总之动作流畅得有些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感。
“……”承太郎的帽檐微微抬起一点,锐利的目光落在花京院那过于投入的动作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困惑和一丝熟悉的既视感猛地涌上心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具体是什么却又抓不住,只留下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最终只好作罢,承太郎默默地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些,仿佛想遮住自己那一瞬间的无语。
梅戴自然注意到了花京院独特的“品尝”方式,他眨了眨眼,浅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然后他恰巧也看到了承太郎那几乎把脸都藏进帽子里的样子,梅戴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不要轻易笑出声比较好吧……
第12章 皇帝与倒吊人(一)
第十二章
一路上的行程都十分顺利,比起前几天来说或许有些顺利得过头了,不过顺利是好事,现在很快就要抵达印度了。
梅戴有些忧心地站在几个人的后面,还没有上岸,他就能听到岸边嘈杂的声音了,有些是很蹩脚的英语,但更多的还是印度语。
印度语自己听不懂,事实上有很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自己也有些听不懂。
“虽然马上就可以横穿印度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啊……”乔瑟夫皱着眉挠了挠脸侧,“在我的印象里,印度人好像只吃咖喱,而且很容易染上病。”
波鲁纳雷夫也探头看着站在舱门门口的阿布德尔,也有些担心地开口:“那我会不会因为文化差异而水土不服啊?”
阿布德尔略带自信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这些都是误传啊。不用担心,这里可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对此,梅戴则是在越来越杂乱的声音里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有点肚子疼了,但这是必经之路,自己只能跟着乔斯达先生一起走。在船靠岸的时候,他只能扁了扁嘴,决定跟上大部队。
船只靠岸时发出的金属和石头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就让梅戴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变差了不少,不过之后的事实证明没有最差只会更差……
完全动不了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这幅场景是梅戴描述不出来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很像一幅被狠狠揉皱了的油画画布,偏偏上面的颜料还没有晾干得彻底。
脚刚踩上这里的土地就感觉到了凹凸不平,空气之中还隐约悬浮着混沌的灰黄色尘土,不管是尘土还是其他什么味道,都让梅戴第一时间用自己卷卷的头发捂住了口鼻。
还好自己的发丝上还残留着上次洗头发留下来的玫瑰花的味道。梅戴暗暗称颂了一下海神。
不过最糟糕的还是声音。
实在是太乱太吵了,吵得梅戴已经没办法顾及自己被各种人拉扯的衣角了。
各种各样代步工具的喇叭响声此起彼伏、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在扯着嗓子喊叫、偶尔还会有牛的叫声。梅戴此时的脸色无比之差,他感觉自己被这两种“攻击”围攻得都快要晕倒了。
“小费,给我小费!”“大哥哥,不给小费上不了天堂哦——”
“需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想不想要纹身?很好看的。”“指甲油呢?需要指甲油吗?”
“要不要解毒药?可以保证你绝对不会吃坏肚子。”
“我可以带你去宾馆!”
“不要啊放开它,我什么都不需要!不用了谢谢!”波鲁纳雷夫有些绝望地扯着自己行李的袋子,他正在防止自己的行李被那个推销自己的男人抢走,但下一秒那个包裹就被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蹭上了鼻涕,波鲁纳雷夫慌张地把行李高举起来,一边崩溃地说着,“不要把鼻涕蹭到上面去啊!”好的,现在知道是哪个小孩干的了。
再旁边就是乔瑟夫懊恼但无奈的声音:“啊……我踩到牛粪了,可恶。”
花京院有些无助地看向周围人,结果发现所有人都被牵绊住、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后有些头疼地开口:“我的钱包,已经被偷走了……”
……
好吵好难受。不行,已经……到极限了……
因为对于声音的敏感,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一下子把大脑堵得死死的。
梅戴感觉声音和味道在渐渐随着思绪飘远,最终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
等到梅戴醒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在昏迷之前的杂乱声音已经全无,只剩下周围轻轻的说话声。
看来这个地方的隔音效果有点不太好。
他稍微动了动,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旅馆的房间内。梅戴双手撑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向窗户,暖黄色的夕阳阳光从玻璃照射进房间里,照在了坐在桌子旁边的人身上。
“……”梅戴眯着眼睛看了看,轻声开口,“阿布德尔先生?”
原本坐在桌子旁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布德尔回过神,他看见梅戴清醒了后站了起来:“你醒了就好。这里是你在加尔各的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去隔壁找乔斯达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梅戴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先生,请先等一下。”在阿布德尔转头看向他的时候,梅戴问道,“您知道简去哪里了吗?”
阿布德尔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眉宇间凝聚着沉重与一丝未能阻止同伴的挫败感。
就在梅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在想着自己是哪里冒犯到了阿布德尔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波鲁纳雷夫,他走了。”
“走了?”梅戴有些困惑,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去哪里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离开了。他要一个人去追那个杀死他妹妹的替身使者,那个J·凯尔。”阿布德尔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懊恼地捏着眉心,手指用力到几乎发白,“我们……我劝过他,和他说过敌人这样明显的挑衅就是利用他的仇恨设下了陷阱,单独行动太危险了!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他……他说这是他的私怨,而且从香港加入的时候就说是为了报仇才……”
阿布德尔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他有些自责。身为占卜师,他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他没能劝说波鲁纳雷夫留下。
一时间,刚刚离开新加坡时的车厢内那种沉重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些暖色的阳光,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能想象出波鲁纳雷夫当时决绝而激动的样子,这份源自亲人受害的深切仇恨足以压倒对团队协作的考量和对危险的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令人担忧的消息。
然后,梅戴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赤着双脚踩在略凉的地板上。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沉浸在懊恼情绪中的阿布德尔,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阿布德尔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请求:“那个……请问,这附近能买到比较甜的奶茶,或者类似……嗯,很甜很甜的印度甜品吗?”
“啊?”阿布德尔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梅戴,眉头皱得更紧了,“甜品?德拉梅尔,你现在想吃东西是好事,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波鲁纳雷夫他……”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让阿布德尔觉得有些狡黠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被一种温和的笃定所取代。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布德尔的疑问,只是轻声坚持道:“请先帮我买一些来吧,要特别甜的那种。这……会有用的。”
梅戴的目光清澈而真诚,让人难以拒绝他这显得有些古怪的请求。
阿布德尔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镇定,与刚才昏迷时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怎的,他想起梅戴总是有些出人意料但往往切中要害的观察力,但有些可惜的是,每次梅戴做出判断的时候,都会被莫名否决或是忽视掉。
虽然不明白这甜食和波鲁纳雷夫的冲动出走有什么关联,但一种莫名的信任让他暂时压下了疑问。
“……好吧。”阿布德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做的甜奶球甜得发腻,那东西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我这就去给你买。”他摇了摇头,满心疑惑,但还是决定先去满足梅戴这个奇怪的请求。
“非常感谢您,阿布德尔先生。”梅戴礼貌地颔首道谢,“可以稍微买多一些。”
看着阿布德尔带着一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推门出去,梅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加尔各答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口袋,也有些难受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啊……果不其然,一根都没给我留吗……”
……
翌日清晨的加尔各。
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旅馆的窗玻璃,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天空是压抑的灰蒙蒙一片。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即使待在室内也能感受到外面那粘腻闷热的氛围。
旅馆一楼的餐厅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四个人围坐在的一张木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恰巴提薄饼、扁豆汤和一些腌制小菜。但从菜品被翻动过的痕迹来看,似乎谁都没有太大的胃口。
波鲁纳雷夫的缺席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另一个空位也引起了注意。
乔瑟夫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薄饼,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阿布德尔,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切:“德拉梅尔呢?那孩子昨天晕倒后就没再见到,他没事吧?怎么没下来吃饭?”
阿布德尔正端着一杯热茶,闻言,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沉思的人被打断了思考。
他看起来休息得并不好,眼下淡青色的阴影告诉着其他人他可能一夜未眠的真相,不管如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阿布德尔还在为波鲁纳雷夫的事情忧心。
阿布德尔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声音有些低沉地回答:“梅戴他……早上我去看过他。他说昨晚没太睡好,而且没什么胃口,想再休息一下,就不下来用早餐了。”他没有抬头,避开了直接与乔瑟夫探究的目光长时间对视,转而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在确认食物的样子,同时用一种自然得有些诡异的语调补充道:“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红润多了,只是需要安静待一会儿。不必担心。”
这倒是符合梅戴给他们的印象——身体不算强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只是瞧上去像个正常人,而且或许是由于他的替身和替身能力,他对环境变化和声音压力比较敏感。想必昨天港口那番可怕的“轰炸”就足以让他这种感官敏锐又毫无防备的人元气大伤了。
“真是够了。”承太郎压低了他的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发出了一声惯常的、意味不明的低语。他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
花京院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酸奶,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既为了独自离去的波鲁纳雷夫,也为了身体不适的梅戴。“希望他能好好休息。这里的冲击力对他来说确实太大了些。”他轻声说道,语气温和,似乎接受了阿布德尔的解释。
乔瑟夫皱了皱眉。或许是出于直觉,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可是阿布德尔给出的理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又完全合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两个都这样……波鲁那雷夫那家伙也是,德拉梅尔也是……唉,让他好好休息吧,恢复精神最重要。”最后也是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和偶尔勺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阿布德尔干巴巴地颔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一块恰巴提,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
雨势比清晨时稍弱,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天空染成一片单调的灰霾。雨水混合着地面的尘土和不明污物,形成深褐色的泥浆,溅污了道路两旁色彩斑驳却难掩破败的墙壁。空气又湿又闷,裹挟着下水道隐隐散发的秽气、廉价香料的刺鼻味道和人群拥挤产生的汗味,令人窒息。
波鲁纳雷夫就穿行在这片令人不快的景象中。他那头显眼的银色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粘在额角和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和急切的火焰。
他拦住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提供信息的人,用他有些法国口音的英语,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扭曲的特征:
“打扰一下!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一个非常特别的男人,他……他的两只手,都是右手!你明白吗?两只都是右手!” 他甚至会激动地比划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对方理解这个骇人听闻的生理异常。
不过回应他的大多是茫然的眼神、不耐烦的挥手驱赶、或是完全听不懂的印度语嘟囔。
时间在一次次徒劳的询问中流逝,就在雨势渐渐变得细密如雾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一个蹲在街角十分不起眼的干瘦老头,在听到波鲁纳雷夫第无数次重复那个问题时,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用生硬的英语缓慢地说道:“两只……右手的人?”
“你见过他?你真的见过双手都是右手的男人?”波鲁纳雷夫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蹲下身,急切地抓住老头的胳膊,“在哪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头被他抓得有点痛,皱了皱眉,但没挣脱。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斜前方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方向。
波鲁纳雷夫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方向猛地望去,看到了在雨中行走的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急切地用手背抹开脸上的水珠,努力聚焦。
街道上行人稀疏了不少。而在那人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雨停。云层很快被风吹开,缕缕阳光射在路面上,让波鲁那雷夫的视线清晰起来。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和谨慎,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个形象是否与他想象中的仇人完全吻合。
他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疲惫和狼狈瞬间被汹涌的力量取代,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银色雄狮,毫不犹豫地、不顾一切地准备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疾冲而去。
但就在他刚想过去的时候,老头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诶……奇怪啊?有一个不见了,刚才还在的。”
“你说什么——?”波鲁那雷夫紧急刹住步伐,转头看向那个干瘦老头。
“就是跟那个男人是一起的。”
波鲁那雷夫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等到天空彻底放晴、那个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也彻底露面后,波鲁那雷夫才看清楚。
那个男人的双手,没有异常。
第13章 皇帝与倒吊人(二)
第十三章
简单的早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阿布德尔率先起身,简单地说了句要回房休息一下,便离开了餐厅。
乔瑟夫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承太郎压低帽檐,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沉默地起身离开。只有花京院在一楼餐厅内稍微停留了片刻,帮着服务生整理了一下桌面,心中那份和其他人一样的淡淡不安感并未消散。
在思索了片刻后,他决定先去探望一下梅戴。他昨天经历了港口那番“洗礼”又晕倒,今天早上又没露面,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来到梅戴的房门前,花京院抬手轻轻敲了敲。“梅戴,我是花京院。你感觉好些了吗?”他语气温和地问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花京院等了几秒,又稍微加重力道敲了敲:“梅戴?在休息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一种微妙的不对劲感悄然爬上花京院的心头。梅戴不像是那种听到敲门不回应的人,即使不舒服,也肯定会有点动静。他在门前稍微犹豫了一下,试想了一下梅戴可能会遇到麻烦的可能性,然后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并没有锁。
房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还算整齐,明显不是刚刚匆忙离开亦或者是被掳走的样子。窗户关着,房间里静悄悄的,只不过完全不见梅戴的踪影。
花京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在房间?他去哪里了?一个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人怎么会独自离开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花京院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阿布德尔的房间。一种糟糕的预感在他心中迅速放大。他敲响了阿布德尔的房门,同样没有得到回应。拧动门把手,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两个人竟然……都不在?!
花京院从阿布德尔的房间里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阿布德尔去找波鲁纳雷夫了?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但紧接着,理智告诉花京院这根本说不通——据他所知,阿布德尔本身并没有探测和定位同伴的替身能力或特殊技能。
在这个陌生、混乱的城市里,他怎么可能知道波鲁纳雷夫去了哪个方向、身在何处?
是占卜师的能力吗?不对,若想准确得知位置的话肯定需要长时间的准备。
就在这时,清晨餐厅里阿布德尔那略显异常的神情和话语,如同被闪电照亮般清晰地回溯到花京院的脑海里——刻意平稳的语调、避开对视的眼神……当时觉得是因为他担忧波鲁纳雷夫和照顾梅戴而感到疲累,但现在看来,那平静之下分明压抑着别的打算!
“原来是和梅戴一起行动的吗……?”几乎是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花京院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阿布德尔并非独自离开,他是和梅戴一起走的!梅戴的缺席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而是早有计划。阿布德尔早上那番说辞,是在替梅戴、也替他们两人的行动打掩护。
“这两个人……!”花京院感到太阳穴在隐隐胀痛,一股混合着担忧、气恼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波鲁纳雷夫擅自离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阿布德尔和梅戴竟然也瞒着大家采取了不明智的行动?
若是带上梅戴这个人形定位仪的话,这样的解释得通了……
不过情况紧急,现在来不及细想。花京院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乔瑟夫的房间。
“乔斯达先生!承太郎!”他急促地敲着乔瑟夫的房门,同时在朝着承太郎的房间喊着,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阿布德尔和梅戴不见了,他们可能……可能是出去找波鲁纳雷夫了!”
门猛地被拉开,乔瑟夫一脸惊愕地出现在门口,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承太郎也从隔壁房间探出身,帽檐下的眼神锐利起来。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乔瑟夫急忙问道。
“不清楚,很有可能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他们的房间都空了——阿布德尔早上就在隐瞒,梅戴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花京院快速解释道,语气焦急,“我们必须立刻去找他们,乔斯达先生!在这种地方分散开太危险了。”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重重一拳捶在门框上,爆了一句很脏的粗口:“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承太郎,花京院,拿上东西,我们现在就出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刚过几分钟,这两个人肯定没走多远!”
……
雨过天晴的长街,路过这边的路人都自觉站在道路两边,看着在路中间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只知道这两个人打起来了,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懂。
荷尔·荷斯掏出枪直接发起攻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街道的沉闷!
波鲁纳雷夫控制[银色战车]卸甲,用极快速度的斩击迎面对上那颗发射而来的子弹。可射出的子弹并非直来直往。那枚黄铜弹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诡异、违背物理常识的弧形轨迹,巧妙地绕过了[银色战车]迅猛的斩击和格挡姿态,直视波鲁纳雷夫的本体!
“什么?!”波鲁纳雷夫完全没料到对方的子弹竟然会拐弯!银色战车回防已然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死亡的使者带着灼热的气息,旋转着、呼啸着,在他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近在咫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波鲁纳雷夫甚至能感受到子弹带起的劲风刮过脸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波鲁纳雷夫!”
一声熟悉至极、充满了惊怒与焦灼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侧后方炸响!
几乎是声音到达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上了波鲁纳雷夫,他完全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腰侧一痛,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地扑倒在地!
“唔啊!” 波鲁纳雷夫猝不及防,狼狈地摔进冰冷的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与此同时,那颗注定会命中他头颅的子弹,带着尖锐的啸音,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脑门直接飞了过去。
泥水模糊了视线,波鲁纳雷夫被撞得七荤八素,又惊又怒。是谁?!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将他扑倒、此刻正压在他身上用身体护住他的人。
水坑里的泥水顺着那人深色的皮肤和特征鲜明的头巾流淌而下,一张写满了后怕、愤怒和无比担忧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是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失声惊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本该在旅馆的挚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死亡边缘的印度小巷,还以这样一种方式救了自己一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布德尔剧烈地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下冲刺耗尽了他的肾上腺素。他撑起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波鲁纳雷夫,似乎没有中弹,随即抬起头,怒视着前方同样因这意外变故而略显惊讶的荷尔·荷斯。他的怒火此刻终于压制不住,对着身下的波鲁纳雷夫吼道:
“我不放心就来看看,这不是被我说中了吗?你太过于自大了,波鲁纳雷夫!”
“担心我?!混蛋,你是还想教训我吗?”波鲁纳雷夫莫名地生气。
阿布德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敌人可是对你知根知底,而你呢,你知道对手的能力是什么吗?这本来就是一场劣势的战斗!虽说你以前一直都是单打独斗过来,可今后单凭你一个人是赢不了的!”
被晾在一边的荷尔·荷斯用嘴接住了掉下来的烟,甩了甩手里的[皇帝],语气不耐:“坏我好事,还真会挑时候啊。”
这时候,飞出去的子弹在空中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又带着嗡鸣直直朝着地上的两人射去。“快闪开波鲁纳雷夫!子弹又飞回来了!”
就在阿布德尔准备唤出[红色魔术师]抵挡这诡异的回旋子弹时——
“——后面!水洼!”
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虚弱和急促喘息的声音,如同穿过浓雾的微弱信号,骤然从侧后方响起!
是梅戴!他靠在不远处一个巷口的墙壁上,身形几乎要融进阴影里。雨水打湿了他浅蓝色的发丝,粘在异常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逆着激流游了很远,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料,把原本平整的衬衫揪出来深深的褶皱,而另一只手却异常坚定地指向那片映照着混乱光影的浑浊水洼。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追着波鲁纳雷夫的总计至此的代价全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清晨雨声中那些遥远却清晰的怒吼、枪响、以及陌生的嘲弄,曾如潮水般涌入梅戴的感知,此刻却化作了骨髓深处的疲惫和嗡鸣。那些甜腻的奶球提供的能量,只如同杯水车薪,早已在需要维持庞大静音领域并精确定位的过程中燃烧殆尽。
这精准而及时的警告,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危机感。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的目光瞬间被牵引,锁定在那片不起眼的水洼上。
几乎与梅戴嘶哑的警示同时,水洼中的倒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那道致命的寒光,[倒吊人]持着袖刀的攻击,正如梅戴所说的那样从中疾射而出,毒蛇般刺向阿布德尔在水洼里倒映出的后心!
得益于宝贵的预警,阿布德尔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神经猛地向侧方翻滚。
虽然阿布德尔的反应力不足以完全躲过这次的攻击,但总能避开要害,之后的日子大概可能要在忍受疼痛之中度过了吧。
然而预期的撕裂痛感并未降临。就在他身体移动的瞬间,一个带着湿冷气息的身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插入了他与死亡之间——
这个总是安静站在后方、习惯用感知探测而非蛮力解决问题的人,此刻却做出了与他本性截然相反的、几乎是鲁莽的举动。梅戴似乎判断出阿布德尔的闪避仍不够彻底,竟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奋力撞开了刚刚侧身、重心未稳的阿布德尔!
“呃——!”
一声压抑的、被瞬间掐断的闷哼代替了利刃入肉的可怕声响。
阿布德尔只感到一股推力从侧面传来,让他彻底脱离了原先的位置,踉跄着跌开。他愕然回头,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梅戴取代了他刚才的位置,踉跄着向后倒退。那柄由光影构成的恶毒短剑,正深深地钉在他右侧的锁骨下方,没入胸膛!而那枚飞驰的子弹,也径直擦着阿布德尔的脖子直接打进了梅戴的后背。
两处鲜艳的红色以惊人的速度在他那件崭新的蓝色衬衫上晕染开来,如同墨滴落入清水,刺目得令人窒息。
梅戴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无声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他低着头,一只手颤抖地试图按住那可怕的伤口,鲜血却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红褐色的花。
“……梅戴?” 波鲁纳雷夫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
阿布德尔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渍,看着梅戴因痛苦而蜷缩的脆弱背影,再联想到一些零碎的、之前被担忧和焦急所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中骤然碰撞、嵌合,勾勒出一个让他心脏骤缩的事实:
梅戴的身体素质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好,自昨天开始对于精神力量的持续早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了。而与阿布德尔确认的时候所说的什么“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之类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深重愧疚和狂暴怒火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阿布德尔的脑袋,让他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荷尔·荷斯皱着眉挠了挠头,似乎对一击未能解决主要目标感到厌烦,抱怨道:“啧……打偏了,不过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想送死啊。”
寂静之中,只剩下梅戴压抑不住却逐渐弱下去的喘息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打在两个人的心上。战场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血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弥漫战场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你们在哪——?”
花京院典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穿透了围着的人群。他终于循着打斗声和替身能量的波动赶到了现场。然而,当他冲出巷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荷尔·荷斯正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中那把华丽左轮手枪上的雨水,然后将其“咔哒”一声插回腰间的特制枪套里。那个牛仔打扮的男人啧了一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梅戴,又扫过刚刚赶到的花京院,脸上露出几分计划被打扰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嘁,麻烦的家伙又来了一个……算了,目标好歹解决了一个杂兵,也不算全无收获。” 荷尔·荷斯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对没能干掉阿布德尔仍有些耿耿于怀,但显然不打算同时面对更多敌人。不过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退,迅速隐入了身后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花京院根本无暇顾及敌人的离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那个倒在泥水中的浅蓝色身影上。
“梅……梅戴?!”
花京院的声音颤抖着,几乎破了音。他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急切地扶起梅戴已经瘫软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入手处,是冰冷湿透的衣物,以及……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粘稠温热的濡湿。
花京院猛地抽回一只手,掌心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如此浓烈,在他手掌上显得有些不真实,正混合着雨水迅速晕开、滴落。
“不……没事的,只是受伤了……只是受伤了而已……” 花京院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梅戴说。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按住梅戴胸前和背后那不断渗出鲜血的可怕伤口,但鲜血很快又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伤口异常地往外出着血,好像血小板根本就没在工作一样。
他看着梅戴闭合的双眼,那张总是带着些许怯意或平静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极其轻微、带着血沫的抽搐显示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但这样的情况貌似也只是暂时的……
荷尔·荷斯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场,云层为阳光让路,但暖融融的光芒始终照不透路中央的寒冷和沉重。
第14章 织起的茧
第十四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波鲁纳雷夫的身形还保持着被阿布德尔推开的姿势。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思绪开始回笼的呢?
他不知道,波鲁那雷夫只知道再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就只能看见梅戴躺在花京院怀里的样子了。
他愣愣地那个被鲜血染透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沾着些许泥污的双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淹没了他。
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布德尔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那里。他看着花京院徒劳地试图唤醒梅戴,看着那不断扩散的血色,耳边回荡着花京院越来越失控的、带着迫切的呼唤。
每一句都像一把锉刀,狠狠地剐蹭着他的神经。阿布德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是他……都是因为他没能完全躲开,才让这个为了他的私心而早已透支体力的孩子,承受了这个几乎致命的攻击。
他就如此希望,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吗?即使要实现这样的目标,会把自己排除在外吗?!
阿布德尔的手攥得死紧。
梅戴的行动理由太过于飘忽不定,之前阿布德尔没有与他细致交流,只觉得他是个腼腆、心思细腻、重视同伴的人。
现在看来,他的身上似乎存在着太多莫名其妙的偏执。
阿布德尔感觉眼睛干干的,用手指揉了一下,摸到了几滴眼泪。
而花京院与波鲁那雷夫那边,气氛则是变了一个味道。
花京院看着荷尔·荷斯消失的方向,狠狠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紫色的瞳孔里的伤痛已经消散殆尽,从瞳孔的深处迅速凝结出一片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花京院对于梅戴的印象,仅限于他好像也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在和大部队一起行动的时候喜欢站在边边角……还有在新加坡酒店上楼的时候,两个人唯一一次搭话。
但梅戴的行为在他看来,比梅戴从表面上呈现出来的样子更加无畏。他习惯观察,而这样的观察,不仅是保护了大家,也包容了所有人。
梅戴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像一把灼热的匕首刺在他的脑海,但此刻,悲痛必须让位于行动。
花京院将梅戴轻轻地放回了血洼里,然后猛地站起身,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显得异常冷硬:“波鲁纳雷夫,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我们开车去追。必须在他和J·凯尔再次隐匿起来之前找到他们!”
他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追击的危险和未知,但情感——为那个安静同伴所遭受的无妄之灾而燃起的熊熊怒火——压倒了一切。他不能让梅戴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波鲁纳雷夫仿佛被这句话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猛地拽了出来。他极速地喘息着,视线从梅戴身上艰难地撕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疯狂:“正合我意!那个耍枪的混蛋,还有那个在镜子里只会阴人的家伙……我要用[银色战车]把他们彻底砍成碎片!”
剧烈的自责灼烧着波鲁那雷夫的心——他的鲁莽不仅差点害死自己,更将赶来救援的同伴拖入了深渊。
梅戴的惨状像一面血淋淋的镜子,照出了他自负的代价。此刻,唯有复仇的暴怒能暂时填充吞噬的空洞和绝望。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地上生死不明的梅戴一眼,生怕那景象会让他彻底崩溃或失去追击的勇气。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倾注在了脚步上,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仿佛要践踏敌人的尸体般,跟着花京院冲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辆。
“阿布德尔!”花京院一把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波鲁纳雷夫重重摔进副驾,朝着阿布德尔的方向喊了一声,“我们三个人,走不走?!”
阿布德尔没有反应,波鲁那雷夫狠狠锤了一下车门,让花京院直接启动车子:“……走!我们两个也能打得过!”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轮胎疯狂碾过泥水,朝着荷尔·荷斯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引擎的轰鸣,以及那未曾说出口、却沉重地压在彼此心头的——为同伴而战的誓言。
现场只剩下逐渐灼热的阳光以及站在泥泞中、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阿布德尔。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呆滞地、一动不动地守在梅戴身边,像一尊被悲伤和雨水共同冲刷的绝望雕像。那双总是燃烧着坚定火焰或洋溢着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一眨不眨地胶着在梅戴那张苍白得如同大理石刻、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庞上,以及身下那片仍在被雨水稀释却依旧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着的暗红色血泊。
他有些不敢去碰躺在地上的青年。
巨大的愧疚感和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好像要将阿布德尔死死地压在这片又冷又热的泥泞之中,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为了推开他,如果不是他不够敏捷、没能完全避开……这个年轻的生命本不该像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在这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梅戴昨天晚上还在因为拜托他去买些甜点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的样子,帮他一起想着如何确定波鲁那雷夫方位的方法,已经与眼前这破碎的、失去所有色彩的景象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时间在阳光中仿佛彻底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急促、乱得几乎失去章法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终于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亡寂静。
“阿布德尔!梅戴!波鲁纳雷夫!你们在哪?回答我!” 是乔瑟夫嘶哑而焦虑的声音,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乔瑟夫和承太郎终于循着打斗痕迹和那不祥的预感赶到这里。当他们猛地冲进这条小巷,看清现场的景象时,两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乔瑟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到了站在那里、仿佛灵魂都被抽干了的阿布德尔,更看到了他面前像是被撕碎的玩偶那样的梅戴。
“老、老天……不,等一下……德拉梅尔?” 乔瑟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步踉跄着冲上前,却在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脚步虚浮。
他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死亡,但每一次同伴的倒下都同样撕心裂肺——即使梅戴与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过半个月。
承太郎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完全遮挡了他的眼神,但他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骤然握紧以至于骨节发白的双拳,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能让空气冻结的、冰冷而暴躁的气场,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紧跟着乔瑟夫上前,但每一步都仿佛被灌了铅一样。
“阿布德尔!” 乔瑟夫终于蹲下身,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强压着巨大的恐慌和悲痛,急切地追问,“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鲁纳雷夫和花京院呢,他们怎么样,有没有更多人受伤?!”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梅戴的伤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这种程度的贯穿伤,加上出血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很难会有奇迹,已经可以宣布死亡了。
阿布德尔似乎被乔瑟夫的声音从无边的黑暗泥潭中勉强拉回了一丝神智。他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乔瑟夫,仿佛认了他很久。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破碎得如同风箱:“走了……他们去追敌人了……” 他顿了顿,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再次如同海啸般吞没了他,想接着开口说话,但再次失声。
阿布德尔猛地低下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锁在梅戴身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乔瑟夫看着阿布德尔这副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一股混合着滔天愤怒和彻骨悲伤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也一时哽住,说不出任何安慰亦或是愤怒的话。
他想狠狠扯过阿布德尔的衣领。
但当手真的伸了过去的时候,只能用力地按在阿布德尔不断颤抖的肩膀上,仿佛想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另一只手则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而后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已经……不行了。”乔瑟夫紧皱着眉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沉重,“我去联系Spw基金会……”
承太郎闭了闭眼,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自然垂在身侧,他尽量忽略鼻间隐约嗅到潮潮的海水味。
就连自己也会因为太过于伤感而产生幻觉吗。
承太郎开着自己的玩笑,但有些笑不出来。
直到这股海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这真的已经不太对劲了。
承太郎睁眼,又仔细闻了一下空气里的气息。对,有一股海洋的味道。
“[白金之星]!”在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承太郎果断唤出[白金之星]在四周再次检查了一遍。
直到[白金之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且无法解释的迹象。
在梅戴的身上。
欧拉。
[白金之星]给承太郎指了指躺在血里的梅戴,承太郎皱眉弯腰去观察的时候,[白金之星]淡了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梅戴胸前狰狞创口的边缘,隐约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散发着一种异常微弱、如同水母浮游幼虫般的能量粒子正在极其缓慢地渗出。
它们数量稀少,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雨水冲散,却又顽强地存在着。承太郎敢肯定的是,这些白色的东西绝不像是血液、组织液或任何已知的创伤反应产物,反而更像是一种……拥有自主生命般的、正在缓慢编织着什么的生物?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伤口处的出血,在这种奇异物质的覆盖和作用下,似乎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显着减缓——至少现在看来,流出的血已经快完全止住了。
“……喂。” 承太郎看着那些仿佛来自深海幽蓝光芒的絮状物,用低沉至极、仿佛压抑着风暴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沉重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和一丝极罕见的困惑,“老头子,阿布德尔,看这里。”
他伸出手指,指着梅戴胸前伤口的边缘那块浮动着异常微弱的、诡谲的蓝光处,“你们两个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他的声音里没有轻易的惊喜。
这绝非任何教科书上记载的生理过程,也完全超出了承太郎对替身能力的常规认知。
……
剧痛。
冰冷与灼热同时撕裂了他的意识。子弹贯穿身体的冲击力仿佛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崩坏便骤然袭来。生命力如同退潮般从他体内飞速流逝,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听觉里最后残留的是雨水冰冷的敲打声和变得遥远而扭曲的喊声。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包裹了他。
仿佛从悬崖坠落,却不是跌入深渊,而是沉入一片无限广袤又绝对静谧温暖的深处。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喊声、甚至自己心脏挣扎的微弱搏动——都迅速远去消失。
这寂静并非空无,它是有质量的,是温润的,如同最浓稠的海水,拽着他不断下沉。
啊,又来了……
一个模糊的、并非由思考产生的念头,如同深海中的气泡,从他意识的最底层浮起。
这不是第一次。
很久很久以前,久在他几乎遗忘的过去,他也曾这样“死”去过一次。这种剥离了所有苦痛、只剩下纯粹存在的沉沦感,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而此刻这丝记忆被针尖挑了出来。
“自我”被抽离了,悬浮在这片温暖的黑暗中央。
“感觉”没有任何痛楚,而是舒适感。
紧绷的弦忽然松弛,复杂的结构被温柔地拆解,回归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状态。
这浆液如同羊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源于自身的声波频率,轻柔地冲刷、滋养着已经破碎的躯壳。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只能模糊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一种源自他生命本源的声音,如同灯塔般在寂静深处稳定地回响。
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重新编织血肉、修复断裂的骨骼、弥合破损的内脏。
……
不知过了多久,新的“声音”侵入这片绝对的静谧。
极其微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搏动——咚……咚……
沉重而焦急。
接着是另一种更模糊、更嘶哑的振动,像是有人在喊着什么。朦胧的声音穿透了茧壁,虽被极大地削弱,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看似永恒的沉眠。
包裹着上半身的、由能量粒子构成的半透明发光茧变得不稳定,荧荧的蓝光急促地明灭闪烁。
最终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含水水晶的晶皮破裂的“咔嚓”声,茧体从他胸前处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个感觉是热。温热但湿漉漉的空气骤然接触到他新生的、异常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抖。
第二个感觉是窒息。在下意识猛地抽了一口气后,新鲜空气涌入肺部,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呛咳声。
最后才是嘈杂无比的声音。极远处隐约的车辆噪音和远远围在一旁的人群之中发出的讨论声此时如同持续播放着歌曲的低音音响,震得他耳膜和脑仁在一起隐隐地抽痛。
“嗯……”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胸背处残留的、深层次的肌肉酸胀和僵硬感限制。
那种感觉,就像沉睡了太久,每一个新生的细胞都在抗议着苏醒。
视觉缓缓恢复,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打湿的深色脸庞,写满了震惊、担忧和一种他无法立刻理解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是阿布德尔。
更远处,是乔瑟夫苍白的脸,以及承太郎那极具压迫感、却在此刻凝固的身影。
他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困难无比。喉咙干涩灼痛,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声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滴雨落下,都无比清晰地传入自己的大脑里。
好……吵啊……
第15章 女帝
第十五章
意识如同潮水般时涨时落。
在接下来模糊的时间里,梅戴大部分时候都沉在昏沉的睡梦里,或者是一种极度疲惫的半梦半醒之间。剧烈的感官过载和身体深处传来的修复性疲惫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牢牢压在旅店的床上。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外界放大了无数倍的嘈杂声响和光线对他意识的粗暴侵入。脚步声、谈话声、引擎的轰鸣、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化作尖锐的针,刺得他脑仁隐隐作痛。
梅戴本能地寻找缓解的办法,而唯一有效的方式便是喝水和再次沉入不受控制的睡眠,不过到头来梅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会舒服一些。
不过这断断续续的清醒间隙中,有一个画面总是稳定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阿布德尔。
无论梅戴何时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这个高大的占卜师总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而且几乎每次梅戴睁眼之后的几秒钟,阿布德尔都会感受到。
虽然有时梅戴睁眼的时候阿布德尔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更多的时候,梅戴都能感受到那双带着沉重情绪的目光是从自己睁眼之前就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梅戴无力去解析的东西——担忧、宽慰,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深的愧疚。
可当梅戴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想告诉他不必如此,想问问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是否安全,想知道敌人最后怎么样了……
但每一次,极度的虚弱和立刻卷土重来的昏沉感都会抢先一步攫住了他。
言语的能力被剥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安心的念头——大家都在,阿布德尔在这里守着——然后梅戴便再次陷入黑暗的睡眠。
他甚至有些不能确定那沉默的守护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
再一次醒来时,周遭异常平稳的晃动和引擎的低频噪音率先被他过度敏感的感知捕捉。不是酒店房间的静止,而是在移动……在车上?
梅戴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巴士车厢略显陈旧的顶棚和阳光透过拉着一半的窗帘。
有些刺眼。
他转动着有些生锈的大脑,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这一次,感觉似乎好了一些。脑海中的尖锐嗡鸣减弱了许多,变成了低沉的背景噪音,身体的沉重感也稍有减轻。他微微偏过头。
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的是花京院,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显得有些安静,刚刚好像也是在枕着他的肩膀来着。
而稍远处,乔瑟夫和承太郎坐在另一排座位上,那波鲁纳雷夫……
梅戴的目光定格在斜后方。波鲁那雷夫并没有独自坐着,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着朴素的当地服饰,低着头,似乎对窗外的景色也毫无兴趣,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波鲁那雷夫似乎正试图和她搭话,身体微微侧向那边,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有点大大咧咧的笑容,但明显能看出一些刻意和勉强。
“听好了,我一般可是不会教训人的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传来,似乎在急切地和那个女性说话,“那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之所以脑子不好使就是因为不管怎么讲他都听不懂。不过……欸,那个,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妮娜。”妮娜有些冷淡,这个名字也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口的,但丝毫没有浇灭波鲁纳雷夫的热切。
“真是个好名字啊,妮娜。我们接下来要经过圣城瓦拉纳西,你应该是那里好人家的女儿吧?你长得很漂亮,看着也很聪慧。我看人很准的哦,所以我要说你两句。”
那位名叫妮娜的女性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连点头都算不上,她的目光开始停留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上了,更是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吝啬给予。
“荷尔荷斯是个很坏的骗子,你完全被他骗了啊,你的父母看见你这副样子也会很难过的。”波鲁那雷夫的表情依旧认真,他摸了摸后脑勺,又用手比划着继续道,“我跟你讲哦,你不能这——样狭窄啊——”
说着,波鲁纳雷夫用手把自己的脸夹在中间,同时还眯着眼看着妮娜,还在苦口婆心地说着:“虽说坠入爱河的人真的很容易就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你不能这样看待事物啊。”
让梅戴诧异的是,波鲁纳雷夫讲着讲着就站了起来,生动形象地将拢在自己脸旁边的手给侧向打开,这样“视野”一下子就宽广了起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冷静,要放宽视野啊!”
这次,妮娜甚至连那微小的动作都省去了,完全无视了身旁喋喋不休的银发男人,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哎。”旁边传来承太郎压低的声音,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尴尬局面,或者说,单纯觉得波鲁那雷夫很吵,“又开始了。”
乔瑟夫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让他去吧,波鲁那雷夫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梅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波鲁那雷夫的热脸贴冷屁股并不稀奇,他有时候确实会过于热情,不过……
看着和以前别无两样的波鲁纳雷夫,梅戴轻轻笑出声,然后因为沙哑的喉咙而下意识捂住了脖子轻声咳嗽了几声。
这动静惊动了旁边的花京院。他立刻转过头,看到梅戴清醒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梅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关切。
“……水。”梅戴看向花京院的脸,张了张嘴,有些费力地挤出一个字,“谢——”
“你先别说太多了。”说实话,花京院有些佩服法国人在礼仪方面遵循的严苛规则,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道谢。花京院连忙拿出水壶,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但不知为何,这个女人冰冷的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内向或戒备。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空洞的漠然,让梅戴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调。是因为自己刚刚恢复,就对氛围过于敏感了吗?
梅戴从花京院手里拿过水壶喝了几口清凉的水之后,感觉干涩灼痛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缓了口气,再次看向车厢,然后目光落回花京院身上。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浮上心头。
梅戴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车厢,搜寻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没有。
那个总是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人,不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阿布德尔呢?”梅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但就说话的分贝来说,这声音有点小了。
听到了梅戴的询问,花京院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那抹惊喜悄然褪去,染上几分复杂。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乔瑟夫的方向。
乔瑟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起身走到梅戴的身边;承太郎的视线也投了过来,帽檐下的眼神却让人有些难以捉摸;波鲁纳雷夫那边也停下了他的教导,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梅戴,你感觉好些了吗?”乔瑟夫微微蹲在梅戴的面前,他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已经好多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点了点头,执拗地看着花京院,重复了一遍问题:“阿布德尔在哪里?他没上车吗?”
花京院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开口:“我们……已经在去瓦拉纳西的路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车厢里变得只剩下了引擎的轰鸣声。
梅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阿布德尔他——”花京院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无奈的叹息,“他走了。在你情况稳定下来、能长时间入睡之后,他就离开了。”
“离开?”梅戴一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要去往哪里?”
“他说……”花京院深吸一口气,“他说他需要独自静一静,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总之,他说了很多自责的话,坚持认为他的离开对大家都好。”
花京院的语气充满了遗憾和无力感:“乔斯达先生劝过他,但他很坚决。阿布德尔认为他的存在或许只会带来不幸,至少在当时那一刻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阿布德尔在上车之前,就和乔斯达先生坚持要离队一段时间。”
花京院没有详细描述阿布德尔离开时的具体情景,但那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绝非轻松的告别,而是一个被自责差一点压垮的人做出的艰难甚至可能有些绝望的决定。
“可是、可是我们之中没有人觉得阿布德尔会带来不幸。”梅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花京院,然后又看向乔瑟夫,“乔斯达先生……?”
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无助,乔瑟夫有些不忍面对梅戴的眼睛,但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证实了花京院的话:“他说等他想通了,或者如果我们需要他,他会想办法赶来的。但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个笨蛋……”波鲁那雷夫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拳头握紧,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沮丧,“我都告诉阿布德尔说那不是他的问题了!荷尔·荷斯的子弹是明显冲着我来的,而梅戴你……可恶!”
他也有些着急,有点组织不好语言了,不过波鲁那雷夫只是愤懑地攥了攥拳头,然后向前一步,在乔瑟夫让开了一点空间后,他颤抖地抬起手臂,隔着花京院将梅戴轻轻地抱住,声音湿漉漉的,带着点哭腔:“不过还好……还好你真的没事……”
波鲁那雷夫格外注意梅戴的状态,没抱一会儿就松开了手,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回到之前的座位上去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什么都没说,但周遭的气压似乎变得更低了一些。
梅戴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原来那些沉默的守护和沉重的目光背后,背负着如此巨大的心理负担。阿布德尔把一切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那份温柔和责任感已经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程度。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梅戴闷闷地说。
现在,他还把气氛稿毁了,真是糟糕。
……
巴士终于到站,随着一阵泄气般的刹车声停稳在了人声嘈杂的瓦拉纳西的车站。长时间的旅途和身体未愈的虚弱让梅戴在下车时微微晃了一下,走在他后面的承太郎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吧?”承太郎问。
“没事,谢谢您。”梅戴摇了摇头,借着承太郎的支撑站稳,用自己的头发捂着口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过于敏锐的感官依旧让他有些不适,但比起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准备提起行李的乔瑟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呃!” 他甩了一下右臂,然后看向刺痛的来源。
“出什么事了吗,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立刻问道。
乔瑟夫皱着眉,只见他小臂外侧不知何时鼓起了一个硕大、红肿的肉瘤,颜色深得发紫,在周围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什么,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的地方感染了细菌吧……”乔瑟夫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把胳膊举了起来让其他人看了一下。
明明表情看起来很痛呢。
梅戴看着乔瑟夫的表情,在心里说着。
承太郎的视线扫了过来,他上前一步,低着头仔细打量着那个肉瘤,帽檐下的眉头紧紧锁起:“老头子,这怎么看都不正常。”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从没听说过什么虫咬会立刻肿成这种样子。”
花京院也凑近观察,脸色凝重:“确实……这肿得太严重了。为了避免进一步恶化,还是去找医生看一下吧?”
波鲁那雷夫也拖着行李凑了过来,托着下巴观察那个肉瘤:“你们觉不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像人脸啊?”他指着肉瘤上隐约可见的凹凸纹路,“你看。像不像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
“别开玩笑了,波鲁纳雷夫。”乔瑟夫一脸鄙夷地看向波鲁纳雷夫。
波鲁纳雷夫讪讪地笑笑,主动举手提议道:“抱歉啦,我陪你去医院吧。”
“哼,不需要,别把我当老年人。”乔瑟夫撇了撇嘴,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梅戴和那个同样下了车、却只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妮娜身上。
乔瑟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手臂上传来的阵阵抽痛,恢复了老前辈的语气安排着:“大家注意听,Spw基金会已经在克里克林酒店为我们预定了房间。承太郎、花京院、波鲁纳雷夫,你们先带梅戴过去安顿下来。我需要去附近医院处理一下这个肉瘤,很快就回来,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在周围逛一逛。”
承太郎和花京院了然地点点头。
“真是个不服老的老头子啊……”波鲁那雷夫嘟囔了一句,但也无可奈何。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妮娜,脸上又堆起了笑容,“那个……妮娜小姐,你对瓦拉纳西熟悉吧?反正现在时间还早,酒店也订好了,不如我先带你在这附近逛逛、找一找你的家在哪里?你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地方也可以……”
妮娜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波鲁那雷夫一眼,眼神依旧像巴士上那样淡漠疏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似乎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站在旁边对着地图确定酒店地点的承太郎、花京院和梅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她才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简短地说:“可以。”
波鲁那雷夫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那细微的审视,或者说被这个回答鼓舞了:“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妮娜避开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波鲁那雷夫有些尴尬地收回,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他对着承太郎他们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先去逛逛了。酒店见!”说完,便兴冲冲地跟着妮娜走向了与乔瑟夫离开方向不大同的另一条街道。
梅戴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妮娜的背影。从下车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女人对乔瑟夫手臂上诡异的肉瘤没有丝毫好奇或惊讶,就像没看见一样。而在波鲁那雷夫提出邀请时,她那瞬间极其快速、几乎难以捕捉的审视目光,让梅戴根本不能忽略。
太奇怪了。她的冷漠不像是因为性格内向或警惕,更像是一种拥有强烈目的性的隐藏和隔绝。
梅戴的感官无声地拉响了警报,但缺乏证据让他无法开口说什么,只能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或许那只是她平日里的处事作风呢。
梅戴在自己说服自己。
“我们也走吧。”然后承太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去酒店。老头子和波鲁那雷夫应该都不会有事。”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似乎也想尽快安顿下来,这样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会更方便一些。
对于后者,梅戴十分赞同。
花京院点了点头,扶着梅戴的手臂:“嗯,走吧梅戴。在巴士上的时间不算短,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他看了一眼波鲁那雷夫和妮娜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对那位过分冷淡的女性心存疑虑,但最终没说什么。
承太郎一手提着两包行李,一手拿着地图正在比对路线,三个人就这样朝着Spw基金会预定的克里克林酒店走去。
瓦拉纳西街头确实十分富有异域风情,但身处此地的梅戴此刻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乔瑟夫诡异的伤势、态度冷漠的妮娜,都让梅戴觉得这次在这里暂时歇脚的旅途肯定十分颠簸。
不过目前来看,还是先找到酒店再说比较好。
第16章 帷幕
克里克林酒店带着一种略显疲惫的奢华感。Spw基金会的名字显然很好用,前台人员恭敬而高效地为他们办理了入住。
好在这次的房间都在同一层。
“你先好好休息,”花京院帮梅戴把简单的行李放进房间,关切地叮嘱道,“我们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随时叫我们。”
承太郎也站在门口,压了压帽檐,言简意赅地说:“别乱跑。”算是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梅戴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答道:“谢谢,我会的。”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吵闹被暂时隔绝在外,虽然墙壁并不能完全阻挡所有的声音——楼下街道的喧哗、隔壁房间模糊的动静、甚至水管里微弱的流水声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萦绕不去,但比起外面已经好了太多。
梅戴疲惫地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感官过载带来的细微嗡鸣和不适感依旧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他,阻碍着他与世界的正常接触。
这样下去可不行。
梅戴现在有点急需应对方法。
在打量房间内部装潢的时候,梅戴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部老式的象牙色电话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坐过去拿起听筒,然后颇为熟练地拨通了一长串经过加密转接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绵长的忙音,随后被一个清晰、专业且略显急促的年轻男声接起:“Spw基金会紧急联络处,编号608,请讲。”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608先生,您安,我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德拉梅尔先生。”对面的语气立刻变得有些且充满担忧,“根据信号显示您已在印度境内,但行程似乎耽搁在了加尔各,是出现了什么差错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梅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发生了很多事……”他简略地带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丝,“关于行程耽搁的事……我的便携式录音分析装置在刚刚入境的时候就被偷了。不过现在我遇到了新的问题。”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这种诡异的状态:“我的感官神经系统……似乎出现了过度敏化。主要是听觉,我能接受到的声音信息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难以过滤,这让我很难集中精神,甚至有些行动受阻。608先生可以帮我连线研究员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编号608的接线员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键盘敲击声变得密集起来,似乎是在调取资料或记录。
“感官过载……好的。我已经将情况升级,并为您转接技术研究部的霍金斯博士,他更了解这方面的支持需求。请稍等。”
一阵短暂的等待忙音后,一个略显苍老但思维清晰、语速很快的声音接了进来:“你好,梅戴。我是霍金斯。608说你的感官出了问题,严重敏化?具体描述一下,尤其是触发因素和耐受阈值的变化。”
梅戴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然后得到了反馈。
“……情况我了解了。”霍金斯博士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剧烈的神经重塑或外源性刺激的后遗症……不过你丢失的装置里面其实也包含我们最新型号的生物传感器和微环境调节器。那本来是缓解你之前就存在的轻微感官失调的最佳方案,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稍微调节一下也可以用……该死的小偷!”博士难得地骂了一句,显然对重要设备丢失感到痛心。
“我们现在正在紧急为你提供替代方案,还要给你补充一下录音设备。”博士接着快速说道,“特制的耳戴式声波过滤器是最优解,但这种东西需要从最近的分部调运,还需要根据你的特殊情况进行微调。即使动用紧急通道,送到瓦拉纳西也需要至少36个小时,更何况你们一直处于移动状态。”
36小时……梅戴闭上眼,感觉周围的噪音似乎又因为这个消息而放大了些许。
“听着,孩子,”霍金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奈和安抚,“在支援到达前,你还需要自己想办法降低刺激。保持环境昏暗、避免嘈杂场所这些我就不多说了。还有一个……嗯,算是土办法,但可能有点用:去找一条当地那种厚实些的头巾,棉麻的最好,把头和耳朵稍微包裹一下。或许能帮你过滤掉一部分尖锐的声波和过强的光线。这办法很原始,但有时候物理隔绝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心理和生理缓解效果。”
用头巾……包裹起来?
梅戴微微挑眉,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对于一个习惯了通过精密设备来精确调控感知的研究员来说,这种近乎原始、蒙昧的方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开玩笑,带着一种无奈的滑稽感。
但是……
他听着电话那头博士诚恳甚至带着点歉意的建议,又感受了一下此刻即便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无比的各种细微声响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压力。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无声地掠过梅戴的嘴角,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电话的电流杂音中。
“……我明白了。”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试试看。再次感谢您,霍金斯博士。”
“坚持住,孩子。物资到了后我们会和乔斯达先生联系的。”霍金斯博士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梅戴缓缓放下电话,房间里各种被放大的细微声音再次清晰地涌入他的感知。梅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瓦拉纳西喧嚣而耀眼的街道。
看来,在支援到来之前,他不得不去尝试一下那种“土办法”了。
在出发之前梅戴稍微坐了一会儿,攒一些力气。
窗外的喧闹如同无形的潮水,即使隔着玻璃和墙壁,也持续不断地拍打着他过度敏感的神经。霍金斯博士的建议——尽管听起来有些无奈和原始——是目前唯一的途径可以让自己起码正常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后,梅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稍微观望了一下,走廊里相对安静一些,但远处服务员推车的轮子声、某扇门内传来的模糊音乐声依旧清晰可辨。梅戴小心地带上房门,朝着楼梯口走去。
Spw基金会订的房间在二楼,梅戴为了避免使用可能发出更大噪音且空间封闭的电梯,他选择了楼梯。就在他扶着略显粗糙的木质扶手,一步一步下到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时,上方传来一声门响,紧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喂。”
梅戴停下脚步,抬起头向上看过去。承太郎正站在楼梯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那边走廊的光线,黑色的学生制服在相对明亮的楼梯间里格外醒目,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承太郎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落在他身上。
应该是自己刚才的开门声惊动了就在隔壁房间的空条先生吧。
梅戴下意识想着。
“你要去哪?”承太郎走下几级台阶,来到梅戴所在的转角平台,和他面对面,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梅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略显不稳的下盘,“花京院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确认,一如他一贯的直接。
梅戴没想到会刚好遇到他,稍微愣了一下,才轻轻笑着如实回答:“……我需要去买点东西。”
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并非任性乱跑:“我的感官目前来说还是太敏感了。刚刚我和Spw的研究员联系,博士的建议是在专用设备送到前,可以试试用厚实的头巾包裹一下,做物理缓冲。”
他说出这个方法时,自己都觉得有点窘迫,从字面上来看这实在不像是一个Spw基金会成员该采取的措施。
而承太郎确实沉默了几秒,高大的身形站在楼梯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看着梅戴微微紧绷的肩膀,对空气中每一丝流动都过分警觉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梅戴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梅戴猜测他似乎在评估自己的状态和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嗯。”承太郎发出一个惯用的音节,然后干脆地转身,“走吧。”
“……?”梅戴歪了歪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的样子一个人出去,怕不是走到半路就被噪音吵晕过去,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撞倒。”承太郎侧过头微微低头看着梅戴的深蓝色瞳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你知道哪里卖那东西?还是说你觉得以现在的状态,能自己在那种地方挤来挤去?”
他竖起大拇指,指着窗外,那里传来着瓦拉纳西街头标志性的喧闹。
梅戴哑然。他确实不知道确切去哪里买,而且光是想象一下置身于那声浪和人群的旋涡中,就让他有点头皮发麻。
承太郎没等他回答,朝着花京院的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对站在原地的梅戴开口:“在这等着。”
然后承太郎走过去敲开花京院的门,言简意赅地交代:“我带他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花京院探出头,看到站在楼梯口、还在笑着同他打招呼的梅戴和一脸“别多问”表情的承太郎,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承太郎十分干脆地拒绝,“你看好地方。”他意有所指,无论是乔瑟夫的未归还是波鲁那雷夫带着那个可疑女人不知所踪,都需要有人留守接应。
花京院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小心点。”
承太郎做好嘱咐后走回梅戴身边:“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热浪、声浪和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料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猛地撞了上来。梅戴呼吸一窒,伸手捞过自己的发丝。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的喇叭声、铃声、人群的嘈杂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疯狂地冲击着他的鼓膜和大脑,眼前斑斓跳跃的色彩也让他一阵眩晕。
“……吵死了。”承太郎皱着眉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评论环境还是在说梅戴的状态。他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自己高大的体格挡在了梅戴和涌过来的人流之间,隔开了最直接的冲击,“跟着,别走散了。”
接着他迈开步子,选择了一个看起来人流相对能通行的方向。梅戴努力集中精神,紧跟在他身后,前面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多头的背影像一艘能破开惊涛骇浪的船首,为他勉强开辟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两个人融入了一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
这里看样子是瓦拉纳西老城跳动的心脏之一。道路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悬挂着的彩色布料、亮晶晶的金属器皿、成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香料、鲜艳欲滴的水果和鲜花……几乎要溢到路中央来。
小贩们声嘶力竭地吆喝,手臂在空中挥舞,展示着他们的商品;牛慢悠悠地穿行其间,铃声叮当作响;行人不得不紧贴着摊位避让。
空气中混杂着焚香、茉莉花环、油炸食物、牲畜和汗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梅戴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沸腾的、五光十色的热汤里,每一秒都是对神经的极限考验。他不得不微微低下头,尽量减少视线摄入的信息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承太郎的步伐稳健,对周遭的喧闹似乎完全免疫,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一个个售卖纺织品和衣物的摊位。他显然在寻找符合梅戴需求的东西。
终于,他在一个看起来堆满了各色棉麻织物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一位裹着鲜艳纱丽的中年妇女,看到承太郎正朝着她这边走的时候就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语速飞快地说着印地语和零星的英语单词。
承太郎没理会她的推销,直接指向摊位上叠放着的几种素色或带简单条纹的厚实棉布:“那个,看看。”
这时候梅戴抬起头,目光简单地掠过那些布料,最终直直停在一条头巾上。承太郎见梅戴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就连他也没忍住眼角一抽。
底色是饱和度极高的亮黄色,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色彩斑斓、形态扭曲的象神图案,周围还镶着一圈俗气的亮紫色滚边……
摊主还在拿起几条其他颜色靓丽的头巾,抖开,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材质和价格,声音尖利。但即使那些头巾再怎么鲜艳,都没梅戴看上的这一条更艳。
就在梅戴准备伸手去拿那条堪称视觉灾难的头巾之前,他的手腕被承太郎握住。对此,承太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一条浅灰色的、质地看起来比较柔软密实的棉布头巾,递给梅戴:“这个。”
梅戴没有计较承太郎的阻挠,只是收回手,接过他手里的头巾。
布料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粗糙一点,但厚度足够。他犹豫了一下,在摊主好奇的目光和承太郎平静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将头巾裹在头上,试着遮住耳朵和部分额头。
世界并没有变得完全安静,但那种尖锐的、无所不在的声波穿刺感确实被削弱了一层,变成了更沉闷的、隔着什么的嗡响。刺目的光线也被过滤了一些。虽然离“舒适”还差得很远,但相比之前毫无防护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稍微感受了一下,然后对着承太郎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承太郎没多话,直接转向摊主,用简单的英语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讨价还价。过程很短,承太郎的气势显然压过了摊主试图抬价的心思,很快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成交。
离开喧闹的摊位区,承太郎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逸散,似乎也想驱散周遭过于浓烈的气味。
“好点了?”他问,目光看向远处喧闹的主街。
梅戴拉了拉头上的新头巾,感受着那层物理屏障带来的微弱却宝贵的缓冲,抬头微笑着回答:“好多了。没想到空条先生在砍价方面,造诣颇深啊。”
那是个有些笨拙的日语发音,不标准也不好听,运用的语境也不对。
“……这个词不是那样用的。”承太郎挑了挑眉,就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到手里的烟抽完一根后,才带着梅戴穿过人流回到了酒店。
第17章 命运之轮(一)
第十七章
在终于回到了酒店后,酒店的玻璃门把外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隔离了出去。梅戴不禁回头朝着后面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莫名有点后怕。
印度,真是个让人震撼的地方啊……
梅戴想着。忽然他的鼻子小幅度动了动,然后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衣服。
好吧,香料和食物还有一股烟味已经把这件衣服渗透了,等会上楼去洗个澡好了。
两个人上楼后分别,梅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还把刚买来的头巾在床铺上叠叠好,然后梅戴毅然决然转向浴室,准备和洗澡水狠狠战斗一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不神经衰弱的情况下把自己打理了个干净,其实他在洗澡之前还把衣服交给服务生拿去加急干洗去了。
身上打了沐浴露,就连头发也全部散开洗了一遍,干净了之后照着镜子给自己梳头发的梅戴都觉得自己白了一个度。
他心情颇好地哼唱着小曲,用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有点打结的发丝梳顺。
这个酒店里没有自己习惯用的护发精油什么之类的,但梅戴已经很知足了,出门在外,总不能挑三拣四的。
一切似乎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梅戴又与头发奋斗了很久,才慢慢从第一根开始把辫子重新编了起来。
等到他编到第二条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德拉梅尔先生,您委托的衣服已经加急干洗完毕了,衣服放在了门外的衣架上,请您及时取回,祝您旅途住宿愉快。”
梅戴听到服务生的声音后,停下编织发辫的手,起身走到门口。他小心地打开门,门外果然放置着一个干净的衣架,上面挂着他那件已经祛除了浓郁气味、焕然一新的衣服。
他将衣服取回,尽管服务生可能已经离开也还是道了声谢,便关上了门。
换上加急干洗后柔软而洁净的衣服,梅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自在了许多,仿佛终于摆脱了印度街道那股过于热情洋溢的烙印。
他重新坐回床边,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准备继续完成那未编完的第二条发辫。
虽然很奇怪,但每次在编头发的时候,都会让梅戴安心一些。
思绪刚刚放松下来,开始漫无边际地飘散——从香料的味道想到恒河水,再跳到了乔斯达先生胳膊上的肉瘤……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稍显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他的神思拽回现实。这敲门声与他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点紧迫感。
梅戴的心跳下意识漏跳了一拍,被打断的诧异迅速被一丝疑虑和不安取代。他放下手里的发丝,走到门边问了一句:“您好?”
门外传来一个他有些熟悉,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紧绷的声音:“梅戴,是我,花京院。”
梅戴打开了门。
果然,花京院典明站在门外,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梅戴微微一愣。
花京院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让梅戴感到有些陌生。
那种混合着凝重、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的哂笑?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典明……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梅戴疑惑地问道,深蓝色瞳孔从花京院的紫罗兰眼睛上快速地扫过他全身,可并未发现明显外伤。
可花京院似乎没有打算在门口详细解释,他只是快速地再次扯了下嘴角,语气急促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没时间细说了,梅戴。这家酒店已经不安全了。立刻跟我们走,JoJo也在下面。”
“不安全?”梅戴下意识地重复,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微微收紧,不过他没有什么犹豫,就立刻点头,“好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将头发完全编好,只是匆匆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抖开床上刚叠好浅灰色的头巾,把头包了包,便跟着花京院快步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空条承太郎正等在那里,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帽檐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挺拔而紧绷的背影本身就散发着“事情不妙”的气息。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见到梅戴跟花京院的身后,只是压低帽檐,沉声道:“老头子他们在等。”
三人迅速且沉默地离开了克里克林酒店。当酒店的玻璃门再次在身后合上时,梅戴感到一阵恍惚,这次歇脚的时间太短了,仿佛刚才短暂的安宁只是一个错觉。
门外,夕阳正昏昏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而有些不祥的橙红,然后转眼间天就黑了。白日的热浪并未完全消退,但混合着河岸吹来的微风,带来一丝黏腻的凉意。
他们没有停留,承太郎和花京院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领着梅戴沿着街道快速前行,很快便离开了酒店所在的相对繁华的区域,拐向了一条靠近河岸的土路。
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漂浮消失。
远远地,梅戴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乔瑟夫,以及……脸色极其难看到几乎可以说是铁青、抱着膝盖蹲坐在河边的波鲁那雷夫。
乔瑟夫看到他们到来,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严肃:“哦,你们来了。没事就好。”
波鲁那雷夫则猛地抬起头,看到承太郎和花京院身后的梅戴,他张了张嘴要急切地说什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那脸色在昏暗里显得更加难看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情形,尤其是波鲁那雷夫那异乎寻常的脸色,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感再次加深了。
显然,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乔斯达先生和简那边好像发生了某些十分不妙的事情。
梅戴微微露出一点担心的神色,他目光关切地看向脸色最差的波鲁那雷夫,走到他的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道:“简?还好吗?你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遇到了有些不愉快的事。”
“有些不愉快……开什么玩笑。”波鲁那雷夫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露出一种有些恶心的表情猛地转回头,几乎是在低吼,但看见自己身后的人是梅戴时,又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然后咬着牙、难以启齿般憋了回去,“梅戴你不要再问了,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波鲁那雷夫,别对梅戴发脾气。”乔瑟夫看着眉头皱得更深的梅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总之,我们确实遇到了点‘麻烦’,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他看向那三个人,“你们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承太郎言简意赅,然后他眨了眨眼,想了两秒后开口,“下午的时候去街道给他买了一条头巾。”
乔瑟夫挑眉,看向梅戴,他蓝蓝的头上确实盖着一条浅灰色的头巾,点了点头。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花京院歪了歪头,他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辆吉普。
然后乔瑟夫使劲挠了挠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
梅戴越听越觉得离谱,表情变得也有些奇怪了,但他靠着波鲁那雷夫蹲了下来,伸手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以示安慰。
波鲁那雷夫一哽,嘴巴和鼻子皱了起来,差点就哭出声了,刚受到打击的脆弱心灵被稍稍修补了一下,他伸手也回抱住梅戴,超级惨地嚎叫:“呜呜梅戴——”
“好啦好啦……”梅戴伸手抚了抚波鲁那雷夫的后背。
“你不知道,我当时差点就——”波鲁那雷夫抬起头看着他,夸张地撅起嘴代替了之后他没说完的话。可偏偏这样十分抽象好笑的表情搭配的是十分凄惨的声音,看得梅戴有些失笑,他开口:“这不是没亲上嘛。”
“可那时候真的真的就差一点啊——”
“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在床上睡个安稳觉了呢。”花京院对此也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承太郎倒是十分平静,他眨了眨眼,淡淡开口:“谁也不知道老头子会捅出来一个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我们都被警察通缉了,只能离开这里。”
“我谈好了,今晚就开这辆车走。”乔瑟夫转头看着波鲁那雷夫向梅戴诉苦的画面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手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到了波鲁那雷夫的头发上,“波鲁那雷夫,你来开车吧。”
那把钥匙直直插进波鲁那雷夫整理地完整高耸的发型上,波鲁那雷夫有些不为所动地还在干巴巴哭。乔瑟夫露出一副完全没有办法的表情,有些委屈地开口:“喂喂,还没从打击里走出来吗?被替身攻击的对象可是我啊。”
“我宁愿被攻击的人是我……”波鲁那雷夫声音闷闷的。
不过最后波鲁那雷夫还是暂时重振旗鼓,一行人上了车,直线出发前往巴基斯坦。
车辆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内的气氛随着离开瓦拉纳西而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被一种紧绷的警惕感笼罩。窗外,印度的晨色溢出的很快,阳光慢慢变得发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连着赶路一晚上了,不过梅戴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波鲁那雷夫的状态,他好像根本没什么疲惫感似的,蓝色的双眼还在专注地注视着路面。
“马上就到巴基斯坦的国境了啊。”花京院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上,语气带着一些放松,“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印度道别了。”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揉了揉依旧有些不适的胳膊:“嗯……刚开始还真的受不了这个国家,但现在已经开始怀念加尔各答的人群和恒河水了。”
“总算离开那个见鬼的地方了……”波鲁那雷夫皱着脸握着方向盘,似乎想用抱怨驱散之前的恶心回忆,“老天,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忆起来了。”
梅戴安静地坐在花京院旁边,他并着膝盖看着花京院稍微降下了一点他那边的车窗,让清晨还有些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了一些车内的沉闷和波鲁那雷夫残留的激动情绪。
他听着同伴们的对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物上,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
嗯……今天晚上如果可以吃点东西的话,还是尝一尝巴基斯坦的特色食物吧。
梅戴的瞳孔随着山石一下一下地往后看。
承太郎坐在梅戴另一边,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小憩,他的嘴角没有扯得很平直,看来的确是在放松休息。
路渐渐变得狭窄起来,两旁低矮的植被也显得越来越少。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轿车,速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他们的吉普车前面。
“啧,真碍事。”波鲁那雷夫咂了下嘴。
而前方车轮卷起的尘土不断从他那扇开着的车窗涌进来。
“咳……咳咳,别开这么慢啊,挡道。”波鲁那雷夫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心情更不爽了。
梅戴也被飘过来的细微灰尘弄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头巾的一角掩了掩口鼻,往花京院那边靠了靠。
“超他!”波鲁那雷夫嘟囔着,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轰鸣,加速从红色轿车的右侧超了过去。在超车的瞬间,吉普车的轮胎似乎故意碾过路面上的一些小碎石,几颗石子噼里啪啦地弹射出去,明显有几颗砸在了那辆红色轿车的车身或玻璃上,发出不大但清晰的声响。
“波鲁那雷夫,别太胡来了。”花京院抬头看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开口说道。
“嘿,不愧是四驱车啊。”波鲁那雷夫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露出个惬意的笑,超车成功后,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喂,你刚刚是不是弹起石子把别人的车给刮了啊?”乔瑟夫皱了皱眉,往后看去。
后面的红色小轿车正慢慢降速远离了他们的吉普。
“谁知道,或许吧。”波鲁那雷夫没放在心上。
乔瑟夫回了头,还是开口说道:“现在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毕竟在瓦拉纳西已经出了那档子事被通缉了。我现在只想能平安越过国境啊……”
“放心放心,能出什么岔子……呃?!”
承诺的话还没说完,波鲁那雷夫猛地踩下了刹车!
吉普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车内所有人都因惯性猛地向前倾,梅戴连忙捂住了耳朵,但他的脑袋差点就撞到了驾驶座。
幸好系了安全带……
梅戴有点欲哭无泪。
“哇啊!怎么回事?!”乔瑟夫抓住扶手喊道,“我不是说了不能出乱子了吗?”
“怎么了波鲁那雷夫?”花京院也抬起头,他看见了旁边坐着的梅戴正低着头捂着耳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哎……”
花京院和梅戴也稳住身形,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不是啊,你们看那里。她在那边站着。”波鲁那雷夫连忙摆手,他指着前方路边一个模糊的身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而土路旁边,只见一个女孩戴着帽子正站在路边,她潇洒地伸出大拇指,那是很经典的拦车手势。
看着她那身很熟悉的装扮,承太郎抬了抬帽檐,然后又撇过了头:“真是够了啊……”
“那是……安吗?”梅戴最先认了出来,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他记得这个在船上同行过一段时间、古灵精怪又有点好奇心的小姑娘。只不过他没想到在火车站分别之后,还可以在这种地方见面吗?
“真的假的?她怎么会在这里?”花京院也感到不可思议。
波鲁那雷夫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探出头去喊道:“喂!安!是你吗?”
“哟,又见面咯。”安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开着吉普车走这条路,她把自己的帽子拿了下来,浓郁的黑色头发散了下来,帽子下是她有些俏皮的wink,“介意载我一程吗?”
她挑眉,自信地用眼神扫过车内一脸呆相的三个人人和撇头没看过来的承太郎,目光停在唯一一个温和笑着对她挥手打招呼的梅戴身上。
“呃……上来吧。”乔瑟夫最终做出了决定,叹了口气。
“谢谢乔斯达先生啦!”安开心地跑过来,主动伸手打开了后座的门,然后灵活地爬了上来,挤在了花京院和梅戴中间的空位上。
很挤,但安很开心。
梅戴看着她挤挤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她抱到了自己并在一起的腿上,让她坐在上面:“和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坐在座位上会很挤的,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就先坐在这里吧。”他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毕竟安还是个小姑娘,需要大人的照顾。
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咧开嘴开心地笑:“那我就不客气啦。”她说着,还挺自然地向梅戴身边靠了靠。
承太郎瞥了一眼挤上来的安,压了压帽檐,没说什么,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而花京院也只是保持着礼貌而温和的微笑。
车辆再次启动,继续朝着巴基斯坦的方向前进。然而,车内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乘客,让原本就紧张的旅途变得轻松了一些。
第18章 命运之轮(二)
第十八章
吉普车继续在道路上颠簸前行。安上车后,车内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我可是女孩子啦,而且过阵子可能就得穿内衣了,还会为了男人修指甲呢。到了那个年纪的话,再要四处流浪那也太不像话了吧?”安喋喋不休地坐在梅戴的怀里说着自己的来意,固执却认真的话语让车内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快活的分子,“所以就只剩现在了,现在就是离家看世界的唯一机会不是吗?虽说我确实不应该撒谎说要去新加坡见爸爸,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小心车子颠簸,要坐好啊。”梅戴的双手虚虚拢着安的身体,让她坐得稳当了一些。
“好的——”安很听梅戴的话,但小孩子消停下来的时间很短,不一会她又开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或许是孩子气的天性,安注意到梅戴包在头巾里的头发是散着的,而且原本好像有四五条发辫来着,是没来得及编吗?
安想着,主动开口提出帮忙。
“梅戴,你的头发……我之前看你好像是有好几条辫子来着?我很会编麻花辫,我可以帮你吗?”安兴奋地说着,眼神带着些许期待,她知道梅戴肯定会答应。
梅戴稍感意外,但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神,他温和地笑了笑,微微撩开了头巾,卷卷的浅蓝色发丝垂了下来:“可以啊,那就麻烦你了。”
有人帮忙倒也省事。
安的年纪就和自己的小妹妹一般大,而且这只是一个孩子无伤大雅的请求,为什么要拒绝呢?
得到允许的安侧过身坐着,用手指梳理着他那几缕柔软的卷发,专注地编了起来。梅戴看着小姑娘摆弄着自己的发型,时不时还指点两句。
波鲁那雷夫透过后视镜,刚想调侃两句这略显温馨的画面,脸色却突然一变:“嗯?那辆破车怎么又跟上来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梅戴略感烦躁地皱了皱眉,他把头巾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裹紧了一些。
只见那辆蒙着灰尘的红色轿车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后方,并且紧咬着他们的车尾,按着喇叭,声音刺耳。
承太郎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刚才超的那辆车,好像很赶时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瑟夫也回头向后看去,然后开口对波鲁那雷夫说道:“还是先让它过去吧。”
波鲁那雷夫虽然不情愿,还是稍微减速,向路边靠了靠,打开车窗伸出手向前指了指,示意对方超车。红色轿车立刻加速,轰鸣着从他们左侧超了过去。
“总算清净……”波鲁那雷夫话还没说完,脸色就僵住了。
因为那辆红色轿车超车后,非但没有加速离开,反而故意放慢了速度,正正拦在路中央,然后猛地向后一靠,车轮狠狠碾过路上的浮土。
噗——
一大股更加浓密的灰尘瞬间被激起,猛地扑向吉普车敞开的车窗。
“咳咳咳!混蛋!这故意的吧!”波鲁那雷夫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都差点睁不开,怒火瞬间被点燃。
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灰尘呛得有些难受,浅色的眉毛紧紧蹙起,喉咙感到一阵不适的瘙痒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过刚刚他还是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眼疾手快地用手将垂在胸前的头巾轻捂住了安的口鼻,小姑娘倒是没什么事。
“搞什么啊,都让他过了,怎么还慢吞吞地——”波鲁那雷夫彻底被激怒了,猛踩油门试图从右侧超车。
可是对方死死卡在路中央,而道路本就狭窄,最多只能容下两辆车并排行驶,右侧更窄而且靠近陡坡,强行超车极其危险。
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又往左边开去,还是同样的结果。
花京院皱紧了眉,下意识开口:“是因为你刚才胡来得罪他了吧?”
承太郎稍稍从椅子上直起身,用手扶住驾驶座的座椅靠背往前看了看,说了一句有些莫名的话:“看到司机的样子了吗?”
“没。”波鲁那雷夫深呼吸了两次平静下来,他稍微回想,给出了回答,“窗户上全都是灰,看不见里面。”
“……你也没看见啊。”承太郎的脸色微沉,“该不会是……”
“小心点,波鲁那雷夫。”乔瑟夫也察觉了事态不太对,开口提醒道。
就在这时,那辆红色轿车却突然稍微向左让出了空间,甚至还闪了闪右侧的转向灯,甚至还开窗伸出手对他们比划了刚才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超车了。
哪会有这样好的事?
梅戴皱着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安。
此时耳朵里隐约传来正由远及近的沉重的车辆轰鸣声……
“他让我们先走,看来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车是有多破了吧,打一开始就该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嘛,这傻帽……”气极反笑的波鲁那雷夫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打方向盘变道加速——
不对!
梅戴猛地反应过来。
“别过去!”
一直沉默忍耐着灰尘和颠簸的梅戴睁开眼,伸手猛地抓住驾驶座,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不是平时慢吞吞的样子:“他是故意的,前面有东西!他想让我们撞上对面来的车!”
这预警来得极其突然却又无比肯定,哄闹的鸣叫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只要波鲁那雷夫把车拐到左道,下一秒就会撞上!
然而,还是晚了。波鲁那雷夫的车头已经探出了车道——
就在这一刹那,对面车道上一辆巨大的卡车毫无征兆地从拐弯处冲出,如同钢铁巨兽,朝着他们迎面猛撞过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什——?!”波鲁那雷夫瞳孔地震,大脑一片空白。
“[白金之星]!”
欧拉————!!
几乎在梅戴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承太郎的反应快得接近鬼魅。
[白金之星]瞬间浮现,带着冰冷的怒意,面对咆哮冲来的卡车,毫无畏惧地挥出了足以粉碎钻石的重拳。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白金之星]的拳头与卡车车头发生了恐怖的冲撞,对冲的庞大力道虽然没有完全抵消卡车的冲击,但极大地减缓了吉普车受到的正面伤害。
咔嚓——哐当!
吉普车的前半部分依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车前盖扭曲了起来,不过玻璃很结实,并没有什么裂纹。
整个车子被巨大的力量掀得离地,在空中剧烈地翻滚了一圈——
“哇啊啊啊!”车内响起一片惊呼。
砰!
最终,吉普车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倾覆,而是重重地四轮着地,砸起一片尘土,车身摇晃了几下,竟然勉强稳住了!
不愧是吉普车。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咳……咳咳……”梅戴被巨大的冲击力和翻滚弄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他一手紧紧抓着前座的扶手,一只手牢牢地抱着安,指节都有些泛白了。为了在吉普车翻转的时候抓住安不至于让她飞出去,自己用上了几乎全部的力气。
“大家都没事吧?!”乔瑟夫最先反应过来,急忙环顾四周。
“没、没事……”花京院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
“可恶……那混蛋……要是没有梅戴和[白金之星]的力气,我们就被撞散架了啊。”波鲁那雷夫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握住方向盘,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脸色极差的梅戴,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谢了梅戴。刚才……”
“没关系……”梅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也在抬头看他。小姑娘貌似平安无事,于是梅戴的声音放松了不少,他努力平复着呼吸:“那辆红色的车呢?”
欧拉。
[白金之星]收拳,环视了一圈车内的人后消散在了空气里。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眼神冰冷地看向卡车冲来的方向以及红色轿车消失的前方,语气低沉:“看来,已经开走了。你们怎么看?那辆车会是来追我们的替身使者吗,还是单纯来找茬的混蛋。”
“一定是追兵,我们刚才差点都没命了啊。”波鲁那雷夫从驾驶座回头,有点愤愤地开口。
花京院默默收起了揽着梅戴肩膀的手,思索着开口:“但是目前为止,我们还并没有看见他使出替身攻击什么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最终乔瑟夫开口说道:“无论如何,之后前往国境的路上我们只能多加防范了。”然后他神色一凛,“要是他再敢耍花招,不管是谁,先揍一顿再说。”
花京院的视线瞟到了那边挨了[白金之星]正面一拳、现在已经瘫在路面上冒着烟的卡车,问了一句:“那卡车怎么办?挨了[白金之星]一拳后已经不成样子了。”
承太郎不太想管,他压了压帽檐,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当做不知道,别管了。”
坐在梅戴怀里的安朝承太郎看过去的时候,承太郎已经压低帽檐摆出一副不想沟通的样子了。安鼓了鼓嘴,盯了一会儿承太郎的侧脸,脸色微微泛红什么也没说。
吉普车虽然还能开,但比起刚起步的时候,现在还是太过于脆弱。在向前行驶不久后,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简陋的茶馆,几顶褪色的帆布棚子下摆着简单的桌椅。
周围的阳光过于强烈了,虫鸣隐隐约约传出,梅戴微微皱了眉。
这种杂乱的声音很吵,太扰乱自己的听觉了。
“在这里稍微停一下吧,检查一下车子,也让大家定定神。”乔瑟夫提议道,“走慢点也说不定不会遇到那辆车了。”
波鲁那雷夫将车停靠在茶馆旁的空地上。一行人下了车,承太郎和乔瑟夫率先检查了一下吉普车头的损伤情况,波鲁那雷夫也跟着过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辆红色轿车。
梅戴牵着安的手,最后一个走下吉普。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胃部因刚才的翻滚仍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个路边茶馆。
这里客人不少,几乎坐满了棚子下的桌子,但却异乎寻常地安静。没有寻常茶馆的喧闹,只有偶尔杯碟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咀嚼声。
那些客人们大多穿着风尘仆仆的衣物,面容粗犷,许多人都带着刀具或其他看起来颇具攻击性的物品,眼神锐利而警惕,甚至可以说是凶悍。
他们默默地吃着东西喝着茶,彼此间很少交流,气氛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梅戴微微蹙眉,这种沉默而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压抑和不安。他下意识地将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身体稍稍挡在她和那些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食客之间。
茶馆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瘦小男人,正用手动机器压榨着甘蔗,清甜的汁液流入桌子上的玻璃杯中。
“这是什么?”乔瑟夫来到台前,打量杯子里的清汁。
老板看到乔瑟夫等人,尤其是明显是外国人的面孔,便过于热情热情地招呼起来:“这是甘蔗汁哦,要来试试看吗?很甜的。”
“也好。”乔瑟夫拿起玻璃杯,等老板在里面又挤了一些柠檬汁后正准备尝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手里的玻璃杯。
光滑的玻璃表面,清晰地反射出不远处路边的一抹熟悉的红色——那辆阴魂不散的红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一棵树下。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抬手,制止了同伴们的声音,低声道:“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顺着他的示意看向树下,那辆该死的车,就像幽灵一样,又出现了!
“是……是他!那辆车就在那边啊。”波鲁那雷夫有点咬牙切齿地说着。
警惕心提到最高。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立刻默契地呈戒备姿态,缓缓向那辆红色轿车靠近。
梅戴则没有靠近,和花京院留在原地,他护着安,注视着他们的行动,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可等他们两个靠近后向里一看,轿车里空无一人。
“没人?”波鲁那雷夫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承太郎这时候若有所感地回头,视线聚焦回了这个唯一能藏人的路边茶馆,以及那些沉默得诡异的客人们。
这些人中的某一个,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意图谋杀他们的替身使者。
乔瑟夫率先走向茶馆老板,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抬手指向停靠在树下的红色轿车,开口问道:“老板,问你一件事。停在那边的车是谁开的?”
老板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手里的榨甘蔗动作都停了下来:“不……不清楚,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线索似乎断了。敌在暗,我在明。
“也不可能蠢到会自己承认吧。”花京院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啊……”波鲁那雷夫有些不甘心线索就从这里断掉。
乔瑟夫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同伴们,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没办法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剩下唯一一种选择了,承太郎。”
“嗯。虽然会把无关人士牵扯进来……”承太郎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沉重的感觉。
唯一的选择?梅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困惑。
是立刻离开这里吗?还是设法逼对方现身?或者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唯一选择”具体意味着什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彻底回答了他的疑问。
承太郎抬起手指向那些坐在桌子旁边的食客,语气确切地开口:“那只能全都揍一顿了!”
只见乔瑟夫和承太郎祖孙俩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凌厉的眼神,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乔瑟夫大步流星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客人,而承太郎则目标明确地朝另一个眼神凶狠的家伙走去。
“喂!你们要干什——?!”那个壮汉客人惊愕地抬起头,话还没说完。
乔瑟夫已经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从座位上提溜了起来,另一只拳头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承太郎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另一个目标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离座位,拳影一闪而过,那个客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打翻在地!
“喂!承太郎住手啊!”花京院诧异,想拦,但那两个人大开大合的动作让他凑不过去,“为什么连乔斯达先生也会动手,这太过火了吧?!”
祖孙俩完全没有停顿,如同虎入羊群,开始粗暴地揪着茶馆里那些看起来最凶悍的客人们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挨个“审问”起来——用他们的拳头!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茶馆里惊呼声、怒骂声、桌椅碰撞声和拳脚到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梅戴被这简单粗暴到极点的“选择”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安的眼睛,自己则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超乎他处理范围的混乱场面。
他习惯了观察分析,像这种最原始、直接掀桌子的物理排查法对于梅戴来说冲击力巨大。
梅戴看着乔瑟夫和承太郎毫不费力的揍翻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极其不好惹的客人,有点说不出来话。
乔斯达先生和空条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纠结了很久,梅戴企图自己说服自己。
虽然……方式实在是狂野了一点。梅戴忍不住又拢了拢自己的头巾,感觉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趟旅程果然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的承受极限啊……
第19章 命运之轮(三)
第十九章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得先是愣住,随即居然有点兴奋地摩拳擦掌:“哦哦!就是这样啊!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于是波鲁那雷夫也开始揪别人衣领子了,他把其中一个人提了起来,蓝色的眼睛盯着打量:“果然啊,我就觉得就你长得最可疑了!”
就在这嘈杂声中,一丝不协调的机械声响突然钻入了梅戴的耳朵。
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吗?
他没细想,紧接着,是引擎低沉的启动轰鸣。
梅戴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辆一直静静停在树下的红色轿车,不知何时,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关上,引擎盖下发出蓄势待发的咆哮。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一条肌肉结实、肤色黝黑的强壮手臂,正随意地搭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那只手甚至悠闲地、带有几分挑衅意味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
“车!那辆车!”梅戴几乎失声喊道,手指猛地指向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乔瑟夫的拳头僵在半空,承太郎揪着人衣领的手也松了开来,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同时惊愕地扭头。
然而,就在他们目光聚焦的刹那——
嗡——!
红色轿车的轮胎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两道浓烈的尘土飞烟,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朝着道路前方疾驰而去!
“什……?!”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直冲头顶,“那个混蛋!他刚才一直就在看着吗?!难道我们都被他给耍了啊?”
乔瑟夫松开手里那个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茶客,脸色铁青:“该死!有人看见他的样子吗?”
“……没有。”花京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他究竟是有什么企图……既像是个发神经的司机,又像是追兵的。”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阴影下的眼神冰冷得可怕:“真是够了……让人火大。”
不甘心!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混乱。
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袭击,甚至被对方近距离观赏了他们的徒劳努力后扬长而去,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必须得追上去把他抓住问个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舒服!”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如同被点燃的炮弹般冲向吉普车,“况且刚才还有撞卡车的仇还没有报呢!”
没有什么犹豫,所有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梅戴也立刻抱起安,快步跟了上去。
几人迅速跳上前盖瘪陷的吉普车,波鲁那雷夫猛地一拧钥匙,尽管听起来比之前更吃力了一些,吉普的引擎发出不甘示弱的咆哮。
“坐稳!”波鲁那雷夫大喊一声,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
吱嘎——!
吉普车如同受伤但依旧凶猛的野兽,甩头冲上道路,朝着红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疯狂追去,只留下茶馆一片狼藉和那些被白白揍了一顿、满脸懵的茶客们在尘土中凌乱。
两辆车如同两道流星,一前一后地在荒芜的山地间疯狂追逐。
吉普车引擎轰鸣,紧紧咬住前方那抹刺眼的红色,尘土在车后拉出长长的尾迹。
“可恶,那辆破车的速度还挺快啊!”波鲁那雷夫恨恨地开口,看见红色轿车往右边的路拐,也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跟了进去。
“好奇怪,地图显示这段路应该是和铁轨并排的啊……”花京院快速翻看着手中的地图,眉头越皱越紧,“这条岔路看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反正马上就要抓住他了。”波鲁那雷夫此刻已被怒火填满,根本听不进劝告,油门丝毫未松。
道路越发崎岖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令人心惊的深谷。
梅戴紧紧抱着安,颠簸让他本就因之前撞击而不适的身体更加难受,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默默咬着牙没说话。
在一个急转弯处,波鲁那雷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试图利用吉普车的性能在弯道强行超车截停对方:“混账东西……我一定要在那个弯道把他抓到!”
“波鲁那雷夫!别乱来!”乔瑟夫察觉到什么,惊呼出声。
然而,就在吉普车以极其危险的角度猛冲过弯道的瞬间——
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所有人的心脏骤然停跳。
根本没有预料中的道路,眼前赫然是一条锈迹斑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狭窄吊桥!而吊桥的另一端,是更远处的山崖,桥下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哇啊啊没路了!是悬崖!桥?!”波鲁那雷夫尖叫着猛地踩死刹车,同时拼命往回打方向盘!
吱——嘎——!
吉普车的轮胎发出凄厉的摩擦声,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猛地侧向滑行,车尾狠狠甩向悬崖方向!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车子在悬崖边缘堪堪停住,车门正对吹着冽冽风声的崖边,车身危险地摇晃着。
车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
“刚、刚刚那家伙呢?!”波鲁那雷夫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声音发抖。
“他不在这,去哪了?!”乔瑟夫的声音把大家拉回了神。
众人四下张望,前方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吊桥,宽度根本不足以让车辆通过。
而那辆红色轿车,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见了……怎么可能?!”花京院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就像……就像转弯之后就不见了一样……”梅戴捂着胸口,感觉刚刚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了,耳朵里也响起杂乱的耳鸣,不祥的预感再次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嗡——!
熟悉的引擎轰鸣声竟然从他们身后猛然炸响!
“什么?!”
所有人惊恐地回头——只见那辆红色的轿车,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吉普车正后方。
它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加大马力,如同疯狂的野兽,朝着他们已然悬空的吉普车车尾猛撞过来!
砰!
巨大的撞击力传来,吉普车被撞得向前猛地一窜,悬空的部分更多了!金属扭曲的声音令人牙酸。
“是……是他,他在后面!想把我们推下去!”乔瑟夫大吼。
“到底是怎么绕到后面去的?!”花京院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也带上了急切,“快想办法!车子要掉下去了!”
波鲁那雷夫咬着牙,赶快扳动手刹猛踩油门,吉普车的轮子开始转动,与后面的冲击力进行抵抗,一时间两辆车的车轮子底下尘土飞扬。
“他在用惊人的马力撞上来!这也太强劲了吧?!他开的车是坦克吗??”即使倒车抵抗,但波鲁那雷夫仍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基本上没怎么减弱,他踩下油门的脚不由得更用力了一些。
吉普在轰鸣声中慢慢地被推到了崖边,前轮已经快伸出去了。
这时候在这极度惊吓里,波鲁那雷夫的大脑似乎短路了。
他脸上露出极度恐慌和混乱的表情,竟然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安全带,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喊着:“快、快跑!已经要撑不住了!大家快跳车逃跑啊!”
花京院看到这一幕,惊愕地喊道:“波鲁那雷夫!哪有司机比乘客先逃跑的道理?!你走了谁来顶住啊?而且这种情况跳车就是自杀啊!”
“诶?!”波鲁那雷夫被花京院这一吼,猛地回过神,动作僵住。他看向花京院和其他人投来的视线,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尴尬、羞愧的复杂表情,张了张嘴:“抱,抱,抱歉啊……”
但他的道歉已经来不及说完。
车后的红色轿车发出了更为狂暴的引擎嘶吼,再次狠狠撞了上来!
这一次,吉普车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唔!”梅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安更紧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抱住旁边能抱住的一切东西。
失重感猛地袭来!
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吉普车脱离了悬崖边缘,朝着深不见底的幽谷,直直地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可能来自同伴的惊呼。
梅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绝望和眩晕感吞噬了他,只能在急速下坠中,徒劳地抱紧怀中的安,深蓝色的眼睛在快速地扫视过四周。
他只需要一个灵感……!
只需要一个灵感,就可以——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车内所有人。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绿色法皇]!”
梅戴在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中艰难地抬眼望去。
他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细节——[绿色法皇]的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抓着的,竟然是之前一直固定在吉普车车头、用于救援或拖拽的拖车钩和绞盘钢缆!显然,在刚才的混乱中,花京院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可能救命的工具并让[绿色法皇]将其取下。
翠绿色的替身毫不犹豫地就要向上方的悬崖边缘疾射而去!它的目标很明显——钩住那辆停在崖边的红色轿车的车头,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花京院!你想干什么?!”乔瑟夫看到法皇冲向上方,误解了他的意图,惊骇地大喊,“[法皇]的力量承受不住我们所有人的重量的!它会被扯碎的!”
花京院紧咬着牙,额头渗出汗水,但他也还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开口道:“恕我直言,乔斯达先生,我有自知之明,才没有那么傻。”
“典明!”梅戴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几乎是本能的行动。
在剧烈的下坠中,他强忍着眩晕与恶心,深蓝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海流涌过。
[圣杯]的触须无声地顺着他的发丝在梅戴的肩头浮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频震颤,捕捉着来自上方的一切声波反馈。
结构中反馈的回声让梅戴一瞬间就得知了那辆轿车的某处有大型空腔和特定液体晃动的声纹……
“我……我找到了——”梅戴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分析,他急速喊道,“不要钩车头!去钩它右后侧底盘靠近车轮的位置!那里是油箱!车的框架为了保护油箱也会更结实,更能吃得住力!”
花京院闻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果断重新给[绿色法皇]拟定指令。
[绿色法皇]在空中硬生生改变轨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绕过车头区域,悄无声息地从侧下方接近,将沉重的拖车钩狠狠砸向并锁死在了梅戴指定的右后轮附近的结实底盘上。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拖车钩牢牢地钩住了底盘!
几乎在同一瞬间,连接着拖车钩的绞盘钢缆瞬间绷直,来自下方吉普车下坠的巨大拉力,通过钢缆猛地传递到了红色轿车上。
吱嘎——!!
金属扭曲声响起。红色轿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猛地向前一沉,四个轮胎死死咬住地面,但车身已然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
而下方,吉普车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滞,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住,悬停在了半空中摇晃着。
从急速下坠到猛然静止,巨大的惯性让车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座位上。梅戴感觉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来,但护着安的手臂丝毫未松。
“Nice!”乔瑟夫攥紧拳兴奋地喝彩。
“干得漂亮。”承太郎沉声道,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上方的轿车。
紧接着他眼神一凛:“[白金之星]!”
紫色的巨人应声而显现在绞绳旁,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那根紧绷的、连接着生死两端的绞盘钢缆。
欧拉!!
[白金之星]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猛地将钢缆连同下方悬挂的吉普车一起狠狠下拉,如同甩动链球般,借着红色轿车作为锚点,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地向上甩了回去。
“哇啊啊啊!”车内再次响起惊呼,而吉普车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猛地从深渊中被抛回了悬崖路面!
而在吉普车被甩上路面的瞬间,它与红色轿车的位置极度接近,几乎擦身而过。
就是现在!
承太郎目光锐利如鹰隼,[白金之星]的另一只拳头,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之前被戏耍追击的怒火,毫不留情地对着那辆红色轿车的车身侧面,使出了一记猛烈的短距离重拳!
轰!!
这一拳的力量恰到好处,既没有直接摧毁轿车,又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红色轿车被砸得向侧面猛地滑移,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拖车钩就承受着巨大的拉力,再加上这来自侧面的猛烈一击,铁钩直直捅穿了底盘结构,硬生生造出来一个窟窿。
由于破碎的地方过大,拖车钩随着吉普车上抛后钢缆瞬间的松弛也彻底从红色轿车的底盘上脱开了。
失去了唯一的固定点,那辆红色的轿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无法控制地向前冲去,直接冲破了崖边,带着绝望的引擎空转声,一头栽下了深深的悬崖。
几秒后,崖底传来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耀眼的火光一闪即逝,随即浓烟滚滚升起,显然是坠毁撞击点燃了油箱内的燃油。
而他们的吉普车,则在「白金之星」精准的力量控制下,四轮重重但平稳地落回到了坚实的路面上,甚至还因为惯性微微摇晃了几下。
吉普车内的众人看着那团火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波鲁那雷夫瘫在驾驶座上,回头看向脸色苍白、被各种声音扰乱到几乎虚脱的梅戴,由衷地赞叹:“梅戴!你真是太神了!居然连那家伙的油箱在哪都能‘听’出来!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钩车头了,但凡那家伙挣扎起来说不定真让它跑了!”
花京院也收回[法皇],疲惫但微笑着看向梅戴。
乔瑟夫擦了把汗:“虽然已经经历过很多了,但……真是难以置信的听力啊,我都有点好奇Spw基金会当时是怎么把你‘诏安’进来的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看向崖下燃烧的残骸,又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身边几乎要晕过去、但手还在勾着自己胳膊的梅戴,并没有让他松开,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开口:“真是够了……下次颠簸的时候,你还是找个更牢固的东西抱着比较好。”
梅戴虚弱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转了转深蓝色的瞳孔看向承太郎,然后微微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了解了。
安紧紧靠在他怀里,刚刚一系列比过山车还刺激的行动让她的心脏始终在砰砰地跳着。
承太郎收回了[白金之星],他压了压帽檐,从车窗看向崖下那缕黑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结束了。”
第20章 命运之轮(四)
第二十章
一行人惊魂未定地走下伤痕累累的吉普车,聚集在悬崖边,向下望去。
崖底,那辆红色轿车残骸燃烧产生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浓黑的烟雾像是墓碑,向上袅袅升起。
乔瑟夫眉头紧锁:“不过仔细想想,从刚才到现在,我们并没有遭到明确的替身攻击。那个怪人只是开车撞击我们而已。”
“欸,反正已经没命了。这就叫自作自受。”波鲁那雷夫摊了摊手。
“难道真的只是个疯狂的普通司机吗?”花京院也感到疑惑,虽然对方的行径诡异又危险,但确实没有替身力量直接显现的迹象。
安也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她心里也有个困惑:“可是我想不明白,那辆车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到我们后面的呢,好奇怪啊……”
梅戴靠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他轻轻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还未完全恢复就过度使用能力而带来的疲惫。
听着他们的讨论,梅戴的内心也有点倾向于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并非替身使者的普通人。
毕竟,[圣杯]好像也并未感知到明显的、属于替身的特殊波动。
可就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即将得出结论时——
滋啦……滋啦……
吉普车内的无线电突然自行激活,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扭曲而充满恶意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悬崖边:
“哼……一点都不奇怪啊——!”
站在离吉普最近的梅戴因为噪音皱眉,随即很快地离开了吉普旁边。
一瞬间,众人齐刷刷转身看向吉普车的方向,脸色都变了。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抬手指着吉普车,声音笃定:“是车里的无线电,是无线电传来的声音!”
“这是替身发能力啊,乔斯达……!”
“什么?!”乔瑟夫骇然,“他知道我的名字!说明是来追我们的替身使者!”
“果然是他!”波鲁那雷夫怒吼。
但新的疑惑立刻涌现:“在哪里……?难道在刚刚坠落的车里面吗?”花京院喃喃,转头想去再次确认坠崖轿车的情况。
但他还没迈开一步,这样的猜想就被波鲁那雷夫打断了:“不可能的,那辆车应该摔得粉碎了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着吉普车的承太郎突然开口,语气低沉而肯定:
“真是够了……看来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拇指向后指向崖下那团燃烧的残骸:“那辆红色的轿车,根本不是什么‘被替身使者驾驶的交通工具’。”
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人,说出了结论:“或许车本身就是替身。”
“就和我们之前在那条幽灵船上遇到的情况一样,就是那艘船本身就是替身。”
那么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然而,就在他们消化这个惊人事实的时候,无线电又响了起来,声音的主人报上名讳:“[命运之轮]……这就是我替身的暗示啊!”
嗡……!!!
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的震动突然传来,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但清晰地摇晃。
“这、这地震是怎么一回事?感觉不妙啊!”波鲁那雷夫惊呼,就下意识往更空旷的地方跑,甚至伸手想去拉吉普车门,想开车远离悬崖边。
“不行——”梅戴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他伸出手拉住了波鲁那雷夫的手腕,尽力将他从车旁边拽离。
“别碰车!远离吉普车!底下有东西——”梅戴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波鲁那雷夫没有和他较劲、顺从梅戴的力道后退后,他自己也被惯性踉跄着向后跌了几步。
就在他们退开不到两三米的瞬间——
轰隆!
吉普车正下方停放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轰然碎裂,泥土和岩石四溅飞扬。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辆破旧不堪、车身上还带着撞击凹痕和焦黑痕迹、甚至某些部件还在冒着丝丝火星的——红色轿车,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硬生生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顶开了原本停放在上面的、乔瑟夫他们那辆伤痕累累的吉普车,带着泥土和碎石,完完整整地、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正是那辆本该在崖底摔得粉碎、燃烧殆尽的“替身”!
它竟然从地底发动了袭击。
“怎……怎么可能!它从地里钻上来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破损严重、外壳彻底扭曲变形、还印着[白金之星]拳头印记的轿车,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不过他又很快调整好状态,咬了咬牙开口,“这下就清楚了,JoJo说得对啊,这辆车就是替身!”
花京院则是过去扶了一下梅戴,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眯了眯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睛,艰难地说道:“而且替身使者好像就在里面啊。”
梅戴咳嗽了两下,刚才激起的灰尘又让他感觉有点难受了。
这种紧要关头,他的思绪又要逐渐飘远。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养好啊……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这辆再次出现的替身之车,紫色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那辆从地底钻出的、本应破败不堪的红色轿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车身那些明显的凹痕和破损处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平,锈迹和尘土剥落,瞬间恢复成了崭新、硬朗、充满威胁的形态。
仿佛之前的坠崖爆炸和地底穿行从未发生过。
“……什么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花京院的表情也转换为惊愕:“这究竟是——”
恢复如初的红色轿车发出一声狂暴的引擎轰鸣,如同被激怒的蛮牛,对准站在最前方的承太郎,猛地加速冲撞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个活物啊!”乔瑟夫焦急地大喊,“住手,承太郎!先别和他交手!要先弄清楚他的替身能力!”
承太郎眼神一凝,[白金之星]淡淡的紫色已然蓄势待发,面对直冲而来的钢铁猛兽,他原本打算以绝对的力量正面迎击。
可乔瑟夫的提醒让他多了一丝迟疑——的确,这不合常理的复原和出现方式,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其他能力。
电光火石间的犹豫也足够让战局反转。
咻咻咻——!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破空声响起。
从那辆狂冲而来的红色轿车的前端,竟然毫无征兆地射出了数发完全透明的子弹。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高度压缩的空气或者某种能量,扭曲了光线,只在发射瞬间因为短暂的折射让梅戴的眼角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光。
“!?”承太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噗!
数发无形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承太郎的胸膛和手臂。
被击中的地方鲜血瞬间溅出,承太郎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动作瞬间停滞。
他恍惚了一下,还未凝聚成形的[白金之星]破碎散开。
“怎么会、根本看不见?”承太郎嘴角溢出血丝,他抬眼再次去看[命运之轮]发射出来“子弹”的方向,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但刚刚除了一闪而过的光线,什么都没有,“……这家伙究竟是用什么东西、什么方法击中我的?”
而[命运之轮]里传出一阵邪笑,看来替身的本体就坐在车里:“嘿哈哈哈哈,看不见,不过你马上也会明白了——而那时候你早就死到临头了啊!!”
[命运之轮]疾驰过去,车头微微偏转,又是一片无形的子弹扫射而出!
“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见状大惊,立刻冲上前想要将他拉离轿车冲撞的路线。
咻咻咻——! “哇啊!” “呃!”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未能幸免,接连被数发无形子弹击中。
两人同时身体僵直,动作变得极其迟缓而艰难,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对抗千钧重负,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说拉走承太郎了,连自身移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情况急转直下!
“啊啊啊啊!”安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边的梅戴的腿。
梅戴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乔斯达先生说得对……必须,立刻摸清对手的能力!
他一把将安护在身后,迅速向侧后方退避,同时全力调动起[圣杯Ace],浅蓝色的水母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细长的触须柔柔地搭在梅戴的肩膀上,勾住他的发丝,带着一丝清清凉的感觉。
他的耳廓在发烫。
触须在梅戴面前的空气中抖动着,然后梅戴听到了。
刚才子弹发射的瞬间,他确实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光线扭曲和微弱的、绝非引擎能发出的高频振动声。
看不见的子弹……玻璃?不、不是实体,是某种能量……或者是,什么东西?
梅戴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战场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子弹”的来源和本质。
发射时有光折射现象……像……像透过不同密度的介质……等等,什么味道?
梅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后他的目光极速扫过地面、扫过空气、扫过那辆依旧在缓缓逼近的轿车……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梅戴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朝承太郎喊道:“空条先生!不是子弹!是汽油——他能把油箱里的汽油发射出来!”
他的语速极快,但却清晰地将自己分析得出的情报说了出来。
坐在[命运之轮]里的替身使者听到了梅戴的话,冲锋的速度微微一滞,仿佛有些意外自己的能力被看穿。
梅戴的话如同闪电划破迷雾,瞬间点醒了被无形“子弹”压制的几人。
然而,就在他刚想进一步解释——说明在悬崖边的缠斗中,[绿色法皇]放置的拖车钩很可能已经破坏了油箱结构,而承太郎那记重拳更是加剧了燃油的泄漏,对方此刻恐怕已是强弩之末——时,他对上了承太郎的目光。
承太郎虽然因受伤而嘴角带血,动作也因为那汽油子弹的冲击而有些滞涩,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微微侧头,盯着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用只有靠近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啊,当然——我注意到了。”
然后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
那辆恢复如初的[命运之轮]再次发出咆哮,试图用完美的外壳和轰鸣的引擎制造压迫感,再次加速撞来。
但此刻,在承太郎和已然明白过来的众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虚张声势的拙劣表演而已——而表演者本人,很可能还没回想起自己的道具早已经被破坏过了。
“哼。”承太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甚至没有选择躲闪,而是迎着狂冲而来的钢铁替身,正面踏前一步。
“你这种,只会躲在铁皮里玩弄这种小把戏的混账东西……真是叫人火大啊。”
欧拉!!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低吼,[白金之星]那紫色的魁梧身影瞬间凝实,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悍然现身。
它像无数次那样挥拳,将力量凝聚于那足以粉碎钻石的右拳上,带着凶猛的残影直面前去。
就在[命运之轮]的车头即将叫嚣着撞上承太郎的刹那,[白金之星]一记自下而上的猛烈的上勾拳,狠狠地砸中了轿车的底盘前部!
轰!!!
如同平地惊雷般的巨响。
那沉重无比的车头竟被这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打得向上翘起、掀飞,整个车身几乎要向后仰翻过去,车轮在空中徒劳地空转。
“什——么?!不可能!”车内原本还带着得意邪笑的替身使者嘲笑着承太郎不自量力的笑声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了,这一拳的力量远超之前,而且精准地打击在了车体最脆弱的部分之一。
但这还没完。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的连打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密不透风的“雨水”把空气都淹没了。
所有的拳头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命运之轮]的底盘、油箱区域以及因为翘起而暴露出的脆弱部位。
哐!哐!哐!哐!
金属被巨力疯狂撕裂、扭曲、压瘪的可怕声响不绝于耳。
“呃啊!!”车内的替身使者随着车体一起剧烈震动,惊恐地发现车辆的动力正在急速衰减,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他猛地意识到梅戴和承太郎的话意味着什么——油箱早就破了!
汽油子弹瞬间告罄,和快速复原的能力都在急剧消耗着本就不多的剩余燃油。
刚才的完美形态和攻击,就真的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了!
“不!等等!要、要散架了!”他的声音从自信满满变成了惊慌失措,试图操控车辆挣脱,但底盘遭受的重创让转向和传动系统几乎瘫痪。
欧拉!!!
[白金之星]最后一记凝聚了所有怒火的重拳,自下而上,狠狠地贯透了严重变形的底盘,直接击中了驾驶座的位置。
“哇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命运之轮]的替身使者——那个男人——直接被这隔山打牛般的恐怖力量从破碎的车窗中震飞了出来,如同一个被扔出的破布娃娃,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地重重摔落在不远处的尘埃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悬崖边,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承太郎缓缓站直身体,「白金之星」在他身后缓缓消失。他压了压帽檐,看着那堆废铁和远处长相奇怪的男人,罕见地笑了起来,淡淡抛出一句:“真是够了……这样的结局,真是好极了。”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两人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汽油子弹进入体内的感觉并不好受,看来之后抵达下一个地点的时候还要再作休整一番。
见替身使者已被打败,众人也围了过去,看着瞬间从地上坐起来惊叫的男人。花京院挑了挑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真是个怪人啊,只有手腕和胳膊十分粗壮,但其他地方都很瘦弱呢。”
最后他歪了歪头,得出结论:“果然,是‘虚张声势’的啊。”
而那个男人见到他们围上来后,慌张地向后爬去,但撞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腿。
梅戴抬眼看过去,此时此刻波鲁那雷夫的表情可谓是十分难看,要用梅戴的视角来形容的话……
凶神恶煞,嗯。
梅戴用手指捻了捻耳廓,看着波鲁那雷夫的脸,不由得如此想到。
“喂喂喂,你在往哪里逃呢?”波鲁那雷夫想到了之前的一些“爱恨情仇”,嘴角扯出来一抹危险的笑,一脚把那个男人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了。
见自己根本动不了,那个男人只能满头大汗地求饶:“别杀我啊啊啊!我只是拿钱办事的!”
而那辆[命运之轮],在失去了本体的精神力支撑后,发出一阵呻吟声,原本“恢复如初”的假象瞬间崩塌,扭曲变回了那副破败不堪、扭曲变形的真实模样,然后“轰”地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团逐渐消散的替身能量,只留下一辆极其破烂、连颜色都看不清楚的轿车。
像是老鼠在垂死挣扎一样。
如此可笑的求饶和替身这样的“退场”,让众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oh good,没想到原来替身也是用一辆迷你车装出来的啊。”乔瑟夫这时候倒是装傻一样吐槽,然后露出个恶劣的笑,“打个比方就是被剃了毛的羊啊?真窝囊啊——”
一时间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愉悦,都笑了起来。
第21章 正义(一)
第二十一章
虽然有点可怜,但梅戴并不觉得该取消这样的“酷刑”。
“救,救命啊……”
模模糊糊的叫喊声从那个被绑在石头上的瘦小男人嘴里传出,但在场的人没有理会他的。
“……这样就可以了吧?”承太郎把随意找到的碳石撇到了一边去,他看着自己在那块简陋告示牌上写的字。
梅戴的目光看到牌子上的内容。
他眯起眼睛微微弯腰仔细看了一下。
看不懂,是日文。
“我是修行者,请不要解开链条妨碍我神圣的修行。”承太郎看样子心情不错,他把告示牌的内容念了一遍。
乔瑟夫这时候叉着腰走过来,有些唏嘘地开口:“用日文写的话会不会没人认识这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瑟夫狠狠撇了撇嘴,然后他扳过告示牌,在牌子后面又用英文写了一遍内容。
“这样确实好多了啊。”乔瑟夫点点头,他嘀咕着,“一看到日文我就会想到那个抢走我女儿的日本混蛋。”
承太郎对此也只是挑挑眉,他扶了一下帽檐,淡淡开口:“真是够了。”
不过在解决了[命运之轮]后,摆在乔斯达一行人面前的现实问题更加严峻——他们的吉普车彻底报废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那辆被[命运之轮]之前用来伪装、看起来寒酸破旧的小型轿车。
“真的要坐这个吗?”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小车,脸上写满了嫌弃。
“总比走路强,波鲁那雷夫。”乔瑟夫拍了拍车顶,灰尘簌簌落下,“至少它还能动……那就用这辆车代替损坏的车开过国境吧。”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小车这么破,我们还有这么多人……”花京院稍微数了一下,又看了看“弱柳扶风”的小车,有点苦恼,“真的能支撑着到达国境吗?”
不过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五个人勉强挤进了这辆迷你小车,带着安继续了前往巴基斯坦边境的颠簸旅程。
空间狭小,路况糟糕,一路上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梅戴挤在后座边上。
为了让他好好缓缓,照顾安的任务落到了坐在副驾的乔瑟夫身上了。
梅戴趴在车窗的窗框上,旁边坐着花京院,坐在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上是承太郎。
本就有点虚弱的身体更是被颠得够呛,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但梅戴始终忍耐着,只是偶尔会因为特别剧烈的颠簸而轻轻蹙眉。
本来安还十分期待之后的旅途的,但承太郎的一句话打消了她的念头:“哦对了,到了地方之后我们会用飞机把你送回香港的。”
“为什么啊?!”安闹腾起来。
“烦不烦。你要不要看看梅戴现在的状态都差成什么样子了,平时可都是他在照顾你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包袱吗……”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插话,他打着方向盘嘟囔,“而且之后我们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要是让你受伤了那该怎么办啊?”
安好像被说服了,一路上坐在乔瑟夫的腿上生闷气谁也不理。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边境,进入了巴基斯坦。
而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那辆饱经摧残的小破车在完成使命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熄火,再也无法启动了。
“啊……果然还是撑不住了吗……”花京院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不过好在已经进入国境了。
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城镇找到临时落脚点后,一行人决定分头行动。
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和承太郎三个人决定要去补充一下物资,尤其是处理伤口所需的抗生素和生理盐水。而乔瑟夫则决定带着安和梅戴,先去机场预订前往香港的机票。
在约定好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后,两拨人便暂时分开了。
机场里,订票的过程还算顺利。
距离登机还有不少时间,乔瑟夫看着有些疲惫的梅戴和好奇张望的安,便提议在机场附近逛逛,找个地方稍作休息。
他们找到一家相对安静的茶座坐下。
乔瑟夫给安点了一杯果汁,给自己和梅戴要了红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来几分慵懒的暖意,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
乔瑟夫喝了一口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坐在对面,正小口啜饮着红茶、好像在发呆的梅戴。
梅戴的手指纤细,左手中指指关节有着一点薄薄的茧子,单手握着茶杯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
只能说不愧是法国人吗,刻板印象好像又增加了一点。
乔瑟夫想着。
“说起来,梅戴,”乔瑟夫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温和好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是怎么加入Spw基金会,还参与到这种……嗯——危险‘环境勘探’的工作里来?”
他用了任务说明上的委婉说法,但眼神表明乔瑟夫早就理解其中的本质了。
梅戴闻言回神,深蓝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然后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浅蓝色的睫毛低垂着。
“其实……我是在校园招聘会上被看中的。原本贵方是看中我的成绩才——不过后来好像在体质检测的时候才把我从原来的研究部门调到了支援部门。”梅戴轻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那时候我才知道[圣杯]的存在并不是幻觉。”
“前段时间本来是想着在暑假期间,到未来的工作地点熟悉一下环境什么的。但因为乔斯达先生您需要援助,所以我就被紧急安排到这里了。”梅戴微微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与其说是主动选择,更多像是一种命运使然。
乔瑟夫了然地点头,他见过很多因为自身特殊体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被卷入这种事件的人,但……
“还真是一条朴实无华的路子,原来如此啊……Spw总是能网罗到各种各样的人才。”乔瑟夫笑了笑,随即又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这一路确实比想象中更艰难吧?对你来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梅戴依旧不算红润的脸色。
“确实……很有挑战性。和书本上描述的完全不同。不过和乔斯达先生、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梅戴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然后他对着乔瑟夫眨了眨眼,坦然地开口,“而且其实这次工作结束我还会拿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呢。”
“哈哈哈哈。”乔瑟夫笑了,他喝了一口手里的红茶,“的确啊,谁不喜欢钱呢。”
梅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看向乔瑟夫:“相比之下,乔斯达先生您……似乎对这样的情况都习以为常了。我来之前听说过一些关于您年轻时……在墨西哥和罗马的冒险传说。那些都是真的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想听吗?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好呢——”乔瑟夫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很自然地比划着手势,开始讲述起一些经过修饰、听起来更像惊险小说而非真实经历的片段。
他的讲述生动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乔瑟夫特有的美式幽默和一点点夸张。
梅戴认真地倾听着。
这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他边听边想着。
这样的故事一直讲到了飞机快起飞的时候。
“我不要——放开我啊啊!别毛手毛脚的,可恶啊!”安根本就不服气,她在波鲁那雷夫的手里狠命地乱动,双手双脚根本不老实。
波鲁那雷夫则是皱着脸尝试摁住她,表情无奈又有点生气:“你个小姑娘你乱说什么,怎么说话的啊?”
安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想从波鲁那雷夫的手里挣脱:“我不要上飞机啊,我也想一起去!”
“小妹妹。”见安还是那么不配合,乔瑟夫从一旁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认真,“我的女儿,也就是承太郎的母亲现在正危在旦夕。我们踏上这段旅程,也是为了我女儿的命。”
安抬头看着乔瑟夫浅绿色的眼睛,安静了下来,她眼里的执拗淡去,变成了浓浓的不舍。
“你还是不要离家出走,回家吧。”乔瑟夫温柔地笑了笑,安抚道,“父母肯定在担心你呢。”
……
“乔斯达先生也很温柔呢。”花京院站在梅戴身边,看着那边的几人,不由得轻声感慨。
梅戴点了点头,拢了拢头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忽而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少了一个人?”
“喔,JoJo,他的那身衣服好像是什么……定制的,要是补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花京院知道梅戴想问什么,便笑着解释道。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他的深蓝色眼睛稍微打量了一下花京院的衣服,遮在头巾下的声音有点小:“我以为日本的学生校服都是那样的。”
花京院眨了眨眼,面对梅戴海水一样的眼睛有点无奈,语气都有点奇怪了:“当然不是啦……我这身才是很平常的学生校服没错。”
“上身效果还不错。”梅戴温和笑笑,比起刚入队那会儿,他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一点,现在都会自己找话题了,“其实刚见到你们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子。”
“为什么啊?”不过这个话题让花京院有点一头雾水的。
梅戴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花京院的脸,然后笑:“典明长得很漂亮,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红头发。”
花京院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挪开了视线,然后有些意料之外地微微皱着眉认真辩解道:“可、可是我不觉得我自己长得好看,只是相貌平平那样吧。”
梅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晃动,微微歪头,微微拉开了头巾,然后花京院听到他在说:“那典明觉得我的长相如何呢?”
“……”
这样的问题让花京院转移了注意力,他观察得仔细了不少。
淹没在浅蓝色发丝里的金属头饰在闪闪发光,两处深蓝色的湖泊在随着自己的视线移动,浅蓝色的睫毛根根分明,鼻梁真的很高挺,眼窝深邃有神,但嘴唇又没那么厚,阳光透过蓝色的发丝,给这张脸染上了一点蓝色。
“……很帅。”花京院回答。
“但我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如何。”梅戴说着,把头巾盖了回去,只留下了刚才花京院眼里的两处湖泊,“所以这方面只是个人觉得的。”
他转头往前看去,飞机已经起飞了,梅戴有些担心花京院会给自己绕圈子,于是补充一句:“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红色头发。”
花京院有些后知后觉,刚才自己貌似有点失态了。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嚷着要扳回一局。
“那上一句‘长得很漂亮’是假的咯?”花京院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这样说出去了。
梅戴轻轻摇摇头:“两句话都是真的。”
还没等花京院细想,梅戴向前面挥了挥手,和来人打招呼:“空条先生。”
“在聊什么?”
承太郎点了点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外套站在前面,他的视线在花京院和梅戴中间转了转,问道。
“在聊关于校服的事。”梅戴老老实实回答说。
“嗯。”承太郎没多问,就迈步越过了两个人,“该走了,老头子应该已经找到车了。”
“好的。”梅戴点点头,然后伸手拉了拉有些出神的花京院,不由得失笑着轻声开口,“走啦。”
……
在机场短暂休整并送走了安之后,一行人顺利汇合后,乔瑟夫很快弄来了一辆性能尚可、比之前那辆小破车宽敞不少的小吉普,足以容纳所有人。
没有过多停留,他们立刻启程,朝着下一个目标地点驶去。
车辆行驶在巴基斯坦北部蜿蜒的山路上,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令人心惊的深邃峡谷。
车内,周围的风景荒芜而无聊,乔瑟夫闲不住,就有了些观察什么的闲心。他的目光落在后座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改制校服的承太郎身上,忍不住发出惊叹:
“话说回来,承太郎,我还是很惊讶啊。”乔瑟夫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外孙,“在巴基斯坦这种地方,你居然能找到手艺这么厉害的裁缝?这校服改得也太合身了,版型一点没走样,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新衣服。”
他记得承太郎之前的衣服在战斗中可是破损了不少,要是一次性全补的话,和重新做一套也没什么区别了。
承太郎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坐在他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倒是接话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毕竟可是个学生诶,对校服的执着可是很可怕的。”
承太郎这才稍稍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仿佛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这是纯羊毛的。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坐在副驾驶的花京院眉头微微蹙起,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路况,提醒道:“波鲁那雷夫,小心点,这边的雾好像越来越大了,而且路旁边就是悬崖,还没有护栏。”
波鲁那雷夫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难得没有反驳或者吹嘘自己的车技。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严肃了不少:“啊,我知道。这鬼天气,能见度太差了,根本快不起来。”
车窗外的雾气如同白色的纱幔,层层叠叠地涌来,远处的山峦和道路都变得模糊不清,确实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乔瑟夫也探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又抬起手看了看表,眉头皱了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这雾也太浓了,而且现在才下午三点不到。”
他沉吟了一下,而后快速做出了决定,“安全第一。波鲁那雷夫,看到前面那个小镇的轮廓了吗?我们开到那里就停下来休整,等雾散了或者明天天亮再出发。”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毕竟,谁也不想在能见度极低的雾天里,冒险行驶在毫无防护的悬崖边上。
波鲁那雷夫也松了口气:“知道了,在这种天气开车简直是在玩命。”
他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车速,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向下,朝着记忆中小镇的方向驶去。白色的幔帐将车辆层层包裹,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梅戴安静地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几乎凝固的浓雾,深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种天气让梅戴感觉有些压抑,同时也隐隐觉得这雾来得有些突兀和不自然。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感知周围环境中的声音,但浓雾似乎也吞噬了声音,一切都变得沉闷而模糊。
太安静了……声音都闷闷的。
这种隔绝感让他本能地有些不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留意起周围的动静。
小镇里层层的屋子安静地矗立在浓白的雾之中,仿佛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避风港。
第22章 正义(二)
第二十二章
小吉普车在浓雾中缓慢地向山下的小镇驶去。
车内,因为能见度极低而带来的紧张感,让波鲁那雷夫忍不住开始嘟囔:“也不知道小镇上有没有个像样点的好旅馆吧,可别再是那种连热水都没有的破地方了。”他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碎碎念。
旁边的花京院听到了他的抱怨,微微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什么样的旅馆才算好旅馆?”
波鲁那雷夫一听来了兴致,立刻回答道:“那当然是——带有干净厕所的旅馆啊!起码要干净。”他似乎对此有着很深的执念,语气都激动了几分,“从印度尼西亚那边开始,一路上的那种手动卫洗丽……真的是叫人无法习惯啊。”他的直白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舒缓。
而波鲁那雷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然后全身抖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难看。
花京院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乔瑟夫也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连帽檐下的承太郎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梅戴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边听着波鲁那雷夫的观点,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理解和淡淡的的笑意,什么都没说,轻轻的笑声也模糊在风声里。
他倒是能理解这种对于熟悉生活方式的渴望。
就在波鲁那雷夫还在继续阐述他的“旅馆哲学”时,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承太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
他的视线穿透浓雾,在车辆快速经过的时候,捕捉到了路边一个极其诡异恐怖的景象——
一具狗的尸体。
被残忍地用利器捅得血肉模糊,姿态扭曲狰狞地悬挂在路旁一根歪斜的杆子上,如同某种不祥的献祭或警告。
而它周围的浓雾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流动着,好像在缠绕上那具尸体,更添了几分阴森和恐怖。
画面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但鼻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告诉他,这不是幻视。
承太郎的眉头紧紧皱起。
狗的……尸体?
“嗯?怎么了,承太郎?”坐在他旁边的乔瑟夫敏锐地注意到了外孙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变得锐利的眼神,出声询问道,“看到什么了吗?”
承太郎沉默了一下。他并不能确定这是否与替身使者有关,或许只是巧合的野蛮行为?
更何况说出来可能会让好不容易稍微放松下来的队伍变得更加紧张,承太郎最终只是压了压帽檐,靠回了椅背上,淡淡地回了句:“不,没什么。”
但他的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坐在另一侧窗边的梅戴。
梅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惨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雾气,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一些,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专注地听着或感受着什么别人无法感知的东西,侧脸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疏离。
承太郎看着梅戴,不知道在想什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
小吉普车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驶入了小镇。镇上的雾气比起山路似乎更加浓重了。
虽然能看到道路两边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可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
而且特别安静。
唯一能清晰听到的只有吉普车引擎的沉闷轰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乔瑟夫透过车窗,打量着两旁模糊的建筑轮廓,试图驱散一些诡异的气氛,开口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小镇看起来倒是挺干净的,路上也没什么垃圾。看起来规模不大,人口大概有几千人吧。”
他习惯性地估算着,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车辆最终在一家看起来像是餐厅的简陋建筑前停下。白色的雾气如同厚重的帘幕,将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
“还是去那家餐厅问问看吧,”花京院提议道,指了指餐厅,“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旅馆。”
他说着,打开了车门。
几乎同时,天空开始飘起蒙蒙细雨,冰凉的雨丝混合着浓雾,让空气变得更加湿冷黏腻,能见度也似乎更差了。
波鲁那雷夫也下了车,站在街道上,眉头紧锁,环顾着死寂的四周,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不过,这小镇还真是出奇的安静啊。之前我们去的城镇,哪个不是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的?就算天气不好,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吧?简直就像……”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个奇怪的比喻词,“就像半夜里空空荡荡的肚子一样。”
乔瑟夫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拍了拍身上的水汽,虽然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说道:“别自己吓自己了,波鲁那雷夫。估计就是因为又是起雾又是下雨,大家都待在家里没出来吧?这很正常。”
梅戴最后一个下车,冰凉的雨雾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巾。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梅戴觉得像是白噪音一样舒适,只不过雾气里飘散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淡淡臭味,还有完全检索不到周围环境内容的情况还是拉低了印象分。
梅戴没有立刻加入讨论,而是微微侧头,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扫视着周围。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也吞噬了声音,整个小镇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连梅戴耳朵里常能听见的风声、远处的狗吠或人声都无法捕捉。
这也有点太不对劲了吧……
梅戴皱着眉想着。
这种异常的安静让梅戴比其他人更加感到不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沉默地站在波鲁那雷夫身后稍近一点的地方。
这时,乔瑟夫似乎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给自己打气,突然自信满满地转过身,对大家说:“对了!说到问路,我教你们在巴基斯坦以西的伊特兰地区该怎么打招呼吧!看好了,先要摆出笑容来啊——”
他清了清嗓子,面向站在餐厅的门口、似乎是餐馆老板的男人,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足够友好的笑容,然后用一种略显夸张的语调道:“Assalamu Alaikum!(祝你平安)”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中年男人的眼神直勾勾地、毫无焦点地看向乔瑟夫,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光彩和反应。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呆滞地盯着乔瑟夫,一言不发。
乔瑟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诡异。
啪。
几秒后,那个餐馆老板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将门口挂着的一块小木牌粗暴地翻转了过来——从“营业”变成了“打烊”。
然后他又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乔瑟夫。
“……呃,”乔瑟夫被这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也、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关店吧?我们只是想问问,这镇上有旅馆吗?”
老板依旧毫无反应,就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乔瑟夫这个老顽童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或许是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有点神经质——
他比划起了一个极其古老且莫名其妙的动作。
乔瑟夫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耳边,另一只手则伸出手指,模仿着老式转盘电话拨号的样子,在空中滑稽地转了几圈:“hello hello,有人在吗?”
然而,面对如此“努力”的乔瑟夫,餐馆老板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用一种平淡无波、毫无情绪起伏的声调,吐出了冰冷僵硬的字:
“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乔瑟夫再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身就要缩回门内的黑暗之中。
“喂!等一下!”乔瑟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叫住他,“什么叫做不知道啊?”
就在老板转身、后颈完全暴露在乔瑟夫视线中的一瞬间——乔瑟夫清晰地看到,在那男人的衣领下的皮肤上,竟然有几只油亮硕大的蟑螂正快速地爬动穿梭着!
甚至有一只似乎正要钻进去!
这样恶心骇人的一幕让乔瑟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怎、怎么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乔瑟夫的身上,察觉到他的异常的时候连忙问道。
乔瑟夫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餐馆老板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内的黑暗里,门也合上了。哪有什么蟑螂?男人的后颈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他眼花产生的幻觉。
凉冰冰的雨滴还在从天空上落下,白色裹尸布一般的雾气将小镇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没事。”回应了梅戴的关心后,乔瑟夫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到他的大脑,小声喃喃着,“那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错了……?”
“肯定是你的发音太烂啦,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叉着腰,一脸“还得看我”的表情,“奇怪的口音没把人吓跑就算不错了。来,看我的!”
波鲁那雷夫随意看了一圈,雾气朦胧中,他看到不远处的墙根,似乎有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波鲁那雷夫咧着嘴,用大拇指朝那个方向指了指:“喏,那边不是坐着个人吗?我去问问。这次肯定没问题。”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了过去。梅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波鲁那雷夫,看着波鲁那雷夫走向那个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人影,浓雾和死寂让他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向前跟了一小步,至少没让两波人彻底在雾气中失去彼此的视野,也想离简更近一些。
周围的寂静让波鲁那雷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打扰一下,大叔,”波鲁那雷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好,他微微弯腰,看向那个低着头、靠在墙根的人,“我们在找旅馆,最好是一家带干净厕所的旅馆啦,你知道这附近有……呃?!”
然后波鲁那雷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靠得足够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正面。
那根本不是一个在休息的活人!
那是一个男人,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毫无焦点,嘴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幅度大大张开,舌头掉在嘴唇外面,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皮肤僵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喂……你、你怎么了?!”波鲁那雷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
随着他摇晃的力道,那具早已失去生命力的尸体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下,他的死状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五官几乎移位。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大大张开的、毫无生气的嘴巴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窸窸窣窣……
几条灰褐色、带着些许粘液的壁虎,竟然从那死人的喉咙深处接二连三地爬了出来。
它们灵活地越过死灰色的嘴唇,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然后迅速钻进了旁边的阴影缝隙里,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爬行时细微的、粘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梅戴异常敏锐的耳朵里。
他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喉咙发紧,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抵住了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生理性的不适。
他甚至恍惚地向后退了半步,几乎撞到身后的承太郎。
承太郎没有退开,他低头看着梅戴摇晃的身体,还是抬手扶了一下。
梅戴被吓了一下,他回头看见熟悉的服饰,还是习惯性道歉:“抱歉,我……”
对此,承太郎只是淡淡开口打断他之后的话:“站稳点。”
“呜啊!”波鲁那雷夫那边则是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猛地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下意识地寻求确认般看向离他最近的梅戴,似乎想从同伴那里得到这是幻觉的佐证,却只看到梅戴同样苍白惊恐的脸。
“什么?!”“发生什么了?!”其余两个人也立刻冲了过来。当他们看到地上那具表情恐怖、嘴里爬出壁虎的尸体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死人了?!”花京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迅速扫视周围,同时下意识地站到了梅戴的侧前方。就算是比梅戴矮了一点,也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庇护姿态。
波鲁那雷夫剧烈地喘着粗气,他感受到自己暴露在雾气中的皮肤在一层层冒着冷汗:“他、他死了,带着惊惧的表情死了啊——”
在原地做了一会儿心里建设后,梅戴再次将头巾拢了一下。
他跟着花京院靠近,来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身后,皱着眉向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尸体看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乔瑟夫看着那具诡异的尸体,又想起刚才餐馆老板脖子后的“蟑螂”,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他猛地转头看向梅戴,似乎想问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梅戴,你刚才有听到或者……感觉到什么吗?”
梅戴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不适而有些微弱:“没有。除了刚才……那些……爬行的声音,好恶心……” 他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些壁虎在死者口腔内爬动的触感,还是一阵恶心。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迅速略过了周围的环境一圈。
浅绿色的眼睛在梅戴白得像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目光,注意力放回了尸体上面。
如果他们几人此时仔细环顾一遍四周,就会发现零星有几个镇民在雾气中好似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而他们对地上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以及惊慌失措的波鲁那雷夫等人,表现出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他们的眼神和那个餐馆老板一样,空洞、呆滞,仿佛对眼前的死亡景象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懒得投来多余的一瞥,只是麻木地、缓慢地继续着自己诡异的行动,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很快又隐没回浓雾之中。
这种远超死亡的、弥漫在整个小镇居民身上的诡异麻木感,比单一具尸体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让梅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比起第一次在“幽灵船”上亲眼看见那个船员的脑袋被铁钩穿透、漏下不少红的白的,眼前这般的景象已经让梅戴适应得多,至少不怎么腿软了。
只不过梅戴对这种彻底吞噬生气的环境感到本能地排斥和难受。
他捞过头巾捂住口鼻浅浅地呼吸着,离上次洗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发丝上的玫瑰香味已经差不多散尽了。
这个雾中小镇,绝非普通的歇脚之地,更像是一个被恐怖和异常所笼罩的、活着的坟墓……
第23章 正义(三)
第二十三章
尸体倒在湿冷的地面上,狰狞的面孔和爬出的壁虎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行人围在旁边,气氛降到了冰点,浓浓的迷雾似乎也将恐惧牢牢锁在了这小小的空间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鲁那雷夫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和震惊,“为什么会死在大马路啊?死因是什么,心脏病?中风?”
“或许吧。但他不像是单纯死于心脏病。”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从后面靠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看他的右手。”
波鲁那雷夫顺着承太郎说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死者僵硬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枪。
“枪?!”波鲁那雷夫惊呼,“这男人手里握着枪啊。”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枪口处,还隐约缭绕着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
“枪口还有冒着烟,他开过枪。”承太郎喃喃。
乔瑟夫皱着眉简单分析:“而且是刚开过的枪,大概二到五分钟之前。总之,在我们抵达这里的不久前……”
“是自杀?开枪自杀?”思及此,波鲁那雷夫果断开口。
“不对,”梅戴也从旁边走上前,蹲下身尽量不去注意尸体狰狞的表情,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眉头紧锁,“尸体的身上暂时看不到明显的外伤,也没有流血。”
这个发现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一个人刚刚开过枪,身上没有伤口……
“他到底在对什么开枪?”花京院感到一股寒意,“又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死法?这样狰狞的面孔,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梅戴试图集中精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在极力感知周围环境中任何不寻常的声波或振动,希望能捕捉到一丝线索。
但弥漫的死寂和压抑感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只留下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动着耳膜。
他最终有些挫败地轻轻摇头,低声道:“……太安静了,除了我们,几乎……听不到其他生命活动的声音。巴基斯坦的雾气都这么厚重吗?”
就连……呼吸都听不到。
“镇上的人就没发现吗?”就在这时,花京院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另一个被忽略的恐怖点,“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周围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向雾中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对母子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机械地在雾中行走着,仿佛对几步之外的尸体和这群陌生人毫无所觉。
“不好意思,请你们等一下。”花京院连忙抬手叫住她们,“这里有人死了,能麻烦你们帮忙报警,或者叫人来吗?”
梅戴也循声望去,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止花京院:“典明等等,他们好像……”
但他的提醒晚了一步。
那对母子听到了花京院的喊声,停下了脚步,然后……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了身。
当她们的容貌清晰地暴露在花京院的视线中时,花京院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个母亲的脸根本不能称之为正常人的脸。
她的面部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流脓的疮包,有些脓包硕大到几乎要撑破皮肤,黄白色的脓液在薄薄的表皮下滑动。
而她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却死死地、直勾勾地盯住了花京院,让人毛骨悚然。
定睛一看,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襁褓。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因为转身的动作,或许是呼吸的起伏,她脸颊上一个巨大的脓包“啵”地一声破裂开来。
粘稠的、恶心的黄白色脓液顿时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拉出令人作呕的丝线,滴落在她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
“唔……!”梅戴猛地捂住了嘴,强烈的视觉和想象带来的恶心感瞬间冲垮了他的忍耐极限,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了。
而那个被母亲带着的小男孩,同样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长着些脓疮、眼神呆滞的小脸。
那个脓疮满面的女人只是用那种空洞死寂的目光盯着他们,破裂的脓包还在不断渗出液体,黏到了她的脸上。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有些模糊、毫无情绪的音节,然后她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用手带起袖子,堪堪遮住自己脸上的脓疮:“真是不好意思,脸上的疮化脓了……”
“话说回来,”就算是有些反应,也好像根本没在意花京院刚才说了什么,她有些混沌的眼珠里倒映着花京院的身影,“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让你去找警察。”花京院很快反应过来,他攥了攥拳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
女人放下了手,关节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
“找警察,为什么?”女人的声音十分僵硬,让梅戴听着很不舒服。
他走到花京院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花京院的耳边垂眸低声提醒道:“还是不要和她纠缠……这里有点太古怪了。”
花京院还想说什么,但听到梅戴的提醒后,还是闭上了嘴,他面前的那个女人还在呆滞着抬手挠了挠脸上的脓疮。
在她脸上混着红色的脓水流出来之前,他拧着眉头转身,也顺带手把手搭在梅戴的肩膀上,将他也转了个方向,两个人就这样回到了大部队里。
“这个镇子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有人死了,不仅没有人围观,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花京院的眉头皱得很深,他的声音急切,捏着梅戴肩膀的手也收紧了一些,“都开抢了,还没有人发现……简直比纽约东京这样大都市的人还要冷漠啊!”
承太郎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对花京院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
他压低帽檐,目光在看似随意地扫动着。
要不是因为路上的雾气,他们也不会在这里暂时歇脚。
四溢的雾气、古怪的尸体、冷漠的镇民……
他在尝试把这几种诡异的线索串联一通,就在此时,一条白色的影子进入他的视野。
一条白色的老狗好似感受到了承太郎的视线,抬头朝着他看去。
是那条狗……
承太郎想到了来时,在行驶的吉普车上看到的画面。路边的狗,被穿到了杆子上。
那样的伤势,当时救也救不回来了,但为什么还会有一条?
承太郎脑子有点乱,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狗,用滚烫犀利的目光快把狗给烫穿了。
“雾越来越浓了……”波鲁那雷夫抬头,似是要缓缓一直看着尸体的眼睛一样,他嘀咕着。
“整座小镇都被笼罩在了雾里面,阴森森的。”花京院和梅戴回到了队伍,附和着。
然后波鲁那雷夫抬手指了一下天上的雾:“你们看上面,那边看着像不像骷髅啊?”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现在已经看不见外面的阳光了,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只有白色的雾气在诡谲地流动,有风吹过的时候,雾气扭曲,组成了一张隐隐约约的骷髅脸,好像还带着些许魂灵的悲鸣,像鸟在叫。
“怎么办,老头子。”承太郎低头,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乔瑟夫,“该不会是新追来的替身使者干的吧?”
乔瑟夫思索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否定了承太郎的直觉:“我觉得不可能,没必要这样做。难道追兵会比我们先到一步,然后把一个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杀了吗?”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杀的,那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死得……很不正常。”承太郎的目光回到了尸体手里的手枪,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在尽可能不碰尸体的前提下调查一下吧。”
“啊。”乔瑟夫发出了一声赞同的气音,然后他伸手抽出来一根随身携带的钢笔,简单翻了一下尸体的口袋,“看来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旅行者。口袋里还有大巴和火车的票。”
梅戴凑了过去,看见了乔瑟夫的钢笔下面还压着几张纸币。
“这是印度的纸币,应该是个印度人,可以确定不是这个镇上的人了。”乔瑟夫说着,用钢笔挑开了尸体身上的衣服领口,然后他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是伤口?!”
尸体的喉咙下面,有个十日元硬币大小的伤口,刚刚因为衣服领口的遮挡,第一时间并被没有发现。
切口完整且伤口很深,往里面看的话只能看到一片深色的阴影。
可这个孔洞也没有往外流血。
“这就是死因?”乔瑟夫明显有些不信,但目前这个伤口貌似是唯一的突破点了。
“但没有流血。在正常情况下,这么深这么大的口子,而且这个伤口离心脏很近,血一定会喷涌而出。”承太郎开口,“看来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我们有必要先调查清楚,别管太多了——”
“先把衣服脱了。”他猛地伸出手扯开了尸体身上的衣服。
下一秒的一幕让众人再次惊诧。
那个孔洞并不是一处。
尸体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和刚才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每个洞都黑黢黢的,让人看着发怵。
“这、这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上全都是那样的孔啊!”波鲁那雷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梅戴身后钻,他手扒着梅戴的肩,然后探头往前看,又一阵恶寒,“简直就像是‘猫和老鼠’漫画里面的奶酪啊喂——”
“简……我也不敢看啊……”梅戴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把波鲁那雷夫护了一下,这种保护的姿态都快成肌肉记忆了。
虽然他被波鲁那雷夫的奇妙比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可此时此刻只能把眼睛眯起来侧过头去,没再去看前面那个可怖的尸体。
“真是够了……”承太郎发出一种“好麻烦”的叹息,走了过去把波鲁那雷夫从梅戴的身后扯了出来,随即开口说道,“还是当心点吧。这么看来周围是很有可能藏着新派来的替身使者的。”
花京院此时开口提议:“这个小镇实在是过于奇怪。既然这里有蹊跷,还有可能会有替身使者,那我们开车离开这里不就好了?”
“各位赶快上车,离开小镇!”乔瑟夫说着,第一个转身,动作敏捷地朝着视野里吉普车停靠的位置一个箭步冲去,习惯性地就想单手撑跳上车盖。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接触到“车顶”的瞬间——那原本应该是金属车盖的触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竟是冰冷、坚硬、带着金属尖刺的石墙。
“什么——?!”乔瑟夫大惊失色,但身体已经因前冲的惯性无法立刻收回,“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汽车!”
千钧一发之际,乔瑟夫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紫色隐者]!”
乔瑟夫立刻在空中调转身体,数条荆棘般的替身藤蔓瞬间从他手臂激射而出,如同灵活的触手,猛地缠住了不远处一根老旧的电线杆。
藤蔓骤然绷紧,硬生生将他前扑的身体拽得向后一顿。
嗤!
即便如此,他的腰部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突然出现的、布满尖刺的围墙顶端。
虽然锋利的尖刺没有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甚至只是刺了一下而已,但——
“哇啊啊啊!疼疼疼!!”乔瑟夫借着[紫色隐者]的拉力狼狈地落回地面,捂着没有受伤的腰部痛得龇牙咧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承太郎一脸鄙夷地看过来,帽檐下的的浅绿色眸子眯了眯,语气有些疑惑:“喂,老头子,你一个人在那干什么呢?傻了吗?”
“oh No!你还问我在干什么!”乔瑟夫又痛又懵,他指着面前那堵确实存在、带着尖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的矮石墙,委屈又惊愕地大叫,“刚刚这里不是停着我们的那辆车吗?”
“车……?”波鲁那雷夫一脸莫名其妙,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我们的车刚才一直好好地停在那边的空地上啊。”
只见那辆小吉普车确实安然无恙地停在几米开外,丝毫未动。
乔瑟夫捂着腰,看看车,又看看眼前这堵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尖刺石墙,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诶?可、可是我明明记得……”
梅戴也被这诡异的变化惊得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望向那堵石墙,又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墙体表面布满青苔和湿漉漉的水痕,尖刺在雾中闪着不祥的微光,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吞噬着远近的一切景物。
果不其然,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墙体移动或车辆消失的巨响,这一切仿佛是在瞬间无声无息完成的置换。
是幻觉吗……?
这种违背常理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本就因小镇诡异气氛而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了。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结论,梅戴是不会把自己的判断说出口的。
就在乔瑟夫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受伤和紧张而产生幻觉,左右张望试图找出那堵围墙的破绽时——
嗒……嗒……嗒……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浓雾深处渐渐传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穿透了厚重的寂静,敲在每个人的脑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位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拄着一根光滑的木质拐杖,缓缓地从能见度极低的白雾帷幕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质地厚重的旧式长裙,步履蹒跚,却异常平稳地走到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周身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领域,连浓雾都似乎在她身边稍稍退避。
她微微低下头,花白的发丝在额前晃动,向他们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陈旧时代的古怪韵味。
虽然心中充满疑虑和警惕,但面对一位看似无害的老人主动行礼,基本的礼貌还是让大家都下意识地微微欠身回了礼。
梅戴也跟着微微躬身,但深蓝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仔细观察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婆婆。
突兀。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帽檐阴影下的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着老人,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表示。
在这个死寂、诡异、居民如同行尸走肉的小镇上,突然出现一位主动前来打招呼、看似正常的老婆婆,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思索她的来意时,老婆婆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看起来十分慈祥的脸。
她笑眯眯地,眼角堆起笑纹,用一种温和而友善、甚至带着些许絮叨的语气开口说道:
“各位,是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吧?”
“这雾太大了,现在想要离开小镇,实在是太危险了哦……况且这周围都是悬崖峭壁。”
她的话语充满了合情合理的关切,视线扫过一众人,然后发出了邀请:
“我在小镇里经营着一家民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缓和。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在我那里暂住一晚,等明天雾散了再出发如何?我可以为你们算便宜一些。”
第24章 正义(四)
第二十四章
在压抑的氛围中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小镇的警察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沉默而机械地抬走了墙根那具布满孔洞、死状诡异的尸体,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眼神如同其他镇民一样空洞,对乔斯达一行人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
尸体被抬走后,只留下地上一滩模糊的水渍和更深沉的死寂。
“好了,我们……”乔瑟夫刚想招呼大家再次离开,花京院却神色凝重地举起手委婉地打断了他。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的声音压得很低,紫罗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虽然尸体被带走了,但这雾……太不寻常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如果真有替身使者潜伏,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每一个人,语气严肃:“今晚无论我们在哪里休息,都必须保持最高警惕。”
波鲁那雷夫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接话道:“话说回来,虽然还没遭到直接袭击,但这小镇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门劲儿,又是死人又是脓包脸的。”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浓雾带来的潮湿和寒意让他觉得骨头缝都在发冷。
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手指抓着头巾,试图留住一丝暖意,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安静等待的老婆婆。
她站在雾中,如同一个凝固的剪影,耐心得好似早已知道他们会做出何种选择。
就在这时,那位老婆婆仿佛看透了他们的犹豫和不安,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慈祥和蔼:“来吧,乔斯达先生,还有各位旅行者。那边就是我的旅馆了,我来带路,请跟我来吧。”
她说着,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向前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保持着警惕,跟在她身后。
浓雾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翻滚,仿佛有生命般为他们让开一条短暂的小径,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
“虽然只是个乡野小镇的小旅馆,没什么名气,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20多年前,拍电影的那个007,就曾经来我们这边取过景呢!”老婆婆一边走,一边用一种略带自豪的语气自然地向他们介绍起来,“还有那个着名的乐队,披头士的约翰·列侬,据说也来住过哦……”
“哦哦?!真的假的?!”单纯的波鲁那雷夫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暂时忘记了周围的诡异,显得有些激动,“这种小旅馆里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吗?太厉害了吧!”
老婆婆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依旧堆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话锋一转:“——完全没有那种事哦。”
“……”波鲁那雷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呵呵呵,”老婆婆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继续往前走,“不过呢,它依旧是我引以为傲的好旅馆。虽然现在没什么客人住店,显得有些冷清,但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
她仿佛家常闲聊般接着问道:“对了,各位晚餐是想吃鱼,还是吃肉呢?我好提前准备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穿透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喂,老婆婆。”
老婆婆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承太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影上:“你刚才,叫了‘乔斯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流动的雾气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承太郎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的名字?”
老婆婆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慢地、笑呵呵地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回忆:“哎呀呀,客人您可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刚才那位先生不是叫过他的名字吗?”
说着,她非常自然地将手指向了还在为“约翰·列侬”事件发懵的波鲁那雷夫。
“欸?我吗?”波鲁那雷夫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然后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叫过乔斯达先生的名字……?”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毕竟刚才经历了不少惊悚场面,记忆有些混乱。
老婆婆好像抓住了波鲁那雷夫不确定的模样,笑容依旧,只是语气肯定地说道:“确实叫过呢。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记性可能不大好,但客人的名字我总会上心,一下子就都能记住的,这是真的啦,呵呵呵……”
梅戴静静地听着这番对话,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要说谎?
还是说,她没说谎……?
对于声音和信息很敏感的梅戴一下子就能从记忆里调动出相关的内容。
简确实是叫过“乔斯达先生”没错,可那时候的他们分明才刚刚进入这个小镇、还没发现那个奇怪的尸体的时候。
简确实时常大声称呼“乔斯达先生”,在嘈杂或紧张的环境下被旁人听去也并不奇怪。
但这个老婆婆出现得太过巧合,语气也过于自然流畅,反而让他心底那丝疑虑挥之不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承太郎和花京院。
花京院感受到梅戴专注的目光,微微侧头,与梅戴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戴对他摇了摇头,轻轻蹙起的眉让花京院眨了眨眼,他笑了一下,接收到了梅戴的暗示。
承太郎的视线依旧充满警惕,显然,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说服他,但他这时候没有追究,只是压了压帽檐,便不再言语。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老婆婆一直自然垂下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于是问道:“老板娘,你的左手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老婆婆闻言,很自然地抬起左手,晃了晃:“这个吗?唉,是前几天不小心烧伤了。人上了年纪,手脚就不太利索,一不小心就把热水壶打翻了,烫了一下,不碍事的啦。”
“上年纪了?您说什么呢!我看您啊,精神这么好,看起来最多也就40岁左右嘛!”波鲁那雷夫这时候似乎为了缓解刚才的紧张气氛,又恢复了他那副轻快的模样,开玩笑地说道,“怎么样,等您手好了,要不要和我约个会呀?”
老婆婆自然没把波鲁那雷夫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她只是用手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哎呀呀,客人您可真会取笑我老人家。”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气氛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梅戴注意到,承太郎帽檐下的眼神依旧冰冷且专注。
好像现在还不便打扰吧,但其实把信息传递出去就够了,告诉谁都一样。
梅戴想着。
他的同伴一直都十分可靠。
一行人并未在旅馆那看似普通的木制大门前过多停留。推开略显沉重的门扉,内部的景象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与外部饱经风霜的破旧感不同,旅馆内部的装潢带着一种陈旧却颇为用心的韵味。
深色的木质地板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干净;墙壁上挂着几幅带着漂亮花纹颇具异域风情的编织挂毯,颜色虽旧却对梅戴来说依旧鲜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木头、灰尘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复杂气味,不算难闻,但也谈不上清新。
乔瑟夫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前台、休息区和通往楼上的楼梯,简单评价了一句:“嗯……里面倒是还不错。”
前台登记的过程很简短。波鲁那雷夫率先拿起那支老旧的钢笔,在略显发黄的登记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带着他特有的乐观,对柜台后的老婆婆调侃道:“老板娘,我的签名可是和列侬一样值钱哦!毕竟是‘波鲁’嘛,你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老婆婆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花京院接过笔,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自然地将笔递给了身旁的梅戴。
梅戴轻声道谢,接过笔。指尖传来的冰凉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顿。他垂眸,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medée de la mer”。
字迹十分漂亮流畅。
用笔写字的感觉十分熟悉,梅戴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学校里写论文的生活了。
放下笔后,他下意识地轻轻搓了搓指尖。
站在他身后的承太郎一言不发地拿起柜台上的笔,快速地签下名字,随即放下,动作干脆利落。
老婆婆收起登记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慈祥笑容:“那么,请跟我来,房间在三楼。”她说着,拄着拐杖,引着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
三楼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似乎也更加凝滞,那股复杂的陈旧气味在这里愈发明显。
老婆婆将他们引到几个房间门口,递过钥匙,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一进入房间,梅戴并没有立刻坐下休息。
他快速仔细地扫视了整个房间。
简单的木质家具、铺着干净但图案古旧的床单的床、一扇对着外面浓雾弥漫街道的窗户。
房间看起来普通,甚至算得上整洁,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陈旧感和窗外死寂的白雾,让人无法感到丝毫放松。
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妥。
他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反锁,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一片寂静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门锁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很奇怪……外面的氛围那么诡异,但这家旅店内却十分安静。
在隔绝了屋外的风声和雾气,梅戴第一时间就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这一整栋突兀的旅店。
但又是一点异样也没有察觉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今天一整天真是糟透了。
这让他有些懊恼。
梅戴放弃了检查,反正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他刚在硬木椅子上坐下没多久,试图让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这时候却好像捕捉到了楼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脚步声,但并非同伴的脚步声——他知道乔瑟夫和承太郎在隔壁房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似乎也在休息——更何况那声音明显是马靴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这是一道陌生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正从旅馆门口走进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梅戴轻手轻脚地悄移动到房门口,摘下了浅灰色头巾,把浅蓝色的发丝拢到了耳朵后面去,没有了遮挡,大厅里的声音隐隐透过两层地板钻了进来。
紧接着,梅戴熟悉地听到了除了他们一行五人以及那位老婆婆之外的第七个人的呼吸声。
虽然微弱,但绝对存在。
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侧耳朵贴近门板的缝隙,屏息凝神,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地板的纹路。
大概是从乔瑟夫他们房间传来的,隔壁隐约传来拍打老旧电视机的闷响和有些刺耳的雪花噪音,这干扰让梅戴蹙了蹙眉。
但他没有选择开门查看,而是更加专注地过滤着杂音。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了上来。
是老婆婆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
“……荷尔·荷斯……”
梅戴的心跳微微加速。
“荷尔·荷斯”……?
是谁来着。
梅戴快速在记忆中搜索,但一时无法精准定位,他有些确切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努力地想听清更多,但三楼的房间距离一楼前台还是太远了,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只隐约捕捉到“刚刚才来”“小镇”之类的只言片语。
刚刚才来?是指那个新来的人吗?他是旅客?
梅戴心中疑窦丛生。
他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耳朵更紧地贴向门缝,几乎屏住了呼吸。
“……恩雅婆婆……”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恩雅……”
梅戴立刻记下了这个名字,是个女性的名字。
似乎就是那位旅馆老板娘?
紧接着,似乎是一句更关键的话,但声音突然压低,梅戴只听到了模糊的前半段:“亲自……什么?”
他下意识地将整个耳朵都压在了门上,试图捕捉那丢失的关键词。
然而,下一秒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低语,而是恩雅婆婆突然爆发出的、压抑的哭声,以及一阵略显混乱的脚步声和桌椅摩擦声!
梅戴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楼下的声响很快又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他的幻觉。
这个新来的人和婆婆认识……那就说明来人并不是来住宿的。那哭声……是恐惧?不,不太对。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来人大概率不是旅客也非寻常的小镇居民。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承太郎和乔斯达先生。
梅戴在确定了不能再听到什么后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且起身过猛,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这些,伸手就要去拉门把手——
就在此时,房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哇!”梅戴完全没料到门外有人,失去重心的他一个踉跄就向前栽去。
幸好门外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梅戴在空中慌乱挥舞的手臂,帮他稳住了身形。
“喂!梅戴?你没事吧?” 波鲁那雷夫惊讶地看着差点摔个跟头的梅戴,又疑惑地瞅了瞅他刚才蹲着的位置,“你不待在房间里休息,蹲在门旁边干什么呢?练平衡力吗?”
梅戴惊魂未定,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到是波鲁那雷夫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急切并未减少。
他顾不上解释自己古怪的姿势,语速略快地低声说道:“简,我……我有急事要和乔斯达先生说,是很要紧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望向楼梯方向,似乎想立刻下楼。
“我得先去找乔斯达先生。你找别人帮忙先——”
说完,他甚至有些敷衍地对波鲁那雷夫点了下头,就侧身从他旁边绕过,脚步匆匆地朝着隔壁承太郎和乔瑟夫的房间走去,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啊?” 波鲁那雷夫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看着梅戴匆忙离开的背影,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梅戴?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清楚再走啊……”
他挠了挠他那头精心打理的银发,困惑地眨了眨眼。
突然,波鲁那雷夫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
他自以为想通了关键,自信满满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梅戴这家伙,原来也是憋不住了啊!肯定是和我一样,急着想去找厕所在哪里吧。哈哈,真是的。”
他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十分满意,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觉得找到了“同道中人”,心情轻松了不少。
第25章 正义(五)
第二十五章
梅戴快步走到乔瑟夫和承太郎的房门前,急促地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乔瑟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拍打老式电视机的噪音。
“乔斯达先生,是我,梅戴·德拉梅尔。有情况。”梅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进来吧,门没锁。”
梅戴推开门,脚刚踏进去,各种杂乱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涌入他敏锐的耳朵——电视雪花音的嘶嘶声、乔瑟夫拍打机壳的砰砰声、还有承太郎不耐烦的“吵死了”的抱怨。
他看见花京院竟然也在房间里,正和乔瑟夫一起研究那台不出图像的破电视,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疑惑地蹙了蹙眉——但现在不是询问这个的时候。
“乔斯达先生,抱歉打扰。”他快步走到乔瑟夫面前,直接切入正题,“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楼下有动静——除了我们和老板娘,来了第七个人。是一个陌生男人,他和老板娘似乎认识,但发生了争执,我还听到了婆婆的哭声,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详细描述“荷尔·荷斯”这个名字——
砰!咚!哐当——!
一阵极其清晰、无法忽视的猛烈撞击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猛地从楼下传来!这声音如此之大,甚至盖过了电视的噪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承太郎立刻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什么声音?”花京院也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乔瑟夫拍电视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一肃:“看来不用研究了……楼下确实出事了!”
几乎不需要再多商量,所有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乔瑟夫一把关掉了那台吵闹的破电视,承太郎率先大步走向门口,花京院和梅戴立刻跟上,乔瑟夫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迅速打开房门,正好看到波鲁那雷夫还一脸懵地站在走廊里,他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梅戴刚才没说完的话,或者继续“爱探险的波鲁那雷夫”的“寻找厕所之旅”。
可看到所有人都表情严肃、鱼贯而出,他傻了一瞬,脱口而出:“欸?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这么多人都要一起去厕所吗?哪有这样巧的事……”
但没时间理会他这跳跃的思维。
承太郎低沉地说了句:“楼下有情况。”便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可能出事了,连忙收起脸上的困惑,也跟上了队伍。
“简,楼下貌似有异样……”梅戴经过他身边时,表情抱歉地低声说道,“典明在进旅馆之前就嘱咐过我们要提高警惕,很抱歉冷落了你。”
波鲁那雷夫竖起大拇指无所谓地笑笑,看来并没有在意梅戴刚才的勉强。
一行人快速而安静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越靠近一楼大厅,大厅里传来的声音就就越发明显。
有人撞到东西上了……?
梅戴皱着眉,辨认着在脚步声里夹杂着的人语。
当他们走到楼梯拐角,从二楼楼梯进入一楼大厅时,原本站在前台的老婆婆也不见了。而旁边的一间打开门的房间内隐约传来了一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
走在最前面的承太郎和乔瑟夫立刻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波鲁那雷夫挑了挑眉,他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我去看看。”
说着,他没等其他人回应,就第一个蹑手蹑脚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朝着那个开着门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波鲁那雷夫屏住呼吸,将脑袋探了过去,试图看看房间里出什么事情了。
梅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波鲁那雷夫的背影,同时他扯了扯承太郎的衣服。
见承太郎的眼睛斜过来看着他时,梅戴快速地做了几个手势。
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划了一下。
“男人”。
然后手臂稍稍伸直,从梅戴的身后横摆到身前。
“拐角处”。
手臂向下伸直横向划了划。
……大概是贴着地面“拖动”?
承太郎皱了皱眉。
最后梅戴看着他的眼睛,竖起手掌对着他,像是擦黑板一样擦了一下。
“不必理会”。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看懂了。
即使和承太郎说出了梅戴心里的预警,他的左手还是无意识地轻轻覆盖在耳朵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捻动着有些发烫的耳垂。
“太安静了……”他内心沉吟,“不仅仅是声音被吸收……”
至于其他感觉,梅戴有些描述不出。
[圣杯]的触须在他的发梢延伸而出,柔柔的光在他周身无声地浮现又隐没,仿佛也在不适地呼吸着。
梅戴在本能地探测着周围的声音,[圣杯]的出现让自己的感知力更敏感了一些。
好像,并无不妥?
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厅房间里传来谈话声,好像一切如常。只不过是老婆婆失手跌了一下而已。
但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梅戴百分百确定自己听到了。
可那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对。
梅戴向前迈了一小步。
在所有人交换过眼神后准备上楼的时候,显得那么特殊。
乔瑟夫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梅戴一眼,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要下去一样。
“抱歉,乔斯达先生。”梅戴的声音温和,附在乔瑟夫的耳边说道,“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承太郎注意到两个人的状态,于是上楼的脚步微微一顿。
乔瑟夫思量片刻后才点头,他伸手扶了扶梅戴的肩膀。乔瑟夫的手掌是很有重量的,梅戴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会保护好自己。
随后梅戴脚步轻轻地来到了大厅,将右手搭在了前台的木制桌面上。
指尖与木头接触的瞬间,[圣杯]的数条发光触须悄然渗透进木材的微观纹理之中。
声音压印。
梅戴在心里说道。
这几秒钟的接触,对梅戴而言已经足够。
一股冰冷、驳杂的“声音记忆”如同沉船碎片,顺着触须逆流而上,涌入他的感知。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替身将物体记录下的振动信息直接转化为梅戴的“听觉”。
“……笃……笃笃……”
某种坚硬的金属物有节奏地、深深地凿入干燥土壤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规律性。
“……呱啊——”
极其短暂而嘶哑的乌鸦啼叫,仿佛刚发出就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呼呜呜……”
漫长而单调的、风吹过无数垂直的、粗糙石碑的呜咽声,卷起细微的沙尘。
“……咔啦咔啦……”
腐朽的木制品在压力下缓缓断裂的细微呻吟。
没有任何属于旅馆的声音。
碎片所拼凑出的画面,与眼前这间“旅馆”格格不入。
梅戴迅速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触感。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不见,但那双透亮的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已然染上了一层彻底的凝重。
梅戴眼帘低垂,浅蓝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正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喧嚣着,或者说,死寂着。
耳上的温度已经变得有些烫了,可梅戴不能停下。
这座旅馆,在梅戴的意识里变成了最精准的雷达地图。
每一个生命体都是屏幕上一个独特的光点,伴随着由心跳、呼吸、血液流动、肌肉微颤的独特频率。
沉稳如古树深根是乔斯达先生;蕴含着和休眠活火山般的潜在力量是空条先生;稍显急促,透着警惕是典明的;简的则最为活跃,带着他那特有的、情绪化的节律,正沿着走廊移动,进入尽头的那个小房间——
……?
他在往哪里走呢?
梅戴抬眼,仔细辨别。
异变陡生。
前一秒,波鲁那雷夫的声纹信号还在梅戴的感知图谱上清晰跃动,如同一个活跃的音符。
下一秒,一个绝对不属于他的、尖锐到撕裂感知的极高频率就猛地炸开。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东西以可怕速度刺破空气的振动,恶毒、精准,直指目标。
几乎与之同步,波鲁那雷夫所有的生命律动——那颗总是容易激动的心脏的搏动、那总是说个不停而此刻或许正嘟囔着的呼吸、那充满活力的血液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滞。
紧接着,从那被扼住的声带深处,压抑不住地迸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扭曲变形的“咯!”……
呜咽,又像窒息前的最后悲鸣。
痛苦。
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痛苦。
梅戴“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那痛苦迸发的伤口上,一股冰冷、粘稠、充满绝对恶意的异质“存在”,如同发现裂缝的漆黑原油,顺着那新开辟的通道,疯狂地涌入。
发出风的声音。
这一切的发生,快过心跳也快过呼吸。
梅戴猛地回神。
那双透蓝色的眼眸中,惯有的温和与理性被瞬间扯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紧张。
“乔、乔斯达先生——”
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求帮助。
他的录音装置早在印度的时候就被偷了,而Spw的补货还没到,而梅戴现在也不能直接生成大规模的寂静同化,打草惊蛇不说,以现在的精神力来说,梅戴根本用不了频率干扰。
他下意识地叫了乔瑟夫,但转头却发现承太郎站在二楼栏杆处看着他。
“有异常?”梅戴听见承太郎十分平静地开口。
原来他没有上楼吗。
梅戴短暂思考了半秒钟,果断和承太郎说道:“空条先生,大厅更里面的房间,然后、走廊尽头——快去。”
“……真是的。”承太郎皱眉,伸出去想扶梅戴的手也收了回来,他压了压帽檐,神色凛然快步下楼走向了一开始波鲁那雷夫进去的那个房间。
只能勉强说出一个方位,没有时间去解释更多细节了。
承太郎走后,梅戴的大脑依旧运转地如同一台超载的精密计算机,完全沉浸于声音之中。
在那灼烧左耳的剧痛和波鲁那雷夫被飞速污染的声纹图谱里,强行剥离出两条最清晰、最直接的行动指令。
[圣杯]不是强攻型的替身,但此时此刻梅戴也十分庆幸这样的行动只能自己来完成……
运算在他意识深处轰鸣完成。
完整的[圣杯]在他身后显现、波动,数条发光的触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焦、震颤。
尖端凝聚出肉眼不可见的、高度特化的声波能量。不同以往,这次是更接近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手术刀,波动虽然透过几层墙壁已然变得模糊松散,但依旧用它轻微的力量想去切断无形的提线。
虽然不知道承太郎走到哪里了,但波鲁那雷夫身上那种受控的状态确实正在缓缓好转。
梅戴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他一步一步从前台挪到了大厅的房间里,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得一点不剩,额角沁出清晰的冷汗珠。
捂住左耳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但那灼热的震颤感依旧沿着臂骨一路蔓延,直抵太阳穴。
梅戴能听到自己的替身能量与那冰冷恶意的“风”在波鲁那雷夫的伤口处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微观层面的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好像,成功了……一点点?
这已是梅戴在电光火石间,在不直接与那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又有何种能力的替身出现正面冲突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维持这样的输出,代价是巨大的精神负荷和替身能量的急剧消耗。
但梅戴依旧没有停下。
几乎在完成这两个看似简单的行动的同时,梅戴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精神的灼烧感而带着一丝颤抖。
受控的感觉好像消失了。
梅戴忽然觉得好轻松。
接下来的战斗,交给承太郎就好了。
梅戴的意识在声音的海洋中沉浮,仿佛一片被激流裹挟的羽毛。
左耳的灼痛如同锚点,将他一部分神智死死钉在现实的岸边,而另一部分则随着[圣杯]感知到的、那场发生在不远处的无声激战而剧烈波动。
他能听见承太郎那稳定强大、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如同风暴般卷入那片区域,冰冷的恶意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退却、消散。
紧接着,是更深处、更庞大的某种东西被惊动激怒,不久后就发出了被那风暴般的力量强行撕扯、吞噬的“声响”——那感觉像是无数细微的尖叫和雾气被强行抽入一个无形的漩涡。
战斗结束了。快得惊人。
空条先生好强啊……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如同被剪断的弓弦。
梅戴再也无法维持站立,膝盖一软,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额头的冷汗几乎浸湿了他浅蓝色的发梢。
他不肯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圣杯]无声地消散。
旅馆里各种细微的声音消失了。
先是承太郎扶着脱力但显然无大碍的波鲁那雷夫从厕所方向走出来,然后承太郎将他安置在了大厅相对干净的地方。
波鲁那雷夫看起来有些狼狈,眼神恍惚,但至少恢复了自我控制。
紧接着,乔瑟夫和花京院也迅速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看到波鲁那雷夫有点糟糕的状态,立刻上前查看。
“我、我没事……”波鲁那雷夫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被操控的恶心感,“多亏了承太郎……还有……”
他目光扫视,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的梅戴,话语顿住了。
承太郎也注意到了梅戴的状态。
他放下波鲁那雷夫后,早就径直走向墙边,高大的身影在梅戴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压了压帽檐,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虚脱的梅戴。
“真是……够了啊。”他低沉地啧了一声,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梅戴冷汗涔涔的脸和那只紧紧捂住耳朵、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放轻了声音,“还好吗?”
梅戴艰难地抬起眼皮,深蓝色的眼眸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看到承太郎时,还是努力聚焦,挤出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温和的浅笑:“我还、还好……空条先生……简他……”
“那家伙没事了。”承太郎皱眉,生硬打断他,表情在梅戴的眼里好像是在不满,可偏偏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梅戴有些听不出来承太郎的情绪。
梅戴缩了缩肩膀。
承太郎顿了顿才开口,少了一些冷硬的感觉:“你刚才做的?”
他大概指的是那细微的干扰和精准的预警。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点微小的干扰……抱歉,我不太能进行战斗,没能做到更多……”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力竭后的气音。
“已经够了。”承太郎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同时伸出了手——不是扶他肩膀,而是直接稳稳捞起了梅戴没捂住耳朵的那边手臂,沉稳有力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剩下的交给老头子他们处理就行了。”
这时,乔瑟夫和花京院也走了过来。
乔瑟夫看着梅戴的样子,粗犷的脸上带着关切和赞许,他随手摸了摸梅戴的脑袋,梅戴软软的、蓬松的浅蓝色发丝手感很好,只是有点可惜地开口:“还以为这次歇脚的时候能让这孩子好好缓一缓,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啊。”
“……梅戴一直没怎么休息。”花京院微微皱着眉看着还在笑着的梅戴,表情很复杂,只是叹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什么了。
可梅戴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些……沮丧?
应该是错觉吧。
波鲁那雷夫也挣扎着坐起来,对着梅戴的方向,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仍努力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感激的笑容,竖起了大拇指:“梅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虽然过程有点……呃,不堪回首,但总算没让那恶婆娘得逞!”
被他们围在中间,梅戴的脸上泛起一丝明显的红晕,他微微低下脑袋,发丝遮住了眉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借着承太郎的力道站稳后,梅戴小小的声音才飘了出来:“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左耳后的灼痛感也在逐渐消退,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精神过度使用后的空虚。
第26章 馈赠
第二十六章
一切确认尘埃落定的时候,一行人在旅店大厅里稍作休整。
虽然梅戴坚持说自己可以坐车继续前进、不必因为他而耽误行程,但这个提议一出口就被其他人全票否决了。
承太郎在看着被捆起来的恩雅婆婆。
花京院站在梅戴不远的地方,在笑。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乔瑟夫在和波鲁那雷夫说笑。
严谨一点来说,应该是乔瑟夫在笑,波鲁那雷夫在说。
“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啊——都说过好多遍了,我没有舔到什么东西。”波鲁那雷夫尴尬地挠挠脸,得益于法国人的肤色都比较白,稍微脸红都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变化,“梅戴救了我一命,我没舔到蹲厕啦!”
“那你为什么还要消毒啊,不是没舔到吗?”乔瑟夫笑眯眯着调侃的模样让波鲁那雷夫更尴尬了。
波鲁那雷夫朝乔瑟夫伸手,有些羞恼:“不要废话啊,没舔到就不可以消毒一下吗?那个厕所真的很脏诶!我的舌头在那里暴露一秒钟都觉得难受,更何况还是那么长的时间。”说罢,他哀嚎起来,“所以说快把药给我啊——”
花京院没忍住笑出声。
波鲁那雷夫马上转头看向这边,伸手指了过来:“喂喂,我听到了哦花京院,你也取笑我是不是?!”
“不是我在笑。”有些意料之外的是,花京院在笑出那一声后表情管理十分熟稔,他的嘴角平直,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是梅戴在笑。”
梅戴眨了眨眼,抬起深蓝色的瞳孔看着花京院。在花京院说完那句话后他思量了半秒钟,良好地接受了花京院的“栽赃”。
不过在“抱歉”还没说出口的时候,梅戴就被波鲁那雷夫抬手打断了:“那没关系,梅戴不一样。”
波鲁那雷夫这种双标行为成功逗笑了旁边捂着自己嘴巴的乔瑟夫,笑得他双肩都在颤,可还在强忍着笑声,发出了像烧水壶的声音。
“不许取笑我啊,你这死老头!”听到笑声的波鲁那雷夫暴跳如雷,他跺了跺脚,生气地往外走,“哼!药我不要了!”
“哎呀哎呀,是我做得不对。我等下帮你消毒好了,不消毒会感染细菌的啊。”乔瑟夫故作认真地开口,不过显然也没什么好心,随即他开口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咳咳毕竟是快要舔到……咳,蹲厕啊……”
说到后面,乔瑟夫又没忍住捂着肚子笑,笑得直用拳头捶地面。
“呃——可恶!”波鲁那雷夫被气得晕头转向的。
这样有活力的波鲁那雷夫让梅戴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变得好了一点,他也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
一切的场景那样相似,只不过波鲁那雷夫再次马上转头看向这边,伸手指了过来的时候,梅戴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
“我就说嘛!刚刚肯定是花京院你在笑话我——”波鲁那雷夫的手指直戳戳指着花京院,脸上的表情皱巴巴的,“梅戴和你的笑声根本不一样啊!”
然后他憋屈地快步走了过来,哭丧着脸,往梅戴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们都笑我……”
不过梅戴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波鲁那雷夫,只是有些遗憾地笑笑,伸手揽住波鲁那雷夫的肩膀抱了抱他。
“你们出来看看。”承太郎这时站在旅店敞开的大门前面,回头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说着。
听到承太郎的声音,旅店内至少对部分人而言的轻松气氛瞬间收敛。
乔瑟夫止住了笑声,花京院也收敛了调侃的表情,梅戴轻轻拍了拍还靠在他肩上为自己“哀悼”的波鲁那雷夫的后背。
“怎么了,承太郎?”乔瑟夫一边问,一边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波鲁那雷夫虽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有点小情绪,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有些困惑地嘟囔着“又怎么了”站起身,和梅戴、花京院一起走向门口。
当他们聚集在旅店大门前,顺着承太郎的目光向外望去时,所有人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外哪里还有什么雾气缭绕的小镇街道。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荒凉破败的墓地。
无数歪斜、破损、爬满苔藓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片沉默的石林。
原本浓厚的白雾此刻变得稀薄而阴冷,如同冰冷的纱幔,在这些墓碑之间缓缓飘动、缠绕,带来刺骨的寒意。
阴森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墓碑间的缝隙,发出如同亡魂低语般的嘶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风吹过时,卷起了地上几个早已腐朽、趴伏在地的骷髅头。那些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颌骨在风中“咯咯啦啦”地滚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恐怖。
“……这、这是……”波鲁那雷夫皱紧眉头。
“怎么会这样?”乔瑟夫托着下巴四处环视了一下。
“墓地。”花京院的表情严肃了些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看来,她利用替身的雾气,将墓地伪装成了小镇和旅馆啊。”
波鲁那雷夫一阵恶寒,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感到脊背发凉:“难怪……难怪那些‘镇民’那么奇怪。原来我们一直在和坟里的东西说话吗。”
梅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坟场,深蓝色的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收缩。
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更是因为一种早该被证实了的、深切的悚然。
只不过梅戴当时并没有果断地确定自己的猜测。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所以……才会那么‘安静’……”
他回想起自己在通过[圣杯]调取“旅馆”信息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异样的声音。
什么杂音都有,甚至还有鸟类的鸣叫,可偏偏没有旅馆里应有的那种喧闹。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给人居住的地方啊……
[圣杯]所感知到的就是这片墓地本身固有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而梅戴没有感受到那些所谓的“镇民”的“呼吸”,恐怕也不单单是恩雅婆婆用雾气制作幻觉时产生的隔音效果,原本就是因为这些都是死人而已。
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悚感包裹了梅戴,让他下意识地把头巾裹紧了一些,但指尖依旧冰凉。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帽檐下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他扫了一眼被捆在一旁、昏迷不醒的恩雅婆婆,语气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真是够了啊。用雾的替身把墓地伪装成小镇和旅馆吗,真是令人作呕的把戏。”
就在众人面对这片墓地,心中充斥着寒意与悚然之时,梅戴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正在逐渐靠近的机械噪音。
他像一只受惊后依然保持高度警觉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望向朝墓地外延伸的某条小路尽头。
“怎么了,梅戴?”花京院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低声问道。
梅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专注地倾听了几秒,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他转过头,对提高戒备的众人轻声说道:“有人过来了……有车的声音。”
看到其他人瞬间更加紧绷的神色,他立刻补充道,语气肯定:“不用紧张。是Spw基金会的外勤车。那种型号的引擎运转时有一种独特的、低频的嗡鸣声,和我之前乘坐过的完全一样,我不会听错。”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看起来十分灵巧、但明显是特制的、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型越野车,颠簸着从墓地边缘的一个土坡上驶了下来。
它精准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碎石和骸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墓地外围,与站在旅店门口的一行人和那辆停在旁边的吉普车遥遥相对。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都穿着Spw基金会标志性的干练服装。
其中一人一下车,目光就急切地扫视周围,很快锁定在了站在破败“旅店”门口的梅戴身上。
“德拉梅尔先生!”那个看起来较为年轻、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文职人员打扮的英国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朝梅戴而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梅戴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而温和的笑容。
他迎上前几步:“您安,608先生。”
两人相遇后,非常自然而亲切地互相贴了贴两侧的脸颊。
“哦哟?”波鲁那雷夫看到这略显亲密的礼节,眨了眨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花京院,压低声音好奇地说,“他们关系好像很好啊。”
花京院保持着观察的姿态,微微点头,轻声回应:“看来是梅戴很熟悉的人,而且是Spw的成员,应该没问题的。”
他注意到梅戴见到来人后,身上那种一直隐约存在的紧绷感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好像也没有彻底放松。
承太郎的视线在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之间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威胁后,才回到了抱臂的姿态,但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交接过程。
608在和梅戴贴了贴后,才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来印着Spw基金会徽章的证件簿,跟着旁边的外勤人员一起给乔瑟夫检查了一遍。
看到这一幕,基本是确认了来者是Spw基金会的人员。
乔瑟夫很自然地跟着另外一名正在从车上拿着小型装备箱的外勤队员走到了另外一边去,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这边,梅戴和被称为608的接线员也简短地寒暄了几句。
“608先生,你怎么会亲自出外勤?”梅戴有些好奇地问,他知道接线员通常不会直接出现在一线。
“老天,德拉梅尔先生,我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对接您的支援和情报啊。要是您因为物资补给不及时或者情报误差而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我的职业生涯恐怕也就到头了——”608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推了推他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但更多的是担忧,“当然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担心您的安危。之前你和乔斯达先生的定位根本不在一起,总部早就有点不放心了,正好有就近的外勤任务,我就跟着过来看一眼您是否安好。”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典型的文书人员的急切。
而其他三个人那边……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伸长脖子想听清他们说什么,但距离有点远,只能零星听到“担心您”、“补给”之类的词。
这样有些不太优雅的动作被花京院哭笑不得地阻止了。
梅戴听了608说的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说道:“谢谢你特意过来,我没事。”
“您没事就好!”608松了口气,随即赶紧将手里那个小巧但看起来就很坚固的装备箱递给梅戴,“这是您上次通讯时申请的备用物资。里面有五根高敏声波录音装置,当然,都是改良版的。还有这个。”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细长便携的录音管和一个精巧的、像耳机一样的设备:“这是技术研究部那边送来的试用品,应该能更好地辅助您的能力,尤其是在一些……呃……环境嘈杂的地方。”
他说“嘈杂”这个词时,表情有点古怪地看了看周围的坟场。
梅戴接过箱子,眼中流露出感激:“真的十分及时。非常感谢,608先生,也请代我向霍金斯博士致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608笑了笑,随即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正在和乔瑟夫交谈的同事,对方似乎已经完成了情报交换,正在向他示意。
“看来我们该走了,不能耽误你们的行程。请务必小心,德拉梅尔先生。”608和同事点点头,然后他对着梅戴笑了笑。
梅戴点了点头:“你们也一路小心。”
没有过多的拖沓,608号接线员和那名外勤人员迅速上车,引擎轰鸣声中,小型越野车灵活地调头,沿着来路飞快地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弥漫的薄雾和墓碑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梅戴抱着手里沉甸甸的装备箱,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发现大家都看着他。
“哟,梅戴,熟人?”波鲁那雷夫好奇地问。
“嗯,”梅戴轻轻点头,拍了拍箱子,“是Spw基金会负责我这条线的接线员先生,送来了上次我申请的东西。”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波鲁那雷夫搓了搓下巴说道,他的印象里好像没有对这回事记忆。
“头巾。”承太郎对此只是淡淡开口,见波鲁那雷夫还是有点一头雾水,嘟囔了一句“真是够了”后说了一个名字,“妮娜。”
“停。”波鲁那雷夫脸色猛地变成菜色,他抬手打断了承太郎,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梅戴抱着装备箱走到一旁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声波过滤器吸引,然后开始研究起来。
梅戴先是尝试性地将其戴在左耳上,然后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感受和调试设备与自身替身能力的契合度,对外界的声音暂时变得有些迟钝,完全沉浸在了对新装备的适应和测试中。
另一边,关于如何处置恩雅婆婆的讨论正在进行。
“什么?你竟然说要带上这个老太婆一起走吗?!”波鲁那雷夫听到承太郎的决定,惊讶地叫出声,指着地上昏迷的恩雅婆婆,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解。
承太郎双手插兜,语气冷静而笃定,分析着利弊:“啊。之后还会有多少替身使者追来、用的什么能力、迪奥具体藏在埃及的什么地方、甚至迪奥的替身能力……”
“那能力究竟是什么……只要让她开口,我们就能占据绝对上风。”乔瑟夫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恩雅婆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花京院抱着胳膊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观点,但也提出了现实的困难:“说的有道理。但是,她既然忠心于迪奥,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把情报告诉我们。严刑逼供……也未必有效。”
乔瑟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晃了晃手腕,隐约有紫色的荆棘虚影闪过:“那就用我的[紫色隐者]!只要把这个老太婆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全部显示在电视机里面就行了。”
“我懂了啊。”波鲁那雷夫对于可以获取新的情报而显得有些兴奋,“墓地可没有电视机给我们用,所以我们必须先出发,到下个有电视的城市再说啊。”
这个计划得到了大家的默认。虽然带着一个敌人上路很麻烦,但潜在的情报价值确实巨大。
不过就在他们大致商定计划、准备将恩雅婆婆搬上车出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引擎启动和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响。
嗡——轰轰——!
那辆停在墓地空地上的吉普车,竟然自己发动了,并且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猛地向前窜去。
“喂?!荷尔·荷斯那混蛋!”波鲁那雷夫立刻转头,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荷尔·荷斯大惊失色,一边大喊一边拔腿追了上去。
“我还是要继续追随迪奥,再见咯~前提是你们还能活到那时候!”荷尔·荷斯得意地坐在车里,嘴边叼着的烟因为他在说话而上下摆动,但此人说出口的话倒是不那么好听,“听我一句劝吧,最好赶紧杀掉那个老太婆,不然,你们会在她身上重新感受到迪奥的恐怖的——”
距离太远了,无法追上已经加速冲出去的吉普车。
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碾过几块低矮的墓碑,扬起一片尘土和碎骨,朝着墓地外的荒野疾驰而去,车尾灯在稀薄的雾气中迅速变小。
第27章 恋人(一)
第二十七章
好消息,几个人在周围简单转了转,就买到了一辆马车。他们谁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就找到了交通工具——虽然这“顺利”很快就被证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验。
坏消息,这辆马车是梅戴牵回来的。当他从拐角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些许自豪,身后却跟着那辆“视觉灾难”时,乔瑟夫·乔斯达脸上的期待瞬间有些裂开了。
乔瑟夫一脸勉强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在额头上拧出一个结。
面前的这辆马车像是从一场荒诞的梦中驶出来的——顶部突兀地立着造型诡异的银饰,那些扭曲的金属线条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还乱七八糟地挂着着彩色圆球,更显得杂乱无比;车厢色彩拼接得杂乱无章,猩红、靛蓝、明黄三种主色被毫无逻辑地堆砌在一起,色块交界处还镶着些莫名其妙的小装饰;就连马身上的鞍具也过分花哨,红白相间的复杂图案加上累赘的流苏,随着马匹的呼吸轻轻颤动。
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部件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可怕,但它们偏偏被集中在了一辆车上……
“呃……你做得很好,梅戴。”乔瑟夫的嘴角有些抽搐,但看着眼神明亮、那副期待表扬的梅戴,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挑剔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袭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乔斯达先生。”梅戴开心地笑笑,完全没注意到乔瑟夫复杂的神情,“那我去帮典明拿行李了。”
这时候乔瑟夫趁着梅戴自告奋勇去帮花京院拿行李后,转头看了一眼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使劲使眼色。他的眉毛上下飞舞,眼睛瞪得老大,无声地传达着“梅戴一直都是这样吗”和“这东西真是人能坐的吗”的两种强烈质疑。
承太郎看着挤眉弄眼的乔瑟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耸了耸肩,一只手压了压帽檐:“真是够了。”那语气里的认命感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一副完全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办法的模样。
波鲁那雷夫则是干笑了两声,也是和承太郎差不多的态度。他甚至还走上前去,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车厢上一块特别刺眼的粉色区域,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对乔瑟夫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算了,能走就行……”
乔瑟夫妥协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伸手抹了把脸,感觉刚看到这辆车的时候自己就又老了几岁。
下一个目的地是巴基斯坦最大的工商业港湾城市卡拉奇。
一行人就这样乘着这辆扎眼到极致的马车前行着,辆马车上叮当作响的装饰物成了旅途中最“悦耳”的背景音,总能引得沿途的路人纷纷侧目。
一路上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至少在外观上没有更多的部件掉下来,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家早就饥肠辘辘了,不过好在刚到卡拉奇的路边正好有个装潢鲜艳的土耳其烤肉小店,店老板正站在门口。
乔瑟夫闻到了香气,喜滋滋地舔了舔嘴,把马勒停后说道:“我去买一些填填肚子好了。”
马车停在了烤肉小店外,乔瑟夫上前,伸出手比划了“六”的手势:“你好,来六份。”
“六个要一千两百日元。”带着墨镜的烤肉店老板热情迎了上来说道。
乔瑟夫眉头一皱,有些为难地摘了帽子,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一千两百?”
梅戴倚靠在马车的靠椅上,在马车顶棚的阴影下,浅蓝色的水母状发辫被热风拂起几缕碎发。
他拧开水壶抿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集市上喧闹的人群,下意识收集着方圆百米内的声波,得益于过滤器能过滤掉刺耳的噪音,梅戴现在的状态比刚刚启程时好太多了。
然后梅戴的眉头骤然蹙紧。
他的视线朝着乔瑟夫那边看过去,乔瑟夫此时正在小店前面和老板讨价还价,最终以四百五十买到了六份的烤肉面包。
下意识用指尖捻住发烫的耳垂,梅戴深蓝色瞳孔锁定在烤肉店老板身上,他果断开口喊道:“乔斯达先生——”
对于梅戴来说,这样的举措实在是怪异,在非紧急情况下,梅戴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遵守礼节、不紧不慢的。
乔瑟夫听到了,拿着钱准备付款的手一顿,他转头看向坐在马车上的梅戴,习惯性问:“怎么了,是胃口不好不想吃腻的吗?”
坐在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转过头,也在看着梅戴。
“请退后,那个人的‘频率’不对劲——”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乔瑟夫却猛地抬手指向马车最后排。那位刚刚苏醒的恩雅婆婆正剧烈地喘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瞪向前方。汗水如同溪流般从她布满褶皱的额头上滑落,浸湿了她花白的鬓发。
“各位,那个老太婆醒了啊!”乔瑟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恩雅的状态十分不对劲,一双带着狰狞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前面直愣愣看过去,布满褶皱的脸上溢满了汗水,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我,我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瞳孔疯狂地收缩又放大,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恐惧,“难道你以为我恩雅会说出迪奥大人替身的秘密吗?!”
除了一行五人,唯一多出来的就是那位“烤肉店老板”了。此时他不慌不忙地摘下墨镜,随手扔在地上,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伪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神中透露出杀意。
还没等梅戴看清楚他的面容,骇人的一幕发生了——恩雅的脸部皮肤开始剧烈扭曲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挣扎。紧接着,数条黏滑的细长触手猛地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钻出,疯狂地扭动着。
“啊啊啊啊啊——!!!”恩雅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捆住的胳膊死命摆动,却在绳索的束缚下只能徒劳挣扎。那些触手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猛地一挥就击碎了马车的车轮和双辕,瞬间将后排座位溅满了恩雅的鲜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
马车上的五人反应极快。
波鲁那雷夫顺势翻滚落地,花京院和承太郎同时向两侧跃开。
梅戴则踉跄着跳下马车,险些摔倒,不过好在不知道被谁扶了一把,至少没有弄脏衣服。
随着一声巨响,马车彻底碎裂解体。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狂奔而去。
残骸中的恩雅身上飙射出更多鲜血,她依旧狰狞地圆睁着双眼,触手已经划烂了她的眼球,但似乎内心的不甘带给她的痛苦远胜于此:“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来杀我?!”
“这说明迪奥大人绝不会信任任何人啊,所以我就来杀你灭口了……”“烤肉店老板”慢条斯理地说着,把外袍也随手脱了下来丢到了地上,他转头,冷笑地看着警惕的五个人,“至于你们五个,也把小命留下来吧?”
恩雅婆婆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她脑袋里那根诡异的触手如同获得了独立生命般疯狂蠕动、膨胀,表面凸起的血管虬结搏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下一秒,她猛地从马车残骸上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呜呃……!!”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痉挛,那根可怕的触手拖拽着她的头颅,让她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扭动、拍打着地面,尘土沾满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和凌乱的衣袍。
“喂!婆婆!”波鲁那雷夫下意识惊呼一声,脚步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查看。
噗嗤!
一股暗红粘稠的血液猛地从恩雅婆婆的鼻腔和耳朵里飙射出来,溅落在旁边的沙地上,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迹,那根沾满血污和粘液的触手更加疯狂地卷曲、甩动。
“哇啊!”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极度恶心的一幕吓得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惧与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怕被那污血溅到,“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好恶心——”
“我叫阿丹,钢铁阿丹。”始作俑者却惬意地靠在远处的墙边,欣赏着众人惊惧交加的表情,甚至悠闲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中充满了享受,“我的替身是[恋人]牌的暗示。怎么样,很有意思吧?你们最终也会落得和恩雅婆婆一样的下场哦——”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愉悦的结局。
“你这混蛋……这太过分了吧?”波鲁那雷夫咬紧了牙关,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握紧了拳头,对着阿丹的方向怒吼,“这婆婆可是你们的同伴吧?你们迪奥的手下都是这样对待自己人的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说完,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那恶心触手的生理性厌恶,再次紧张地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恩雅婆婆,似乎还想做点什么。
此时的恩雅婆婆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已经完全看不清周围,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只是无力地挥舞着枯瘦的双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撕扯着自己疼痛欲裂的喉咙,发出破碎而执念的嘶吼:“我……我不信……!我不信啊!迪奥大人不可能……他不可能这样对待我——我对迪奥大人明明是忠心耿——”
一直紧蹙眉头密切关注着恩雅婆婆状态的梅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那诡异画面的冲击,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根疯狂舞动的触手。
与其他人的视觉观察不同,他异常敏锐的听觉总能捕捉到恩雅脑袋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蠕动声和某种……类似细小口器开合的“咔嗒”声。
这绝非能量体该有的声音。
“等等……”梅戴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不对……”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花京院也猛地瞪大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指着恩雅婆婆头部那不断涌出粘稠液体的可怕“触手”,喊道:“波鲁那雷夫,先别靠近!从婆婆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不是替身能力——”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实体的!是活生生的生物触手!”
梅戴艰难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花京院的判断,他抬手用指节抵住苍白的嘴唇,强压下又一波恶心感。
那里面有活物蠕动和啃噬的声响。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位大人不可能这样对待我的!不可能——”恩雅婆婆嘶哑的哀嚎如同钝器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混杂着剧痛与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他不可能、绝不可能在我的身上放置肉芽!我活着全为了迪奥大人,我们之间是坦诚相见的啊!!”
这凄厉的呼喊和“肉芽”这个词汇,如同两根冰冷的毒针,瞬间刺入了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的记忆深处。
波鲁那雷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额头,即使那里虽然早已愈合,但幻痛仿佛再次被唤醒。
他眼中闪过难以磨灭的惊惧与愤怒,嘴唇微微颤抖。
花京院也是呼吸一窒,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影,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那段被操控、意识沉沦的恐怖经历,是他们两个谁也不愿回首的噩梦。
“该死的迪奥……又是这种恶心的把戏!”波鲁那雷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怒火瞬间压倒了生理性的不适和对恶心景象的恐惧。
没有时间细想或沉浸在回忆里,波鲁那雷夫眼神一凛,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银色战车]!”
华丽的银色骑士应声而出,细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
唰唰!
剑光如同疾风骤雨,精准而犀利,瞬间就将那几根在恩雅婆婆头部疯狂扭动、沾满粘液的触手全部斩断切碎。
被斩断的触手碎片如同恶心的虫子般溅落在地上,恰好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碎片一接触到阳光,立刻发出极其骇人的“滋滋”声,仿佛被强酸腐蚀一般,迅速变得焦黑、萎缩,冒出缕缕青烟,转眼间就化为了地上一小撮灰烬,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它们……它们在阳光里面溶化了!”乔瑟夫目睹这惊人的变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震惊而提高,“这、这个肉芽……是迪奥那家伙的细胞制成的!?”
作为经历过与柱男战斗过的老将,他对这种畏惧阳光的特性再熟悉不过了。
“没错,真有眼力啊,老头。”远处的钢铁阿丹对于恩雅的惨状和触手被毁毫不在意,反而颇为自豪地哼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那就是迪奥大人的细胞——‘肉芽’成长后的最终形态哦~当然,是我刚才稍微催了催它,让它能在恩雅婆婆体内快速成长起来的。”
他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功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头部一片狼藉的恩雅婆婆,心情极好地继续说着风凉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残忍:“恩雅婆婆,听说还是你教会迪奥大人使用替身能力的呢?啧啧啧……但你以为这样,迪奥大人就会真的信任你这个渺小又丑陋的老太婆吗?”他嗤笑一声,“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啊。真是可悲。”
就在所有人都被阿丹的残忍和恩雅婆婆的惨状所震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时刻——
“婆婆!”
乔瑟夫猛地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恩雅婆婆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血污之中,完全不顾那粘稠的液体浸染了他的裤脚。
他猛地摘下自己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将它捏变形,身体前倾,焦急的脸庞几乎要凑到恩雅那不断渗出血液、触目惊心的头部伤口前。
这突如其来、近乎逼问般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图。
“快告诉我!迪奥那混蛋的替身到底是什么?!”乔瑟夫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般砸向意识已经模糊的恩雅婆婆,他的眼神锐利而迫切,试图抓住这最后一丝可能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
一旁的梅戴被乔瑟夫这近乎失态的急切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浅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梅戴能清晰地听到恩雅婆婆越来越微弱、混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
“快说吧!你不是一直对他抱有期待、对他深信不疑的吗!?”乔瑟夫几乎是在嘶吼,试图用语言刺激她残存的意识,唤醒她最后的愤怒或醒悟,“现在你也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大人’了吧!他就是这样对待忠心耿耿的你!”
恩雅婆婆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破碎的头部伤口依旧有细小的血丝渗出。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乔瑟夫见状更加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他加大音量,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我们必须打倒迪奥!为了给你报仇!也为了不再让更多人遭遇你这样的悲剧!求你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快说出来!告诉我,把迪奥替身的性质告诉我!”
承太郎虽然依旧沉默,但帽檐下的目光也死死锁定在恩雅婆婆身上。
梅戴不自觉地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干扰了这至关重要的瞬间。
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乔瑟夫粗重的喘息和恩雅婆婆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濒死的呼吸声。
终于,恩雅婆婆破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飘了出来,仿佛来自遥远的深渊:
“迪奥……大人……他……”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然而,下一秒,恩雅婆婆那血肉模糊、本该充满痛苦的嘴角,却极其诡异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扭曲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断断续续、却充满执念和癫狂的话语:
“他还是……信任我的……我才……不会……说呢……”
话音未落,那扭曲的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梅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凝固的诡异笑容,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梅戴的心情无比复杂。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血腥,更是因为这种至死都无法被撼动的、扭曲到极致的忠诚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悚然感。
希望,在最后一刻,伴随着恩雅婆婆那癫狂的遗言,彻底化为了泡影。
第28章 恋人(二)
第二十八章
恩雅死了,带着她那扭曲的忠诚和至死不变的狂热。
“oh God!”乔瑟夫也没想到恩雅就算在最后关头也咬死不说,他略带气愤地叹息一声,拳头懊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但也无可奈何。
“呵呵呵,还真是可悲啊——这婆婆真的是可悲至极。”
阿丹那轻佻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将众人从恩雅死亡的沉重氛围中拉出。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优哉悠哉地坐在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完好的卡座里,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精致的茶具,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吹着杯中冒出的热气。
他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姿态,说着令人火大的风凉话:“但她能如此信任迪奥大人,至死不渝,就可见迪奥大人的魔性魅力有多么厉害了~真是令人叹服,不是吗?”
他呷了一口茶,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目光扫过愤怒的乔瑟夫、紧绷的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但气势逼人的承太郎身上。
他的本能告诉他,在部署[恋人]之前去出言嘲讽是极其不明智的。
关键在于,要把[恋人]给谁呢。
就在这时,阿丹的视线被站在稍靠后位置的那个身影吸引了。
那个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人。
浅蓝色的卷发被细致地编成几条发辫,像水母一样。
这在一群要么狂野要么正经的发型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精致感,恰好戳中了阿丹某种审美点。
阿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迪奥大人传来的关于乔斯达一行人的情报——空条承太郎、乔瑟夫·乔斯达、J·p·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典明……
好像并没有关于这个蓝头发的任何信息啊。
一个新面孔?
阿丹的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如同毒蛇发现猎物般的笑容。
他回想起刚才混乱中,似乎是这个青年最先敏锐地察觉到恩雅婆婆体内触手的“声音”异常。
他能从声音之中知道那是活体生物而非单纯替身。
这种对细微之处的感知力……
一个念头在阿丹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这家伙,会不会是这支队伍里的“耳朵”或者“眼睛”?一个感知型的角色的?
这种人往往本身战斗力不强,但却能为团队提供至关重要的预警和情报。
如果能先悄无声息地废掉这个“雷达”,那么接下来玩弄剩下那几个暴躁的家伙,岂不是更容易得像瓮中捉鳖呢——
“嘻嘻……简直就是完美的首要目标啊。”
阿丹内心窃笑,瞬间改变了原本想要将[恋人]下到乔瑟夫身上再无差别挑衅的想法。
他心念微动。
无人察觉的、微小到极致的[恋人]已然接收到指令,如同最隐秘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他的小指,化作一道无形的微光,绕过所有人的视线,精准地朝着梅戴的方向潜了过去。
几乎是轻松地、没有引起丝毫注意地钻入了梅戴的耳道之中。
阿丹共享着「恋人」的感官。
看到耳道内细微的结构,听到内部血液流动和鼓膜震动的声音。
而后他立刻确认了两点。
第一,这个青年的身体状况属实不佳,血液循环和气息都透着虚弱,难怪会站在靠后的位置。
第二,他体内能量的波动方式非常奇特,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任何替身使者,更像是一种持续运转的精密声波仪器,不断接收和处理着周围环境的信息。
哈,果然是个“听音筒”。
阿丹兴奋地几乎要颤抖起来,这种发现未知并即将将其摧毁的感觉让他病态地愉悦。
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阿丹透过[恋人]的视野,看着梅戴耳内纤细的血管和脆弱的神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期待的笑容。
拔掉他们的耳朵,弄瞎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在无知和恐惧中,慢慢被我玩死好了~
面对阿丹那副悠闲看戏、甚至还品茶说风凉话的恶劣姿态,乔斯达一行人再也无法压抑怒火。
“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第一个爆发,他攥紧拳头,银色战车的身影在身后若隐若现,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因为还有妹妹的血仇,我对恩雅婆婆的感情虽然一言难尽……但她落得这样下场,全都是因为迪奥,也因为你这家伙!但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花京院也上前一步,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冰冷地盯着阿丹,语气沉静却充满决心:“即便现在是4对1,我们也不会犹豫。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吧,准备受死好了。”
“喂,人渣。站起来。别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了。”承太郎压低了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他迈着沉稳却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向前逼近,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胁,“就算你不主动进攻,我们也会把你揍得再也说不出话。”
面对四人的包围和有些凛冽的杀气,阿丹的屁股却依旧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甚至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嚯?好可怕好可怕啊~”阿丹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脖子,随即眼神慢吞吞地转向一旁,用端着茶杯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不过嘛,比起我来……你们那位朋友的状态,看起来才更值得担心吧?你们真的不打算先管管他么?”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梅戴不知何时已经痛苦地弯下了腰,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脑袋蜷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因为姿势,看不见梅戴的脸,可之前他总会被针对,几乎所有人都能脑补到梅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的脸。
“……!”梅戴已经几乎无法站立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压抑住的、极其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小得仿佛是从被挤压的肺叶中艰难挤出来的。
这样小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发现。
而早在[恋人]成功潜入他耳中,并直接寄生在听觉神经乃至脑干区域的瞬间,梅戴就感受到了痛苦。
可在此之前,梅戴根本没有察觉到异常……
本来他的耳朵就与[圣杯]的感官高度连结而过分敏感,这使得[恋人]的侵入对他造成的痛苦和神经干扰,远比对普通人时要强烈数倍。
被寄生的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的耳膜、直直搅动着他的脑髓一样,而且这东西还在干扰着梅戴十分依赖的感知。
虽然他本能地、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第一时间展开“寂静同化”的区域,试图将致命的、源自内部的“噪音”和痛苦隔绝在外。
可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恋人]的寄生本身就在持续不断地产生着强力的干涉,使得他的反抗效果微乎其微。
原本需要精密控制的静音领域根本无法彻底延展到正常的范围,甚至连维持自身周围的绝对安静都变得极其困难和不稳定。
但即便如此,这片隐约的“结界”仍然缓冲了一些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尖锐痛苦,让梅戴勉强维持住一丝神智,不再剧烈抽搐。
“梅戴!”花京院的瞳孔收缩,立刻就冲了过去。
“嘿嘿……”阿丹注意到了[恋人]反馈出的异常,表面上还是发出了得意而嚣张的笑声,他终于放下了茶杯,用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眼神看着痛苦不堪的梅戴,“现在才注意到吗?真是迟钝的同伴啊。”
“噗,看你们一脸防备的模样,我还是慷慨地简单介绍一下我的能力吧。”
“我的替身[恋人],可以变得很小,然后潜入敌人的身体里,通常就是从耳朵进去~”他摊开手指着梅戴,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杰作,“然后呢,我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都会以十倍的程度反馈到宿主身上。而如果我受到致命伤,宿主也会——”
然后阿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游戏规则一样,但内容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无视了一行人要杀意更甚的目光,慢悠悠地起身,在他们的视线下走到了梅戴的身前,目光贪婪地锁定在几乎要蜷缩在地上的梅戴身上,“我今天对老头子和你们这群吵吵闹闹的小鬼反而没什么兴趣了。毕竟……”
“这位蓝头发的‘水母先生’,看起来更‘美味’一点哦。”阿丹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变态般的兴奋,“他真是太特别了,摧毁掉一定更有趣!怎么样?”
像是如同老友聚在一起聊天一样,阿丹嬉皮笑脸语气轻松,看向脸色剧变的承太郎等人:“你们也不想他的脑袋,像熟过头的西瓜一样,‘啪’地一声炸开?”
阿丹缓缓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掌控了一切:“所以——这里谁说了算,应该很清楚了吧?”
承太郎向前逼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却被强行压制了下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沉到极致、充满了无尽寒意的话:“你这混蛋……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不要对我太有敌意了啊——”阿丹夸张地摊开手耸了耸肩,脸上洋溢着残忍的愉悦,“我只是让我的[恋人]和他亲密接触一下而已。不过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感,哈哈哈~”
他享受着这份支配感,慢条斯理地走向无法动弹的梅戴,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现在情况变了。”阿丹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恶意,抬脚轻轻踩住了梅戴的腿,“空条承太郎,把你这副吓人的表情收起来。否则……”
他话音未落就用力打了自己的脑袋。
同时,梅戴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用手臂艰难地支撑住自己。
梅戴颤抖地抬起脑袋,他的牙齿已经咬出血了,汗水更是浸湿了靠近脸颊的发丝,深蓝色的眼眸因痛苦而失焦,却仍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 梅戴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会……链……”
他无法说完整句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阿丹得意地笑了:“听到了吗?你的新同伴可比你懂事多了,空条承太郎君,不要总想着打我啊。”
“很痛苦吧?”阿丹蹲下身直接推开了旁边的花京院,他几乎是贴着梅戴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语气却甜腻如毒药,“以你的能力来说,能‘听’到自己的神经在被一点点啃食的声音吧?放心,这只是开始,不过……”
“这副模样居然还能做出抵抗吗?真是个了不起的替身能力……但也更令人火大了啊~”阿丹说的是刚刚他能感受到的稳定和抵制,他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阿丹还有闲心去拿起梅戴的发辫摆弄了两下。
“放心吧,即使这次我输了,也能全身而退,至于你……”阿丹歪了歪脑袋,得意地开口,“你会永远‘活’在我递交给迪奥大人手中的资料里~”
相当于是变相宣判了梅戴的死亡。
梅戴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愈发沉重,原本的脸因为痛苦而慢慢扭曲,狼狈至极。
阿丹笑眯眯地又“贴心”地帮梅戴擦了擦他头上的汗,然后站起身,重新看向承太郎,笑容变得狰狞而放肆:“那么,空条承太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规则很简单:你,来做我的狗。”
“而我,来决定怎么疼爱你的这位……‘水母’朋友。”
“至于剩下的人,当观众吧?如果你们想看的话。”
“不过也不要想着耍拖时间的小花招哦——只要过上十分钟,‘水母先生’的脑袋依旧不保,像恩雅婆婆那样死掉。”阿丹开心地搓搓手,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法子去折磨别人了一样。
充满侮辱性和支配欲的话语,如同汽油泼洒在承太郎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你这杂碎——!”承太郎低吼一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手早早伸了出来就要去揪阿丹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已然蓄势待发,[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愤怒地闪烁。
“承太郎!冷静点!别干傻事!”花京院反应极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承太郎的腰,用力将他向后拖。
“不可以!JoJo!你、你先离那个混蛋远点啊!”波鲁那雷夫也急忙冲上前,挡在承太郎和阿丹之间,张开双臂阻拦,脸上写满了惊慌。
他毫不怀疑承太郎有瞬间秒杀阿丹的实力,但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承太郎的手臂肌肉紧绷,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花京院的束缚,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冰冷的话语:“不,我会在他感受到疼痛之前……瞬间就把他杀了!”
他浅绿色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阿丹,瞳孔一动不动,锋利的视线就像是两把磨过的匕首,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阿丹却只是游刃有余地后退了半步,甚至还故作优雅地理了理自己根本没被碰到的衣角,脸上挂着令人火大的嘲弄笑容。
“嚯?感受不到疼痛的瞬间死亡吗?想法很不错啊,空条承太郎。”阿丹歪着头,语气轻佻,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你真的可以来试试看哦?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会朝我哪里打呢?”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然后是喉咙,最后是心脏的位置,仿佛在挑选一个满意的靶子:“是脸吗?还是喉咙?或者直接在这里开个洞?”
承太郎的帽檐压得极低,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来嘛,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有气势吗?试试啊,让我看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要不还是在胸口开个洞什么的?”阿丹见承太郎被拦住,越发得意,变本加厉地挑衅着,他甚至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手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或者干脆别用替身了,直接拿石头砸我的头如何?我来帮你捡个石头,这块够大了吗?够你砸碎我的脑袋了吗?”
这极致的羞辱和挑衅,再次点燃了承太郎的怒火。
“少跟我蹬鼻子上脸……我说到做到!”承太郎猛地挣动了一下,几乎要把花京院甩飞。
“别冲动!承太郎!”花京院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你也亲眼见识过他的能力了,难道你想杀了梅戴吗?!”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梅戴的命开玩笑,承太郎!”波鲁那雷夫也死死挡在前面,急得额头冒汗,“快想想办法——肯定有其他办法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极其虚弱、断断续续、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声音,从旁边的地上艰难地传了过来:
“……把……我……杀……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耳边。
挣扎中的承太郎动作猛地一僵。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也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梅戴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汗水浸透的发丝黏在额头和脸颊上,牙齿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血丝从他的唇齿里溢了出来,流满了下巴。
就算是阿丹没有任何动作,寄生在他脑袋里的[恋人]对于梅戴来说仍然是不小的折磨。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深处闪烁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颤抖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破碎的话语:
“……不……用……管我……”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现场所有的愤怒、争执和嘈杂都冻结了。
气氛,骤然降到了绝对的零度……
第29章 恋人(三)
第二十九章
听到这样的话语,就连阿丹也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和兴奋起来,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承太郎彻底停止了动作,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僵在原地,帽檐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拳头,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不许说胡话,梅戴!”乔瑟夫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梅戴大声喝道,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波鲁那雷夫也死死咬着牙,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的抗拒也十分强烈,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不可能,我们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
而花京院的声音在发抖:“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梅戴。至于‘牺牲’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
“果然,你们之间还是十分重感情的啊,好感动哦。”阿丹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了两下,夸张地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然后突然咧开嘴,出人意料地直接抡起手里的石头对着承太郎的腰腹狠狠砸了一下,“倒是你这混蛋,从刚刚开始就要对我礼貌一些啊——!”
承太郎被冲击得闷哼一声,在跪倒在地上的时候又被阿丹用石头砸了一下后背,整个人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丝,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丹。
阿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不怀好意地眯起,目光落在承太郎手腕上那块做工精致的手表上。
“等等——”阿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走近,“你手上的那个是什么啊~先把你手上那块表摘下来给我看看。”
他歪着头,露出一个伪善的笑容,“这么好的东西,戴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承太郎的下颚线绷紧到了极致,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然后用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动作,解开了表带,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手表递了过去。
阿丹一把抢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吹了声口哨:“哇哦,泰格豪雅,真是块好表。不过现在归我咯。”
他随手将表揣进口袋,然后目光像贪婪的毒蛇一样扫向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
“喂喂,你们几个也别闲着了。”他打了个响指,“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钱包、首饰,统统交出来。快点!”
阿丹见三人怒目而视却不动弹,脸色一沉,脚又威胁性地抬起。
乔瑟夫猛地抬手制止:“等等!我们给!”
他咬着牙,率先掏出自己的钱包,扔到阿丹脚下。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照做了,他们的眼神几乎要将阿丹千刀万剐。
阿丹满意地看着脚下一小堆财物,用脚尖拨弄了几下,才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
“这就对了嘛,”他笑得极其恶劣,指了指因痛苦而蜷缩的梅戴,“你看,你们破财,就能替他‘消灾’哦。这些东西,就当是买他暂时轻松一点了,我很公平吧?哈哈哈!”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将搜刮来的财物塞满自己的口袋。
然后打了个响指,梅戴的抽噎声顿时稍稍小了下去一点。
至少他还是比较守信用的……
花京院如此想着。
“第一道开胃菜就算是过去咯。”拿到钱的阿丹心情很好,然后用鞋尖指了指痛苦蜷缩的梅戴,对承太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么承太郎,用你的拳头,狠狠给这位‘水母先生’的肚子来一下吧?”
承太郎的身影僵住,他没有动,帽檐下的阴影更加浓重。
[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忽明忽暗,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双紫色的巨拳紧握,却无法挥出,显示出替身与主人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煎熬。
“怎么?不动手?”阿丹故作惊讶地摊开手,然后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他根本没给其他人犹豫的时间,直接抬腿猛地踢向旁边的路杆。
“呃——!”梅戴的身体猛地一弓,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腿部。
尽管承太郎没有动手,但伤害链接依然将阿丹的痛楚反馈给了他。
他死死咬住已经出血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将一声惨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一边的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下意识想往前迈步,却被阿丹一句话堵在了原地:“身为观众就要好好待在观众席上啊,可不许乱动哦。”
虽然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你看,你不打,他一样会痛哦。”然后阿丹笑得更加开心,他看向承太郎,“不过,这样间接的反馈总是不够味,可真没意思。换一个——”
阿丹踢了踢脚下的一个小水洼,浑浊的污水溅起,似是有了主意。
“哦对,承太郎,我有个好主意。”阿丹拍拍手,开心地朝着承太郎说道。
他指着那片污水:“把手按进去,搅和搅和。然后尝尝泥水是什么味道的吧,你难道不好奇吗?”
在承太郎快要凝成实质的视线下,阿丹的表情变得无比下流龌龊:“当然,如果你不想喝的话,把泥水喂给‘水母先生’也可以哦,快去做吧。”
承太郎的背影僵住了。
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视线里始终也有着因痛苦而剧烈喘息、却仍在用意志维持着一丝清醒的梅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浅蓝色睫毛因痛苦而不停颤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痛苦的神色。
有点可惜的是,承太郎现在看不见那一抹像海水一样沉静的深蓝色了。
最终收回视线,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斗争。
几秒死寂的沉默后,承太郎缓缓转过身。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紧抿的、带着一丝血痕的嘴唇。
他没有看阿丹,而是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梅戴,然后——
高大的身躯缓缓地、屈辱地弯折下去,左膝触及了冰冷的地面。
承太郎的右手浸泡到了浑浊的污水里面,像阿丹所说的那样,搅了搅,然后拢了一捧泥水,就要往自己的嘴边送。
空气仿佛凝固了。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
“你这畜生!!”波鲁那雷夫终于再也忍不住,怒吼出声,[银色战车]几乎要不受召唤地现身。
花京院死死拉住了他,低声道:“冷静点,波鲁那雷夫!现在冲动只会害了梅戴!”
但他的目光同样冰冷,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阿丹和梅戴的状态。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暴露出内心的焦急。
快,快点,快想出来一个办法——
乔瑟夫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周旋:“喂,小子,你的目标是我们吧?没必要针对他——”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乔瑟夫内心的紧张。
“闭嘴,死老头!”阿丹厉声打断,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现在对新玩具更感兴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承太郎身上:“温馨提示一下,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哦。”
“不……行……”
梅戴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但瞳孔因痛苦而有些涣散,无法聚焦。
他看不清,但依旧对着承太郎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发不出声音。
绝不能……让同伴为了自己……承受这种耻辱……
阿丹注意到了梅戴的小动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被一种被打断而恼羞成怒的阴沉取代。
“第二次了,真是令人感动的同伴情谊啊。”他语气森冷,“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这种游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到什么时候。”
梅戴再次闭上了眼,身体因极力的隐忍而微微颤抖。
寂静的结界波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他宁愿承受加倍的痛苦,也不愿看到同伴因自己而被胁迫去做这种事。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的疼痛更甚。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典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梅戴,“我想……那个混蛋的情绪似乎能直接影响‘恋人’的活跃度……也许……”
他微微偏头,挨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三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专注。
花京院急促的低语如同在紧绷的弦上拨动了最关键的一个音符。
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眼神瞬间从绝望的愤怒转变为一种决绝的专注。
他们极其轻微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计划。
“喂!你们几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阿丹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不耐烦地呵斥道。
就在这时,乔瑟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身,对着街道另一个方向大喊一声:“那边是谁?!”
“哈?”阿丹下意识回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然后乔瑟夫根本不等阿丹反应,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速度,一溜烟就朝着那边猛冲过去,瞬间就跑出了十几米远,转眼消失在了拐角。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阿丹都愣了一下:“死老东西!你跑什么?!站住——”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投向了乔瑟夫逃跑的方向,但就在刚迈出步子就没有立刻去追了。
这样做对于阿丹来说没意义,毕竟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而就在阿丹注意力被乔瑟夫吸引的这短暂空隙—— 花京院动了。
他几乎在乔瑟夫跑开的同一时间,迅速蹲下身,和波鲁那雷夫一起,极其小心地将在地上匍匐许久沾满尘土、因持续痛苦而不断轻微颤抖的梅戴搀扶了起来。
梅戴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两人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
“哦?”阿丹回过头,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诧异又觉得有趣的表情,他并没有立刻阻止,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对着依旧跪在地上、手中还捧着泥水的承太郎嘲笑道:“哈哈哈!空条承太郎,看到没有?你的同伴好像放弃你了,带着新玩具跑路了哦!你被丢下了!真是可怜啊~”
承太郎的身影纹丝不动,帽檐下的阴影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捧浑浊的泥水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有对阿丹的嘲讽做出任何回应,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哼,真是无趣。”阿丹见承太郎没反应,撇了撇嘴,随即又将兴趣放回了“游戏”上,“算了,不管那群丧家之犬想做什么,都是无所谓。[恋人]在我的控制之下,可控距离比其他替身都要强,能达到几百公里呢。”
他走到承太郎面前,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泥水,污浊的水溅了承太郎一身。
“起来,蠢货。”阿丹踢了承太郎一脚,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容,“别管那些逃兵了。我们换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阿丹强迫承太郎站起身,推搡着他,朝着与乔瑟夫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显然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另一边。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将梅戴整个横抱起来,尽量减少他身体的弯曲和震动,花京院则在旁边稳稳地托扶着,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街道狂奔。
“坚持住,梅戴!就快到了。”波鲁那雷夫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低吼,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波鲁那雷夫只能尽力保持平稳,但急速的奔跑难免带来颠簸。
梅戴低垂着眼,眉头因颠簸带来的附加痛苦而紧紧蹙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呻吟咽了回去。
就在他们冲过一个拐角,几乎要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
“这边!快!这边有电视机!快过来!”乔瑟夫的声音从一个半开着门的电器维修店里传出来。
只见他正站在门口,焦急地朝他们挥舞着手臂,身边还放着一台显像管电视机。
没有任何犹豫,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立刻调转方向,用尽全力朝着乔瑟夫所在的维修店冲去。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秒的流逝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头。距离阿丹一开始计时,恐怕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没时间犹豫了!”乔瑟夫低吼一声,眼神锐利如鹰。
他按照刚才三人紧急商定的计划,毫不犹豫地召唤出[紫色隐者]。
紫色的荆棘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精密探头,一边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盖上梅戴冷汗涔涔的额头和太阳穴,另外一边则是连接着电视机。
乔瑟夫紧闭双眼,全力发动能力:“给我映照出他脑内[恋人]的准确位置和神经连接路径!”
荆棘表面闪过微弱的光芒,乔瑟夫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接收着极其复杂且模糊的信息流。
然后电视机上出现了雪花,而后清晰的影像浮现。
与此同时,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梅戴尽可能平稳地安置在维修店角落的地面上。
他们根本顾不上观察乔瑟夫映射出的、那光怪陆离且难以理解的大脑内部影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接下来的步骤上。
“[绿色法皇]!”
“[银色战车]!”
翠绿色的替身与银色的骑士再次显现,但这一次,它们的身影在召唤出来的瞬间便开始急速缩小、凝实,最终变得如同微尘般细小。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决绝与信任。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同时操控着微型化的替身,精准地、无声无息地顺着梅戴仍在缓缓淌血的左耳耳道,向深处探去。
一进入耳道,两个替身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阻滞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极其粘稠,声音变得异常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
站在外面的两个人立刻明白——这是梅戴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依旧凭借本能维持着的结界的内部效应。
这结界在保护梅戴免受进一步伤害的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他们操控替身的难度和能量消耗。
两人屏住呼吸,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所有精神力都灌注在替身操控上,不敢有丝毫分心,更不敢交谈一个字。
微型的[绿色法皇]如同最纤细的引导索,在前方小心地探路,规避着重要的神经簇和血管。
而微型[银色战车]则紧随其后,它的精密度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按照乔瑟夫通过[紫色隐者]艰难传递过来的、极其模糊的路径指引,它那细剑的剑尖闪烁着原子级别的寒光,看准一处相对薄弱的血管壁,以超越显微镜的精准度,划开了一个仅有一微米左右的细微切口。
几乎没有血液渗出,切口完美得如同不存在。
下一刻,两个微型替身毫不犹豫地化作两道微光,顺着这个极其微小的切口融入了奔流的血液之中。
瞬间,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极度压缩。
周围是汹涌澎湃的血流奔涌声。以及各种微观物质的复杂信息流。
尽管被寂静结界大幅削弱,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生命力量。
他们如同乘坐在一艘急速行驶的微型潜艇中,顺着血管的航道,朝着最终的目的地——被[恋人]寄生的大脑神经区域——继续前进。
第30章 恋人(四)
第三十章
进入血管后,[银色战车]与[绿色法皇]仿佛坠入了一条汹涌的红色星河。
巨大的红细胞、白细胞如同浮岛般掠过,血压的搏动如同海啸,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带来一次天摇地动。
在这片生命的激流中,两个微型替身艰难地稳定着身形。
“继续向上,[恋人]就在那里!”
乔瑟夫通过[紫色隐者]传出的画面,早早就捕捉到在梅戴的脑袋里的一丝不和谐、尖锐的振动。
就像是一滴污浊的油滴,玷污了原本和谐的生命之河。
顺着那频率溯源,他们看到了[恋人]金色的虫形身躯,用剪刀似的爪子紧紧吸附在一束极其重要且脆弱的脑细胞上。
还有正如同恶心的寄生虫一般,在其身后扭曲延伸的肉芽触手。
而它正不断地碾碎着梅戴的大脑,并将痛苦的振动源源不断地反馈回去。
“波鲁那雷夫!不能再拖了!”花京院看到这样的场景直火大,他猛拍了一下身边站着的波鲁那雷夫,“快!”
“我都明白![银色战车]——!”
银色的骑士化作一道疾电,细剑精准无比地刺向“恋人”的核心!然而,“恋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猛地收缩身体,竟利用神经束作为盾牌,迫使银色战车的剑尖硬生生偏开。
“啧,小虫子反应得还挺快。”波鲁那雷夫咬了咬牙嘀咕一句,再次操控[银色战车]冲了上去,“但这种程度的速度,我波鲁那雷夫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锵!
细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金铁交鸣声在其中阵阵荡开。
不妙的是,这一次交锋带来的震动,竟莫名通过神经链接直接传递出去了。
维修店内,侧躺在地上的梅戴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声。
梅戴大脑内部正经历的剧烈冲击让他有些难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指甲甚至在地板上划出了浅浅的白痕。
“梅戴!”乔瑟夫焦急地低呼,他能通过覆盖在梅戴额头的紫色隐者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碰撞,“你们两个小心点!当心那家伙拿梅戴的神经当挡箭牌!”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脸色一白,额头汗水淋漓。
操控替身在如此精密的领域作战,还要避免伤及宿主,难度远超想象。
“这个混蛋!太卑鄙了!”波鲁那雷夫在精神层面怒吼。
“不能强攻了。”花京院依旧维持冷静,“法皇结界!”
[绿色法皇]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绿色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渔网,试图从四周包裹、限制[恋人]的活动空间,将它从敏感的神经区域剥离。
[恋人]发出尖锐的无声嘶鸣,剧烈挣扎,不断撞击着法皇的结界丝线。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强烈的精神振动。
“呃……啊……!” 梅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的剧烈抽搐,仿佛正在遭受断断续续的电击。
他的眼睛只猛地睁开了一瞬,深蓝色的瞳孔里依旧无法聚焦,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混乱,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疼痛至极之时,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一丝鲜血从梅戴的嘴角缓缓溢出,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又被他无意识地剐蹭而抹到了手上。
……
寂静。
并非空无,而是某种具有实感的、浓稠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先前那撕裂意识的、无数烧红针尖般的剧痛,此刻仿佛被这深沉的静默所中和,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更令人战栗的异物感。
振动。一种蛮横的、毁灭性的振动,正牢牢嵌在他听觉神经的最深处,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污浊。
“自我”被这内部的入侵者搅得翻腾不定,却本能地收缩、防御。
一种温润而强大的力量——源自自身的、熟悉的深海般的回响——自内部弥漫开来,试图包裹、隔绝那尖锐的振动。
构筑起一道静默的壁垒,将最致命的撕裂感缓冲。
好累……
意识在这内外交攻的拉锯中飘荡,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维持这壁垒的每一秒都在疯狂消耗着他残存的精神。
沉下去吧……沉入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温暖的黑暗里……
新的“震颤”诞生于此。
如红珊瑚巷口漏下的月光碎片,顺着湿润的弧壁,坠向脑腔里暗涌的记忆深海。
剧烈的碰撞发生了。
被强行连接的神经直接撼动了整个感知。
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几乎要再次被剧痛淹没。
好像要……安静……
然而,在那剧烈的震荡中,几丝微弱的外来意志如同灯塔般穿透迷雾。
破碎的意识艰难地捕捉着这些信息。
不能放弃,不可以独自沉沦……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从那几乎要涣散的意识深处重新凝聚起来。
至少、要撑到最后……
……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从梅戴几乎涣散的意识深处重新凝聚起来。
他周身本波动剧烈的“寂静同化”结界,忽然变得异常稳定,甚至开始有意识地配合控制着替身的两个,对[恋人]的振动频率产生了一些乏力的压制。
而原本在维修店外的电视机前、早早在一众虚假的形体中找出[恋人]真身的花京院敏锐地感知到了,被[绿色法皇]捆住脚的[恋人]身上受到的排斥和压制。
“就是现在了!”花京院提醒波鲁那雷夫,语速很快,他示意波鲁那雷夫去刺那个被[法皇]检测到的[恋人]真身,“它的活动正好还被梅戴压制住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
“绿宝石水花——!”
随着[法皇]挥臂的弧度,指尖的翡翠突然迸裂成蜂群般的晶体。
那些菱形的光楔在脱离指尖的瞬间骤然拉长,化作高速旋转的翡翠色能量弹,穿过法皇结界创造的每一个微小空隙,从无数个刁钻的角度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砰!
凝聚出的绿宝石砸破了[恋人]的脑壳。
[银色战车]的速度也瞬间飙升到极致,化身为一道在绿色丝线网络中穿梭折射的银色光弧。
噌噌噌噌噌!
西洋细剑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中了[恋人]还扒在神经束上的尖锐爪子。
[恋人]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振动,试图用爪子挖开下面的细胞,逃跑出去做最后一搏,但梅戴的意志像冰冷的深海海水般将它彻底淹没……
最终,[银色战车]一剑刺穿了它的腹部,[恋人]抽搐扭动不止,最终才颤巍巍停止了挣扎。
“把这个恶心的东西先扔出去!”花京院喝道。
[银色战车]携带着被彻底制服的[恋人],沿着来时的路径,逆着血流,飞速向着耳道出口冲了出去。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一道微小的黄色光束从梅戴的左耳中猛地被弹射而出。
几乎在[恋人]被逼出的同一瞬间——乔瑟夫也撤回了[紫色隐者],双手扶住了梅戴侧躺在地上的脑袋,低喝一声:“波纹疾走!”
金色如同闪电般的能量束快速而小心地穿透过梅戴耷拉在地上的浅蓝色发丝,直达他的大脑深处。
波纹一瞬间销毁了肉芽,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波鲁那雷夫还在闹着说[恋人]跑走了的事情,而花京院则是闭上眼,与[法皇]共享着视野。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法皇]环视脑腔内还没有被破坏了个彻底的地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莫名感到难受至极。
但花京院也没有过久停留,他将[法皇]也抽离梅戴的大脑。
[绿色法皇]在离开梅戴的身体后,便恢复成了正常大小,浮现在花京院身边。
梅戴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脑袋一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渐渐平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白。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还在磋磨着承太郎的阿丹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跪倒在地上。
[恋人]被强制驱逐并受损,对他的精神也造成了反噬。
这时承太郎缓缓转过身。
帽檐下,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倒在地上惨叫的阿丹,仔细看去就会知道那双浅绿色眸子里蕴含的怒火早已足以将整个卡拉奇点燃。
他盯着跪地惨叫的阿丹。
“我早该说过了……你的下场,会很惨。”
承太郎的身影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他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让跪地惨叫的阿丹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等……等等!空条承太郎!”阿丹抱着仿佛要裂开的头,涕泪横流地向后蹭着倒退,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把[恋人]从他那里收回来了!我立刻就走!放过我!求求你!”
承太郎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帽檐下的阴影越来越深。
“你……你不能杀我!dIo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威胁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钱!对了我有钱!都给你,还有…还有我的替身!我可以为你做事!我很用的!”
阿丹语无伦次地求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扭曲的笑容,却因为满脸的血污而显得更加丑陋。
承太郎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倒映出的那个昏迷不醒的浅蓝色身影所带来的滔天怒火。
“真是……够了啊。”承太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于深渊的回响,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阿丹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承太郎微微抬起头,浅绿色的眸子里瞥视着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阿丹,声音像淬了冰,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叫得太大声,会吵到他休息的。”
“……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后,是雷霆般的爆发。
欧拉!!!!!!!!!
[白金之星]充满绝对力量的身影骤然浮现,没有任何预兆,第一拳已经如同重炮般轰在了阿丹的腹部!
“呃啊——!!”阿丹的眼球瞬间暴突,口水混合着胃液从口中喷出,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几乎要离地飞起。
但这仅仅是开始。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白金之星]的双拳化作了超越视觉捕捉能力的狂暴金属风暴,拳头如同雨点般密集地、毫不留情地倾泻在钢铁阿丹的身上。
每一拳都蕴含着承太郎积压已久的全部愤怒、屈辱以及面对梅戴遭受痛苦的滔天怒火!
胸骨碎裂、肋骨断开、肌肉被撕破的可怕声音,交织成一曲生于最纯粹暴力的交响乐。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哇啊啊啊——停…停下……饶……”阿丹的求饶声被瞬间打碎,变成支离破碎的惨嚎和呜咽。
他像是一个破败的玩偶,在空中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捶打、撕扯,毫无反抗之力。
承太郎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表情依旧冷硬,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情绪。
被迫蜷缩在地的痛苦抽搐,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叫出声来的坚韧,此刻苍白昏迷的脆弱……
满满的苦痛如扑碎一切的海啸,把承太郎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而这份联想,让[白金之星]的拳头变得更加沉重、更加迅猛。
拳头击中肉体的声音如同战鼓,响彻整个街区,将之前的死寂彻底驱散,代之以力量的无情宣泄。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这时循声跑着找来的花京院只是站在街口的拐角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眼里没有丝毫同情,眼中只有复仇的快意和冰冷。
而后是把昏迷的梅戴稳稳抱在怀里、快步赶来的波鲁那雷夫和随行而来的乔瑟夫,波鲁那雷夫看见这副场景的时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场狂暴的半分钟的“欧拉”连打,持续时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当[白金之星]终于停下,如同忠诚的守护灵般静静矗立在承太郎身后时,阿丹就已经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被砸碎了的墙洞里,浑身是血,面目全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彻底失去了意识,再起不能。
承太郎掏出怀里的小本子,低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将那页签着自己名字的书页撕了下来,随手甩了出去:“欠账还清了,收据拿好。”
带着隐约血腥味的风卷走了那张“收据”。
他压了压帽檐,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收敛于深沉的阴影之下,迈开脚步,朝着抱着梅戴的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时稍快了几分。
真正的战斗结束了。
而现在,承太郎得去看看那位伤员的情况。
……
花京院默默地从街角走了过来,与承太郎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波鲁那雷夫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梅戴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浅蓝色的发丝被冷汗和血污黏在额角和脸颊,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似的。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耳周围还能看到干涸和新渗出的血迹,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梅戴……”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掩饰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梅戴能靠得更舒服一点,尽管他知道此刻的梅戴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必须立刻处理他的伤口,尤其是耳朵里的。”乔瑟夫脸色凝重,他经验老道,知道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和神经的创伤可大可小,更何况是梅戴这样神经更为敏感的人,“先找个安全干净的地方,Spw基金会送来的医疗包在马车那边,应该还能派上用场。”
“跟我来。”花京院立刻说道,他之前探查周围环境时注意到附近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那边应该暂时安全,而且还比较接近马车。”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转移。承太郎沉默地跟在最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戴,浅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过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自责。
还不够谨慎……
要是能更早发现阿丹的目的……
力量还要再强一些……
“喂,承太郎。”乔瑟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绅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不要再想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承太郎没有回答,只是压低了帽檐,遮住了更多的表情。
在小巷深处,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将梅戴平放在铺了外套的地面上。
在半路离开的乔瑟夫也拿着从马车废墟里取来Spw的医疗包,准备给梅戴做一点应急处理。
“花京院,帮忙扶着他的头,小心一点。”乔瑟夫指挥着,动作变得极其轻缓。
花京院点了点头,他用手托着梅戴的脸颊,将他浅蓝色的发丝慢慢拨开,然后把梅戴耳朵上的声波过滤器摘了下来放在旁边。
而乔瑟夫小心翼翼地用蘸了消毒水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梅戴左耳周围的血污和外耳道的残留物,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承太郎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棉签被干涸的血染红。
梅戴即使在昏迷中也会因为触碰而轻颤的睫毛。
拨开发丝才能看全面的脖颈也苍白脆弱,仿佛一折就会断。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再次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终于,清理工作完成后,乔瑟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稍稍松了口气:“万幸,耳膜似乎没有完全穿孔,但内部肯定有严重的损伤和出血,看来还需要更专业的医生和仪器进一步检查。现在只能先止血和预防感染。”
他熟练地盖上敷料,用纱布包裹固定。
做完这一切,乔瑟夫才真正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梅戴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其实昏迷的时候,就能觉出被摆弄的感觉了。
梅戴的思维在慢慢地运转,表面上则是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先是涣散而无神,仿佛蒙着一层雾,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同伴们围拢过来的、写满担忧的脸。
“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同砂纸摩擦,“……结……结束……?”
他似乎想移动一下,却立刻因为全身尤其是头部的剧痛而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别动了别动了,”花京院赶紧轻轻按住他不让他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而波鲁那雷夫也在旁边着急地说着,想让梅戴放心似的:“已经结束了、已经没事了,那个混蛋被承太郎彻底揍扁了!”
梅戴的反应很迟钝,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艰难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站在稍远处、帽檐压得低低的承太郎身上。
承太郎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梅戴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微笑,但那笑容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甚至带着点茫然。
承太郎刚想往前走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迈步上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梅戴平行。
“……笨死了。”承太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语调,“你不需要笑。”
梅戴怔怔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似乎有些不解。
承太郎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梅戴的额头或肩膀,但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了一缕沾在梅戴脸颊上的、被血污黏住的浅蓝色发丝。
动作好生硬。
“好好休息。”承太郎站起身,重新压了压帽檐,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梅戴看着他,又挨个看了看周围围着的、同样关切的看着他的其他人。
“等梅戴好转了一些之后还是带着他去正经吃一次土耳其烤肉吧?刚想起来没吃东西诶。”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侧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开心,他不太想继续聊梅戴身上的伤,于是换了个话题。
“我们最近确实可以在这边多留一段时间,而且如今的政局紧张,我们还不能直接从伊朗经陆路前往伊拉克……”乔瑟夫则是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思索着开口,“只能从卡拉奇这边渡海去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海?那应该不会过于颠簸什么的了。”虽然是在和乔瑟夫对话,但花京院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梅戴,他把声波过滤器放在梅戴的手心里,还顺便帮他理了理头发,“那我们稍作休息,吃一顿烤肉之后再继续出发好吗?”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温和、偶尔带着忧郁的深蓝色眼眸里,终于缓缓地、真切地漾开一丝浓浓的、安心的神色。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梅戴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药物和极度疲惫带来的深层睡眠之中。
第31章 静谧
卡拉奇港咸湿的海风,吹不散左耳里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梅戴微微蹙着眉,伸手将浅灰色的头巾又裹紧了些。
并非仅为了抵御清晨微凉的海风,更是试图隔绝掉一部分过于嘈杂的世界。
在他的感知里,现在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波动的水幕。
船只引擎的轰鸣被扭曲成模糊的闷响,海鸥的鸣叫变得破碎,甚至连身边波鲁那雷夫元气十足——或者说是试图表现得元气十足——的说话声,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而这些都需要他格外集中右耳的注意力才能勉强听清。
“……所以说,这船看起来还挺结实的嘛。虽然比不上豪华游轮,但总比在沙漠里吃沙子强,对吧,梅戴?”波鲁那雷夫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梅戴的胳膊,引导他踏上连接渡轮与码头的狭窄舷梯。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比平时收敛了不少,但那份天生的热情依旧透过相触的手臂传递过来。
梅戴勉强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嗯。”一个极其简短的单音从他有些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同时波鲁那雷夫还看见了梅戴微笑着的唇角。
每一下心跳似乎都牵扯着左耳深处隐隐作痛,让梅戴不得不放缓呼吸,以适应这持续的、令人晕眩的不适感。
他现在的大部分精力都在用于维持身体的平衡,以及努力过滤掉那些因听觉失衡而变得扭曲混乱的感官信息。
“慢点走,不着急。”花京院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温和而稳定。
他并没有伸手搀扶,只是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时刻待命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来回观察着梅戴的状态和船上的环境。
“船舱已经安排好了,虽然不大,但很干净,你可以在这几天里好好休息。”
梅戴再次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他能感觉到花京院的视线,那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和理解,这让他原本十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走在前面的乔瑟夫正和一位船员模样的男子用带着流利的英语交谈着,似乎是在最后确认舱位和航行时间。
老绅士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洪亮,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乔瑟夫也会偶尔回头瞥一眼队伍末尾的梅戴,眉头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最后一位……
梅戴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那个走在最后的高大身影上。
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全部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沉稳,却无形中落在所有人的后方,将整个队伍以及队伍里最虚弱的点,都纳入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承太郎并没有直接看向梅戴,但梅戴始终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专注的注意力笼罩着自己,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被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
这种被别人默默关注的感觉,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终于踏上了渡轮微微晃动的甲板,海风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引擎启动的低沉震动透过甲板传来,让梅戴的左耳又是一阵不适的胀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头巾用手指轻轻按压住左耳附近的区域,试图缓解那份压力。
“很难受吗?”波鲁那雷夫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语气变得紧张起来,“要不要先坐下来?还是我去问问乔斯达先生有没有止疼药?”
“……不用了,简。”梅戴轻声拒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有点不习惯震动。”
他尝试着深呼吸,努力去适应、而不是抗拒这种移动中的新环境。
梅戴知道,不能因为他而耽误整个行程,而接下来的路,他必须学会与这份不适共存了。
“我们的舱室在下面,跟我来。”花京院适时地开口,在前面引路,“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了,下面或许还会暖和一些。”
波鲁那雷夫连忙继续搀扶着梅戴,跟着花京院向船舱走去。
承太郎也迈步跟上,他的身影在略显狭窄的船舱通道里显得更加高大,几乎挡住了后方照射进来的所有光线,却也隔断了从甲板吹来的冷风。
梅戴被安置在一个靠内侧的、相对安静的铺位上。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缓缓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梅戴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从左耳的嗡鸣和疼痛上移开,转而专注于倾听——
引擎有规律的轰鸣、船体破开海浪的哗哗声、远处模糊的人声……
这些声音依旧有些遥远和失真。
像是平时他可以轻易听见的呼吸声、心跳声,目前来说根本无从察觉。
这让他很不安,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给自己心理暗示说可以放心在这里休息。
梅戴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在他旁边的铺位坐下,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嘿,感觉怎么样?这摇晃还挺带劲的,像不像躺在摇篮里?”波鲁那雷夫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想让梅戴开心起来。
梅戴弯了弯嘴角,这就算是回应。他知道波鲁那雷夫在努力调节气氛,但这样确实有效,梅戴还挺高兴的。
“还……可以。”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了,“需要……适应一下。”
花京院把水壶递了过来,动作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体贴:“喝点水吧,乔斯达先生还兑了一点电解质粉末,对恢复有好处。”
梅戴接过水壶,小口地抿着微带甜味的水。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不适。
而承太郎并没有在舱内停留太久,只是在门口确认了一下情况,便又退出去了。
乔瑟夫很快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Spw的医疗包。
“好了,伙计们,换药时间到咯。”乔瑟夫伸手扒拉扒拉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靠靠给自己留出来点地方。
波鲁那雷夫也是顺从地挪了挪屁股,坐到另外一边去了。
乔瑟夫熟练地拆开梅戴耳上的旧敷料,然后手脚麻利地把他的耳廓清洗了一下。
消毒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梅戴的身体因为些微的消毒水刺痛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抿着嘴,脸颊肉微微鼓了起来。
看来在忍着呢。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的表情不由得想着,也下意识地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疼的是他自己一样。
花京院则移开了视线,专注于整理背包,给予了梅戴一些隐私空间。
“恢复得还不错啊,没有发炎的迹象。”乔瑟夫仔细检查后,稍稍松了口气,一边贴上新的无菌敷料一边说,“但耳朵里面和大脑的损伤还需要时间,这种东西是急不得的。这段时间还是得像之前那样就行,尽量让左耳休息,别勉强去听。”
梅戴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把[恋人]赶出去后,自己的脑袋附近都一直存在着一层薄薄的寂静领域,像是保护措施似的。
而如今他不怎么能听到声音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个。
不过在确保自己可以接受的情况下慢慢取消维持领域的力量,然后再慢慢适应,直到领域彻底消失就好了——之前就是这么做的,梅戴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换完药后,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药物的轻微镇静作用和身体的自愈机制共同作用,梅戴的眼皮很快沉重起来。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见状,都默契地降低了交谈的音量。
“你可以休息,我们就在这。”花京院轻声道。
波鲁那雷夫也拍了拍胸口,牙齿很白:“放心睡,我先去甲板上赶海鸥了,保证不会让它们吵到你。”然后他立刻起身,一溜烟出了舱门,居然十分“守信用”地去驱赶海鸥了。
本来没有想休息的,但在这种氛围里的梅戴根本抵挡不住倦意。
……
不知过了多久,梅戴在一片温暖的昏暗中醒来。
舱壁上的小圆窗透进夕阳金色的光芒,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跳跃的光斑。
引擎声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反而成为一种稳定的背景音。
梅戴稍微动了动,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船舱的天花板愣神。
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左耳的闷胀感依然存在,但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嗡鸣声似乎也退到了更远的背景里。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对“寂静同化”本能在自己脑袋上的维持。
一瞬间,更多声音细细密密地涌了进来。
海浪规律地拍打船体的哗哗声、走廊上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从甲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压低了音量的说话声。
应该是简和典明。
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但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听不真切。
这种感知上的微小进步,让梅戴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开心。
于是他小心地扶着舱壁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登船时好了不少。
梅戴慢慢走出舱门,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傍晚的海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比港口更纯净、更开阔的气息。
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壮阔得令人窒息。
他深深地呼吸着。这样熟悉的气息,梅戴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闻到了。
海水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家。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正靠在远处的栏杆边说着话,看到他能出来走动走动,都露出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波鲁那雷夫还朝他伸出了手,但在梅戴摇了摇头后便也了然地颔首收回去了。
乔瑟夫则坐在边上的一个缆绳卷上,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拿着望远镜望着海平线,似乎在研究航向。
而承太郎依旧站在一边,背对着夕阳,帽檐和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朝着自己挥手的梅戴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梅戴没有走过去加入谈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舱门边,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听着变得丰富、却不再充满威胁的自然之声。
夕阳的暖意透过衣物,带来一丝慰藉。
他闭上眼睛,专注地用右耳去捕捉那些声音:风掠过耳边的呼啸、海鸟翅膀拍打空气的扑棱声、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的笑声……
世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变得清晰和有序起来。
他这样坐着。
直至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将最后的余晖收敛,墨蓝色的夜幕如同天鹅绒般缓缓铺展,点缀着逐渐璀璨的星辰。
海上的夜晚降临得很快,温度也随之下降了不少。
波鲁那雷夫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甲板上的大家没有一个想要回船舱的意思,于是兴致勃勃地离开了片刻。
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厚厚的毛毯,兴冲冲地分发给众人。
“这是我从那个看着就很和善的船员那儿借来的!晚上甲板上冷,可别着凉了。”波鲁那雷夫把最厚实柔软的一条不由分说地先塞进了梅戴怀里,还贴心地掖了掖,又嘱咐了一句,“尤其是梅戴,不要着凉哦。”
梅戴裹着柔软的毛毯,轻声道谢:“谢谢你,简。”
“不用客气。”波鲁那雷夫习惯地爽朗笑着,稍微用力拍了拍梅戴的肩膀。
花京院挑了挑眉,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语气有些怪怪的:“波鲁那雷夫——?”
“诶呦我给忘了,我忘了他是伤员了。”波鲁那雷夫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梅戴被他这反应弄得微微一愣,随即浅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太担心我。”
花京院也微笑着接过毛毯铺好,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几份船员提供的简单餐食——夹着奶酪和腌黄瓜的黑麦面包,以及一些水果。
于是几人没有去餐厅,只是在原地围坐在一起,借着甲板上昏暗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开始享用这顿简陋却难得的平静晚餐。
梅戴吃得很少,动作也很慢,咀嚼似乎都会轻微拉扯到他的伤处,但他还是努力吃下了一些。
乔瑟夫一边吃,一边又开始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这次的故事听起来比之前靠谱了不少,虽然依旧少不了夸张的成分,但成功地吸引了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也让气氛轻松了许多。
承太郎没有加入围坐,他拿着自己的那份食物,靠在稍远一点的栏杆上,背对他们安静地吃着。
晚餐后,疲惫感再次袭来。
海上的夜晚,除了引擎声和海浪声,再无其他喧嚣,这种纯粹的、单调的白噪音反而有助于睡眠了。
“你们先去睡吧,”乔瑟夫打了个哈欠,像赶小鸡一样赶着剩下的几个人,“老头子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呃,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线。”
花京院点点头,然后自然地安排了一下:“那乔斯达先生和JoJo守前半夜,我和波鲁那雷夫守后半夜?”
“我没问题。”波鲁那雷夫立刻响应,拍了拍胸脯,“守夜的任务就交给我和花京院了。”
承太郎也没有反对,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轮值安排。
梅戴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知道现在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
逞强不是好事,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乔斯达先生平添麻烦,在思考半秒钟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船舱里面去了。
梅戴来到舱室内自己的铺位躺下。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或许是船只规律的摇晃真的有催眠效果,又或许是知道同伴就在甲板上,梅戴这一次入睡得比之前都更快更沉。
……
夜深了。
梅戴在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中醒来。
倒不是惊醒,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警觉。
他模糊地睁开眼,舱室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小圆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小片清辉。
梅戴听到了舱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极其细微,下一秒就融入了海浪声中。
然后是有人极其轻缓地在他铺位边坐下的动静。
梅戴知道是承太郎。
他似乎是来换班的,身上还带着夜晚海风的丝丝凉意。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梅戴甚至能听到承太郎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海水味道的气息。
梅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闭着眼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时间缓缓流逝。
梅戴的意识再次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左耳的嗡鸣似乎也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中变得遥远了些。
外面海浪温柔拍打船体的声音,如同大自然的摇篮曲。
忽然,梅戴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身上——有一种金属碰撞发声音,好像是承太郎的那件校服外套。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梅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外套上还残留着承太郎的体温和那种独特的味道,将他与夜晚的寒意隔开。
然后,他听到承太郎似乎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之后便再无动静,只剩下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好像在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包裹着。
梅戴原本还有些游离的意识,在这份无言中,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知道多少次沉入了安稳、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32章 太阳(一)
第三十二章
当梅戴再次自然醒来时,从小圆窗透入的已是清亮的天光。海鸟的鸣叫穿透了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清晰——
感觉身体比前一天轻松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受伤的次数太多,还是说Spw的药确实管用,最近伤势恢复的效率大大提升了。
左耳的闷胀已经差不多消了下去了。
精神上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一夜安稳的睡眠而消散得一干二净。
抬了抬手后梅戴才注意到昨天晚上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已经不见了,而且承太郎好像也不在舱内。
取而代之的,是花京院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擦拭着眼镜。
“早上好,梅戴。”花京院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将眼镜擦干净,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上试戴了一下后又摘了下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感觉怎么样?看起来你睡得很好。”
“……早上好,典明。”梅戴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但比昨天清晰稳定了一些,“嗯,好多了。谢谢。”他顿了顿,补充问道,“大家呢?”
“波鲁那雷夫一早就活力十足地去探索甲板了,说是要看看能不能钓到早餐。乔斯达先生还在和船长聊天。承太郎的话……”花京院朝舱门方向微微示意,“在外面。他说里面太闷了。”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
他挪到铺位边缘,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脚步虽然还有些虚软,但已经不需要扶着什么东西了。
花京院没有急于上前,只是微微歪着头,关注着梅戴的动作,随时准备伸手。
看着梅戴摇晃着站了起来后,花京院眼底弥漫开一些笑意:“早餐是三明治和热茶,需要我帮你拿来么?”他提议道。
梅戴想了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先去外面透透气。”
“好,我陪你。”花京院看得出来梅戴恢复得很好,他把眼镜收好后,慢慢悠悠也站了起来,耐心地跟在梅戴的后面出了船舱。
清晨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梅戴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海天一色,蔚蓝无际,只有船尾翻滚的白色浪花标记着他们的航迹。
波鲁那雷夫果然在栏杆边,正拿着钓竿比划着,看到梅戴出来,立刻兴奋地挥手走:“嘿,梅戴!感觉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梅戴发现,自己右耳捕捉到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更真切了一些,虽然左耳依然像是蒙着一层纱。
“好多了,简。”梅戴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回应,然后他看着波鲁那雷夫一边拿着那条鱼竿一边自然地快步走过来,两人亲昵地贴了贴脸。
然后他交代了几句之后就又回到甲板边上,去把精力全都用在钓鱼上面了。
波鲁那雷夫的笑容总是会有一种魔力似的,让梅戴会短暂忘记自己身体里的一些不愉快。
乔瑟夫正从驾驶室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好消息。船长说顺风,我们比预期更快,今天晚上就能到阿布扎比。”
“太好咯——”波鲁那雷夫欢呼一声。
梅戴也感到一丝振奋。
照例,他还是慢慢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闭上眼睛。
梅戴开始继续进行“康复训练”——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他极其缓慢地尝试将“寂静同化”的维持强度再度降低一些。
一瞬间,更多的声音涌进来了。
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声变得更具象,海鸥的鸣叫不再是破碎的噪音,而是拥有了清晰的方位和距离感。
脚下引擎的轰鸣声层次变得更丰富,他甚至已经能分辨出来哪些是主引擎的低沉怒吼,哪些是辅助发电机的较高频嗡鸣了。
甚至能听到不远处,也能听见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交谈的零星词语。
不过当波鲁那雷夫因为兴奋突然提高音调时,过于大的声音还是会像小刺一样扎了一下梅戴的听觉神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栏杆旁的承太郎,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梅戴,于是他转向了正手舞足蹈的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低沉力量。
“嗯?怎么了?”波鲁那雷夫转过头。
“太吵了。”然后就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啊?哦……哦!”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赶紧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梅戴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梅戴朝着波鲁那雷夫歉意的眼睛极快地摆了摆手,然后他也成功获得了波鲁那雷夫也放松下来的笑容。
梅戴抬起头,微微合上眼睛,专注地分辨着,风撩开他的发丝,浅蓝色的发梢与海的颜色融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地,重新被他捕捉、识别、归档。
这种感觉,仿佛迷失在迷雾中的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路标一样。
花京院拿着薄毯和水壶走过来,他注意到梅戴异常专注的神情,并没有直接出声打扰,只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梅戴,说道:“早上的风还是有点凉……你听见了什么吗?”
梅戴接过毯子和水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凝神倾听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知: “……引擎的转速……似乎比刚刚前降低了百分之三左右……可能是在调整航向或减速,为了傍晚进港做准备吧?”
花京院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化为一个了然而温和的微笑:“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如此敏锐……该说不愧是你吗,梅戴?”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而且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你在恢复。但别太勉强了。”
“好。”梅戴点点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典明说得对,康复需要耐心。
整个白天,航程都在这种相对平静的氛围中度过。
梅戴时而坐在甲板上进行他的训练,时而在舱内休息。
波鲁那雷夫努力控制着音量,分享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虽然这些笑话有很多都不好笑。
花京院有时会坐在梅戴的旁边,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简单地聊几句、分享一些自己喜欢的文章内容。
而乔瑟夫处理着琐事,并再次为梅戴检查了耳朵,对恢复情况表示乐观。对此,乔瑟夫可是很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看来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啊。”乔瑟夫当时是这么说的。
夕阳再次开始西沉,将天际线染上金红时,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模糊的城市轮廓线。
高耸的摩天大楼群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沙漠中崛起的海市蜃楼。
阿布扎比。
他们即将抵达这段海上喘息之旅的终点。
梅戴站在栏杆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新阶段起点的港口,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巾和衣角。
左耳的嗡鸣已经消失不见,世界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斟满,完全恢复了它应有的清晰。
随着渡轮在淡淡的夜色里缓缓靠向阿布扎比的港口,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为期两天一晚的航程结束了。
下船前,乔瑟夫最后检查了一次梅戴的伤口。
他揭开敷料,仔细观察着。
“嗯……伤口愈合得还不错啊。”乔瑟夫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不少,“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不舒服?”
梅戴微微偏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它们熙攘着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不再带有扭曲的痛楚。
现在甚至可以清晰分辨出身边每个人呼吸的声音了。
“已经完全恢复了,乔斯达先生。”梅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和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惬意,“我现在觉得很好。”
“好耶。”波鲁那雷夫高兴地一拍手。
花京院也露出安心的笑容:“能彻底恢复真是太好了。”
承太郎站在一旁,目光在梅戴恢复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说。
然后一行人就暂时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了一晚。
次日清早,乔瑟夫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无视了附近那些普通的租车行,径直走向一家看起来就极为高档、窗明几净的豪车展厅。
展厅里灯光璀璨,寥寥几辆车却每一辆都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哇哦……”波鲁那雷夫看着那些线条流畅、熠熠生辉的豪车,吹了声口哨,“乔斯达先生,我们这是要?”
“当然是搞辆车了。”乔瑟夫朝着其他人眨了眨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用流利的英语和一位经理模样的人交谈起来,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展厅中央一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豪车。
在谈业务的时候,乔瑟夫这种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直签字的样子让随行的几个人都呆了一下。
“我知道乔斯达先生很有钱。”梅戴率先小声开口,“原来是这么有钱吗。”
“你们也可以看看承太郎的腕表。”花京院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们几个……真是够了。”直到余光注意到三道感兴趣的视线的时候,承太郎才完全没办法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左手,把平时被外套袖子盖住的表给他们看。
“泰格豪雅。”波鲁那雷夫看了一下表盘上的商标,念了出来。
见承太郎并没有打算说价格,花京院才笑着开口:“这款大概五百万日元吧。”
看着梅戴和波鲁那雷夫慢慢睁大的眼睛,承太郎才哼了一声把手收回去了。
不管是乔瑟夫本人的财力还是Spw基金会的财力,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续办得飞快,但签字流程还是较为繁琐,乔瑟夫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后,将一个装着钥匙和文件的硬质文件夹拿到了手里。
往外走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波鲁那雷夫正坐在展厅内的沙发上,试图用他半生不熟的、夹杂着法语和英语的阿拉伯语跟一位漂亮的女销售员搭着讪,脸上洋溢着过分热情的笑容。
“你这样可爱的女生拜托我,我也会忍不住要买一辆的呀——”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下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下次还可以找个机会一起吃顿饭呢。”
乔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举起手里的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波鲁那雷夫精心打理的发型上。
“波鲁那雷夫,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到你啊。”乔瑟夫语气有些戏谑。
“嗷!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夸张地叫道,“不要弄乱我的头发啊,我费了好大劲才打理好这个发型的!”
然后他赶紧对着旁边跑车锃亮的车窗玻璃照了照,伸手整理了一下,试图恢复自己翘出来的头发。
“管你什么发型呢。”乔瑟夫挑了挑眉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还是要劳烦你来当司机了,这是车钥匙。”他把钥匙直接抛给波鲁那雷夫,“出发吧,这辆家伙可得找个技术好点的人开。”
“好嘞,司机当然没问题啊。”波鲁那雷夫接过钥匙跟了上去,脸上立刻转为兴奋,但随即又冒出疑惑,“不过,乔斯达先生……”
他环顾了一下奢华的展厅,又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广阔无垠的沙黄色:“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全是沙子的地方,买这么一辆这么漂亮的豪车啊?好像直接买一辆更实用的重型越野车或者沙地车会更方便一些吧?”
“哼哼。”乔瑟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卖了个关子,拍了拍那辆崭新豪车的引擎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马识途’这个词语也不是白来的啊。”
一行人走向那辆崭新的、在沙漠阳光下闪耀着昂贵光泽的豪车。
梅戴走在稍后,他隐约注意到了什么,然后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可附近的声音有点冗杂。
有什么东西。
梅戴的视线扫过左边,又扫过右边,步伐变得也有些慢。
花京院回头,看着梅戴的反应但并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帮梅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感觉如何?”花京院轻声问,指的是梅戴在嘈杂环境下的听觉。
“比想象中要好。”梅戴如实回答,弯腰坐进舒适凉爽的真皮后座,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看来站在外面也有点被热坏了。
承太郎也坐进了后座,宽阔的空间因为他的加入而显得略微紧凑了些。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将帽檐拉低。
波鲁那雷夫兴奋地坐上驾驶座,调整着座椅和后视镜,嘴里嘟囔着:“哇哦,这感觉可真不赖!”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指挥道:“出发!先沿着路走,我们需要尽快进入主干道。”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崭新的豪车驶出展厅,汇入阿布扎比的车流。
波鲁那雷夫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奢华别墅,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这个国家真让人吃惊,家家户户看起来都像是豪宅啊!”
“嗯,据说都是在东京能值三四十亿日元的宅子。”乔瑟夫头都没抬,目光专注地研究着摊在膝上的地图,随口答道,“虽然二十年前这里还几乎全是沙漠,但石油带来的财富让这里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梦幻都市。”
“虽然外面日晒强烈得吓人,但车里空调可真舒服。”波鲁那雷夫欢呼一声,还伸手惬意地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诶呀真凉,简直爽到没话说了~”
梅戴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微微侧头贴着窗户,传入耳中的声音多而杂,但在梅戴细细地归纳后,所有的声音都转换为信息留存在他的脑海中。
这种信息的回归让他感到安心,但也让他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察觉到一丝不协调——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的感觉,混杂在风中,极其微弱,一闪即逝。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集中了注意力。
几乎就在同时,坐在梅戴旁边的花京院也忽然挺直了背脊,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车窗外的后视镜和周围的建筑,眉头微微锁紧。
“怎么了,花京院?”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同伴那一瞬间的紧绷,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吸引了车内其他人的注意。
“……没什么。这里视野这么开阔,要是有追兵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花京院又警惕地观察了几秒,才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是……我总有种被什么东西监视着的感觉,忍不住想回头看。”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后车窗,可窗外只有笔直的公路。
“这也难怪,”波鲁那雷夫双手握着方向盘,耸了耸肩,“我们可是在被那个吸血鬼的手下追杀啊,神经紧张一点很正常啦。说不定只是路过的秃鹰或者什么沙漠动物呢?”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但眼神也下意识地瞟向了后视镜。
乔瑟夫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他摸了摸下巴,也环顾了一下四周,经验老道的他并没有立刻否定花京院的直觉,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保持警惕是好事。不过,既然没发现具体目标,我们先按照计划行动。”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点,“对了,我考虑了一下今后的路线,你们都来认真听一下。”
车上的一行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稍稍偏向于乔瑟夫那边。
第33章 太阳(二)
第三十三章
乔瑟夫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喉咙:“咳咳……”
“西北方向大约一百公里处,有个叫亚普林的村子。由于周围全是沙漠和岩石山,道路十分迂回,开车过去都得花上两天时间。”乔瑟夫开口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听说当地居民都是乘坐赛斯纳小型飞机进出的,我就想先到村子那里买一架赛斯纳。”
“之后直接飞越沙特阿拉伯的广袤沙漠,能极大缩短行程。”乔瑟夫好像知道这个提议会引发什么反应,所以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我知道之前我们避免坐飞机,是怕敌人的替身攻击导致坠机伤及无辜,但赛斯纳的话我也能开……”
不过可惜的是,乔瑟夫的话还没说完,后座就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咂舌声。
“啧。”承太郎的脸明显黑了下去,帽檐下的眼神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生经历过三次坠机的男人……我可不太想和这种人一起坐塞斯纳。”他的吐槽冰冷又直接,瞬间戳破了乔瑟夫的小心思。
梅戴本来在安静地听着,对话到此的时候他稍微低头用头巾捂着嘴笑了一声。
不过因为声音太小,没什么人注意到。
“喂承太郎,那些明明都是不可抗力,而且我最后不都活下来了吗——”乔瑟夫老脸一红,扭过头埋怨地瞪了外孙一眼,但显然底气不足,只好悻悻地转回来,清了清嗓子,“总、总之,这是个高效的方法!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穿越一片沙漠才能到达亚普林村附近。不过如果骑骆驼的话,一天就可以到。”
“骆驼??”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各种关于骆驼脾气古怪的传闻,“先不管塞斯纳了,你先等等!我可没骑过那玩意儿啊,它们会不会咬人啊?或者突然发脾气把人甩下去什么的?”
“哈哈哈,交给我吧。”乔瑟夫立刻自信地收起地图拍着胸脯,瞬间把刚才的尴尬抛在脑后了,“我对它们很熟悉的,会好好教你们。就当是去沙漠玩一趟,放一百个心吧。”
花京院似乎也暂时将那种被监视感压下,对乔瑟夫问道:“那个亚普林村,确定能有飞机吗?”
“根据Spw的情报是有的。就算没有,我们也能想办法。”乔瑟夫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好了,波鲁那雷夫,在前面路口向右转,我们准备离开主干道了。”
豪车离开了逐渐稀疏的柏油路,最终停在了一片黄沙边缘的小型聚集点。
这里只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个用简陋围栏圈起来的骆驼群。
热浪在空气中扭曲翻滚,干燥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行人下了车,瞬间被沙漠的炽热和空旷所包围。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用手扇风,虽然毫无用处:“哇……这里可比车里热太多了!”
下车之后的梅戴的注意力更多都停留在了那些骆驼身上。
它们眨着温顺而疲惫的大大眼睛,缓慢咀嚼的动作,以及身上散发出的干燥动物和尘土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这些生物在沙漠环境中磨练出的坚韧,梅戴很想摸摸它们的皮毛,感受一下对于自己来说不怎么常见的沙漠动物。
不过安全起见,在未经乔斯达先生的允许下,梅戴不会去随便摸,但还是往骆驼群那边靠了靠。
乔瑟夫没在意那么多,径直走向一位穿着传统长袍、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骆驼商人。
乔瑟夫一边说着夹杂阿拉伯语的英语一边比划着,商人则打量着这群显然来自远方的陌生人。
“买骆驼也不是不行,这位先生。”经过一番简短的交谈后,商人摸着下巴,缓缓开口,“不过,好骆驼可不便宜,而且它们娇贵得很,需要细心照顾,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乔瑟夫毫不犹豫,语气郑重地说道:“价钱不是问题,这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伴瞠目结舌的动作——乔瑟夫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旁边那辆在沙漠阳光下闪耀着昂贵光泽、与他们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豪车。
“就用那辆车交换,如何?”乔瑟夫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什……?!”波鲁那雷夫的眼珠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乔、乔斯达先生!那辆车是我们新买的啊,而且是超级贵的豪车!”他的手指抽动了几下,几乎要扑过去抓住乔瑟夫的胳膊摇晃了。
骆驼商人也彻底愣住了,他看看那辆豪车,又看看乔瑟夫认真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遇到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幻觉。
“客人……您、您真是……太豪爽了……”他结巴巴地说,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
乔瑟夫这才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震惊的同伴们,表情是一副“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的理所当然。
“那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地方买一辆豪车呢?在沙地里当然是开越野车更方便实用,这谁都知道。”他闭着眼挑起一边的眉毛,双手叉腰、自信地解释着,“但是在这种偏远的、以物易物为主的地区,支票很难兑现,现金的信用度也可能很低,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这种显眼又价值明确的‘硬通货’,”然后乔瑟夫抬手指了指那辆车,“才是最有效的交易筹码。
“非常时期,要是舍不得为安全和效率花钱,之后可能会遭受无法挽回的损失!我们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不就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或者被迫临时改变计划吗?”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语气斩钉截铁。
乔斯达先生好厉害啊……
梅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然后目光坚定了几分。他对金钱的概念并不像波鲁那雷夫那样反应剧烈,但乔瑟夫这种果决到近乎疯狂的资源置换方式,还是让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钦佩。
不愧是作为经验丰富的乔斯达先生。
不等波鲁那雷夫从这番“土豪经济学”中回过神来,乔瑟夫已经一把拉住了还在云里雾里的骆驼商人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就这么说定了!老板,成交!”
其果断程度让商人连反悔的念头都没来得及产生,而且商人压根也没想着反悔什么的。
“好、好的……成交……”商人晕乎乎地回答,感觉像做梦一样。
乔瑟夫接着又指了指旁边几个装满清水的水桶:“对了,老板,你把那些水桶也给我们吧,就当是补个差价。在沙漠里,水可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水、水当然没问题!比车子便宜多了……”商人连忙点头,依旧处于巨大的恍惚中,他忍不住喃喃道,“不过话说回来……您可真是个怪人啊……”
乔瑟夫无所谓地扶了扶帽子,坦然一笑:“哈哈哈,就当是你在赞扬我咯!”
他转过身,面对着其他人,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好了小伙子们,别发呆了,开始着手做穿越沙漠的准备吧,每个人都要打醒十二分的精神!”
梅戴站在一旁,安静地目睹了全程。
听到乔瑟夫的话,他轻轻颔首,目光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商人提供的装备和水源了。
花京院从最初的错愕中恢复过来,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他低声道:“确实……是非常规但高效的做法。”
然后花京院跟在梅戴身后,去帮忙检查水桶的密封性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真是够了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吐槽还是单纯的感叹,但他已经主动走向骆驼群,开始用审视的目光评估哪几匹看起来更加健壮一些。
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辆即将不属于他们的豪车,最终还是莫名肉痛地叹了口气,挠了挠他的银色头发:“唉,好吧好吧……反正车是乔斯达先生你买的……骆驼就骆驼吧!说不定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又恢复了活力,好奇地凑近一匹高大的骆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它,却被骆驼不耐烦地喷了口气吓得缩回了手,引得乔瑟夫哈哈大笑。
“好……好难闻……!”波鲁那雷夫被熏得眼泪直往下掉,他从包里掏出来一瓶空气清新剂对着骆驼一通喷,“乔斯达先生,这骆驼要怎么骑啊?足足有三米高诶!”
“想要骑骆驼,首先得让这些大家伙乖乖趴下,我们才能上去。”乔瑟夫挽起袖子,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走向其中一匹骆驼前面,他抓住骆驼的缰绳,向下拉了拉。
骆驼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纹丝不动。
“嗯?”乔瑟夫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手里的缰绳甚至还有往上抬的趋势,于是他换了一个姿势,开始跟骆驼较劲,语气也掺杂了一些力道,“首先要、让它坐下……才能骑!”
然而,那匹骆驼只是用那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更多热气,仰着脖子,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呃……先让它坐下才能、骑!”乔瑟夫加大了力道,脸都憋得有点红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等着,我马上让它坐下来。”他尝试着推搡骆驼的肩膀,甚至还挂在它的脖子上企图把它向下压。
但骆驼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依旧站得稳如泰山。
“坐下,快给我坐下,可恶——”乔瑟夫只能在骆驼旁边折腾来折腾去,双手拉着骆驼身上披着的鞍,还在尝试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一时间站在旁边看着的四个人表情各异。
……乔斯达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梅戴已经看呆了,有些迷茫地看着还在奋斗的乔瑟夫。
波鲁那雷夫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刚才对骆驼的惊惧变成了怀疑,他叉着腰,挑眉问道:“喂……乔斯达先生,你真的骑过骆驼吗?”
“我把那个超长的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看过三遍呢!”乔瑟夫累得气喘吁吁,几乎半挂在了缰绳上,但语气依旧充满自信,“里面骑骆驼的镜头我可是研究得很透彻!”
“……虽然有两遍看到一半就不小心睡着了。”
“电、电影?!”波鲁那雷夫的脸色瞬间从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什么啊,搞了半天你实际上根本就没骑过啊……?”
就在这时,那匹被乔瑟夫折腾烦了的骆驼突然扭过头,硕大的脑袋猛地凑近乔瑟夫,厚实的嘴唇翕动着。
啼哩吐噜——
一大滩湿漉漉、带着浓郁草料和胃液气息的口水,结结实实地喷了乔瑟夫一脸。
“噗哇!”乔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乔斯达先生——”一旁的梅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口袋,似乎想掏出手帕递给乔瑟夫。
但乔瑟夫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摆手阻止:“没事没事!梅戴,不用!”
在纠结了一会儿后,梅戴还是选择听乔瑟夫的话,但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又不忍地看着乔瑟夫脸上那一团黏糊糊的骆驼口水。
他努力维持着作为长辈和领导者的尊严,尽管脸上挂着的骆驼口水让这努力显得十分徒劳。
“咳咳!你们不知道吧?这个……”乔瑟夫试图给自己找补,指着自己湿漉漉、反着光的脸,强作镇定地对他们说,“这个骆驼口水可是好东西,在沙漠里能防晒呢。嗯,没错,防晒。”
回应他的则是三道充满了“我不信”和一道“真是够了”的无奈目光。
连花京院都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憋笑。
乔瑟夫感觉自己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他干咳两声,决定放弃硬来,转而走向一旁的行李。
“听好了,对待动物,最重要的就是要理解它们的想法,与它们沟通!”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很快,他掏出了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
乔瑟夫拿着苹果,重新走回那匹骆驼面前,将苹果递到它的嘴边诱哄着:“看看这苹果,很好吃吧?”
骆驼的大鼻子立刻抽动了两下,大眼睛里注意到了乔瑟夫手上的苹果,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伸头去吃。
这时候乔瑟夫一边把苹果往下引一边嘀咕着:“诶呦,很好吃的,好孩子……”
这一次,骆驼顺从地、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叹息般的声音,前腿弯曲,接着后腿折叠,庞大的身躯缓缓地、温顺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看——!坐下了吧!只要理解了骆驼的想法,用它们喜欢的方式沟通,它就愿意坐下了!”乔瑟夫立刻挺直腰板,脸上还挂着口水渍,却瞬间恢复了那副臭屁骄傲、得意洋洋的表情,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众人宣布,“哈哈哈哈,这就是经验和智慧啊!”
波鲁那雷夫张着嘴,看着那匹终于趴下的骆驼,又看看得意洋洋的乔瑟夫,半天才憋出一句:“所、所以关键其实是苹果吗……”
承太郎则是言简意赅地对着乔瑟夫有些嫌弃地评价道:“……你的脸还是擦擦吧。”
乔瑟夫毫不在意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子内侧抹了把脸,大手一挥直接跨坐上了骆驼,然后骆驼在乔瑟夫颇显激动的声音下站了起来。
“哦哦哦骑上来了,果然视野很高啊。”乔瑟夫兴奋地抬了抬腿,开始给还在地上站着的几个人科普着骑骆驼的注意事项。
就在四个人的目光聚集在乔瑟夫一个人以身示范如何骑的时候,没想到骆驼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像这样就可以了。”
视线跟着乔瑟夫往左边去了。
“等一下,太、太快了!”
视线跟着乔瑟夫往右边去了。
“听话啊啊啊啊不是那边——哎哟!”
视线跟着乔瑟夫到地上去了。
很“惨烈”的撞击声,可想而知这一下得有多疼。
就算只是画面,梅戴都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往后靠了靠。
喔,好痛……
经过一番堪称鸡飞狗跳的尝试后,一行人总算都摇摇晃晃地骑在了骆驼背上。
乔瑟夫的衣服沾了不少沙土,还有些刚才骆驼口水的痕迹,看起来略显狼狈。
但他面对四道从不同高度投来的、混合着无奈、质疑的目光,表现得十分坦然,甚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莫名自信。
“好!和计划中的一样,大家都成功骑上去了!”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个被甩下来的人不是他一样,“看来我的教学很成功嘛!”
波鲁那雷夫紧紧抓着鞍桥,身体僵硬,闻言忍不住吐槽:“哪门子的教学包括被甩飞和被喷口水啊……”
乔瑟夫选择性失聪,重振旗鼓,意气风发地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在炽热阳光下闪烁着无尽光芒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那么,就开始横穿沙漠了!就朝着这个西北方向,前进!”他声音洪亮,意气风发的。
然而,骆驼们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脾气。
乔瑟夫用力拉扯缰绳,发出指令,但他座下的那头骆驼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迈开步子——却是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路走去。
更令人绝望的是,其他几头骆驼仿佛收到了某种默契的信号,或是单纯觉得领头老大哥的选择不错,也纷纷调转方向,慢悠悠地跟着那头骆驼,排成一列,坚定不移地朝着与目标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
“喂!等等!不是那边!西北!是西北啊!”乔瑟夫顿时慌了,使劲拽着缰绳,试图纠正方向,但他的骆驼根本不予理会,步伐稳健地朝着错误的未来前进。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试图控制自己的骆驼,但同样收效甚微,只能无奈地喊道,“它们好像……不太听指挥?”
“哈哈哈……”波鲁那雷夫干笑两声,虽然心里有点慌,但看到乔瑟夫吃瘪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这就是‘理解了骆驼想法’的结果吗?它们是不是想回停车场啊?”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已经懒得吐槽了。
梅戴骑在骆驼上,盖在头巾下面的浅蓝色发丝随着骆驼的步伐轻轻摇晃。
他没有拉扯缰绳,只是微微俯下身,靠近骆驼的颈部,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骆驼粗糙温暖的皮毛,试图安抚这匹庞大的生物。
他能感受到骆驼有些焦躁和不情愿的情绪,似乎对深入炎热沙漠感到抗拒。
“谁是我的乖孩子?”梅戴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手指轻轻顺着骆驼颈侧的毛发,“听话,乖乖,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边。”
不知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骆驼们终于发泄完了小脾气,领头的骆驼在慢悠悠地走出一小段距离后,终于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乔瑟夫趁机赶紧再次尝试引导,领头的骆驼犹豫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转回了身子。
其他骆驼见状,也陆续跟着调转了方向。
乔瑟夫擦了把汗,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真是的……比谈判难搞多了……”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波折,这支沙漠驼队,总算颤颤巍巍、却目标明确地朝着西北方向,真正踏入了那片广袤无垠、充满未知的金色海洋。
第34章 太阳(三)
第三十四章
驼队深入沙漠,仿佛一串缓慢移动的黑点,镶嵌在无垠的金色画布上。
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将沙丘勾勒出明暗交错的锋利线条。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舞蹈,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沙,还是沙。
骆驼们排成一列,沉重的蹄子深深陷入又拔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
它们的尾巴上都绑着宽大的椰子叶,随着前行拖曳在沙地上,巧妙地抹去了队伍留下的足迹和气味,这是沙漠旅人常用的反追踪手段。
然而,在这片看似只有永恒与寂静的沙海中,某种不协调感却如同细微的沙砾般,磨蹭着某些人的神经。
花京院典明眉头微蹙,紫罗兰色的眼眸再次警惕地扫过侧后方的沙丘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深入沙漠而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般萦绕不去。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打破了驼铃下的沉默:“还是不太对劲……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监视我们。”
几乎是同时,梅戴也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头微微偏向另一边,头巾阴影下的深蓝色的眸子在沙漠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我也感觉到一些……声音。很微弱,混在风沙和叶子扫地的声音里,听不真切……”他听到花京院先开口,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有东西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但无法确定具体方向和距离,干扰太多了。”
梅戴有些无力,他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或者等那个怪异的东西更靠近一些,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顺着花京院的视线望去,目之所及只有起伏的沙丘,在热浪蒸腾下如同晃动的幻影。
远处的地平线清晰而空旷,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我们已经用椰子叶把足迹都抹掉了啊。”波鲁那雷夫擦了把汗,试图用乐观驱散有些凝聚的紧张气氛,“而且你看这前面几十公里一览无余,要是真有人一眼就能发现了。”
“你可以不相信花京院的判断,”一直沉默警戒的承太郎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波鲁那雷夫,然后指着走在他身后的梅戴,“难道也要否定他吗?”
看着波鲁那雷夫下意识的摇头,他才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况且……从刚才开始,我也隐约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快的视线。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连承太郎都这么说,波鲁那雷夫顿时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乔瑟夫面色凝重地摸了摸下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承太郎,还是查看一下吧。”
承太郎点了点头,从鞍袋中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一个魁梧的紫色虚影悄然浮现在他身侧。
[白金之星]的双眼透过镜片望向前方。
望远镜的视野被替身的力量急剧放大、延伸,细致地扫过每一道沙脊、每一片阴影。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沙砾、被风吹出的纹理、以及偶尔出现的枯草或风化岩。
没有任何人影,没有帐篷,没有车辆痕迹,甚至连一只沙漠动物都看不到。
广袤的沙漠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这一支渺小的驼队。
“怎么样?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了吗?”乔瑟夫问道。
承太郎放下望远镜,[白金之星]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他锁紧眉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没有。没发现任何东西。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承太郎话锋一转,因为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散,“……可是总觉得不对。”
气温还在无情地攀升,热浪扭曲着空气,吸走人体内的水分。
波鲁那雷夫猛灌了一口水壶里已然变得温热的清水,喉咙依旧干涩:“既然找不到,那也许真的是我们多心了?这鬼地方太热了,容易产生错觉……总之,还是先赶快往前走比较好吧?”
乔瑟夫沉吟片刻,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敌暗我明,在沙漠中盲目搜索或停留都极其危险。
他最终下定决心:“啊,说得对。现在只能尽可能前进,等到天色暗下来之后就立刻停步扎营。夜晚在沙漠里行军,看不清脚下和周围,就更是死路一条了。”
驼队在一片死寂的炙热中矗立。
波鲁那雷夫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烤炉,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极度干燥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黏腻的盐分。
他烦躁地抬手在脸边徒劳地扇动着,尽管搅起的只有滚烫的热风。
“话说回来……这也太热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都有些发蔫,带着被热气炙烤后的干涩,“得有五十多度了吧?我感觉骆驼都快走不动了……”
乔瑟夫闻言,从怀里掏出他那块老式的怀表。
怀表底部有一个精巧的温度计小表盘。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皱起眉头:“确实热得反常……但现在按理说应该是沙漠里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然后乔瑟夫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了怀表上显示时间的指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承太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承太郎!你的手表现在显示是几点?!”
承太郎虽然对乔瑟夫突然的问话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表。
金属表壳已经被体温暖得温热。
他看了一眼表盘,清晰地读出了上面的时间:“八点、十分……”
读出的瞬间,承太郎自己也猛地顿住了。
他豁然抬头,目光扫向依旧高悬于头顶、散发着灼灼光芒和恐怖热量的“太阳”,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示的意味:“喂!老头子!”
“果然如此,我也发现了……”乔瑟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之前的轻松和自信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诡异的凝重,他喃喃自语,“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为什么太阳还没有落下?!”
“晚上八点?”
“太阳还没落山?!”
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同时惊愕出声,立刻看向自己的腕表或怀表,确认之后,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竟暂时压过了周遭的酷热。这违背常理的现象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温度表,表的指针开始剧烈颤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飙升,瞬间冲过了六十度的刻度线然后停止。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加剧的炙烤感而开始发抖:“温、温度表……突然升到六十度了!”
梅戴的呼吸微微一窒。
超乎寻常的高温让空气变得浓稠而扭曲,极大地干扰了他对声音的捕捉和判断。
但他还是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注意到了那个“太阳”的异常。
它的光芒似乎过于“集中”,缺乏正常太阳应有的柔和与弥散感,而且……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嗡鸣声正从那光源照射的某处隐约传来,混合在沙漠热风的呼啸中,如同哪个正在运行的电器在高负荷运转。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光源,声音因为干热而有些沙哑:“那个‘太阳’不对……你们听,有声音……”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颗悬在头顶的“太阳”,正散发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热浪,其下方的沙地甚至隐约传来了被极致高温炙烤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那里的空间都要被熔化一般。
花京院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低语:“何止是没有落下……”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惊骇,接上了他的话:“而且还在不断自西边升起!”
乔瑟夫脸色铁青,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他喃喃道:“难道说……那个太阳……”
“是替身攻击。”承太郎的声音冰冷而笃定,瞬间揭穿了这超自然现象的真相,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虚假的太阳。
“太……太可怕了……”乔瑟夫感到一阵寒意,即使身处酷热之中,“这可是沙漠中央啊!竟然能制造出笼罩这么大范围的替身……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傻站着了!”乔瑟夫猛地回过神,大声喊道,“快!找掩体!到那边岩石后面去!”
所有人立刻从被炙烤得焦躁不安的骆驼背上翻下,以最快速度冲向附近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岩石。
沙地滚烫,每一步都扬起灼人的沙尘。
一行人狼狈地挤进岩石投下的、相对阴凉的一小片阴影里,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但汗水瞬间又被蒸发。
花京院稍微平复呼吸,下意识地扫视同伴确认情况,立刻注意到梅戴浅蓝色的头发暴露在热空气中。
他感觉眼睛被这一抹浅蓝色冲洗了一下,花京院眨眨眼,借着这股清凉缓了缓后问道:“梅戴,你的头巾呢?”
梅戴闻言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探出头,望向那块落在十几米外沙地上的头巾,在恐怖的热浪蒸腾下,那抹浅灰色看起来都有些模糊扭曲了。
梅戴勉强地舔了舔自己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又回到了岩石后,摇摇头:“……掉在那边了。没关系,现在还……没办法去捡。”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想着,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个可怕的替身,好去把头巾捡回来。
“太大意了!我们完全落入了对方的陷阱……”波鲁那雷夫靠着滚烫的岩石,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自责,“明明花京院和梅戴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花京院脸色凝重地补充道:“但却完全没有看见任何人影……这个替身使者恐怕能在极远的距离外发动攻击。”
波鲁那雷夫抬头看了一眼那颗依旧高悬、散发着死亡热量的“太阳”,心有余悸地说:“那……那个替身是打算用这一整天……不对,用这一整晚,将我们慢慢烤死,晒成人干吗?!”
光是想象,这个结局就让人不寒而栗。
乔瑟夫从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那颗“太阳”,神情无比严肃,立刻否定了波鲁那雷夫的猜测。
“不……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人体待在桑拿房里超过三十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那些被拴在一起的骆驼们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它们焦躁地跺着蹄子,巨大的身体在热浪中摇晃,显然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梅戴看着它们,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和焦急,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这到底要怎么战斗啊?!”波鲁那雷夫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爆表、指针颤抖着停留在七十度刻度的温度计,一边徒劳地擦着脸上源源不断的汗水,一边龇牙咧嘴地喊道,“这见鬼的温度还在升!都快七十度了!而且那个见鬼的太阳替身,根本搞不清楚它到底离我们有多远,连距离都无法把握,我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啊!”
他们被困住了,暴露在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的烤刑架下,况且时间还在慢慢流逝。
承太郎的声音冷静得近乎硬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放出这替身的本体干掉。”
乔瑟夫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岩石外的沙海,试图从热浪扭曲的空气中找出任何不自然的迹象:“本体吗……肯定就在附近某处,必须把他揪出来!敌人绝对用了某种方法,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直跟踪着我们。”
“等、等等啊!”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热和紧张而有些发颤,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假如……假如像在巴基斯坦遇到的那个[恋人]一样,是能超远距离操控的替身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连找都找不到?!”
“那不可能!力量较弱的替身或许可以远程操控,但这个‘太阳’的能量有多恐怖我们都亲身感受到了!”乔瑟夫咬着牙否定,汗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蒸发,“拥有这种规模力量的替身,其本体绝对无法离得太远!他一定就在这片沙漠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与此同时,外面的环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几株顽强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枯草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一只不知从何处跑过来的蝎子晕头转向地撞进阳光直射的区域,几乎在瞬间就“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小撮青烟消失不见。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
承太郎的视线锐利地扫过驼队,沉声道:“不妙,已经有骆驼开始倒下了。”
只见一匹骆驼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口鼻喷着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梅戴的心猛地一揪,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对痛苦的共情,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沙土。
“我们在这里躲着不动也只是坐以待毙。”花京院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决然,“我用[法皇]去探路,至少要先搞清楚那个‘太阳’替身的具体位置!”
“典明!”梅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花京院的衣角,高温让他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声音里带着担忧,“那样太危险了!”那个“太阳”的攻击性显而易见,主动暴露无疑是巨大的风险。
花京院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是冷静的决心:“只是去侦察一下,确认敌人替身的距离和形态而已。只要知道大致范围,或许就能推断出本体的位置了。我们……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地挣开了梅戴的手。
[绿色法皇]在他身后浮现,随即如同灵活的触手般,扯动出长长的绿色丝线状物,精准而迅速地朝着天空中那颗散发着毁灭光芒的“太阳”疾射而去。
“20米……40米……60米……”花京院凝神感知着法皇延伸的距离,同时汇报着情况。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那根细小的绿线冲向高温的源头。
“80米……”花京院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吃力,[法皇]的丝线在如此高温下延伸,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
“典明!不能继续往前了!”梅戴突然急声喊道,他的听觉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能量汇聚声,来自那个“太阳”的核心,“快让[法皇]回来!有东西要来了!”
那种声音……充满了致命的威胁感,搞不好会受伤的!
几乎同时,承太郎也厉声警告:“对方要出招了——”
花京院眼神一凛,非但没有撤回[法皇],反而决定抢先攻击!
“绿宝石——”
然而,他的招数名字只喊出了一半。
那些璀璨的绿色宝石还在[法皇]的手里凝聚。
就在这一刻,那颗高悬的“太阳”仿佛早就锁定了[绿色法皇]的位置,其表面光芒猛地一阵剧烈波动,数道凝聚到极致、散发着远超周围环境恐怖高温的炽白光束。
“[圣杯]——!”是梅戴的声音。
众人顿时感觉到隐隐一丝清凉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后梅戴的下一道指令又快速脱口而出。
“镌印!”
第35章 太阳(四)
第三十五章
那一声爆炸尖锐得刺耳,像是极热与极冷暴力交媾时发出的凄厉嘶鸣,瞬间撕裂了沙漠的死寂。
就在[绿色法皇]即将被那数道死神般的炽热光束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团奇异而极不稳定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雾状云团,凭空出现在[法皇]的前方。
它翻滚着,仿佛拥有生命,其内部的低温甚至让周围扭曲的热浪都为之短暂凝滞。
轰——!!!
炽白的光束狠狠撞上了这团冰冷的“盾牌”。
极端的高温与极端的低温对撞、湮灭,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冷爆。
那团云雾猛地汽化、急剧膨胀,产生的能量混合着恐怖的极寒冲击波,如同失控的炸弹般狂暴地向外炸裂开来。
几乎同时,[绿色法皇]手心中迸射出的、蕴含着能量的翠绿宝石激流也正面迎上了爆炸,为其本体抵挡了一些迸发的冲击力。
即便如此,那混合着冷热两种极端能量的爆炸冲击力也绝非儿戏。
花京院只觉得一股推力狠狠撞在胸口,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个趔趄。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刹那,一股力量拽了他的衣服后领一下,有效地帮他缓冲了部分后坐力,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
这样一套交锋下来,花京院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攻击,除了感觉有些凉凉的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受了伤。
而爆炸中心,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尖锐细碎的冰晶,又在下一毫秒被残余的高温汽化。
肉眼可见的霜白色寒裂如同疯狂的蛛网,短暂地爬满了那几道炽热光束,竟将其生生冻结、阻滞了一瞬。
下一秒,被寒气和绿宝石双重削弱后的光束,其核心部分终于承受不住这矛盾的能量冲突,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化作无数闪亮的碎屑,飘散在滚烫的空气中。
然而,“太阳”的攻击并未完全被抵消,仍有部分残余的光束。
尽管威力大减,依旧带着足以熔石化金的高温,如同散弹般朝着众人藏身的岩石呼啸而来。
花京院反应极快,意念一动,[绿色法皇]瞬间消散,回归本体。
直到这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梅戴不知何时已半挡在他身前,一条胳膊还横亘在他前方,另一只手则攥着他的后衣领,正是刚才拉扯他避免摔倒的力量来源。
梅戴浅蓝色的头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有些凌乱,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绷的关切,深蓝色的眼睛则快速扫过花京院全身,确认他是否受伤。
“典明!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银色战车]!”
波鲁那雷夫的怒吼声紧接着响起!
银色的骑士应声而出,剑光如疾风骤雨,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闪亮的轨迹,精准地劈砍向那些漏网之鱼般袭来的残余光束。
剑锋与炽光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爆开零星的火花。
但攻击的覆盖面早超出了剑技的完美防御范围。
噗嗤!轰!
几道漏网的光束狠狠砸在他们赖以藏身的凸起岩石上。
被直接命中的地方,坚硬的岩石竟瞬间熔化、沸腾,化作炽红的熔岩状物滴落,散发出可怕的热量和刺鼻的硫磺味。
掩体被彻底摧毁了。
灼热到令人窒息的光芒再无阻挡,如同无形的熔炉,瞬间将所有人完全吞噬。
“呃啊——!”波鲁那雷夫发出一声痛呼,他小片暴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感到针扎般的剧痛。
乔瑟夫急忙用手臂遮挡面部,感觉眉毛头发都快要卷曲燃烧。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恐怖高温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同时凭借着直觉,一把将刚刚才站稳的花京院又往后拉了一把,远离那仍在熔化的岩石区域。
“空条先生!”梅戴在一片炫光和热浪中喊道,他知道现在能最快改变局势的人是谁。
不过这也根本无需提醒。
“我打个地洞,都快进去!”
在这地狱般的炙烤中,承太郎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不容置疑。
扭曲滚烫的空气之中,那紫色的魁梧身影——[白金之星]——带着令人安心的压迫感猛然显现。
欧拉!!!
[白金之星]的重拳没有丝毫犹豫,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众人身后一处看起来相对坚实的沙砾地面。
碎石四溅,沙尘飞扬。
强大的冲击力巧妙地利用力学,让一块巨大的、底部相对平整的岩层被[白金之星]硬生生砸得翘起、隆起,形成了一个虽然粗糙但足以将数人笼罩其下的狭窄阴影区域。
“快!”乔瑟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吼着招呼大家。
波鲁那雷夫收回[银色战车],几乎是连滚爬地率先钻了进去。
花京院和梅戴也紧随其后,敏捷地缩进这狭小的阴影中。
等到所有人都藏进去后,就安全了,但这也是暂时的。
危机远未解除。
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沙漠死亡般的酷热。
他们只是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而那个“太阳”依旧高悬于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狭窄的岩石阴影下,空气稠得如同黏胶,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和肺部。
五个人挤作一团,汗如雨下,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脏在酷热中狂野的搏动声。
梅戴强忍着周身不适,侧过头,声音因为干热而嘶哑,却仍带着清晰的关切:“典明……你刚刚,没受伤吧?”
他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阴影下努力分辨着花京院的情况。
花京院抬手用已经湿透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和眼睛边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喘了口气回答:“啊,没事。云雾、抵消了部分热量。而且我没完全射出去的‘绿宝石水花’也帮我挡了一下……”他顿了顿,呼吸愈发急促,声音带着一种高温下的虚浮和迷糊,“但是、太热了……脑子好像都快被煮化了一样……”
花京院的状态不算特别好,他一手扶着脑袋,眼神也有些涣散。
其他人的情况也同样糟糕,波鲁那雷夫几乎像发动机一样大口喘气,乔瑟夫不断抹着脸。
承太郎虽然依旧沉默,但帽檐下不断滴落的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也十分煎熬。
也就梅戴的情况稍好一些。
方才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用了能力,镌印了录音设备里的声音,释放出那团雾状云用来防御。
那一刻弥漫开的极致寒意也短暂地冲刷了梅戴的感官,让他被烘烤得几乎停滞的大脑获得了一丝宝贵的清明。
然而,为了掩护花京院,他刚才几乎完全暴露在了那恐怖的光照下。
梅戴还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了脸……
但他忘了,自己常年生活在水汽丰沛的环境,皮肤远比其他人更不适应这种极端的干热暴晒。
此刻,手臂下方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灼痛,如同被浸入了滚烫的油锅,皮肤肯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晒伤,甚至可能起了水泡……
不过梅戴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臂缩回身侧,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和身体稍微遮挡住。
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任何分散注意力的行为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但疼痛如同顽固的毒虫,开始不断啃噬他的意志,干扰着他的集中力。
情况正在变得极其不妙,不论如何,梅戴肩膀上的担子极重,必须尽快找出敌人!
“刚才攻击的精度太高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和燥热,“敌人一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啊!”
“波鲁那雷夫,别太大声!”正在小心翼翼从岩石缝隙观察外界的乔瑟夫低声喝道,他挥了挥手,额上的汗水成股流下,“会被敌人发现我们的确切位置的!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隐匿踪影,观察情况!”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水壶,渴望用清水缓解一下喉咙的灼烧感。
然而,当乔瑟夫拿起水壶时,才发现水壶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被光束射穿的孔洞。
里面宝贵的存水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流失殆尽,只在壶底留下一点点湿痕。
乔瑟夫难以置信地将水壶倒过来,透过那个小孔,只看到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地。
“oh ShIt!”老绅士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极度的挫败感和焦渴让他猛地将空水壶狠狠砸向旁边的岩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这声噪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乔瑟夫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重地抹了把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高温中缓慢流淌。
梅戴强迫自己忽略手臂的剧痛和阵阵眩晕,他缓缓趴下身,将一侧脸颊和右边的耳朵紧贴在地面上。
沙地依旧滚烫,但梅戴需要最清晰地感知大地的震动。
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艰难地过滤掉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心跳以及自身血液奔流的声音,向着更远处、更细微的领域探索。
有某种……极其微弱的、规律的震动……从他们的侧前方传来。
左边,还是右边?
非常轻微,像是某种……节律性的鼓动?
或是机械的震动声。
就算是这样细小的声音,也被热浪和距离极大地模糊了。
梅戴勉强抬起头,眯着眼试图从岩石缝隙看向那个方向。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被热浪扭曲的无尽沙丘,一片荒芜,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
是……哪里出错了吗?
梅戴暗暗咬着牙。
现在的温度已经让他感到极度难受,喘息变得粗重而紊乱,汗水几乎将他里外的衣物彻底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梅戴知道,其他人的状态也都和自己一样,每拖延一秒,他们的体力就在成倍地消耗。
乔瑟夫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空气吸入肺中仿佛带着细小的针尖。
他回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波鲁那雷夫瘫靠在滚烫的岩壁上,眼神有些发直,往日的神采被高温蒸腾殆尽,只是无意识地舔着有些干裂出血的嘴唇。
花京院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中透着一种可怕的潮红,显然在极力对抗着眩晕和脱水的痛苦。
就连承太郎,虽然依旧挺直脊背保持着警戒,但帽檐下不断滴落的汗珠和微微急促的胸膛起伏,也快到生理极限了。
而梅戴……他趴伏在地上的姿态显得异常艰难,呼吸紊乱而浅促,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深红色,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微的水泡。
但他依旧强撑着,将听觉努力投向远方,试图捕捉那渺茫的希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乔瑟夫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是队伍里的长辈,是经验最丰富的人,在这种绝境下,必须做点什么。
但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又用不了最拿手的计谋……
眼下,连最基本的情报都匮乏到极致。
“只能先收集情报了……”乔瑟夫咬着牙,声音沙哑地几乎听不清。
他侧过身,朝着承太郎伸出手,甚至无需多言:“承太郎!”
承太郎立刻了然,没有任何犹豫,将一直带在身边的望远镜沉默地递到了乔瑟夫手中。
乔瑟夫握紧望远镜,烧得有些烫手的金属筒身在此刻甚至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试图从岩石的缝隙中将镜筒探出一点点,眼睛凑近目镜,准备向外眺望——
咻——!
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
几乎在乔瑟夫刚能看到外部景象的瞬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热光束,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毒蛇,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精准射来。
啪嚓!嗤——
乔瑟夫手中的望远镜的中心轴瞬间爆裂、熔化!
金属筒身被光束擦过的地方直接汽化出一个骇人的缺口,滚烫的金属液滴溅落,烫得乔瑟夫下意识松手。
昂贵的精密仪器转眼间就化作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Son of a bItch!”乔瑟夫猛地缩回手,看着瞬间被毁的望远镜和手套上被烫出的痕迹,极致的挫败感和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他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怒吼,“到底在哪里?那个混蛋到底是怎么看到我们的?!难道敌方本体是透明人吗!”
乔瑟夫愤恨地、徒劳地用拳头捶打着身下滚烫的沙地,沙砾硌得手骨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焦灼和无力感来得猛烈。
这徒劳的发泄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
梅戴趴在地上,地面的高温透过衣物灼烫着他的身体,手臂的疼痛和全身的脱水症状让他难以集中精神,那微弱的震动感知时断时续,世界仿佛都在高温中融化、崩塌。
但他必须做出决断……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那个微弱的震动源,是他们此时唯一的突破口了。
既然如此,只能赌一把,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想着,梅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艰难地拉了拉离他最近的花京院的裤脚。
他的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花京院正与脑内的混沌和恶心感作斗争,感受到这微弱的拉扯,他艰难地、有些迟钝地将视线从虚无中挪开,低下沉重的头颅,看向地上的梅戴。
梅戴的脸颊紧贴滚烫的沙地,浅蓝色的发丝被汗水和沙砾黏在额角和脸颊。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和极其微弱的手势,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疲惫、痛苦,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意。
花京院模糊的视线试图聚焦,理解梅戴传递的信息……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梅戴终于支撑到了极限,那强行抬起的头颅失去了所有力量,直直地磕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浅蓝色的头发无力地铺散开,沾满了沙尘,像一只被烈日晒死在沙滩上的、正在化成水的水母,显得格外脆弱和令人心疼。
几乎就在梅戴倒下的同时。
“呵……”
一声低低的、极其突兀的轻笑从花京院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笑声在死寂、绝望、充满痛苦喘息的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和不协调。
乔瑟夫正焦头烂额地试图思考对策,猛地被这笑声吸引,惊疑不定地看向花京院:“喂……花京院?你怎么了?”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呵呵……呵呵呵……”花京院没有回答,反而像是知道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声逐渐变大,变得连贯起来。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但那笑声里毫无欢愉之意,反而充满了某种怪异的、不受控制的癫狂感。
“花京院!?”乔瑟夫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你在笑什么?!你……你没事吧?花京院!清醒一点啊!”
然而,花京院的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捂住了肚子,表情扭曲,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狂乱。
这疯狂的笑声如同病毒般开始蔓延。
紧随其后的,竟也是一阵低沉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呵……呵呵……”
乔瑟夫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是承太郎。
承太郎靠在岩壁上,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清晰可见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发出同样怪异低沉的笑声。
“承……承太郎?!”乔瑟夫的声音带上了惊恐的颤音,“怎么你也……?!”
承太郎没有回应,他的笑声反而逐渐放开,加入了癫狂的合唱之中。
“哈哈哈……!”两个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骇人。
“不…不不不……”乔瑟夫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仅剩的波鲁那雷夫。
“噗……噗哈哈哈……哇哈哈哈哈!!!”波鲁那雷夫就像是终于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了最为响亮和夸张的狂笑。
他笑得捶胸顿,银色的头发都随着他夸张的动作而抖动。
“波……波鲁那雷夫!连你也……!”乔瑟夫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力量,只剩下无力的呻吟。
三个人就在乔瑟夫面前,如同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停不下来地大笑着,笑得浑身抽搐。
乔瑟夫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恐惧和无法理解而收缩。他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oh my God……他们……他们终于被这该死的高温烧坏了脑子吗?!”
他猛地看向唯一没有发笑、却早已不省人事的梅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只剩……只剩我还能保持冷静吗……”乔瑟夫此刻发出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哀腔,这样的危急情况下,他感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助。
第36章 太阳(五)
第三十六章
乔瑟夫被这疯狂而诡异的笑声包围,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不断下沉。
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会就这样被高温击垮,乔瑟夫不信邪地猛扑过去,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承太郎的衣领,用力摇晃着,试图将理智灌入那双似乎失去了焦点的眼睛:
“喂,承太郎!冷静下来、振作一点啊!在这种困难时刻,只要冷静下来思考,一定能找到获胜的机会的!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不能被这种……”
就在这时,花京院像是终于笑够了劲。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伸手搭在了乔瑟夫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声音还带着笑过头的虚弱和沙哑:“你,你误会了,乔斯达先生……我们……我们没疯……”
乔瑟夫猛地转头看向花京院,脸上写满了“这还叫没疯?!”的震惊和不解。
花京院努力平复着呼吸,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左侧远处沙丘上一块不起眼的、被风蚀出奇特形状的岩石:“你看,看那边那块石头……是不是正好能藏下一个人?”
乔瑟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紧锁,满心疑惑:“那块石头?怎么回事……?”
他没能立刻理解花京院的意图。
花京院的手又缓缓移向右侧,指向另一个方向:“现在再看看对面那边。”
乔瑟夫的目光跟着转向右侧:“对面?”
他看到的依旧是沙漠中常见的风蚀岩,似乎并无特别。
“还没发现吗?”花京院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条理,尽管依旧疲惫,“对面有一块和它几乎完全相同、形状完全对称的岩石。甚至连投下的影子,也正好在相反的方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说出了关键的结论:“所以说……这根本不自然。是人为的,是伪装。”
乔瑟夫的眼睛猛地瞪大,脑袋像是拨浪鼓一样跟着花京院的手指来回摆动观察,经此提示,他终于也注意到了那两份近乎镜像的诡异对称。
在广袤而无规律的沙漠中,这种精确的对称几乎是不可能自然形成的。
而此时,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也早已停止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波鲁那雷夫还在大口喘着气,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一边嘟囔:“哈……哈……这伪装太傻了啊……简直就像把‘我在这儿’写在脸上一样……结果我们还都没在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笑声更多是一种发现破绽后的宣泄和嘲讽。
承太郎则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压了压帽檐,一言不发地从后面走上前,拍了拍还处于震惊中的乔瑟夫,示意他让开一点位置。
乔瑟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但嘴上还在追问:“等等,两块石头一模一样。你怎么能确定哪一块后面藏着本体?”
“是梅戴。”花京院肯定地说道,目光投向依旧晕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梅戴,带着一丝感激和钦佩,“他刚才一直趴在地上,就是在搜寻那个敌人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或震动,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声音,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指给我方向——就是那边。”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右侧的那块岩石。
话音未落,承太郎已经站到了岩石缝隙的出口处。
[白金之星]的紫色虚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散发着冰冷的怒意。
它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坚硬石块。
根本无需瞄准,[白金之星]的手臂肌肉贲张,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和无匹力量,将那块石头如同炮弹般朝着右侧那块对称岩石的方向猛投而出。
咻——嘭!!!
石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超越常识的速度划破沙海上空,下一秒,远处清晰地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击碎的脆响。
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种结晶物体爆裂的声音。
就在右侧那块岩石附近,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赫然如同破碎的镜面般裂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碎裂声大约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几乎同时,周遭那令人窒息、足以熔金化石的恐怖高温,如同退潮般骤然开始下降。
头顶那轮“太阳”一阵剧烈闪烁,随即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被拉下了帷幕,光线迅速变暗,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星河重新成为了天穹的主宰。
短暂的死寂过后,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小小的岩石缝隙里清晰可闻。
危机解除,那令人窒息的高温迅速退去,夜晚沙漠特有的凉意开始逐渐取代之前的燥热。
众人这才长长地、真正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他们从那个由[白金之星]暴力开辟出的狭小岩石缝隙中钻了出来,重新站在了相对开阔的沙地上。
“把敌人的替身打败之后,又变回晚上了啊……”花京院仰头望着重新显露的星空,感受着晚风吹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的凉意,不禁感慨,“不对,应该说,是‘回到’晚上了才对。”
“总之是得救了啊!”波鲁那雷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因为之前的紧绷和高温而酸痛。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清点人数,目光扫过岩石缝隙时,才猛地发现梅戴还一动不动地趴在里面。
“诶?梅戴怎么‘死’了啊?!”波鲁那雷夫顿时一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担忧和一丝下意识的埋怨,他看向刚从里面出来的花京院,“花京院,他不是一直待在你那边的吗,你怎么没看着他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弯腰探身进缝隙,小心地避开头部的岩石,伸手去捞梅戴。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将软绵绵的梅戴扶起来的时候,波鲁那雷夫才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梅戴那只手臂上大片狰狞可怖的深红色晒伤,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微的水泡,与他自身相对健康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同为白种人,波鲁那雷夫深知这种颜色的晒伤的严重性。
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原本那点埋怨立刻被担忧取代,低声嘀咕了一句:“晒得好严重,这看着就好疼……”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避免碰到伤处,一边搀扶着梅戴一边继续嘟囔:“之后得赶紧找点特效药膏涂一涂才行,可不能感染了……”
或许是被波鲁那雷夫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又或是凉爽的空气带来了刺激,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刚刚回笼,剧烈的灼痛感和脱力感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花京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清晰的内疚和歉意:“梅戴,你醒了?抱歉,都是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梅戴就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又看向花京院:“不……这不关典明你的事。是我自己判断和行动的结果。”
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勉强。
花京院看着梅戴这副脸和头发都脏脏的样子,深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那份内疚感反而更深了,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默默上前,和波鲁那雷夫一起小心地搀扶住梅戴,让他能更快地站着适应一下。
这时,承太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骚动。
他迈步走过来,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梅戴——沾满沙土的半边脸颊、凌乱的浅蓝色头发、以及那两条看起来相当糟糕的手臂。
在确认梅戴除了这些外伤和明显的脱力之外,意识清醒,没有更严重的迹象后,他像是松了口气,但又立刻用惯常的语气掩盖了过去,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开口:“……真是够了。”
这句熟悉的口头禅在此刻听起来,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一行人谨慎地朝着之前承太郎用石块击碎的方向走去。
靠近后,才看清那是一面巨大、如今已布满裂痕的巨大镜子。
镜子巧妙地倾斜着角度,将沙漠的景色反射得几乎天衣无缝,完美地隐藏了其后的一切。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夜晚的凉意和短暂的休息似乎让梅戴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轻轻拍了一拍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搀扶的手,低声道:“我好多了,谢谢。”
在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都不甚赞同的目光下,梅戴依旧坚持推他们往镜子那边走后,两个人也只能暂时妥协。
梅戴的目光扫过沙地,很快找到了那条掉落在地上的浅灰色头巾。
他走过去,仔细地拍掉了上面的沙尘,重新将它裹回头上,动作一丝不苟。
梅戴缓步走向那些在酷热中受惊、正不安地跺着蹄子的骆驼。
“嘿,小可怜,你们还好吗?”他的声音柔和得像夜晚的沙风,近乎呢喃,巧妙地融入周遭的环境声中,传进骆驼们的耳朵里。
骆驼们烦躁地扑腾着耳朵,朝梅戴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梅戴缓缓伸出手,掌心向前,动作轻柔而缓慢地靠近离他最近的那匹骆驼的鼻翼附近,让它们能嗅到他的气息,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匹骆驼警惕的喷鼻声渐渐平息,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试探性地嗅了嗅他的手指。
梅戴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粗糙的鼻梁和颈部。
这样的触摸有效地平复了骆驼残余的焦躁。
梅戴仔细检查了它们的缰绳和驮着的物资,确认没有在混乱中损坏或松脱,这才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脖颈,低声道:“好了……已经没事了。”
在梅戴做这些的时候,承太郎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那双总溢满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些许认可和别样情绪的光芒,但很快便隐没在帽檐的阴影下。
“快看这里!”花京院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正站在镜子碎裂的死角处,“镜子后面……是个用布蒙起来的小空间。”
众人凑过去,发现镜子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一个狭窄但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的地方暴露出来:里面摆放着一把看起来相当舒适的扶手椅、一个小巧的床头柜,甚至还有一台正在微微嗡鸣运作的小型空调!旁边还放着几桶未开封的饮用水。
“呵……”花京院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的轻笑,“这么舒服的嘛……难怪能一直跟踪我们。”
看来,梅戴之前捕捉到的那个微弱而规律的震动声,正是这台空调运作时发出来的。
波鲁那雷夫靠在那面破裂的大镜子边上,低头看着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上明显肿起一个大包的男人。
波鲁那雷夫撇撇嘴,说着风凉话:“啊啊~一边用镜子反射沙漠的景色完美隐藏自己,一边躲在后面悠闲地吹着空调跟踪我们……真是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啊。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
这时,承太郎看着梅戴检查完骆驼和物资,正带着几头幸存的牲口朝他们走来。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镜子后面那几桶水上:“这里还有没动过的水,那我们就不用客气了。”
“哦?居然还有饮料诶!”波鲁那雷夫眼尖地发现了床头柜上还有一个装着半杯橙色液体的饮料杯,他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拿。
然而,一只缠着浅灰色头巾、动作却异常迅速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梅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简,”梅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幽灵一样浮现在波鲁那雷夫的耳边,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可以乱喝别人喝过的东西。不干净,快放下。”
波鲁那雷夫回头,就看见梅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眼神,这样子像在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波鲁那雷夫的嘴瞬间扁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失望和委屈:“诶,我好久没喝了——就一口……”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微微歪了歪头,浅蓝色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滑出几缕。
他知道波鲁那雷夫在装可怜,但还是叹了口气,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许诺道:“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陪你去买新的、没开封的饮料喝,好吗?”
听到这个许诺,波鲁那雷夫的眼睛立刻又亮了,瞬间把那份委屈抛到了脑后:“真的?那就这样说定了啊!”
他立刻开心起来,仿佛刚才的失望从未存在过。
乔瑟夫站在一旁,看着倒地的敌人、破裂的镜子、以及这个小小的“舒适窝”,愣神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呃……所以……我们这就算是……又把一个敌人漂亮地打倒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胜利后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可思议,“我们都还不知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太阳之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直到波鲁那雷夫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台缴获的小空调,似乎想把它拆下来带走的时候,被乔瑟夫无奈地阻止。
“[太阳]牌的替身啊……确实是个相当强劲可怕的对手,制造出的高温领域几乎无懈可击。”花京院则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破裂的镜子和昏迷的敌人,稍微复盘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扫过还在地上晕死过去的男人,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看穿真相后的淡然,“但一旦招数被拆穿,本体暴露之后,就显得太蠢了,几乎毫无近身作战的能力。”
“好了,那我们收拾一下,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吧……”花京院话音刚落,一阵夜晚的冷风恰好卷着沙粒吹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抱紧了手臂,“嘶……话说回来,夜晚的沙漠还真冷啊。”
与白天的酷热相比,这温差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等等!”乔瑟夫立刻出声打断,他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让人省心”的表情,“花京院,你忘了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了吗?夜晚在沙漠里行军是极其危险的,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等天亮再出发好了。”
经历了刚才那场恶战,所有人的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巨大,确实急需休整。
“啊……说得也是。”花京院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认自己有些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欠考虑了。
“反正敌人也打倒了,今晚应该可以做个好梦咯——”波鲁那雷夫耸耸肩,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适合扎营的平坦地点,然后那股凉风也钻进了他的斗篷里。
“阿——嚏!”
“喂喂……波鲁那雷夫,不要对着梅戴打喷嚏啊。”
“抱歉,我下意识就——”
“没关系,其实没有喷到我的。”
梅戴看着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仍然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有些哭笑不得地站在一边。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那灼热的刺痛感在低温下似乎变得缓和了一些。
对于乔瑟夫扎营的决定,梅戴内心是认同的。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默默地将幸存的骆驼牵到一处背风的岩壁附近,并动手解下驼背上捆扎的行李,从中找出营帐和睡袋——这些也都是用那辆豪车换来的宝贵物资的一部分。
站在人群里的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也算是默认了乔瑟夫的安排。
不过在他几乎晃了一下神的功夫,梅戴就已经带着骆驼们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了。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梅戴,注意到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细微动作。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伸手直接接过了梅戴正准备费力摊开的最大那顶帐篷布,言简意赅地道:“我来吧。”
梅戴微微一愣,抬头对上承太郎的视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您,空条先生。”
他没有逞强,将帐篷布交给承太郎后,转而去做一些更需要细致但不太费力气的活计,比如检查水源和食物的密封情况。
在众人的协作下,一个小小的营地很快就在破碎的镜子和岩石的背风处搭建了起来。
篝火被点燃,驱散着夜晚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些光明和安全感。
第37章 篝火(一)
第三十七章
花京院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坐在稍远处的梅戴身上。
梅戴正微微侧着身,低头试图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给另一只手臂上狰狞的晒伤涂抹药膏,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
而在篝火的火光下,那片深红色的皮肤和隐约的水泡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动作很慢,眉头因为疼痛和不便而轻轻蹙着,专注地与药膏管和绷带搏斗。
偶尔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处而极轻地倒吸一口气,但他很快又抿紧嘴唇,继续尝试。
花京院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了然。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走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身边。花京院歪头看了看波鲁那雷夫手边的行李,指了指后开口问道:“波鲁那雷夫,能帮我拿一下Spw的医疗包吗?”
波鲁那雷夫眨了眨眼,他隐约知道花京院想干什么,自以为了解地对着花京院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去翻行李了。
“喏,给你。”波鲁那雷夫借着火光翻找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Spw的医疗包,递给花京院,“梅戴那手臂看着真让人心疼,你得好好帮他处理一下啊。”
“嗯。”花京院应声,他接过医疗包,然后看向坐在稍远处的梅戴。
火焰在静静地跳动着,头巾下露出的几缕微微卷曲的浅蓝色发丝被火光染成暖橙色,平时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略显疲惫地微弯。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温和,在梅戴身边自然地坐下,“一只手来处理伤口不太方便吧?我来帮你。”
梅戴闻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花京院。
花京院从那双像海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但这股情绪马上就化为淡淡的窘迫和感激交织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看着梅戴下意识地想将受伤的手臂往后缩了缩,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帮助。
或者说,不想麻烦别人。
“不用麻烦的,典明,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礼貌性地拒绝道。
“没关系,只是涂药而已。”花京院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坚持,他并没有伸手去强拉,只是保持着伸出手、讨要药膏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有些惨不忍睹的手臂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内疚和关切:“而且,如果涂不好或者感染了,反而会更耽误行程,不是吗?”
花京院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巧妙地绕开了梅戴可能存在的、不愿示弱的心理。
他要让梅戴自己把主导权交到他的手里。
梅戴沉默了一下,花京院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看了看自己确实涂得不太均匀的药膏,又看了看花京院平静而真诚的脸,有些犹豫。
“让我来吧。”花京院看见了梅戴的犹豫,他适时开口。
梅戴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接受了他的好意:“……那就,麻烦你了。”
他慢慢将手里的药膏递了过去。
暴露在火光下,那片狰狞的、还混着血丝的红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眼。
花京院自然地从梅戴的手里拿走了那管药膏,打开了Spw的医疗包——当然,花京院也接手了他的手臂。
“可能会有点疼,要稍微忍一下。”花京院轻声提醒道,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地借助着篝火的光亮仔细检查了一下梅戴的手臂。
在明亮的光线下,盖在没怎么涂好的药膏下的晒伤看起来更加严重了——药膏薄厚不均,没涂的地方皮肤依旧通红,局部也已经起了一些细小的水泡。
他没有直接用棉签,而是先倒了一点清水在干净的布上,轻轻地擦拭掉梅戴之前涂得有些凌乱的药膏和沾染在上面的些许沙尘。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轻缓而稳定,尽量避免给梅戴带来额外的痛苦。
“这种程度的晒伤,果然还是要用药膏处理一下,可以帮助缓解疼痛和炎症。”花京院说道,一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梅戴的手臂上,一边将新的药膏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晒伤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破损的珍贵艺术品。
梅戴的身体最初有些紧绷,但随着花京院细致的动作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了。
他能感觉到花京院的专注和小心翼翼,不过在凉凉的药膏被花京院薄薄地涂抹在伤处时,梅戴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梅戴侧着头,目光落在时不时蹦出一颗火星的篝火上,似乎想借此分散注意力。
“谢谢。”
花京院听到梅戴轻飘飘的声音。
“应该是我说谢谢,”花京院专注地涂抹着药膏,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及时用那个冰雾一样的能力挡住了攻击,当时我可能就不只是被冲击波轻轻震一下那么简单了。”
“其实没什么,那是当时最适合的应对措施,而我正巧有可以保护你的手段而已。”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看着火焰,但脸上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笑容,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后能找到敌人,也多亏了你注意到了镜子的对称性。”
“但我也是因为你先指出了大致方向,才能发现那个不自然的地方。”花京院神情认真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你总会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梅戴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下意识偏回头看着开始给自己另外一条手臂涂药的花京院,浅蓝色的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是听到了空调的震动。很微弱,而且差点就被我忽略了。”他抿了抿嘴,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花京院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论,只是眸子里的神采暗了一些:“但你现在手臂上还有这么严重的晒伤……我真的很抱歉,当时完全没反应过来,没能更好地保护你。”
“不是的。”梅戴轻轻摇头,他有些着急,想安慰好有些低落的花京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花京院抬起头,对上梅戴的眼睛。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双有着漂亮睫毛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啊……”花京院看着梅戴的眼睛,片刻后才后知后觉眨眨眼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离篝火太近感到过于热了的原因,梅戴总觉得花京院的脸有点红。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问的时候,就被花京院的主动打断了。
“这种晒伤很麻烦,需要经常补涂才能好得快,而且尽量不不能摩擦到。”花京院一边涂药,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着,试图分散梅戴的注意力,“Spw的药效果很好,明天应该就能缓解很多灼痛感了。”
花京院又拿出干净的绷带,小心地替他做了简单的包扎,避免衣物摩擦,动作熟练而利落。
“好的,典明。”梅戴低声应着,目光落在花京院娴熟动作的手指上,直到花京院完工。
梅戴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确实感觉灼痛感被药膏的清凉压下去了不少,比刚才舒服了很多。
花京院收拾好药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势坐在了梅戴旁边。
这时候乔瑟夫安排了守夜。
在梅戴的强烈申请下,花京院和梅戴被分到了同一班次——凌晨两点到四点。
要是按照梅戴原话的意思来说大概就是“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被照顾的一方,而且这次也没有伤很严重”吧。
夜深了,沙漠的气温下降得厉害。
承太郎钻进帐篷休息后,篝火旁只剩下花京院和梅戴。
寂静笼罩着沙漠,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生物的微弱叫声打破这份宁静。
“冷吗?”花京院注意到梅戴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于是将自己身上的一条毯子分给了他一半。
“谢谢。”虽然还盖着一条毯子的梅戴依旧接过毯子的一角,他把自己裹紧,稍稍挪了挪屁股靠在花京院旁边,两个人贴在一起,好像更暖和了一点,“沙漠的夜晚好冷,与白天简直判若两地……”他嘀咕着。
花京院把梅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轻轻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一阵沉默后,梅戴主动开口:“……典明好像,很擅长做这个?”
就在花京院侧头想看看梅戴在说什么的时候,自己裹在毯子底下的手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是绷带的触感。
“以前小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小伤小痛不会同父母说,所以会关注一些各种各样的医疗知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他的语气平淡,却似乎隐藏着一些独属于花京院的、未曾与人细说的过往。
又进入了一段凉凉的沉默,这次是花京院主动问道:“能告诉我吗?当时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替身使者位置的?在那种高温下,普通人早就意识不清了。”
“我只是……专注于听觉。沙粒因为细微震动而发出的声音,空气因为热浪扭曲的声波……与此同时,最微弱的不协调音律也会变得明显。”梅戴的目光投向远方黑暗中某点,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想到了一个让花京院能够听得顺畅的说法,“就像你的法皇结界,能感知到最细微的动静一样。”
花京院对此有些惊讶:“你知道法皇结界?”
“我知道,而且……它在这里。”梅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侧头看着花京院的眼睛,深蓝色里是满满的温和,他抬起手,从毯子缝隙中伸了出来,然后在花京院的视线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每个人的能力我都观察过。你的法皇结界非常精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是个很美的能力。”
又是这个词。
花京院看着梅戴的动作,不禁放空想着,仿佛时间点一下子回到了在新加坡的时候了。
而且花京院感觉梅戴特地点点他自己的脑袋,完全就是故意的。
但梅戴的话让花京院总能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
他很少听到有人用“美”来形容他的替身能力。
要么恐惧,要么只是简单地将其视为战斗工具。
“十七年来,我一直以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花京院望着篝火,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心声,“因为没有人能看见[法皇]。直到遇到承太郎他们……还有你。”
梅戴静静地听着,把头靠在了花京院的肩膀上,没有打断。
“你知道吗……”花京院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以前很孤独。总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能看到替身的我。即使后来遇到了承太郎他们,其实有时候还是会感到……隔阂。但你不一样,梅戴。[圣杯]虽然是和乔斯达先生的[紫色隐者]一样、不是人形替身,你却能够理解每一个人。”
梅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其实理解并不总是需要相同的能力。有时候,只需要去看、去听。”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免压到受伤的手臂,突然发觉花京院这个身高很适合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于是梅戴还“变本加厉”地用头蹭了蹭:“而且,我认为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难以理解,典明。”
花京院这时候微微侧头看着梅戴,入眼却是一片冰冰凉的浅蓝色:“那你读到了什么?”
“温和谦逊、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但其实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吧。不过我知道……”梅戴的声音平静但肯定,“典明是个通透的人,就像[绿色法皇]的水花一样透明。而这样的典明是忠实的,亲切的,隐约有着连结的。很好懂。”
花京院一时语塞,没想到梅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良久,他才轻声回应:“……谢谢。”
夜空中的星河此刻无比清晰,千万颗星星在黑暗的天幕上闪烁。
在这片无垠的沙漠中,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他们仿佛成了宇宙中唯一的存在。
“看,”花京院抽出手指着天空,“北斗星。在埃及的夜空中也能看到呢。”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星星。”梅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轻轻点头,“那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想着无论地上发生什么,星星总是会在那里,永远不变。”
“你小时候……”这样的新话题让花京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什么样的?”
“孤独的,和你一样。”梅戴的目光没有离开星空,他的眼睛从这一颗连到那一颗,用隐约的线把所有星星串联在一起,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从小我能理解动物胜过理解人类。动物们很简单,它们的需求直接而明确——食物、水、安全、依伴……但人类太复杂了。”
花京院注意到梅戴用的是“依伴”这个词,而不是更常见的“陪伴”或“友谊”。
这个词的选择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
“但我并不讨厌人类,只是有时候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彼此伤害呢。”梅戴继续说着,仿佛读懂了花京院的想法,“为什么……会有dIo那样的人追求力量和统治?”
梅戴自说自话地摇了摇脑袋,卷卷的发丝让花京院觉得有些痒痒的。
“我不懂,但我也不会去尝试理解。”梅戴的语气淡了下去,“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讨伐dIo才加入进这支队伍的。”
花京院静静地听着梅戴那句话,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微微闪动。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身上的毯子又往梅戴那边匀了匀,等待着他或许会继续,或许不会继续的诉说。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梅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星辰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他失落的过往。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像融入夜色的絮语:“严格来说……我可能并不算一个纯粹的法国人。”
花京院微微侧头,表示他在认真倾听。
“是在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那是一个临海的地方。”梅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回忆,“人们对那里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认同。……我记得是小时候的某一天,阳光很好,父母带我出门,我只知道那时候坐了船……”他的语调变得有些不确定,仿佛在努力打捞沉入时光深海的记忆碎片,“在集市,人很多,非常热闹……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花京院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能感觉到梅戴平静语调下潜藏着的汹涌的情感。
“后来……等我稍微搞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家里了。”梅戴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触到了毯子粗糙的纹理,“是我的养父母。他们是很好的人,以打渔为生。”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对双胞胎妹妹。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说到这里,梅戴的嘴角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驱散了些许回忆带来的沉重,“随着我们几个孩子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捕鱼得来的收入,常常捉襟见肘。”
“但是,”梅戴的语气变得坚定而温暖,“他们对我的爱,从未因此减少半分。和对待弟弟妹妹们没有任何区别。碗里的汤一样浓,面包一样大……甚至有时,他们会因为我学习更好,偷偷在我书包里多塞半个苹果。”
花京院安静地听着,他能从梅戴的描述中感受到那份虽不富裕却充满温情的家庭生活。
“我很感激他们。”梅戴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所以我也很努力。想着至少,要减轻一些他们的负担。”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后来,成绩还算不错,考入了巴黎的索邦大学。”
“索邦?”花京院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那是一所很好的大学。”
“嗯。”梅戴轻轻点头,“选择专业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犹豫。可能是因为,在养父母家,从有记忆开始,基本上每一天都是在海边度过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能听到远方的潮声。
“我喜欢海,喜欢听它的声音。波涛声,风穿过礁石的声音,海面下各种生物发出的细微声响。它们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很复杂,却又让人安心的乐曲。所以我选择了海洋声学系。”
花京院了然。
第38章 篝火(二)
第三十八章
“再后来,就接触到了Spw基金会。”梅戴继续说道,将话题引到了现在,“他们似乎对我的研究方向和处理特定声音信号的能力很感兴趣。当然,提供的报酬也非常丰厚。”
“不过后来Spw发现了[圣杯],于是我就被调动到战略支援部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梅戴的眼睛里反射着雀跃的火光,亮亮的,“但归根结底,这份工作总能让我寄不少钱回去。弟弟妹妹们可以买需要的书,吃得更饱一点;冬天的时候,家里的炉火也能烧得更旺一些……”
梅戴的话简单而朴实,却清晰地透露出了他加入这场艰难旅程最直接和现实的原因——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一点的生活。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或许猜测过各种梅戴加入的原因,却没想到是如此现实且温柔的负担。
花京院想起自己最初被dIo控制,后来为了报恩或追求同类人而加入队伍,与梅戴这更为现实和质朴的理由相比起来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但他从始至终都无比清澈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花京院典明,从来都不是一个本性纯良的人。
自己在被dIo种下肉芽时的表现被现如今的自己视为耻辱,说到底还是因为那是在性命威胁下、他主动接受的。
长时间的压抑阴郁早就让他的精神内存在着某种崩坏,早就有了向恶发展的倾向了。
而那个肉芽只是个契机而已……
埃及之旅对于花京院来说,比起是报恩和追求真相,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磨砺和试炼。
[法皇]从来都不是高洁的[法皇]。花京院一直都知道。它阴暗沉默,却是追求高洁的。
就像梅戴没有明说出来的那样。
若不是承太郎他们的救助,他的世界才会被渗透进来一束阳光。
“所以,”思及此,花京院缓缓开口,“你来到这里,经历这些危险,主要是为了……”
“报酬。是的。”梅戴轻笑着坦然承认,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浅蓝色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讨伐dIo……很重要,对世界、对乔斯达先生他们而言。但对我来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确保家人温饱,是我更直接的责任。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并不那么高尚伟大。”
“不。这很真实,梅戴。”花京院立刻否定,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解,“而且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然后花京院看向远处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巨浪,心情跟随着这些巨浪一起沉沉浮浮:“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踏上未知的险途,你所做的一切与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形式不同而已。”
梅戴紧绷的肩膀似乎因为花京院的话而放松了一点。
“而且,”花京院补充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你的能力确实帮了大忙。没有你,我们可能真的要在发现那面镜子前变成人干了。”
梅戴极轻地笑了一下,他心情很好:“只是凑巧听到了而已。”
“不只是‘听到’,”花京院纠正他,语气认真,尝试着用梅戴的“话语”说道,“是‘倾听’并‘理解’了。这很了不起……”
就像你现在愿意向我诉说一样。
这句话花京院没有说出口,但他觉得梅戴或许能明白。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星空仿佛离他们更近了,无数星辰默默注视着沙漠中这小小篝火旁的两人。
“冷吗?”花京院再次轻声问,他发现梅戴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着。
“还好。”梅戴回答,但他并没有拒绝花京院将毯子又往他这边拉近了一些,这让两人靠得更紧了。
“等这一切结束了,”花京院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说道,“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去布列塔尼看看?听听你所说的那片海的声音。”
梅戴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深蓝色的眼眸中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光。随即他轻轻点头,声音也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
原本两个孤独的灵魂以为之后的两个小时都是大概如此平淡度过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花京院和梅戴立刻警觉起来,谨慎的本能取代了刚刚的回忆。
“听到了吗?”梅戴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唇语。
花京院点点头,[绿色法皇]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散布在周围的沙地中。
“大约一百米外,有两个……不,三个生物在移动。体型不大,不是人类。”
梅戴闭上眼睛,专注地倾听:“是沙漠狐狸。它们被我们的食物气味吸引过来了。”
“……它们很紧张,应该是饥饿让它们继续接近我们的。”他听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花京院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要叫醒其他人吗?”
梅戴摇摇头:“不用。它们不会构成真正的威胁。让我来处理。”
在花京院好奇的目光中,梅戴裹着毯子轻轻站起身,从他们的食物储备中拿出来了一些干肉,小心地走到营地边缘,将食物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退回篝火旁。
“主动给予一点礼物,避免它们冒险偷袭我们的物资了。”看着花京院不解的眼睛,梅戴勾起嘴角笑着解释,“它们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梅戴重新坐了回来,花京院感受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温暖重新回到了身边。
果然,几分钟后,几只瘦小的狐狸小心翼翼地探头接近了食物,快速地叼起肉块,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花京院看着这一幕,不禁微笑:“你真的很特别,梅戴。大多数人都会驱赶它们的……至少我是这样。”
“你也是对的,典明。”梅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花京院的想法,他轻轻拉紧毯子,把头蜷缩在花京院的颈窝里,呼吸绵长,让花京院几乎以为梅戴睡着了,“就像我说的,我能理解动物胜过理解人。”
梅戴甚至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呢:“如果典明和大家都变成小狐狸我也会去喂的喔。”
“哈哈……”花京院真切地笑了。
守夜时间即将结束,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光,星星逐渐黯淡下去。
篝火的火焰也已经低垂,只剩下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天快亮了,”花京院抬头去看了一下太阳要升起来的方向,虽然那边还只是有点蒙蒙亮而已。
梅戴坐直了身子,跟着花京院的视线朝着那边看过去:“真好,我已经好久没怎么看过日出了。”
花京院回眸,看着梅戴被晨曦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打败了dIo之后……你想做什么?”
梅戴托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在Spw基金会努力工作。或者……回家。”他转向花京院,“你呢?”
花京院微笑了一下:“我可能会继续上学吧。毕竟,‘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他引用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不过……或许不会再感到那么孤独了?”
梅戴理解地点点头,他的视线瞟过几顶安安静静在昏晨里站着的帐篷,语气轻松:“因为你找到了理解你的人。”
“是啊,”花京院看着梅戴的举动,微微垂眸但肯定地说,“我找到了。”
直到第一缕阳光终于跃出地平线,将沙漠染成金黄色。
帐篷里传来了动静,波鲁那雷夫打着哈欠第一个钻了出来。
“早上好,守夜的勇士们!”他狠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迷糊,“我做了个梦,梦到有无限的橙汁可以喝……”
然后波鲁那雷夫就注意到了花京院和梅戴正共享一条毯子坐得很近的样子,他狡黠地眨眨眼:“哦呀?看来你们度过了个相当不错的夜晚呢?”
花京院和梅戴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微微笑了。
“只是坐在一起学一下企鹅互相取暖而已。”花京院平静地回答,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橙汁梦可能要等到梅戴跟你一起去买饮料的时候了,不过我们确实有早餐可以期待。”
乔瑟夫和承太郎也相继醒来,营地里开始活跃起来。
梅戴小心地检查了自己手臂的晒伤,发现经过处理和一夜的休息,红肿已经消退好一些了。
承太郎走过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目光落在梅戴的手臂上:“……好些了吗?”
梅戴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回应:“好多了,谢谢关心,空条先生。”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简单地道:“很好。”
然后就走向正在准备早餐的乔瑟夫。
梅戴朝着远去的承太郎的背影笑着挥挥手作别,花京院注意到了这一幕,微笑着走到梅戴身后说:“看吧,你不是一个人。”
“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也很喜欢你们大家。”梅戴轻声开口,看着还以为梅戴朝自己挥手、于是也笑嘻嘻地朝着梅戴挥手招呼他们过来吃饭的波鲁那雷夫,愉快地带着花京院走了过去。
……
队伍收拾好营地,准备继续前进。
当骆驼们被牵过来时,梅戴注意到领头的骆驼似乎有些不安。
梅戴轻轻摸摸它的鼻子,歪了歪头:“怎么了?是还有什么让你害怕的吗?”
花京院走过来,[绿色法皇]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然后他微微皱眉:“[法皇]好像找到了什么。沙下面有东西,不过不是活物。”
他小心地用手拨开沙子,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似乎是前一天那个替身是[太阳]的替身使者留下的什么东西。
“看上去他还有后手……”花京院检查了一下这个金属块,“不过现在已经失效了。”
梅戴点点头,再次抚摸骆驼的脖子:“好了,没事了。只是个小玩意儿而已。”
骆驼似乎理解了,平静下来。
乔瑟夫大声招呼大家出发:“好了,伙计们!目标亚普林村,前进!”
一行人重新踏上征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由于原本五头骆驼只剩下了三头,花京院和梅戴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共享一头骆驼。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着,用手肘碰了碰承太郎,小声说:“看来某人交到了新朋友咯。”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波鲁那雷夫的话往那边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梅戴和花京院有说有笑的样子。
对此他只是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开口:“……随他们去吧。”
沙漠依然无边无际,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于此刻清晨,一种新的纽带在这里诞生,无声却坚固。
正如星空永远在那里,无论白天是否能看见它们——有些联系一旦形成,就会持续存在,如同星辰般永恒。
……
亚普林村比想象中更要贫瘠荒凉,土黄色的低矮建筑匍匐在沙漠边缘,风沙几乎侵蚀了每一寸墙壁。
找到那家唯一的、看起来勉强能称得上是旅店的地方后,乔瑟夫果断订下了三间房,决定让疲惫不堪的队伍好好休整一夜。
在此之前,波鲁那雷夫可没忘记梅戴的承诺,兴冲冲地拉着梅戴就在村里的小集市钻,几乎买空了摊位上所有不同口味的果汁和汽水,脸上洋溢着满足。
梅戴跟在他身后,看着波鲁那雷夫快乐的样子,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细心地将给留在旅店订房间的乔瑟夫、承太郎和花京院带的饮料一一分装好。
回到旅店乔斯达先生正订好房间。
分配房间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了,三间房。”乔瑟夫拿着钥匙,刚想开口分配一下,他想着梅戴身上有伤,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梅戴的话就自己一个……”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波鲁那雷夫突然大声打断:“等一下乔斯达先生——我觉得这样很明显不太公平!”
然后他朝着承太郎的方向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承太郎接收到了波鲁那雷夫的信号,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似乎表示同意。
“不用多想也是我和你一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一间。”他低沉地开口,理由听起来竟然真有几分道理,“但是老头子你打呼噜太吵了。我要和德拉梅尔一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一个人住一间也自在嘛。”波鲁那雷夫立刻接话,好哥俩似的搂住花京院的肩膀,“而且我和花京院可是有很——多‘男人之间的话题’要聊呢!是吧,花京院?”他又对花京院挤眉弄眼,根本不给花京院反驳的机会。
乔瑟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有点懵,但看着承太郎一脸“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和波鲁那雷夫异常积极的态度,还是挠了挠头:“现在这群年轻人啊……行吧行吧,随你们便。”
他乐得自己清静,拿了一把钥匙就先进了房间。
花京院看了看被波鲁那雷夫紧紧箍住的肩膀,又看了看那边已经面无表情走向另一间房的承太郎和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略显茫然的梅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安排。
梅戴对此也感到有些意外。
比起其他几个人来说,他与承太郎的交流不算太多,对方强大的存在感和沉默寡言的性格总让他觉得有些距离感。
但梅戴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后知后觉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承太郎更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压了压帽檐,用钥匙打开了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于是,分房方案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强行变更了。
……
房间内部还算大,不过陈设简单,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墙的两边,中间是一个小床头柜。
墙壁是粗糙的土坯,但打扫得很干净。厚重的窗帘还可以隔绝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承太郎将背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简单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牢固,然后便坐在床沿,从包里拿出一本生物图鉴,就着灯光低头看了起来,完全无视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梅戴轻轻关上门,将买来的饮料放在桌子上。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能感觉到承太郎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于是尽量放轻动作,走到另一张床边,放下自己轻便的行李。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并不算十分尴尬,更像是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
梅戴首先处理起自己的事情。
他小心地撩起袖子,检查手臂上的晒伤。
药效似乎还在持续,伤势没有恶化,但依旧有些刺目。梅戴从包里拿出药膏,准备重新涂一次。
空气中逐渐散开的淡淡药味,让正在看书的承太郎抬了下眼。
梅戴察觉到了这道视线,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头看向承太郎,略带歉意地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抱歉,味道会不会有点重?”
承太郎的目光在他手臂的伤处停留了一秒,随即回到书页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你继续。”
“好的。”梅戴轻声应道,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
重新涂好药膏后,梅戴将东西收好。
他看了看似乎完全沉浸在书本世界的承太郎,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特意为承太郎带的、未开封的当地特色饮料。
梅戴抿抿嘴拿起饮料,走到承太郎床边,保持着一点距离,将饮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之前和简买饮料时,一起买的。”梅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承太郎再次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看了看那瓶饮料,沉默地点了下头:“谢了。”
“不客气。”完成这件事后,梅戴似乎轻松了一些。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但氛围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梅戴整理好衣服,也安静地躺下。
沙漠的夜晚温差极大,房间有些冷。
他拉过薄薄的被子盖好自己,只露出个浅蓝色的脑袋,侧身躺着,看着对面床铺的承太郎。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承太郎专注的侧脸。
“空条先生会喜欢海洋生物吗?”梅戴看着承太郎手里的图鉴,忽然轻声问道,他想起了之前船上里偶尔瞥见的、承太郎看着远方时那不同于平时的眼神。
承太郎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梅戴会主动搭话。
他沉默了几秒,才简短地回答:“是啊。”
“嗯,”梅戴表示理解,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大海里面的动物的鸣叫会让我十分安心。”作为对声音敏感的人,他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承太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反感。
又过了一会儿,梅戴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承太郎合上书页,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暗中,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手臂。别压到了。”
原本似乎已经睡着的梅戴,在黑暗中极轻地动了一下,模糊地应了一声:“好……”
一夜无话。
第39章 死神(一)
第三十九章
清晨的亚普林村空气还带着夜的凉意。
承太郎和梅戴早早收拾妥当,站在旅店门口等待着乔瑟夫处理飞机交易的最后事宜。
承太郎靠着墙壁,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周身的气场比昨夜在房间里时似乎又冷硬了些许,显然对可能的延误感到不悦。
梅戴则戴着头巾安静地站在一旁,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没过多久,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也从旅店里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花京院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乎没休息好,带着一种疲惫和隐约的不安。
波鲁那雷夫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男人心海底针”、“真是搞不懂”之类的话,表情困惑又带着点烦躁。
“早上好,简,典明。”梅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目光关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有些意外地收起了笑容,微微蹙眉“你们看起来……没睡好?”
波鲁那雷夫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梅戴,立刻使劲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没、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对吧花京院?我们睡得很好!非常好!”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着,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坚决不肯透露半点关于昨晚的一丁点内容似的。
花京院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替波鲁那雷夫解围,也解释了自己的状态:“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没什么。波鲁那雷夫他……你就当他大概是没适应这里的床吧。”
这两个人今早怎么这么奇怪……
梅戴眨眨眼想着。
就在这时,一阵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众人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旅店旁边的墙根下,一个小男孩正跪在地上,对着一条已经一动不动的狗痛哭流涕。
那条狗的死状极为惨烈,头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沙地。
“呜……阿兹姆……阿兹姆……”小男孩的哭声令人心碎。
花京院看着那具狗的尸体,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某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他喃喃自语,似乎被某种模糊而不快的记忆碎片所触动。
波鲁那雷夫虽然也皱紧了眉,露出同情的神色,但还是说道:“唉,虽然很可怜,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走吧?”
他试图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这种事情好像在这种边缘小村里时有发生,花京院和承太郎都没怎么再关注这件事了。
然而,梅戴的眼神却慢慢出现了些迟疑。
他的视线在小男孩、狗的惨状以及神色异常的花京院身上来回移动。
敏锐的观察力让他立刻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花京院按着额头的左手的小鱼际处,有一道细微的、新鲜的划伤痕迹。
什么时候受伤的?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梅戴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他没多想,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梅戴在小男孩身边蹲下,仔细检查起狗的尸体。
他脸上仅存的心疼也逐渐被凝重所取代。
这些伤口……非常不寻常。
撕裂的方式和深度绝非普通野兽或刀具所能造成,边缘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透着一股非自然的恶意。
这尸体……很古怪。不是正常的死亡方式,伤口也很异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利器能产生这样的伤口呢……
梅戴皱着眉想着,但想不出。
就在这时,一位当地妇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正发出微弱啼哭的婴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直接找到了正在和飞机主人焦急交涉的乔瑟夫。
梅戴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安抚地、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仍在哭泣的小男孩的头发,用简单的当地语言低声道了一句“节哀”,然后起身也走向了乔瑟夫那边,想了解飞机交易出了什么变故。
走近后,只听乔瑟夫正试图用夹杂着英语和阿拉伯语的话沟通着,语气充满了急躁和挫败感:“……可是我们昨天明明说好的,钱都已经付了啊,怎么突然就不卖了?”
那位飞机主人,一个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子,不断地比划着解释着。
梅戴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委。
村里一个婴儿突发高烧,情况危急,必须立刻用飞机送到距离这里最近、有医生的小镇去救治。
而村里原本有两架小型赛斯纳飞机,偏偏另一架前几天出了故障还在维修,只剩下这唯一一架能用的了。
救人要紧,乔瑟夫一行人原本的行程看样子也不得不为此让路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前往埃及的计划,恐怕要出现意外的波折。
乔瑟夫抓着头,一脸苦恼,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
飞机的主人,那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子,努力地向乔瑟夫解释着:“实在抱歉,先生救人要紧。这架飞机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返回村子,到时候一定卖给你们,我保证!”
“明天傍晚?!”乔瑟夫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不由得拔高,“我们这边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怎么可能在这个小村子里白白耽搁两天时间?”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沮丧几乎化为实质。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似乎陷入了无解的两难境地。
就在这时,站在一边的梅戴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方案:“乔斯达先生,要不这样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们四位带着婴儿乘坐飞机去小镇的医生那里。”梅戴分析着,“赛斯纳飞机虽然小,但坐四个人加上一个婴儿,应该还是勉强可以挤下的。而且……我觉得救治孩子和行程同样重要。”
乔瑟夫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梅戴你……”他立刻意识到问题,“不对不对!这也不行!那个小婴儿跟着我们也是很危险的啊。”
他不能将一个无辜的婴儿卷入他们的危险旅程中。
梅戴听着乔瑟夫看似冷酷无情的话,于是微微歪了歪头,抬起深蓝色的眼睛望向乔瑟夫,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可怜,又混合着真诚的崇拜。
他轻声说道:“其实我觉得……空条先生先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可能并不全是真实的。”
梅戴的语气温柔却坚定:“毕竟,在我心里,乔斯达先生一直都是个令我尊敬的、非常优秀和可靠的前辈。您一定有能力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说着,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那位焦急的妇人手中接过了装着婴儿的襁褓篮子,动作轻柔而专业地将它抱在怀里。
“您看,这个小朋友的哭声都很微弱了,情况真的很紧急。”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哭声已经变得微弱、小脸通红的孩子,又抬头看向乔瑟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拜托您了,就带他一起去吧?这对于您来说,一定没问题的。”
乔瑟夫在梅戴说出上半句夸奖的话时,就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急躁也缓和了些。
而此刻被梅戴用那种混合着信任、崇拜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又看着梅戴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小生命,他那颗经历过无数风浪却始终柔软的心终于被打动了。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乔瑟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伸手接过了婴儿篮,“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带这孩子去治病。”
决定之后,乔瑟夫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梅戴,我们走了,你怎么与我们汇合啊?”
“请放心,乔斯达先生。我会开车,而且早就考虑到可能会出现需要分头行动的情况,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更何况塞斯纳上面一般都有无线电中继器。”梅戴似乎早有准备,他扬了扬手中一个已经充满电的、之前在新加坡就出现过的对讲机,说道,“这个村子里和外部虽然常用的交通形式是飞机,但也有车可以用。我可以租一辆越野吉普车,横穿沙漠去与你们汇合。”
他指了指旅店后方,那边有挺多租车行的,看来塞斯纳不完全是唯一的选择。
乔瑟夫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身上也带着一个Spw特制的、用于远距离联络的对讲机,是专门配发给他去联系单独执行侦察的梅戴使用的,只是一路赶来都是在一起行动的,一时间都忘记了。
“对啊,还有这个。”乔瑟夫掏出对讲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好,就这么定了。梅戴,你开车务必小心,我们随时用这个保持联络。”
“好的,乔斯达先生。”梅戴郑重地点点头。
事不宜迟,乔瑟夫、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立刻带着生病的婴儿,登上了那架小小的赛斯纳飞机。引擎轰鸣,飞机在狭窄的跑道上滑行,最终腾空而起,朝着远方的小镇飞去。
不愧是乔斯达先生……
梅戴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飞机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在发动引擎离开亚普林村之前,梅戴并没有忘记那个失去爱犬、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小男孩。
他找到了一处相对僻静、土壤松软的地方,用随车的工具耐心地帮小男孩将那只死状凄惨的狗妥善安葬了。
梅戴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动作轻柔而庄重,最后还简单地用几块石头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低低的抽噎,看着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在梅戴离开之前,还用力拥抱了梅戴一下。
做完这件力所能及的“好事”,梅戴才走向那辆沙漠吉普车。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远处赛斯纳机场方向隐约传来的人群谈话声,随着一阵风向的变化,飘入了他的耳中。
那些零碎的词语——“你不是他的妈妈吗”、“井边……哭声”、“坐上飞机……”——让梅戴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耳仔细倾听了几秒,深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警惕掠过眼底。
但他并没有停留,毕竟车的速度远不及飞机,就算是车载中继器范围最多也只能到达20海里,若横渡面前的这一片沙漠,也得有400多公里吧……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跟上乔斯达先生他们。
梅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简单检查了一下车载导航和物资储备,随即果断地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吉普车卷起一片沙尘,沿着飞机离去的大致方向,驶入了无垠的沙漠。
……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荒芜。
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除了偶尔出现的风蚀岩和枯草,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梅戴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小心地规避着潜在的流沙区域,同时留意着车载电台和对讲机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联络来得比他预估的要早得多。
大概只是下午时分,当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就突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了乔瑟夫那熟悉、但此刻明显带着焦躁和些许狼狈的声音:
“梅戴!听得到吗?听到请回话,梅戴!”
梅戴抓起对讲机,摁下ptt回应:“收到,乔斯达先生。请讲。你们已经抵达小镇了吗?”
过于早的联络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抵达个屁啊!”乔瑟夫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还夹杂着风声和某种金属摩擦的杂音,“飞机……总之我们坠机了,现在还在沙漠里!”
尽管心中早有某种模糊的预感——尤其是联想到承太郎之前的吐槽和乔瑟夫辉煌坠机史——但听到消息确实如此时,梅戴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那具体情况如何?有没有人受伤?你们现在还安全吗?”
“万幸,人都没事。婴儿也没事,就是吓得不轻哭个不停!”乔瑟夫语速飞快地回答,“不过飞机算是报废了,我们现在被困在沙漠里了。坐标我已经发到你导航仪上了,你快过来!”
“好的,我明白了。你们先找个避光的地方稍作休整,我现在就更改路线前往你们的位置。”虽然混着有些嘈杂的电音,但梅戴的声音依旧让人心安。
他操作了一下车载导航系统,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新的坐标点,距离他目前的位置并不算特别遥远,但需要偏离原定的路线一段距离。
“快点啊梅戴,这鬼地方的太阳还是太毒了!”乔瑟夫那边又催促了一句,才结束了通话。
梅戴放下对讲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导航指示的新方向疾驰而去。
当梅驾驶着吉普车,终于在月亮尚未升至天顶时找到了那片长着些棕榈树的石岩地。
他远远便看到了黑暗中跳跃的篝火光芒。
车灯扫过,隐约可见有人正站在火光前,用力地朝他挥舞着手臂。
随着距离拉近,那两人的身影清晰起来——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波鲁那雷夫和明显松了口气的乔瑟夫。
梅戴刚把吉普车稳稳地停靠在岩壁旁,熄火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银色的身影就如旋风般冲了过来!
“梅戴——!!!”
波鲁那雷夫激动至极的喊声几乎穿透沙漠的夜空,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梅戴紧紧抱住,巨大的力道勒得梅戴差点喘不过气。
“呜呜呜梅戴,你终于来了——我们的救星!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们的!”波鲁那雷夫兴奋地抱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像个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孩子,嘴里还不停地哀嚎着,“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啊,这该死的沙漠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梅戴被这过于热情的欢迎仪式弄得有些懵,直到波鲁那雷夫终于发泄完激动之情将他放下,他才得以站稳,轻轻揉了揉被勒痛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我接到联络就立刻赶来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这时,他才有空仔细打量一下同伴们的状态。
乔瑟夫走了过来,虽然脸上带着疲惫和坠机后的狼狈,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对他点了点头。
承太郎依旧靠在一块岩石旁,帽檐压得很低,只是抬手对他示意了一下,表示安然无恙。
波鲁那雷夫自然是精力过剩。
然而,当梅戴的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坐在离篝火稍远一些地方的花京院身上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花京院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为他的到来而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发愣,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
梅戴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和关切。
但他还是先按捺下来,走向乔瑟夫,开始商量正事。
“乔斯达先生,现在情况如何?”梅戴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乔瑟夫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几乎散架的飞机残骸:“如你所见……幸好迫降还算成功,没人受伤。但飞机是彻底没法用了。”
“我看了一下坐标和我们原定路线。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距离目的地还剩下一半的路程。”梅戴点了点头,拿出导航仪和地图,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开口,“不过夜晚在沙漠里行车风险很大,我建议我们就在这先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出发。车上的物资也足够我们支撑到那里了。”
乔瑟夫仔细看了一下梅戴在地图上滑动的手指,对此表示同意:“啊,就这么办吧。大家都累了,确实需要休息。明天一早再走。”
商量好接下来的计划后,乔瑟夫便去安排休息的事情了。
梅戴这才转身,缓步走向独自坐在远处的花京院。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
梅戴走到花京院身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地上。
“典明。”他抬起头,借着月光和跳跃的火光,看着花京院有些出神的侧脸,悄悄向前探身,将自己的脸慢慢地融合进花京院的视野里,他温声开口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梅戴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关切,像夜晚的微风,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第40章 死神(二)
第四十章
听到梅戴的声音,花京院仿佛才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缓缓转过头来。
柔和温暖的光在他一侧脸颊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却丝毫无法掩盖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和憔悴。
即使他在看到梅戴后,努力扯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那笑容也显得异常脆弱和勉强,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在沙漠的夜风里。
“梅戴,你回来了啊。”花京院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梦境中挣扎出来的恍惚感。
梅戴凝视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迷惑。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花京院不仅仅是因为坠机和沙漠跋涉而身体疲惫,更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来自精神深处的巨大消耗。
面对梅戴那清澈而担忧的目光,花京院嘴角那抹勉强的笑意终于难以维持,慢慢地消散了。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避开梅戴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石岩,重复着早上那套含糊的说辞,“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糟糕的噩梦……醒来之后,却比睡着之前还要累得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困惑与无力感。
忽然,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梅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自我怀疑:“梅戴……我是不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这种无法控制的精神上的异常,让花京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急需一个人的信任和依靠……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
但梅戴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涉及深层心理的问题,尤其是当问题出现在他视为重要同伴的身上时。
他看着花京院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才没有那样的事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典明。”不过梅戴没有犹豫,伸出手,非常轻地、安慰性地抱紧了花京院的肩膀,就像是妈妈安抚幼年时的自己一样抱紧他,一边用力量来传达自己的心情一边组织着语言,“不要乱说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的。”
梅戴的安慰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可信:“只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花京院紫罗兰色的眸子盯着梅戴还缠着一层纱布的手臂,神色恍惚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了给花京院一个相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独自平复一下,梅戴觉得暂时离开一会儿或许比较好。
正好看到承太郎正准备去不远处坠毁的飞机残骸那里搜寻还能使用的物资,梅戴便站起身,帮花京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对他轻声说:“我先去帮空条先生把飞机上剩下的物资搬过来,很快就会回来的。典明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好吗?”
花京院似乎没什么意见,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虚无的火焰。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向飞机残骸的承太郎。
去往残骸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沙丘的细微声响。
梅戴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试图聊点什么,也让自己的思绪从对花京院的担忧中暂时脱离出来。
“空条先生,”他轻声开口,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飞机迫降的时候……情况很惊险吧?”
“……啊。”承太郎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但并没有详细描述的意思。
梅戴抿抿嘴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问道:“飞机是因为故障才坠下来的吗?当时发生了什么啊?”
承太郎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花京院。”
梅戴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怎么会是这样呢?典明他不像是那种……”
梅戴的话还没说完,承太郎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盒烟,叼在嘴里点了一根,用有些模糊的声音打断道:“花京院做了噩梦,在梦里剧烈挣扎,干扰了飞行。”
梅戴似乎有点无法理解,但还是努力在想其中的原因。
“‘噩梦’……”他嘀咕了一下,然后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真正困扰在心上的事情,“……典明他,状态似乎很不好。比早上看起来还要糟糕。”
承太郎的步伐似乎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他把烟点了起来,呼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后才低沉地开口:“我知道。从早上开始就那样了。”
“他说他做了很累人的噩梦,醒来后会更疲惫……”梅戴继续说着,像是在对承太郎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很担心他。因为这根本就不像普通的疲劳……而且,那条狗……还有他手上的伤……”
梅戴无意识地蹙起眉,总觉得这些零碎的线索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的精神力很强。”承太郎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判断,“普通的噩梦不至于这样。”
这句话让梅戴心中一凛。
得到了承太郎的肯定,那花京院的情况是真的不简单。
“你是说……?”梅戴看向承太郎,试图从他帽檐下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但承太郎只是摇了摇头,叼着烟说道:“先拿到物资。看好他。”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飞机残骸旁,扭曲的金属和散落的零件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默契地在废墟中搜寻还有用的东西。
梅戴和承太郎抱着从飞机残骸中搜集来的睡袋、瓶装水和一些食物,一前一后地走回篝火营地。
尚未完全走近,便听到乔瑟夫的声音:
“……打起精神来,花京院。你一定是太累了,没休息好。”乔瑟夫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试图驱散夜晚的寒意和低迷的气氛,“想想看,我们离开日本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期间敌人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神经一直紧绷着,会出现疲惫和做噩梦的情况很正常的。”
他的话语更像是鼓励和说服自己,同时也想安抚明显状态不佳的花京院。
花京院依旧坐在梅戴离开之前的那个石头上没动,对乔瑟夫的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太多反应。
梅戴和承太郎默默地将睡袋放在地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引起了乔瑟夫的注意。
乔瑟夫抬起头,刚想问问他们找到了什么,却见承太郎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或花京院,而是落在了放在篝火旁、那个用衣物垫着的襁褓篮子上。
承太郎微微蹙眉,向前走了两步,借着明亮的火光仔细看了看篮子里婴儿的状况。
只见那个之前还因高烧而满脸通红、哭闹不止的小婴儿,此刻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粉嫩,还在对着承太郎笑呢。
“喂,”承太郎低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了然,“这个婴儿,好像退烧了。”
他的话立刻像一针强心剂,猛地吸引了乔瑟夫的全部注意力。
“哦?真的吗?!”乔瑟夫瞬间把关于花京院状态的担忧暂时抛到了脑后,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没事就好啊!真是谢天谢地!要是这孩子因为我们用了飞机又出点什么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父母赔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忙凑到婴儿篮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看着小婴儿脸上软乎乎的笑容,脸上堆起慈祥——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笑容。
“诶呦,笑得好开心哦。”乔瑟夫用手把自己的脸遮住。
“不见不见……”然后他把手掌打开,露出一个鬼脸,“又来啦~”
不到一岁的小孩就喜欢这样的逗弄,小婴儿脆脆的笑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不见不见咯……又来啦——”
小婴儿的笑让乔瑟夫心花怒放,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暂时被治愈了,他不禁感慨着:“这笑容真可爱啊,诶呀……”
波鲁那雷夫在旁边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表情看着这一幕,他皱着眉咂咂嘴:“有什么好笑的,一点也没意思啊这个。跟傻子一样。”
不过乔瑟夫也没什么功夫和波鲁那雷夫掰扯这个话题,他继续逗着小婴儿。
一老一小在那边玩得正开心。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乔瑟夫这副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也感到了一点宽慰。
但他目光一转,又落回到了依旧沉默坐在一旁的花京院身上。
看到花京院并没有被这轻松的氛围所感染,梅戴眼中的担忧又重新凝聚起来。
于是他拿起一条薄毯,走到花京院身边,将毯子披在了花京院的肩上。
“典明,夜里风凉哦。”他轻声说了一句。
花京院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梅戴刚刚为他披上的毯子边缘,想要拢得更紧一些。
然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了左臂,一阵清晰的刺痛感猛地传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奇怪……之前明明只是觉得疲惫,怎么手臂会这么疼?是坠机的时候不小心在哪里划伤了吗?
花京院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疼痛传来的地方。
他挽起左臂的衣袖。
借着篝火的光亮,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已经干涸发暗、蜿蜒黏腻的血迹,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进袖筒深处。血迹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就说怎么这么疼……原来是又流血了……果然是坠机的时候划伤的吧……”花京院嘀咕着,试图为这伤口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要擦拭掉那些干涸的血迹,看清楚伤口的情况以便处理。
然而,当他用右手手指捏着手帕,轻轻擦开小臂上那片模糊的血污时,下面的皮肤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划伤或擦伤。
花京院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他头上的冷汗瞬间再次涌出,大颗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滚落,冰冷的触感让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了几分,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手臂上的血迹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造成的杂乱伤口。
那竟然是一行清晰无比、由细微却深刻的划痕组成的英文字母——
bAbY StANd。
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又冰冷的东西刻意烙印上去的,边缘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红肿……
“呃……!”花京院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臂上那行诡异的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眼在疯狂回荡。
婴儿……替身……?
篝火的光芒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跳动,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花京院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手帕无声地滑落在沙地上。
花京院不知道的是,一直在他身边站着、时时刻刻看着他的梅戴早就察觉到了花京院极其不正常的反应和骤然变得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梅戴把花京院手臂上的“伤口”一览无余,但他没有动作,只是等着花京院的呼吸声缓了缓后,才微微弯腰凑近,双手捧着花京院的脸,让他惊慌的紫罗兰色的眸子完完整整地看着自己的眼。
“典明,冷静。”梅戴听见自己低声说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呼……呼……
花京院看着这双眼睛,瞳孔缩小又放大,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都会相信你的。”梅戴接上了下半句,他松开了花京院的脸,再次帮他擦了擦汗,声音温和了下去,“现在好些了吗,典明?”
在梅戴沉稳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中,花京院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规律。
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的恐慌虽然未曾完全褪去,但至少恢复了一些焦距和思考能力。
花京院看着梅戴,仿佛从对方那双深蓝色的、始终平静的眸子里汲取到了一丝可以在思想风暴中锚定自身的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空气,努力压下手臂的颤抖,将那只刻着诡异字迹的左臂缓缓抬起,递到梅戴面前。
花京院的声音依旧带着微颤,但已经能够组织语言:“梅戴……你看这些伤口,它们组成了文字。”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依言在花京院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对方递来的手臂,就着篝火的光芒仔细检视。
他很小心,避免触痛那些新鲜的伤痕。
火光下,“bAbY StANd”这几个字母清晰可辨,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刻意感。
花京院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充满了困惑与自我怀疑:“……而且能明确看出来是‘婴儿’和‘替身’两个词。更奇怪的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我能认出来,这确实是我的字迹。但我居然对做过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猛地侧过头,看着梅戴因为低头查看伤口而垂下的长长睫毛,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是我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刀划出来的吗?我到底怎么了?”
自己身体和意识的不能受自己所控。
这个认知比伤口本身更让花京院感到惧意。
仿佛为了直面这个可怕的猜想,花京院用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地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把随身携带的、用于防身和小规模切割的折叠小刀。
可小刀的刀刃干干净净,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上面没有任何血迹。
梅戴这时候稍微看了一眼那匕首的刃宽和尖端形状,再对比了一下花京院手臂上那些划痕的宽度和深度,心中便已得出了结论。
他抬起眼,与花京院对视。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默认了花京院的猜测——从伤口形态看,极大概率就是由这把小刀造成的。
花京院接收到了梅戴无声的确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无力地垂下手,小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手指插入红色的发丝中,声音充满了挣扎:“难道我真的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忘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吗?甚至……甚至需要用自己的血来提醒自己?”
他的思维混乱不堪,试图从混沌的记忆中打捞起任何相关的碎片,却只带来一阵阵头痛和更深的虚无感。
这是什么?
什么时候?
怎么来的?
bAbY StANd……婴儿替身?
和那个孩子有关吗?
无数的疑问和猜想像爆炸般冲击着他的思维。
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个疲惫不堪、充满不安的噩梦,想起那只死状诡异的狗,想起自己手上莫名的划伤……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种可怕的联系。
然后,花京院猛地抬头。
“婴儿。”他喃喃着。
“婴儿。”这是梅戴的声音。
梅戴看着花京院清明的眼底露出一丝惊讶,好像在问为什么梅戴也会想到这一点。
在花京院的印象里,梅戴好像只有在他们出发之前与这个婴儿接触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典明。”梅戴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他笑得柔软,浅蓝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摇曳。
而梅戴之后的一番话让花京院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说:“在我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先前那几个人的谈话,而那个抱着这个小婴儿走出来的夫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他说:“根据‘井边’这个词也可以看出,这个婴儿来路不明,而他的目的则十分明确——”
他说:“就是……坐上‘飞机’。”
第41章 死神(三)
第四十一章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花京院苍白的脸上跳跃。
他刚想就着梅戴那句惊人的结论继续追问细节和依据,梅戴却忽然将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花京院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顺着梅戴微微偏头的方向看去,乔瑟夫正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用小锅加热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开始飘散开来。
波鲁那雷夫也凑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开饭。承太郎虽然依旧靠在稍远的岩壁旁,但也显然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梅戴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自然,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仿佛刚才那段低语从未发生过:“好了,典明,先别想那么多了。该去吃点东西了,如果不及时补充能量和水分,身体会撑不住的,营养也会跟不上。”
他站起身,朝花京院伸出手。
花京院看着梅戴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忙碌的乔瑟夫和等待开饭的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暂时压下。
他点了点头,借着梅戴的力道站了起来:“……嗯,你说得对。先吃饭。”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度过。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让花京院冰冷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乔瑟夫依旧乐此不疲地逗弄着那个已经退烧、显得格外乖巧爱笑的婴儿。
等一切都忙完,他冲了几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端着两杯走到了依旧独自坐在岩石上的花京院身边。
花京院的精神似乎比饭前又好了一些,虽然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仍未散去,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到梅戴过来,默默地向旁边挪了挪,在冰冷的岩石上让出了一片位置。
梅戴微笑着坐下,将其中一杯热可可递到花京院手中。
温热的马克杯驱散着沙漠夜晚的寒意。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短暂而宝贵的宁静。
不远处,波鲁那雷夫看着那边挨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两人,用手肘碰了碰刚刚巡视周围情况回来的承太郎,撇撇嘴,压低声音说道:“喂,承太郎,你觉得花京院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在飞机上做噩梦大闹一场导致坠机……”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虽说梅戴过来之后他看起来好像稳定了一点,但我总感觉……他的精神好像快到极限了啊?真的没问题吗?”
承太郎喝了一口杯子里甜腻腻的热可可,帽檐下的目光扫过花京院和梅戴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花京院虽然依旧有些疲惫,但正在和梅戴低声交谈的侧脸侧脸上神情严肃,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恍惚。
他沉默了几秒,才简单却肯定地说道:“花京院可以调整好的。”
沙漠的夜愈发深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片寂静中最主要的声响,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仿佛也映照着各自不安的心事。
温热的马克杯在手中传递着令人贪恋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火焰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中,他身体微微向梅戴倾斜,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亟待破解谜题的焦灼,迫切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这令人不安的图景:“你之前说,那个妇人不是婴儿的母亲?还有‘井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戴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同样将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我离开前隐约听到那几个送来婴儿的亚普林村村民交谈……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谁家的。那个抱着他的夫人,据说是当天清晨在村口的井边偶然捡到他。”
花京院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纹:“所以……这个婴儿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而敌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设法让我们……或者让这个婴儿,坐上那架飞机?”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线索。
“结合你手臂上的信息……”梅戴轻轻点了点头,两个思维敏锐的人凑在一起,火花在寂静中碰撞,几乎是在三言两语间就逼近了真相的核心。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花京院被绿色衣袖遮盖的手臂,知道那里的布料下掩饰的信息:“‘bAbY StANd’……典明觉得,‘你’——或者说,你的潜意识,甚至可能是某种外力影响下的你——想通过这个告诉你什么呢?”
他的话音未落,花京院的目光便极其隐晦、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瞥向了那个正躺在柔软襁褓篮子里、兀自咯咯笑着、小手脚在空中乱蹬,看起来无比天真无邪的婴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花京院的脊背,让他几乎打了个冷颤。
如果……如果他和梅戴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最可怕的敌人就如此潜伏在他们身边——以一个最不会引起任何人防备的形式。
而他们甚至对这个“婴儿替身”的能力一无所知,但它的目的,几乎不言而喻——大概率就是要将他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了,”花京院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在彻底弄清楚它的能力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嗯。”梅戴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甜腻的可可,似乎在用这熟悉的味道平复心绪,随后继续用他那种独特的、引导式的语气问道,“那么,根据我们最近的遭遇来分析,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典明,仔细回想一下,在这些事件中,你觉得有哪些不同寻常的‘相同之处’?”
花京院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梅戴那双深邃的蓝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谜底,此刻只是在耐心地引导他自己梳理出答案而已。
不过他没有拒绝这条思路,顺从地垂下眼帘,努力在疲惫混沌的记忆中搜寻:“如果从在旅店的时候开始算起……”
“……梦?”他半信半疑地开口,神情依旧紧绷,没有丝毫放松,“还有……”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臂,梅戴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绿色的衣袖上,两人都心知肚明其下掩盖着怎样狰狞的文字:“伤口……”
但很快,花京院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联想:“不对,伤口不对。早上发现的是比较浅的,而这次的……是割伤。”
他清晰地记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
“是啊,‘这次’的是刻出来的。”梅戴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这次”的读音,仿佛在强调某个关键点。
他弯腰,从沙地上捡起那把属于花京院的折叠小刀。
冰冷的金属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刀刃在篝火下反射出一道短暂而冷冽的寒光,随即被梅戴“咔哒”一声合拢。
然后梅戴主动更换了一条思路,将小刀轻轻塞回花京院的外套口袋:“那其他的共同点呢?除了伤口。”
他引导着,声音平稳而清晰:“梦。而且还是令人极度疲惫不安的噩梦,甚至让你在梦中剧烈挣扎,影响到了现实。”他顿了顿,观察着花京院的反应,“并且,梦醒之后,你对梦的内容没有任何记忆,如同被强行抹去。同时,你对自己是如何受的伤,也毫无印象……”
“……他的能力……”花京院的瞳孔猛地收缩,思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几乎立刻就抓住了梅戴引导的方向,脱口而出,“……是能把人的意识拉扯到梦里进行处决。”
他看见梅戴的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那种清浅却令人安心的笑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放松和赞许。
被梅戴用这种全然信任和鼓励的神情注视着,花京院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仿佛为了掩饰内心猛烈的震颤,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可可喝了一大口,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让他更加清醒。
花京院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推论。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紧锁,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混乱,而是充满了专注的思考。
他自己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确定:“我觉得……伤口也有关联,并非完全无关。”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早上发现的那道已经结痂的浅色伤口,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闯入脑海。
“早上的伤口……更突然,更像是在无防备状态下遭受的意外袭击。”他分析着,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小刀的轮廓,声音近乎喃喃自语,带着一丝懊恼和后知后觉的明悟,“而‘这次’的……是我自己‘主动’刻下的……为什么……第一次被袭击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这样的原因,大概有两点吧。”梅戴适时地开口,他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那时候是你首次被袭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更不会想到……会利用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来传递信息。”
“第二,”他顿了顿,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沉静地看向花京院,缓缓开口:“你当时的手中,并没有可以为你制造出这种伤口的‘工具’。”
花京院的神色骤然一凛,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我去帮你再加一杯热的。”梅戴忽然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推理从未发生。
他自然地伸手拿过花京院手中已经空掉的杯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沾上的沙粒,朝着篝火边正在闲聊的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篝火温暖的光晕中,仿佛刚才那段在寒冷夜色中进行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低声交谈,只是沙漠夜晚的一个错觉。
但花京院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独自坐在岩石上,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安静的婴儿篮。
……
梅戴走到篝火旁,他蹲下身,在堆放在一旁的物资包里翻找了一下,很快便拿出了那袋打开了的可可粉。
接着,他拿起那个正在篝火边缘冒着丝丝热气的金属水壶,壶里的水已经滚沸。
梅戴熟练而小心地将热水冲入马克杯中,深褐色的粉末瞬间融化,散发出浓郁甜香的蒸汽。
就在他专注地搅拌着杯中的热饮时,乔瑟夫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乔瑟夫正得意洋洋地展示着他的“杰作”——一小锅精心烹制的婴儿餐。
他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粘稠细腻、散发着奶香和食物混合香气的糊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独特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原本想凑过来和梅戴说话的波鲁那雷夫。
他像只被食物吸引的大型犬,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好奇地凑到乔瑟夫身边:“喔!乔斯达先生,你在做什么呢?闻起来好香啊!”
乔瑟夫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膛,用勺子敲了敲锅边,介绍道:“婴儿餐!在加热的牛奶里加入了捣碎的熟蛋黄、香蕉泥还有撕碎的面包屑,慢慢熬煮成的糊糊!营养丰富,又好消化!”
那诱人的香气不断钻进波鲁那雷夫的鼻子,虽然他刚才已经吃过晚餐,但此刻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波鲁那雷夫盯着那锅看起来就很好吃的东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乔瑟夫看着他这副馋样,觉得有些好笑,一时兴起,竟慷慨地将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婴儿餐递到波鲁那雷夫嘴边,逗他道:“怎么样?要不要来尝尝看?”
波鲁那雷夫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张嘴接住了那勺糊糊。
他仔细地在嘴里品了品,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诶呦!好好吃啊!甜甜的,又香又滑!这玩意儿真好吃啊!”
被这意想不到的美味彻底征服,波鲁那雷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边嚷嚷着“再让我多吃几口!多吃几口!”,一边竟然直接伸手从乔瑟夫手里把那个小锅和勺子都“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自己嘴里倒。
“喂!波鲁那雷夫,你这家伙!”乔瑟夫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想去阻止,“快住手!别吃了!这是给孩子的,你把他的份都要吃光了喂!”
但已经完全沉浸在婴儿餐美味中的波鲁那雷夫哪里还听得进去,一边躲闪着乔瑟夫试图夺回锅子的手,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乔瑟夫抢不过他,又气又无奈,只好转头向旁边正在安静冲泡可可的梅戴求助:“梅戴你快来管管他啊!这家伙跟饿了三天的骆驼似的!”
蹲在火边的梅戴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浅淡笑容。
他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狼吞虎咽、仿佛吃到人间极品美味的夸张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开口:“简,不可以和小孩子抢饭吃啊。你可是大人了。”
梅戴的话似乎比乔瑟夫的抢夺更有效果。
波鲁那雷夫动作一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他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小半的婴儿餐,又看了看梅戴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唔……好吧好吧……不吃了不吃了。”
即使这样说着,波鲁那雷夫还是飞快地舀了最后一大勺塞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又有点心虚地把几乎见底的小锅递还给一脸肉痛的乔瑟夫。
“唉!你这家伙!”乔瑟夫接过锅,看着里面仅剩的几口糊糊,一脸苦相。
不过好在剩下的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喂饱那个小婴儿了。
但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婴儿餐都开始凉下去了,只能再用火温一下。
乔瑟夫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小勺又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
梅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端起那杯重新冲好的、热气腾腾的可可,转身准备给花京院送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梅戴!你们看到了吗?!”花京院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喊声猛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所有人闻声都是一愣,转头看过去。
只见花京院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那个婴儿篮,脚步急促地朝着篝火边走来。
他的眼神锐利而紧绷,紧紧盯着篮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
“看到什么?”乔瑟夫被花京院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莫名其妙,和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迷茫。
波鲁那雷夫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婴儿餐,也是一脸不解:“花京院,你让我们看什么啊?怎么了?”
“那个婴儿!那个婴儿果然不简单!”花京院见两人毫无反应,神情更加焦急,他甚至来不及走到近前,就急切地解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刚才……他刚才弄死了一只蝎子!”
他抬手指着依旧安静躺在篮子里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因为震惊和确信而显得有些狰狞:“就在一瞬间!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回形针,精准地把那只蝎子刺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这边的动静也立刻引起了承太郎的注意,原本靠在岩壁上的身体微微站直,帽檐下的目光快速地扫向花京院和婴儿篮的方向。
第42章 死神(四)
第四十二章
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再次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困惑。
乔瑟夫皱了皱眉,虽然觉得花京院的话有些天方夜谭,但“蝎子”这个词在沙漠里本身就代表着危险,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婴儿来说。
他立刻站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花京院你等等,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蝎子?”
出于对婴儿安全的担心,乔瑟夫决定先不管花京院说的是不是真的,必须立刻检查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婴儿篮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婴儿抱了起来,仔细检查他的周身:“蝎子?在哪里?有没有被蜇到?”婴儿被他突然抱起来,似乎有些不适应,扭动了一下身体。
花京院也紧跟了过去,语气无比肯定,指着篮子的衬布,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就在这里,就在篮子里面!应该有一个被回形针刺穿了的蝎子尸体,我绝对没有看错的!”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也闻声围了上来,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花京院在篮子前蹲下身,因为情绪激动,他的动作有些失控地粗暴,猛地将篮子里的柔软襁褓和衬布全都掀了下来,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几乎将每一寸布料都捏了一遍——
然而,没有。
篮子里干干净净,除了柔软的织物,什么都没有。
没有蝎子,没有回形针,更没有所谓的尸体。
“没……没有……?”花京院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又翻了一遍,甚至将整个篮子倒过来抖了抖。
除了有些细细的沙粒,什么都没有落下。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自我怀疑而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会……没有?我明明……明明亲眼看到的……”
营地内的声音一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堆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火星蹦出来又瞬间熄灭的细微声响。
这寂静仿佛有重量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瑟夫抱着婴儿,波鲁那雷夫站在一旁,承太郎的目光也从篮子移到了花京院苍白的脸上。他们的眼神复杂,充满了疑惑、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花京院独自蹲在空荡荡的婴儿篮前,维持着翻找的姿势,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花京院的视线仓惶地扫过周围的同伴,试图从任何一个人的眼中找到一丝信任或认同,但他只看到了困惑、担忧和不理解。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定在了被乔瑟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婴儿身上。
婴儿依旧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甚至因为突然的喧闹而微微噘嘴,显得很无辜。
“这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花京院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他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扒住乔瑟夫抱着婴儿的手臂,情绪激动地试图检查,“他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藏在衣服里了?!让我检查一下!”
说着,他竟真的伸手要去解开婴儿的衣服。
“花京院!”
乔瑟夫眉头紧锁,抱着婴儿迅速后退一步,强硬地与花京院拉开了距离。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知道,你够了!住手吧!你会吓到孩子的!”
“乔斯达先生,我……”花京院仍不甘心,急切地想要辩解。
但乔瑟夫直接打断了他,语气虽然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我刚才也说了,你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等明天早上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说完,他抱着婴儿果断地转过身,背对着花京院,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开始轻声哄着孩子,准备继续喂食。
花京院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乔瑟夫的背影,又缓缓看向旁边的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花京院的肩膀,眼神里写着“别钻牛角尖了,好好休息吧”,然后也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些。
最后,花京院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承太郎。
承太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神深邃难辨,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出言否定,但这种沉默在此刻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彻底的孤立和不被信任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花京院。
就在乔瑟夫拿起那盛着少许婴儿餐的木勺,准备喂给婴儿的瞬间——
花京院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突然猛地爆冲过去,一把狠狠地将乔瑟夫手中的木勺打飞了出去。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我敢确定,虽然不知道他把蝎子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但他就是替身使者!我有证据、我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条布满狰狞伤痕的手臂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由伤口组成的、清晰无比的“bAbY StANd”字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你们看、看这手臂上的伤,看这些文字——”花京院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最后的倔强,手指用力地指着那些伤口,“这是警告,这一定是我在梦里受到的伤……是‘我’在想办法提醒我们,你们看清楚啊!!”
他的呐喊在寂静的沙漠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悲怆。
就在乔瑟夫被那狰狞的伤口震惊得愣住,承太郎眼神骤然锐利,波鲁那雷夫倒吸一口凉气的瞬间——
从一开始就一直静立在一边的梅戴一个箭步上前,没有去查看伤口,而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浑身颤抖、情绪激动的花京院。
“典明!冷静下来!”梅戴的声音提得很高,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语气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仿佛只是单纯地被同伴的失控状态所惊吓,“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也不要再说这些了!你需要冷静、你需要休息!”
他用力抱紧花京院,一只手安抚性地、快速地拍着花京院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巧妙地、不动声色地将花京院那只暴露着伤口的手臂压了下去,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但承太郎却早已捕捉到了那短暂暴露在火光下的关键点。
他微微蹙眉,并没有被花京院激动的言辞完全带偏,而是冷静地指向被梅戴压下去的那条手臂,沉声问道:“花京院,你手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吗?”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最关键却又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花京院猛地抬起头,越过梅戴的肩膀看向承太郎,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惊诧和无措。
他没想到承太郎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而这恰恰是部分真相,却并非他所想表达的全部!
波鲁那雷夫听到承太郎的话,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更深切的担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花京院:“花……花京院?你、你终究还是……唉……”
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波鲁那雷夫认为花京院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出现了自残倾向。
“oh my God……” 乔瑟夫也低呼一声,看着花京院手臂上那明显是人为刻上去的文字,再结合他刚才一系列“幻觉”和失控的言行,乔瑟夫的脸上写满了痛心和确信。
显然,他们两人完全将花京院的指控理解为了他精神崩溃下的臆想和自残行为了。
花京院本就不算擅长在情绪激动时清晰有条理地沟通表达,先前因他而起的骚乱在他如今这看似“证据”实则更显惊悚的展示下,反而显得更加荒谬和缺乏说服力。
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被信任的绝望瞬间淹没了花京院。
他看着同伴们眼中那清晰无比的“误解”和“担忧”,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紫罗兰眸子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花京院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手臂从梅戴的怀抱中抽了出来,颤抖着将那片布满伤痕的皮肤重新用衣袖遮盖住,仿佛也遮盖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那绝望的灰烬之中,一丝殊死一搏的疯狂决心猛地窜起。
只能……来硬的了!
既然语言无法证明,那就用行动逼他现出原形!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吞噬了花京院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一把将身前还在试图安抚他的梅戴狠狠推开。
梅戴显然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慌:“典明?!”
“出来![绿色法皇]!”
随着花京院一声近乎嘶吼的召唤,翠绿色的替身应声而出,如同灵活的巨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危险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朝着乔瑟夫怀中那个依旧一脸无辜的小婴儿直冲而去!
花京院的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
“花京院!住手!”乔瑟夫大惊失色,慌忙护紧怀中的婴儿。
但有人比他的惊呼更快!
一直在密切观察着花京院状态的波鲁那雷夫,在花京院猛地推开梅戴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极度的不稳定和可能采取的极端行动。
几乎在[绿色法皇]出现的同一时刻,波鲁那雷夫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快速绕到了花京院的身后。
“[战车]!”
银色的骑士随着波鲁那雷夫的低喝瞬间显现,动作快如闪电。
它精准地抬起手臂,用包裹着盔甲的肘关节,对着花京院毫无防备的后脖颈,给予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一击。
“呃!”花京院所有的动作和吼声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疯狂和决绝瞬间消散,被一片空洞的黑暗所取代。
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面朝下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沙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绿色法皇]因为本体的昏迷而骤然消散在空中留下的细微绿芒,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连梅戴都控制不住他吗……”波鲁那雷夫回头看了一眼勉强站稳的梅戴,确认过他没事后,顿了顿才继续后怕地开口,“不行了,花京院已经彻底疯了啊。”
死寂在营地中持续了片刻,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乔瑟夫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花京院,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似乎被吓到、开始微微扁嘴的婴儿,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铺好的篮子里,语气沉重而无奈:“怎么会搞成这样……花京院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再继续旅行和战斗了。”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忧心忡忡:“算了……今晚先这样吧,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再考虑他的事情。现在都先休息吧。”
说完,乔瑟夫站起身,招呼着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来搭把手,把花京院抬到睡袋那边去。小心点。”
他又转向梅戴,语气缓和了些:“梅戴,你去把大家的睡袋都铺开吧。”
“好的,乔斯达先生。”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将昏迷的花京院架了起来,将他抬到一旁相对平整的沙地上。
梅戴迅速而熟练地将几个睡袋在篝火周围铺开,形成一个简单的休息区。
他将那个装着婴儿的篮子轻轻安置在乔瑟夫的睡袋旁边,确保在长辈的看护范围内。
做完这些,梅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探头看着篮子里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对刚才的混乱毫无所觉的小婴儿。
梅戴抬手,将额前几缕浅蓝色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挠了挠婴儿摊开的小小手心。
婴儿的小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着他的指尖。
接着,梅戴用软软的指腹以极轻的力度,非常专业地轻轻按摩着婴儿的小脑袋,动作温柔而充满耐心。
这是他照顾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时积累的经验——适当的按摩总能让他们感到舒适和安心,更快入睡。
果然,在梅戴的按摩下,小婴儿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最后控制不住地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小哈欠。
看到这一幕,梅戴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容。
他深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婴儿,说道:“晚安。今晚要做一个好梦哦。”
这时,已经钻进自己睡袋里的波鲁那雷夫看到了这一幕,他故意摇头晃脑,夹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扭捏的腔调模仿道:“梅戴~我也要‘晚安’啦~也要摸摸头才能睡着嘛~”
梅戴被他这搞怪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转过头,对着波鲁那雷夫也温和地说了一句:“晚安,简。好好休息。”
在看到波鲁那雷夫欢呼着钻入睡袋后,他也向正在检查花京院情况的承太郎和安排守夜的乔瑟夫轻声道了晚安,得到了他们简短的回应。
最后,梅戴走到了铺好的睡袋旁——他选择睡在依旧昏迷的花京院身边。
不过梅戴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跪坐在花京院旁边,伸手仔细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用袖子轻轻拂去他脸上沾着的沙尘。
做完这一切,梅戴才俯下身,在花京院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呢喃道:“晚安,典明。”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胸有成竹。
“今晚……一定是个好梦。”
说完,梅戴才钻进花京院身边的睡袋里,闭上眼睛。
梅戴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当他睁开眼时,视野瞬间被一片极其不协调的、过于鲜艳杂乱的色彩所充斥。
他下意识地轻轻揉了揉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
梅戴稍微撑起身,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不是他们入睡时的沙漠——没有冰冷的沙地,没有篝火的余烬,更没有凛冽的夜风。
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静默地立着,摩天轮的轮廓在虚假的蓝天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和爆米花的味道。
看来……我和典明的推测是没问题的。
梅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思维依旧清晰。
他立刻看向身侧——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睡袋,更没有本该睡在那里的花京院。
他微微歪了歪头,浅蓝色的发丝滑过额角,心中已然明了。
典明早就被拉入这个梦境了。
幸好,在入睡之前检查过,他身上除了手臂的刻字外没有新的创口,看来典明暂时还是安全的。
至于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梅戴那双对声音和细节极其敏感的眼睛微微眯起。
色彩虽然鲜艳夺目,却透着一股虚假和死寂,仿佛一张精心绘制却毫无生气的背景板。
不过梅戴并不觉得这里诡异,甚至还感觉这些色彩搭配挺漂亮的。
“嗯……?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乔瑟夫困惑的声音,他也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挠着他那一头头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围的游乐场:“为什么我们会像傻子一样在游乐场里露宿?”
紧接着是波鲁那雷夫。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睡袋里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惊恐万分地环顾四周。
短暂的迷茫之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随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了!这……这里是……!”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睡袋,几乎是连滚爬地跳了起来,朝着其他三人大声疾呼,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梅戴!承太郎,乔斯达先生!小心!我、我想起来了啊!”
第43章 死神(五)
第四十三章
他的喊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乔瑟夫和刚刚也睁开眼的承太郎都看向他。
波鲁那雷夫用力咽了口口水,手指颤抖地指着周围:“这里是梦境!很可怕的地方!是噩梦的世界……我们都被拖进来了!”
“什么啊……原来是梦啊。吓我一跳。”乔瑟夫闻言,脸上的困惑反而减轻了些,他甚至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还把睡袋往上拉了拉,“既然是梦,那就不用急了,反正都是假的,躺着等醒过来就好了。”
那副心大的样子简直和波鲁那雷夫当初第一次到这里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要和我当初是一个反应啊喂!”波鲁那雷夫几乎要崩溃大叫,他冲过去想把乔瑟夫拉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梦!听好了!花京院说的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最荒诞却最可怕的真相:“‘婴儿’、‘替身’!我们落到敌人手里了,虽然难以置信,但那个婴儿就是替身使者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在这个诡异艳丽的游乐场中移动,试图探索周围环境,寻找任何线索或出口。
波鲁那雷夫脸色苍白,懊悔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他用力扶着色彩鲜艳的栏杆,喃喃自语:“花京院……花京院被我打晕了,他肯定比我们更早被拉进这个世界了!必须快点找到他!”
强烈的负罪感驱使着他,波鲁那雷夫猛地飞身跃过栏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着急忙慌地四处张望呼喊:“花京院你在哪里?我得……我得向你道歉!”
就在这时,乔瑟夫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指着波鲁那雷夫惊呼道:“波、波鲁那雷夫!你……你的发型怎么了?!你的样子……!”
连一向镇定的承太郎也罕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波鲁那雷夫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嗯?我的发型?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
只见他那头精心打理的银色头发,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海草般,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变粗。
一瞬间就伸长了好几米,然后猛地炸开。
那些银色的发丝仿佛变成了灵活的触手,猛地缠住了旁边两根装饰性的灯柱,随即狠狠地收紧。
“哇啊啊啊!”波鲁那雷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头上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被粗暴地拖向灯柱。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试图用手去扯断头发,却发现那些发丝坚韧异常,而且波鲁那雷夫自己的头皮也会变疼,于是他放弃挣扎了。
然而,“灾难”并未单独降临。
几乎在同一时间,承太郎外套上的那些金属链饰也突然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扭动起来。
链条猛地向上蹿起,死死地缠绕住了承太郎的脖颈,并开始凶狠地收紧。
“呃!”承太郎闷哼一声,反应极其迅速地用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条勒紧的金链,强大的臂力与替身使者加持的力量暂时阻止了它进一步收缩,但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holy Shit!!!” 乔瑟夫的惊呼变成了惨叫。
他那条高科技的金属义肢手突然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诡异地膨胀起来,变得异常沉重,猛地向下坠去。
巨大的重量拉扯着乔瑟夫,让他不得不狼狈地弯下腰,几乎被拖拽得跪倒在地,根本无法直起身,更别说战斗了。
“大家——”梅戴见状,刚想上前帮忙,可他自己头上那几条细细编织的浅蓝色长麻花辫也猛地变长、活化,如同灵活的绳索般瞬间缠绕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然后猛地向不同方向拉扯。
梅戴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拽倒在地,他只能被迫保持在一个被反向抽紧的姿势躺在地上。
这种姿势让他找不到发力点,而且辫子捆得极紧,梅戴完全无法挣脱,甚至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
梅戴极其艰难地转动着头,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仿佛是为了加深他们的绝望,四周静止的游乐设施也开始了疯狂的异变。
旁边的邮箱猛地咧开一张大嘴,发出刺耳的尖笑,疯狂地向外吐着如同雪花般的废纸邮件;路边的装饰花朵纷纷长出扭曲的人脸,发出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可恶!” 波鲁那雷夫被自己的头发死死捆在灯柱上,看着同伴们接连中招,紧皱眉头,焦急万分地大喊,“这到底该怎么战斗,有什么办法!在这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根本没有规则和常识可言……这是他能随心所欲主宰的世界啊。”
他一边挣扎一边飞速思考,试图从之前的经历中找到一丝规律。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那是比面对无法理解的攻击更深的绝望:“不……有唯一一个规则!”
要将我们剁成肉块的话……只能由他自己的替身来亲自动手。
这时在层层叠叠的诡异笑声中、从道路的尽头,一个高大却散发着无比恐怖气息的阴影,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他们移动而来。
它手中拖着一把巨大得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闪烁着寒光的镰刀。
刀刃摩擦着虚假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就是那个婴儿的替身——[死神13]。
它空洞的眼眶扫过被各种方式束缚、几乎无法动弹的四人,最终,那带着诡异笑容的面具脸,落在了离它最近、被自己的辫子紧紧捆绑在地、无法移动的梅戴身上。
巨大的镰刀,被缓缓举了起来。
就在那巨大的镰刀即将挥下,承太郎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呼喝出[白金之星]进行抵抗时——
“没用的,承太郎!”波鲁那雷夫被头发捆在灯柱上,焦急地大喊提醒,“我们的替身是进不了这个梦境的!在这里我们根本无法召唤……”
他的话音未落,承太郎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已经吼出:“——[白金之星]!”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承太郎的呼唤,那抹熟悉的、魁梧的紫色身影竟然真的应声而出,如同坚实的壁垒般骤然显现于这荒诞的梦境之中!
“奇……奇怪了!”波鲁那雷夫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替身……替身居然真的出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啊!”
然而,这份惊喜很快就变成了更大的错愕。那个出现的“白金之星”看上去……十分不对劲。
它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怪异,完全没有平日那份精悍与凌厉。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白金之星”并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死神13],而是迈着有点滑稽的步伐,径直走到了被自己辫子捆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梅戴面前。
然后,它弯下腰,一把将姿势别扭的梅戴像拎小猫一样轻松地拎了起来。
“诶?等一……!”梅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欧拉!”那个“白金之星”发出了一声模仿得有点走调的吼声,然后手臂开始用力,一下将梅戴抛到空中!
“啊啊啊……呜……”梅戴只觉得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胃里翻江倒海。
他本就因为之前的折腾而虚弱,此刻更是连惊叫都只能化为无力的呜咽。
梅戴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浅蓝色的头发在空中散乱地飞舞:“好晕……停下啊……”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那个“白金之星”的臂力似乎异常可靠,每次梅戴下落时,它都能精准地、稳稳当当地接住他,避免了摔伤。
但这反复的抛接带来的眩晕感丝毫未减。
在被抛接了五六次之后,梅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吐出来了……
终于,“白金之星”接住了最后一次下落的梅戴,没有再把他抛上去。
但它并没有把梅戴轻轻放下,而是继续用那种古怪的姿势抱着他,然后……
它很傻气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嘿嘿”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白金之星”那颗紫色的头颅,突然开始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起来。
一阵莫名其妙的、五彩斑斓的烟雾从它旋转的头部爆开。
待烟雾散尽,露出的不再是“白金之星”的脸,而是[死神13]那戴着面具在诡笑着的脑袋!
“啦哩嚯~”一个属于小孩子的、带着戏谑和天真残忍的声音从那个脑袋里发出,“我是冒牌的哦~惊喜吗?”
还没等众人从这惊悚的变脸中回过神,又是一阵烟雾爆开。
这一次,烟雾散去后出现的形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个融合了[死神13]的骷髅头、[银色战车]的银色盔甲部件、[白金之星]的紫色皮肤和强壮体魄的诡异混合体。
一个彻头彻尾的、扭曲的、属于噩梦的造物……
“这份压倒性的强大~这份绝对性的恐怖~”那个畸形替身用依旧是小孩子的声线,得意洋洋地宣布着,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玩具,“太爽了呀~哈哈哈——!”
它发出一阵尖锐而欢快的笑声,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笑够了之后,这个畸形的融合替身微微侧过头,它将目光投向了怀中那个因为极度眩晕而眼神涣散、还在本能地微微眨动着深蓝色眼睛、试图聚焦的梅戴。
它似乎观察了他几秒钟。
“啦哩嚯……”它再次发出那种无意义的音节,弯下腰,将那颗融合了多种元素的、恐怖诡异的脑袋朝着梅戴凑近,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了。
“看样子……好像是那个蓝色哥哥啊……”它用小孩子辨认玩具般的语气说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声音变得愉悦起来,“你给我按摩……嗯,我喜欢你!”
它宣布道,语气带着一种天真又专横的决定。
“所以,”它歪了歪头,“我要把你放在最后杀掉~”
“反正……”[死神13]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其他依旧被牢牢束缚、无法动弹的三人,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残忍愉悦,“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它的目光又回到梅戴苍白的脸上,仿佛在施舍一份巨大的恩惠,“再留你一会儿也没关系哦~!”
那个由噩梦扭曲而成的畸形融合替身依旧抱着晕乎乎的梅戴,发出得意而尖锐的笑声。
而在它身后,[死神13]的原身——那个高大、拖着巨大镰刀的替身——如同幽灵般静静飘浮着,它才是这一切噩梦的真正核心。
“啦哩嚯~你们这些笨蛋还不明白吗?”[死神13]的本体用那孩童般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开口,仿佛在炫耀一个简单的游戏规则,“替身,就是精神能量……而梦,则是毫无防备、彻底敞开的精神世界!”
“我的[死神13],已经彻底占据了这片毫无防备的精神世界!这里是我的领域——”它挥舞着手,指向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所以,你们才无法在这里召唤出属于自己的替身力量!”
这也正是它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然后,[死神13]举起那柄巨大的镰刀,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那个正抱着梅戴的、畸形融合替身的脖子上——虽然那本质上也是它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不过呢,”它继续用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道,“如果像那个黑色的家伙那样在睡着之前,就已经让替身显现并维持着的话……”
话音未落,镰刀猛地一划!
“唰!”
那颗融合了多种替身特征的畸形脑袋瞬间被割断,带着喷溅出的、如同幻觉般的鲜血,滚落下来,恰好落在镰刀宽阔的刀刃上。
[死神13]将镰刀收回自己面前,伸出另一只骷髅手指,像弹走一粒灰尘般,随意地将那颗还在做着诡异表情的脑袋弹飞了出去。
“——它就能像你们身上穿的衣服、睡的睡袋、甚至是那条笨重的义肢一样,被一起带入这个梦境哦~”它嘻嘻地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随着那颗脑袋被弹飞,那个畸形的融合替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嘭”地一声炸成一团五彩的烟雾,瞬间消失无踪。
而被它抱着的梅戴则猝不及防地从半空中摔落了下去。
[死神13]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梅戴,它将巨大的镰刀再次高高举起,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径直对准了依旧被牢牢束缚着的承太郎、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三人。
“啦哩嚯~所以,结论就是——”它宣布着自认为必胜的法则,“在我的梦境里,[死神13]是绝对不可能遇到其他替身的!而替身,只能由替身来打倒!”
它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残忍的愉悦:“所以,胜利的一定是我,毫无疑问!”
“好了,闲逛和解释就到此为止了~在最后的最后,就请你们……给我发出最绝望、最痛苦的尖叫吧!”它做出了最后的处刑宣言,“就用你们的声音,来象征我轻松的胜利,和我现在快乐爽朗的心情吧——!!”
它高高扬起了镰刀,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被压制着的承太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猛地捕捉到了[死神13]身后极其细微的异动。
波鲁那雷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忘记了挣扎。
乔瑟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见在[死神13]的身后,一条纤细的、散发着翠绿色幽光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丝线状触手,正无声无息地、如同毒蛇般悄然立起。
那是……
[绿色法皇]的触手!
“啦哩……嚯?”[死神13]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触感,一时间呆了一下。
“啦哩嚯~”
梅戴眨了眨眼,他看着自己身下接住了自己的[法皇]的丝线。
刚才就是因为[法皇]缓冲了这一下,才没摔疼,而且……刚刚那一声“啦哩嚯”是典明的声音啊!
梅戴抬头,看见了被扒在[死神13]后面的[绿色法皇]。
[死神13]注意到了身后突然立起的翠绿色触手,它那戴着面具的脑袋歪了歪,似乎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了然。
它发出标志性的、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好奇音节,并没有立刻感到威胁,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什么啊~”它用那小孩子般的声线嘟囔着,甚至带着点戏谑,“又是一个冒牌货。”
它模仿着刚才弹飞那个畸形融合替身脑袋的动作,非常随意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伸出了手指,朝着[绿色法皇]的脑袋轻轻弹去——
但这个[法皇]不像之前的那样被弹开。
几乎就在同时,[法皇]瞬间掐住了[死神13]的脖颈,并且骤然收紧!
“咕呜……?!” [死神13]那戏谑的、模仿孩童的轻快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被扼住喉咙的、痛苦的呻吟。
什……不会吧?!
[死神13]的精神波动中充满了惊骇与混乱,它终于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
它居然不是冒牌的……是、是真的[绿色法皇]!
可是、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第44章 死神(六)
第四十四章
随着[死神13]发出痛苦的呻吟,它对这片梦境空间的掌控似乎被打断了。
只听见接连几声“嘭”、“嘭”的轻响,如同肥皂泡破裂般,束缚着承太郎、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诡异现象瞬间化作五彩的烟雾,消散无踪。
“噢!恢复了!”乔瑟夫惊喜地发现他那条变得异常沉重的金属义肢手恢复了原状,他灵活地甩了甩手臂,又用力握了握拳,稍微确认了一下。
“我的头发!变回原样了!”波鲁那雷夫惊喜地摸了摸自己恢复正常的发型,终于从灯柱上解脱了出来。
他立刻看向梅戴的方向:“梅戴!你没事吧?”
梅戴此刻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那些将他捆绑在地、反向拉扯的发辫也恢复了原状,松垮地搭在他的肩头和身后。
梅戴正轻轻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脚踝,深蓝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眩晕感和惊魂甫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虚弱。
听到波鲁那雷夫的问话,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示意自己还好。
“你们看那边!”波鲁那雷夫眼尖,猛地指向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旋转茶杯游乐设施。
众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个色彩艳丽的设施中,其中一只茶杯里,一个身影正优雅地倚靠在内。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校服,额前的刘海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丝从容而自信的微笑。
不是花京院典明又能是谁?
他一手轻轻搭在茶杯边缘,目光锁定着被[法皇]扼住喉咙的[死神13]。
花京院看着挣扎的死神,游刃有余地开口说道,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似乎忘了,我在刚才晕倒之前,就已经把[法皇]释放出来了。”
“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让[法皇]潜入地下藏了起来。”花京院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淡然,“看来,它按我们设想的那样,成功地跟着我一起进入了这个梦境。”
这一招还是梅戴给予我的灵感呢。
花京院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坐在地上、脸色还有些白但已无大碍的梅戴,心中默默想着。
正是这份灵感,让他早有预谋,留下了这枚逆转的关键棋子。
“救、命……” [死神13]被[绿色法皇]的手死死扼住咽喉,精神能量的核心仿佛都被挤压,发出了一声微弱而扭曲的呼救,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婴儿本能的恐惧。
花京院典明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中不再有之前的戏谑,而是充满了凛冽的严肃,他冰冷地开口:“好了,现在你该接受惩罚了,宝贝。”
“给……我、松手!”
[死神13]爆发出绝望的挣扎,它挥舞着那柄巨大的镰刀,疯狂地向身后、向四周挥砍,锋利的刀刃撕裂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
但[绿色法皇]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在它的背后死角,那些攻击全然落空,根本无法触及到[法皇]的身体。
“住手吧,[死神13]。”花京院从旋转茶杯中站起身,抬头看着在空中徒劳攻击的[死神],语气仿佛带着一丝“好心”的提醒,“我完全处在你背后的死角,要是你继续无谓的挣扎……”
他单手撑着茶杯边缘,身形灵巧地一跃,稳稳地落在色彩鲜艳的地面上,继续说道:“……就算你还是婴儿,我也会把你的头扭下来的。”
这时,乔瑟夫、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也快步跑了过来,围到了花京院身边。
乔瑟夫脸上带着歉意,率先开口:“花京院,我们必须向你道歉。”
波鲁那雷夫更是情绪激动,他用力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写满了懊悔:“我竟然还怀疑你精神脆弱,没能相信你。你一直在孤身面对着步步紧逼的危机啊,抱歉!”
然而,花京院却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紧绷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如此自责。
“不,波鲁那雷夫,”花京院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并没有‘孤身’。”
他说着,目光越过同伴的肩膀,看向了稍晚一步走来的梅戴,那双眸子瞬间更加柔和,同时蕴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坚定信任。
梅戴也回以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真诚的笑容,他走到花京院身边站定,主动开口向其他人解释:
“其实在和典明独处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就尝试着摸清了[死神13]的规则。”梅戴的声音平和,但带着清晰的条理,“至于典明之后的失控行为……大概是他为了麻痹对方,表演出来的而已。”
说罢,梅戴侧过头,对着花京院由衷地夸赞道:“典明的演技很好呢。”
花京院闻言,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那些原本缓慢飘动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云朵,开始诡异地、高速地朝着[死神13]的方向聚集旋转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喂,这云是怎么回事?!”波鲁那雷夫立刻察觉到不对,咬着牙喊道,抬头望向天空。
乔瑟夫的脸色也十分严肃:“云以不自然的轨迹在接近我们!小心!”
花京院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他朝着仍在挣扎的[死神13]大声喝道:“劝你别乱动,[死神13]!”
但承太郎的直觉更快一步,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大声提醒道:“花京院,快让[法皇]离开它的背后!”
然而,已经晚了。
那聚集在[死神13]头顶的浓密云团,猛地凝结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细节模糊却力量感十足的云之手。
这只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下探出,一把抓住了[死神13]手中那柄巨大镰刀的长柄。
攻击的视角瞬间切换,仿佛变成了某种冷酷的第三视角在操控一切。
“给我去死!”
伴随着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充满恶意与癫狂的尖啸,那只云手握着巨大的镰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光如同惨白的闪电般划过——
它竟然连同[死神13]自身的一部分以及紧紧缠绕在其背后的[绿色法皇]一起,从腰部的位置,狠狠地、精准地劈了下去。
“怎、怎么会?” 花京院猛地闷哼一声,仿佛那一刀也砍在了他的精神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竟然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一起砍断?”
而半空中的[绿色法皇],那翠绿色的身躯从中断裂,双手松开了[死神13]的脖子,不受控地掉了下去。
梅戴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停滞,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睁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脱口而出:“典明!”
他看到花京院身形微晃,立刻伸手想要去扶住他。
“啦哩嚯~!” 半空中的[死神13]得意洋洋地发出一声欢快的怪叫,它猛地撩开罩在自己外面的破烂黑色长袍,露出了内部的“结构”。
孩童的声音充满了挑衅:“你们这些笨蛋没发现吗?[死神13]的躯干其实是空的啊!”
它炫耀似的展示着那黑袍下空荡荡的部分,仿佛在展示一个精妙的恶作剧:“[死神13]是由头、手和镰刀组成的!你这蠢货,哈哈哈——!”
它嘲笑着,然而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轻笑声。
本该因替身被“摧毁”而遭受重创、脸色苍白的花京院,此刻却一改刚才的虚弱,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完全是一副丝毫没有受伤的模样。
不过,他还是非常自然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梅戴刚才下意识急切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拍了拍绿色校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花京院借着梅戴手臂传来的微小力度,更像是一种亲昵的依靠而非支撑,稳稳地靠在梅戴身边站好。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先是看向梅戴带着困惑和担忧的深蓝色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轻声说道:“骗你的哦。”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既像是在安抚梅戴,告诉他自己无事,又更像是在对半空中那个得意的噩梦主宰者发出胜利的宣言。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一愣,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茫然:“典、典明?你没事吗……?”
他能感受到花京院握着他手的力度稳定而温暖,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替身被“腰斩”的人。
看来是真的没事吧……
花京院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天空,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仔细看看吧,梅戴。我的[法皇]……”他刻意顿了顿,“可没有粗心到会一直傻乎乎地贴在一个空壳的背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半空中原本得意大笑的[死神13]突然僵住了。
它那诡笑的面具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尽管那只是面具。
猛地感觉到一股极其不对劲的触感——有什么东西,冰冷、滑腻、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正顺着它耳朵的部位,疯狂地、无孔不入地朝着它空荡荡的躯干内部钻去!
“什……什么东西?!呜呃……”它惊慌地试图抵抗,可自己的动作猛然变得僵硬。
异物入侵的感觉来自内部,根本无法阻挡!
与此同时,它眼角的余光——如果它有的话——瞥见,那些原本被云手镰刀劈散、正在下落的[绿色法皇]的“下半身”残骸,早在下落的过程中就迅速分解、变化,化作了一条纤细灵活的翠绿色细绳状触须。
这些触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沿着空气逆流而上,同样精准地找到它身体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朝着它空壳般的躯体内钻入!
“啦……哩……嚯?!” 它那原本充满挑衅的孩童声调彻底变了形,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烈的挣扎。
镰刀没有把它砍断?!它把身体变成细绳状、从耳朵进入我的体内了!!
它终于明白,那看似两败俱伤的攻击,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一个让它自以为得计、从而放松警惕的致命陷阱。
真正的杀招,早已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它的核心!
[绿色法皇]的入侵让[死神13]的动作变得极度僵硬和不协调,它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劣质木偶。
然而,强烈的恐惧和本能还是驱使着它,徒劳地猛地挥出一刀,镰刀的寒光划破梦境诡异的空气,却因为身体的失控而歪斜无力,离背后的[法皇]相距甚远。
花京院见状,微微蹙起了眉头,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意念微动。
霎时间,尚未完全钻入[死神13]体内的那部分[绿色法皇]迅速分解,化作更多、更密集的翠绿色触须,如同汹涌的绿色潮水,从[死神13]的耳朵、眼眶、甚至黑袍的每一个缝隙疯狂涌入!
“呜呃——!”[死神13]发出了窒息般的呜咽。
几乎是眨眼之间,所有的[绿色法皇]都钻入了那个空壳般的躯体。
下一秒,[死神13]那原本空荡荡的空壳里,猛地透出强烈的、不祥的翠绿色光芒,仿佛一个被塞满了绿色萤火虫的破口袋。
这具身体,瞬间被[绿色法皇]从内部完全接管、控制。
在花京院精准的操控下,[死神13]那握着巨大镰刀的骷髅手臂,完全不受它自身意志控制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镰刀刃口,稳稳地、威胁性地架在了它自己的脖颈处。
直到这时,花京院才再次开口。
他抬起手,动作优雅地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神态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在威胁一个可怕的敌人:“我说过了,我处在你的死角。你用镰刀,是砍不到我的。”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好像在对一个屡教不改的笨学生说话。
他微微歪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被自己用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的[死神13],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好了,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如果你不想从内部被[法皇]直接撑破的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对方充分理解这可怕的后果,然后举起了自己那只之前被划伤、此刻在梦境中依旧保持着伤痕状态的左手臂,“就马上把我手臂上的伤治好。”
花京院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点出了对方曾经夸下的海口:“你不是说,在梦中什么都有可能吗?那区区一道伤口,对你来说,也可以轻易治好吧。”
在死亡的切实威胁下,[死神13]的意志终于彻底屈服了。
它那被面具覆盖的脸似乎都垮了下来,发出了微弱而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好……好的……我会治……马上就治……”
青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笼罩在花京院手臂的伤口上。
那深刻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梅戴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紧握着花京院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轻轻松了口气。
他看向花京院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安心与钦佩交织的复杂神色。
波鲁那雷夫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干得漂亮啊花京院!”,乔瑟夫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承太郎没说什么,只是稍微压了压帽檐。
所有人都知道,梦境的主导权,在此刻已然易主了。
……
梅戴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什么人正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那触感温暖而熟悉。
他浅蓝色的长睫毛颤了颤,才慢慢眨巴着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然后梅戴就看到了逆着光、正笑着看向他的花京院。
“梅戴,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做好了哦。”花京院看见梅戴醒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顺手捏了捏梅戴睡得有些温热的脸颊,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爽。
梅戴被捏得下意识地呜咽了一声,带着鼻音道了声:“早上好,典明……”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睡袋里抽出手,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花京院弯着腰蹲在梅戴旁边没动,只是直起身子,朝着旁边还在睡袋里“蠕动”的其他几个人的方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轻声喊着:“好了各位,该起床了。”
意料之内没什么回答。
眼看这样单单说着没什么效果,心情很好的花京院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还噙着笑。
他起身走到放着炊具的地方,拿了小锅和勺子,不轻不重地“铛铛”敲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果然有效,只见乔瑟夫的睡袋猛地动了一下,波鲁那雷夫嘟囔着“开饭了?”,承太郎也终于皱着眉掀开了帽子一角。
“先去那边洗把脸再来吃早餐吧。”花京院看着几人悠悠转醒的模样,笑着说道。
这时梅戴已经从睡袋里坐了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让自己睡了一晚上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温温凉凉的晨光里舒展一下。
他利落地将睡袋收拾好卷起来,手里就被花京院自然地塞了一条毛巾。
“谢谢典明。”梅戴轻声说着,拿着毛巾走到了扎营地附近那一小池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湖泊边。
湖水清澈冰凉,他用毛巾沾了水,仔细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让梅戴彻底清醒过来。
擦完脸后,梅戴蹲在湖泊边上,看着水中自己带着水珠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顺手捞起自己一缕垂到地面沙土上的浅蓝色长辫,端详了一下发梢。
嗯,沾了点沙子……头发也该洗了。
梅戴这么想着,站起身,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到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三人也一人拿着一条毛巾,睡眼惺忪地朝着湖边走来。
“早上好啊,梅戴。”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打着招呼,承太郎也压低帽檐低声说了句“早”。
“早上好,乔斯达先生,简,空条先生。”梅戴微笑着回应,声音温和。
简单寒暄后,便先行回到了营地。
他看见花京院已经挽起了绿色校服的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正坐在已经重新点燃的篝火旁,用小锅小心翼翼地加热着某种糊状物——看来是在做婴儿餐呢。
梅戴安静地走了过去,在花京院旁边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手臂上——皮肤光洁,昨天晚上看到的伤口全然不见。
他又抬起眼,看向花京院含着笑意的紫色眼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戴没说什么,但一切都心照不宣。
大概在昨晚的梦里,花京院已经游刃有余地解决掉了所有麻烦。
花京院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带着了然笑意的脸庞,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冷不丁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调侃:
“昨晚确实是个‘好梦’呢。”
梅戴闻言,深蓝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肯定是个‘好梦’。”
第45章 死神(七)
第四十五章
蹲在花京院身边的梅戴,注意力被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糊状食物吸引,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波鲁那雷夫就着急忙慌地小跑着过来,一下子站定在两人旁边,语气带着未散的担忧,对着花京院说道:“你、你没事吧?花京院!”
花京院正用勺子缓缓搅动着锅里的婴儿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反问:“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将煮好的、温度适宜的婴儿餐一勺一勺舀进旁边准备好的小木碗里。
波鲁那雷夫被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他的后脑勺:“你还问?你昨晚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啊!还划伤自己的手臂写字……”他说着,手指指向花京院的手臂,然后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懵然的表情,“咦?伤口……没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盯着花京院光洁如初的小臂,那里确实没有任何伤痕。波鲁那雷夫有点奇怪地喃喃着:“奇怪了……我明明记得……”
波鲁那雷夫努力回忆着昨晚看到惊悚的一幕,却又因为梦境与现实的模糊界限而感到困惑。
这时,花京院端着装好婴儿餐的木碗站了起来,在波鲁那雷夫还有点呆滞的时候,非常自然地说道:“好了,我去给婴儿换尿布。”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似的。
梅戴也跟着站起身,他回头看着波鲁那雷夫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样子,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结实的肩膀,温和地提议道:“我们先去吃早餐吧?花京院已经做好了。”
波鲁那雷夫眨巴了两下眼睛,视线越过梅戴,看向花京院走向婴儿篮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嘀咕:“他和婴儿的关系好像不错?难道我之前真的是在做梦吗?奇怪了……”
他甩了甩头,又看了一眼面前耐心等待、笑容温和的梅戴,决定暂时不继续纠结这个令人头大的问题了。
“嗯,好吧!”波鲁那雷夫最终点点头,暂时把疑惑抛到脑后,跟着梅戴走到了篝火旁。
那里铺着一块干净的布,上面放着花京院准备好的、简单的早餐。
梅戴微微探头过去,闻了闻食物的香气,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好香呀,典明好厉害。”
然后他随便找了一块比较近的、表面平坦的小石头落座下来。
就在梅戴拿起叉子,准备享用早餐前,好像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朝着花京院所在的方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语气带着一丝提醒般的轻柔,喊道:“典明,不可以太过分哦。”
花京院闻声回头,他正蹲在婴儿篮前面,动作略显生疏但小心地给婴儿换着尿布。
他开口回应道,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啊,不会的。我会轻一点,不伤害到他的。”
花京院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就像在承诺会温柔地照顾婴儿。
唯独波鲁那雷夫听着这两人没头没尾的对话,手里拿着叉子,完全一头雾水,看看梅戴,又看看远处的花京院,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花京院朝着梅戴和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正专注于早餐后,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工作”上。
他将小婴儿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地上,然后开始为他换尿布。
然而,花京院的动作停住了。
他只是解开了脏尿布的搭扣,并没有立刻换上干净的,而是用一只手轻松地固定住试图扭动的小小身躯,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却让婴儿本能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低头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大家都忘了,”花京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的替身[死神13]能让人在醒来后忘记它在梦中的存在……这真是一个奇怪又麻烦的替身能力呢。”
他微微歪头,明明脸上是笑着的,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但我记得。似乎是因为……只有我成功地把自己的替身带入了你的梦境里了吧?”
花京院觉得笑得有点累,于是收起了脸上虚假的“慈祥”,脸色变得阴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听好了,你还是个婴儿,我不会打废你,也不会让你吃什么皮肉苦头。我会把你带到附近最近的城市,想办法送你回去找你的母亲。”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加冰冷:“但是,绝对不许你再接近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行。不然的话,我会惩罚你……”
说到这里,花京院举起了刚才舀婴儿餐的小勺。
他没有去舀碗里干净的食物,而是手腕一转,精准地挖了一块尿布上残留的、黄澄澄的婴儿粑粑。
然后,他端起了那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精心煮好的婴儿餐,语气平淡地如同在陈述烹饪步骤:
“……就像,这样的惩罚。”
话音刚落,他捏着勺子的手轻轻一倾斜——
卟咚。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那块不该出现在食物里的“添加物”应声落入了那碗香气扑鼻的婴儿餐里,缓缓沉了下去。
但还未结束……
“上一块,只是为了警告。”花京院游刃有余地在婴儿更加惊恐的目光下伸出手又挖了一块,笑眯眯地盯着婴儿,开口说道,“这一块就当做是惩罚你在梦里随意地把梅戴抛来抛去……”
卟咚。
花京院用那把勺子,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地搅拌着碗里的混合物,白色的米糊迅速被染上淡淡的、不祥的颜色。
他满意地看着婴儿脸上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与恶心神情,露出了一个极其愉悦的、带着恶劣趣味的微笑。
花京院将碗里的“特制婴儿餐”慢慢搅匀,直到颜色彻底变得“和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嗓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虽然答应了梅戴不会很过分,但……”他晃了晃手中的碗,里面的内容物有些让知情人士都不忍直视,“我也没有打你,没有揍你,甚至还在‘喂’你吃东西……”
花京院故意凑近了些,看着婴儿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做出了最终判决:“这已经算‘不过分’了哦。知足吧,小怪物。”
远处,正在吃早餐的波鲁那雷夫无意间瞥了一眼,他嘟囔了一句“花京院还挺会带孩子嘛”,便继续埋头享用他的早餐了。
这时,乔瑟夫走了过来,他刚用湖水洗漱完,精神看起来不错。
然后乔瑟夫一眼就注意到了正蹲在地上收拾尿布的花京院、旁边草地上躺着小婴儿,以及放在地上那碗看起来还不错的婴儿餐。
“哦!花京院,你还特意给这小家伙做了婴儿餐啊,真是细心。”乔瑟夫笑着说道,弯腰顺手就把地上的小婴儿抱了起来。
“啊,是啊。”花京院含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则是把刚刚换下来的脏尿布卷好。
乔瑟夫调整了一下抱婴儿的姿势,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端起了放在地上的那只小木碗,木碗温温的:“嗯,温度刚好。他这下应该饿了吧。”
他说着,用勺子舀起一勺婴儿餐,凑到婴儿嘴边,像所有慈祥的长辈一样哄着:“来吧,小家伙,很好吃的哦,是花京院哥哥特意为你做的。来,张嘴,啊——”。
然而,怀里的婴儿反应异常激烈,他的小脑袋拼命往后仰,嘴巴死死闭紧,甚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抗拒表情,极力地撇开头,发出“唔唔”的抗拒声。
“诶呀,又是这样,”乔瑟夫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昨天也是这样,到底是哪里不合胃口了呢?”
他试图耐心一点,但婴儿的抗拒丝毫未减。
“既然如此,那就稍微强硬一点试试……”乔瑟夫说着,试着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轻轻戳了戳婴儿紧闭的嘴唇边缘,想借此撬开一条缝隙。
但婴儿的意志却异常坚定,牙关紧咬,勺子根本塞不进去。
这时,热心的波鲁那雷夫已经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擦了擦嘴就凑了过来。
他看到这一幕,立刻摆着手,一副“这我可有经验”的样子说道:“喂喂,乔斯达先生,强迫他的话,他反而会更讨厌吃饭的哦!而在这种时候,就应该这么做……”
波鲁那雷夫走上前,脸上带着在此情此景下略显缺心眼、但确实是逗弄小孩的爽朗的笑容,伸出两只手,就开始灵活地挠婴儿腰侧和腋下的痒痒肉,嘴里还配着音。
“咕啾咕啾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婴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强烈的痒意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憋了不到两秒,就不得不“哇哈哈哈”地张大了嘴巴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声扭曲,表情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嘴巴张开的电光火石之间!
乔瑟夫看准时机,以他身为波纹战士和替身使者的迅捷手法,“嗖”地一下就将那勺承载着“特殊风味”的婴儿餐精准地塞进了婴儿大张的嘴里。
“唔?!咕——”
婴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恐怖的味道,勺子就已经抽出,而那一团糊状物因为惯性和吞咽反射,直接滑入了他的喉咙深处……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后,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婴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小小的身体在乔瑟夫怀里剧烈地挣扎着,仿佛经历了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乔瑟夫却被这“激烈”的反应误导了,他哈哈笑着,又舀起一勺,试图趁热打铁:“看嘛看嘛,很好吃吧?都好吃到激动得哭出来了呢!来,再吃一口!”
而依旧坐在篝火旁,小口喝着热可可的梅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着那凄厉的哭声,看着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两人“热心”的背影,以及远处花京院那看似平静实则深藏功与名的侧影,最终只能抬手轻轻抵住额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又带着点不忍的苦笑,摇了摇头。
……
一番折腾之后,众人终于收拾好行囊,将剩余的物资搬上了那辆饱经风沙的吉普车。
波鲁那雷夫在上车前显得有些兴奋,他手里抛接着车钥匙,自然而然地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语气轻快地说:“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梅戴你居然也会开车啊。那以后长途赶路的时候,岂不是我可以和你轮班开了?总算能轻松点咯!”
梅戴此时正将早上铺在石头上的干净餐布仔细叠好,放进吉普车后座。
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梅戴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难得一见的、跃跃欲试的光彩,显得有点开心。
他问道:“要不要现在试试?”
波鲁那雷夫坐在驾驶座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梅戴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依旧,但那份期待感更明显了:“要不要现在试试坐一下我开的车?”
“哦!好啊!”波鲁那雷夫当然爽快地同意了,他根本没多想,只觉得有人愿意分担驾驶任务是好事。
他甚至没等梅戴绕到驾驶座这边,就直接有些费劲地从驾驶座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利落地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来来来,让你开!”
梅戴微笑着点点头,坐进了波鲁那雷夫刚坐热乎的驾驶座,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这时,乔瑟夫和抱着婴儿篮的花京院也先后坐进了后座,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最后一个上车,关上了车门。
在启动引擎前,梅戴侧过头,非常贴心且认真地提醒道:“大家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然而,由于之前波鲁那雷夫开车风格虽然豪放但总体还算稳定,加上沙漠路况时好时坏,车速其实快不到哪里去,一行人早就习惯了几乎没人系安全带。
因此,大家虽然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却都自然而然地把梅戴这句话当成了简单的客套和安全提醒,并没有太当回事。
连最谨慎的乔瑟夫也只是随手把安全带搭在身上,并没有“咔哒”一声扣紧。
等到所有人都大致坐稳后,梅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么,出发了。”
下一秒——
嗡——!!轰!!!
完全没有通常车辆启动时的预热和缓慢加速,梅戴直接一脚将油门踩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深度!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轰鸣,整个车身如同被巨大的弹射器弹出般,猛地向前一蹿,轮胎疯狂卷起大量沙尘,速度在瞬间就提升到了一个在沙漠路况下堪称恐怖的高度,几乎可以说是“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
波鲁那雷夫是第一个发出惊呼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强大的推背感把他死死按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车顶的扶手。
后座的乔瑟夫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甩到前排去,幸亏他经验丰富,下意识地用义肢手猛地撑住了前方座椅的靠背,才稳住身形,但怀里的婴儿篮差点脱手。
承太郎的帽子差点被风掀飞,他反应极快地用手按住,另一只手也立刻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
而花京院……早在梅戴那双温和的蓝眼睛里闪过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彩、并且非常认真地提醒系安全带时,他内心深处某种敏锐的直觉就拉响了警报。
在梅戴踩下油门前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咔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并且双手牢牢地握紧了车门上的把手,将自己尽可能稳定在座位上。
因此,当车辆狂暴地冲出去时,他是后座三人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相对体面坐姿的人。
车子在梅戴的操控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并不平坦的沙漠道路上飞驰,频繁的颠簸让车身不断弹起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除了系紧安全带的梅戴和花京院,车内的几个人都如同摇骰子般被抛来抛去的。
过了大约十分钟,乔瑟夫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他似乎也逐渐对抗不了这种程度的晕车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扶着突突直跳的额头,皱着眉大声喊道:“停停停!梅戴!快停下!我说早上怎么有股不祥的预感……还是换波鲁那雷夫开吧……呕……”
他差点干呕出来。
梅戴闻言,听话地缓缓减速,将车平稳地停在了路边,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和些许无辜:“怎么了,乔斯达先生?是我开得太快了吗?”
波鲁那雷夫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看着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这、这已经不是快的问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梅戴能一个人穿越沙漠追上他们了。
花京院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到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稍稍感慨着开口,解开了安全带:“怪不得……不到一天就能赶上我们,行驶完一半的距离啊……”
他看了一眼车外飞速倒退后骤然静止的风景,又看了看从驾驶位上坐回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水母,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然:
“原来……这一路上你都是这么开过来的吗?”
“对啊。”梅戴点点头。
第46章 审判(一)
第四十六章
蔚蓝的红海海面上,白红色的游艇划开平静的波浪,朝着西北方向稳步航行。
阳光有些炽烈,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甲板上的众人。
在成功安置了那个带来噩梦的婴儿、并艰难地穿越了广袤的阿拉伯半岛后,这段海上的旅程显得尤为珍贵和宁静。
乔瑟夫正站在驾驶舱旁,手里拿着一张海图,对着远处的海岸线比划着,嘴里念叨着接下来的航线规划。
承太郎压了压他的黑色帽檐,靠在栏杆边,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看着海景。
然而,片刻之后,承太郎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驾驶舱内仪表盘上的一个罗盘指南针。
那指针的指向,与他记忆中应该前往的埃及方向,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确认不是自己看错或者一时颠簸所致后,才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乔瑟夫,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平静的语调淡淡开口:“喂,老头子。”
“嗯?”乔瑟夫从海图上抬起头,看向突然发声的外孙。
承太郎抬起手指,指向那个微微颤动的指南针:“有点不对劲。”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方向不对。”
承太郎收回手指,插回裤兜,目光重新投向看似无尽的前方海面,开口:“不是要一路朝西去埃及吗?”
乔瑟夫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自然,他打了个哈哈:“哎呀呀,真是敏锐的观察力啊!真拿你没办法……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Spw在这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有个秘密补给点,我们需要过去拿点特效药和一些装备。而且听说那里的海鲜烩饭可是一绝!正好我们一路赶来,暂时缓一缓也好,一举多得嘛。”
这时,花京院端着几杯冰水走了过来,听到了后半句,微笑道:“烩饭吗?听起来很不错。一直航行确实也有些单调,能上岛稍微活动一下也好。”
他将一杯水递给坐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发呆的梅戴。
“梅戴,你觉得呢?休息一下也许能放松一点。”
梅戴回过神接过水杯,抬头对着花京院笑了笑,道谢后有些开心地笑着说道:“能靠岸暂时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波鲁那雷夫原本正对着海面整理他银色的头发,听到“烩饭”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烩饭?真的吗,那太好了。在海上吃了这么多天干粮,我的味蕾都快罢工了!”
“哪有‘好几天’呀,简。”梅戴对波鲁那雷夫的话感到有些无奈,“我们明明只吃了两顿……”
他端着冰水朝波鲁那雷夫那边看去,然后看到了波鲁那雷夫一直在眨巴着的蓝眼睛。
不要戳穿我嘛。
梅戴听到波鲁那雷夫的眼睛这样说着,于是摇了摇头,不继续说下去了。
承太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只是压了压帽子,低声说了一句:“真是够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表明他并未完全相信乔瑟夫那套“烩饭和补给”的说辞。
承太郎隐约感到,老头子好像隐瞒了些什么。
游艇缓缓靠岸,停泊在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岛码头。
一行人陆续登岛,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植物的清香和集市隐约的喧闹扑面而来。
按照计划,乔瑟夫和承太郎前往岛内Spw基金会设立的秘密补给点去取必要的装备和药品。
花京院则选择陪着似乎有些疲惫的梅戴,在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清爽的露天咖啡馆坐下休息,点了两杯当地特色的饮品。
而波鲁那雷夫则自告奋勇,拍着胸脯保证道:“打听美食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到最好吃的烩饭!”
说完,他便兴致勃勃地朝着镇上热闹的集市区域走去了。
集市上人头攒动,充满了活力的叫卖声和各种各样的气味。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东张西望,寻找着餐馆的踪迹。
就在他经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一阵刺耳的责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粗壮男人,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当地女孩大声咆哮着,从动作和行为来看,那些从嘴里吐出来的陌生词句都粗鄙不堪。
而女孩只是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委屈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却不敢反驳一句。
这个场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波鲁那雷夫的心防,狠狠扎在他心底最痛苦、最无法释怀的伤口上。
雪莉,当年是否也曾这样无助地哭泣过呢……
强烈的愤怒与深沉的悲伤猛地攫住了他,几乎让波鲁那雷夫感到窒息。
情绪剧烈翻涌之下,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那个正在哭泣的当地女孩的轮廓模糊了,发色变成了温暖的棕色,身形也变得更为熟悉……竟然变成了雪莉的样子。
但那幻影仅仅持续了一刹那,短得像阳光下瞬间蒸发的晨雾。
波鲁那雷夫猛地晃了晃头,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女孩还是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雪莉。
幻影虽逝,但那股保护弱小、惩戒恶徒的冲动却丝毫未减。
波鲁那雷夫压下心头的酸楚,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女孩身前,对着那醉醺醺的男人厉声喝道:“喂!对一个小女孩大喊大叫,算什么本事?!给我滚远点!”
他那凌厉的气势和结实的身板显然震慑住了那个欺软怕硬的醉汉。
男人嘟囔了几句含糊的脏话,最终还是悻悻地走开了。
波鲁那雷夫这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姑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好,没事了,他走了。你还好吗?”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银发先生,抽噎着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小声说道:“谢、谢谢您,先生……”
她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彩色丝线和普通贝壳编织而成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递给波鲁那雷夫。
“这个、送给您。”女孩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这是我自己编的,妈妈说……它能带来好运。谢谢您帮了我。”
波鲁那雷夫看着那枚简陋却充满心意的小护身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你,小姑娘。”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快回家去吧。”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波鲁那雷夫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粗糙的护身符,久久没有移动。
妹妹的身影和那个陌生女孩哭泣的脸庞,在波鲁那雷夫的脑海中交织重叠,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与此同时,码头边的咖啡馆里。
梅戴正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果汁,看着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鸟出神。
忽然,他轻轻“嗯?”了一声,微微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坐在他对面的花京院注意到了梅戴细微的反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梅戴?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太阳太晒了?”
也没等梅戴回答,花京院就看了看头顶的遮阳伞,开始考虑是否需要换个更阴凉的位置。
梅戴放下手,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不,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刚才,好像感觉到一点点很奇怪的波动?”
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却找不到准确的词汇:“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只是海风吹的吧。”
可这样的理由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肯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但梅戴说不出。
于是梅戴还是抬头对着花京院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不过自己心底那丝微妙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
花京院相信梅戴的感觉,但环顾四周,阳光明媚,集市喧闹,一切看起来并无异状,便也暂时将这份疑虑放下,只是暗自多了份警惕。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叮嘱道。
……
口袋里的那个小小护身符仿佛轻得像一片纸,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上。
帮助女孩而带来的短暂欣慰,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迅速消散在更深、更沉重的阴影里。
虽然已经将[倒吊人]亲手处死,可永恒存于内心之中对于雪莉的痛苦和遗憾,从未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中被抹去。
自己刚才赶走了一个醉汉,可当年却没能从那个该死的渣滓手中保护好自己的亲妹妹。
这种无力的对比让他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波鲁那雷夫有些漫无目的地在色彩明快、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闲逛着,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无法真正传入他耳中。
远远地,就看到了码头边露天咖啡馆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花京院正说着什么,而梅戴微微侧头听着,阳光下那头浅蓝色的长发几乎在发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安静的笑意。
梅戴现在看起来很好,很健康。
但波鲁那雷夫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梅戴曾经受过伤的肩膀、心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梅戴一次次受伤、流血、苍白着脸倒下的画面。
一种新的愧疚感,混合着旧的伤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强一点,反应更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同伴,不让他受那么多苦了?
如果是梅戴……
如果是梅戴替自己挡下了了致命的攻击,还因此丧命……不,险些丧命的话……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一瞬间,波鲁那雷夫忽然有些理解了阿布德尔当初选择离队时的心情。
那种因为自己而让重要同伴陷入绝境的负罪感和后怕,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自己恐怕也会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压力而选择暂时离开的。
悔恨与焦虑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满了波鲁那雷夫的胸膛,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压抑。
他用力甩了甩头,银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他不想让花京院和梅戴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充满负能量的样子。
然后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我打听过了,镇子东头有家老店的烩饭据说特别棒!等下我们就去那儿吃午餐吧!”
花京院抬眼看他,笑了笑:“听起来不错。辛苦你了,波鲁那雷夫。”
梅戴也微笑着点头,但他深蓝色的眼眸在波鲁那雷夫脸上停留了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掩盖在笑容下的异样。
简的笑容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点……
梅戴轻轻放下果汁杯,刚想微微皱眉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吗?”,波鲁那雷夫却抢先开口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视线稍微飘忽了一下,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那什么……店里人还挺多的,估计得等一会儿空位。我有点闷,先去海边走走,透透气再回来找你们!”
说完,他甚至没等两人回应,就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着与咖啡馆相反的海滩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码头的人流中。
梅戴望着他几乎可以说是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的担忧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地微微起身,想跟上去。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轻轻按住了梅戴的手臂,见梅戴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对他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理解和安抚,“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波鲁那雷夫有时候……需要一点独自处理情绪的空间。”
花京院也看出了波鲁那雷夫的强颜欢笑,但他选择尊重同伴的需要。
有些心结,或许只有自己才可以解开。
梅戴看了看花京院,又望了望波鲁那雷夫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嗯……我只是希望简他没事。”
“不会出事的。”花京院语气肯定,拿起果汁,“他可是简·皮埃尔·波鲁那雷夫啊。”
……
波鲁那雷夫独自一人走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浪花抚平。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银色的头发,波鲁那雷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用彩色丝线和贝壳编织的小护身符,粗糙的触感仿佛连接着刚才那个无助的女孩和记忆中永远无法触及的妹妹。
内心的烦躁和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一次次拍打着他,让他对周围美景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的靴底踩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嗯?”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沙子里半埋着一个老旧的、深绿色的玻璃瓶,瓶身被海水和沙粒磨损得有些模糊,上面塞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塞。
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瓶子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点淡淡的、晶莹的蓝色光芒。
波鲁那雷夫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些许。
他弯腰捡起瓶子,入手微沉。
摇了摇,听到里面有小东西滚动碰撞瓶壁的轻微声响。
波鲁那雷夫又隔着那糊满沙粒的瓶身努力往里看,勉强辨认出里面是一块小石头模样的东西,那抹蓝色在昏暗的瓶内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借着更加炽烈的阳光对准瓶身——刹那间,那抹蓝色反射出更加清晰、更加漂亮的光晕,纯净而透彻。
这光芒……
让波鲁那雷夫瞬间想起了梅戴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深蓝色眼眸,以及他那头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浅蓝色长发。
也许……把这个漂亮的小石头拿回去送给梅戴?他应该会喜欢吧?
波鲁那雷夫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似乎成了一个微小的、可以抓住的浮木。
这样一个能让他为同伴做点什么的、具体而微小的事情,或许能稍稍减缓一些心中那无处排遣的愧疚和心理负担吧。
这个简单的想法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慰藉,让波鲁那雷夫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这瓶子的来历是否蹊跷。
只当是自己运气好了。
他用手擦掉瓶口的沙粒,然后用力拔开了那个紧紧塞住的木塞。
就在木塞脱离瓶口的瞬间——
嘭!
一股强力的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从瓶口爆出,不管是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后退还是这股烟雾真实的冲击力,他都向后猛退了好几步。
但烟雾散去,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定睛看去,但瓶子那边什么都没有。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波鲁那雷夫慌乱地四处看,但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的视线重新定在了那个玻璃瓶上,喃喃,“难道是瓶内压缩的空气突然喷出来了吗?呼……”
然后他猛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
“三个!!”
“啊啊啊啊有鬼!!”波鲁那雷夫猛地往前跑。
“三个,我替你实现!说出你的三个愿望!”
波鲁那雷夫这才回头。
那是个模样怪异的东西。
它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高大壮硕,头部像一个机械面具似的,腹部还有一个有带符号的圆形构造。
替身吗?
波鲁那雷夫瞬间调出[银色战车]准备进攻,可没曾想那个模样怪异的东西再次说话了,这次不是直白的目的,而是用一种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开口:
“一个被沉重过去和现实愧疚所折磨的灵魂!我听到了你内心的呐喊,渴望解脱、渴望弥补、渴望变得强大足以守护……”
那声音如同毒药,精准地敲击在波鲁那雷夫的心弦上。
“我可以给你三次实现愿望的机会喔……所以告诉我吧,你现在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第47章 审判(二)
第四十七章
与此同时,小镇的另一边。
乔瑟夫和承太郎顺利地从Spw的补给点取回了所需的药品和一批新装备。
中午时分,他们与在咖啡馆休息的花京院和梅戴汇合,一行四人按照波鲁那雷夫之前打听到的位置,找到了那家据说烩饭一绝的老店。
午餐时间可谓是相当愉快。
那家店的烩饭确实名不虚传,米饭吸饱了海鲜和高汤的精华,味道浓郁鲜美,让众人都满足了口腹之欲。
连承太郎都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味道还不赖。”
下午,大家决定自由活动稍作休整,顺便等待波鲁那雷夫归队。
乔瑟夫说要再去补充一些淡水和燃料,承太郎则表示去码头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的可疑船只。
花京院和梅戴则打算在镇上逛逛,买些新鲜的饮用水和便于储存的食物之类的。
在午饭过后,梅戴还特意给波鲁那雷夫带了一份烩饭,用餐盒包好,想着他回来就可以吃到了。
……
“什么玩意儿这是?!”
波鲁那雷夫根本不吃这套神神叨叨的登场方式,警惕心瞬间拉满。
在他看来,这诡异出现的烟雾形象百分百是敌人的替身。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大喝一声:
“——[银色战车]!”
闪耀的银色骑士应声而出,细剑如同闪电般直刺向烟雾中凝聚的那个东西。
然而,令波鲁那雷夫惊讶的是,这个玩意儿反应极其迅速,它似乎由某种坚韧的物质构成,竟然直接用它的手臂格挡住了[银色战车]迅捷的突刺。
锵!锵!锵!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术以速度见长,瞬间刺出数十剑,但审判却以一种与其笨重外表不符的灵活和力量,不仅全部接下,甚至还能精准地弹开或拨偏[银色战车]的攻击,防御得滴水不漏。
几次交锋后,波鲁那雷夫心中一惊,快速操控[银色战车]后撤几步,稳稳地落在自己身前,摆出防御姿态。
他紧盯着审判,心下凛然。
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力量和防御都很强,速度也不慢。
烟雾凝聚的东西似乎并未因攻击而动怒,它那固定的诡异笑容仿佛在嘲弄着一切。
它这才继续用那蛊惑的声音开口说道:“我叫卡梅欧。很感谢你将我从瓶子里释放出来,按照规则,我可以为你实现三个愿望。”
波鲁那雷夫依旧严阵以待,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他根本不理会什么愿望的说辞,思维直接抓住了关键点,厉声质问在空中浮动的卡梅欧:“混蛋!你的替身能拥有如此大的力量,说明本体就在附近!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沙滩和礁石,试图找出隐藏起来的敌人。
但卡梅欧似乎完全不在意波鲁那雷夫的质问,反而顺着自己的话术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惋惜:“你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让我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吗?你确定要浪费这宝贵的机会?真的只要许这么简单的愿望?”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波鲁那雷夫完全不听它这一套,只觉得这玩意儿在故弄玄虚,他嗤笑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接着说,“说什么三个愿望呢,混蛋!难道你还能让我立刻暴富,拥有花不完的钱吗?”
波鲁那雷夫这话脱口而出,纯粹是为了讽刺和挑衅,根本不相信对方能做到。
然而,卡梅欧却像是当真了,它那诡异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满足客户需求”的郑重感:“哦?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愿望吗?想要获得巨大的财富?”
波鲁那雷夫见它还在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卡梅欧,用激将法般的语气说道:“你要是真能做到的话,那就来啊!让我看看啊!不行就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蠢货!”
波鲁那雷夫话音刚落,就听到卡梅欧用一种仿佛仪式完成般的语气说道:“行!既然如此,我就替你实现这第一个愿望吧!”
“什么?”波鲁那雷夫一愣,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对劲的感觉。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卡梅欧大喝一声:
“hail 2U!” (祝你幸福!)
伴随着这声宣告,一阵浓郁的紫色烟气猛地从卡梅欧身上溢出,瞬间笼罩了它的身躯。
烟雾迅速消散,而卡梅欧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沙滩上,只剩下那个被波鲁那雷夫拔掉了木塞的空玻璃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
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银色战车]依旧守护在他身前。
“搞什么鬼?消失了?” 他完全没搞懂对方这莫名其妙的出现和消失到底意义何在,所谓的“实现愿望”更是无稽之谈。
波鲁那雷夫警惕地环顾四周,海风依旧,浪声阵阵,除了他自己和那个空瓶子,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那个自称卡梅欧的古怪替身消失得无影无踪,预期的攻击也并未到来。
“搞什么名堂……”他低声嘀咕,稍微放松了些,收回了严阵以待的[银色战车]。
然后波鲁那雷夫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那个玻璃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紧锁:“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内心充满了疑虑。
难道它不是dio派来的追兵替身吗?真奇怪……它不攻击我,反而说什么实现三个愿望……到底有何用意?
这种反常的行为让他更加不安。
必须保持警惕,这座岛上果然有除了我们之外的替身使者……
不过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渐暗,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红。
……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镇,波鲁那雷夫却始终没有出现。
“简……还没回来吗?”梅戴坐在码头边的栈桥上,深蓝色的眼眸望着通往小镇的道路,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不知名的宽大树叶,已经将其卷了又松开,已经重复好几次了。
花京院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紫色的眉头微微蹙起:“嗯,确实有点奇怪。只是觉得闷去透气,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
他回想起波鲁那雷夫离开时说去“透气”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心中也升起一丝不安。
乔瑟夫和承太郎也早就处理完了各自的事情,汇合了过来。
乔瑟夫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和些许严肃:“波鲁那雷夫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不会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乐不思蜀了吧?”
但他语气里的轻松更多是自我安慰,眼神里的担忧并不比梅戴少。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声音低沉:“……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站直,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可能不对劲。
波鲁那雷夫虽然有时候冲动鲁莽,但绝不会毫无交代地消失这么久。
梅戴站起身,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看向乔瑟夫,语气坚定:“乔斯达先生,我们去找找他吧。我有点……担心。”
他那份过于敏锐的直觉似乎又在隐隐作痛,让梅戴无法继续安心等待了。
“嗯,说得对。”乔瑟夫立刻点头,“而且天色快黑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分头去找,效率更高。”
……
波鲁那雷夫站在沙滩上握着瓶子,自言自语着:“总之,先回去把刚才遇到的怪事告诉乔斯达先生他们比较好。”
他想起瓶子里那块漂亮的小蓝石头,觉得不能浪费。
于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晶莹剔透、反射着夕阳余晖的蓝色小石子倒了出来,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放零碎物品的小布包里。
然后,波鲁那雷夫就随手把那个空玻璃瓶扔到了一边。
就在瓶子落地的同时——
铛啷啷——
一阵突兀的、清晰的金属碰撞声突然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在黄昏相对寂静的海边显得格外明显。
“嗯?”波鲁那雷夫立刻狐疑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海滩边缘,靠近灌木丛的一片泥土地。
“怎么回事?有金属哗哗的响声……”
他握紧了拳头,再次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朝着声源处靠近,随时准备召唤[银色战车]。
然而,当他慢慢走过去,看清响声来源的景象时,瞬间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旁边的泥土地里,赫然散落着几枚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币。
“这……!”波鲁那雷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立刻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金币。
金币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古老的图案和文字,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冰冷触感。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了他。
波鲁那雷夫不再犹豫,用手快速地在发现金币的泥土里挖掘起来。
仅仅刨开了表层松软的泥土,下面显露出的景象就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这……难道是……?!”
泥土之下,赫然是更多、更多金灿灿、银晃晃的宝藏。
成堆的金币、镶嵌着宝石的古老首饰、造型古朴的金条银锭……它们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这简直就是一个传说中的海盗宝藏。
波鲁那雷夫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甚至下意识地拿起几枚金币,用他有限的见识仔细查看——金币上的图案是拿破仑时代的特征,重量、质感、细节都无比真实!
“是真的……没错!”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金银财宝!”
波鲁那雷夫松开手,几枚金币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回那堆耀眼的财宝之中,发出无比清脆、无比真实的响声。
波鲁那雷夫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冲击得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理智在尖叫着“陷阱”,但眼前这堆金光闪闪、触手可及的财宝又如此真实,强烈地诱惑着他的感官。
他在寂静无人的海滩边,对着空气激动地大叫起来,仿佛在质问那个消失的替身:“你……你是在耍我吗?!不……如果再耍我的话,那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
波鲁那雷夫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沙滩:“我说出愿望之后,应该根本没有时间让它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才对!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堆金币金灿灿的颜色还是与常理相悖的现象,让他感到一阵混乱和眩晕。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而蛊惑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样,再次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
“说出你的第二个愿望吧……我替你实现。”
波鲁那雷夫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只见卡梅欧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正漂浮在附近一棵棕榈树的枝叶间,它的脸一直面向着波鲁那雷夫,仿佛刚刚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反应。
“混蛋!” 波鲁那雷夫瞬间高度警惕,所有的注意力立刻从财宝上移开,他“唰”地站起身,手指直接树上的卡梅欧,厉声喝道,“你这么做到底有何企图?!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他摆出战斗姿态,试图激怒它:“是敌人就要有敌人的样子!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出来和我战斗!不然……” 他顿了顿,试图夺回主动权,指着地上的财宝,“不然我可就真的把这些财宝全都拿走了!”
然而,卡梅欧似乎完全不在意波鲁那雷夫的威胁和战斗宣言,它对那堆财宝也毫不在乎。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继续着它那套固定的说辞,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许愿:
“你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要我回答‘有何企图’这个问题吗?” 它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你真的确定要许这么个无聊的愿望吗?”
它再次重申它的“规则”,声音充满了引诱:“为了答谢你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我能替你实现任何愿望。”
波鲁那雷夫被卡梅欧那油盐不进、只关心“愿望”的态度搞得一愣,满腔的战斗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他有些结巴地低下头,似乎被对方这种专业的许愿“服务态度”带偏了节奏:“你、你这混蛋……好,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猛地抬起头,咧开嘴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就把我变成漫画家吧~!没错!我从小就想当漫画家了!”
“把我变成比华特·迪士尼还要受欢迎的世界级漫画家!画出的作品风靡全球吧!”波鲁那雷夫越说越起劲,双手激动地比划起来,“我可不想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无人问津啊!我还要用赚来的钱建造一个巨大的、比迪士尼乐园还要棒的——波鲁那雷夫乐园——!”
他沉浸在自己临时编造的宏伟蓝图里,甚至没等卡梅欧回应一句,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急忙摆摆手,站在一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脑袋,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不……等等!先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啊——!”
“果然啊,果然还是先来一个女朋友好了~!”波鲁那雷夫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且有点白痴的笑容,灵光一闪,“比起虚无缥缈的财富与名声,果然还是实实在在的爱情更重要啊——!”
“我想遇到一个超——可爱的女朋友!要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性格温柔又活泼~”他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幻想中,双手合十,眼神开始飘忽,充满了憧憬,“我和她之间就像有一条命运的红线牵着小指,注定相遇,情投意合,甜甜蜜蜜的……”
他越说越投入,甚至忍不住开始手舞足蹈,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但下一秒,波鲁那雷夫神色猛地一凛,从幻想中惊醒般,重新看向树上那个一直抱臂看着他的卡梅欧,恢复了挑衅的语气,试图用高难度要求逼出对方的破绽:“喂!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就马上变一个这样的女朋友给我看看啊,混蛋!立刻!马上!”
卡梅欧那诡异的笑脸似乎停滞了一瞬,它好像在思考,然后用它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确认道:“女孩子啊……”
波鲁那雷夫见它似乎“犹豫”,立刻像是抓住了对方把柄一样,马上退而求其次,用更加离谱的要求继续口嗨:“干嘛?你不会连个可爱的女孩子都变不出来吧?那……!”
然后他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豁出去般喊道:“那男朋友也可以啦——!只要是超可爱的、和我情投意合的就行!快点变!”
不过这话纯粹是为了刁难和测试对方能力的极限,很明显,波鲁那雷夫根本没怎么过脑子。
树上的卡梅欧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它那僵硬的脑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确认商品规格般的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男孩子……也可以。”
“不——!等等,还是再等等!”
就在波鲁那雷夫喋喋不休、反复横跳的拉扯之间,天际那轮巨大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方的海平线之下,最后一丝暖橘色的余晖也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海滩上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只有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小镇的灯火提供着些许照明。
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一阵带着凉意的海风吹过,让波鲁那雷夫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的冷却中,一个被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猛地炸开,冲破了一切虚张声势的屏障……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在原地,所有夸张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了。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远比海风更刺骨。
冷汗毫无预兆地从波鲁那雷夫的额角渗出,迅速汇聚成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蓝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
波鲁那雷夫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再次聚焦到树上那个一直耐心等待着的卡梅欧身上。
周围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浪持续拍打沙滩的沙沙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你……”
波鲁那雷夫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却完全徒劳。
“你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第48章 审判(三)
第四十八章
暮色下的海滩显得空旷而宁静,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
海浪声变得愈发清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带来咸湿而微凉的气息。
花京院和梅戴一前一后地走着,找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礁石后方、每一片阴影区域。
“波鲁那雷夫!”
“简——你在哪里——?”
两人的呼唤声间隔着响起,融入海浪声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偶尔几只晚归的海鸟被他们的声音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明显下降,带着寒意的海风穿透了单薄的衣物。
梅戴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深蓝色的眼眸里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他们已经沿着这片海滩走了不短的距离,却连波鲁那雷夫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样找下去效率太低了。”花京院停下脚步,紫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天色完全黑下来就更难找了。我们分开行动,扩大搜索范围吧。我往那边灌木丛和地势稍高的地方找找看,梅戴你继续往前,注意安全。”
“好。”梅戴立刻点头同意,他知道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梅戴看着花京院的身影融入更深的暮色中,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直到彼此成为模糊的轮廓。
……
夜空中,浓厚的云层渐渐疏散开来,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如同舞台的追光灯那样,精准地洒落在这一片寂静的草地上,驱散了部分黑暗。
月光照亮了那个一直背对着波鲁那雷夫、低声啜泣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上半身未着寸缕,长长的黑色卷发如同海藻般披散下来,因为她细微的抽噎而轻轻颤动着,光滑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脆弱的光泽。
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一种荒谬的期待攥紧了他的呼吸。
当那名女子似乎因他的注视而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让月光照亮她部分侧脸时——
波鲁那雷夫彻底愣在了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缩成针尖大小。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那张脸……是雪莉!
那张侧脸,和记忆之中的雪莉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雪……雪莉……?” 他几乎是无声地蠕动着嘴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冲击让波鲁那雷夫瞬间浑身僵硬,思维一片空白。
月光下,“雪莉”的清泪不断从眼睑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下落。
光线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照得莹白透亮,却也让她看起来如此虚幻、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蜘蛛丝,一碰即碎。
波鲁那雷夫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勉强缓过神来,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入眼眶,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
“雪莉!真的是你吗?!雪莉!”
波鲁那雷夫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想要紧紧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妹妹,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不要!”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瞬间,“雪莉”却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恐惧:“不行……别过来!不能接近我!”
波鲁那雷夫伸出去的手臂猛地顿在半空,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被妹妹话语中强烈的抗拒刺痛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波鲁那雷夫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为什么……雪莉,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哥哥啊。”
“雪莉”带着泪珠的脸微微转向他,月光将她脸颊的弧度和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照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哀戚。
波鲁那雷夫看着她落泪的脸,心疼地咬紧了牙,但因为妹妹的抗拒,只能站在原地。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而绝望:“因为……你会讨厌我的……”
“讨厌?”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否定,几乎无法理解这个词怎么会从妹妹口中说出,用在他们之间,“讨厌?我过去说过哪怕一次讨厌你么,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他试图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她,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然而,“雪莉”却低下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喃喃低语,显得无比可怜和脆弱:“有的……”
她又缓缓背过身去,不再看波鲁那雷夫,仿佛无法承受他的目光,只是用那细小而委屈的声音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把你养的热带鱼……喂猫了。你很生气,说讨厌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琐碎,如此孩子气,与“死而复生”的奇迹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但正是这份过于具体、过于久远、甚至可能连波鲁那雷夫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童年小插曲,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凭空编造的谎言,真实得仿佛直接从他记忆深处挖掘而出的。
巨大的悲伤和愧疚瞬间淹没了波鲁那雷夫。
原来妹妹一直记得这件小事?
原来她一直在为此不安?
他甚至为此吼过她吗?
波鲁那雷夫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内心的情感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
……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波一波的海浪声。
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萦绕在梅戴心头,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总觉得波鲁那雷夫的失踪并非简单的迷路或贪玩。
必须更快找到他……
梅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普通人后,轻声呼唤:“——[圣杯]。”
散发着柔和浅蓝色光芒的水母在梅戴的身后悄然浮现,长长的触须悬浮在水母柔软的伞盖下面。
“寂静同化。”梅戴轻声下令。
[圣杯]柔软的伞盖下的触须轻轻挨着梅戴的耳尖。
霎时间,以[圣杯]为中心,一道无形的领域迅速向外扩张,笼罩了方圆约两百米的范围。
领域之内,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吸收殆尽,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
梅戴闭上双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圣杯]反馈回的信息流上。
他的感知变得极度敏锐,如同一个精密的声纳系统,仔细检索着领域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没有……
没有他说话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
看来简不在这附近。
梅戴心中微微一沉。
……
巨大的狂喜、失而复得的难以置信、深埋心底的愧疚、以及妹妹此刻异常态所带来的不安……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几乎要把他撕裂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但波鲁那雷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可靠,就像小时候安抚做噩梦的妹妹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地承认道:“没错……我当时是很生气。”
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幼的雪莉怯生生的样子,波鲁那雷夫即刻有些紧张地快速说着:“但那些鱼根本无关紧要,我是永远爱着你的啊,雪莉。过去是,如今也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真挚而沉重。
“雪莉”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带着一种虚幻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真的吗……?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啊!”波鲁那雷夫想都没想,几乎是跟着刚落下的话音就回答了这个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的爱是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根深蒂固。
月光下,“雪莉”微微侧过头,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睛透过黑发的缝隙,望向波鲁那雷夫那双同样被泪水模糊的蓝色眼眸。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爱我吗?”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着你。”波鲁那雷夫用无比肯定的语气重复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要将这份誓言刻进月光里,“雪莉……你就是我的雪莉呀……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见你一面吗?”
……
就在他准备解除能力时,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但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响——
那是……细微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非常轻微,来源似乎还在他“寂静领域”的边缘更外侧一些,只是极其微弱地传导了过来。
在这片海滩上,出现这种声音显得极为蹊跷。
梅戴睁开了眼睛。
“[圣杯],解除吧。”
绝对的寂静瞬间消失,海浪声和风声重新涌入耳中。
梅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刚才捕捉到金属声传来的方向,沿着海岸线快步走去。
梅戴往前谨慎地摸索了一段距离,目光仔细扫过沿途的沙滩和灌木丛。
终于,在路边一片茂密的草丛后方,他的视线被一抹不自然的反光吸引了。
拔开草丛,眼前的景象让梅戴微微愣住。
只见一片泥土里,赫然堆积着一堆金灿灿的钱币和首饰。
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依然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而宝藏周围的泥土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刚刚被人挖掘出来。
财宝?这种地方怎么会有……
梅戴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绝非寻常之物,更不可能是自然出现在这里的。
联想到简可能的遭遇,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看来……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梅戴轻轻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宝藏旁边相对平整的泥土,闭上了眼睛,再次发动了能力:
“——‘压印’。”
随着他的话音,[圣杯]再次浮现,无数条更加纤细、如同发光神经网络般的莹白色触须,勾住梅戴的手,以他的指尖为起点,悄无声息地、迅速地渗入泥土之中,如同树木的根系般蔓延开来。
一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顺着这些触须瞬间反馈回来,涌过梅戴的身体,直冲他的大脑。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脚尖涌至头顶。
他听到了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过的、被短暂印刻下来的振动和能量残留:
海鸟落在这片土地上,扑簌着翅膀、用喙整理羽毛的细微动静。
不久前可能有游客经过,脚步杂乱,带着模糊的闲聊声。
泥土被翻动时,窸窸窣窣落下的声音。
一个重物被扔过来、砸在这堆金属上,与金币猛地撞击而产生的、无比清脆的“铛啷”声。
最后……梅戴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绝不可能听错的嗓音——
那是……简的说话声。
……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这片诡异的草地,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银辉。
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高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反而更添了几分寂寥和诡异。
“雪莉”的身影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虚幻得令人心慌,仿佛真是月光凝聚成的精魅,随时会消散。
“……是吗……” “雪莉”轻轻地应着,声音飘忽,“我也是哦……哥哥。”
然而,她依旧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依旧只是留给波鲁那雷夫一个侧影和那片光滑却令人不安的脊背。
波鲁那雷夫心中的急切和那一丝被狂喜压下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他渴望看到妹妹完整的脸庞,渴望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雪莉,”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你转向我……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好吗?让我看看你……”
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浅浅的抽泣声再次滑入他的耳朵。
波鲁那雷夫的心立刻又被揪紧了。
为什么还在哭?
重逢的喜悦……难道不足以冲刷一切?
“为什么在哭?”他担忧地问道,语气充满了心疼和不解,“你在伤心什么?告诉哥哥,一切都有我在……”
“伤心?不,哥哥……” “雪莉”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说出的话却开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我不是因为伤心才哭的……”
波鲁那雷夫被这矛盾的说法弄得一愣,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下意识地跟着问道:“那是因为……?”
“雪莉”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变得有些扭曲:
“我……是因为……”
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混合着极度欢愉和疯狂残忍的语调猛地爆发出来!
“——能吃掉哥哥所以高兴啊!!!”
“雪莉”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不再是记忆中妹妹清秀可爱的面容。
她的左脸或许还残留着一丝过去的洁白无瑕,但右脸却变得无比狰狞可怖,皮肤如同腐烂的泥土般扭曲开裂,眼眶中全是还未长成的血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端对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神情。
她嘶吼着,嘴巴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如同野兽般朝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波鲁那雷夫猛扑过去!
……
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颤抖?
“漫画家……?”梅戴专注地看着缠在自己指尖上[圣杯]的触须。
“女朋友……男朋友……?”梅戴微微皱了皱眉。
“……复活,什么……恢复?”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圣杯]的触须收回。
梅戴猛地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梅戴从地上站起身,心脏因为读取到的信息和波鲁那雷夫那异常的情绪而剧烈跳动。
简……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朝着来时、也就是和花京院分开的方向慌张地跑去。他必须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花京院。
“典明——!”他一边跑一边呼喊,希望能尽快汇合。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最初分开的地点时,暮色四合的海滩上空空如也,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
而这一路上,花京院也没有回应他的呼喊。
看来典明已经走得很远了……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
“呃啊——!”
波鲁那雷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左肩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雪莉”的血盆大口狠狠地咬合在了他左肩的斜方肌上。
咬合力道之大,远超人类,尖牙瞬间撕裂了肌肉和血管,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溅了波鲁那雷夫满满一脸!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惊骇让波鲁那雷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噗嗤!
“雪莉”猛地一甩头,竟然硬生生从他肩膀上撕咬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块。
紧接着,她那已经变得尖利无比的指甲,如同五支刀刃,狠狠地抠挖进那可怕的伤口里,搅动着血肉,让鲜血如同泉涌般流淌得更多更快!
“[银色战车]——!!!”
极致的痛苦和死亡威胁终于冲破了情感的迷雾,波鲁那雷夫在惨叫声中本能地召唤出了他的替身!
闪耀的银色骑士瞬间出现,细剑带着愤怒和惊惶直刺向那个恐怖的“雪莉”!
然而,“雪莉”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就像没有实体的幽灵,敏捷地松开口,猛地向后一窜,瞬间就没入了旁边高耸茂密的草丛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草叶晃动和波鲁那雷夫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呃啊……咳……” 波鲁那雷夫惊叫着向后踉跄倒地,左手死死地捂住肩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怕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但这份撕心裂肺的疼痛,也像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他被幻觉和情感蒙蔽的神智。
雪……莉……?
他瞪大了蓝色的眼睛,瞳孔在剧烈的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现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再次从四周的草丛中回响起来,依旧带着“雪莉”的声线,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和虚伪的歉意:
“咬了你真对不起,哥哥……”
波鲁那雷夫因为失血,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
“因为我的身体还不完整嘛……” 声音忽左忽右,带着草丛翻动的声响,飘忽不定,“只要吃了你的肉,就能恢复原状了……”
“你也愿意让我吃的吧?” 那声音变得甜腻而扭曲,仿佛在索要一件理所当然的礼物,“你不是总听我的话吗?你不是说……永远爱我吗?”
“呃——!!!”
话音未落,剧痛再次从下方袭来!
第49章 审判(四)
第四十九章
时间紧迫,每多耽搁一秒,波鲁那雷夫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压印”信息来看,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不能再等了。
想了半秒钟,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
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暗自握了握拳,然后毅然转身,不再试图寻找花京院了。
梅戴继续朝着岛中心、也就是波鲁那雷夫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全力跑去。
夜色成为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阻碍。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即使是梅戴,在周围根本没有人的情况下能平白寻找到波鲁那雷夫也绝非易事。
声音给予他的方向总是断断续续。
对此,梅戴只能采用更耗费精力和时间的方式了。
跑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试图捕捉任何可能属于波鲁那雷夫的声响。
然后蹲下身,快速触摸地面进行小范围的“压印”,通过土地上残留的微弱痕迹来大致判断前进的方向。
这边,泥土有较新的脚印。
这个方向的“压印”里有他更清晰的能量残留……
梅戴往岛内赶去。
……
波鲁那雷夫心里的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被他暂时遗忘的名字,伴随着这诡异的能力和“实现愿望”的骗局,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波鲁那雷夫躺在地上,用尽力气,嘶声朝着夜空、朝着那片诡异的草丛呼喊出了那个名字:
“卡梅欧!!”
波鲁那雷夫嘶哑的呼喊声还回荡在夜风中,那个诡异的身影便应声而出。
卡梅欧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姿态悠闲,仿佛只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它那固定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渗人,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这混蛋!!” 波鲁那雷夫因失血和愤怒而浑身发抖。
此时的卡梅欧一点也不着急,它甚至在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开口说道:“怎么,不满意吗?我可是倾听了你的愿望,我的能力只是倾听愿望并将其实现,之后会发生什么,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选择咯。”
它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个中立的工具。
波鲁那雷夫闻言,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般剧痛。
他后知后觉地、颤抖地举起了三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肩腿处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闪着与雪莉曾经那些温馨美好的回忆——她的笑容、她的撒娇、她依赖地叫着自己“哥哥”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他的眼睛重新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肉体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被撕裂的绝望。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那……这样的话……我……我要许第三个愿……”
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沾染血迹和污泥的脸颊滑落,汇聚到下颚,最终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草地上。
波鲁那雷夫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哭腔的嘶吼:“让我的妹妹……让我的妹妹……消失!让她安息!让她入土为安啊!”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
明明是波鲁那雷夫亲手召唤出了这可怖的“幻影”,如今又要亲手杀死她第二次。
这其中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摧毁。
然而,就在这悲壮而痛苦的时刻,树上的卡梅欧倒是又换了一个姿势。
这个姿势比之前两个都要更加舒适懒散,尽管它没有嘴,也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轻佻到极点的、懒洋洋的腔调开口说道:“我才不要呢~”
“什……什么?!”
波鲁那雷夫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暂时压过了痛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卡梅欧用它那三根手指状的手,懒洋洋地指向了下方的波鲁那雷夫,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你还不懂吗?波鲁那雷夫。”
“我是替身。是拥有‘审判’之牌暗示的替身。”
“我的能力,是将人心中的愿望投射到泥土里,制造出最希望的东西。”
“那个‘妹妹’……”卡梅欧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残忍,“是你啊,是你自己渴望她复活,是全凭你自己的心愿和愧疚制造出来的!”
“你……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被气得浑身发抖,却因真相的残酷而无力反驳。
卡梅欧继续说着,彻底击碎他的希望:“所以,我没办法让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消失。她的存在,源于你的心。除非你死,或者她‘完成’你的愿望——也就是‘吃掉你’变得完整?”
它顿了顿,然后发出了低沉而诡异的、充满了胜利愉悦的邪笑声:
“哼哼哼……哈哈哈——!”
“这场战斗,是我赢了!”
话音落下,四周的草丛再次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个由波鲁那雷夫的思念与愧疚构筑而成的恐怖“雪莉”,躲在暗处正在啃食着刚从波鲁那雷夫身上挖下来的血肉。
……
其实找人的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
梅戴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圣杯]赋予的敏锐感知和对同伴的担忧,艰难地追踪着。
不知过了多久,梅戴闯入了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区域。
这里的草长得极高,几乎没到了他的腰部,行走变得异常困难。
可最后的方向就是指向草地的深处……
梅戴不得不一边费力地拨开纠缠的草叶,一边艰难地前行。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一直在沙沙叫的草海淹没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从草海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但梅戴可以确定,那是人在说话的声音。
看来是那边了。
他精神一振,努力扒开身前长至腰际的茂密草丛,不顾草叶刮过手臂的细微刺痛,尽力朝着声源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越往前,那声音似乎就越清晰一些,变得凄厉。
他努力分辨着,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跳得飞快。
简……一定要没事啊……
……
“哈哈哈——哈哈哈——!”
卡梅欧再次爆发出尖锐而难听的笑声,它在树枝上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滑稽的戏剧。
它俯视着下方因伤痛和绝望而蜷缩的波鲁那雷夫,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讽与戏谑:“怎么样?一定大受打击吧?毕竟马上就要被自己日夜思念的妹妹生吞活剥了……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妹重逢啊,哈哈哈!”
“一个人所有致命的弱点,往往就会像这样,赤裸裸地显露在他最真切的愿望里。他完全不会去考虑‘死者复生’是多么违背常理的事情……”它顿了顿,用那平板却极其刺耳的声音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波鲁那雷夫的心上,“总是可悲地一心想着……啊,我所爱的那个人一定还生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吧?天天愚蠢地盼望着,或许明天,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笑着对自己说一声‘早安’……真是既可怜又天真诶!”
这番话语精准地戳中了波鲁那雷夫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是最痛苦的角落,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卡梅欧欣赏着波鲁那雷夫的痛苦,话锋突然一转:“话说回来……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许下第三个愿望吗?”
波鲁那雷夫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卡梅欧的笑声变得更加诡异:“但是啊,蠢货……你早就已经说出第三个愿望来了啊!”
“什……?” 波鲁那雷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脑中飞速回溯着之前的对话,“难……难道说……是那个……!”
那个紧随着“让妹妹复活”的愿望其后的——
卡梅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揭晓了答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布“惊喜”般的夸张语调:“你说——‘想要梅戴拥有健康的身体’——!哼哼哼……哈哈哈!是这句没错吧?!”
它模仿着波鲁那雷夫之前担忧同伴时的语气,极尽嘲弄之能事。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诶~!”卡梅欧拖长了音调,随后,它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如同舞台上的魔术师完成最终表演般,大喝一声:“hail 2 U!”(祝你幸福!)
伴随着这声宣告,它的身形再次“嘭”地一声化为一股浓郁的紫色烟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似乎还在夜空中回荡。
原地,只留下波鲁那雷夫因震惊和愤怒而瞪大了双眼,以及肩膀上、腿上不断传来的剧痛和流淌的温热血液。
一股比身体创伤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这个替身的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高高的草丛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波鲁那雷夫死死捂着肩膀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
然而,就在这风声和耳鸣的间隙里,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一个焦急的、熟悉的、正在由远及近呼唤着他的名字的声音……
是……幻觉吗?还是……?
他努力集中起开始涣散的精神,侧耳倾听。
“……简!”
“……简——!你在吗——?”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穿透了嗡嗡的耳鸣和草丛的沙沙声,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确实是梅戴的声音!
波鲁那雷夫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是梅戴!他来找我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高高的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有人正费力地从中穿过。
下一秒,草丛被猛地扒开,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到了他的面前,浅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简!你没事吧?!我听到你的声音……天啊!你流了好多血!”梅戴低着头急切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伸出手似乎想要查看波鲁那雷夫肩膀上那可怕的伤口。
那熟悉的关切眼神、那特有的温柔嗓音、那带着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切都那么真实。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依靠过去,巨大的危机和伤痛让他渴望同伴的支援。
然而,就在梅戴的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清冷月光下的那一刹那——
波鲁那雷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他看到了!
在梅戴那原本光洁无瑕、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左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与刚才“雪莉”脸上如出一辙的、狰狞可怖的缺口。
那缺口如同破裂的陶器,边缘扭曲开裂,隐约能看到底下模糊的血肉。
月光照在那半张完美、半张破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端对立、令人头皮炸裂的阴森恶心。
是假的!这个梅戴也是假的!!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因极致惊骇而收缩,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后仰倒,试图避开。
可在重伤之下,他的动作始终慢了半拍。
嗤啦——!
“梅戴”原本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五指在瞬间变得如同尖锐的爪子,带着森然寒光,猛地改变了轨迹,狠狠抓向波鲁那雷夫的心口。
波鲁那雷夫拼尽全力的后撤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那尖锐的指尖依旧残忍地划开了他胸口前的皮肉。
鲜血瞬间迸射而出,在他的胸前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呃啊——!”
更可怕的是,那攻击中蕴含的力量巨大无比,完全不可能属于那个身体纤细、力量平常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又狼狈地翻滚拖行了一段距离才勉强停下,所过之处,草叶被鲜血染红。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波鲁那雷夫昏厥过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攻击他的“梅戴”。
只见“梅戴”缓缓站直了身体,月光将他笼罩。
他嘴角竟然缓缓咧开一个极其扭曲、却又试图模仿梅戴平时温柔神情的诡异弧度。
“梅戴”抬起了刚刚攻击过波鲁那雷夫的右手手臂,手臂上原本光洁的皮肤如同干涸的土地般皲裂开数条细密的裂纹,看上去既脆弱又可怕。
他“笑”着看向远处倒地不起的波鲁那雷夫,声音幽幽传来,千回百转,既带着梅戴特有的轻柔语调,又混合了一种非人的空洞与贪婪:“简……”
“亲爱的、简呀……?”
“梅戴”开始一步步地、缓慢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靠近,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波鲁那雷夫的心尖上。
“简……”
“如果是想要为了我的话……”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简牺牲……”
“来换取‘我’的存活……”
他一边慢慢地靠近,一边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继续说着,话语开始变得混乱而毫无章法,仿佛不同的意识在抢夺主导权,但其中出现最多的字眼,依旧是那个只有梅戴才会使用的、亲昵的称呼:
“简……我亲爱的呀……”
“可不可以……”
“我也……简……我也可以去‘吃’掉他……”
“这样……‘我’就可以……”
“一直……一直‘健康’地活下去了……”
“梅戴”每念起他的名字一次,波鲁那雷夫就拖着重伤的身体往后挪一点。
“简……”
“可以吗……?”
“简……”
“拜托你……”
这些破碎的话语混合着梅戴的声线和扭曲的意图——和诅咒没什么两样——一遍遍冲击着波鲁那雷夫的耳膜。
波鲁那雷夫不知道“梅戴”嘴里的“他”是谁,但总有一种预感。这个“他”是真实的梅戴。
……
梅戴依旧在那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高草丛中艰难前行。
夜色深沉,茂密的草叶不断摩擦着他的手臂和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痒意。
有时候梅戴浅蓝色的长发有几缕被草枝勾住,显得有些凌乱,但他无暇顾及,只是用力扯断卡在自己头发里的草叶后继续前进。
自从通过[圣杯]的“压印”捕捉到波鲁那雷夫那异常激动且提及“复活”的只言片语后,梅戴心中的不安就攀升到了顶点。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和强烈的担忧,朝着波鲁那雷夫能量残留最强烈的方向追踪。
脚步很乱很激动,是在奔跑。这个方向的话……
有挣扎的痕迹……泥土被剧烈搅动过……还有血?!
不,不是,是鸟的血。
读取到的信息让梅戴的心越揪越紧。
他加快了脚步,不顾草叶的刮擦,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焦急地搜寻着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他再次停下,准备进行下一次“压印”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轻轻触动了他敏锐的感知。
那感觉非常模糊,并非声音或振动,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强大存在的气息或痕迹。
这股气息带着一种灼热、刚正而又熟悉的感觉,悄然弥漫在前方的空气和草木之中,与他刚刚一直追踪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狂乱能量交织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这是……?
梅戴微微蹙眉,努力分辨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感觉。
这气息并非来自波鲁那雷夫,也并非来自花京院或乔斯达先生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这感觉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陌生,反而在记忆深处激起了些许涟漪,仿佛很久以前曾接触过类似的存在……
是……他吗?
第50章 审判(五)
第五十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梅戴压下。
不,不可能的,阿布德尔他……
可是……
巨大的否定情绪瞬间涌上,让梅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过度担忧产生了错觉。
但是,那股灼热的、带着正气的感觉残留是如此真实,尽管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弱火苗,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而且,恰好与他判断的波鲁那雷夫逃离的方向大致重合。
不管是谁……这股力量的感觉,与制造那些财宝和诡异现象的阴冷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时间犹豫了。
无论是敌是友,这股新出现的线索都必须追踪下去。
这可能是找到波鲁那雷夫、或者说弄清眼前这诡异局面的关键……
梅戴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仅仅依赖对波鲁那雷夫残留痕迹的艰难追踪,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了感知和追随那股灼热而正气的能量流向上。
它如同一条无形的新路标,指引着他在高草中穿行。
梅戴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虽然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却多了一份明确的目标感。
……
而在草地的深处,根本没有给波鲁那雷夫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那个顶着梅戴脸庞的怪物话音刚落,便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般,猛地一跃而起!
他纤细的手指弯曲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倒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突进而去。
那张开的嘴里,原本应该属于梅戴的整齐贝齿,此刻竟变得尖利无比,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让波鲁那雷夫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恐惧。
“简……我怪你……我怪你保护不好我……”
“梅戴”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失真,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模仿来的温柔语调,混合着强烈的怨毒,如同魔音灌耳。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草丛也猛地晃动。
“只要吃了你就能恢复对吧?是吧,哥哥?” “雪莉”阴森森、带着孩童般天真残忍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两道扭曲的、承载着他最深爱亦是最深痛的阴影,从左右两个方向,如同索命的幽魂,扑朔而至。
波鲁那雷夫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重伤而僵硬。
“梅戴”还在说着:“你为什么无法保护好任何人?为什么会让我受伤?”
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日夜折磨着他的愧疚与自责,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
噗嗤!噗嗤!
两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肩下方传来新的剧痛——是“雪莉”再次狠狠咬下! 右臂一阵撕裂——是“梅戴”的利爪抠挖下一块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波鲁那雷夫所有的感官,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和无助的嗬嗬吸气声。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
两个怪物一击得手,立刻敏捷地跃开,落在不远处,如同打量垂死猎物般注视着他。
更让波鲁那雷夫肝胆俱裂的是—— 那个“梅戴”将他刚刚从波鲁那雷夫手臂上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肉块,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生肉的可怕声音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嘴唇被鲜血染得猩红,他甚至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般,微微歪着头,伴随着那可怕的声响,将那块属于波鲁那雷夫的肉……咬碎、吞咽了下去……
“呕……”波鲁那雷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致的恶心和恐惧让他干呕起来。
吞下血肉后,“梅戴”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唇边的血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空洞无比,却死死锁定着波鲁那雷夫。
两个怪物再次转身,调整姿态,明显准备发动第二次袭击。
波鲁那雷夫彻底被吓破了胆,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身体上的重创让他失去了所有战斗的勇气。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瘫软在地,徒劳地用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臂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两个由他内心的痛苦孕育出的恶魔。
“怎么了,简?”“梅戴”步步逼近,猩红的血液从他唇角滑落,声音幽幽。
“哥哥……为什么躲着呢?”“雪莉”也从另一侧靠近,嘴角还挂着血丝。
波鲁那雷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惊慌失措地、带着哭腔嘶喊道:“别过来!别过来啊!你们两个……都快消失吧!”
“雪莉”闻言,发出了委屈又带着讥讽的声音:“为什么?不是哥哥你……一直在呼唤我们的吗?”
“简……你看,我现在很‘健康’了哦……”“梅戴”则歪着头,用那种扭曲的、试图模仿关心的语调说道,话语的内容却如同地狱的邀约,“吃掉了简的一部分……我就变得健康了……”
“简,你不为我高兴吗?”
波鲁那雷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只手捂着不断淌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狼狈地撑着地面,徒劳地向后挪动。
冰冷的泥土和草叶沾染了温热的血液,每移动一寸的剐蹭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念头如同电光般猛地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过、过于害怕……都忘记把[战车]叫出来了!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疼痛。
波鲁那雷夫恍惚想了一下,一股脑怪自己因为被内心愿望所化的怪物袭击、因为熟悉面孔带来的心理冲击,让自己宕机了。
被自己的愿望袭击,连使用替身都忘了……
波鲁那雷夫咬紧了牙关,强烈的自责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
然而,当他看到面前步步紧逼、嘴角淌血、眼神贪婪的“雪莉”和“梅戴”时,巨大的情感冲击依旧让他无法毫不犹豫地对那两张脸发动攻击。
波鲁那雷夫终究还是万分纠结和痛苦地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哀求和最后的一丝挣扎:“别过来!求你们了!别过来啊——!!”
伴随着这声近乎崩溃的呼喊,银色的光芒终于在他身前闪耀!
[银色战车]应召而出,华丽的银色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它手中的西洋细剑如同毒蛇吐信,毫不犹豫地就要朝着那两个步步逼近的怪物疾刺而去。
波鲁那雷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
就在[银色战车]的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间出现在[银色战车]的身后——正是刚刚消失了的卡梅欧。
它的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强硬地一下子抓住了[银色战车]持剑的手腕,让其无法再前进分毫。
另一只手则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锁住了[银色战车]的脖子,强大的压制力让银色的替身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嘎吱声。
什……什么?!
波鲁那雷夫浑身猛地一僵,自己的脖子也被扼住了,替身受到的强大压制力瞬间反馈到他本体身上,让他感觉呼吸困难,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竟一时无法动弹。
卡梅欧那戏谑、冰冷的声音,自[银色战车]的后方,如同直接钻入波鲁那雷夫的脑海般响起:“求?很遗憾,你已经没得求了。”
话音未落,失去了[银色战车]阻碍的“雪莉”和“梅戴”如同得到了指令的饿狼,瞬间一拥而上!
噗嗤——!
“呃啊啊啊——!”
利齿再次狠狠啃咬进波鲁那雷夫的血肉之中。
这一次,它们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
肩膀、手臂、腰腹……
剧痛从身体多个地方同时爆发开来,波鲁那雷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银色战车]的身形因为本体遭受的巨大痛苦和精神冲击而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卡梅欧悠哉游哉地扼制着挣扎渐弱的[银色战车],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用那令人憎恶的平板声调宣布着:“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三个愿望——嘻嘻嘻……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许愿了哦~”
而那两个怪物,依旧在疯狂地啃食着。
“雪莉”如同野兽般撕扯下他肩头的一块肉,贪婪地咀嚼着,鲜血染红了她稚嫩却扭曲的下半张脸。
“梅戴”则用那尖利的指甲剖开他腹侧的皮肤,低头啃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偶尔抬起头,用那张沾满鲜血、半是完好半是皲裂的脸对着波鲁那雷夫露出空洞的“微笑”。
波鲁那雷夫徒劳地挥舞着还能动的手臂试图反抗,捶打着、推搡着那两个怪物,但重伤之下他的力量微弱不堪,反抗的效果甚微,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几道无力的抓痕,反而更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意识开始模糊,剧痛逐渐变得麻木,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冷……
最终,伴随着波鲁那雷夫精神的彻底崩溃和意识的远离,那剧烈闪烁的[银色战车]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轻鸣,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卡梅欧满意地松开了扼制的手,看着下方那个几乎被撕扯得不成人形、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银发剑士,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诡异笑声。
“嘻嘻嘻……哈哈哈……”
“hail 2 U~”
卡梅欧猖狂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和残忍:“死前就尽情的哭喊吧,波鲁那雷夫!用你最凄厉的声音为你自己送葬!”
它悬浮在空中,如同一个冷漠的审判官,宣判着最终的结局。
“可惜啊,这里是荒岛的最深处,你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海边。不会有人听到,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嘻嘻嘻嘻……你就安心地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吧!”
卡梅欧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把锉刀,磨断了波鲁那雷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波鲁那雷夫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就快要被无边的疼痛和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随着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体的剧痛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终于……彻底泄力。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不再挣扎,不再推拒。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浸染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波鲁那雷夫仰面躺在冰冷的草地上,瞳孔有些涣散地望向天空。
那是一轮清冷的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白色的光辉,冷漠地注视着草地上这场血腥的盛宴。
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牙齿撕开皮肉的细微阻力、能听到让人恶心的咀嚼声和吞咽声、能感受到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但这些感觉都变得隔膜而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不行了啊这次……
我已经要完蛋了……、我要死了……
真的要被干掉了啊……
放弃的念头如同深渊的潮水,温柔而致命地包裹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的视线艰难地、缓缓地扫过依旧趴在自己身上疯狂啃咬的两个“人”。
雪莉……
梅戴……
一个是他未能保护的至亲,一个是他十分重视的同伴。
虽然说都是土做的冒牌货,但是……
能被“他们”杀掉,好像也不算太坏的事情……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极致的痛苦和愧疚,扭曲了他最后的思考。
梅戴,你说的没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在那么多时候,我都慢了半步……
也没有保护好雪莉……
如果我当时能更……
一些破碎的、充满悔恨的画面在他模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你们要怎么对我,我都没有怨言,这是我、应得的……
波鲁那雷夫的视线彻底模糊,最后一点焦距也消失了。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由自身愿望和愧疚孕育出的怪物,吞噬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灵魂。
意识向着无边的黑暗沉沦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偿还那沉重的罪孽、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波鲁那雷夫泪眼朦胧,视野被泪水、血污和逐渐涣散的意识搅得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他那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出现了第三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沉稳,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怎么了……泪眼迷蒙,视野都模糊了吗……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意识如同飘浮在雾中。
我怎么……好像看到了阿布德尔了?
这个念头让他残存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瞬。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用力揉了揉被血液和泪水糊住的眼睛,努力聚焦望去——
视野里,确确实实只有那两个疯狂啃噬着他的“梅戴”和“雪莉”,以及它们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哼……呵呵……
波鲁那雷夫在内心发出无力的哼笑。
果然啊,是我看错了,只有土人而已。竟然还能看到幻觉,看来真是死到临头了。
出了这么多血,看见幻觉也不奇怪……
那么,我就这样一死了之好了。
我要中途掉队了。
再见,乔斯达先生、花京院、承太郎、梅戴……祝你们能最终获得胜利……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终的终结。
然而——
“咯……呃……!”
下一秒,一阵极其突兀的、像是脖子被某种巨大力量死死掐住而发出的、哽咽般的断气声,猛地传入波鲁那雷夫的耳中。
等等,什么?
波鲁那雷夫猛地重新睁开眼睛。
只见——
一只肤色深褐、宽厚有力、肌肉线条分明的手掌,正从后面死死地掐住了“梅戴”的脖颈!
那只手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五指几乎要嵌入那由泥土构成的虚假血肉之中。
同时,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牢牢地扼住了“梅戴”正在行凶的手腕,让其无法再动弹分毫。
而被扼住要害的“梅戴”,整个身体像是突然运行不畅的机器般,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那张半是完好半是皲裂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扭曲的神情,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
咔嚓——噗嗤!
那只深色的手掌猛地发力,竟然硬生生将“梅戴”的脖子掐得粉碎。
原本看似皮肤的土壳瞬间崩裂,化为稀碎的土渣和块状物,顺着那只强有力的手臂簌簌往下掉落。
身首分离!
那个顶着梅戴浅蓝色长发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应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和痛苦之中。
而那具没有被破坏的身体,也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软塌塌地垂落下来,被来人依旧拎着手腕,提在手里。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身影。
红色的头巾、深色的皮肤、坚毅沉稳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
是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我!我没有看错啊!!”
巨大的震惊和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强心剂般猛地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竟然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硬生生从血泊中撑起了上半身。
……
梅戴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腰高的茂密草丛中艰难穿行。
他浅蓝色的长发被汗水和夜露打湿,几缕粘在额角和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
身上那件轻便的衣物早已被草叶上的尘土和露水弄脏,甚至被一些带刺的植物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一路追寻着那丝灼热而正气的残留回声,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令人不安的血腥味,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远处草地深处隐约传来的异响——像是压抑的嘶吼、啃噬声,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都让梅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更加用力地扒开面前层层叠叠、阻碍视线的坚韧草叶,不顾手臂被划出的细微血痕,奋力向前挤去。
梅戴提高音量,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焦急地呼喊:“简——!你在这附近吗——?!简!回答我!”
他的声音穿透草丛,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担忧,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第51章 审判(六)
第五十一章
刚刚从阿布德尔突然现身的极度震惊和狂喜中回过神,伤口剧烈的疼痛还在持续冲击着波鲁那雷夫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另一个熟悉无比、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呼唤声,清晰地穿透了草丛,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个声音……!
波鲁那雷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要抬头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
奈何他努力抬起的头只能看到周围高耸的草根和上方阿布德尔沉稳的身影。
梅戴?!是这个方向!这个声音……这个感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确定感瞬间涌上心头,与刚才冰冷扭曲、充满恶意的完全不同。
这个声音里包含的关切和焦急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他再也忍不住,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几乎是泣血般地回应道:“梅戴——!我在这里!这边!!快来——!!”
声音沙哑无比,充满了痛苦、劫后余生的激动,以及一种急需确认的迫切。
波鲁那雷夫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拨开草丛的窸窣声和呼唤声,内心无比确信——
这个正在赶来的才是他真正的同伴,才是那个温柔又坚韧的……
“简——!”
梅戴的声音从太远、被高草层层阻隔的地方传来,但清晰无比,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担忧。
波鲁那雷夫甚至能听到那边传来更加急促、更加用力拨开草丛的“沙沙”声。
他正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向这里赶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声音、那其中蕴含的情感,此刻在波鲁那雷夫听来,却像是直接贴在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搏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旁边的阿布德尔听到波鲁那雷夫那撕心裂肺的回应和明确呼唤“梅戴”的名字时,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停顿了一下。
锐利的、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又重新聚焦回眼前的敌人身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喝道:“——[红色魔术师]!”
炽热的火焰凭空涌现,凝聚成鹰首人形的赤色替身。
[红色魔术师]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啼鸣,由灼热火焰构成的、尖利无比的右爪,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个被阿布德尔拎在手中、已经头颅碎裂的“梅戴”身体的截断处。
嘹亮而威严的啼嚎响彻夜空。
[红色魔术师]爪中高度凝聚的火焰瞬间如同活物般,猛地遁入“梅戴”由泥土构成的虚假身体内部。
轰——!
剧烈的火焰从那具躯干的内部猛地爆发开来!
炽热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片草地,高温使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梅戴”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来自内部的灼热能量,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飞溅的土块和残肢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红色魔术师]的高温火焰彻底吞噬、碳化,最终化为无数焦黑的碎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而那一边,正费力拨开最后几丛高草、气喘吁吁赶来的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炽热光芒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深蓝色的眼眸愕然地望着前方那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火光,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与夜晚凉意截然不同的、真切的、有些灼着皮肤的热浪。
在这凉得有些瘮人的夜里,这股炽热是如此熟悉,如此鲜明,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他的眼睛猛地一酸,胸腔中被某种激烈的情感填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火光的方向,用带着喘息却无比确信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对他而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启齿过的名字:“阿布德尔——!”
“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在这里——我知道的!阿布德尔——!”
梅戴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草地中央,屹立不动的阿布德尔听到了这声呼喊。
他白色的头巾微微晃动了一下,可高大的身躯依旧如同山岳般沉稳,没有丝毫转向回应的意思。
只有那垂在长袍袖子下的左手,无人看见地、紧紧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对此选择了沉默、选择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和保护重伤的波鲁那雷夫上。
而原本悬浮在树上、一直保持着看戏姿态的卡梅欧,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悠闲。
它看着[红色魔术师]炽热而强大的身影,看着阿布德尔,三根手指状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卡梅欧用那颤抖的手指指着草地里的阿布德尔,声音里充满了见鬼般的不可置信和惊骇,尖声叫道:“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你本该在美……!”
它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那惊骇之情已然溢于言表。
而刚刚因为听到梅戴声音而稍微分神的波鲁那雷夫,此刻也被卡梅欧这震惊的尖叫和阿布德尔召唤替身的强大气势完全拉回了注意力。
他挣扎着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如同火焰般突然降临的男人。
直到此刻,波鲁那雷夫才仿佛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幻觉或临死前的梦境。
他望着那熟悉的白色头巾和坚毅的背影,带着无比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哽咽的激动,喃喃地、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嗓子沙哑地把那个久别重逢的名字喊出口:“穆罕默德·阿布德尔……!真的是你!!”
“Yes, I am.”
阿布德尔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啧了两声,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树上惊惶的卡梅欧,没有丝毫偏移。
“波鲁那雷夫,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可阿布德尔却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严厉地回应了身后重伤的波鲁那雷夫,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到现在还是不会管三七二十一,满脑子只想着妹妹,轻易就被敌人抓住了弱点。”
批评直接而切中要害,却也让波鲁那雷夫在剧痛和羞愧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这确实是那个可靠的、会毫不留情指出他错误的人。
此时的卡梅欧,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计划被打乱的混乱之中。
它那张像是面具一样的脸似乎僵硬了,三根手指颤抖得更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离阿布德尔远一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它无法理解地尖声叫着,声音里充满了见鬼般的难以置信,“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你明明应该在美国的Spw基金会总部!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可能!”
它的计划本是利用岛上的孤立环境和对波鲁那雷夫心理的精准打击,进行逐个击破。
但现在,不仅凭空冒出来一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布德尔,不远处还有一个正在赶过来的、在情报中根本不存在的梅戴!
局势瞬间逆转,变得对它极度不利!
尤其是阿布德尔的存在,完全超出了它的预料和掌控。
面对卡梅欧的惊骇质问,阿布德尔的神情依旧沉稳如山,只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深棕色眼睛,透露出内心的锐利和掌控力。
他的态度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啊,没错。”阿布德尔开口,语气平平,“我离开之后,的确先去了美国,也的确处于一个……除了偶尔接收到乔斯达先生报平安的信息外,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
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卡梅欧思考的时间,随即抛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过你或许也可以想一想。在乔斯达先生从未主动、也绝不会向我透露他们具体行踪的条件下……”
阿布德尔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卡梅欧的替身外壳,直视其本体。
“我是如何……能做到一直关注并知晓他们大致动向,甚至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的?”
卡梅欧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作为替身使者,基本的联想能力还是有的。
阿布德尔的提示如此明显,它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最可能、也最让它感到无力的答案!
它的声音因为惊恐和意识到不妙而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几乎破了音:“你……你是通过预言才——!”
它的话音未落,阿布德尔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威严的态度,打断了他的尖叫,做出了最终的宣判:“想通过玩弄人心和虚假的愿望来赢过真正的占卜师的话……”
阿布德尔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势升腾,[红色魔术师]的火焰在他身后安静地燃烧,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还早了10年,[审判]卡梅欧。”
这时候梅戴终于气喘吁吁地拨开最后一丛高草,冲进了这片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战场。
短短一段距离的全力奔袭和内心焦灼,已让他累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平复一下呼吸就立刻加入战斗。
然而,就在梅戴的目光扫视战场,快速锁定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位置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梅戴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草地上,那些原本被阿布德尔的[红色魔术师]轰烧成焦黑碳渣的“梅戴”残骸,竟然如同拥有生命般,正快速地、簌簌地“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正是那颗之前被阿布德尔掐碎脖子后滚落在地的、“梅戴”的头颅!
而更让梅戴头皮发麻的是,那颗孤零零躺在草地里的头颅,竟然……还在对着他诡异地笑。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破裂的、沾满泥土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扭曲而断续的低喃,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简……亲爱的简……”
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死?!
梅戴的瞳孔因这种场面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顾不上喘息,迅速低头在自己衣服的口袋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掏出了一根小巧的声波录音装置——这还是上次608送来的物资。
就在梅戴抬手,刚将装置的发射端对准地面上那正在快速凝聚成型、即将恢复原状的“梅戴”时——
那个由焦渣和泥土重新构成的“梅戴”已经猛地聚合完毕。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恶意,张开利爪,如同野兽般再次朝着梅戴猛扑过来!
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细想和瞄准。
梅戴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按下了录音装置的启动键。
同时,他因为之前持续呼喊而变得沙哑的嗓子,用尽全力发出坚定而清晰的指令:
“——镌印!”
随着梅戴的呼唤,他浅蓝色长发辫子的尾部仿佛拥有了生命般,悄然延伸而出,化作了[圣杯]那散发着柔和莹白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水母触须形态。
砰!砰!砰!砰!砰!
刹那之间,数声极其突兀、震耳欲聋的霰弹枪轰鸣声猛地炸响。
那声音粗暴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伴随着枪声的,是子弹高速射出时与枪膛剧烈摩擦产生的、尖锐而短促的“锵啷”声以及火药爆燃的轰鸣余音。
被“镌印”所记录并此刻释放出的声音,其蕴含的概念被具现化,凝聚形成霰弹,猛地轰向前方!
噗嗤——!
那个刚刚扑起来的“梅戴”,爪子甚至还没碰到梅戴的衣角,整个身体就如同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再次被轰得四分五裂。
虽然不比阿布德尔造成的伤害更加彻底,但“梅戴”还是化为无数细碎的土块和渣滓,四散飞溅。
然而,梅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焦急地看着地上那些飞散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着试图再次汇聚的碎片,心中骇然。
这样根本行不通的……它会不断“复活”。
梅戴不再试图单独解决这个杀不死的土偶,他转身快速朝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他有点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说着:“简、阿布德尔,小心!那个‘我’是打不死的。它会不断重组‘复活’……必须想办法控制本体!”
“我明白了!” 波鲁那雷夫立刻忍着剧痛大声回应梅戴的警告。
阿布德尔则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这个情报。
但他依旧没有朝着梅戴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看样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树上的卡梅欧身上,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如同在宣读判决:
“你是依托审判之牌的卡梅欧,对吧。”
“无需再多言,我会将你……连同你扭曲的能力,一起送入地狱。”
“hail 2 U。”(祝你“幸福”)
这句原本由卡梅欧说出的、带着嘲弄的祝福语,此刻从阿布德尔口中说出,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和冰冷的杀意。
梅戴看着阿布德尔那高大沉稳、如同不可逾越的壁垒般的背影,眼眶忍不住再次酸涩起来。
阿布德尔他……真的回来了……
但他立刻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
现在不是伤感落泪的时候啊,德拉梅尔,忍住……
阿布德尔继续对着卡梅欧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准备归队——这样的‘坏消息’,难道你不该尽快通知你的主子dIo,以及你的那些替身使者同伴吗?”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准备归队——!?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梅戴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因极致的震惊而睁大,脸上写满了明显的惊喜。
阿、阿布德尔真的要……归队吗,真的吗?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些许疲惫和紧张,让梅戴几乎要脱口而出确认的话语,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将这份激动压在心底,目光更加坚定地望向阿布德尔的背影。
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内心更是波涛汹涌,激动得伤口都在发疼。
没错!必须要告诉他们!
一定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乔斯达先生、花京院和承太郎!
阿布德尔要回来了!
然而,面对阿布德尔极具压迫感的宣告和“归队”的震撼消息,树上的卡梅欧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竟然逐渐恢复了那副轻描淡写、故作悠闲的恶心模样。它甚至用那三根手指状的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如果那算胸口的话——发出怪异的笑声:“嘻嘻嘻……这确实是个足以震惊所有人的消息呢,没错没错~”
但它的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恶意:“但是啊——”
它拖长了音调,三根手指猛地伸出,一一指向下方的三人。
“这个消息……会被改成这样——”
“[审判]卡梅欧大人,轻而易举地宰掉了愚蠢冲动的波鲁那雷夫!”
“顺便……也干掉了不知死活、妄想‘归队’的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最后,它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刚刚赶到、气息还未平复的梅戴,语气变得更加残忍和轻蔑:“还顺手……拿走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碍事的梅戴的小命!”
“这样一来——”卡梅欧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得意,“dIo大人就不用再担心任何意外了!所有的潜在威胁都被我完美清除!”
“对~!就要改成这样的‘好消息’啊!嘻嘻嘻……哈哈哈——!”
它狂妄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描绘的“完美”结局了。
第52章 审判(七)
第五十二章
“——[红色魔术师]!”
阿布德尔没有任何预兆,率先发动了攻击!
炽热的替身应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漂浮在半空的卡梅欧,一记迅猛无比的飞踢直踹而去,脚上还缠绕着迸溅的火星。
卡梅欧显然没料到阿布德尔出手如此果决狠辣,仓促间只能抬起手臂勉强格挡。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卡梅欧被这一脚蕴含的巨大力量踢得向后飘飞。
然而,就在它格挡的下一秒,[红色魔术师]的另一拳已经带着灼热的气浪和更加耀眼的火星,如同炮弹般轰向了它的面门!
速度之快,几乎早已超越了卡梅欧的反应极限。
不行!果然还是不能恋战!
卡梅欧心中警铃大作,它隐隐知道,现在的近身战里,它绝非是阿布德尔的对手。
于是它不再试图完全防御,而是猛地一侧头,用半边脸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记重拳!
咔嚓!
一声脆响,卡梅欧那由诡异物质构成的脸颊被狠狠打碎了一块,碎片飞溅。
它借助这一拳的冲击力,顺势向后急退,迅速拉开距离。
同时,它的三根手指状的手猛地向两侧一抓!
一手抓住了正要扑过去的“雪莉”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抓住了那个被梅戴轰碎后又再次恢复原样的“梅戴”的胳膊!
“嘻嘻!祝你们——‘幸福’!”
卡梅欧怪笑着,用尽力气将手中两个由泥土构成的假人,如同投掷炮弹般,狠狠地朝着阿布德尔的本体方向猛砸了过去,企图用它们来阻碍阿布德尔的追击。
波鲁那雷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着那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雪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丝毫没有因为飞来的曾是同伴样貌的怪物而有丝毫犹豫。
“[红色魔术师]!”
[魔术师]瞬间移动回阿布德尔身前,燃着火焰双臂交叉格挡,如同一面燃烧的盾牌!
轰!噗嗤——!
两个假人结结实实地撞在[红色魔术师]坚硬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飞在前面的“梅戴”瞬间四分五裂,彻底爆散成无数土块和碎渣,纷纷扬扬落下。
“不——!” 波鲁那雷夫眼睁睁看着“雪莉”的四肢在空中被撞得分离、碎裂,化为泥土,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前扑去,伸出颤抖的双手——
他竟然真的接住了“雪莉”仅剩下的、还算完整的上半身躯干。
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躯体重重地倒在他的怀中,几乎没什么重量。
怀中的“雪莉”竟然还抬着头,用那张破碎了一半、却依旧能看出妹妹轮廓的脸庞,仰望着紧紧抱着她的波鲁那雷夫,嘴唇翕动,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哥哥……”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魔咒,击中了波鲁那雷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与妹妹的回忆再次在他脑海中飞速游走过——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怀念之中,他的眼神也逐渐从迷惘和悲伤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低头,紧紧地看着怀中“雪莉”的脸,仿佛想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虚假的幻影,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波鲁那雷夫纯澈的蓝色瞳孔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终于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束缚。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对……”
“我的雪莉……我的妹妹雪莉……”
“她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巨大的痛苦几乎让他窒息,但波鲁那雷夫挣扎的神情却显示出他正在强行压下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一个艰难却必须做出的决定在他心中成型。
“你只是……”
波鲁那雷夫抱着“雪莉”冰冷的躯干,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觉悟:
“——一具用泥土做的、亵渎亡者的人偶罢了!!”
伴随着他的怒吼,银色的光芒在他环抱着“雪莉”的手臂上闪耀!
[银色战车]的手臂虚影如同铠甲般附着在他的右臂之上,那柄细长而锋利的西洋剑,带着决绝的寒光,由下至上,精准而狠厉地——
噗嗤!
猛地刺穿了怀中“雪莉”的心口。
“啊啊啊啊啊——!!!”
“雪莉”发出了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从被刺穿的伤口处迅速崩溃、化为灰黄色的尘土簌簌落下。
在彻底化为尘土消散前,她最后抬起头,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变回空洞泥土的眼睛,似乎深深地望进了波鲁那雷夫那双充满痛苦却无比坚韧的蓝色眼眸中,用尽最后的气力,唤出了那一声:“哥……哥……”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随即彻底消散,连同那半截躯干,一起化为了波鲁那雷夫脚下的一捧黄土。
[银色战车]隐去身形。
波鲁那雷夫依旧保持着刺击的姿势,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泪水无声地从他坚毅的脸颊滑落混入血珠中,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手刃了亵渎亡者的恶魔后、带着巨大悲伤的、不容置疑的坚韧。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亲手用[银色战车]的剑刺穿那个由泥土构成的“雪莉”,看着她在他怀中化为尘土,面色凝重。
他迈步走了过去,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和认可:“波鲁那雷夫……抱歉。我不应该说你毫无长进。”
“不。”波鲁那雷夫背对着阿布德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悲伤,却异常清晰,“你说的没错,阿布德尔。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一直沉溺在过去,才会被敌人利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站姿却比之前更加挺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阿布德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抬起手,准备像过去那样,将手搭在波鲁那雷夫的肩膀上,给予同伴一点安慰和支持。
然而,就在这时,梅戴急促的警告声猛地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重氛围:“它过来了!”
这个“它”指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瞬间警觉,立刻转身准备防御!
但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梅戴的警告吸引的刹那——
偷鸡摸狗的卡梅欧早已利用草丛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两人的侧后方。
它看准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猛地发起了突袭!
确实。在战斗之中,敌人根本就不会给你留有喘息的机会!
“啧!”阿布德尔咂舌,和波鲁那雷夫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堪堪架住了卡梅欧这阴险的偷袭。
巨大的力量传来,两人都被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卸掉力道,虽然没有增加新的伤口,但原本就重伤的波鲁那雷夫更是痛得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这一退,他们与另一边的梅戴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开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被阿布德尔的防御而碎的“梅戴”,也再次扭曲着身体,地上的碎土快速汇聚,重新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这个重新凝聚的“梅戴”,那双空洞的眼睛这次却死死锁定了一旁落单的梅戴。
它似乎接收到了卡梅欧的某种指令,动作变得异常敏捷,如同猎豹般,猛地朝着梅戴快速突进而去!
梅戴心中一惊。
它的目标是我吗?!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应对方法,可坏消息是,梅戴一无所获。
像刚才那样使用“镌印”复刻Spw的录音设备发出霰弹枪声……?
行不通的,那种高精度、高于99.5%还原度的复刻只能完美使用一次。
即使是Spw的技术,不管如何尝试第二次,复刻出的声音都会出现无法避免的磨损和失真,根本无法用“镌印”再制造出和原物一模一样效果的冲击力了……
眼看那个扭曲的“自己”已经扑到近前,利爪带着风声抓来,梅戴一时间想不到任何有效的防御或反击手段,只能有些狼狈地向后踉跄,尽力在及膝的草丛中朝着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靠拢,希望能得到支援。
“梅戴!”波鲁那雷夫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危急情况,焦急地大喊,强忍着伤痛就想冲过去帮忙。
但“梅戴”的速度太快了!
它的爪子几乎已经要触碰到梅戴的后背衣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轰——!
一团炽热无比、散发着高温的火焰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般,堪堪擦着梅戴的衣角掠过!
那灼热的气浪甚至让梅戴感觉皮肤有一阵刺痛。
火焰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差一点就抓伤梅戴肩颈的“梅戴”。
砰!
火焰瞬间爆裂开来,高温和冲击波再次将那个土偶炸得四分五裂,化为飞溅的焦黑碎块。
“阿、阿布德尔……?”梅戴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刚刚操控[红色魔术师]及时为自己解围的阿布德尔,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布德尔在完成这精准一击后,竟然直接转开了头,避开了梅戴的视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不愿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的事情。
阿布德尔看不清神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任何表示。
梅戴微微扁了扁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困惑。
为什么……?
其实他从见面开始就感觉到了,阿布德尔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避免与自己直接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很少。
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让梅戴心中有些发堵,比刚才面对死亡威胁时还要难受几分。
波鲁那雷夫心有余悸,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疼痛,这才用几个大跨步就冲到了梅戴身边。
他紧张地一把抓住梅戴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急切地把他原地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下。
目光所及,梅戴只是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在草丛里摸爬滚打了太久,浅蓝色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显得颇为狼狈,但确实没有增添新的伤口。
“呼……”波鲁那雷夫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推着梅戴的后背,想让他更靠近阿布德尔那边,形成一个更紧密的防御圈。
然而,就在他们的身后,那令人不安的“咯啦咯啦”声再次响起。
那些散落一地的焦黑碎块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再次快速蠕动、聚集、拼接在一起。
“梅戴”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成型,这一次,它“复活”的速度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卡梅欧悬浮在半空,欣赏着下方三人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又有些束手无策的模样,发出了快活而刺耳的笑声:“嘻嘻嘻……哈哈哈!看到了吗?胜负已定咯~!”
它用那三根手指得意地晃动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指着“梅戴”:“这个孩子……可是会一直‘活着’的哦?毕竟……”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恶意的调侃,重复着波鲁那雷夫那扭曲的愿望:“死掉的话……他就不‘健康’了啊~”
听到这话,梅戴微微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了。
难道波鲁那雷夫许下的第三个愿望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站着的波鲁那雷夫,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
波鲁那雷夫被梅戴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眼神闪烁地稍稍撇开头,不敢与梅戴对视,算是默认了这个既离谱又充满善意的“乌龙愿望”。
好吧……
梅戴心中顿时明了,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局面,阿布德尔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唯一的破解之法:“这样下去只会被无限消耗。看来只能直接击败操控它的替身本体了。”
就在这时,梅戴脑中灵光一闪,他迅速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快速且清晰地告诉了身旁的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
两人闻言,眼神皆是一亮,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立刻转向,主动迎向那个再次扑来的、不死不休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强忍伤痛,挥舞着[银色战车]进行佯攻和牵制,而梅戴则利用地形进行灵活的干扰和闪避,勉强拖住这个无法被摧毁的土偶。
另一边,阿布德尔则毫无保留地释放出[红色魔术师]的全部力量,炽热的火焰如同狂风暴雨般袭向半空中的卡梅欧,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正面交锋。
“嘻嘻嘻!来啊!小小魔术师!”卡梅欧兴奋得头部甚至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但它确实乐得如此战斗。
它灵活地闪避着火焰,时而用泥土凝聚出盾牌或尖刺进行反击。
它心中盘算着,若不是需要分心操控土偶以及同时面对三个人的压力,它未必会落入下风。
但如果是现在,只要过上一段时间,这一群人肯定会体力不支,到时候自己再……一把全部收割。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悄然流逝。
慢慢的,卡梅欧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开始只存在于脑海深处、被它误认为是兴奋所致的隐隐刺痛,竟然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尖锐!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因为情绪高涨而产生的,反而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持续不断地冲击、干扰着他的脑袋。
怎么回事?
它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痛苦而瞬间停滞了一下。
那张原本只有诡异笑容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这个破绽虽微小,但对于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这样的战士来说,已经足够了!
“快!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立刻大喊,他看到了决胜的契机。
“波鲁那雷夫!就是现在!攻击审判本体!” 阿布德尔的指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
波鲁那雷夫瞬间放弃了对“梅戴”的牵制,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
[银色战车]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手持西洋细剑,猛地刺向因为精神刺痛而动作僵直的卡梅欧——
与此同时,[红色魔术师]也爆发出了更加耀眼的火焰光芒,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炽热火柱,如同审判之矛,与[银色战车]的突刺几乎同步,狠狠轰了过去。
“呃啊啊啊——!”
两面夹击。
致命的威胁让卡梅欧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为了保护自身核心,它本能地、强行切断了与那个不断消耗它能量的“梅戴”土偶之间的连接以获取分出去的许愿力量。
而就在波鲁那雷夫转身突击、阿布德尔全力猛攻的同一瞬间——
失去了波鲁那雷夫的保护和牵制,梅戴一下子完全暴露在了“梅戴”的利爪之下!
“梅戴”的爪子带着凄厉的风声,猛地抓向梅戴的胸膛。
梅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嗤啦!
尖利的爪子狠狠扫过他洁白的小臂,瞬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剧痛传来,梅戴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温热的血液迅速顺着胳膊流淌下来。
不过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丝毫没有浪费梅戴换来的宝贵契机。
他们的攻击早早就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因为精神刺痛和双重打击而防御大减的卡梅欧。
轰——!
火焰爆裂与金属撞击的声音同时响起!
卡梅欧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嚎,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飞出去,它那诡异的身躯上出现了明显的破损痕迹,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而被强行切断能量供给的、正准备更进一步逼近梅戴的“梅戴”土偶,则动作猛地一滞,随后迅速崩解、化为了普通的泥土,散落一地,再也没有重新凝聚。
第53章 审判(八)
第五十三章
这边的战斗告一段落,炽热的火焰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泥土的气息。
卡梅欧颤抖着从地上爬起——如果那团扭曲的物质能称之为“爬起”的话。
它身上被[银色战车]刺穿和被[红色魔术师]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气息远比之前萎靡。
它不可置信地指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声音因为受损和惊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你……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刚才那该死的头痛……是你们搞的鬼?!”
剧烈的精神刺痛让它难以集中精力,直到此刻,它才猛然注意到——那个一直看似只是在闪避和辅助的梅戴,其浅蓝色长发的发梢,正泛着极其淡薄、却不容忽视的莹白色光芒。
这正是他之前使用那种奇特声波能力时的状态。
卡梅欧顿时反应过来。
不是直接的攻击……是那种诡异的声波?但它是什么时候……?
巨大的惊骇让它本能地快速向后飘飞,再次升到半空,试图拉开距离。
脑子里的刺痛感虽然不再尖锐,却转化为一种更加折磨人的、持续不断的沉闷钝痛,让它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利落了:“是、是你!是你在搞鬼……!”
梅戴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按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刻的伤口上方进行压迫止血,手臂上的伤口仍有鲜血渗出,流到了指缝之间,血珠滴答落地。
他抬起头,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般的冷静探究。
“是啊。”他坦然承认,语气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喜欢这种低频共振导致头骨轻微震颤、仿佛要开裂的感觉吗?这只是很小剂量的‘问候’哦。”
“你操控那个不死土偶,同时还要应对阿布德尔和简的攻击,对你的精神负荷很大吧?”他微微歪头眨眨眼,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在这场精神力的拉锯战中,你从一开始就不占据优势。同时让那个特殊的土偶分割你的能量,并与两位如此强大的替身使者对战,早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不是吗,卡梅欧?”
卡梅欧被说得哑口无言,结结巴巴了半天:“你……我……怎么会……”
梅戴似乎看穿了它的疑问,微微仰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属于学者的自信:“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让你持续接收到这种特定频率的信号,而我的‘朋友们’却不受影响?”
“不要低估一个Spw基金会外聘研究员对‘频率’和‘精准度’的执着啊。”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散发着微光的发梢在月光和夜色里晃了晃,那些光晕漂亮得就像是慢慢飞行的流星,“况且……找到你精神波的特征频率并加以定位,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这也只是能力另一种应用方式而已,持续而隐蔽地干扰对手的精神核心。
这种“小把戏”,梅戴在跟着他们从香港那里上船、对战[暗蓝之月]的时候就使用过。
而梅戴的话音未落,卡梅欧就有了动作。
而这时[红色魔术师]的炽热火焰再次咆哮着轰向半空中的卡梅欧。
阿布德尔直接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不跟他废话,直接了结。省得他又想出什么三脚猫功夫反噬回来。”
然而,遭受重创且被头痛持续折磨的卡梅欧求生欲极强,它怪叫一声,在空中极其狼狈地翻滚躲闪,虽然被火焰擦中边缘,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它还是抓住了最后一瞬间的机会——
“嘭”的一声,它的身体猛地炸成一团浓郁的紫色烟雾,迅速向着四周扩散、变淡,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充满不甘和怨恨的、逐渐消散的回音在夜风中飘荡……
阿布德尔的火焰扑了个空,灼热的能量将空气烧得扭曲。
他皱了皱眉,马上收起[魔术师]。
没办法……我没有追踪这种隐匿手段的能力。
不过,如果是这样强力的替身,按照替身的规则,替身使者的本体就在这附近才对。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指尖还在滴着血的梅戴,又转而低下头,他蹲下来,说着:“波鲁那雷夫,跟我在这附近找一找。那力量和速度并不弱,只不过我们更胜一筹罢了。根据替身的规则,本体就在附近。”
这场艰难的战斗环节,终于得以暂时画上一个句号。
阿布德尔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的痕迹,准备和波鲁那雷夫一起搜寻可能隐藏在附近的本体。
波鲁那雷夫也忍着痛,想要配合行动。
但梅戴却站在原地,没有加入。
他按着依旧渗血的手臂,目光紧紧盯着阿布德尔忙碌却透着疏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阿布德尔……你……”他顿了顿,仿佛需要鼓起勇气,“你刚才对卡梅欧说……你要归队。是真的吗?”
阿布德尔翻找草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梅戴。
沉默了片刻,他才声音有点发闷地回应,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搜寻: “……那是骗他的战术说辞。”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进了梅戴心里。
他眼眶瞬间就酸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委屈和不解:“这么说来……你也骗了我?为什么……”
梅戴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对方一直回避自己的原因。
阿布德尔的态度依旧古怪,他甚至还拨开了另一丛草,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试图将一切轻描淡写:“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重逢后,阿布德尔的目光始终都在避开他,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问候都没有。
“是因为我吗?”梅戴向前走了一小步,不顾手臂的疼痛,声音有些哽咽,“是因为上次……我替你挡下攻击的事情吗?你还在为此感到愧疚?”
阿布德尔宽阔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停下了徒劳的搜寻动作,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梅戴,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情绪,终于不再是平淡无波。
“愧疚?不止是愧疚。”他的拳头无声地攥紧,把手里的草叶都拧碎了,“那是我的失职、是我还不够强的证明!一个需要同伴用身体为自己挡下致命伤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归队?还有什么脸面说保护?”
“更何况,你们还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语气也因此变得更加僵硬,“我的离开不是惩罚你,梅戴。我是在惩罚我自己……最好的保护,或许就是不再出现在你们身边,不再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点’而已。”
波鲁那雷夫看着这气氛陡然更加紧张的两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开口缓和一下:“喂喂,阿布德尔,梅戴,你们别……”
“可是……可是大家都是同伴啊,互相保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梅戴的情绪已经上来了,他被阿布德尔这番话刺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更加执拗地反驳,“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做!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为我、为乔斯达先生、为我们任何人这样做的,不是吗?我更不想因为那样的事,让你一直带着这种想法远离大家……”
梅戴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波鲁那雷夫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才用没受伤的手背慌乱地擦着眼泪,可结果反而把脸上的尘土和泪水混在一起,抹得脸颊更加脏兮兮的,看起来格外可怜。
“而且你看……”他举起受伤的手臂,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这次只是小伤,比起上次好多了,我真的没事了。阿布德尔,我们都很想你……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回来……”
梅戴压抑的哭声混合着委屈、思念和不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布德尔听着身后那压抑不住的哭声和真诚的、毫不退缩的话语,听着他对自己行为的完全肯定和需要,内心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副冷漠坚硬的样子,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你这固执的家伙……梅戴说得也没错啊,我们是同伴。而且你不在的时候,梅戴他真的很努力地在为了跟上我们的步伐而前进,也帮了我们很多。”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哭花的脸,又看看阿布德尔紧绷的背影,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有点手足无措地开口道,“上次的事谁都不希望发生,但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要怪就都怪那个该死的荷尔·荷斯!但你也不能用敌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和所有关心你的同伴啊!”
阿布德尔的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的话语,尤其是梅戴那毫不掩饰的思念、肯定和哭泣,像一把钥匙,终于触动了他紧绷的心弦。
纠结了片刻,他才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地看向梅戴。
当看到梅戴那灰扑扑的、被泪水和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脸颊,以及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他的深蓝色眼眸时,阿布德尔眼中最后一丝冰冷的隔阂和固执也终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和再也无法掩饰的愧疚与柔软。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宽厚有力的手臂,将哭泣的梅戴轻轻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对不起……”阿布德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终于不再回避,“是我太固执了,是我说了不对的话,是我钻了牛角尖……谢谢你们……还需要我。”
感受到这个久违的、可靠而温暖的拥抱,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也伸出那条没受伤的手臂紧紧回抱住了阿布德尔,仿佛怕他再次离开。
不能再松手了,不能让任何一个落下。
阿布德尔轻轻拍了拍梅戴的后背,终于做出了承诺:“好啦不哭了。等我们找到[审判]的本体,我和你们一起离开。”
波鲁那雷夫在一旁看着这对终于和解的同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耸了耸肩:“真是的……早这样不就好了嘛!害得梅戴流了这么多眼泪……”
……
有了梅戴的加入,搜寻工作变得异常高效。
他只需要让[圣杯]施展一次“寂静同化”,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那根隐藏极深、用于透气和传递声音的竹管所发出的细微气流声和可能存在的呼吸声,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明显了。
梅戴解除能力后,对着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眼神示意方向。
三个人屏住呼吸,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摸索到了那根伪装得极好的竹管处。
波鲁那雷夫看到目标,激动得无以复加,无声地握着拳头上下用力挥了挥,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光芒。
阿布德尔则显得冷静得多,他随手从旁边揪下了一片宽大的草叶。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围拢到竹管口处。
阿布德尔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叶子轻轻覆盖在管口上。
只见叶子先是微微向下凹陷了一下,显然是被下面的气流吸住,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的气流从下方呼出,直接把那片叶子吹到了一边。
这里面确实有人在呼吸,是[审判]的本体没跑了。
波鲁那雷夫兴奋得牙痒痒,用恶狠狠地想着。
本体就躲在这地底下吗?可恶……居然连我死去的妹妹都敢利用……我一定要让他好好尝尝教训,把他送下地狱!hail 2 U,混蛋……
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波鲁那雷夫脸上的愤恨突然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极其狡黠甚至有点邪恶的笑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还轻轻哼哼了两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
然后,他在阿布德尔和梅戴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弯腰抓起了一小把混合着草屑的泥土。
他对着两位同伴邪恶地挑了挑眉,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道:“还是——放各种各样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就开始了他的“投喂”行动。
先是那一小撮泥沙,簌簌地落进了竹管里。
紧接着,他又眼疾手快地捉住一只正在草叶上爬行的小蜘蛛,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这还没完,波鲁那雷夫又找到一小队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连土带蚂蚁一起,拨拉进了管口。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这极其孩子气的报复行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无奈和哭笑不得。
这……这简直像是小学生才会做的恶作剧啊……
然而,波鲁那雷夫的“创意”远不止于此。他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在靴底猛地一划。
嗤——
火柴燃起一小簇火焰。
波鲁那雷夫满脸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手指一松,那根燃着的火柴也跟着掉进了竹管深处。
一边是波鲁那雷夫捂着嘴、发出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到的“嘿嘿”得意笑声,肩膀笑得一抖一抖;另一边则是各种“猎奇”的礼物被接连不断地投进管子,送给地下那位不敢露面的替身使者。
可以想象,地下的空间本就不大……那位卡梅欧此刻的处境,恐怕是相当“精彩”了。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副样子,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就连一向沉稳的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幼稚又解气的行为,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想法了。
然后竹管猛地痛苦喷出一股黑色的尘雾。
波鲁那雷夫依旧不怎么解气,他盯着那个管口嘀咕着:“这个混蛋,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呢——”
“喂,波鲁那雷夫。”这时候,阿布德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挑眉看着波鲁那雷夫,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梅戴和波鲁那雷夫都被阿布德尔的动作吸引,两人抬头看着站起身来的阿布德尔,有点好奇他是何想法。
“好像……有点内急啊。”
“诶?”
“嗯?”
梅戴和波鲁那雷夫显然是有点没听懂,两个人还是蹲在地上,眨巴着两双蓝色调的眼睛看着阿布德尔。
然后阿布德尔爽朗一笑,握拳向上举了举,单方面做出了决定:“好久没有巩固男人的友谊了,一起撒尿吧。”他啧了两声,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那个竹管口,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梅戴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第一次接收到这样的知识,他需要稍微反应一会儿。
居然……还有这样的方式吗?
原来可以巩固友谊啊。
还没等波鲁那雷夫反应过来,他率先站了起来,然后抬手就要拉自己的裤拉链。
第54章 审判(九)
第五十四章
“不行啊梅戴!!”波鲁那雷夫刚注意到梅戴也站了起来后心道不妙,面露狰狞地立马起身摁住了梅戴想拉拉链的手臂,虽然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单单从表情来看就十分可怕了。
“绝、对、不、可、以!!!”
梅戴有些被吓到了,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理解地皱了皱眉。
“我也想巩固男人的友……”
阿布德尔抬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神情有些严肃,他看着梅戴有些迷茫的眼睛,郑重说道:“其实我觉得梅戴他可以……”
“我说不行!就、不、行、啊!”波鲁那雷夫同样狰狞地扭头看向阿布德尔,一个劲地在梅戴看不见的地方眨巴着眼睛给阿布德尔递眼神。
阿布德尔挑了挑眉,直率地表示看不懂,问道:“你眼睛迷沙子了吗?还来不来了。”
“来来来。”波鲁那雷夫看总算糊弄过去,这才和阿布德尔站到那边去了。
梅戴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最终还是听话地放下手,挠了挠头,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好了巩固友谊吗。
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去巩固了……
不过简这么说的话,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梅戴就这么快速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一阵轻微的拉拉链的声音,随后就是水柱冲入管口的哗啦声。
……甚至还有一点咕噜的声音。
听着就畅快啊。
“笑出来吧,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侧头朗声对着波鲁那雷夫建议到,在得到波鲁那雷夫一个鄙夷的眼神后,他率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做这种事情就是要笑出来才好啊,波鲁那雷夫,笑出来哈哈哈哈哈!”
“话说阿布德尔,你的性格是不是变了……?你以前可不会想出这种没品的点子的啊。”波鲁那雷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变得特别难看,不过看着阿布德尔笑得那么开心,波鲁那雷夫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被笑声感染,“哈哈……你该不会是因为归队太开心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阿布德尔爽朗痛快的笑声,波鲁那雷夫干笑两声,也加入了这样的阵营。
“喂喂,瞄准一点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爽快的声音一时间充斥着这片草地,给旁边站着的梅戴看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感觉,好像确实是巩固友谊了。
这个方法看起来确实很管用嘛。
梅戴稍微记在了心里。
果然,没过一会儿——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投掷下去的“礼物”很快就起了效果。
只见他们面前的那片地面,泥土突然不正常地拱动起来,鼓起了一个小包。
紧接着,泥土翻飞,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的光头男人,猛地手持一把铁锹从地下狼狈地钻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表情极其痛苦,一出来就弯着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显然被下面的“加料通风”折磨得不轻。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地面上,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梅戴三人已经好整以暇地围成了一个半圆,正“恭候”着他的大驾。
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卡梅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操控替身时的嚣张气焰。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泥地里,双手合十,哭丧着脸大声求饶:“饶、饶了我吧!求求你们!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们!放过我吧!”
波鲁那雷夫双手抱胸,冷哼一声,刚想开口嘲讽几句。
这时,阿布德尔才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他抬起手,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簇跃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沉稳却不容置疑的脸庞。
他撇了撇嘴,用一种仿佛在替自己的替身传达意志的语气,冷静地说道:“求饶?”
“很遗憾,[红色魔术师]可不会饶了你。”
他顿了顿,指尖的火焰跳动得更加猛烈。
“它说……” 阿布德尔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终结的意味,“‘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他指尖那簇火焰猛地暴涨,如同拥有生命的火蛇般,瞬间缠绕上跪地求饶的卡梅欧。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
火焰并未持续燃烧,而是在将其短暂包裹、给予足够的惩罚和威慑后,便迅速撤回。
卡梅欧浑身焦黑地倒在草地上,虽然性命无虞,但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
等到三个人沿着来时艰难开辟的路,终于返回到相对开阔的海边时,远远的,梅戴敏锐的听觉就捕捉到了花京院和乔瑟夫焦急的讨论声,似乎还在商议着下一步的搜寻的计划呢。
波鲁那雷夫伤势不轻,但此刻兴奋和喜悦压倒了一切。
他一马当先,忍着疼痛往前大跨步跑了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格外响亮:“喂——大家!可别吓着了!你们猜猜我遇到了谁?!”
乔瑟夫闻声转头,看到狼狈却异常兴奋的波鲁那雷夫,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责备:“波鲁那雷夫,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正担心你呢!你身上这都是……”
梅戴跟在波鲁那雷夫身后,沿着他扒开的草丛路径,也很轻松地走到了海边。
他刚一站定,花京院的目光就立刻锁定了过来。
“梅、梅戴!”花京院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明显的慌张,他快步上前,“你怎么……”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梅戴全身,立刻注意到了那手臂上已经勉强结痂、却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他满身的尘土和草屑。
花京院快步走到梅戴面前,眉头紧锁,小心地托起他受伤的手臂稍微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持续出血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充满了担忧:“我回来的时候没找到你……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遇到敌人了?还有……”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梅戴脸上,花京院轻轻捏着梅戴的下巴左右打量,仔细辨别了一下那些泪痕和泥土混合的痕迹,心又揪紧了一些:“怎么了这是?为什么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承太郎也注意到了两人身上新增的伤痕和狼狈模样,他压了压帽檐,拧着眉头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带着严肃:“是遭到敌人攻击了吗?情况如何?”
梅戴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脸色也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但他和波鲁那雷夫一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开心光芒。
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更加激动的波鲁那雷夫抢先一步。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然后一把揽过梅戴,激动地对着面前的三人组手舞足蹈,声音洪亮: “先别管什么伤口了啊!听好了,你们可都站稳了!尤其是你,承太郎!”他指向承太郎,“别震惊到站不稳了哦!还有你,花京院!”他又指向花京院。
最后他凑到乔瑟夫面前,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卖着关子:“你猜猜我遇到谁了,乔斯达先生!你绝对想不到!”
就在乔瑟夫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而挑了挑眉,承太郎眉头越皱越紧,花京院还在担心梅戴的伤势时——
“大家可以欢呼咯——”波鲁那雷夫快活地转了几个圈,然后摆出一个展示的pose,引出走在最后的那个人,“登场~!当当当当!”
阿布德尔高大的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站到了月光与草丛阴影交织的光亮处。
“我和梅戴遇到阿布德尔啦!他要跟我们一起走哦!”波鲁那雷夫兴奋地跳起来。
他白色的头巾依旧醒目,脸上带着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以及一丝归队的温和笑容。
不过对此,海滩边的三个人好像没怎么惊讶。
“好,那就出发吧。”只是乔瑟夫走过去,拍了拍阿布德尔的肩膀,然后转身招呼大家继续出发了。
承太郎跟在乔瑟夫后面,路过阿布德尔的时候顺带着也看了一眼站在阿布德尔身边很高兴的梅戴,然后抬眼看着阿布德尔说道:“欢迎回来。”
“我来帮你们拿行李吧。”阿布德尔笑着点点头表示回应,然后自然而然地过去帮忙拿行李了,就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
“喂喂……”波鲁那雷夫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显得有些纳闷和尴尬。
“两周没见了。”承太郎看着弯腰拿行李的阿布德尔,简单地开口,“我们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是万幸。”
“真是好久不见了。”花京院也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揽梅戴的胳膊,“伤还好吗?等下我帮你处理。”
阿布德尔也有心情和承太郎开玩笑:“承太郎,你还穿着这样的衣服,不热吗?”
“你们给我等一下。”波鲁那雷夫那里的气氛倒是十分冷,声音幽幽的,然后他咬了咬牙,一脸不可置信地爆发地说道,“喂——我让你们等等啊!”
拎着行李往前走的一行人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波鲁那雷夫。
“你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
“阿布德尔突然出现在这座岛上还要归队,为什么你们还能这么平静地闲聊啊!”
乔瑟夫看着几乎要跳脚的波鲁那雷夫和还有些懵懂的梅戴,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道:“波鲁那雷夫,梅戴,不好意思啊,事先没告诉你们。”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布德尔,“其实在阿布德尔离开的时候,他并非彻底断了联系。他和我约定好了,要和我单方面保持联系的。”
波鲁那雷夫瞪大了眼睛:“单、单方面联系?”
乔瑟夫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布德尔离队后,并未远遁,而是默默跟在美国的Spw总部进行修行。”他比划了一下,“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锻炼自己的替身能力,另一方面……他也在用自己的占卜术,时刻关注着我们的旅程和可能遇到的凶险。”
时刻关注着……
梅戴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阿布德尔,深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原来他们从未真正失去阿布德尔的守护。
“而我这边,”乔瑟夫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那里似乎放着通讯设备,“也会时不时地给远在美国的阿布德尔发送报平安的信息,让他知道我们大致无恙。”
这时,阿布德尔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就在你们遇到那个名为[审判]的替身使者的前一天,我通过占卜看到了关于你们两个人的……非常清晰的‘凶兆’。”
他微微蹙眉,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挣扎:“起初,我确实在犹豫。”
我已经决定不再打扰他们了……承太郎和乔瑟夫先生都是可靠的同伴,他们一定能处理好的……
波鲁那雷夫屏住了呼吸,连梅戴也忘记了手臂的疼痛,认真听着。
“但是,”阿布德尔的语气变得凝重,“占卜的结果一次又一次地显示……大凶。征兆越来越强烈,指向非常明确的死亡威胁。”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我意识到,如果……如果因为我的缺席、我的逃避,而导致你们两人遭遇不测的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最终停留在梅戴受了伤的手臂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花京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
承太郎则压了压帽檐没什么表示,似乎早已料到部分缘由。
“这份对朋友安危的担忧,”阿布德尔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战胜了我个人内心的愧疚。所以我立刻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和安心:“而幸运的是,在这次的行动里……我似乎没有再成为‘负担’,而是终于成为了能保护同伴的‘守护者’。”
波鲁那雷夫听完这一长串解释,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动和“原来如此”的复杂表情。
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指着承太郎,又指向站在梅戴身边的花京院:“等等!那……承太郎!花京院!你们呢?你们都是一伙的吗?早就知道了?”
花京院挑了挑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我也是在刚刚找你们两个的时候才知道阿布德尔先生的事情的。”他看了一眼乔瑟夫,“不过乔斯达先生之前稍微提过一句,说阿布德尔先生一开始并不打算归队,只是暗中提供帮助……所以看到他出现,我倒也没有那么惊讶。”
承太郎这时候也开口说道,言简意赅:“啊。老头子确实提过一嘴联络的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阿布德尔,最后落在了还有点没完全消化信息的梅戴身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他居然还会临时变卦,直接跟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原因,倒是不难猜。”
波鲁那雷夫顺着承太郎的视线看向梅戴,又想起刚才阿布德尔提到占卜凶兆时的紧张和最后看向梅戴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爆出了一声夸张的哀嚎:“啊啊啊——!合着就我和梅戴被蒙在鼓里最深吗?!梅——戴——!”
他习惯性地就想扑向梅戴寻求安慰。
梅戴虽然还有点懵,但看到波鲁那雷夫扑过来,还是下意识地张开没受伤的手臂想接住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慰道:“简,冷静点……我也不知道阿布德尔会来呀。不过,”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融入队伍、正拿行李的阿布德尔,笑容加深,“现在的情况也挺好的,不是吗?大家之间……根本就没有隔阂呢。”
这时候站在梅戴身边的花京院及时伸手,挡了一下波鲁那雷夫过于激动的动作,皱眉提醒道:“小心着点伤啊,你们两个。”
在梅戴的安抚下,波鲁那雷夫总算从“被欺骗”的委屈中缓了过来,揉了揉鼻子,嘟囔着:“好吧好吧……回来就好。这次就原谅你们了,不过下次可不许再瞒着我了!”
解决了[审判]的替身使者,队伍也重新集结完毕,接下来的行程成为了首要问题。
波鲁那雷夫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水,挠了挠他银色的头发,疑惑地开口:“话说回来,乔斯达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是要继续坐船吗?”
乔瑟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放心吧,波鲁那雷夫!Spw基金会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下一阶段的交通工具!保证既安全又……嗯,相当惹眼!”
“惹眼?” 花京院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用在需要隐蔽前进的他们身上有些奇怪。
“跟我来就是了!”乔瑟夫哈哈一笑,卖着关子,率先朝着海边一处相对隐蔽的礁石滩走去。
一行人带着些许好奇和疑惑跟在他身后。
走到礁石滩边缘,面前除了蔚蓝的海水和偶尔拍打礁石的海浪,空无一物。
“所以……惹眼的东西在哪儿啊?”波鲁那雷夫伸长脖子看了看,又眺望了一下远海,除了能看见黑色的海浪,什么也没发现。
乔瑟夫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他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海面,对波鲁那雷夫说:“看那里!”
波鲁那雷夫和其他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海面依旧平静。
咕噜噜……哗啦——
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如同沸腾般冒起大量气泡。
一个巨大、黝黑、流线型的钢铁巨物,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海怪,破开海浪,带着磅礴的气势和四溅的水花,缓缓地从海面之下升腾而起。
它顶上的灯光照射在它湿漉漉的钢铁外壳上,反射出冷硬而充满力量的光芒。
“哇啊!” 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惊得大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潜、潜艇?这也太夸张了吧!”
梅戴仰头望着这艘巨大的潜水艇,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钢铁的轮廓,微微张开了嘴,脸上写满了惊奇。
他下意识地小声感慨:“好大……就像海里的鲸鱼一样……”
不过……索邦之后可能也会有乘坐潜艇下海作业的机会吧。
梅戴的嘴角小小地翘了起来。
好期待。
花京院看着梅戴那副难得一见的、充满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说着:“看来我们接下来的旅程要在海底前进了,这确实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乔瑟夫满意地看着众人惊讶的反应,叉着腰笑道:“怎么样?够气派吧,这可是最新型号的。现在开始就坐上它前往埃及。好了,别愣着了,伙计们,登艇!”
第55章 女教皇(一)
第五十五章
进入Spw基金会提供的潜水艇内部,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与外部粗犷的形象不同,内部空间虽然紧凑,但设施精良,充满了各种闪烁的仪表和指示灯,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通道。
“哇哦!这可真够酷的!”波鲁那雷夫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孩子,暂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摸摸西看看,银色的头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简直像科幻电影一样!”
“简,请小心。不要碰到那些开关了。”梅戴轻声提醒道,他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通道两侧突出的设备。
对于习惯了开阔环境的他来说,即使这艘潜艇内部已经足够宽敞,但比起户外而略显压抑的密闭空间还是得让他需要稍微适应一下。
梅戴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眼中流露出研究员特有的兴趣,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潜艇呢。
花京院走在他身边,注意到梅戴微微紧绷的肩膀,低声问:“还好吗?会不会觉得太闷?”
梅戴摇摇头,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没关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而且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很先进,其实并不气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复杂的声纳显示屏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种技术力真是令人惊叹……”
承太郎对眼前的科技造物似乎兴趣不大,他压了压帽檐,找了个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来了。
阿布德尔在登上潜艇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检查了几个安全出口的位置,看到一切井然有序,他才微微点头,露出比较满意的神情。
在潜艇启动前,主要是梅戴和波鲁那雷夫在左看看右看看,而花京院则是跟在梅戴身后和他一块待着的。
梅戴简单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设备后看见了一个人坐在舱壁旁边的承太郎,眨了眨眼,然后主动开口问道:“空条先生觉得这里怎么样?”
承太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略显敷衍地上下环顾了一圈后简单评价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像铁棺材。”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这只是他表达方式的一种而已。
“波鲁那雷夫,刚才梅戴不也说过了吗,不要乱碰,这玩意儿可是精——密仪器。” 乔瑟夫提醒着企图摸上操作台上一个拉杆的波鲁那雷夫,脸上也带着一点无奈和自豪,仿佛这潜艇是他造的一样。
“唉——我就想摸摸而已。”波鲁那雷夫的脸立刻很不爽地扁了下去。
乔瑟夫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后招呼着刚把行李放好的阿布德尔上前,指着驾驶座说道:“阿布德尔,你来。”
“啊。”阿布德尔倒是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自然而然坐到了驾驶座上,简单看了一下操作台的各种操作项后说道,“可以了,现在就出发吗,乔斯达先生?”
“嗯,大家都坐好就走吧。”乔瑟夫点点头。
“阿、阿布德尔,你居然会开潜艇吗?!”波鲁那雷夫一脸震惊地指着坐在驾驶位的阿布德尔说道,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阿布德尔挑了挑眉,他伸出一根手指“啧啧”地摆了摆,另一只手握在了舵轮上:“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波鲁那雷夫。”
很快,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和微微的震动,潜艇开始下潜。
透过厚厚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光线逐渐变暗,海水从蔚蓝变为深蓝,最后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潜艇的探照灯偶尔照亮一些快速游过的深海生物,时常会引起承太郎侧目。
波鲁那雷夫则是始终围在驾驶座附近,一直在看着阿布德尔是怎么操作的。
“这个东西……你真的能开的稳吗,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皱着眉头看着操作台上各种各样的仪表,感觉自己脑袋都有点大了。
阿布德尔勾唇一笑,自信说道:“No problem.当然没问题了。”
也许是为了在波鲁那雷夫的面前露一手,乔瑟夫这时候也指了指自己,咧嘴笑着开口:“其实嘛我也会开的,我也会。”
“你不许开。”一道凉凉的声音飘了过来,坐在舱边的承太郎淡淡开口,但他的视线一直在舷窗之外,“我可不想再经历沉船。”
乔瑟夫有点泄气,喃喃着:“我这外孙嘴怎么这么毒啊……”
“潜艇啊……虽然我是第一次坐,”花京院看着站在承太郎对面的那扇舷窗、也在往外看梅戴,然后视线又回到舱内,他抬头看了看,稍微估算了一下高度然后开口,“但想不到居然没有闭塞的感觉。”
“嗯。因为这是有钱人去海底探索消遣用的船。”乔瑟夫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他展示了一下,用大拇指指向旁边另外一扇舷窗,“你也看见了,这里还有窗……”
“呜啊,真好啊——”
话音未落,波鲁那雷夫就像个银色的炮弹那样嗖地跑了过去,一下子糊在了舷窗前面:“我一直都很向往要是能和可爱的女生一起坐就更好咯~”
这时候梅戴抬起头往波鲁那雷夫那边看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副有些少见的狡黠表情,他指了指站在自己旁边的花京院,开玩笑说道:“典明就很漂亮,很像女孩子呀。”
“梅戴……!”花京院的脸几乎是瞬间红了,他有些埋怨地看着把那双深蓝色眼睛笑得弯弯的梅戴。
波鲁那雷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这边,他还真的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花京院,然后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梅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爽朗笑了,用自认为很正确的结论进行总结:“你们两个其实长得都很漂亮啊,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梅戴才是女孩子。毕竟——”
他伸手指着梅戴,一副真相大白的自信模样:“毕竟梅戴是长头发!”
“真是够了。”一旁没怎么说话的承太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波鲁那雷夫自然而然就把他这句话当做是赞同了。
“你看你看,承太郎都同意诶。”
“你还是老样子,波鲁纳雷夫。”正在驾驶潜艇的阿布德尔这时候插话,“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啊。”
波鲁那雷夫又消停下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研究声呐了。
梅戴对于波鲁那雷夫的话并没有怎么放心上,他只是侧头看着脸色依旧有点红的花京院,带着些歉意地眨眨眼,开口道:“对不起啦。”
“我不是怪你,只是、有点……”花京院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梅戴那双如海水一样的深蓝色眼睛里快速降温了下去,但语气还是蕴含着一点无措,“这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梅戴也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丝笃定的神情。
“我知道,典明已经准备好了的。”他说。
花京院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再“追究”这件事,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医疗箱,开口说道:“先不聊这个了。你手臂上的那个伤不处理一下吗?现在总算安静下来了,我帮你包扎。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感觉还是不太保险。”
闻言,梅戴乖乖地伸出手臂,看着花京院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然后重新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
过程有一点点刺痛,梅戴抿着嘴巴什么表情也没有。
“还好,伤口不算太深,也没有伤到肌腱,但近期这只手尽量不要用力比较好啊。”花京院一边包扎一边叮嘱着。
“嗯,谢谢典明。”梅戴点点头,看着被包扎得整齐的手臂,心里暖暖的。
这时,波鲁那雷夫探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嘿,梅戴——你要不要去操作台那边看看?那边能看到好多鱼!还有乔斯达先生在摆弄那些复杂的仪器呢。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承太郎的原因,我总觉得乔斯达先生他也不太懂……”
梅戴被说得有些心动,看向花京院,眼神在询问他要不要一起。
花京院笑了笑:“你去吧,小心别碰到伤口就行。我正好需要整理一下其他东西。”
于是梅戴跟着波鲁那雷夫来到了操作台前面。
入目的就是巨大的前窗呈现出开阔的海底视野,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缓缓游过,就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一样。
“梅戴你看这个,这个叫声呐。”波鲁那雷夫指着那张闪烁着绿色光的仪器说道,十分自信地开口,“它可以通过声波的反射,像雷达一样探测水中的物体哦。”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这个,和[圣杯]连续使用‘寂静同化’来追踪很像。”
阿布德尔听到这话哼笑了一下。
波鲁那雷夫后知后觉,他眨巴眨巴蓝眼睛,有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你——你说的是荷尔·荷斯那次,我只知道是梅戴做的追踪,但也一直都在奇怪你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找到我的。”
“当时是我背着梅戴跑过的,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到。”阿布德尔接话说着。
“啊……”波鲁那雷夫撇了撇嘴,用手撑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声音七扭八拐的,“我不要聊这个了。一聊这个我就能想到荷尔·荷斯那个崩了梅戴一枪但还活着的混蛋东西。”
乔瑟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人围在声呐前面,挑了挑眉
说道:“这个可以360度检测。这样无论敌人从四面八方360度任何一个方向袭来,都能探测到。”
“但如果在潜艇里遇袭,我们就无路可逃了。”承太郎的声音加入讨论,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这里是海底60米。”
过了一段时间,潜艇在深海中平稳航行,最初的兴奋感渐渐平息。
花京院在舱内又细致地逛了逛,把之前梅戴简单查看时全部忽视掉的日常设施和生活区域仔细看了一圈。
“不愧是有钱人用来海底探索消遣的船……设施真是一应俱全。”他打开一个储物柜,又看了看角落的设备,不禁有些感慨地说道,“不仅有冰箱、咖啡机,居然还有最新的卫星电话啊。”
“卫星电话?”正在研究海图的乔瑟夫闻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朝着花京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波鲁那雷夫一听到“冰箱”两个字,立刻从对声纳屏幕的专注中抬起头,眼睛发亮,激动地喊道:“冰箱?花京院,帮我拿点喝的。说了那么多话,我快渴死了!”
正在专注驾驶的阿布德尔也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稳:“麻烦也给我带一瓶,花京院。”
“好的。”花京院应了一声,顺手打开了旁边那个小巧却功能完善的冰箱。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罐装饮料和瓶装水。
他看了看,自然地问道:“里面有好几瓶可乐,可乐可以吗?”
“可乐就行!谢啦!”波鲁那雷夫立刻回应。
阿布德尔也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承太郎注意到了乔瑟夫的举动。
他看到乔瑟夫停在了那台卫星电话前,神情显得有些严肃和专注。
承太郎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喂,老头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承太郎,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开始在那台卫星电话的按键上熟练地拨号。
他一边拨号,一边说道:“大家都安静点。”
他的语气不同往常,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舱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波鲁那雷夫都暂时忘记了对饮料的渴望,好奇地望过去。
波鲁那雷夫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电话?乔斯达先生,你要打去哪里啊?”
花京院拿着两罐可乐走了过来,将一罐递给波鲁那雷夫,另一罐放在阿布德尔手边方便的位置。
还顺手给正在对着舷窗发着呆的梅戴一瓶瓶装水,然后他轻声解释道:“到了这种深海地方还要特地使用卫星电话,应该是有相当重要和紧急的事情吧。”
梅戴原本正安静地看着舷窗外游过的发光水母,也被这突然严肃起来的气氛所吸引,转回了视线。
他接过花京院递过来的一瓶水后,深蓝色的眼眸落在乔瑟夫和他手中的卫星电话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乔斯达先生周身气场的变化,那是一种紧绷感。
不过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头,更加专注地观察着。
乔瑟夫终于拨完了号码,将听筒贴在耳边,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再次强调,声音压得更低:“没错……这是一通非常重要且敏感的电话。你们都别出声。”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后,一个充满活力、略显高昂的女声隐隐约约传了出来:“hello?”
“是我,乔瑟夫。”乔瑟夫回道,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那个女声立刻响了起来,语调充满了惊喜:“哎呀,是乔瑟夫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现在在哪里呢?不过总感觉信号好像不太好呢……有点杂音的样子……”
站在不远处的梅戴轻轻眨眨眼。
虽然不是梅戴的本意,但以他远超常人的听力,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听清话筒里传出来的对话内容简直是小菜一碟。
梅戴立刻就辨认出了对面那是乔斯达太太的声音——那样独特而富有感染力的活力嗓音,以及第一次在Spw总部大厅里见面时就对他这个陌生人表现出极大亲切和关怀的温柔态度,都让梅戴牢牢记住了这位可爱又可敬的女士。
他甚至还可以隐约想起来,在Spw基金会内部,负责连线乔斯达太太的接线员代号似乎是608先生隔壁的607,不过类似这样的同僚小组,好像还有24个来着……
乔瑟夫故作镇定地稍微咳嗽了一声,继续用他自以为自然的语气说道:“嗯……我现在在旅行地的酒店里。”
这个明显的谎言让旁听的几人都神色微妙。
“抱歉啊,丝吉,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暂时还回不去。”
“哎呀,是吗?”丝吉q太太的声音依旧轻快,似乎完全没有怀疑,“不过你也真是够忙的呢,去了日本之后就直接到其他国家出差了,算起来都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吧?真是的……”
“啊……嗯,抱歉。”乔瑟夫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句,似乎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着急:“话说回来,丝吉,你和荷莉最近联系了吗?她怎么样?”
这句话立刻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原本或坐或站、看似各忙各的的其他人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承太郎,他原本靠在舱壁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此刻微微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从帽檐下投向乔瑟夫,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密切关注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梅戴的视线轻轻扫过承太郎,注意到他那细微的反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整个船舱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只剩下卫星电话里传来的、丝吉q太太依旧元气满满的声音:
“荷莉?有联系哦!昨天才通过电话呢!她呀……”丝吉q的声音有些低落了下去,“好像感冒加重了,发展成轻微的肺炎。虽然那孩子说自己没事,但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她。”
乔瑟夫有些沉重地闭了闭眼,然后平静地开口说道:“不,没必要,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56章 女教皇(二)
第五十六章
一旁的乔瑟夫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电话那头的丝吉q,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放松。
而潜艇的另一侧,其他几个人已经默契地凑到了一起,围成一个小圈,尽量压低声音交谈,以免打扰到乔瑟夫,也防止被电话那头听到。
波鲁那雷夫率先按捺不住好奇,蓝色的眼睛瞟了乔瑟夫一眼,然后小声地向最了解乔斯达家情况的阿布德尔询问道:“这就是……乔斯达先生说的重要且敏感的事情?”
他语气里带着点“就这”的疑惑,似乎觉得兴师动众用卫星电话只是为了给家里报平安有点大材小用了。
阿布德尔刚刚将潜艇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模式,确保航行稳定后,就也加入了讨论。
他抱着手臂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解释道:“嗯。乔斯达太太是个活力四射、直觉也很敏锐的人。要是不偶尔这样主动联系、‘报个平安’,她很可能因为担心或者想念,就直接跑去日本看望荷莉太太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那样的话……她或许就会从荷莉太太的状态中,察觉到不对劲,甚至最终得知真相。”
“那这样说来的话,太太她……”花京院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沉重,他轻声追问,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阿布德尔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当然。她对这次的行动、对迪奥的存在、对荷莉夫人的真实状况……一概不知。不过,也确实没有必要让她也卷入这份担忧和恐惧之中。”
虽说乔斯达先生很擅长撒谎,但面对亲人来说,撒谎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的目光偶尔会有点担忧地瞥一眼正在通电话的乔瑟夫,然后又回到讨论的同伴身上。
他回想起丝吉q太太那温暖开朗的笑容,完全能明白阿布德尔和乔瑟夫的选择——那样一位充满生命力的女士,确实不应该被如此残酷的真相所折磨。
梅戴不再继续关注乔瑟夫的通话内容。
他起初只是好奇乔斯达先生会与谁进行如此“重要且敏感”的通话,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乔斯达太太,涉及别人家庭的隐私,他便觉得不再适合再继续旁听了。
梅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观察深海环境和潜艇本身的运行上了。
过了一会儿,乔瑟夫结束了通话,轻轻放下了卫星电话的听筒,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宽慰交织的复杂神情。
花京院见状,走上前一步,他也明白隐瞒亲人所需的心理压力,语气温和而理解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乔斯达先生。”
波鲁那雷夫也拍了拍胸脯,做出可靠的样子表态:“不过放心吧,还有我们呢。而且埃及就近在眼前了。”
阿布德尔也沉稳地点头,声音坚定:“没错。我们的目标就是尽快找到迪奥,彻底终结这一切,拯救荷莉太太。”
感受到同伴们的支持,乔瑟夫百感交集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啊……多谢各位。”
就在这时,梅戴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从潜艇后方传来的、一股极其轻微却异常突兀的水流波动声。
那声音与其他鱼类游动或海水自然流动的韵律截然不同,更像是什么东西高速掠过后又刻意收敛了动静,非常短暂。
他下意识地快步走到潜艇后方的舷窗处,贴着厚厚的玻璃仔细向外望去——外面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和偶尔被探照灯扫过的、慢悠悠游动的深海生物,并无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梅戴微微蹙眉,又立刻来到声纳显示屏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不断刷新的绿色波形和数据——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光点或信号提示附近有大型物体或高速移动的物体。
他不能确定,但梅戴还是抬起头,带着一丝不确定开口问道,这问话在其他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刚才……有人注意到声呐检测到什么东西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正在交流的几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阿布德尔走了过来,俯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声呐屏幕,确认道:“好像并没有检测到什么东西。所有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发生什么事了吗,梅戴?”
梅戴挠了挠脸侧,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有奇怪的声音……不过,我更希望那是我的错觉。”
他努力描述着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刚刚我听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水流声,和其他鱼儿波动海水往前游动的声音不一样……非常快,而且戛然而止。但更具体的声音特征……我暂时听不到了,那东西消失得太快了。”
然后梅戴用目光询问地看向乔瑟夫,提出了请求:“乔斯达先生,允许我用[圣杯]检查一下周围吗?只是初步的声波探查,应该不会有太大干扰。”
乔瑟夫看着梅戴认真的表情,知道他的感知一向敏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允许:“好,小心一点。”
得到许可后,梅戴轻声呼唤:“[圣杯]。”
刹那间,一个散发着柔和浅蓝色光芒的、在水里近乎透明的美丽水母悄然浮现。
它并未完全实体化在舱内,而是融入海水,部分显现在潜艇外部。
在幽暗的深海中,[圣杯]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辉般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吸引了附近一些好奇的小鱼群。
它保持着与潜艇相同的速度向前移动,而它伞盖下无数条极其纤细、散发着莹白光晕的神经触须,则如同灵敏的探测器般,以潜艇为中心,迅速向着四周、尤其是后方舷窗视野无法触及的黑暗区域延伸过去,无声无息地感知着水流最细微的震动和声音的异响。
但这样的效率太过于慢。
“寂静同化。”
梅戴轻声下达指令,同时走到了舷窗边,将自己纤细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圣杯]随之而动,一条散发着柔和莹白色光芒的、近乎透明的柔软触须,隔着厚厚的抗压玻璃,精准地抵在了梅戴手掌所对应的位置,仿佛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随着梅戴的话音落下,窗外的[圣杯]那伞盖状的主体瞬间流光溢彩,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它为中心急速扩张。
刹那间,被力场笼罩的范围内,所有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攫取、吸收殆尽。
深海原本应有的、通过艇身传导的细微水流声、远处可能传来的鲸歌、甚至潜艇自身引擎的低沉嗡鸣……一切声响都消失了,陷入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死寂。
这片寂静的结界甚至短暂地笼罩了舱内的众人,让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失聪。
不过,这状态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刻,梅戴便解除了能力。
窗外的[圣杯]如同幻影般悄然消散,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也随之褪去,各种熟悉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几乎是能力解除的瞬间,离得最近的波鲁那雷夫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关切和紧张。
花京院、阿布德尔和承太郎的目光也立刻聚焦在梅戴身上。
梅戴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感知到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而是迅速抬起手,用一连串简洁明了的手势向同伴们传递信息——承太郎倒是对此颇为熟悉,他知道梅戴似乎比较喜欢打手势沟通。
他的视线落到站在舷窗前面的梅戴身上,他先是指了指自己, 然后将手放在耳后,做出倾听的动作, 接着手指明确地指向潜艇的后方, 最后抬手握拳,做出了一个表示警惕和注意的手势。
这一连串手势的意思清晰而易懂。
乔瑟夫看着梅戴的手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扫向后方的舷窗。
“抱歉,乔斯达先生……可能真的是我的错觉吧?”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进入戒备状态时,梅戴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歉意,他看向乔瑟夫:“在‘寂静同化’的状态下,我除了常规的水流和鱼群,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者刻意隐藏的震动源……什么都没感觉到。”
刚才那瞬间的异响,仿佛真的只是深海环境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被他的耳朵捕捉后又迅速消失的杂音似的。
乔瑟夫闻言回头看去,见梅戴正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时,知道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随后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走过去,宽厚的手掌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慰和鼓励:“没关系的,梅戴。在这种环境下,保持高度警惕不是坏事。宁可错判一千,也不能疏忽一次。你做得很好。”
短暂的检查过后,潜艇内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休闲状态,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波鲁那雷夫显然已经将阿布德尔的“特殊训练”——或许只是几句关键操作要点而已——牢记于心,此刻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坐在了主驾驶座上,双手信心满满地握住了凉凉的舵轮。
“嘿嘿,想不到开这大家伙还挺简单的嘛!”波鲁那雷夫得意地扬起下巴,银色的发丝似乎都跟着他的心情一起飘动,“难怪阿布德尔能开得那么稳。”
然而,他话音刚落——
砰!哐啷——!
潜艇左侧猛地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和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艇身都随之轻微摇晃了一下,操作台上的几个小指示灯不安地闪烁起来。
显然是潜艇左侧下方磕碰到了海底某些凸起的岩石或沉船残骸之类的东西。
“呃!” 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差点没抓稳舵轮。
“真是的……喂,波鲁那雷夫。我都说过了,不要得意忘形。”站在他旁边监督的阿布德尔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额头,语气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力感,“海里可不是平坦的高速公路,到处都是你看不见的障碍物,暗礁、沉船、海山……你需要时刻注意声纳和深度仪。”
“我知道我知道啦!”波鲁那雷夫似乎觉得有些丢面子,还没等阿布德尔说完,就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紧紧握住了舵轮,试图挽回颜面,“刚才只是不小心!好嘞,那就再加点速度,离开这片区域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真的打算推动某个控制杆来提升速度。
但就在他刚刚产生提速念头、手指还未动作的下一秒——
轰!!
又是一次更加剧烈、更加沉重的碰撞声从潜艇外部传来。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上次要大,整个潜艇都发生了明显的倾斜和震动,固定不好的物品在舱内滑动,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波、鲁、那、雷、夫!!” 阿布德尔这下彻底受不了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扒住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几乎要把他从驾驶座上拎起来,警告的话语配上他此刻有些凶巴巴的严肃表情,显得十分有压迫感,“你这笨蛋到底在干什么?”
“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波鲁那雷夫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指着操作台辩解,“我、我还没加速呢真的!我发誓,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确实不关简的事。
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似慵懒地趴在小桌板上的梅戴默默地想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弄着原本戴在耳朵上、但现在被摘下来的声波过滤器,慢慢地用手指描绘上面的纹路。
这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动作,其实是他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性表现。
自从之前[圣杯]隐约捕捉到那一种游动带来却十分诡异的水流声后,梅戴就一直在留意着潜艇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免被可能存在的敌人察觉,他不能再轻易动用[圣杯]进行大范围探查,只能依靠自己听觉去分辨。
而要达到最佳的听觉敏锐度,梅戴就必须摘下这个用于过滤背景噪音、保护听力的声波过滤器。
刚才那第二次剧烈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透过艇身直接传来,震得梅戴耳膜都有些不适,但他并没有将这份不适表现出来,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听觉清晰地告诉他——第二次碰撞的源头和震动传递的方式,与波鲁那雷夫操作失误导致的磕碰截然不同。
那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来自外部的主动撞击。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不过现在已经进来了。
想到了这里后,梅戴从原本的座位上起身,看似随意地换了个更靠近舱壁、视角更好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伸手拉开了旁边储物柜的一个小抽屉,目光落在里面整齐陈列着的五个白色马克杯上,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拿出一个。
“梅戴,是想喝水吗?”一直留意着他的花京院见状,立刻关心地问道,同时已经准备起身去帮他拿水。
梅戴伸向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将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着花京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谢谢典明。”
时间还早,而且这个敌人……暂时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意图。
梅戴接过花京院递过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心里冷静地分析着。
它更像是在观察,或者……等待?
不过,只要盯紧它就行了。
其实他刚才通过极度敏锐的听觉,已经大致判断出那个“东西”是从潜艇舱壁上方侵入的。
那么剧烈的结构和震动,恐怕那一块的舱壁已经被完全破坏掉了,外面的海水正不断试图涌入潜艇的舱内,只是不知道这个东西用的是什么手段,暂时将海水隔绝在了舱室之外。
梅戴垂着纤长的睫毛,小口喝着水,掩盖着内心的思忖。
虽然看不见上面的天色,但根据生物钟和疲惫感来判断,现在应该已经是后半夜、很晚了……正是人最容易松懈困倦的时候。
“哈啊——好困……”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波鲁那雷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地问道,“还没到吗?这海底航行比打架还累人……”
梅戴这时放下水瓶,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开口提议,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同伴的普通建议:“大家,要不要喝点咖啡提提神?我刚才看到这个抽屉里有五个杯子,正好你们一人一个。”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手边的那个抽屉,示意离得最近的花京院可以查看一下。
花京院有些疑惑地蹲下身,依言拉开了抽屉,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干净的白色马克杯。
他数了一下,确实是五个。
然后花京院抬起头,看向梅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确实是五个。不过,梅戴,你需要咖啡吗?”
他注意到梅戴几乎不碰刺激性饮料。
梅戴摇摇头,举起自己手边的水瓶示意了一下,语气轻松:“我喝这个更容易清醒些。典明不用担心我喔。”
“喂——花京院!”波鲁那雷夫听到有咖啡,声音立刻拐着弯地喊了起来,带着点赖皮的味道,“快给我也倒一杯,我想喝!要浓一点的喔。”
“自己倒去。”花京院几乎是下一秒就皱着眉,头也没回地果断拒绝了波鲁那雷夫的要求,语气干脆利落,显然没打算惯着他这点小毛病。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梅戴这略显突兀的提议和那五个杯子上,直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喝咖啡那么简单。
不过看着正在把水一点点持续着往嘴里送的梅戴,还是没问出口。
第57章 女教皇(三)
第五十七章
直到凌晨时分,海平面上的天色开始蒙蒙发亮,透过最高处的观测窗能隐约看到深蓝色的海水逐渐染上灰白的曙光,潜艇才开始缓缓上浮。
阿布德尔熟练地操控着潜艇,同时将潜望镜升了上去。
他凑在目镜前,仔细地缓缓转动镜头,四处观察。
起初视野里还是一片模糊的水色和渐亮的天光,但随着潜艇不断上升,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绵长的、在晨曦中呈现出黄褐色的海岸线,以及海岸后方隐约可见的、起伏的沙丘轮廓。
“喂,大家,”阿布德尔保持着观察的姿势,向舱内说道,“能看见非洲大陆的海岸了。我们就要到了。”
这个消息让舱内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凑到舷窗边,努力向外张望:“哦哦!终于到了吗!”
虽然从他的角度还看不到完整的海岸,但光明的到来和目标的临近足以让人振奋。
在简单利用仪器确定了潜艇当前的具体位置后,几个人围在了潜艇中央的小桌旁。
阿布德尔将一张详细的区域海图铺在桌子上,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
“看这里,”他解释道,手指沿着一条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珊瑚礁融为一体的线划过,“这片珊瑚礁旁边,有一条自然侵蚀形成的海底隧道。出口隐藏得很好,位于内陆约250公里处的一个干涸河床附近。我们从那里上岸。”
乔瑟夫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严肃而坚定地看着围拢的众人,沉声开口:“啊……绕了这么大一圈,经历了这么多。终于要到埃及了。”
这句话让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回忆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从日本出发,到香港、新加坡、印度的激战,穿越阿拉伯半岛的跋涉,红海上的惊魂,以及无数同伴受伤、甚至一度分离的痛楚……
简单的“终于”二字,背后承载了太多的牺牲和坚持。
花京院轻轻呼出一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紧抿的嘴角也透露着决意。
阿布德尔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带着回归的坚定和守护的决心。
梅戴安静地站在桌边,看着大家感慨的模样,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仿佛也在回忆这一路的风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声波过滤器,当听到乔瑟夫的话时,梅戴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掠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最终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更多是温暖的弧度。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怎么了?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顺口问道。
波鲁那雷夫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纯粹而开心的笑容,他环视着身边的五位同伴,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满足:“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特别看了一眼阿布德尔和梅戴,继续说道,“毕竟……我们六个人,终于又完整地聚在一起了。这一次,一定要一起走到最后!”
这话语简单,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经历了分离和重聚,这支队伍变得更加坚韧。
梅戴对上波鲁那雷夫的视线,也回以一个肯定的、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六个人,一个不少,这就是此刻最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不算长的旅途即将抵达终点,大家紧绷的神经也需要些许慰藉。
考虑到一晚上都没能好好休息,全靠意志和之前喝的咖啡硬撑着精神,在最后上岸前,再来最后一杯热咖啡提神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花京院主动承担了泡咖啡的任务,走向那个小巧的吧台。
梅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花京院熟练地操作咖啡机,研磨咖啡豆,注入热水,泡好了第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
“我来帮你吧,典明。”梅戴轻声说道,主动拿起另一个杯子,示意花京院可以继续冲泡,他来负责添加点糖和奶——梅戴知道简还挺喜欢喝一点不是那么苦的咖啡的——或仅仅帮着递杯子。
花京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很快,五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端上了小桌。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桌面,习惯性地快速清点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梅戴——只见梅戴手里正拿着第六个杯子,杯子里也盛着深褐色的液体。
这很少见。
承太郎挑了挑眉,很少见地主动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也要喝?”
他记得梅戴通常更偏好清水或果汁,对咖啡因似乎并不热衷,在夜里没有选择喝咖啡也正好对应了这一点。
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承太郎的疑问逗乐了。
他轻轻耸了一下单边肩膀,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带着些开玩笑的、略显无辜的语气开口:“我有时候也想尝尝看嘛,不可以么?”
承太郎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复杂表情,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梅戴在故意回避重点。
他指的显然不是“能不能喝”,而是“为什么多了一杯”以及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梅戴察觉到的异常。
旁边正在搅拌自己咖啡的花京院听到对话,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他刚下意识地看向梅戴手里的杯子,眉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奇怪,抽屉里不是只有五个……”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数过,并且梅戴之前也确认过是五个。
不过显然,梅戴也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在梅戴想就这样喝一口的时候,变故突生。
他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白色马克杯,毫无征兆地、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
那速度太快,以至于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清晰捕捉其变化过程,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在他手中剧烈地扭曲、拉长、变得尖锐!
咻——!
一阵如同极薄的匕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凄厉而短促的尖啸声骤然响起。
是敌人的攻击!
那个杯子本身是伪装的替身!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瞬间惊醒,睡意和疲惫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一扫而空。
在他们的视野中,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那道由杯子变形而成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锋利刀刃,正以刁钻狠辣的角度,朝着梅戴端着杯子的那条手臂狠狠削砍过去。
“梅戴!”
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惊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惊呼声尚未完全发出的前一刹那,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那道锋利的刀刃,并没能如愿地切断梅戴的手臂。
它被稳稳地格挡住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梅戴那条看似纤细白皙的手臂表面,早就浮现出的一层若隐若现的、由无数极其细微的六边形蜂巢状网格组成的、近乎透明的虚影给防御住了。
那层虚影仿佛一层紧贴皮肤的、极具韧性的能量护盾,在与刀刃接触的瞬间,居然几乎没有什么刺耳的声音,即使如此,那一层薄膜也将所有的冲击力和切割力完美地分散化解。
梅戴的手臂,甚至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那个扭曲变形、发动偷袭失败的替身,见攻击无效,立刻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向后一弹,稳稳落在了桌子中央。
它落下的冲击力震得桌子一颤,上面摆放的五杯咖啡“哗啦”一声全部被震倒,深褐色的液体顿时泼洒得到处都是,浓郁的咖啡香混杂着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它朝着围在桌边的所有人,发出一种凄厉而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声,充满了威胁和警告的意味。
此刻,众人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那似乎是一张很典型的非洲咒术师的脸孔,刻画着古老的纹路,眼神空洞而邪恶,头上似乎还披着蓑衣般的装饰。
但它的整体形态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液化感,如同水银或融化的蜡像,只有头部和那双呈现出利爪或刀刃形态的手部能让人看出具体的样子。
这个替身大约只有两个手掌大小,但从它刚才发动的、快如闪电且力道惊人的袭击来看,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是替身!”阿布德尔立即高声提醒,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潜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了一个替身!大家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液化替身似乎察觉到了承太郎锁定它的冰冷目光,猛地再次弹射而起,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舱室的天花板。
承太郎几乎在它动身的瞬间就召唤出了[白金之星]。
紫色的巨人带着破空之声出现,拳头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方挥出,试图将这个诡异的入侵者一拳粉碎。
然而,那液化替身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而且身体极其柔韧,它在空中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猛地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白金之星]的重拳,如同一滴水银般“啪”地一声贴在了天花板上。
这时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液化金属丝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如同毒针般从替身主体分离射出,精准而狠辣地击中了正全神贯注盯着天花板、试图找出敌人的乔瑟夫的后颈
“咯!” 乔瑟夫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甲板上,昏了过去。
“乔斯达先生!”
来不及让其他人反应过来,它又极速掉落,下一个目标竟是舱壁上一处复杂的仪表盘。
然后它如同没有实体般,直接“融”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那个毫无异常的仪表盘。
“消、消失了?!”波鲁那雷夫满脸不可置信和凝重,他握紧了拳头,银色的眉头紧紧锁起,略显惊讶地开口,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承太郎烦躁地“啧”了一声,收回了[白金之星],他确信那个替身还在这个舱室里,冷静地否定道:“不对。”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立刻理解了现状,他语速飞快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排仪表:“它是变形了,假装成其中一个仪表了。就像是它刚才完美地伪装成咖啡杯那样,它就藏在这些仪表盘里。”
波鲁那雷夫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了他们此刻的处境,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焦急涌上心头。
他跑到操作台前面看地图,忍不住大声说道,声音里有些挫败感:“不是吧,开什么玩笑!明明就快到珊瑚礁了,只剩几百米就能踏上埃及的土地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梅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和花京院一起把乔瑟夫扶了起来,他深蓝色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乔瑟夫后颈处刚刚被攻击而产生的一个小小的血孔,面色有些不甘,他咬了咬唇,简单判断了一下开口:“乔斯达先生……伤的不深,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这时,卫星电话铃声在紧张寂静的舱室内突兀地响起,一遍又一遍,显得格外聒噪和不合时宜。
波鲁那雷夫本就因为乔瑟夫突然被袭击昏迷和替身消失而神经紧绷,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更是让他有些判断不过来现状,几乎要崩溃。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不断发出声响的电话,语气有些抓狂地开口:“电……电话?!是谁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打来?”
“别管它,波鲁那雷夫!”花京院立刻出声喝止,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尤其是那些仪表盘,“不要分散注意力!敌人还在附近!”
“是[女教皇]。” 阿布德尔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地翻阅着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库。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异常严肃地开口,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敌人是拥有‘女教皇’暗示的替身。”
承太郎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阿布德尔:“你认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凝重。
强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能力诡异、藏匿于无形的敌人。
“我听说过。它的替身使者叫蜜特拉。”阿布德尔肯定地点点头,快速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分享出来,“她的替身控制范围相当大,所以她本人现在极有可能就在海面上的某处,远程操控着这个替身。”
“那她的能力呢?具体是什么?”花京院这时候有些心急地追问,了解能力是应对的第一步。
阿布德尔语速加快,清晰地解释道:“它能变形、同化,变成金属、玻璃、陶瓷等一切矿物制品,甚至塑料和树脂也不在话下。最关键的是,就算我们摸到、打到它,只要它不主动攻击,我们就根本无法将它从真正的物体中分辨出来!”
这能力在潜艇这种充满仪器和设备的环境里,简直是噩梦。
波鲁那雷夫听得脑袋都有点大了,这能力太过棘手:“可是……它是从哪潜入这潜艇的?”
但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指着正和花京院一起扶着昏迷的乔瑟夫、让其平躺下来的梅戴,决定问出他的疑惑:“还有就是……”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不解,“如果真的像阿布德尔你说的那样根本分辨不出来,梅戴又怎么会提前知道手里的那个杯子就是女教皇,然后进行防御的?”
这确实是矛盾的关键点。
梅戴听到波鲁那雷夫的问题,抬起头,掩盖在浅蓝色发丝下的眼睛看向波鲁那雷夫,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先回答关于自己如何察觉的问题,而是先回答了波鲁那雷夫的第一个问题——关于潜入点。
梅戴伸手指向舱壁上方,一处之前被替身短暂依附过的、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梅戴察觉出来的区域,冷静地开口:“那边,舱壁上方的那个仪表后面。它打了一个洞,从那里进来的。”
几乎就在梅戴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砰!咔嚓——!
波鲁那雷夫身后舱壁上侧的一块仪表盘猛地毫无征兆地爆裂开。
哗啦!
冰冷的海水如同高压水枪般,争先恐后地从那个破洞中疯狂涌入。
巨大的水压使得水流凶猛无比,瞬间就在舱室内弥漫开一片水雾。
与此同时——
呜——呜——
潜艇受损进水的刺耳警报声也瞬间拉响,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惊愕凝重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昏红。
波鲁那雷夫闻水声转过身去看着不断涌入水的洞口,喃喃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够直接的啊。”
水涌入的很快,几秒钟就把所有人的鞋跟淹没了一些。
“至于我是怎么察觉的……”梅戴继续开口说道,他撩了一下左耳侧的浅蓝色发丝,露出了那只没有带着声波过滤器的耳朵,他轻轻笑了,这笑容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安心的感觉,“大家放心,我可以‘听’到。”
“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眼睛。”
第58章 女教皇(四)
第五十八章
舱内一片混乱,冰冷的海水从破洞中不断涌入,警报声尖锐刺耳,红色的警示灯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正在操作台前试图稳住潜艇的阿布德尔猛地抬起头,脸色难看地大声喊道:“不好!上浮系统故障了!我们正在不断下沉!”
他用力扳动几个操纵杆,但毫无反应,深度仪的读数正在持续而稳定地增加。
花京院闻言,立刻侧头看向旁边的仪表盘,当他看到显示氧气储存量的表盘也亮起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时,不禁咬了咬牙,声音带着沉重:“不知不觉氧气存量也快见底了!已经没办法继续潜航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挂断了的卫星电话,竟然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执着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混杂在警报声和海水的涌入声中,显得格外令人烦躁。
波鲁那雷夫本来也凑到操作台前面,焦急地想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听到这电话铃声,几乎要抓狂了,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银色头发喊道:“烦不烦,到底是谁啊?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打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承太郎动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那台不断作响的卫星电话前。
在拿起听筒之前,承太郎特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舱室,看了一眼正和花京院一起努力将昏迷的乔瑟夫转移到相对安全角落的梅戴。
梅戴立刻注意到了承太郎的目光,他明白了他的意图——他需要确认电话的安全性,毕竟梅戴是此刻最可靠的“雷达”。
梅戴对着承太郎的方向,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承太郎不再犹豫,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放在了耳边。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梅戴则在嘈杂的警报声、水流声和同伴的呼喊声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听筒里传出的、那个十分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女声——果然是乔斯达太太。
“嗨,乔瑟夫?是我哦~”乔斯达太太轻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承太郎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浅绿色的瞳孔明显地睁大了一些,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我没和你聊够嘛,所以硬是让罗杰斯把号码告诉我了。”太太的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撒娇的意味。
但承太郎回应的只有沉默。这异常的寂静似乎让电话那头的乔斯达太太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疑惑和担忧,喋喋不休地问道:“唉?怎么不说话了?乔瑟夫?而且……你那边酒店有点吵啊?那是警报声吗?好像一直在响……而且还有哗啦啦的水声,是浴室爆水管了吗?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
承太郎微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让舱内其他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在一片混乱和祖母担忧的询问声中,他终于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不好意思,老头子他暂时接不了电话。”
梅戴敏锐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乔斯达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充满了惊愕和一连串的疑问:“这声音……难道是……承太郎吗?怎么会是你?乔瑟夫呢?他不是在出差吗?你不是应该在日本吗?为什么你会在他出差的地方?”
但承太郎在说完那句“老头子暂时接不了电话”后,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听筒,听着祖母焦急的追问,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乔斯达太太显然坐不住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回答我,承太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承太郎依旧没有说话。
他身处的环境却代替他做出了最糟糕的回答——潜艇刺耳的破损警报声毫不停歇,冰冷海水疯狂涌入的哗啦声越来越响,还有隐约传来的、波鲁那雷夫等人焦急的喊叫和跑动声……所有这些噪音都毫无保留地通过听筒传到了遥远的美国。
电话那头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丝吉q外婆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承太郎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甚至用了一个极少使用的称呼:“……别担心,丝吉外婆。”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外公……他有我陪着。”
我会保护好他。
这句未说出口的承诺,沉重地蕴含在他的话语之中。
承太郎似乎也不打算再多做解释了,紧接着说道:“挂了。等安定下来……再打给你。”
“等等!承太郎……!”
电话那头的乔斯达太太似乎才从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承太郎少见的温和中反应过来,急忙想要再问些什么,但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承太郎就已经决绝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切断了与安全世界最后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直全力操控潜艇却收效甚微的阿布德尔大声提醒着身后众人,声音盖过了警报:“大家抓紧!要撞向海底了!”
轰!
伴随着一阵猛烈至极的撞击和剧烈的震动,以及一声无比熟悉、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堪称“凄惨”的——
“ohhhhh——!my god!!”
这当然是波鲁那雷夫喊的。
整个潜艇仿佛要散架一般,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无法站稳。
花京院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身旁的固定管道,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昏迷的乔瑟夫的衣服。
阿布德尔被巨大的惯性甩离了操作台,但他反应极快,调整姿势后,重重落地后顺势翻滚卸力。
承太郎则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在撞击瞬间猛地压低重心,虽然也踉跄了几步,但最终顽强地稳住了身形。
梅戴在撞击前就提前做出了预判,他迅速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座椅底座,并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冲击带来的伤害,只是被声音和冲击力震得有些头晕眼花。
一阵乱七八糟的动荡过后,舱内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警报已经坏了,但舱内依旧是充斥着红色的光,那个破洞处海水涌入发出的汩汩声和众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从地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和后背,哀嚎道:“果然又是这样——!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不管是飞机、轮船、汽车还是这潜艇,都一定没有好下场啊。这是什么诅咒吗?”
承太郎也咬着牙,扶着椅背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手正了正自己那顶即使在如此混乱中也奇迹般没有掉落的帽子,脸上带着极度不爽的表情,低声愤懑地总结道:“再也不坐潜艇了……”
这句话恐怕代表了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终于抵达了海底,但是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在剧烈撞击后的短暂混乱中,众人快速休整。
波鲁那雷夫咬紧牙关,一把将依旧昏迷的乔瑟夫背到了自己背上,沉重的重量让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汗水,他焦急地提醒道:“喂……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氧气真的快没了!”
就在这时,承太郎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刚才女教皇融入后又消失的那个仪表盘区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口问道:“现在……那个败类在哪里?”
这句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问听觉最为敏锐、并且刚刚就已经成功识破过一次[女教皇]伪装的梅戴。
梅戴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在集中精神捕捉着什么。
他看似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了承太郎身边。
梅戴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被浑浊稀薄的空气呛到,同时也成功引起了承太郎的注意。
当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微微瞥过来时,梅戴抬起手,手指明确地指向了操作台上众多仪表中的其中一个,开口说道:“是这个。”
然而,他说话的同时,那双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眼眸却几不可察地、快速地向左瞥了一下,瞥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指向了花京院身后舱壁上的一盏嵌入式金属壁灯。
承太郎的目光与梅戴那细微的眼神暗示短暂交汇,立刻心领神会,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梅戴做了一个向后示意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退后。”
梅戴顺从地向后退去,看似自然地站到了花京院的旁边,仿佛只是为了避开可能的战斗波及。
与此同时,承太郎抬起手,[白金之星]那紫色的、充满力量感的巨大手臂虚影浮现在他身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缓缓逼近刚刚梅戴用手指指向的那个仪表盘,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和警惕心都被承太郎和那个被指认的仪表吸引过去的一刹那——
花京院身后那盏看似毫无异常的金属壁灯,表面突然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
下一秒,[女教皇]那张狰狞丑陋、充满恶意的脸孔猛地从金属光泽中浮现出来。
“嘶嗬——!”
它发出凄厉无比的嘶吼,液化金属构成的锋利爪子如同毒蛇出洞,以惊人的速度直刺花京院的后心。
即使花京院反应极快,在听到嘶吼和感受到背后恶风的瞬间就本能地呼唤出[绿色法皇]进行格挡和反击,但女教皇的速度和灵活性显然超出了预估。
它竟然在空中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如同流动的液态金属般,轻而易举地绕开了[绿色法皇]挥出的触须,攻势不减地继续袭向花京院。
但它的偷袭,终究还是没能得手。
因为早在花京院放出[法皇]的同时,甚至更早——在他站到花京院身边的那一刻,梅戴就好像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
梅戴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直接就挡在了花京院的身前。
又一次,是尖锐的东西在石墨烯屏障外滑动的感觉。
梅戴手臂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由无数六边形蜂巢状网格组成的透明膜再次扛住了[女教皇]的偷袭。
巨大的冲击力让梅戴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一步未退。
一击不中,[女教皇]也意识到不妙,液态的身体猛地收缩,就欲弹射向旁边不断涌入海水的破洞,试图借水再弹射到金属上转移走。
“空条先生!”
梅戴立刻高声呼唤,声音清晰而急促,指明了方向。
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提醒。
旁边早就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承太郎,早已如同猎豹般迅猛转身。
[白金之星]更是在女教皇攻击受阻、试图逃窜的瞬间,就已经精准地预判了它的落点,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了海水涌入处的前方。
欧拉!
[白金之星]凝聚的实体蕴含着无尽怒火和力量的铁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中了刚刚弹起、在空中无处借力、更无法瞬间改变形态的女教皇。
“叽啊啊啊——!”女教皇发出了尖锐痛苦的惨叫,整个身体都被这一拳打得扭曲变形,如同一个被砸扁的易拉罐,猛地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积攒了不少海水的舱室地板上,狼狈地弹跳了两下。
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被击中的部位流淌出来,迅速染红了周围的一片海水。
它受到了重创,挣扎着,试图再次吸附到旁边的金属舱壁上逃走,身影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彻底消散,融入了阴影和海水之中,再次消失了踪迹。
舱内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警报声、水流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梅、梅戴……谢谢。”花京院刚刚在有些缺氧的环境里稍微动作大了一点就喘着气了,他看着梅戴的背影,轻声开口。
梅戴站直身体,快速转身把花京院扶了起来,他喘得也有点厉害,但笑容依旧明亮:“不用谢的,典明没受伤呢,这样就好了。”
然后他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波鲁那雷夫虽然喘着粗气背着乔瑟夫,但看起来并无大碍,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也保持着战斗姿态。
好的,没一个人受伤。
梅戴心下稍安,然后思维快速流动了一下。
女教皇结结实实挨了[白金之星]那一拳肯定不好受。
现在处于重伤状态,能量波动和行动都会变得紊乱且迟缓,暂时不用担心它短时间内会发动有效的袭击了。
梅戴基于刚才交手的印象和对方流出的“血液”判断着。
更何况,就算它勉强潜行过来……
梅戴的耳尖微微颤了一下,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比起完好状态时,它能借用撞击声掩盖、在金属内部近乎无声地游动,现在重创之下,它移动时必然会产生更明显、更难以控制的摩擦和能量逸散……我更容易检测到它的踪迹了。
“大家快,往那边门走,不能再留在这个主控舱了。”这时,阿布德尔大声招呼着大家,指向通往隔壁水密舱室的厚重阀门,“[女教皇]能一边伪装成机械表面一边移动,只要我们还留在这个布满仪器的房间,就会不断被它袭击……总归防不胜防。”
“……虽然刚才配合得很好,它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袭击我们了……但这里太危险,必须转移。”他虽然肯定了刚才的配合,但语气依旧紧迫,“快,来这边……”
阿布德尔说着,就准备上前去开门。
“阿布德尔,让我来吧。”梅戴抢先一步提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率先走到了那扇连接隔壁舱室的密封门前。
在梅戴握住冰冷的圆形门把手之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片刻后,才稳稳地握住把手,用力一扭。
咔嚓,嗤——
门阀被拧开,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泄压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梅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谨慎地透过门缝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空气,然后他微微呼吸了一下,转头对其他焦急等待的人说道:“快来,这边……空气好一些,应该还有一些氧气。”
大家立刻挨个快速通过。
不过当波鲁那雷夫背着乔瑟夫侧身挤过门框时,因为姿势别扭和匆忙……
“哎呦!!!”
乔瑟夫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金属门框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凄惨的痛呼。
“呃啊……疼疼疼……”乔瑟夫龇牙咧嘴地、竟然就这样被撞醒了。
他捂着自己有些起包的额头,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冰冷的海水、闪烁的红灯和焦急的同伴,虽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但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处境不妙:“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难道是陷入危机了吗?”
“乔斯达先生你醒了?!”波鲁那雷夫见乔瑟夫醒了,也顾不上多说,马上把他从背上放了下来,急匆匆地推着他的后背,“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啊。这边,前进!前进!”
乔瑟夫一边哎呦哎呦地捂着发疼的脑袋,一边被波鲁那雷夫推着,懵懵懂懂跟着冲进了隔壁的舱室。
最后一个撤退的是承太郎。
他在进入门内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正扶着门、似乎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通过的梅戴。
承太郎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了梅戴刚才开门时那细微的停顿,以及此刻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的放松。
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但时间紧迫,周围海水还在上涨,警报依旧刺耳,不容承太郎在此刻细问。
承太郎只是对着梅戴,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明白”和“小心”的意味。
梅戴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眨了眨眼,也回以一个极轻微的、让人安心的微笑,并颔首回应,表示自己会注意。
随后,承太郎敏捷地侧身进入隔壁舱室,梅戴紧随其后,用力旋转阀门,将厚重的密封门重新关上、锁死,暂时将主控舱的危机和不断涌入的海水隔绝在了身后。
第59章 女教皇(五)
第五十九章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通道,踩着不断上涨的冰冷海水,快速向潜艇后方移动。
期间,乔瑟夫终于从其他人七嘴八舌、语速极快的解释中大致了解了现状——从遭遇[女教皇]偷袭,到自己被打晕,再到承太郎接了丝吉q的电话,以及刚才惊险的战斗。
他一边跟着众人往前跑,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颈后那块被女教皇击中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随即,乔瑟夫像是突然抓住了某个重点,猛地扭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跑在自己侧后方的承太郎:“什么?!承太郎,你接了丝吉打来的电话?”
不知道是在抱怨承太郎接电话的行为,还是在懊恼自己昏迷错过了电话,乔瑟夫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多此一举……”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仿佛将纷乱的思绪抛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充满决心,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甚至有点过度的自信:“算了,总之先脱离了眼前的困境再说,都交给我吧。”
承太郎听到乔瑟夫这仿佛胜券在握的语气,不由得侧目问了一句,帽檐下的眼神带着一丝怀疑:“你有计划了?”
“当然。”乔瑟夫理所当然地点头,一边跑一边也有点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可是我的杀手锏啊!”他脸上带着一种历经大风大浪的从容,“我乔瑟夫·乔斯达,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比这还糟糕的困境了,每次都化险为夷。”
众人的脚步声混杂着踩水的声音,在金属通道内回响,他们正快速向潜艇尾部可能存在的逃生舱或气密舱门移动。
“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女教皇只是暂时被击退,它还在潜艇里。现在还不知道被困住的是它还是我们。”花京院喘着气,脸上带着忧色,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它迟早会把那个破洞扩大,或者直接从内部打穿隔板追到这里来。”
阿布德尔也咬着牙,声音沉重地补充道,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各种管道:“花京院说得对。在这个满是机械和金属的密闭空间里,对那个能随意变形的替身来说简直是天堂,对我们却是极其不利的牢笼。”
“而且,这个潜艇已经不行了。结构受损,持续进水,氧气即将耗尽。”这时,梅戴的声音从队伍后方清晰地传来,他自然地接上了阿布德尔的话,指出了根本的问题,“我们需要弃艇逃命。”
他的声音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异常坚定:“不管那个替身如何,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必须尽快登上埃及的陆地。这是唯一的生路。”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了过来,带着现实的无奈和焦虑:“虽然知道必须要登陆!可梅戴,这里可是海底40米啊!看上去深度数字不算特别大,但水压和距离都绝非儿戏!我们要怎么才能安全地游回海面?恐怕还没上去就先因为水压或者缺氧……”
波鲁那雷夫还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压力、缺氧、强敌环伺、深海环境……重重困难摆在眼前。
不过好在当他们艰难地抵达潜艇最后方的应急舱室时,发现舱壁的储物柜里整齐地悬挂着正是在上艇前备好的六套潜水装备。
梅戴第一时间唤出[圣杯]进行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叫其他人上前。
有了这么一条安全的后路,这无疑是在绝望中看到的一线生机。
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快速地穿戴装备。
波鲁那雷夫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重重的氧气瓶,一边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紧张:“这次轮到潜水了吗……可是我一次也没潜过水啊!这玩意真的靠谱吗?”
乔瑟夫在旁边也同样着急忙慌地穿着装备,但他的紧张似乎转化成了另一种亢奋的能量。
他甚至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原地小跑着,一副蓄势待发、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的模样,嘴里还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快点!没时间了!都动作快点!”
承太郎甚至不用回头看,光听动静就知道乔瑟夫又在耍宝。
他对此只是淡淡地“啧”了一声,动作却异常利落地拎起沉重的氧气瓶背到背上,扣好卡扣,然后拿起潜水镜简单检查了一下气密性和视野,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够了……”
嘎吱——轰隆!
潜艇再次发出金属扭曲声和剧烈的震动!
从破洞涌入的海水显然已经造成了更大的结构损坏,整个艇身都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感觉随时都可能发生更可怕的坍塌或彻底崩溃。
“不好了啊!”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声音带着惊慌。
乔瑟夫背好氧气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大声说道:“别慌!越到这种时候,男人越要沉着应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五个人,大声问道:“这当中有没有潜过水的人?”
除了梅戴举起了手,以及正在门口紧张地监视外部情况、无暇回应的阿布德尔外,承太郎、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都表示了否定。
这时,站在房间门口、通过观察窗和倾听外部动静的阿布德尔猛地回头,语气急促地对着刚整理好装备的乔瑟夫说道:“乔斯达先生,[女教皇]要从隔壁房间攻过来了!我听到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快教我们怎么潜水,已经快要没时间了。”
乔瑟夫回头看了阿布德尔一眼,表情终于变得彻底严肃和沉稳起来,他点了点头:“别慌,阿布德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快速讲解道:“首先,绝对不能慌张。这是潜水时最应该注意的。”
“在水下,每下降10米,水压就会增加1个大气压。海面上是1个大气压,我们现在在海底40米,所以这里的水压是5个大气压!”
梅戴这时候适时接话,补充了一点自己的经验:“所以,如果从这种深度突然快速上浮,外界压力骤减,溶解在血液里的气体会迅速形成气泡,导致减压病——肺部和血管会像摇晃过的汽水一样膨胀甚至爆裂。因此,我们必须慢慢上浮,绝对不可以急于求成。”
乔瑟夫赞许地点点头:“梅戴说得完全正确!埃及沿岸就在这附近,我们可以沿着海底的斜坡,慢慢地、平稳地向上浮,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压力变化。”
看着所有人都已经穿戴好了潜水装置,乔瑟夫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器,然后转身握住了控制舱室注水的阀门手柄,大声说道:“那么,我要开始放水了!准备适应水压!”
咔嚓——
嗤——
随着阀门被拧开,冰冷的海水立刻如同瀑布般从舱室内的入水口汹涌而出,水位迅速上涨,很快就没过了众人的脚踝、膝盖。
在水流声震耳欲聋、水位不断上涨的过程中,梅戴还挨个游近同伴身边,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的装备。
他帮波鲁那雷夫重新紧了紧有点歪的氧气面罩带子,确认了一下花京院的氧气阀是否完全打开,又拍了拍承太郎的手臂,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减压器,示意他注意呼吸节奏。
他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样。
梅戴的视线转到阿布德尔的时候眨了眨眼,然后对着阿布德尔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阿布德尔穿得最标准呢。
乔瑟夫打开水阀后转身,举起连接着氧气瓶的呼吸调节器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看好了,这是呼吸调节器,里面有精巧的阀门,只有当你吸气的时候,氧气瓶才会提供空气,呼出的废气则会从左侧的这个排气阀排出去。”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捏着自己手里的调节器,眉头皱了起来,提了一个有点不重要的无聊问题:“等等,乔斯达先生,口水怎么办?要是在水里的时候忍不住流口水或者有痰怎么办?会不会堵住啊?”
乔瑟夫一脸“这种问题还用问”的表情,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波鲁那雷夫手里拿着的呼吸调节器的左侧排气阀:“放心,这也都能从那个出口排出去,设计的时候早就考虑到了。”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不过尽量还是咽下去吧,省事。”
见波鲁那雷夫一副“原来如此,科技真发达”的恍然大悟表情,乔瑟夫又继续对着所有人说道:“另外,我不说你们也懂,在水里是无法通过声音交流的,我们需要依靠手势。”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梅戴几乎同时收到了承太郎、花京院、波鲁那雷夫甚至阿布德尔瞟过来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眨眨眼,略显困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特地看自己一眼。
乔瑟夫没注意到这小插曲,继续说着:“记住两个最基础、最重要的手势就行。表示‘安全’、‘没问题’的时候,做这个手势——”
他比划了一个标准的oK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另外三指伸直。
“表示‘危险’、‘有情况’时是这个——”
他将中指、无名指、小指并拢向下压,同时手腕晃动了一下。
“不过乔斯达先生,”在乔瑟夫说完后,阿布德尔开口提醒道,他始终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我们应该是可以通过替身来交流的吧?”
乔瑟夫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的也是哦!”
这时,波鲁那雷夫耸了耸肩,摊了摊手,有些无所谓地开口:“什么嘛,手势我也懂一个啊,还挺复杂的!”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就兴致勃勃地给众人展示了一遍。
双手先是“啪”地一声拍在一起,然后右手单独抽出来比划了一个“V”字胜利手势,接着手势迅速变换成“oK”的手势,最后右手手掌搭在额头前,做了个眺望远方的样子。
梅戴微微张了张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标准的潜水手势还是任何他已知的通用手势,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组合来着?这代表什么意思……
他刚想开口询问的时候。
“内、裤、全、看见了。”
花京院却率先一本正经地、用清晰而平稳的语速,一字一顿地“解读”了出来,他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无比认真,仿佛在分析什么深奥的哲学命题。
“噢啊!”波鲁那雷夫立刻发出一声爽快的怪叫,仿佛遇到了知音。
两人立刻转身面对面,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板正,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然后极其默契地、丝滑地来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带着强烈街头气息的划拳小连招。
梅戴看着这两人在海水已经漫到腰际、潜艇随时可能崩溃的危急关头,居然还能进行这种毫无紧张感的互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过他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包容。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放松和维系默契的方式吧,虽然时机确实有点……
“明明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别干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快走!”乔瑟夫看着这两个人,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气急败坏地大声催促道,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承太郎压低了一下帽檐,发出了一声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叹息。
水位迅速上涨,冰冷的海水很快漫到了乔瑟夫的胸口,沉重的压力感提醒着他们时间所剩无几。
乔瑟夫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严肃地开口,声音在封闭舱室的水流回响中显得有些沉闷:“水快装满房间了,大家都戴好潜水镜,咬紧呼吸调节器,检查气密性!”
说罢,他自己率先将潜水镜扣在脸上,拉紧束带,随后将呼吸调节器含入口中。
其他人也立刻照做,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略显急促的初次水下呼吸声,氧气瓶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
下一秒,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视野瞬间被幽暗的海水和水面晃动的光影所取代。
乔瑟夫划动着手臂,让自己浮到舱室顶部,双手紧紧攥住了通往潜艇外部的上方应急舱门的转锁手柄。
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臂力和一股狠劲,猛地发力——“嘎吱”一声模糊的金属摩擦声过后,那看上去又沉又紧的舱门被他硬生生转动解锁。
乔瑟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慢慢浮上去探头观察了一下外部的情况。
昏暗的海底能见度很低,只有一些奇异的海底植物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偶尔有几条形态怪异的小鱼受惊般飞快游开,暂时没有发现[女教皇]的踪迹。
随后他缩回舱内,对着下方等待的同伴们,在水下清晰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众人见状,纷纷用同样的手势回应,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依次从开启的舱门钻出了这艘即将成为铁棺材的潜艇,真正进入了海里。
外部的水域更加昏暗,阳光从遥远的海面投射下来,只剩下微弱而扭曲的光束,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奇形怪状的海礁和珊瑚丛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阴影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色彩相对暗淡的深海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对于这些不速之客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水下的世界异常安静,只剩下自己呼吸器规律的排气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噜声,以及水流划过潜水服的细微声响。
波鲁那雷夫好奇地左顾右盼,他甚至暂时忘了危险。
他从上了潜艇后就一直在想可不可以下水游个泳,和那些小鱼来个近距离接触什么的了。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通过替身链接,直接在其他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叹:“多美的海底啊……真想单纯来这里玩玩,度个假什么的。”
这时,乔瑟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现在还有闲工夫想这些东西吗?波鲁那雷夫集中精神,咱们还需要在氧气耗尽之前尽快找到并到达岸边。”
花京院的声音则在谨慎地询问着,他的感知在水下似乎也变得有些迟钝,隐约有些慌张的感觉:“梅戴,它跟上来了吗?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跟随在梅戴身侧慢慢游动的[圣杯]散发着莹莹的浅蓝色光芒,如同海底的一盏柔和的指引灯,在昏暗的环境中既提供了一点照明,也仿佛是一种安心的象征。
梅戴听到花京院的问话,[圣杯]的触须就缓缓延伸至他们身后十几米开外去了。
在所有人都能突然感到的短暂寂静后,梅戴的声音出现在其他人脑海里,带着一丝确认:“没有,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女教皇]不在我们身后。”
阿布德尔的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女教皇]是会变身成金属或玻璃等无机物的替身,这海底虽然也有沉船碎片之类的……但它应该没办法直接变成鱼或者水泡这种有机或流动的形态来追踪,那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
“没错,”乔瑟夫的声音接上,提醒大家不要放松警惕,“但游的时候随时注意身后和四周!它要是追上来的话,多半会变成螺旋桨一样的东西高速移动,或者伪装成我们路径上的某块岩石、某个沉没物。也要小心那些不同寻常移动的石子和岩石。”
[圣杯]浅蓝色的透明伞盖一缩一紧,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动着,甚至还有余力用细细的触须轻轻勾着波鲁那雷夫的氧气瓶,时不时拉他一下,防止波鲁那雷夫被什么鲜艳的小鱼吸引走注意力。
它的存在让众人安心不少,那些散发着淡淡莹白色微光的触须轻轻接触着队伍里的所有人,防止任何一个掉队。
第60章 女教皇(六)
第六十章
众人沿着逐渐抬升的海底地势谨慎地向上游动,打头的阿布德尔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处幽深、仿佛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通道,向大家示意:“看那边,像是一条海底隧道,或许能通到更近的岸边。”
乔瑟夫闻言,掏出深度计看了一眼,振奋的声音传入众人脑海:“现在深度是7米,很好,终于快要到达埃及海岸了。”
梅戴游近一些,观察着那处隧道入口,它的边缘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深海藻类。
他提议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口吻,但也不乏一丝即将脱险的期待:“这看起来是自然形成的岩洞,结构似乎还算稳定。我们就沿着这条岩石通道登陆好了,这确实是目前最近的路线了。”
然而,就在队伍朝着那“隧道”入口靠近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扭曲异常的摩擦声透过海水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是水流或生物发出的,更像是……岩石在呻吟?
紧接着,所有人骇然看到,他们脚下及侧方那大片看似坚实的“石壁”,猛地扭曲蠕动了一下。
覆盖其上的沉积物和海藻簌簌落下,浑浊的海水中,那“石壁”上赫然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黑黢黢的眼睛,那瞳孔向下冰冷地睥睨着渺小的他们,目光瘆人。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原本应是岩石的地方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两侧瞬间变形成森白锐利的、由矿物构成的巨大牙齿。
是[女教皇]!
它竟然与这片海底的岩层和矿物融为了一体。
兴许是越来越接近本体的缘故,它的体型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巨大的岩石面庞几乎覆盖住了整片海底!
“!?”梅戴的惊愕还卡在喉咙里,[女教皇]那张巨口已然猛地张开。
并非简单的开口,而是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旋涡。
周围的海水瞬间被疯狂挤压吸入,强大的水流裹挟着一切,连同根本无法抵抗的乔瑟夫一行人,一起被拖向那深渊巨口。
“什、什么?!”波鲁那雷夫惊恐的声音在众人脑中炸开,他拼命划水试图挣脱,但狂暴的水流如同无形的手,紧紧缠住他的手脚,蛮横地将他拉向黑暗。
阿布德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是、是替身!它竟然直接变成了海底岩层的一部分,这么大……这规模太离谱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向外划,试图对抗这自然伟力般的吸力。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天旋地转。
冰冷和压力让他一阵晕眩。
梅戴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收回了[圣杯],浅蓝色的水母替身瞬间消失,避免它在外面被这可怕的力量撕碎。
就在他感到无力抵抗、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被水流冲撞的胳膊,随即一股力量将梅戴拉近,一个模糊而坚实的身影在混乱中尽可能护住了他,替他抵挡了部分水流的冲击。
几乎是同时,乔瑟夫焦急的警告声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大家小心!抓紧身边的东西!要被它吸进嘴里了!”
他的话音未落——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女教皇]那由岩石和矿物构成的森白巨齿猛地闭合,巨大的撞击声甚至通过水体震得人耳膜发疼。
最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
口腔内的水流依旧湍急混乱,无数气泡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滚爆裂,咕噜声、水流撞击“石壁”的声音扰乱了梅戴的所有方向感。
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混沌中,波鲁那雷夫慌张的叫声格外清晰地占据主导:“唔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替身的体型和力量太惊人了啊!明明之前还那么小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暗中,抓住梅戴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在这一阵子的混乱里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点。
梅戴在晕眩中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分辨当前的情况,但除了黑暗、水流的混乱触感和波鲁那雷夫的叫声外,一时之间难以获取更多信息……
他们好像真的被彻底困住了。
“真是一群笨蛋呐~” 一个轻蔑又充满嘲讽意味的女声突兀地直接在众人的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既然石头和岩石是矿物,那这整个海底就是一片广袤无边的矿场诶,你们居然都没想到吗?真是白费了乔、斯、达、先、生你那点小聪明了~”
是通过[女教皇]传来的本体蜜特拉的声音。
花京院冷静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他迅速抓住了重点,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所有人:“[女教皇]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能同化这么大范围的环境,唯一的解释就是本体就在极近的地方……应该、近在咫尺了!”
蜜特拉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并没有否认花京院的推断,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我就在你们上方仅仅7米的海岸上,享受着阳光和沙滩呢~”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虚弱和恶毒的笑意,“不过很可惜,你们注定无法上岸了。你们会在[女教皇]的体内被碾碎、消化掉。所以,你们根本没有机会……看见我哦——”
蜜特拉的话音刚落,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整个[女教皇]的口腔猛地一震。
它似乎鼓足了一口气,紧接着,一股强大无比的气压从喉咙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噗——轰!
原本充斥在口腔内的海水被这股狂暴的气流瞬间排挤、推动,如同高压水枪般从齿缝间激射而出。
而原本在水流中挣扎、东倒西歪的众人,顿时失去了海水的浮力,随着被排空的水流一起,猛地向下坠落。
承太郎几乎在异变时就调整了重心,沉稳落地。花京院和阿布德尔也勉强踉跄着站稳。波鲁那雷夫则是“咚”地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乔瑟夫自己落地后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好在高度似乎并不算太高,众人猝不及防下,大多还是勉强调整了姿势,基本上是安全落地,只是摔得有些狼狈,脚下踩到的是湿滑而富有弹性的、类似肌肉组织的“地面”。
梅戴被这一连串的剧烈变动晃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呕。
等那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进行强力清洁般的可怕晃动终于消失,才勉强回过神来。
梅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回声和少许残留的海水甩出去一些。
然后梅戴这才抬头,定睛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和宽厚的肩膀。
自己正被承太郎用手臂护在怀里,而刚才坠落时带来的冲击也是如此……似乎大部分被对方承受了。
承太郎的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压着帽檐,似乎想确保即使在替身嘴里帽子也没飞走。
梅戴有些懵,记忆还停留在被吸入巨口时那只及时抓住自己的手。
大概那个时候也是吧……
在承太郎主动松开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时,梅戴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站稳身体,有些尴尬和感激地低声道谢:“谢、谢谢您,空条先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耳朵尖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
承太郎听到这话,只是低头眨了眨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梅戴无碍后,才用那惯有的低沉平稳的嗓音开口:“不用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思考了半秒,才继续补充道,“不麻烦。”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事实一样。
梅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浅淡但真心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将这份不着痕迹的关怀记在心里。
不过现在还不是客套的时候。
众人迅速聚集在一起,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空间。
四周是微微蠕动着的、带着矿物般光泽和坚硬感的肉壁,上方是紧闭的、如同岩石闸门般的森白牙齿,缝隙间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昏暗。
花京院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这里……是那家伙体内的哪个部位?”
乔瑟夫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的机械手指敲了敲脚下湿滑坚韧的“地面”:“还在嘴巴里,看样子还没来得及被吞进喉咙。幸好,这里活动空间还大一点。”
他的语气凝重,虽然说是“幸好”,但显然,此时此刻的情况依旧极端不利。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非人存在的奇特气味。
虽然没有水了,但他们仿佛被关进了一个更巨大的、活着的牢笼之中。
等众人都勉强站稳,惊魂未定地打量这个诡异而危险的囚笼时,蜜特拉那令人不快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仿佛直接源自[女教皇]的上颚。
“嘿,承太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雀跃和假惺惺的欣慰,在这场她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猫鼠游戏里,蜜特拉显然非常享受这种慢慢玩弄“老鼠”的感觉。
在她看来,被困在女教皇嘴里的众人根本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更像是处刑前最后的“温存”和戏弄。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惋惜:“承太郎,说真的,你是我非常喜欢的类型呢,又强又酷。所以我也很心疼的呀,你竟然马上就要被我的替身[女教皇]消化掉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波鲁那雷夫刚刚从摔落中完全爬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听到蜜特拉这话,他先是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随即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猛地有了个“好点子”似的。
波鲁那雷夫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承太郎的身边,朝着承太郎使劲摆了摆手,示意他转身过来听自己说悄悄话。
承太郎皱着眉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耐烦,他眯了眯眼睛,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快过来有妙计”的表情,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微微侧身,附耳凑了过去。
这时,蜜特拉的声音依旧娇滴滴地说着:“唉,如果不是以这种形式遇上该多好哦~太可惜了呢。”
波鲁那雷夫立刻抓紧机会,凑近承太郎的耳朵,用手挡着嘴,叽叽喳喳地快速低声说着什么。
由于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除了承太郎,其他人只能看到他嘴唇快速翕动和承太郎越来越黑的脸色。
梅戴在旁边正好清理完耳朵里残留的海水,听觉刚恢复清晰,第一句隐约捕捉到的就是波鲁那雷夫对承太郎窃窃私语的片段尾音,似乎是什么“……就说你也喜欢她这样的……哄她张嘴……”。
结合波鲁那雷夫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和承太郎瞬间僵住的侧脸,梅戴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无奈和“果然如此”的毫无办法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承太郎听着波鲁那雷夫的“妙计”,浅绿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慢慢眨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搐。
与此同时,蜜特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呢,只要干掉你,dIo大人肯定会大大地表扬我~所以,千万不要怪我喔~我也是没办法嘛~”
这时,波鲁那雷夫那边也结束了他单方面的“战术探讨”,一脸期待地看着承太郎,用眼神催促他“快上!”。
然而承太郎十分不配合,他甚至把头猛地转向另一边,语气极其不爽地低声斥道,声音里充满了抗拒和厌恶:“真是够了……这种话,我才不会说。”
波鲁那雷夫见状,立刻抱怨地用拳头轻轻捶了捶承太郎的后背,焦急地继续催促着:“好了好了!别这么死板嘛承太郎。这可是战术,战术啊!快说啦!说不定真有戏呢?”
一旁的阿布德尔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诡异的互动和承太郎异常的反应,但波鲁那雷夫耳语的声音他根本听不见。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表情十分精彩的梅戴,压低声音问道:“梅戴,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梅戴保持着那个表情看向阿布德尔。
他的表情几乎瞬间就回答了阿布德尔的问题——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哭笑不得”和“这都什么时候了”的复杂神情。
梅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对着阿布德尔露出了一个更加无奈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阿布德尔看着梅戴这反应,又看了看还在试图说服承太郎的波鲁那雷夫和浑身散发着拒绝气息的承太郎,有些了然地挑了挑眉,仿佛明白了什么,便不再置喙,只是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花京院看着梅戴和阿布德尔无声的交流,又看了看那边还在拉扯的两人,结合蜜特拉之前的话和波鲁那雷夫那跳脱的性子,他也露出了一点明白了什么的轻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的味道。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我好像……大概也知道波鲁那雷夫想出了个怎样的主意了……”
看来,指望波鲁那雷夫在这种时候想出什么靠谱的战术,果然是一种奢望。
承太郎皱着眉,额头几乎要挤出“川”字纹,他极度不情愿地、像是咽下什么苦药般压下了内心的抗拒,这才勉强开口。
然而语速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不爽,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往外挤石头:
“蜜特拉……我真想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有点僵硬,像是鹦鹉学舌那样机械地重复着波鲁那雷夫在他耳边灌输的“范例”,“或许你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承太郎的语速再次变慢了,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巨大的努力,眼神飘向别处,根本不愿想象对方可能的表情:“我或许会……坠入……”
最后的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承太郎的表情已经隐隐有火山爆发前的不爽和隐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完:“……爱……河。”
令人意外的是,蜜特拉的反应居然特别大。
上方传来她明显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紧接着,整个女教皇口腔内壁竟然真的泛起了一种诡异的、如同害羞般的粉红色光泽,周围的昏暗被驱散了不少,变得朦胧而……诡异。
兴许是替身真的反应了本体的情绪……蜜特拉脸红了?
波鲁那雷夫一看似乎有戏,立刻紧随其后,他脑子飞快转着想措辞,语速极快地开口,试图加大火力:“我……我觉得你一定是个绝色美女!一听你这迷人的声音就知道啊,绝对没错!”
阿布德尔也立马反应了过来,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离谱,但眼下似乎别无他选。
他努力摆出最正经严肃的表情,用他那充满磁性的沉稳声音“真诚”地夸道:“嗯,没错。声音里透着一股独特的高贵感和神秘感,这可是我身为占卜师的直觉告诉我的。”
花京院压下内心那点哭笑不得和荒诞感,也赶紧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听起来更具说服力:“仔细一听,你的声音优雅又带着几分俏皮,有点像那位着名的女演员奥黛丽·赫本呢。”
最后乔瑟夫也赶紧跟上大部队,他抱臂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摸着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怀念又诚恳:“哎呀呀……这声音,这气质……要是我再年轻个三十岁的话,一定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全员违心夸夸的诡异场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无奈升级为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撼。
他微微张着嘴,视线从一脸“视死如归”说情话的承太郎,扫到努力煽风点火的波鲁那雷夫,再看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阿布德尔、努力憋笑维持严肃的花京院,以及最后甚至开始“追忆往昔”的乔瑟夫。
梅戴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不过他实在无法加入这种“赞美”,只能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往其他人身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充满了对同伴们……“急中生智”的敬佩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扶额的冲动。
第61章 女教皇(七)
第六十一章
不过,就在乔瑟夫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的当口……
女教皇的肉壁猛地发出一阵更加剧烈和扭曲的蠕动声,那粉红色的光泽瞬间变得刺眼而不稳定,仿佛电流短路般闪烁起来。
紧接着,蜜特拉像是突然从飘飘然中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戏弄后的气急败坏和恼羞成怒:“你们这帮——口是心非的混蛋!都给我去死吧!!”
她的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就是女教皇的舌苔或下颚——猛地剧烈颤动、然后毫无征兆地向上狠狠一掀,如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瞬间将毫无防备的所有人都狠狠地抛飞了起来。
“holy shit!”乔瑟夫的惊呼声在空中划过。
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甩得失去平衡,朝着四周湿滑而坚硬的肉壁或那森白的巨齿撞去。
短暂的“夸夸战术”宣告彻底失败,并且似乎激怒了对方,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花京院这时强忍着被甩飞的晕眩,眼尖地指着悬在他们面前一个带着粘稠唾液、不断蠕动的庞然大物惊呼:“大家快看!”
乔瑟夫还在半空中努力试图调整姿势,他顺着花京院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由得惊讶:“那是什么鬼东西?”
花京院定睛一看,脸色骤变,立刻高声喊道:“是舌头、是替身的舌头!它动了!”
阿布德尔这时也高声提醒,声音带着紧迫:“危险!大家小心!”
蜜特拉怒不可遏的声音仿佛在整个空间内震荡:“还有——你这家伙!”巨大的、湿滑的舌头猛地调转方向,竟然精准地瞄准了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梅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直直打了过去。
“不管我怎么隐藏自己都会被你和你那该死的替身能力找到!烦人的苍蝇!你先死吧!”
“嘭!”沉重的、带着粘液的舌苔重重地拍击在梅戴身后的氧气瓶上,巨大的冲击力隔着装备狠狠震在他的后心。
“噗——!”梅戴猛地向前一躬,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溅落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梅戴!!”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声音充满了惊恐。
在其他人都陆续摔落在地时,只有梅戴一个人被这股可怕的力道打得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一颗巨大、粗糙如岩石般的臼齿上,才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坐在齿根处。
阿布德尔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梅戴飞去的方向,震惊地脱口而出:“不好!梅、梅戴飞去的地方是——!”
乔瑟夫挣扎着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声音因焦急而嘶哑:“那边是臼齿!危险!”
乔瑟夫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悬在梅戴脑袋正上方的、那颗如同巨石般的巨大臼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向下碾压而去。
蜜特拉的声音扭曲而愤怒,带着残忍的快意:“我现在就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的——!”
“梅戴!快躲开啊!” 波鲁那雷夫也踉跄着站了起来,踩着脚下滑溜溜的粘液,不顾一切地就想朝着那边冲过去。
“它要压下去了!梅戴!” 花京院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弹起身,甚至顾不得背上沉重的氧气瓶带来的不便,拼命朝着臼齿那边奔跑。
然而梅戴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剧痛却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让他眼前发黑。
他痛得直吸气,嘴唇边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冒,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语速却因急切而很快:“不、不行……肋、肋骨……好像已经断了……”他单薄的脊背刚勉强弓起来一点点,就再次因剧痛而无力地倒了下去,只能绝望地摇头,“动、不了……”
就在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目眦欲裂,眼看着那颗布满矿物棱角、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大臼齿就要彻底将梅戴吞噬压扁的千钧一发之际——
欧拉!
一阵因极速挤压空气而产生的轻微爆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迅如黑色闪电的影子瞬间掠过众人视野。
[白金之星]强有力、缠绕着狂怒的拳头,如同坚不可摧的支柱,狠狠地、精准地抵在了那颗正急速下落的粗糙臼齿底部。
那紫色的、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地将那颗沉重无比的臼齿打得向上猛地停滞、甚至微微反弹上移了一小段距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承太郎本人已然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到了梅戴身前。
他猛地俯身,用两只强壮的手臂手肘将自己牢牢支撑在梅戴的上方,用自己宽阔的背部肌肉和脊梁,把[女教皇]那再次悍然落下的、恐怖绝伦的臼齿和身下的梅戴隔开。
“呃——”承太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女教皇]的巨大压力甚至让[白金之星]也有些不稳。
承太郎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撑住了。
承太郎薄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帽檐早已在剧烈的动作中被掀飞了起来,只有黑色的帽子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的脑袋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浅绿色眼睛。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近距离地紧紧盯着身下梅戴因痛苦和震惊而苍白的面容。
他微卷的黑发甚至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垂落,几缕发丝几乎扫到了梅戴的脸颊上了。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梅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承太郎因骤然爆发和承受巨力而变得急促且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对抗着可怕压力的细微震颤,以及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强大得几乎要把他烫伤了的意识。
“啊啦啊啦~” 蜜特拉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戏谑和轻蔑,“是想跟我比力气是吗?真是感人至深的感情呢~可惜,是螳臂当车罢了!”
话音未落,上方施加的压力骤然倍增,那巨大的臼齿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压下!
“唔!” 承太郎闷哼一声,即便是[白金之星]的力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得手臂猛地弓了一下,从原本拳头抵住的状态变成了不得不将整条坚硬的小臂都死死抵在粗糙的臼齿底部,才能勉强支撑住这可怕的重量。
“好……强的力量。”承太郎咬着牙嘀咕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浅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依旧没有让步一分一毫,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替身的力量死死与之抗衡。
梅戴被承太郎护在身下,巨大的压力仿佛透过承太郎的身体传递过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承太郎因极度用力而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臂,震惊和担忧几乎淹没了身体的剧痛。
梅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太郎独自承受这一切,心脏因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跳动。
蜜特拉的声音变得得意又放肆:“怎么样承太郎,你真的要和我对抗么?没用的,这牙齿的硬度可是和钻石一样的!是绝对打不碎的喔~”
她的声音转而带上恶毒的威胁:“劝你现在就滚开!我第一个只想先碾死这个该死的、蓝色的东西——!”
这边承太郎正在与臼齿艰难对抗,旁边站着的几个人也根本没闲着。
“快去救他们两个!”乔瑟夫一声令下,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立刻准备召唤替身发动攻击。
但就在这时,那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舌头再次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巨大的鞭子般猛地横向扫了过来。
“其他人别碍事!”蜜特拉尖声叫道。
舌头扫过的范围极大,眼看就要将试图救援的众人再次扫飞——
“[绿色法皇]!”
这次花京院做足了准备。
[绿色法皇]瞬间延长自身,形成数道细长而坚韧的绿色绳状体,精准而迅速地缠绕在乔瑟夫、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的腰间或手臂上,如同安全索一般。
这让所有人即使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双脚离地,也能第一时间在空中调整姿势,甚至获得了借力点,得以在空中发动攻击。
“[红色魔术师]!”阿布德尔率先发难!
[红色魔术师]嚎叫着现身,炽热的火焰瞬间凝聚成一束凝练无比、温度极高的火焰冲击波,如同红色的镭射般,精准地朝着那条正在肆虐的巨大舌头激射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舌头上残留的粘液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殆尽。
而被这束高温火焰直接击中的部位,更是瞬间碳化、碎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蜜特拉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哀嚎,那巨大的舌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剧痛地猛地收缩了回去,暂时失去了威胁。
然而,就在那条碍事的舌头被[红色魔术师]狠狠击退、众人的视线重新投向承太郎和梅戴所在之处的瞬间——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原本承太郎硬扛着臼齿保护梅戴的地方,此刻已经被那钻石般坚硬的巨大臼齿彻底盖压了下去。
那里只剩下冰冷的、岩石般的牙齿表面。
他们只能看到一件被碾压得完全扭曲变形、几乎成了废铁的氧气瓶残骸,以及……一截带着浅蓝色发丝的发辫,无力地耷拉在臼齿边缘的缝隙外面,那抹漂亮的浅蓝色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波鲁那雷夫失声叫道。
乔瑟夫心急如焚,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伸手快速展开了[紫色隐者]的荆棘条,猛地朝着那边疾驰而去,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变调:“不好!快、快拉他们出来!承太郎!梅戴!”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只听“咔嚓——嘭”的一声巨响。
那已经被压得扭曲不堪的氧气瓶,终究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压力,瓶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彻底破碎声。
紧接着,里面残存的高压氧气瞬间迸发出来,发生了刺耳无比的爆炸。
剧烈的气流和声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破碎的金属碎片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冲击波甚至推得靠近的乔瑟夫都踉跄了一下。
花京院、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那撮浅蓝色的发丝也被彻底切断,所有人在爆炸的烟雾过后,在那臼齿旁边的地方看到了掉在那边的一束辫子。
“梅戴、梅戴和承太郎……都、都被牙齿压碎了啊……!”波鲁那雷夫惊慌失措地看着那截刺眼的蓝色发辫和扭曲的氧气瓶残骸,巨大的惊慌已经让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胡说了!”花京院这时候猛地给了波鲁那雷夫一肘击,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同样翻涌的不安和恐惧,“冷静点,波鲁那雷夫!赶快去把牙齿撬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阿布德尔这时候早就把背上碍事又沉重的氧气瓶脱下去扔在一边,他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往那颗巨大的臼齿那边赶,一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前所未有的焦灼:“别聊天了!快来搭把手!用替身一起!”
乔瑟夫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也刚准备冲过去合力,但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他侧着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倾听着什么:“等,等下!你们安静!好像……有什么声音啊?”
阿布德尔已经站到了离臼齿最近的地方,正准备召唤[红色魔术师]尝试灼烧齿根,闻言也猛地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凝神细听:“……像是,从……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近了。”花京院补充道,他也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但确实在不断变强的异响。
那阵原本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沉闷撞击声逐渐变得清晰、有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猛烈地冲击着坚硬的障碍物!
波鲁那雷夫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颗巨大的臼齿:“这……这声音是!是从牙齿里面传出来的!”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紧接着,那沉闷的撞击声骤然转变成了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如同天籁般的战吼——
“欧拉欧拉欧拉……!”
乔瑟夫还在侧耳听着,下一秒就脸色一变,赶紧回头蹲下,同时大声招呼着其他人:“快!大家快蹲下!要过来了!”
随着那战吼声逐渐扩大、清晰,还有越来越强烈的震动从那颗巨齿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和期盼的目光中,那颗号称“和钻石一样硬”的巨大臼齿表面,猛地崩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射出来!
紧接着——
轰!
一个缠绕着金色能量的、无比坚硬的拳头,狠狠地凿开了裂缝,裹挟着碎石和力量感,猛地冲到了众人的视线范围内!
白金之星那高亢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爆发出来:
“欧拉!”
那个被打出来的口子被后续跟上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继续扩大。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拳击狠狠砸在裂缝上,钻石般坚硬的牙齿在白金之星面前竟也变得脆弱。
破口被迅速扩大,令人无比安心的紫色巨人的身影,随着碎石的剥落,慢慢从裂缝中展示出全部的模样——它如同一尊从不屈服的战神,硬生生从绝境中开辟出了生路!
而在白金之星下方,承太郎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他的一只手臂紧紧地环抱着似乎因脱力和剧痛而暂时失去意识的梅戴,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承太郎微微喘着气,帽檐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戴好,压低的阴影下,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锐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直直地望向震惊的同伴们。
“真是……够了。”
“竟、竟然……凿开如同钻石一般坚硬的牙齿出来了?!” 波鲁那雷夫惊讶地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神迹。
先前的阴霾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逆转冲散,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乔瑟夫也瞪大眼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度:“oh my God!不仅如此——他还顺带把周围的其它牙齿全都给打碎了!”
确实,就在乔瑟夫如此感叹的时候,承太郎似乎将刚才被压制、以及梅戴受伤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
他硬朗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因为嘴里死咬着牙而绷直的下颚显得那样冷峻无情,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地驱动着[白金之星]。
紫色的战神在用拳头开辟一条通道后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在彻底粉碎了困住他们的臼齿后,便以惊人的速度转移到了口腔内其他巨大的牙齿前。
它的双拳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雨,隐隐缠着金色的电光与无匹的力量,带着磅礴的气势狠狠砸落。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拳影纷飞,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力。
号称钻石硬度的牙齿在[白金之星]暴怒的拳头面前,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不堪一击,接连不断地被轰成齑粉。
碎石四溅,整个空间都在为之震颤,先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被这狂暴的力量一扫而空。
而承太郎本人,早在[白金之星]开始扩大战果、清理障碍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微微躬身,动作小心却又十分迅速地从那个被凿开的洞口钻了出来。
他的双臂依旧稳稳地横抱着因剧痛和冲击而暂时失去意识的梅戴,尽可能避免震动到对方可能受伤了的肋骨。
黑色制服沾了些许灰尘,灰色的内衬上也染着刚才梅戴咳出的血迹,承太郎帽檐下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步伐异常沉稳,一步步从那片狼藉的齿龈区域走向相对安全的地方。
第62章 女教皇(八)
第六十二章
“承太郎!”
“梅戴!”
乔瑟夫、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立刻围了上来,波鲁那雷夫也紧随其后。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担忧、后怕不过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乔瑟夫的目光快速扫过承太郎,确认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后,立刻关切地看向他怀里的梅戴。
花京院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帮忙接住梅戴,却又担心碰触到伤处,双手要落不落的,显得有些无措。
阿布德尔眉头紧锁,已经开始仔细观察梅戴的状况,准备随时提供医疗帮助。波鲁那雷夫则是一脸的心疼和着急,围着承太郎打转,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尽管情况紧急,但众人此刻悬着的心,终于因为承太郎和梅戴的脱险而稍稍落下了一些。
伴随着[白金之星]最后一记重拳落下,[女教皇]口腔内最后几颗巨齿也轰然爆碎成无数矿物碎片。
失去了牙齿的密闭封锁,外界冰冷的海水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地涌入这片巨大的腔体。
“海水涌进来了!”花京院高声提醒,汹涌的水流瞬间没过了众人的脚踝,并且急速上涨。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立刻上前,协助承太郎将昏迷的梅戴小心地安置在一处相对平稳的肉壁凹陷处,避免他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波鲁那雷夫则紧张地守在旁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蜜特拉再耍什么花招。
“快,检查一下他的伤势!”乔瑟夫焦急地说道,水流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腰部。
阿布德尔蹲下身,正要仔细查看梅戴胸口的状况,却见梅戴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还下意识地眨了眨,蓝色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一丝痛苦和迷茫,但显然没有了先前那种濒危的严重模样。
“梅戴!你醒了?!”波鲁那雷夫惊喜地叫道。
“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痛?”乔瑟夫连忙追问。
梅戴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眉头轻轻蹙起:“呃。其实还好啦,没有那么严重,不过胸口还有点闷,抱歉……”
“让大家担心了。之前的样子是装出来的,想让敌人放松警惕而已”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波鲁那雷夫就又生气又着急地开口:“现在这种时候还在抱个什么歉啊,闭嘴啦闭嘴,明明刚才都咳血了!”
梅戴刚想张嘴安抚一下波鲁那雷夫的,但被承太郎抬手再次打断。
这时,完成了指示、但承太郎并没有立刻收起的[白金之星],那紫色的巨人悬浮在一旁,在逐渐上涨的水流中依然稳如磐石。
它微微低下头,那双锐利却并非毫无感情的眼睛看向了醒来的梅戴。
在众人有些疑惑的注视下,[白金之星]那巨大的、足以粉碎钻石的手掌,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探向梅戴的胸口。
它的动作小心而温柔到了极致。
梅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没有躲闪,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那只紫色的手,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白金之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用指尖触碰般的感觉,在他的肋骨区域非常专业地轻轻按压、感知了一下。
承太郎的目光也落在梅戴脸上,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丝反应。
[白金之星]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梅戴,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进行精密的内部扫描。
然后,它极其轻微地、用一股难以想象的精准控制力,捏了捏其中一根肋骨的位置。
梅戴忍不住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更多的是酸胀感而非剧痛。
似乎是通过这直接的接触感知确认了什么,[白金之星]眼中的严肃光芒稍稍缓和,它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本体承太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承太郎接收到信息,这才低声开口:“只是骨裂和一些内伤,不算太严重。”
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放松的意味。
随着他的话音,[白金之星]的身影才缓缓消失。
欧拉。
梅戴听到了这小小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白金之星]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好了……”花京院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波鲁那雷夫拍着胸口。
梅戴尝试着动了动,虽然还是疼,但确实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看向承太郎,低声道:“谢谢您,空条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承太郎看着他,然后压了压帽檐,移开了视线。
海水已经涨到了胸口,情况不容耽搁。
梅戴忍着痛,快速整理了一下湿透且沾血的衣服,将那头被扯断了一截而松散了的浅蓝色头发随意拨到耳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地看向乔瑟夫开口:“乔斯达先生,我可以继续行动的,没问题。”
“好,那我们就抓紧时间离开这个鬼地方!”乔瑟夫大声指挥道,“沿着海底斜坡,控制上浮速度。出发!”
一行人不再犹豫,逆着涌入的海水,迅速从[女教皇]那张被打得稀烂的巨口之中游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开阔的海底。
承太郎在最后离开前,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
身后,那庞大的、与海底岩石融为一体的[女教皇]替身,正因为本体的意识受创和被承太郎强行破开钻石牙齿的反噬,而开始扭曲、崩解,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缓缓消散在深海之中,逐渐失去形状,变回普通的矿物。
这牙齿确实够硬,但还是被我打碎了。看来这钻石……还是有点缺钙啊。
承太郎想着。
他不再停留,转身跟上大部队,控制着呼吸和浮力,沿着逐渐向上的海床,稳健地向着那象征着生机的海面光亮处游去。
等到一行人终于踉跄地踩到了湿润的沙岸,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狼狈不堪。
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沉重的衣服吸饱了海水,像是无形的枷锁般拖拽着他们的步伐。
刚从海水的浮力中脱离,踏上坚实的陆地,每个人都感到全身异常的沉重,仿佛重力都增加了数倍。
梅戴更是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
湿透的浅蓝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不断滴着水。
那身在新加坡买的有些薄的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梅戴有些单薄的身形。
梅戴微微喘息着,胸口隐约的闷痛让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臂轻轻环抱住自己。
承太郎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确认还能站稳后才移开视线,抬手调整着自己同样湿透的帽子和衣领。
“早知道梅戴会受伤,咱们就换条路线走了啊,干嘛要听他的要直走。”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耳朵嘟囔着,把耳朵里的水都倒了出去。
阿布德尔则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皱眉开口:“你忘了梅戴刚开始说的什么了吗?氧气瓶里面的氧气太少不足以绕远路了,而且那是最短的距离,我们没得选。只能开出来一条路。”
“唉我当然知道了——”
梅戴适应了一下后,抬头习惯性看一圈同伴们的状态,然后他就注意到承太郎宽阔的肩膀上,不知何时黏上了一个小小的、色彩斑斓的海星,大概是刚才在海底混乱中被卷上来的。
他忍着不适,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小心地将那只海星从承太郎的湿外套上取了下来。
承太郎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侧头。
“啊……有个‘搭便车’的。”梅戴注意到承太郎的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解释了一句后转身走到水边,弯腰蹲下轻轻地将那只茫然的小海星放回了荡漾的海水里开口,“下次可不许这样咯。”
承太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抬了抬帽檐,将积在帽子里的海水“哗啦”一下泄了出去。
乔瑟夫弯腰扶着膝盖喘着气,感叹道:“哈啊……哈啊……真是有够惨的啊,这一路上……”
他喘匀了气,直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忽然皱起了眉,注意到了不远处石岸上方。
“喂!”乔瑟夫指了指那个方向,提醒所有人,“有个女人倒在那边!”
阿布德尔刚帮其他人把沉重的氧气瓶卸下来放在地上,闻言抬头望去,语气凝重:“那个难道是……[女教皇]的本体蜜特拉吗?”
花京院原本几乎黏在梅戴身上、带着担忧的视线终于挪了回来,但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附和道:“那要怎么办?她现在……是不是没办法再继续战斗了?”
波鲁那雷夫一脸严肃地迈步就朝着那个倒地的身影走了过去,但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完全没办法严肃起来:“我去看看她长得好不好看……嗯,身材好像还不错诶?”
他走过去的时候摩挲着下巴,居然真的开始评估起来了。
阿布德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帮着整理装备。
梅戴也有些好奇,再加上感觉待在原地胸口会更闷,于是静悄悄跟在了波鲁那雷夫身后,想去看个究竟。
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凑近,嘴里还嘀咕着:“我看看……”
乔瑟夫这时候在不远处大声问了一句:“怎么样,波鲁那雷夫?是蜜特拉吗?还活着吗?”
然而,波鲁那雷夫在真正看清地上女人的脸时,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惊恐、恶心和手足无措的表情。
下一秒,他像是触电般猛地转身!
先是用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猛地捂住了刚好走到他侧后方、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的梅戴的眼睛。
紧接着,另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一捞,几乎是半抱半挟持地,强行把梅戴整个人扳转过去,“挟持”到了自己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梅戴所有可能看到蜜特拉的视线。
“不……不予置评!”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过度慌张而有些变调,他甚至结巴起来,“别、别看。总之千万不要看啊!绝对、绝对不可以看!”
梅戴完全没料到波鲁那雷夫会有这么大反应和如此突然的动作,眼前瞬间被温热的手掌覆盖,陷入一片黑暗。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因为失去视野和突如其来的禁锢而微微僵硬,但梅戴没乱动。
梅戴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的手臂环着他,力道很大,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他免受什么极其可怕的视觉污染似的。
而波鲁那雷夫似乎觉得光这样还不够,又用那只空着的手在自己嘴巴前面胡乱比划着,试图向远处的乔瑟夫等人解释,声音依旧慌里慌张:“牙、牙齿!牙齿全断了!没什么好看的啦——!”
最后,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被捂着眼睛、困在波鲁那雷夫身前的梅戴,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波鲁那雷夫这过激的保护姿态和语气中的惊惧,让梅戴隐约猜到,那位蜜特拉小姐现在的模样……恐怕真的非常、非常不妙,以至于连波鲁那雷夫都承受不住。
他只好安静地等着波鲁那雷夫什么时候松手了。
波鲁那雷夫就这样半推半搡地,几乎是凭借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小心翼翼地把被他捂着眼睛的梅戴圈回了其他人身边,直到确定梅戴绝对看不到那边可怕的景象后,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走过去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波鲁那雷夫缓过神来,突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恍惚:“虽然以前就知道……但梅戴的眼睫毛也太长了点吧……”
站在旁边的承太郎没听清,侧过头,帽檐下的视线投向他,稍微问了一句:“什么?”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刚才盖住梅戴眼睛的那只手掌心,仿佛那细微的痒意还残留着。
他抬眼看向承太郎,解释道:“刚才梅戴眨眼睛的时候,眼睫毛扫到我手掌心了,有点痒。” 波鲁那雷夫的语气很自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而已。
承太郎对此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波鲁那雷夫,浅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注视的时间稍微有点长。
波鲁那雷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承太郎的肩膀:“干嘛这样看着我啊?怪让人感觉发毛的。”
承太郎这才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收回视线,淡淡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的一瞥而已。
而另一边,在波鲁那雷夫放开梅戴后,花京院立刻走到了梅戴面前。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担忧,他轻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梅戴摇摇头,他稍微用手轻轻按了按身前之前剧痛的地方,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诧异:“好像……不怎么疼了。”随后他轻轻笑着回应,试图让花京院放心一些,“典明我没事,谢谢关心。要是硬说的话……”
梅戴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自己胸前那缕在[女教皇]嘴里被压断了一截、此刻已经散开垂落下来的浅蓝色发辫,发尾参差不齐的。
他有些为难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惋惜:“看来得找一点新的配套头饰了。之前的金属发圈是从家里带来的……现在弄丢了一个,只能全部都换掉。有点可惜。”
花京院静静地注视着梅戴,听他说完后,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仔细地掏了片刻,然后拿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梅戴面前——
正是梅戴以为已经掉落在海底、那个精致的金属发圈!
“它怎么在你这里……?”梅戴看着花京院手里那只金色的发圈,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下意识问道。
“我,我帮你捡起来了。”花京院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就在……我们刚冲出[女教皇]嘴巴,海水还没完全涌进来的时候,看到它掉在旁边,就顺手收起来了。”
梅戴脸上立刻展现出来一抹小小的惊喜神色,剔透的深蓝色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开心地接过那个失而复得的发圈,向前倾身,轻轻地、快速地蹭过去抱了一下花京院,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典明!典明真好,帮了好大的忙。”
花京院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也抬手轻轻回拍了一下梅戴的后背:“没什么,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一行人再次简单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物和装备,尽管依旧狼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脚下埃及土地的实感,让每个人的精神都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晨曦的太阳逐渐从遥远的海平面探出头,金色的光芒撕破了黎明的灰暗,将天空染上温暖的橘红与瑰紫。
海面上跃动着粼粼的金色反光,铺开了一条通往新起点的光辉之路。
乔瑟夫望着这片壮丽的景象,有些感慨地长舒了一口气。
阿布德尔站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朝阳,开口道:“话说回来,历经艰险,我们终于真正踏上埃及的土地了啊。”
“嗯,”乔瑟夫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持到底的成就感,“做喷气式飞机的话,20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吧?我们却足足花了30天……”
花京院也走上前,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照着晨曦,显得格外柔和,他微笑着说:“不过,我们一路上也是走过了各种不可思议的地方啊。甚至,”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奇妙的回味,“甚至去过大脑里面,还有……梦境里呢。”
承太郎正看着朝阳,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花京院,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梦境?你在说什么呢,花京院。”
波鲁那雷夫也侧头朝着花京院那边看过去,嘴里习惯性地吐槽着:“喂喂,花京院,已经是早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别是还没睡醒犯糊涂了喔?”
他夸张地用手朝着花京院眼前晃了晃。
花京院看着两位同伴的反应,轻轻笑出声,并未计较,只是了然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也是啊……那件事,你们都不知道呢。”
梅戴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听着同伴们的对话,看着眼前这片被朝阳点亮的陌生大陆。
海风带着晨间的凉意吹动他半干的发丝,胸口的闷痛已然减轻大半。
从香港到埃及,这漫长的旅程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战斗与离别,但也让他遇到了这些值得托付性命的、不可思议的伙伴。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但至少此刻梅戴知道……
阳光很温暖。
承太郎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空气中微微氤氲。
他收回望向海平面的目光,沉声道:“从前的旅途,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他顿了顿,将所有的波澜壮阔与艰难险阻都归于这一句平淡的话中。
“算了。” 承太郎说着,率先转过身,背对着那轮逐渐升起的、充满希望的朝阳,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埃及内陆的方向走去。
“我们走。”
没有过多的言语,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脚步。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相视一笑,迈步跟上;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花京院和梅戴的背,也笑嘻嘻地追了上去;花京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洋,无奈地笑了笑,在跟上队伍之前,微微转身等着梅戴;梅戴深吸了一口埃及清晨的空气,感受着阳光驱散身上的寒意,也加快了脚步,和等着他的花京院一起,融入了前行的人群之中。
他们的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指向那片等待他们的、古老而神秘的土地。
新的冒险,将再次在脚下展开。
第1章 愚者和盖布神(一)
第一章
灼热的风卷起沙砾,如同亿万片金色的碎玻璃,在无垠的沙漠上咆哮、旋转。
天地间一片昏黄,地平线在热浪与沙幕中扭曲、模糊,仿佛世界尽头。
在这片狂野的、拒绝一切生命的风沙帷幕中,几个身影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他们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翻滚的沙海之中,沙粒噼啪地击打在他们的衣物上,身形在风沙的撕扯下岿然不动。
为首的高大男子抱臂抬头看着湛蓝色的天,身旁人的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就这样矗立着,凝视着风沙来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久后,风停了。
他轻轻阖着眸子,长长的、密密的睫毛挡住阳光,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浅蓝色的发丝因为失去风的牵引而慢慢地晃动摇曳,最终停在他的额前。
极远处的嗡鸣声浅浅地钻入耳中。
来了。
梅戴睁开眼,深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在天边隐约出现的一个小黑点上。
那黑点在炽热的湛蓝色画布上逐渐扩大,伴随着极细微、却越来越清晰的嗡鸣声。
很快,直升机机翼鼓动空气发出的独特“嗡嗡”声穿透了沙漠短暂的寂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波鲁那雷夫也抬起头,手搭在额前遮阳,眯着眼看向天边那个正朝他们飞来的物体,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那,那是什么东西?”
乔瑟夫抬头看着天上飞过来的直升机,脸上露出一丝计划通的微笑,开口道:“终于来了啊。”
随着直升机越来越近,波鲁那雷夫看清楚了,自己回答了自己刚才的问题,语气带着点惊奇:“哇,竟然是直升机吗?!”
花京院淡淡的语调从他身边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惯常的冷静:“不用你说,一看就知道了。”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着,螺旋桨卷起的气流让下方的沙地泛起涟漪。它似乎在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乔瑟夫这时候接着开口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以压过噪音:“那是Spw基金会的直升机,他们正在找合适的地方降落!”
“Spw基金会吗……”承太郎嘀咕了一句,帽檐下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扫过站在一旁、同样正抬头望着直升机的梅戴。然后他继续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谁说明,“他们的人也在日本那边帮忙照顾和保护老妈……”
直升机最终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沙地,开始缓缓下降。
巨大的螺旋桨卷起漫天沉沙,如同掀起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除了承太郎下意识地压紧帽檐外,站在这里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胳膊,遮挡迎面扑来的、令人窒息的沙粒。
待直升机稳稳停住,旋翼转速逐渐减慢,噪音稍减后,承太郎才放下手,开口问道:“这次该不会是要我们搭这玩意儿吧?”他的语气带着点怀疑,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不会的,空条先生。”在Spw基金会那边熟悉过内部流程和规定的梅戴对此十分了解,这时他小小地插嘴了一下,声音温和但清晰,“Spw基金会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替身能力。如果和我们在一起,很容易受到敌人替身攻击的波及,太危险了。”
“那这架直升机是来做什么的?”花京院这时候开口,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梅戴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他们单方面联系的乔斯达先生,我并不知情。”然后他转头看向乔瑟夫,眼神里同样带着一些询问。
乔瑟夫哼笑了一声,他用袖子遮着口鼻,声音有点闷,但能听出来,那语气是带着点熟悉的骄傲:“是来给我们带来一个帮手的!”
说至此,众人皆是有些惊讶。
“帮手”这个词,不得不让他们瞬间想起了在香港与梅戴相遇的那天——同样是由Spw基金会引荐,同样是看似普通却拥有特殊能力的替身使者——当时一瞬间的寂静和汹涌的错愕笼罩住了整支小队,气氛都凝滞了片刻,快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敌人突然进攻了。
波鲁那雷夫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些:“你说什么,帮手?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梅戴对此也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疑惑。
据他所知,Spw基金会虽然一直在暗中支持,但目前的情势下,不太可能突然又有新的、值得信任的替身使者出现并加入这样危险的旅程。
乔瑟夫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点搞定麻烦事的自得:“没错!不过因为这家伙脾气比较冲,我们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才把他带过来的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说明来支援的身份。
这时候阿布德尔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成,开口说道:“乔斯达先生,你怎么能让那家伙和我们同行?恕我直言,那家伙根本当不了可靠的帮手。”
花京院的注意力立刻被阿布德尔异常严肃的态度吸引了过去,他问道:“阿布德尔,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布德尔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显然有些不太想谈论及此事,但面对花京院的疑问,他还是解释道:“嗯,很熟悉了。上次回到Spw美国总部的时候……也经常能看见。”
承太郎也插进来问了一嘴,抓住了关键点:“等一下,老头子。你说的这个帮手,肯定是个替身使者吧?”
乔瑟夫这时候看向承太郎,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肯定地说道:“没错。是拥有[愚者]暗示的替身使者。”
梅戴在旁边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望着那架逐渐停下的直升机有些神游太虚。
总部……能经常看见,而且阿布德尔还很熟悉,甚至还是[愚者]暗示的替身使者?
总部那边特殊的人确实很多,但好像真的没有一个是能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
他努力回忆着,却毫无头绪。
波鲁那雷夫轻佻的声音拐了八百个弯才从嘴里挤出来那个已经被他的读音扭得不成样子的单词:“愚~~——者?”
然后他自己都被这古怪的发音逗笑了,有些不着调地笑了两声,带着惯有的调侃说道:“噗哈哈哈……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大聪明的样子啊。真的没问题吗?”
但此时,阿布德尔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他说道:“波鲁那雷夫,你该庆幸那家伙不是我们的敌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梅戴,补充道,“就像是庆幸梅戴不是我们的敌人一样。而且,单凭你一个人,是绝对赢不了它的。”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否定了波鲁那雷夫的实力。
波鲁那雷夫哽了一下,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阿布德尔身边,带着明显的不满,伸手就揪住了阿布德尔的衣领,有点不爽地说:“混蛋!你刚才在说什么呢?说话给我小心点啊!”
梅戴立刻注意到了他们那边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他轻轻“啊”了一声,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毫不犹豫地就迈步朝着两人走去。
阿布德尔反应倒是很平淡,对于波鲁那雷夫的激动似乎早已习惯,他只是说道:“我说的都是基于事实的判断。快把手放开,波鲁那雷夫,你弄疼我了。”
波鲁那雷夫气得嘴巴都撇起来了,火气显然还没消,揪着衣领的手也没松开:“别给我趾高气扬的啊喂——!”
就在这时,梅戴凑了过去,巧妙地把自己的脸挤到了两个人交锋在一起的视线中间。
他微微仰着头,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先是看了看一脸不爽的波鲁那雷夫,然后又转向表情平淡却坚持己见的阿布德尔。
因为这一抹浅蓝色的突然靠近和介入,两个人原本有些剑拔弩张、互相挣动的动作幅度不由得减小了不少,只是暂时维持着波鲁那雷夫攥着阿布德尔衣领的姿势,两人的目光也错开,都落在了中间的梅戴身上。
“好了,简,不要吵架,也不可以动手。” 梅戴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波鲁那雷夫揪着阿布德尔衣领的手上,用了点巧劲,但更多的是安抚的意味,慢慢地让他松开了手。
接着,梅戴转向阿布德尔,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揪乱了的衣领,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点轻微的责备:“你也是,阿布德尔。不可以说让伙伴不开心的话,即使你认为那是事实。”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似乎都没料到梅戴会突然介入,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两人都愣了一下,看着梅戴认真帮阿布德尔整理衣领的样子,一时间都有些语塞,刚才那点火气好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给弄没了。
还没等他们俩人完全反应过来该说什么,花京院就适时地上前,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目光看向已经完全停稳、舱门即将打开的直升机,说道:“走吧,梅戴。直升机好像完全着陆了。”
“好。” 梅戴点点头,最后看了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一眼,眼神里带着“要好好相处”的无声叮嘱,然后便转身,跟在了花京院身边,朝着直升机那边靠过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了一眼,波鲁那雷夫有些不自然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也没再说什么挑衅的话。
阿布德尔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完全抚平了的衣领,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上了队伍。
直升机彻底停稳,螺旋桨的转速逐渐减缓,卷起的沙尘也慢慢平息。
随后,舱门被从内部打开。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名工作人员利落地跳了下来,他们都戴着印有Spw基金会标志的帽子,穿着标准的制服。
为首的驾驶员径直走到了乔瑟夫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一如既往地先和乔瑟夫打招呼:“乔斯达先生,您好。”
乔瑟夫与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他身后跟上来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客套了一句:“辛苦你们了,感谢你们特地跑这么一趟。”
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旁边,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带着审视,然后没什么耐心绕圈子,直接问道:“那么,你们两个谁才是替身使者?”
两个工作人员一同看向承太郎,似乎被他直接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承太郎面对不太熟悉的人时耐心极其有限,他轻轻“啧”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我在问你们话呢。”
为首的驾驶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空条先生,我们都不是替身使者。”他侧过身,指了指直升机的后排座位,“‘那位’……在后座上。”
随着他指的方向,另一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直升机后排的车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有些昏暗的后排——
后座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只有座位上铺着一件看起来好像是有点旧了的深色毯子或外套。
“后座上好像没人。”承太郎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疑。
“不,”工作人员肯定地说道,语气甚至有点紧张,“它在的。只是……”
就在这时,梅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一些,他确实听到从后排座位那里传来了一股极其细微、不太舒服的喘息声。
那声音很轻,很急促,带着某种动物般的焦躁不安,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呼吸声。
听起来……更像是什么小型动物?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从人群里绕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那样。
他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靠近后座,弯腰往里仔细看了一圈,嘴里还嚷嚷着:“喂喂喂——你说在,那他人呢?躲猫猫吗?”
他确实没看见有人的身影,便转身看向众人,有点好笑地开口:“难道帮手就是个需要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不点吗?”
不管其他人有些无奈和警告的眼神,波鲁那雷夫又好奇地探身进后排座位,甚至还用手拍打着后排的座椅垫子,丝毫不在意之前乔瑟夫的提醒,用逗弄的语气说着:“快滚出来啊,喂——别害羞嘛!”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急忙开口劝阻:“危险!请不要这样!”
然而他的警告晚了一步。
波鲁那雷夫的手掌拍在座椅上,下一秒就摸到了一手黏糊糊、湿漉漉的不明液体。
他嫌弃地抬起手,看见手上沾着的透明粘液,皱着眉头抱怨:“哇啊!这黏糊糊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口水吗?真恶心!”
工作人员吓得不敢上前强行阻止,只好在安全距离外再次劝道:“请、请小心一点!直升机飞行太颠簸了,它……它现在心情很不好!”
乔瑟夫也跟着说道,语气加重了些:“波鲁那雷夫别靠近它!我警告过你它脾气比较冲。”
阿布德尔也沉声说着:“波鲁那雷夫,回来!别招惹它!”
不过波鲁那雷夫的神经显然比水管还粗,他没怎么在意这些警告,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笑嘻嘻地转过头,看向工作人员和同伴们,问道:“所以说那家伙到底在哪里啊?藏得这么好——”
话音刚落!
一道矮小的、黑白相间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座椅下方的阴影里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喘息声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体型小巧但肌肉结实的波士顿梗犬。
它的表情狰狞,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下一秒就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扑到了猝不及防的波鲁那雷夫的脑袋上。
“哇啊啊啊!这、这家伙是——?!”波鲁那雷夫发出惊恐的叫声,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扒在他头上又抓又咬的小狗弄下来。
花京院也睁大了眼睛,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脱口而出:“狗?”
承太郎看着那条暴躁的小狗,也有些吃惊,下意识地说道:“这只狗……不会就是……”
不过让其他人没想到的是,梅戴是其中最为震惊的那一个。
他深蓝色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视线紧紧锁定在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波士顿梗犬身上,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愕吐出了那个名字:“伊、伊奇?!怎么会是——”
乔瑟夫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意料之中的一幕,老神在在地点点头,用一种介绍重磅嘉宾的语气对大家说道:“没错,正如你们所见,它就是Spw基金会为我们带来的、持有[愚者]之牌的替身使者——”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得意,仿佛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然而,乔瑟夫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猛地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向同样一脸惊讶的梅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等啊,梅、梅戴,你刚才叫它伊奇?你、你居然认识它吗?”
乔瑟夫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反问,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正在奋力和伊奇“搏斗”的波鲁那雷夫、惊讶的花京院和承太郎,以及无奈扶额的阿布德尔——全都吸引到了梅戴身上。
沙漠的热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剩下直升机引擎冷却的轻微噼啪声和伊奇不满的呜呜低吼。
“啊……”梅戴眨了眨眼,眼神有些飘忽,他的视线挨个扫过看着自己的几个人,也落到了还在凶巴巴地扯着波鲁那雷夫头发的伊奇身上,最后垂眸,捂了捂有些热的脸,声音变小了许多,“我、我在总部的时候……喂过它一段时间,我以为它只是一条生活在总部附近的普通小流浪狗而已……”
第2章 愚者和盖布神(二)
第二章
Spw基金会美国总部坐落在一片广阔而静谧的区域,高耸的围墙和茂密的林木将其与外界隔绝,营造出一种近乎无菌的严肃氛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洁净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鲜少有生命的喧嚣。
这里过于安静,过于整洁,连鸟鸣都似乎被严格过滤了,对于喜爱动物的梅戴来说,总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
今天下午,他被繁杂的档案和陌生的频率训练搅得头昏脑胀,便带着吃剩下的半份火腿三明治,偷偷溜到了总部主楼后方一处僻静的长椅处。
这里几乎是唯一能稍微喘口气的地方了,几棵老橡树投下荫凉,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草木气息。
就在梅戴刚坐下,准备享用迟来的午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长椅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竟然是一只波士顿梗犬。
它看起来不算大,黑白相间的皮毛沾了些许灰尘,显得有些蓬乱。
它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趴在椅子底下,仿佛那是它的专属王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与周围严谨环境格格不入的懒散和……莫名的傲气?
梅戴十分惊讶。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小狗?
Spw基金会的安保级别极高,周围环境也管理得一丝不苟,怎么会有流浪狗溜进来?
梅戴心下好奇,又带着点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毕竟,这是他来到这里后,见到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小动物。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火腿肉,试探性地朝那边递了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嘿,小家伙……你饿吗?这个给你?”
而那只小狗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声,好像在嫌弃这食物的廉价。
不过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和梅戴这样僵持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迈着一种“施舍给你一个喂我的机会”的步伐走过来,极其迅速地叼走了……梅戴手里的三明治只给他留了一块肉,然后立刻转身退回阴影里,背对着他,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全程没再给梅戴一个眼神。
梅戴却因此高兴起来。
看来它接受了!
从那天起,梅戴的心里就多了一只特别的小狗。
他会特意从食堂留下几块优质的烤牛肉,或者省下自己零食里的肉干,甚至有时候还会尝试着自己烤一些没有调味的小饼干,用纸袋小心包好。
工作间隙或是感到疲惫的时候,他就会溜到老地方。
这只小狗似乎也有自己的生活,并不总是出现,就像个神秘的小精灵一样。
而且神奇的是,在相遇十次里总有五六次能看见它趴在那里嚼着口香糖一样的东西——梅戴一直很奇怪它这习惯。
但梅戴也发现,他去的次数多了,小狗出现的频率似乎也变高了。
它依旧保持着那副爱搭不理的高傲态度,从不摇尾巴示好,也不会主动蹭过来。
但只要梅戴拿出食物,它虽然总会先用那种“又是这种普通货色”的眼神嫌弃一番,但最终都会勉为其难地吃掉。
梅戴始终以为伊奇是条幸运的、特别聪明的“流浪狗”。
他心疼它“孤身一狗”,所以每次拿到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梅戴到后来甚至会一边看着伊奇吃东西,一边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说话,就像它能听懂似的。
“你的毛色其实很好看,就是有点乱了。”梅戴会小声嘀咕,看着伊奇狼吞虎咽,“下次我带把梳子来帮你顺一顺好不好?你一定是一只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聪明小狗,但梳毛这样的工作还是人来做比较好啊。”
有时,梅戴也会带来新的“尝试”:“今天给你带了点我自己烤的小肉饼,没有放盐。你应该可以吃的,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更多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一些琐碎情绪倾诉给这个沉默的听众。
“今天的感知训练……那些高频声音让我觉得好难受,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梅戴会揉着太阳穴,对着啃肉干的小狗抱怨,而小狗只会甩给他一个“真没用”的白眼,不过梅戴没在意。
或者,梅戴会望着远处总部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眼神有些向往:“大海……Spw说之后可能会去海上。你应该……没去过大海吧?我给你录一些鲸歌回来给你听怎么样?”
对于它,梅戴一直觉得,这只小狗聪明得不像话,眼神里总有种拟人化的情绪,不过他从未深想,只当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他甚至也为此感到疑惑,私下里还好奇地问过相熟的Spw工作人员,为什么总部周围这么干净,几乎看不到别的猫猫狗狗,只有那只黑白色的波士顿梗犬偶尔会出现。
工作人员当时只是表情古怪地支吾了过去,说那条小狗叫伊奇,可能是管理严格,伊奇大概是特别聪明才溜进来的。
梅戴信以为真,甚至觉得伊奇是独一无二的、与他有缘分的“小流浪”。
而伊奇,虽然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但确实也只接受梅戴的投喂,对其他人往往理都不理,甚至会呲牙警告,或是直接跃起从别人的手里抢走吃食。
这也让梅戴暗自开心,觉得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的默契。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在梅戴单方面的“絮叨”和投喂中,缓慢而微妙地进展着。
渐渐地,梅戴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投喂。
他开始尝试着在伊奇吃东西的时候,慢慢地、极其轻柔地靠近一点。
伊奇会立刻警惕地停下动作,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这时候梅戴就会立刻停下,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耐心地等待它放松下来。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伊奇似乎默许了他的存在。
梅戴终于能够坐在长椅上,而伊奇则趴在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享受“贡品”。
阳光好的时候,透过树叶洒过来的斑驳光点会落在伊奇黑白相间的皮毛上。
第一次成功摸到伊奇那次,梅戴记得很清楚。
那天伊奇吃完东西后,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它蹲坐在原地舔爪子。
梅戴抿着嘴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他尽快的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伸向它的后背。
指尖触碰到温暖而有些粗糙的皮毛时,伊奇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并非警告,而是一声模糊的、介于舒适和不耐烦之间的咕噜声。
指尖传来温暖而粗糙的触感。那一刻,梅戴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的嘴角开心地勾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帮它顺着毛。
伊奇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面上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允许你伺候一下”的倨傲表情。
此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惯例。
美味的食物,可以来换取短暂的顺毛权。
梅戴到后来会大着胆子挠挠它的下巴,而伊奇偶尔会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梅戴将这视为伊奇独特的、别扭的友好表示。
但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这条他以为的、很有自己性格但本质不坏的“流浪狗”,这个愿意听他抱怨、分享他的孤独的小生命,竟然是……
“……替身使者?”梅戴喃喃自语,现实中的他看着眼前这只熟悉又陌生的小狗,终于将过去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为什么伊奇总是神出鬼没、为什么它有时眼神会那么人性化甚至带着嘲讽、为什么总部周围只有它这一只“流浪动物”能安然无恙……
它根本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小狗,而是拥有强大力量、被Spw基金会知晓甚至“招安”的替身使者吗。
直到此刻,在这片埃及的灼热沙海中,看着那条熟悉的小狗以如此狂野的方式登场,听着乔斯达先生震惊的质问,所有的点点滴滴才如同拼图般骤然完整,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惊人却又无比合理的真相。
原来,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动物的精明眼神并非错觉;那些神出鬼没的行踪并非流浪狗的谨慎;它所处的、那个原本是肃清一切流浪动物的Spw总部核心区域,本就是被它看作是自己的领地了。
乔瑟夫见梅戴已经陷入了回忆,便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回头面对着头发正在被伊奇摧残的波鲁那雷夫,略感无力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它叫伊奇,最喜欢把人的头发一把把扯下来了。”
“没人知道它生于何处,是阿布德尔找到了这只让纽约野狗猎人都束手无策的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抓住的……”乔瑟夫摩挲着下巴想着,然后他睁眼,看向还在奋斗的波鲁那雷夫,抬手想劝,“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阿布德尔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站在旁边捂住了脸。
“它在扯人头发的同时,还喜欢对着人的脸……”
噗……
一股混着诡异黄色的烟雾一下子糊在了波鲁那雷夫的脸上。
乔瑟夫这才来得及继续说下去:“……放屁,没有一点教养。”
而此刻,伊奇似乎终于发泄完了对波鲁那雷夫的不满,从他头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它甚至都没多看狼狈倒地的波鲁那雷夫一眼,只是习惯性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伊奇紧接着抖抖脑袋,似乎想把波鲁那雷夫残留的“笨蛋气味”甩掉。
它那双圆溜溜、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甚熟悉的陌生人类,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唯一熟悉的、有些目瞪口呆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它无视了旁边还在手忙脚乱整理发型的波鲁那雷夫,也没理会一脸严肃的乔瑟夫和眼神锐利的承太郎,只是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小步子,滴溜溜地朝着梅戴走了过去。
梅戴还沉浸在“伊奇竟然是替身使者”的震惊中,看到伊奇朝自己走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蹲下了身,伸出了手——这是他们过去相处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了。
很显然,他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对他来说还有些荒谬的现实,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然而,伊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或者矜持地允许他抚摸。
它后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体纵身一跃,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精准地跳进了梅戴的怀里。
“唔!”梅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个小家伙,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微微后仰,幸好蹲得稳才没摔倒。
伊奇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用鼻子使劲蹭了蹭梅戴胸前熟悉的衣料气味,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梅戴的下巴。
然后,它就像找到了专属软垫一样,安心地窝了下来,那双眼睛半眯着,扫视着周围其他目瞪口呆的人,在宣布了梅戴的所有权后,它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在梅戴的怀里就这样休息下来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波鲁那雷夫好不容易挣扎着起来,身旁的[银色战车]猛地出现,但他在看到伊奇窝在梅戴怀里后,难受地撇撇嘴,[银色战车]抖了一下,消失了。
“可恶……我引以为傲的头发都变少了。”波鲁那雷夫不爽地把被挠成鸡窝的头发理顺,声音都被气得发抖,“喂喂!为什么它对梅戴就这么乖?!刚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啊?”
花京院看着窝在梅戴怀里一脸惬意的伊奇,又看了看明显还没完全回过神,但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伊奇、防止它掉下去的梅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笑意:“看来他们之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呢。”
阿布德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显然也知道伊奇有多难搞:“伊奇它……性格非常独立且挑剔。它不愿意亲近的人,再怎么讨好也没用。看来梅戴是得到了它的认可。”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乔瑟夫的眉毛一边低一边高,他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有些超乎预料的一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好奇总部的连线员为什么说进展很顺利、这家伙怎么那么爽快就同意跟来了,虽然一路上都没给好脸色……原来是因为梅戴在这里,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然后他看向梅戴,眼神充满了好奇:“梅戴,你到底是怎么和它成为‘同伴’的?它可是连Spw的专业人员都搞不定的麻烦家伙诶。”
梅戴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
怀里是熟悉的小小重量和温暖触感,伊奇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特殊沙土的气息,这也是他记忆中小狗的味道。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么真实。
可同时,“替身使者”、“[愚者]”、“Spw的秘密武器”这些词汇又不断地提醒他,他所以为的“偶遇”和“投喂”,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那么简单。
但梅戴从刚才就在和自己说,伊奇是真的因为他给的食物而亲近他而已,因为他的手艺太好了。
梅戴低头看着怀里眯着眼、一脸放松的伊奇,手指下意识地、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轻轻梳理着它脖颈后方有些粗硬的毛发。
伊奇舒服地动了动耳朵,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我、我只是……”梅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看向好奇的众人,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无辜,“我真的只是以为它是总部附近的小流浪……所以经常喂它吃点东西。最多只是偶尔摸摸它而已……”
他的回答依旧像刚才一开始,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
“流、流浪狗?”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再次拔高,有些欲哭无泪,“你管这种能跳起来把我头发挠成鸟窝的家伙叫流浪狗!而且它刚才那速度你看清楚了么,那能是普通流浪狗吗?”
他习惯性想靠近梅戴寻求一下梅戴的安慰,但看到梅戴怀里的伊奇又只能咬咬牙狠狠跺了跺脚作罢。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看着梅戴那一脸“我真的不知道”的纯良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此刻显得异常温顺的波士顿梗犬,语气里充满了对这奇妙缘分的无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感地低声叹了一口气:“唉……”
乔瑟夫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哈!流浪狗!好啊好啊——梅戴,你可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它当成流浪狗还成功‘收养’了它的人了,这简直比说服它加入我们还难诶。”
伊奇似乎对周围的喧闹感到不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然后又在梅戴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完全把其他人当成了空气。
梅戴感受着怀里小兽的温暖和重量,再看向同伴们各异的表情,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喂了几个月的小流浪狗……是一个强大的替身使者,而且现在,也加入了这一趟旅程。
梅戴默默地想着,手下抚摸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不管伊奇到底是什么身份,此刻在他怀里的,就是他熟悉的那只有点脾气、但会偶尔对他露出柔软的小狗。
这一点,似乎并没有改变。
第3章 愚者和盖布神(三)
第三章
就在这时,一名刚才负责驾驶直升机的工作人员,趁着伊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梅戴身上、视线被遮挡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绕到梅戴身侧。
他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以极其巧妙的手法塞进了梅戴外套的口袋里,并对着注意到他动作的梅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是它最喜欢的东西,咖啡味口香糖。您和它关系最好,交给您来保管就好了,省得它老是闹脾气。”
梅戴了然地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盒方方正正的东西。
然而,怀里的伊奇鼻子灵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口香糖被塞进口袋的瞬间,它就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梅戴,粉红色的舌头甚至舔了舔鼻子,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催促般的呜呜声,小爪子还不安分地在梅戴胳膊上踩了踩,颇有一副“我闻到了,我现在就要吃”的霸道架势。
梅戴看着它这副馋样,无奈地笑了笑。
他腾出一只手,甚至没等伊奇开始不耐烦地低吼,就早早地、动作迅速地从那新开的盒子里剥出了四块咖啡味口香糖,熟练地喂到了伊奇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伊奇立刻心满意足地大口嚼了起来,脸上那点焦躁瞬间被享受取代。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着它脖颈后的皮毛,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纵容:“鼻子还是那样灵敏啊,伊奇。一点都没变。”
花京院在一旁看着那条甩着脑袋、嚼着口香糖、一脸惬意享受的小狗,挑了挑眉毛,双手抱臂,用略带不爽的口气说道:“哼……这种只会吃口香糖、脾气又臭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得了我们的样子。”
承太郎对此只是压了压帽檐,低声评价了一句“真是够了”,语气里充满了对接下来鸡飞狗跳日常的不妙预感。
乔瑟夫招呼着其他人走向直升机:“好了好了,别围观了小伙子们。现在去直升机上面把我们的行李搬下来,动作快点!”
梅戴听到这话,也抱着伊奇动身。
他小跑着来到他们那辆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沙漠越野车旁,小心地把还在专心致志嚼口香糖的伊奇放到了宽敞的后座上。
伊奇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临时更换座驾没什么意见,继续享受着它的咖啡因美味。
安顿好伊奇,梅戴立刻转身跟上其他人,一起去搬直升机上运来的物资。
不过行李并不多,主要是一些补给品,几个人一趟就轻松搬完了。
工作人员拿着清单,和乔瑟夫一一核对:“乔斯达先生,这些是你们旅行所需的饮用水和食物,里面还有应急的药品和一些换洗的衣物。”
乔瑟夫点点头,大概清点了一下:“啊,十分感谢,真是帮大忙了。”
最后,工作人员又递给乔瑟夫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说道:“然后,这是按照您的要求,给您准备的最新款相机,用于念写。”
乔瑟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顺着工作人员给的台阶下,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总是用电视机来念写还是不够方便啊,而且也不是哪里都有电视机。”
他伸手接过那台新相机,稍微检查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转头招呼正站在越野车旁边好奇观察在专心吹泡泡的伊奇的几个人:“对了,你们几个都来一下!”
梅戴立刻知道了乔瑟夫想做什么,于是走过去,重新抱起了后座上还在嚼着口香糖、似乎有点昏昏欲睡的伊奇,而后回到了人群中央。
乔瑟夫把相机塞回工作人员手里,示意他帮忙拍照。
六个人加上一只不情不愿被抱着的狗,在沙漠和越野车的背景下集中在一起,调整好姿势。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过后,伴随着相机细微的运作声,六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很快被洗了出来。
乔瑟夫接过照片甩了甩,然后挨个分发到了几个人手里。
波鲁那雷夫迫不及待地看了一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乔瑟夫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爽朗,一手叉腰;承太郎站在他稍后侧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帽檐下的眼神略显无奈但并无排斥;花京院站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和的微笑;阿布德尔站在花京院旁边,表情沉稳;梅戴则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怀里抱着明显在走神、甚至有点嫌弃镜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的伊奇,他自己则微微笑着,眼神清澈;而波鲁那雷夫自己,则咧着嘴,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还比了个大拇指。
波鲁那雷夫看着照片咧嘴笑了,特别开心地凑到梅戴那边,非要去看他手里的照片:“梅戴梅戴,快让我看看你那张上面的我是不是和本人一样帅!”
梅戴无奈笑笑,虽然说着:“我们的照片都是一样的啦,简。”但还是好脾气地侧过手,给波鲁那雷夫看自己手里的照片。
花京院也低头看着这张弥足珍贵的合影,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细细扫过,他的目光尤其在梅戴和伊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唇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原来如此,当成纪念品确实很不错啊。”
承太郎的嘴角也有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端详着手里的相片片刻,然后仔细地将其收进了内侧口袋一个不会放皱的地方妥善保管。
梅戴在波鲁那雷夫看过相片后,将照片拿到了因刚刚拍照又被抱起来、此刻正窝在他怀里打盹的伊奇面前。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地和小狗分享这份喜悦,手指指着照片上那个一脸不爽的小小身影,说道:“伊奇,你看,这是你哦。”
伊奇半眯着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照片,似乎认出了上面的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然后又把头埋进了梅戴的臂弯里,继续打它的盹去了。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怀里那团刚才欺负自己、毛茸茸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又贫嘴了一句,试图找回场子:“哼,瞧它那副样子,拍照就它撇着个脸,拍得最丑!还占了那样好的位置——”他意指梅戴的怀抱,“要我拍的话,嘴角早就会咧到耳朵根了!”
伊奇果不其然听得懂人话,而且显然对“最丑”这个评价极其不满。它直接暴怒而起,嘴里的口香糖也不嚼了,“噗”地吐到沙地上,猛地从梅戴怀里跳下来,如同一条黑白相间的闪电,狠狠扑过去给波鲁那雷夫的屁股来了一口!
“嗷——!”波鲁那雷夫痛得再次嗷嗷直叫,捂着屁股开始新一轮的逃窜,一边跑一边朝梅戴求救,“梅戴、梅戴!快!快给它口香糖啊!让它别再追着我咬了!”
阿布德尔早就把这边鸡飞狗跳的情况一览无余,他非但没帮忙,反而坏坏地笑了一下,故意扬声说道:“哟,波鲁那雷夫,动作挺快嘛,这么快就和我们的新‘伙伴’交上朋友了?真是热烈的欢迎仪式呢!”
这场小小的闹剧最终以梅戴好不容易成功用几块咖啡口香糖哄好了怒气冲冲的伊奇,以及波鲁那雷夫捂着屁股哀嚎着保证“再也不说它坏话了”而告终。
这时,Spw的直升机引擎再次启动,准备返航。
两名工作人员最后与乔瑟夫告别:“乔斯达先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乔瑟夫眯了眯眼,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问道:“稍等一下,我想问个事,是关于我的女儿荷莉的……”
这个话题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正在安抚伊奇的梅戴也抬起了头。
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地望了过去,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帽檐下的眼神充斥着淡淡的担忧,聚精会神地听着。
乔瑟夫皱着眉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荷莉的情况怎么样了?你直说,不必瞒我。”
工作人员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太好,他严肃地看着乔瑟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低下了头,沉重地开口:“其实……很抱歉,乔斯达先生。荷莉夫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的身体日渐衰弱,高烧和替身引发的虚弱症状持续加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根据我们Spw基金会最顶尖的医生诊断,她……最多还能再撑两个星期。”
这样的回答如同沉重的巨石砸入水面,在场每个人的神情都瞬间凝重起来。
乔瑟夫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承太郎压低了帽檐,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花京院和阿布德尔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忧虑;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嬉闹的表情,眉头紧锁嘀咕着“可恶”;梅戴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伊奇,深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些许的担忧和对残酷现实的无力感。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他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据我们潜伏在开罗的眼线冒死传回的报告称,两天前,有九名身份神秘、行踪诡异的男女集结在了疑似dIo藏匿的建筑物中。然后,他们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不知去向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再次惊愕。
乔瑟夫咬着牙,第一个开口确认:“你说什么?dIo和九名神秘男女?!”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但我们完全不知道那九名男女究竟是何方神圣。传递消息的人说完这句关键信息后就被灭口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那座建筑内部也已空无一人。”
“我们不知道那九名男女的去向,而且……我们Spw基金会的人员大部分都不是替身使者,面对这种超自然力量,已经无法再追查下去了。”
波鲁那雷夫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出现了新的替身使者吗?而且一次就是九个?!”
“等等,波鲁那雷夫。”花京院探出身,抬手打断了他,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冷静地分析道,“依据塔罗牌大阿卡纳暗示的替身,除去已经被我们打败的,以及已知的荷尔·荷斯的‘皇帝’,应该只剩下最后一张‘世界’了。我本以为这张‘世界’牌就是dIo本人的替身。而现在这新出现的九个人……”他抬头,看向知识渊博的阿布德尔,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阿布德尔,你怎么看?”
阿布德尔的神色异常凝重,他慎重地思考着,罕见地给出了不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居然会凭空出现九名神秘男女。这完全不符合塔罗牌的暗示数量。”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梅戴,咂了咂嘴,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九个人里,会不会出现像梅戴的[圣杯]这样,属于小阿卡纳牌暗示的替身了……”
但随即,阿布德尔自己又摇了摇头,似乎也否定了这个猜想:“但小阿卡纳牌数量众多,除了Ace牌外的指向性远不如大阿卡纳明确,dIo似乎更倾向于使用大阿卡纳……至于为什么突然出现九人,我也没有答案。”
乔瑟夫也陷入沉思,嘀咕着分析敌情:“dIo那家伙,根据之前的线索,他好像还没有完全适应乔纳森祖父的身体。而此人自尊心极强,所以绝不可能逃离他的据点开罗。看来……他是不想让我们顺利进入开罗市中心,所以派出了这些手下沿途拦截。”
承太郎抱臂站在原地,虽然依旧是一副貌似无所谓的模样,但语气却郑重了许多:“真是够了……要在剩下的两个星期里,穿越沙漠,突破封锁,还要对付九个不知底细的替身使者吗?不得不说,有点累人啊。”
梅戴听到他们说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毛,仿佛想从这小家伙身上汲取着面对未来恶战的力量。
最后的最后,工作人员与乔瑟夫再次握手,郑重说道:“那么,乔斯达先生,各位,我们就此先告辞了。祝你们一路平安,武运昌隆!”
乔瑟夫也用力点了点头,回道:“承你吉言。我的女儿荷莉……就拜托你们Spw基金会多多照顾了!”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再次变大,卷起漫天黄沙,缓缓升空。
它在空中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来的方向加速飞去,逐渐变成蓝天中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只留下了一片重新归于寂静和灼热的沙漠,以及站在越野车旁、背负着沉重消息和紧迫时间的一行人。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动身,走向那辆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沙漠越野车。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岔子……
伊奇这条脾气暴躁的小狗,竟然大摇大摆地独自占据了整个后排座位。
它趴在那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除了梅戴之外,无论是谁试图靠近或者想坐在它旁边,都会立刻换来它龇牙咧嘴的低吼警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甚至当梅戴尝试把它抱到后面的载货台上时,伊奇也极其不乐意地扭动身体,用爪子扒拉着座椅,死活不肯离开这个舒适区。
在一顿鸡飞狗跳的混乱和尝试之后,为了避免进一步激怒这位新“伙伴”而耽误行程,最终只能妥协——让梅戴和伊奇单独坐在后排。
梅戴哭笑不得地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伊奇坐进后排,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伊奇的脑袋,试图安抚它那不知道为何如此强烈的领地意识。
乔瑟夫坐上了驾驶座,承太郎则面无表情地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
而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和花京院三位,则只能互相挤在后面并不算宽敞的载货台上了。
越野车启动,在沙漠中颠簸前行。
波鲁那雷夫越看越气,尤其是看到伊奇舒舒服服地窝在梅戴怀里,甚至还享受着顺毛服务,而他自己却只能和阿布德尔、花京院挤在一起,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来晃去。
他不满地开口抱怨:“乔斯达先生想点办法啊!凭什么这只臭狗就可以和梅戴一起舒舒服服地坐在座位上,而我们三个大男人却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这硬邦邦的载货台上面啊?挤得我腰都酸了!”
乔瑟夫在前面专注地开着车,头也没回地说道:“没办法,只能等它把最爱的咖啡味口香糖嚼到没味了。等口香糖没味了,就让梅戴用新的口香糖哄着它,抱着它去坐载货台。然后你们就趁机快速坐到前面来。耐心点,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在乔瑟夫说话的时候,越想越不服气,看着伊奇那悠闲的尾巴尖,恶向胆边生,竟然偷偷伸出手,想去捉伊奇的屁股或者尾巴,试图报复一下。
然而,伊奇的感官敏锐得惊人。
就在波鲁那雷夫的手即将碰到它的瞬间,伊奇猛地摆过头,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张开嘴就精准地朝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咬去。
锋利的牙齿几乎擦着波鲁那雷夫的指尖掠过!
“哇啊!”波鲁那雷夫吓得猛地缩回手,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后怕地指着依旧对他龇牙的伊奇,悻悻地抱怨着:“知道了知道了不碰你了!你这家伙别那么激动啊可恶!”
梅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伊奇往自己怀里护了护,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波鲁那雷夫:“简,别这样逗它,很危险的。”
伊奇在梅戴怀里哼哼了两声,仿佛在附和,然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呜……”波鲁那雷夫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样,呜咽一声钻回载货台了。
坐在波鲁那雷夫旁边的阿布德尔侧头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他的牢骚。
什么“梅戴只喜欢小动物呜呜”,什么“我也想变成狗啊”的……
就在这时,开车的乔瑟夫双眸瞬间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猛地一脚狠狠踩下了刹车!
吱——嘎!!
第4章 愚者和盖布神(四)
第四章
激烈的刹车声刺破了沙漠的寂静。
越野车轮胎在沙地上摩擦拖行,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上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哇!”
“呃!”
“怎么了?!”
梅戴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伊奇,用自己的身体缓冲了冲击力,防止小狗被甩出去。伊奇也受惊地叫了一声,爪子紧紧勾住了梅戴的衣服。
载货台上的三个人更是撞作一团,东倒西歪。
“乔斯达先生怎么了啊?”波鲁那雷夫揉着被撞到的胳膊,龇牙咧嘴地问道。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前方,声音干涩:“你……你们看那个……”
说着,他和承太郎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其他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纷纷忍着不适下车,顺着乔瑟夫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沙丘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架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的直升机残骸正歪斜地陷在沙地里,黑色的浓烟如同不祥的图腾般滚滚升腾,与澄澈的蓝天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机身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螺旋桨断裂成数截,深深地插在沙土中。
Spw基金会那熟悉的标志在焦黑的残骸上依稀可辨,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正是刚刚才与他们告别、返回基地的那架直升机。
梅戴倒吸了一口凉气,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收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怀里的伊奇似乎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再吵闹,只是嚼着口香糖,安静地靠着梅戴,抖抖耳朵打量着远处的残骸。
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其他令人不安的气味。
一行人陆续下了车,沉重的脚步陷进沙地里。
花京院看着前方那片扭曲的残骸,眼前的惨状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他发眉头紧紧拧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是刚才飞走的Spw基金会的直升机,竟然坠落在了这里……”
他们都没有立刻贸然靠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阿布德尔也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堆仍在冒烟的残骸。
虽然直升机毁得有些惨不忍睹,但从外观上来看确实没什么明显的弹孔或爆炸痕迹。
他沉声开口,做出了初步判断:“机身上面好像没有遭受到常规武器攻击的迹象。”
“感觉像是一头栽下来的。”花京院补充道,他扒着车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我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经验丰富的Spw驾驶员从天空上这样直直地掉下来。”
波鲁那雷夫也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他刚说道:“该不会是……”,乔瑟夫就紧接着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小心点,各位。很有可能是敌方替身的攻击。不要放松警惕。”
承太郎皱着眉,把落在刚小心翼翼安置好伊奇、然后快步下车的梅戴身上的目光移开。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残骸,忽然定格在某处,开口道:“看,那个飞行员。”
梅戴下车后下意识地靠近了同伴们,站在花京院稍后侧的位置,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残骸,嘴唇微微抿紧。
闻言,众人的目光立刻齐齐向承太郎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穿着Spw制服的尸体,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从直升机完全碎裂的挡风玻璃处探了出来。
下半身还卡在扭曲的机舱内,只有上半身无力地垂挂在外面。
死相实在是诡异得有点可怕。
承太郎盯着那具尸体,低声确认:“已经死了。”
不出一秒,他就猛地睁大了眼睛,注意到了这具尸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尸体的脑袋无力地向下耷拉着,但临死之前,他的双手还在拼命地伸出去,疯狂地抠抓着直升机的外壳。
可想而知,死者生前因为用力过大,极度惊恐或是痛苦,十根手指的指甲全因为暴力地抓挠而全部翻起、剥落,在直升机的金属机身上留下了十道骇人的、蜿蜒的暗红色血迹和深刻的抓痕。
“有用手指抓挠机体的痕迹。”承太郎陈述着事实,他并不经常见这种死相如此惨烈可怕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布德尔面色沉重,他先往前谨慎地走了两步,然后说道:“靠近的时候都小心点,也许敌人就潜伏在暗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一行人于是更加警惕地、慢慢地靠近那散发着焦糊和血腥味的残骸。
毕竟走近之后,才能更清晰地看清尸体的具体情况。
那个面朝下、头却以诡异角度歪向他们的脑袋,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扭曲的表情,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不自然地大张着——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嘴里,竟然蓄满了某种清澈的、在沙漠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的……水?
承太郎眉头紧锁,蹲下身去更仔细地检查尸体,他托起尸体的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随着他的动作,尸体嘴里蓄满的水“哗啦”一下撒出来不少,溅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承太郎只能先把尸体的头轻轻放歪,让他嘴里的水能更好地流出去。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水似乎源源不断,而且,刚刚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水流中,竟然还混着一条极小、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的小鱼。
“!”梅戴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恰好看到了那条被水流冲出的、在沙地上无助跳动的小鱼,他瞬间捂住了嘴,深蓝色的眼眸因惊骇和恶心感而睁大,心跳骤然加快。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好像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幕震慑住了。
花京院注意到了他的不适,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问:“梅戴,没事吧?”
梅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边:“我还好。”
如此大量、仿佛来自深渊的水,竟然从一名飞行员的嘴里……不,看这水量和溺死的特征,更像是从他的肺里被强行灌满后又溢出来的。
这样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承太郎站起身,他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惧和强烈的戒备。
他看着这具在沙漠中央呈现出溺死状态的诡异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对同伴们说着,声音干涩:“这水很多,从他的嘴里,不,应该是说从他的肺里吗……?”
他注意到了在沙子里跳动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停止的小鱼,补充道:“……还有一条小鱼。”
承太郎咬了咬牙,显然是意识到了这极度违和的死因背后所代表的可怕真相,他抬手扶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和凝重:“居然是溺死的,可……在沙漠的正中央?”
“这到底是……”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飞行员诡异溺死的震惊与寒意中时,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猛地打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思绪。
“这边!”
看来在他们围着直升机残骸检查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就在稍远一点的沙地发现了另一个人。
波鲁那雷夫蹲下身,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瘫软在沙地上的人的脖子,一边朝着直升机那边的众人大声喊道:“喂喂!另一个人在这里,他还活着呢!”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跑了过去。
梅戴也立刻跟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能从幸存者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说还活着,但这个人的状态也极其不对劲。
他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湛蓝得残酷的天空,皮肤因为严重脱水而异常干瘪、失去光泽,嘴唇更是干裂出血,布满了可怕的口子。
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腔还昭示着微弱的生命迹象,但已是风中残烛,感觉随时都可能熄灭。
乔瑟夫快速蹲下身,凑近他,语气急切但尽量放缓地问道:“你还好吗?振作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攻击了你们?”
幸好那个人似乎还尚存一丝理智,他听到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向就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军用水壶。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干涸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水……是、水……”
乔瑟夫明显会错了意。
他看着这人干枯欲死的模样,又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水”,下意识以为他是极度缺水想要喝水。
乔瑟夫立刻说道:“什么?你想要水吗?波鲁那雷夫,把那水壶给我!”
波鲁那雷夫也是顺其自然地伸手就去拿那个水壶,然后递给了乔瑟夫。
梅戴看着那个水壶,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一时之间又说不清为什么。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乔瑟夫已经行动了。
乔瑟夫扶起那人,将水壶的壶口对准他干裂的嘴唇,说道:“来,振作点,水来了,慢点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人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黑黢黢的壶口,非但没有露出渴望的神色,反而瞳孔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惊恐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那壶口不是救命的水源,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乔瑟夫的手臂,不是寻求帮助,而是试图拼命推开那越来越近的水壶。
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惊惧和恐慌,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等等!乔斯达先生!”梅戴终于忍不住出声,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的样子不太对!他不像是要喝水!”
但已经晚了。
最后,他竟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失声惨叫起来,撕扯着已经痛到极致的嗓子,发出如同破裂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不——!水……水会袭击人!”
就在他喊出这绝望警告的瞬间,那水壶里的水猛地喷射而出。
但喷出的水柱并未散开,反而在空中诡异地黏连在一起,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只透明扭曲、闪烁着危险光泽的液体爪子,带着浓烈的恶意,猛地扑向那个惊恐万分的幸存者。
“什么?!”乔瑟夫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反应。
水凝聚成的爪子速度极快,精准狠戾地直接勾住了那人的整张脸,五指深深嵌入皮肉,然后朝着一个极其违反人体工学的反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粘稠的血液喷溅声同时爆发。
那人的头颅竟被硬生生地从脖子处拧断,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颈腔中汹涌而出。
下一秒,那水做的爪子抓着那颗血淋淋、表情永远凝固在极致惊恐中的头颅,猛地缩回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水壶之中,壶口汩汩外溢着存储不下的红色血液。
那人彻底变成了一具瘫软在地、颈部不断涌出鲜血的无头尸。
“是敌人的替身!”乔瑟夫猛地回过神,惊骇地大喊,“敌人的替身正躲在水壶里!大家小心!”
“快退开!”阿布德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向后跳开,与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个邪门的水壶保持距离。
他们一直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然后立刻全部趴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尽可能减小自己的目标,心脏狂跳不止。
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三个人趴在一起,眼神锐利地死死盯着那个安静下来的水壶。
而梅戴、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则趴在另一侧。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刚才那血腥恐怖、超乎想象的一幕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按在沙地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赤裸裸的、极其残忍的超自然杀戮,过于恶心的情形再次挑战梅戴的生理底线……
花京院立刻抬手挡在了梅戴的脸前,阻止他再看那可怕的景象,沉声道:“别看了!”
梅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不敢从那个水壶上移开。
这可不是矫情的时候,生死攸关之时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大意……
乔瑟夫咬着牙,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和仍在渗血的水壶,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愤愤地说:“该死……Spw基金会的人明明都是无辜的普通人,居然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袭击他们……”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阿布德尔,压低声音问道:“阿布德尔,你刚才看清楚了吗?那到底是什么替身?”
阿布德尔擦了一下额角因紧张和炎热渗出的汗,仔细回想着那惊悚的一幕,回道:“我也只能看到一只由水构成的、扭曲的手而已,速度太快了。但攻击完成后,它应该还留在那个水壶里,我没有看到它出来或者消散。”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水壶。
壶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涌着混浊的血水,渗进了下方的沙地里,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污渍。
阿布德尔顿了顿,继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是说dIo的身边聚集了九名神秘男女吗?会是那其中一人发起的攻击?这能力太诡异了……”
现在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乔瑟夫抬头看向蹲在旁边一块稍高沙丘上、正手拿望远镜警惕观察四周的承太郎,说道:“承太郎!快想办法找出敌人的本体,必须把他揪出来!”
[白金之星]的身影浮现在承太郎身侧,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但片刻之后,[白金之星]微微摇头,似乎一无所获。
承太郎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说道:“我正在找,但是……”他用望远镜再次仔细扫视前方和后方,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无尽起伏的黄色沙丘和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荒凉得令人窒息。
承太郎继续说道,语气沉重:“在视野范围内,完全无法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我也仔细确认了,没有[太阳]使用的那种镜子反射之类的伎俩。”[白金之星]的身影缓缓隐去 “看来敌人是在相当远的地方操纵着替身……这下麻烦了。”
一时间,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敌暗我明,能力诡异且残忍,所有人只能趴在滚烫的沙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敌不动我不动,局面就这样令人焦虑地僵持了下去。
而趴在另一侧的梅戴,远远地听着承太郎的判断,心也沉了下去。
远程操纵的替身,意味着他们甚至很难直接反击。
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和承太郎的情况一样。
除了沙漠固有的死寂和同伴们紧张的心跳声,他一无所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梅戴身边的“拌嘴二人组”却有了新的动静。
“波鲁那雷夫,”花京院忽然抬起手绕过梅戴,用手碰了一下趴在梅戴另一边的波鲁那雷夫,指了指前面那个冒着血的水壶,语气听起来竟然是一本正经的,“你去攻击那个水壶看看。”
波鲁那雷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壶防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挑着眉,有着不敢置信地开口:“什么?让我去吗……?可……可那个小小的水壶里面可是被硬塞进了飞行员的整个脑袋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一阵不适,随即反应过来花京院的意图,有些抗拒地用手回敬了一下花京院,抱怨道:“我才不干!你想让我在水壶上开出一个洞,然后谁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更恶心的东西……花京院你离得更近一些,你给它来一发绿宝石水花不就好了吗?远程攻击更安全吧!”
花京院表情不变,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也不想干啊。”
波鲁那雷夫震惊地张大嘴,他稍微探身向前,指着花京院,声音都提高了些:“不是吧你这家伙!自己不想干就别指使别人去啊!你这人真差劲诶!”
花京院依旧是那副平淡样子,完全不为所动地回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梅戴趴在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的中间,左边右边在低声拌嘴的感觉真是不太妙,让他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紧绷。
梅戴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试图让他们安静一点:“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然而,就在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灵敏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吹沙粒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沙子被某种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拨开?不对,更准确地说,那玩意儿似乎就掺在沙子里面,并且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上浮动!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梅戴。
敌人能操纵水,而沙子下面……
水——
第5章 愚者和盖布神(五)
第五章
他猛地用力拉扯住了离他最近的花京院的衣袖,急切地低呼警告:“典明,小心脚下——!”
几乎是同时,波鲁那雷夫因为花京院的态度,没好气地甩出最后一句拌嘴:“都说了,我也不想干啊!”
花京院显然是听清了梅戴那半截急促的警示,但身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噗嗤!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透明的、由沙粒间渗出的水分凝聚而成的尖锐水刺,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猛地从花京院脸旁的沙地中暴射而出。
“呃!”花京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股剧痛便狠狠划过他的左眼,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攻击来得又急又快,如同沙漠中突现的毒蝎!
即使梅戴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拉了花京院一把,却还是没能让他完全躲过这次阴险的偷袭。
不过万幸的是,另一根几乎同时从沙中刺出的、更为锋利的透明爪尖,只是堪堪划过了花京院的右眼睫毛,带落几根纤毛,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真正受伤的只有左眼……
那诡异的、由水构成的爪子见偷袭未能完全成功,立刻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软化、消散,再次渗进了干燥的沙子里,瞬间不见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京院受到拉扯的惯性和剧痛的影响,身体向后倒去,正好靠在了及时撑住他的梅戴身上。
左眼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也闭起了右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但花京院死死咬着牙关,硬是将后续的痛呼声咽了回去,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泄漏出他的痛苦。
“典明!”梅戴慌张地扶住花京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语速极快地说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典明你先别动!伤口在眼睛附近,乱动会伤得更严重,很危险的!你别乱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想检查花京院的伤口,手指却因为担忧而有些发抖。
另一边的乔瑟夫死死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水迹,大声提醒道:“是水!那家伙的攻击媒介是水!刚才从水壶里流出来的血水,已经混着替身一起扩散到外面的沙地里了!”
阿布德尔也快速地接话,声音凝重:“我明白了,并不是替身本体躲在水壶里,是水本身,水就是他的替身!”
波鲁那雷夫看到花京院脸上淌下的鲜血,他急得就想凑过来查看,慌张地大叫起来:“花京院中招了啊!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事吧?!”
梅戴一边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按住花京院流血的伤口,一边用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有些慌乱的波鲁那雷夫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以安抚同伴:“简,先别慌张!冷静点!典明的眼睛应该没被直接伤到,最深的伤口只是划伤了眉骨上方!现在乱动更危险——”
乔瑟夫也在远处喊道,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波鲁那雷夫!先放出你的[银色战车]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注意你周围任何可疑的水迹!”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感觉到自己撑在沙子上的那只手,忽然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
他心头猛地一跳,转头一看——只见他的手边,不知何时竟然悄然凝聚起一滩不起眼的、混着沙粒的浊水。
承太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瞳孔微缩,低喝道:“遭了,波鲁那雷夫也要被……”
梅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滩水正在凝聚恶意。
他快速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用力“嘘”了一声,示意他绝对不要出声或剧烈动作。
波鲁那雷夫也极其配合地瞬间闭了嘴,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但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发难的水流。
梅戴紧紧握着波鲁那雷夫的手臂,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因为极度紧张而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深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滩水流如同活物般迅速变形、凝聚、拉伸,再次变成那只熟悉的、扭曲的指爪模样,锋利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波鲁那雷夫的手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波鲁那雷夫下一秒就要步上花京院的后尘,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时……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突兀的、机械的闹钟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声音来源正是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他右手手腕上佩戴的一块电子表,设定的闹钟时间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仿佛一个全新的、更吸引注意力的信号。
那几乎已经要抓住波鲁那雷夫的透明水爪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声源——那具尸体——突袭过去。
唰!
水流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而残忍地切断了尸体佩戴手表的右手手腕,连同那块还在“滴滴”作响的电子表一起,被水流瞬间切断、搅碎。
塑料和金属碎片四溅,闹铃声也戛然而止。
水爪完成了这次破坏,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渗回沙地,消失不见。
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众人,以及那具尸体上新增的、令人胆寒的伤口。
死里逃生的波鲁那雷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因为切割而掉到一边的断手和碎裂的手表残骸上,试图理解这替身诡异的攻击逻辑时,乔瑟夫下意识地低声喃喃,试图理清思路:“这是怎么回……”
然而,他的“事”字还没说出口,就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并非他停下了,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沙粒滚动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沉入了无边的黑洞,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熟悉的寂静之中。
这寂静沉重得可怕,仿佛置身于真空之中,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虽然熟悉,但这场寂静在突兀之中猛地生出,还是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感。
一行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任何反应前,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悬浮在灼热沙漠上空的透明影子——
那是梅戴的替身,[圣杯]。
浅蓝色、近乎透明的水母伞盖在强烈的沙漠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而漂亮的光线,如同一个不属于这个残酷战场的宁静幻影。
[圣杯]那莹白色的、纤细的触须轻柔地延伸出十几米远,如同拥有生命的光缆,缓缓地、精准地飘落到每个人的额前,轻轻地搭在上面,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在这片剥夺了一切声响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请大家保持冷静,千万不要随意移动或发出任何声音。
是梅戴的声音。
他的声音通过[圣杯]的触须,清亮而平稳地直接传入每个人的意识中,仿佛在绝对静默的深海里投下的一束安定之光。
而他本人,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波鲁那雷夫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扶着受伤的花京院。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显然正维持着这个大范围的寂静领域和心灵连接。
敌人。
梅戴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脑中响起,带着分析时的冷静语调。
是通过探测声音的震动来定位并发动攻击的。刚才简险些被攻击,以及闹钟被破坏,都证实了这一点。
梅戴的这个技能,在与[女教皇]战斗、大家进入其口腔之前就使用过。
[圣杯]的触须只要连接两个人,就可以建立起纯粹的心灵感应网络,把声音直接传入彼此的脑海。
此刻,在这个无法依靠常规声音交流、且需要极度安静的环境下,这个能力显得至关重要。
不得不说,在防止敌人也可能通过替身意志交流偷听的这个方面,[圣杯]的存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保密性。
在第一次攻击发生的瞬间,结合刚才那个替身的攻击模式……大家肯定都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袭击。
梅戴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攻击来自极远方,敌人是通过捕捉我们的声音或者震动来精确定位我们的。
因此,在花京院受伤、波鲁那雷夫即将遇袭的千钧一发之际,梅戴毫不犹豫地最大范围发动了能力——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接近两百米的绝对静音结界瞬间张开。
将这个范围内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吞噬”隔绝。
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在结界展开的同时,众人看到不远处的沙地猛地炸开。
一道无形的水刀如同盲目的毒蛇般狠狠劈下,却因为失去了声音指引,打在了离他们至少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只扬起了一片无声的沙尘。
它通过探测声音发动了攻击,这一点已经明确。
阿布德尔的声音紧接着通过链接响起,带着思考和凝重
可是,它是如何做到如此迅速地探测并定位声源的?从波鲁那雷夫刚才差点被发现,到闹钟响起被瞬间摧毁,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应该就是沙子。
梅戴的声音立刻接上,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分析口吻。
声音在不同的介质中,传播速度也截然不同。在气体里传播得最慢,大约每秒340米左右;在液体中次之,每秒约1500米;而在固体中,传播速度最快。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着,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无比确定。
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是沙漠,脚下是大量的沙粒。沙粒虽然是固体颗粒,但大量堆积并受到压力时,可以很好地传递震动。
如果是通过沙子来传导声音震动的话,其传播速度估计应该在每秒3500米到4000米之间……远远超过了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
这意味着,任何微小的声响,都能通过沙粒极其快速地被敌人感知到,并精准定位。
这个分析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们此刻就像是站在一个极其敏感的巨大震动传感器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招致来自脚下沙层的、快如闪电的致命攻击。
绝对的寂静,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我‘听’到了。
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分析感。
虽然本体极远,但攻击我们的“东西”,它的移动模式是线性的,速度极快,其本质是“高压水流”。
而最关键的是,每一次攻击发起前,都有一条极其细微但能量强大的“震动线”从遥远的那个方向传导而来……
通过[圣杯]对震动和能量的超强感知,梅戴艰难地捕捉到了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攻击前兆。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敌人本体的方向,在那边。距离……非常远,远超[圣杯]的范围了。
乔瑟夫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通过精神连接回应,语气带着振奋。
看来他暂时变成了真正的“瞎子”,无法精确定位我们了。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冷静地分析现状,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待在这个静音范围内保持不动,现在就是相对安全的。但只要你解除能力,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人移动出了这个范围,攻击立刻又会到来。
嗯,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梅戴立刻提出了核心战术。
这个结界可以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我会维持住能力,必须主动接近他。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波鲁那雷夫听到这话,虽然情况危急,但还是忍不住在精神连接里感叹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在绝对的安静中集体移动,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太酷了吧!这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暗杀行动诶。
……
远方的沙丘背后,操纵着水流替身的敌人——恩多尔——陷入了极大的困惑和不安。
通过沙粒传递回的震动感知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仿佛那一片区域的所有生命瞬间蒸发了一般。
所有目标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不仅仅是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心跳、肌肉细微颤动本该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震动都感知不到。
这种绝对的寂静是反常的,是违背常理的……
但据他所知的所有替身能力之中,这一群人里没有任何一个能做到完全将声音吸收掉的程度。
恩多尔只能凭借最后捕捉到的大致方位,开始盲目地操控那些渗入沙地深处的水流,在目标可能存在的区域进行疯狂而无序的大范围横扫和猛烈拍击。
……
一行人很快就确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由于花京院的伤势不便于他随意移动,于是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主动提出留在原地照看花京院,而剩下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则跟着梅戴一起前进,找到敌人,然后结束战斗。
而现在,梅戴正指挥着趴伏在对面的三个与他汇合。
乔斯达先生,左前方三米,水流横向扫过,速度很快。静止。
梅戴冷静的声音通过[圣杯]的链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乔瑟夫左侧的沙地猛地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切开,浑浊的水流如同潜行的巨蟒般破沙而出,带着凌厉的气势横扫而过,溅起一片沙浪。
不过对面的三个人都如同凝固的石雕,在梅戴发出指令的瞬间就已停止了一切动作,甚至连眼神都保持着绝对的稳定。
水流险之又险地从他们身前掠过,未能捕捉到任何猎物的痕迹。
梅戴紧闭着双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圣杯]传递回的、通过触须感知到的沙层之下的细微振动上。
敌人的水流在沙中移动所产生的振动,在[圣杯]的精密感知下,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般清晰可辨……
梅戴此刻就像是一个精密声呐的核心,在无声的世界里描绘出一幅只有梅戴能“看清”的动态战场地图。
阿布德尔的正下方,水流上涌。向右移动两步,轻、快,然后立刻静止。
梅戴的指令简洁而清晰。
站在梅戴对面的他们毫不犹豫,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步而轻盈地向右侧快速挪动了两步,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在他们移开的下一秒,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沙地猛地向上拱起,一道水柱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然后又无力地落下。
乔瑟夫通过链接传递来赞赏的意念,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认可的情绪清晰地被梅戴接收到。
他们就这样,在梅戴的指挥下,以一种奇特的、“移动静止”的节奏,在一片看似被动挨打的惊险中,实则正主动地、缓慢地朝着彼此所在的大致方向迂回靠近。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水流攻击的间隙,每一次静止都完美地避开了替身的感知。
波鲁那雷夫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这种完全依赖他人指令的行动,几次动作稍显迟疑,差点被水流擦到。
梅戴并没有责备,只是再次通过链接安抚。
简,相信我,动作再快一点就好。
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下一次移动时果然听话地干脆利落了许多。
……
远方的恩多尔愈发焦躁。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幽灵作战……对方的替身能力似乎完美地克制了他本身。
每次攻击都如同划入了虚空,在攻击过后,却连个涟漪都没有。
天敌……?
自然界中某种动物专门捕食或危害另一种动物……而后者,则一旦身处在这场交锋的对峙当中,就完全做不到存活,更别提反抗了。
这个词与其先天携带着的恐惧涌进他的脑海后,就带着厚厚的凝重久久挥之不去。
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不速之客是什么时候加入到这个队伍里面来的?
为什么情报上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第6章 愚者和盖布神(六)
第六章
不甘心的恩多尔开始改变策略,不再仅仅试图攻击个体,而是操控着大量的水流猛烈地拍击、搅动那一片区域的沙地。
大片大片的沙地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沸腾般翻滚,试图制造出流沙陷阱和大范围的混乱震动,以此来模糊梅戴的感知,并逼迫无法站稳的猎物自行暴露动静。
但这种招数在[圣杯]看来只不过是小把戏而已,在再次躲避过多次袭击后,敌人的攻击终于暂时停了下来,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恍惚的喘息时间。
乔瑟夫在这个宝贵的时间里快速评估局势。
花京院左眼受伤,虽无失明风险但需处理且战力受到严重影响,他不可以随便移动;越野车和物资是穿越沙漠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失;同时,必须有人主动出击解决掉远程攻击的敌人……
阿布德尔,你和我留下。我用[隐者]布置警戒线,[魔术师]火焰范围大,可以有效蒸发突然出现的水源攻击……我们两个留在原地,保护花京院和车辆物资。
乔瑟夫的声音快速制定好作战计划,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你们两个跟梅戴一起行动,他的静音结界和索敌能力是关键但没有正面作战能力,你们两个负责攻坚!
阿布德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郑重地扫视过旁边几个人,他的声音沉稳,遵从了乔瑟夫的安排。
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去的时候务必小心。
他最后看向花京院。
左眼的疼痛比起刚开始那会儿好了许多,花京院有些艰难地睁着右眼,他先是与阿布德尔对视,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担心地望着他的梅戴,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然后梅戴听到了花京院的声音。
我……我没意见。
所有人都收到了花京院的意思,于是阿布德尔立刻召唤出[魔术师],警惕地环视四周,守在花京院和越野车旁。
乔瑟夫的[紫色隐者]也如灵蛇般钻入沙地,开始布设警戒结界。
承太郎压低的帽檐下,他的视线与梅戴交汇,已然做好准备。
波鲁那雷夫紧握拳头,也蓄势待发。
梅戴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大范围的静音结界对他是不小的负担,但那为了保护同伴、战胜敌人的眼神异常坚定。
走。
承太郎无声的口型示意。
梅戴点头,率先起身,依据脑中锁定的震动源方向,小心翼翼却速度不慢地开始移动。
绝对的寂静包裹着他们,外在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声都消失无踪,只有心跳伴随着已经隐约攒动出来的细微耳鸣共同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立刻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梅戴感觉自己的裤脚被轻轻扯动,他低头,对上了伊奇那双圆溜溜、带着惯有不耐烦神色的眼睛。
这只波士顿梗犬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然后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被阿布德尔简单处理伤口的花京院,又烦躁地甩了甩头——刚才一道偏离甚远的水刀溅起的沙粒似乎打到了它附近,弄脏了它的皮毛。
伊奇显然被这种无休止的、打扰它清静的远程骚扰彻底惹恼了。
它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被静音结界吞噬,但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充分表达了它的不满。
它才不在乎什么人类之间的战斗,但它宝贵的休息时间被打扰了,这就很不可原谅了!
接着,它的目光又落回梅戴身上。
这个两脚兽虽然有点烦人,但总会给它好吃的咖啡口香糖,而且……现在待在他身边,周围这片诡异的安静区域,似乎比留在那个可能会再次被莫名其妙攻击波及的越野车旁边要“安全”一点,或者说,更清静一点。
于是伊奇不再犹豫,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步伐,小跑着跟到了梅戴的脚边,还故意用肩膀挤了一下旁边正准备出发的波鲁那雷夫的小腿。
波鲁那雷夫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没保持住平衡,他通过精神连接抱怨。
喂你这臭狗跟来干嘛啊?还撞我!
伊奇甩给他一个白眼——如果狗能做这个表情的话——然后就不再理他了,注意力似乎放在了感知周围沙地的细微震动上。
梅戴看着脚边的伊奇,心中微微一动。
他真的没想到伊奇会主动跟来,但这对他们这一支临时分划出来的小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梅戴通过连接对所有人说道。
好,我们现在出发。请紧跟我的脚步,像刚才那样注意我的预警就好。伊奇……谢谢你能来。
波鲁那雷夫不爽地哼了一声,承太郎淡淡地瞥了一眼伊奇,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做好了随时冲刺的准备。
梅戴不再耽搁,他维持着静音结界,开始根据之前捕捉到的震动线方向,引领着其他人向着恩多尔藏身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快速潜行过去。
……
几公里外,恩多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寂静,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不仅仅是声音的消失,连之前能隐约感知到的、通过沙地传递来的震动也因为无法准确定位到地面而变得极其微弱和混乱,仿佛猎物穿上了一件隔绝一切声波的隐形衣。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种掌控力流失的不安感开始蔓延。
但他不信邪。
恩多尔试图操控[盖布神]进行更大范围的试探性攻击,水流盲目地冲击着远处的沙丘,扬起漫天沙尘。
但反馈回来的“声音”依旧空洞而无序,无法形成有效的定位信息。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声音怎么可能完全消失……”
一种近乎再次“失明”的焦躁感开始啃噬这个失措的人。
恩多尔强制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盖布神]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仿佛一片绝对的“虚无”正在沙漠中移动,所过之处,一切声波振动都被吞噬、抹平。
进攻……进攻这片区域!
只能这么做了,恩多尔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推断他们制定了什么计划,有没有人留在原地,或许他们全部人都在这个能掩盖声音的“圈”里一起往他这边赶过来。
恩多尔知道,一旦拦不住他们,失败的就只会是他自己。
……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跟在后面的伊奇,通过连接吐槽。
这家伙还真的跟过来了,它听得懂吗?到时候别给我们添乱啊……
梅戴一边专注地维持结界和感知远方细微的震动线,一边分神回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别担心,简,伊奇很聪明的。而且,它好像也很生气。
他能感觉到伊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愠怒情绪。
突然,梅戴猛地停下脚步,通过连接急促预警。
右前方大面积沙地,震动增强,要来了!是横扫!
几乎同时,一道无形的巨大水刃从右前方呼啸而来,虽然因为失去精准定位而打偏,但其覆盖范围极广,汹涌的水流和冲击力卷起大量沙石,如同海啸般朝他们席卷而来。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立刻做出躲避姿态。
就在这时,伊奇被劈头盖脸扬来的沙土和水汽彻底激怒了,它只是想跟着走而已,为什么总是被波及?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低吼——但在这个完全寂静的环境里,梅戴好像能听到它的不满——然后猛地抬起前爪一拍沙地。
霎时间,他们面前的沙地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隆起,形成一道厚实而坚固的弧形沙墙,如同一个巨大的保护壳,精准地挡在了水刃冲击的路径上。
轰——
高压水刃狠狠撞在沙墙上,溅起大片的沙尘,撞击声被静音结界也吞噬干净了。
沙墙剧烈震动,大量沙土被水流冲走,但主体结构异常坚固,成功地将致命的水流导向两侧,完美地保护了后面的人。
水浪过后,沙墙缓缓滑落。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伊奇,下意识地通过连接说着。
哇!你这家伙还挺可靠的嘛。
伊奇甩了甩脑袋,甩掉沾上的沙粒,冲波鲁那雷夫的方向龇了龇牙,似乎并不领情,然后一脸“这破事真麻烦”的表情小跑着越过了他们,甚至跑到了梅戴前面一点。
别磨蹭,赶紧去把那个吵死人的家伙解决了。
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梅戴看着伊奇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同时更加专注地感知着。
敌人似乎更加困惑和急躁了。他的攻击模式开始出现紊乱……我们只需继续前进,他就在几公里外的前面。
承太郎深深看了一眼伊奇,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眼神更加锐利。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正在这片死寂的沙漠中悄然逆转。而恩多尔,这位依赖声音的猎人,正第一次品尝到被完全剥夺感官、陷入未知恐惧的滋味。
[圣杯]成为了他完美战术中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克星。
……
伊奇跑在前面,时不时不耐烦地回头瞥一眼,似乎在催促后面的人类加快速度。
梅戴全力维持着静音结界,因为一直输出精神能量又在奔跑,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步伐依旧稳定,不断微调着方向,像最精密的雷达锁定着远方那个躁动不安的震动源。
要是有糖就好了……
梅戴一边跑一边想道。
……
恩多尔心中的不安已逐渐化为惊惧。
那片“虚无”正在稳定地、不可阻挡地靠近……
而受他操控的[盖布神]还在进行着毫无章法的盲目攻击。
水刀胡乱地劈砍四周的沙地,炸起一个个沙坑,高压水刺从不同方向毫无预警地喷发,又无力地落下。
“动起来!给我发出声音……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但这唯一的声音却更凸显了外界那令人绝望的死寂。
每一次攻击和刚才一样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反馈,这种真正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他这个依赖听觉去感知世界的人来说,比直接的伤害更可怕。
……
左侧,三点钟方向,点状喷射!
梅戴的预警再次及时传来。
几乎在众人脑内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左侧几米外的沙地被撕裂,一道尖锐的水刺猛地射出,但因为梅戴提前预警,众人早已侧身避开。
水刺冲上天空,然后无力地洒落。
波鲁那雷夫松了口气。
梅戴,你这能力太神了,没有你我们早就变成筛子了。
承太郎的目光则始终锁定前方,低声道。
他的攻击越来越乱了,这是机会。
大家,不要放松警惕,就快到了。
梅戴这样说着,众人加快了脚步。
……
“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恩多尔额头渗出冷汗,他引以为傲的罕见的索敌能力在这片诡异的情况面前变成了笑话。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替身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那片“虚无”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声音,更在慢慢淹没他往常的冷静和自信。
恩多尔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声的噩梦,对手的一切都无从感知,而自己的一切行动却可能早已暴露。
“必须拉开距离,必须……!”他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
梅戴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解除了[圣杯]的寂静同化,在回头看过去的时候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随后语气凝重但大喘气地开口:“我感受不到他的攻击意图了,他好像想跑……震动源在向外移动,但移动的速度不是很快。”
一边维系同化范围一边跑动果然还是太耗费体力了。
“想跑?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波鲁那雷夫立刻看向伊奇,“喂,伊奇,你能用沙子做点什么拦住他吗?”
伊奇白了波鲁那雷夫一眼,根本懒得理他,但还是转头看向梅戴,鼻尖动了动,似乎在等梅戴说话。
梅戴明白了伊奇的意思,他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正前方大概五六百米远的地方,我们的移动速度比他要快……伊奇,到时候能让他脚下的路变得难走么,就像……给他制造点麻烦?”
伊奇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比波鲁那雷夫的命令稍微顺耳一点。
“你呢?”
“我……我有点跑不动了。”梅戴听到承太郎的声音,有些磨蹭地开口,他也知道他这个掉队的原因有点蹩脚,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嗓子里好像糊着一个血块,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真的快到极限了,“不用担心……我,他现在在撤退,不会……进攻——呃!”
从刚才就没说话的波鲁那雷夫早就摸到了梅戴的后面,伸手勾着他的腰,一下子把梅戴捞了起来:“我背着你!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然后他侧头朝着承太郎喊道:“走,承太郎!”
承太郎似乎也同意这样的处理办法,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加快速度朝着前面跑过去了。
梅戴在波鲁那雷夫的背上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不至于让自己颠得太难受了。
距离越来越近,一行人沿着沙坡跑上去,就看到了正朝着沙坡后方移动的人影。
“呼……[圣杯]。”暂时休息了一会儿的梅戴重新召出蓝色的水母,沙漠的微风只剩下迎面而来的触感,声音被吸收。
二百米的范围轻松地连带着向后逃跑的恩多尔一起笼罩。
伊奇伸出爪子在沙地上一按,[愚者]的能力涌动着沙粒,在沙漠之中无声无息地向前蔓延。
下一秒,正在试图向后移动的恩多尔,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原本还算坚实的沙地瞬间变得如同泥沼般松软粘稠,每一步都陷得更深,移动速度骤然暴跌。
沙子!又是这操控沙子的能力!
他惊怒交加地低吼,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恩多尔迅速察觉到敌人现在早已经摸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了,于是拼命想操控水流击散周围的流沙,但沙子打散又会重新扑上来。
攻击效率大打折扣,恩多尔被困在原地。
干得漂亮,伊奇!
梅戴忍不住在寂静里称赞道。
即使听不见梅戴的声音,伊奇仰起头看到梅戴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也很臭屁地甩了甩耳朵,跑动的尾巴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了。
承太郎捕捉到这绝佳的时机,恩多尔因流沙陷足,行动受阻,注意力也被分散。
[白金之星]瞬间浮现,承太郎如同猎豹般暴冲而出。
静音结界随着梅戴的移动而同步前移,始终笼罩着承太郎。
近了!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靠近了!
恩多尔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替身使者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寒毛倒竖,他疯狂地在周身凝聚起旋转的水流试图防御——
欧拉!
[白金之星]那拥有高度观察力的双眼,瞬间找到了旋转水壁因沙粒掺入和恩多尔慌乱而产生的细微薄弱点,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水壁的防御间隙!
恩多尔只觉得胸口如同被攻城锤狠狠击中,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考能力。
凝聚的水壁轰然溃散,化为普通的水洒落沙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战斗结束。
梅戴长舒一口气,解除了静音结界。
瞬间,沙漠的风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重新回到了世界。
他几乎脱力地晃了一下,被背着的波鲁那雷夫赶紧重新背好。
“没事吧梅戴?”波鲁那雷夫侧头,看到了趴在他肩膀上的浅蓝色发丝。
“还好……只是有点累。”梅戴的声音从他的发丝里传了出来,他轻轻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恩多尔。
伊奇小跑过去,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昏迷的恩多尔,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便失去兴趣,溜达回波鲁那雷夫的身边,用脑袋很重地撞了一下波鲁那雷夫的腿,它在催促在他背上的梅戴,该支付咖啡口香糖作为报酬了。
第7章 愚者和盖布神(七)
第七章
承太郎缓缓走到恩多尔身边,确认他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后压了压帽檐,看向走过来的、背着梅戴的波鲁那雷夫,以及那只正在咬着波鲁那雷夫裤腿的、讨要口香糖的狗。
他的目光在梅戴和伊奇身上停留了一瞬:“……配合得还不赖。”
梅戴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弯起眸子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把自己放下来了。
波鲁那雷夫听话地蹲下身,然后伊奇就从咬波鲁那雷夫的裤腿变成咬梅戴的裤腿了。
梅戴在口袋里掏了掏,抽出来三条咖啡口香糖,蹲在伊奇面前剥开包装纸后喂到了伊奇的嘴里。
承太郎确认波鲁那雷夫和梅戴无碍后,再次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了瘫倒在地的恩多尔面前。
恩多尔并未昏迷,只是因胸口那记重击带来的剧痛而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甚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承太郎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照射在恩多尔脸上的炽热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沉地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没有他的话,这确实是个……相当棘手和麻烦的能力。”
话语里的“他”,两个人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承太郎说话时,视线微微斜向一旁正蹲着喂伊奇口香糖的梅戴,然后很快收回,重新落回恩多尔身上,语气依旧冷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手下留情了,这并非致命伤,你还能活下来。”
恩多尔艰难地呼吸着,闻言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而虚弱的哼笑,鲜血随着他的笑声从嘴角流得更多,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情报……有误而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能力……这样克制我……”
然而下一秒,恩多尔的眼神骤然变得决绝。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用尽最后残存的精神力,果断操纵着[盖布神]。
一股清澈的水流瞬间从他身旁的沙地中涌出,但它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承太郎或是远处的任何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在空中猛地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和高压,直直地、精准地钻透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噗嗤!
一声透彻的闷响。
[盖布神]的水流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然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迅速渗入沙中,只留下一小片迅速变暗的污渍。
恩多尔这无异于自杀的一击,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机。
承太郎瞳孔骤缩,猛地蹲下身,看着眼前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恩多尔,眉头紧紧锁死,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疯了吗?居然用自己的替身自杀……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边的突变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发生了什么事情?”波鲁那雷夫惊呼道,下意识地就想冲过来,但被身边的梅戴拉住了。
梅戴喂伊奇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恩多尔自戕的方向,深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睁大,脸上血色褪尽。
他虽然经历过这么多次的战斗,但如此惨烈决绝的自杀场面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梅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伊奇,仿佛寻求一丝安慰,伊奇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和血腥味,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挣脱。
恩多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承太郎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喉咙里已经被涌上的鲜血糊住,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且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依旧能勉强听懂:“承、承太郎……我,我知道……你是打算……从我这里……打听出即将遇到的……其他八个同伴的情报吧?”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鲜血不断从口鼻和太阳穴的伤口涌出,几乎都染红了他的头发。
“乔瑟夫·乔斯达的替身、[紫色隐者]……我知道……它连人的思维、都能读取……我绝不能、泄密……”
“可能、对那位大人不,不利的情况……一丁点……都不能……”
说罢,他竟然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扭曲满足感的哼笑,仿佛为自己守护了秘密而感到欣慰。
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承太郎见他如此强硬、如此决绝、如此坚持自我,甚至不惜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保守秘密,不禁睁大了那双总是冷静的浅绿色眸子,里面充满了难以理解和深深的震撼。他喃喃开口,声音低沉而困惑:“dIo……为什么你们对dIo能忠诚到这种地步?甚至连死亡也无所畏惧吗?”
恩多尔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扭曲而满足的笑容,谈及“死亡”,他的语气里反而透出一种异常的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承太郎,我对死亡这种东西……可是半点都不会感到害怕的。”
他艰难地喘息着,继续诉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畸形的自豪:“由于我的替身能力……自小时候起,我就是一副不畏死的性格。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我都赢过了……犯罪与杀人、也只是家常便饭,警察之流……我更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说这话时,随着话题有点改变而微微偏头,似乎朝向伊奇的方向,伊奇似乎听懂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义不明的咕噜声,但没有更多的表示。
恩多尔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同感:“那条狗的话,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那种,凌驾于秩序之上的自由……” 他挣扎着,努力睁大眼睛,那双瞳孔早已散开、无比模糊的盲眼,空洞地“望”着上方,想看穿什么。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颤抖:“向来无所畏惧的我,第一次从心底……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我绝对不想被他杀掉’……绝对、不想。”
恩多尔陷入了回忆,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仿若目睹神迹般的狂热与敬畏:“那位大人,实在是过于强大、深远、伟岸、美丽……而且在这个世上,是那位大人第一次,认同了我的价值、肯定了我的存在……”
“我一直都等待着……与那个人的相遇……” 恩多尔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好像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幸福,尽管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领,脑袋旁沙地上的血迹也开始干涸。
他依然挣扎着想说完,再次吐出一口血,却执拗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字字清晰:“我并不惧怕死亡……但是,我不想被那位大人抛弃、被他处决……”
“毕竟恶人……也需要恶人的、救世主啊……”
他喉咙里发出吸气的、骇人的嗬嗬声,生命如同风中之烛。
最后,恩多尔意有所指地,用尽力气说道:“不过好在……从今往后,你们队伍里的这个、奇怪的‘雷达’……不会再成为、那位大人的绊脚石了……”
听到这句话,梅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生命逝去的本能怜悯,有对恩多尔执念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被强大敌人盯上的寒意。
这让梅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抱紧了怀里的伊奇。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听他的鬼话。”
恩多尔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他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语气却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一只手臂无力地在周围的沙地上摸索着,最终,指尖触碰到了他之前受袭时脱手的那根拐杖。
“在我死之前,能、能满足我一个小请求吗……”他紧紧握住冰冷的杖身,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支撑,用断断续续、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说道,“能让我、听一下……‘天敌’的,声音吗……?我想知道,彻底打败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要求实在是出乎意料……
承太郎皱紧了眉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梅戴,这不是他能替梅戴做决定的事情。
波鲁那雷夫立刻反对:“开什么玩笑!别理他,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诡计呢!”但他依旧是担心地皱着眉看向梅戴,虽然是这样说,但显然还是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梅戴本人。
梅戴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却依然执着地握着拐杖、侧耳等待着的人。
恩多尔是残忍的敌人,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甚至刚刚残忍地了结了自己……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的将死之人而已。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推开波鲁那雷夫护着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梅戴没有看向承太郎或波鲁那雷夫寻求意见,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温和,却带着一种缓慢的坚定:“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我的替身……是圣杯的暗示,它叫[圣杯Ace]。”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恩多尔那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捕捉这一会儿最后的声音。
他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是了然?是释然?还是一丝不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悠长的叹息。
恩多尔紧握着拐杖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滑落在染血的沙地上。
恩多尔最后握住拐杖的力气也彻底消失了,粗糙的杖身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陷入沙中。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那模糊的盲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他继续开口说道,即使声音已经微弱得像微风一样,“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的名字是、恩多尔。替身是,堪称塔罗牌起源的……‘埃及九荣神’的其中一位,‘盖布神’的暗示……象征着大、大地之神。”
一直蹲在他身边、沉默倾听的承太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词,眉头紧锁,立刻开口追问道:“‘埃及九荣神’?那是个什么东西?”
恩多尔的牙齿之间流露出最后一点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呵呵……我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我的替身名而已……你们击败了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们、这么多……”
“梅戴……德拉梅尔啊……”在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用舌头抿出了梅戴的全名后,恩多尔的话语就此中断。
最后一丝气息从他的口中逸出,那始终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凝固成一个僵硬的、介于满足与不甘之间的诡异表情。
那双空洞的盲眼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彻底变得灰暗。
鲜血不再从他太阳穴那可怖的伤口和嘴角流出,因为它们已经开始凝结。
恩多尔死了。
恩多尔就这样躺在埃及灼热的沙地上,身下是他自己鲜血染成的暗红色污渍,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沙漠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细微的沙粒,仿佛要慢慢将他掩埋。
承太郎缓缓站起身,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恩多尔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这位对手的顽强、决绝和那份扭曲的忠诚,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波鲁那雷夫走了过来,站在承太郎身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了看死去的恩多尔,又看了看承太郎,最终只是咂了咂嘴,低声说:“……真是个疯狂的家伙。到死都念叨着梅戴的名字,如果不死的话肯定会执拗地卷土重来吧。”
梅戴也慢慢走上前,他的目光落在恩多尔那根掉落的拐杖上,又移向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这就是与他们为敌的替身使者,强大、残忍,却又有着如此极端而可怕的信念。
若这次不是因为[圣杯]正好克制他本体的话……肯定会有很惨烈的后果吧。
梅戴想起了花京院刚刚受袭的样子,那根水做的爪刃,离花京院的右眼就只有几毫米……
“‘埃及九荣神’……吗?”梅戴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与深思,“阿布德尔可能知道这个,我们……”
他的视线扫过恩多尔的尸体和那一摊不知道是恩多尔的血还是[盖布神]水形的“遗骸”,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梅戴抿了抿嘴,他抱着嚼着口香糖的伊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已经站起身来的承太郎身边,声音轻轻的:“我们给他……处理一下后事吧。”
波鲁那雷夫也走上前蹲下身,粗略检查了一下,确认恩多尔确实已经死亡,他沉声道:“他选择了自我了断,保守了秘密。虽然是敌人,但这份意志……确实值得尊敬。”
“嗯。”承太郎发出一声平淡的肯定声。
夕阳已经逼近地平线了,沙漠再次恢复了它的空旷与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最终以如此惨烈方式结束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他们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现场,将恩多尔的遗体用沙子掩埋,承太郎把那条拐杖拿起来,然后插在了掩埋着恩多尔的沙土上。
这一行人看着沐浴在夕阳里的拐杖,拐杖的杖柄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在阳光的折射下十分璀璨。
片刻后,他们转身朝着越野车和等待的同伴们走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
承太郎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沉思。
他忽然低声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唆使狂信徒赴汤蹈火、甚至甘愿自我了断的dIo,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有那个‘埃及九荣神’的暗示……不是很明白。”
波鲁那雷夫走在旁边,闻言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凝重:“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个邪恶又自大的混蛋,至于那个什么‘九荣神’……听起来就很古老很麻烦的样子。对吧,梅戴?”
梅戴抱着伊奇,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闻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嗯……‘九荣神’,我只知道是源自非常古老的埃及神话体系,阿布德尔或许会知道更多一些。但无论如何……之后的敌人可能会更难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只见他们那辆沙漠越野车正卷起沙尘,朝着他们这边快速驶来。
乔瑟夫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身,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朝着他们大声喊道:“承太郎!梅戴!波鲁那雷夫!你们没事吧?”
承太郎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这边情况稳定。
等到车开到跟前猛地停下,阿布德尔立刻从副驾驶座跳了下来,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尤其仔细检查了一下刚才离战场最近的承太郎和梅戴,以及梅戴怀里看似无恙但谁知道有没有被波及的伊奇,确认他们似乎都没有新增的严重外伤后,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像是解释般说道,语气带着关切:“花京院那边简单包扎后稳定了些,但他总念叨着要赶紧确认你们的状态是否安全……我们实在不放心,就开车过来接应了。”
梅戴闻言,立刻看向车内。
只见花京院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左眼上覆盖着阿布德尔用急救包里的纱布做的简易包扎,还能看到一点点渗出的血迹。
他似乎是累了在休息,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不舒服。
看到典明伤成这样,梅戴的心不由得酸酸的。
他刚抬起头,想向乔瑟夫询问是不是应该立刻送花京院去最近的医院疗养伤势,乔瑟夫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乔瑟夫重重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又看向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语气沉重却带着肯定:“干得好,各位。你们成功解决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敌人。” 随即,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送花京院去医院。眼睛的伤势绝对不能拖延,如果感染或者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情况紧急,他们快速重新安排了座位:受伤的花京院自然需要舒适的副驾驶座;波鲁那雷夫主动接过了开车的任务;而后排座位,依旧由“功劳大且不好惹”的伊奇和需要照顾它的梅戴独占;乔瑟夫、承太郎和阿布德尔三人则只能再次挤在后面的载货台上——
虽然不舒服,但这是最快、最合理的安排。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越野车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城市——阿斯旺疾驰而去。
车后扬起的沙尘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承载着众人的担忧和希望,驶向未知的前路。
第8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一)
第八章
埃及晨早的阳光意外的炽烈而直接,将阿斯旺这座边境城市的建筑外墙晒得发白,一晚上没有怎么休息的车辆平稳地停在当地一家医院的门口。
乔瑟夫率先下车,动作利落地和提前联系好的医护人员一起,协助花京院典明坐上轮椅。花京院的左眼还蒙着阿布德尔临时包扎上的纱布,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归精神尚可,他温和地向护士道谢。
“就在这里安心休养,花京院。”乔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往常沉稳许多,“我们会把需要的药品和物资补充好,等你情况稳定一些后再出发。”
承太郎站在车旁,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医院略显嘈杂的环境,他高大的身影和冷峻的气质与周围忙碌的景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波鲁那雷夫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和行人,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特色的甜点,等会可以给花京院买点来吃……”
梅戴最后一个下车,浅蓝色的水母发型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他微微眯起那双深蓝的眼睛,适应着外面的亮度。
连续的战斗和奔波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这也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梅戴也习惯性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像是暂时安全的情况,于是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水壶拧开,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确实能驱散一些旅途的劳顿。
如果是糖水就更好一些了。
梅戴垂眼,看着地面愣愣地想着。
很快,乔瑟夫办理好了花京院的入院手续,他走出医院大门,看着等在外面的几人,尤其是脸上带着些许倦容的梅戴,做出了决定。
“好了,花京院这边暂时没问题了,只需要在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他的左眼依旧有失明的风险。”乔瑟夫叉着腰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活力,“我们这一晚上都完全没有休息,趁这个时候在附近逛逛,补充点东西,也顺便休整一下。老是紧绷着神经可不行。”
乔瑟夫走到波鲁那雷夫身边,朝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至于花京院那边……有阿布德尔看着,我们现在还是好好想想买点什么东西给他俩带过去。”
波鲁那雷夫立刻欢呼起来:“行,我正想去看看!”
承太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梅戴也轻轻点了点头,手上摸了摸怀里的伊奇,温和地回应道:“好的,乔斯达先生。”他确实需要找个地方稍微歇歇脚,顺便补充一下糖分。
一行人于是朝着人流渐多的集市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察觉,两双充满“使命感的”眼睛,正透过一本神奇的漫画书,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住了他们。
……
四人一狗走在阿斯旺的街道上,波鲁那雷夫叼着刚从承太郎那边顺来的烟说着话,嘴里的烟一颠一颠的:“话说花京院那家伙的情况,还真是叫人担心啊。”
承太郎的视线也随着波鲁那雷夫的话语往他那边看去,他眨了眨眼睛,得出结论:“虽然很遗憾,但如果修养不好的话,花京院或许就要退出这趟旅程了。”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波鲁那雷夫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吸了一口从承太郎那儿顺来的烟,然后感兴趣地看向其他几人提议道:“喂,你们看,街上有好多家咖啡厅诶,打了这么久又累又渴的,去喝点东西休息一下怎么样?”
乔瑟夫闻言也表示同意,他的视线扫过街边各具特色的咖啡厅,摸着下巴说道:“好啊,确实需要补充点咖啡因了。不过去哪家好呢?”
波鲁那雷夫稍微思考了一下,眼睛一亮,想到了个“好办法”。
他把嘴里抽了一半的烟最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手指优雅地捏着烟蒂,一边吐出一个还算漂亮的烟圈,一边用手指巧妙地将烟蒂向地上一弹——
那烟蒂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立在了地面上一瞬,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正好指向其中一家看起来颇具当地风情的咖啡店。
“看,我的烟替我们做出了选择。”波鲁那雷夫咧开嘴笑着,得意地指向那家店,“就是那家了,走吧走吧,现在就过去。”
说着,他就习惯性地想凑到梅戴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那边带。
梅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艰难的微笑,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幅度不大地朝着另一边微微退了一小步,巧妙地让波鲁那雷夫热情的手臂揽了个空。
“简,”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轻微的抱怨,同时用手在鼻子前稍微掩了一下,“烟味很大诶……而且刚抽完烟的手也有味道。”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抬起自己刚才夹烟的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哎呀被嫌弃了……算了算了,梅戴你还真是挑剔啊。”
不过他也没在意,很快就又兴致勃勃地带头朝着那家咖啡店走去了。
承太郎对此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乔瑟夫跟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行人走进了那家被“烟蒂选中”的咖啡店,店内光线偏暗,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某种本地香料的独特味道。
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梅戴小心地将一直抱着的伊奇放到了地上。
“去探索一下吧,伊奇。”梅戴轻声对它说,“总抱着你,你会觉得无聊的。”
虽然伊奇确实常常觉得被抱着省力很好,但有时它也乐意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自己溜达一下。而且目前来说,在梅戴需要休息的时候,它倒是很“体贴”地不会非要赖在他身上。
于是伊奇抖了抖耳朵,又甩了甩爪子,似乎在活动筋骨,然后便迈着它的小步子暂时离开了梅戴的视野范围,开始在桌腿间和店内的角落好奇地嗅探起来,好像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梅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到墙上贴着的、写满阿拉伯文和少量英文的菜单,试图辨认出哪种饮品含糖量最高。
这时,一位头上戴着小帽、围着围裙的老板笑容可掬地走到他们桌前。
“欢迎光临,几位先生,请问要来点什么?”老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道。
波鲁那雷夫擦了擦下巴,想了一下,率先开口:“我想想……走了这么久也渴了,那就来点红茶吧?不过,”他笑着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梅戴,“他那一杯,请务必多加糖,越多越好!”
承太郎对此没有意见,简单附和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啊。”
老板脸上笑容不变,点了一下桌上的人数,确认道:“好的,四杯红茶对吧?请稍等。”说完,他转身就准备去后厨备餐了。
“等等。”乔瑟夫突然叫住了他。
老板的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
波鲁那雷夫则有些疑惑地挑挑眉,正想开口问乔瑟夫又怎么了。
乔瑟夫抬手打断了波鲁那雷夫还未出口的疑问,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但对桌上的几人清晰地说道:“听好,这里可是敌人的根据地埃及!更何况我们刚刚才解决掉一个,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替身使者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袭击我们。因此,我们更要提防被人下毒才行。”
他的目光扫过后厨里隐约放着的杯具:“从现在开始,入口的东西,我们还是只喝密封的瓶装或罐装饮料最安全。”
梅戴原本手肘支在桌子上,视线因为些许疲惫而有些放空地在店内乱飘,有点走神。
听到乔瑟夫的话,他回过神来,觉得乔斯达先生说得确实有道理,刚想点头附和,视线却不经意地瞥见了躲在前台旁边门框后、正探出半个脑袋、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破旧漫画书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躲闪。
梅戴觉得有些有趣,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小朋友友好地、略带疲惫地微笑了一下,想缓解一下对方似乎有些害怕的情绪。
然而,那小朋友的反应却异常巨大。
他看到梅戴朝他微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应激似的猛地将整个身体彻底缩回了门框后面,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门框微微晃动的阴影。
梅戴愣住了,微微挑了挑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和莫名的不安。
那孩子能躲在那地方,看样子是老板的儿子或是弟弟吧?
不过那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过度了?
波鲁那雷夫那边还有点抵抗,抱怨道:“不是吧乔斯达先生,你也太小心了,喝杯红茶而已……”
但乔瑟夫的态度非常坚定,不容置疑地开口:“就这么定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后他抬高声音,对着那个背对着他们、似乎还在等待指示的老板说道:“老板,红茶不要了。给我们拿四罐可乐过来,要没开封的。”
老板的反应似乎异常地大,他几乎是焦躁不安地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脱口而出:“可、可乐?!”
承太郎皱眉,一双锐利的浅绿色眼睛立刻锁定在那人脸上,沉声问道:“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老板被承太郎的目光看得一哆嗦,慌忙摆手,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当然没问题。你们要可乐是吧?好的,好的……”
梅戴的视线终于从那个空无一人的门框处收回,也略带疑惑地看向举止异常的老板。
面对桌子上投来的四道审视的目光,老板极其不自然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店里的冷柜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着,仿佛在说服自己:“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四瓶可乐……”
乔瑟夫好像还嫌“测试”的力度不够大似的,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对了,老板,拿过来再开瓶吧。我们要看着你开。”
老板蹲下身打开冷柜门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还没等他拿出可乐,乔瑟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还有,我就要冷柜里第一层右起第三瓶、第四瓶,和最底下一层左起第二瓶、第五瓶可乐。”
就在这时,另一位坐在不远处的客人突然站起身来,举着手里的可乐瓶子,不满地大声抱怨道:“喂,老板!你这可乐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冰啊,你这家店就拿这种温吞吞的可乐来糊弄客人的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不会买账啊,混蛋!”
乔瑟夫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问向正僵在冷柜前、手里拿着可乐瓶的老板,语气变得严肃:“等等,老板,你这店里没有冰镇可乐?”
老板蹲在那里,背影显得十分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是的……非常抱歉,冷、冷柜从早上开始就、就坏了,正在维修,所以只有常温的了……”
波鲁那雷夫见状,拉住乔瑟夫的衣袖,然后把他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着的、从承太郎那儿顺来的烟叼回嘴里,皱着眉说道:“看吧,乔斯达先生,我就说是你想太多了吧?”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还蹲在冷柜前的老板,“假设那位老板真的是我们的敌人,又企图对我们下毒,那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一定会进这家店呢?”
承太郎摸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皱眉看向波鲁那雷夫嘴里那根眼熟的烟,眼神变得不是很友善。
梅戴也注意到了波鲁那雷夫又要抽上,他微微歪头,轻声笑着提醒道:“简……”意在提醒他店内抽烟味道太大且不礼貌。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耸了耸肩,笑嘻嘻地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承太郎口袋里摸来的烟盒塞回承太郎手里,也把嘴里还没点起来的烟拿了下来:“嘿嘿别生气,我就举例一下嘛。”
他摊开手,继续逻辑清晰地分析道:“明明这条街上有这么多家店铺,偏偏是我用‘烟蒂占卜’随机挑中了这一家。敌人能精准埋伏在‘这一家’还说得通,可是这条街上类似的店有好多家呢,他们总不能每家都安排人下毒吧?”
乔瑟夫看着老板那唯唯诺诺、冷柜又确实坏了的样子,再听听波鲁那雷夫的分析,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唉……或许吧。我只是觉得万事总要小心为上,毕竟我们输不起。”
波鲁那雷夫闻言挑眉,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既然你这么在意,心里还是有疙瘩,那咱们就别在这家耗着了。走,换家店,我看对面那家看起来也不错,就去对面那家好了!总能找到有冰可乐的地方。”
他的提议简单直接,避免了潜在的风险,也照顾了乔瑟夫的疑虑,一行人于是起身,准备离开这家略显诡异的咖啡店。
结果还没等他们迈出店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
透过玻璃窗看去,只见对面那家他们刚刚考虑要去的咖啡店,店面竟然窜起了火苗,浓烟滚滚而出,周围的人群一边惊慌地嚷嚷着“起火了!快救火!”,一边慌张地四处窜动,乱作一团。
对面店的店老板更是捶胸顿足,痛苦地哭嚎着:“我的店!我的店要被烧掉了啊!是哪个缺德的家伙乱扔烟头引燃了角落的垃圾啊……”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店内的四个人都有点看呆了。
梅戴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店门口——那里正是之前波鲁那雷夫用烟蒂“占卜”后扔下烟头的地方,不过那个原本还燃着的烟蒂早在他们进店时就被有点介意烟味的梅戴悄悄踩灭了。
虽说他确定以及肯定知道这火绝对跟波鲁那雷夫那个早已熄灭的烟头无关,但眼前的巧合还是让梅戴心里小小地担忧和无奈了一下。
乔瑟夫看着对面混乱的景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转身对着自家店里那位似乎也吓呆了的老板,无奈地开口:“喂,老板,算了……还是麻烦你,来四杯红茶吧。”
看来暂时是换不了店了。
片刻后,老板拿着托盘端来了四个干净的杯子,依次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拎来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给每个人斟上。
在他特意将一碟方糖放在梅戴的杯子旁边,准备转身离开桌前时,梅戴抬手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老板。”
店老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转过身。
梅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放轻松:“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一下……刚才我好像看见前台那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抱着一本书,那是你的家人吗?是弟弟?”
老板皱了皱眉,眼神闪烁了一下,依旧保持着警惕,只是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但显然不愿多谈。
梅戴好像因此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小东西,然后示意老板伸手。
老板迟疑地伸出手,梅戴便将手心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那是一片小巧玲珑、泛着柔和珠光的白色贝壳,在店内的光线下显得很漂亮。
梅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深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愧疚,他轻声开口说道:“很抱歉,刚才我好像不小心吓到他了……看他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总之,请把这个转交给小朋友吧,希望这个小礼物可以让他开心一些。”
老板看着手心里那片漂亮的小贝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脸上的警惕神色缓和了不少,他有些结巴地应下:“好、好的,谢谢您。”然后便握紧贝壳,转身快步朝着前台后面的房间走过去了。
第9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二)
第九章
梅戴看着他走进旁边的房间,才收回了视线,安心地用手指捏起一块方糖,“叮”一声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红茶杯里。
这时,旁边好奇已久的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询问:“喂,梅戴,你刚刚神神秘秘的,把什么东西给那个老板了?”
梅戴轻轻笑了笑,又捏起第二块方糖放入杯中,说道:“是上次我们两个在新加坡海边捡到的那些珠光小贝壳里的一个。小朋友嘛,总会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
波鲁那雷夫听完梅戴的话后,脸上顿时露出有些泄气的表情,他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梅戴依旧往杯子里加方糖的手指,嘟囔着什么“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找到的”、“那个臭小鬼有什么好的”、“居然就送出去了”之类酸溜溜的话。
梅戴无计可施地笑笑,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方糖也加入杯中后,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轻轻搅拌着颜色明显深于其他人杯子里的茶汤,声音温和地安抚道:“等到旅程结束之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一起去海边的,简。到时候我们可以捡更多、更漂亮的贝壳,我向你保证。”
只要是梅戴许下的诺言就总会实现的。
波鲁那雷夫大约是被这话哄好了,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直起身子,哼了一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换了个话题,试图掩饰那点小情绪:“话说回来,把没熄灭的烟头随便扔到垃圾堆里面,还真是够缺德的啊。”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仿佛刚才那个随手弹烟蒂的人不是他一样。
承太郎在一旁默默看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乔瑟夫则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也端起了茶杯。
就在他们几个人刚端起茶杯,嘴唇才碰到温热的红茶,还没来得及咽下第一口的时候……
“呀——!!!”
旁边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士尖叫和巨大的动静。
一位打扮时髦的女士花容失色地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桌面惊慌地喊着:“我的蛋糕!有、有只狗叼走了我的蛋糕!”
和她坐在同一桌的男士顿时觉得颜面大失,猛力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吼道:“是谁?!是哪个没素质的家伙把狗带进店里来了?岂有此理!”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把乔瑟夫他们四个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噗——!”
“咳!咳咳!”
“呃……!”
除了因为被叫住而还没来得及喝的梅戴,乔瑟夫、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刚含进嘴里的那一口红茶全喷了出去,场面一时极其狼狈。
而梅戴也被这巨响和同伴的反应惊得手猛地一抖,他手中那杯刚刚搅拌好、加了足足五块方糖、几乎满杯的红茶,一下子没拿稳,整杯泼在了他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上。
深红色的茶渍迅速在他浅色的衣物上晕染开一大片,黏腻的糖水紧紧贴着皮肤,传来温热而不适的触感。
梅戴瞬间僵住了,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衣服,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吓、无奈和一点点懊恼的表情,下意识地抽了口气。
而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伊奇,则叼着那块抢来的、沾着奶油的蛋糕,敏捷地跳到了地上。
它嘴巴潇洒地一甩,三两下就把那块不小的蛋糕囫囵吞进了肚子里,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伊奇!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怒吼着。
“真是的……”承太郎一边擦着嘴一边发出的无奈叹息。
“喂伊奇!快回来!”这是乔瑟夫试图控制局面的喊声。
但伊奇丝毫没分给这些呼喊任何注意力。
恰好此时,那位男士恼羞成怒地抓起一个空茶杯就朝它砸过来:“该死的野狗!”
伊奇腰身灵活地一扭,轻松躲过了飞来的“暗器”。
那位女士见状更加生气,又拿起一个糖罐作势要砸,尖声叫道:“到底是谁家的狗啊?!太讨厌了!”
旁边的男士也在不停嚷嚷:“服务员!快把这条该死的狗撵出去!”
伊奇面对围攻,反而显得悠哉游哉,它灵活地在桌椅腿之间跳来跳去,戏耍着愤怒的客人,最后瞅准一个空档,一溜烟地就跑出了咖啡店门口。
“喂!伊奇!站住!”乔瑟夫见状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站住!你这只无法无天的臭狗!看我抓到你怎么教训你!”波鲁那雷夫也大喊着跟上。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一脸“真是受够了”的表情,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梅戴看着已经几乎乱成一团的情形,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见瞬间变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店老板,以及不知何时又悄悄走出来、正躲在老板身后小心翼翼看着这一切的小男孩,又为难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和腿上大片湿漉漉、甜腻腻的茶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梅戴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足够的钱,歉意地放在桌上,语速很快地对老板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们的茶钱和一点补偿……”
匆匆说完,在离开前,他还顺手温柔地弯腰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受惊小男孩的头发,递给他一个“抱歉”的安抚眼神,然后才急忙转身,追着同伴们跑出了咖啡店。
……
喧嚣与混乱随着乔瑟夫一行人的追逐远去,店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位惊魂未定的客人。
那位之前表演“冷柜坏了”的店老板——欧因格,此刻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唯唯诺诺和小心翼翼。
他脸色铁青,愤恨地一拳砸在乔瑟夫他们刚才坐过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角落里的其他客人瑟瑟发抖,都跑走了。
“可恶!”欧因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摊被承太郎他们喷出的茶渍和梅戴泼出来的糖水,“明明都喝进嘴里了!就差那么一点!偏偏被那只该死的蠢狗给搅黄了!”
站在他旁边的波因格——也就是之前那个抱着漫画书、被梅戴注意到的小男孩——此刻也紧攥着拳头,小脸上满是阴沉。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片狼藉的液体,眼神闪烁,不知道是在懊恼计划的失败,还是在思考着别的什么。
欧因格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怒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气死我了……接下来的预言是怎么说的?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波因格被哥哥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他连忙再次打开手中那本漫画书,急切地翻动着书页。
然而,后面原本应该显现预言画面的页面,此刻却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影像或文字浮现。
波因格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焦急:“还……还没显示……哥哥。预言、预言需要时间……”
但他马上又抬起头,语气变得肯定,像是在说服哥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可是,预言没有错!之前显示他们会进来、会点红茶、喝茶……这些都发生了,[托特]的力量是绝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托特]只能预言不久的将来……可能、可能下一次机会还需要再等待一下,或者需要我们更靠近他们一些……”
欧因格听着弟弟的话,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他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决心所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没错……预言不会错。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被意外打断了而已!”
他看向店门外乔瑟夫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死死锁定那些目标。
“下次……”欧因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次一定要像预言显现的那样,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他们彻底干掉!绝不会再失手了……”
……
【“都怪那只臭狗!可恶!失败了!”
“明明只差一步了啊!”
欧因格哥哥和波因格弟弟超不甘心,但至少这次让兄弟两个拿到了茶费和赔偿,波因格还获得了一枚亮晶晶的漂亮贝壳,波因格很喜欢这个战利品!
欧因格和波因格两人重振旗鼓,跟上了那三人一狗。
在追踪的过程中,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经过,他的模样莫名地让兄弟俩感到恼火!
这对兄弟非常讨厌这种长相的人……】
欧因格看着面前走来的男人,仔细用视线打量了一下对方,果真奇丑无比,一看就让人提不起兴趣,更生厌恶,他撇撇嘴嘀咕道:“肯定是前世欠了我们什么债吧,突然感到一肚子气,好想揍他。”
【尽管这个男人毫无过错 但哥哥还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他一拳。
这个让人看不顺眼的男人大惊失色,落下一个装有巨款的钱包逃走了。
哇!大赚一笔!这俩兄弟非常幸运!耶!】
“吼吼吼……真是个笨蛋。”欧因格拿着手里的钱包美滋滋地数着钱,还顺便把梅戴给的钱也放进了钱包里。
波因格从漫画书里抬起头,依旧有点结巴地开口:“赚……赚了呢,哥哥。咕嘻嘻……”然后他又注意到了漫画书上渐渐浮现了新的内容,波因格抬起头,小声地叫着欧因格说道,“哥,哥哥……有新内容了哦。”欧因格闻言也蹲下身来,和波因格一起看漫画里的内容。
【欧因格和波因格两兄弟继续追踪向前,在集市的十字路口看到了落单一人看着地图的迷路承太郎。
蓝色的水母脑袋走在承太郎的身后,还在拿出水壶喝水。
咕咚咕咚!
“喂,水。”
梅戴停下喝水的动作,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了承太郎。
咕咚咕咚!
“呃啊!”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承太郎喝水后居然倒地不起?原来是——
欧因格哥哥的无敌变形技能,变成了蓝色的水母脑袋!自大的承太郎,让哥哥的毒彻底打败啦!万岁!】
波因格看着这最新的预言,小脸上露出略微震惊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解读道:“哥、哥哥,这、这是……承太郎被、被那个新人……?什么?这些家伙身边的‘新人’,这么值得信任吗?居然能直接……”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明白了!”欧因格猛地一拍大腿,自作聪明地打断了弟弟的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交织的表情,“突破口!这就是他们团队新的弱点——你看,承太郎甚至会毫无防备地喝他递过来的水,这说明他非常信任这个叫梅戴的家伙。”
他指着画面上梅戴递出水壶和承太郎倒地的画面,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信任,往往就是最大的盲点……”
欧因格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狞笑:“计划很简单!弟弟,你看好预言,随时告诉我细节!”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身体开始扭曲变化,“我就变身成预言里那个梅戴的样子,拿着‘下了料’的水,去找落单的承太郎!”
“等他因为信任而毫不怀疑地喝下‘同伴’递过来的水时……”欧因格变形成梅戴的脸上露出了与原主温和气质截然相反的阴险笑容,“……就是剧毒发作、承太郎彻底完蛋的时刻,哈哈哈哈——”
……
喧闹的集市十字路口,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和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
承太郎正独自站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角落,微微皱着眉头,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份略显粗糙的当地地图,似乎在确认汇合地点或者路线。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了轻轻的触感,有人拍了他一下。
承太郎微微转头,视线向下看去,是梅戴。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新衣服,款式和颜色与他之前那件被红茶泼脏的颇为相似……
承太郎的视线在“梅戴”身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似乎只是随意一扫,然后随口问道,语气平淡:“找到了同款?”
梅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承太郎会先开口,而且问的是这个。
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声音温和,但细听之下似乎缺少了点平时的自然流畅,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承太郎的目光:“啊,对啊……正好看到有类似的就买了。”
承太郎看着梅戴的脸,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锐利而平静,注视的时间比正常打招呼略长了那么一点点,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他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里的地图上。
承太郎一边看着地图,一边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开口说道,并没有再看梅戴:“要是买完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等波鲁那雷夫和老头子回来汇合。他们两个去抓那只蠢狗了。”
说完,他合上地图,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他刚才所说的前方路口走去。
梅戴见状,立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走了一小段路,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向承太郎,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开口说道:“承太郎,天气很热,走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要喝点水吗?我刚装的,还很凉。”
承太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扭过头,再次皱起眉头,这次是更加明显地将梅戴从上到下仔细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梅戴那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漂亮的深蓝色眼睛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最终,承太郎只是用那惯有的、略带不耐烦的低沉嗓音,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别吵。安静点跟着。”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的人,也没有接那瓶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个高大而冷硬的背影。
只留下变形成为梅戴的欧因格在原地吹“冷”风。
怎么回事,为什么和预言里的反应不一样?他不应该很自然地问我要水喝吗……难道被发现了?不可能,我的变形应该是完美的……算了,不管了,只要跟着他,总有机会让他喝下去。
欧因格的脸色很难看,连带着梅戴的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被承太郎那句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安静点”吓得心里一咯噔,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还有他让我安静……我话太多了?!可我也只是刚说一句啊!那个蓝头发的傻水母在平时难道真是个哑巴吗??不行,得补救……要模仿得更像一点。
欧因格硬着头皮,内心疯狂催促自己不能放弃,必须执行b计划——加大模仿力度,务必让行为更贴近本尊,消除怀疑!
他拼命回忆预言书中梅戴喝水的画面:那种自然、安静、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态。
欧因格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收回递出去的水壶,嘴唇都没怎么碰到水,仰头作势喝了一口,然后开始了极其夸张且刻意的表演。
只见他就像是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样,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和刻意,仿佛电影慢镜头——极其“庄重”地、一点点地拧紧水壶的盖子,每个手指的动作都充满了不必要的力度和停顿,仿佛拧紧这个瓶盖是当前世界上最重要、最需要专注的事情。
做完这个,他又进入了下一个“表演环节”。
他学着记忆中梅戴平时安静观察周围环境时的样子,身体突然微微绷直,下巴抬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眼神刻意地放空,努力聚焦在远方的某一片虚无,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深沉思考、洞察万物”的表情。
但他做得实在太过了火……
整个人显得僵硬无比又滑稽可笑,完全不像是自然流露,更像是一尊突然被拙劣工匠点化了、试图模仿人类思考的石头雕像。
这一系列画蛇添足、极其不自然、充满了表演欲的夸张举动,全部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刚刚因察觉到异常而再次抬起头的承太郎眼里。
第10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三)
第十章
承太郎看着这个“梅戴”突然像被按了慢放键一样喝水、拧盖,然后毫无征兆地进入这种石化一样的“观测模式”……
他的额头终于忍不住冒出一条忍耐的青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承太郎甚至无法从外表上找出具体的破绽,但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对劲”和“聒噪的表演欲”让他更加烦躁。
“……你的脑子,”承太郎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疑,“是不是刚才被水灌坏了?真吵……”
他顿了顿,补充上了最后的评价,不过这句“真吵”不再是针对声音,而是精准地针对眼前奇怪的梅戴全身散发出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
而说完这句话,承太郎心中的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这种虽然外表一模一样但内在气质截然不同的聒噪感……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彻底冷了下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眼前的“梅戴”。
一种强烈的、直觉性的警惕感涌上心头。
承太郎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朝着“梅戴”的手臂伸过去,想要抓住对方问个清楚,嘴里刚沉声吐出一个字:“你……”
欧因格被承太郎那冰冷审视的眼神和骤然提升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情报里“领教”过这个人的实力,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身边!他转身就想跑!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梅戴、承太郎!看我找到了什么?是超大的冰淇淋诶,哇啊——!?”
旁边,波鲁那雷夫举着两个巨大无比、正在滴滴答答掉着奶油的冰淇淋,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可他话还没说完,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或是纯粹自己绊了自己一下,猛地一个趔趄。
两个巨大的、粘稠的冰淇淋瞬间脱手而出,像两颗彩色的炮弹,精准地分别飞向那边站着的两个人。
承太郎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飞向自己的那个。
而另一个巨大的、湛蓝色的冰淇淋,则不偏不倚,“啪唧”一声,结结实实地糊了刚转身想跑的欧因格一脸一身。
冰冷的奶油和甜腻的糖浆瞬间覆盖了他的头脸和刚换的新衣服,把他变成了一个滑稽又狼狈的蓝色奶油怪物。
“啊啊啊冰淇淋!”波鲁那雷夫心疼地大叫,下一秒他又担心起梅戴来,“不对……梅戴你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性的滑稽干扰,反而给了欧因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趁着承太郎视线被飞来的冰淇淋和波鲁那雷夫的大呼小叫短暂吸引的混乱瞬间,顶着满脸粘稠的冰淇淋,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挤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
在挤入人群的刹那,他带着被吓出来的哭腔解除了[库努姆神]的变身能力,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貌,带着一身的甜腻和狼狈,瞬间消失在了集市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徒留一地融化的奶油和惊愕的众人。
梅戴听到店门外面的骚动和喧哗,穿着一身刚换好的新衣服,从旁边的成衣店门廊里疑惑地走了出来。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才看见远处站着的一脸不爽的承太郎和满脸写着“闯祸了”的波鲁那雷夫,以及地上那两摊正在迅速融化的、五颜六色的冰淇淋……
梅戴的脸上露出了全然困惑的表情,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他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吵?”
承太郎的注意力立刻被声音吸引,转到了梅戴的身上,刚想张嘴说些什么,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梅戴那身新行头上时——
即便是冷静如承太郎,也被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刺激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一件颜色极其扎眼的埃及风长袍,饱和度极高的亮橙色和宝蓝色以一种毫无美感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上面还印着夸张的金色纹样。
版型也极其糟糕,松松垮垮却又在某些地方不合身地绷着,让梅戴原本清瘦好看的身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臃肿和可笑。
承太郎用手狠狠揉着皱得发痛的眉心,大步流星地朝着梅戴走过去。
他一句话也没和梅戴讲,只是直接伸手抵住了梅戴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就把还在状况外的梅戴又推回了那家成衣店里。
承太郎一边推,一边转头朝着还愣在原地的波鲁那雷夫抱怨般地喊道:“都说了让你跟着他一块去挑衣服,非要去抓那只蠢狗。半路还被冰淇淋摊吸引,说什么买超大冰淇淋……结果就买了这个?!”
波鲁那雷夫这时也终于看清了梅戴身上的“新衣服”,顿时大惊失色,快步也跟着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梅戴,你你你……你这身衣服是哪里找出来的?不能这么穿啊!不过话说你刚才穿的是这身吗……你也不——算了算了总之你先重新换一身!”
梅戴被承太郎推着走,又被波鲁那雷夫嚷嚷着,一脸不知所措,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
他抬头看着身后气压极低的承太郎,有些疑惑地问:“空条先生……到底怎么了?”
承太郎有点不太敢再看梅戴那身衣服,稍微别开了目光,语气快速地敷衍道:“……刚才有个无聊的小插曲而已。”
他心中已然明了刚才那个行为诡异、表演过度的只是敌人的伪装。
替身能力吗?除了诡异的举止外,承太郎根本不能从外表上看出有任何端倪,同样的深蓝色的眼睛,同样的浅蓝色的长睫毛,要不是眼睛里蕴含着的丝丝忌惮,承太郎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他想着,也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梅戴的眼睛。
困惑、无辜、不知所措……
这个是真的。
承太郎自己判断地想着,然后他转头看向地面上撒了一摊冰激凌的地方,看着那个冒牌货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看跑过来的波鲁那雷夫和眼前这个穿着灾难但确实是本尊的梅戴。
三方向环顾让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看样子是敌人没错了……手段倒是诡异。但还要去追吗?在这种混乱的集市,对方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而且眼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梅戴那身亮瞎眼的袍子,最终还是稍微摇了摇头,放弃了立刻追击的想法。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解决。
“总之,”承太郎的火气早就散个七七八八了,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把梅戴又往店里推了推,“先把这身衣服换掉。”
在波鲁那雷夫痛心疾首的指导和承太郎主要是以“否决权”形式体现的监督下,梅戴终于有些不情愿地换下那身袍子,重新换上波鲁那雷夫挑的一套合身且顺眼的便装——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工装风外套,内搭简约白色上衣,下身搭配卡其色休闲裤,脖子上还松垮地系着一条红色方巾,给梅戴点缀了新的颜色。
连店员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乔瑟夫从集市另一头赶了回来,跑得有些气喘吁吁,手里空空如也,显然没能抓到那只神出鬼没的波士顿梗犬。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抱怨:“那只臭狗……跑得比兔子还快,钻人群里就不见了……”
乔瑟夫的目光扫过换好新衣服的梅戴,随口夸赞道:“哟,这身还不错,还挺清爽的。梅戴,审美有进步啊。”
波鲁那雷夫闻言,立刻走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和“与有荣焉”的复杂表情,略带遗憾地重重拍了拍乔瑟夫的肩膀。
他郑重其事地用大拇指指向身后——成衣店的店员正一脸嫌弃地将那件亮橙宝蓝拼接的“史诗级长袍”往角落的衣架上挂,真的很像是什么需要隔离处理的物品。
然后波鲁那雷夫又拍了拍乔瑟夫的肩膀,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瑟夫看着那件依旧闪瞎人眼的袍子,又看看波鲁那雷夫和旁边脸色不虞的承太郎,立刻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刚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战斗”。
他也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同情和理解:“辛苦了……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简单商议后,承太郎做出了安排:“我和梅戴再去附近逛逛,买点东西。老头子,你和波鲁那雷夫去把停在路边的车开过来。最后在医院门口汇合。”
他言简意赅,显然是想暂时远离刚才的混乱和波鲁那雷夫的大惊小怪。
乔瑟夫也没有什么异议,他在确认了一下承太郎和梅戴都带好钱后开口说道:“好,就这么办。你们小心点。”
于是,两拨人暂时分开行动,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而承太郎则和梅戴并肩走进了依旧热闹的集市街区。
两个人沿着熙攘的集市街道慢慢走着,阳光依旧炽烈,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烤饼和水果的复杂气味。
梅戴对周围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商品很感兴趣,时不时驻足看看,承太郎则双手插兜跟在一旁,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伐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他总会站在梅戴前面一两步距离的位置。
他们在一个水果摊前挑了些新鲜的无花果和椰枣,又在一个面包窑旁买了几个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热馕。
梅戴还特意在一个卖坚果糖的摊位前停下,仔细选了几种看起来不太甜腻的款式,说是适合花京院和阿布德尔的口味。
走着走着,承太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埃及干燥炎热的气候和刚才的混乱让他消耗了不少水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梅戴——这个家伙似乎总是随身带着那个水壶。
承太郎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自然地朝着身旁的梅戴伸出手,言简意赅地说道:“喂,水。”
梅戴正低头看着手里装着坚果糖的小纸袋,闻言抬起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一直挎在身侧的水壶递了过去,动作流畅自然:“好的。”
承太郎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就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十分舒服。
然而,就在他喝水的同时,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补充道:“啊,对了……唔,这个壶里的水我刚才休息的时候喝过一口了……您应该,不介意吧?”
“噗——咳!”
承太郎听到这话,正准备咽下第二口水的动作猛地一僵,一口气没顺好,脚下竟然意外地打了个趔趄,差点被旁边摊位支出来的木板绊倒。
“空条先生!”梅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扶他。
但承太郎反应极快,手臂猛地一伸,及时扶住了身边一个卖陶器的小摊的边缘,稳住了身形。摊主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外国年轻人。
承太郎站直身体,略显尴尬地压了压帽檐,遮挡了一下瞬间可能有些微妙的表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嘴里那口水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动作快速,甚至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将水壶塞回梅戴手里,好像刚才那个小意外从未发生过。
“……不介意。”承太郎声音低沉地吐出几个字,算是回答了梅戴之前的问题,然后迅速转身,假装被前面的一个香料摊吸引,迈步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梅戴拿着被塞回来的水壶,看着承太郎似乎有点仓促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也没多想,只是赶紧盖上盖子收好水壶,快步跟了上去。
集市喧嚣依旧,人流如织,承太郎和梅戴穿行在各色摊位之间。
梅戴在一个卖香料和草药的摊子前驻足,仔细挑选了一些据说有安神舒缓作用的干草药,小心地用纸包好。
“医院的消毒水味会比较难闻,我怕典明在那里睡不习惯……”他注意到承太郎投来的目光,于是轻声解释道,梅戴还把刚包好的干草药打开给承太郎看了一下,“我选的一些都是没什么刺激性的,这样典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承太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草药包,没有反对。
他们又在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买了些还冒着热气、洒满了芝麻和香料的当地面饼,香气扑鼻,梅戴还特意让店家分开包装。
“阿布德尔一直在帮忙照顾典明,应该也还没有吃东西。”他考虑得很周到,忽而想起什么,梅戴拿着面饼向身边的承太郎问道,“您饿不饿?”
承太郎没说话,但摇了摇头,拒绝了梅戴的投喂。
“听说你只是为了报酬才中途加入进来的。”承太郎说的话有点没头没尾,但梅戴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大概是和乔斯达先生聊过天了?
梅戴思索了半秒钟,然后点点头,承认了下来,但他纠正道:“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报酬,不过也有一点原因……我也是替身使者,所以Spw认为我可以作为一种协助力量在某些时候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
闻言,承太郎挑了挑眉,梅戴也只当是他对自己的回答不够满意似的,于是他又想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而且这次旅程对我来说也是成长,毕竟在加入Spw之前,我都不知道[圣杯]其实是替身……”
承太郎听着这样的回答,那双浅绿色的眸子盯着梅戴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挪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怎么停下来等梅戴。
难道是说错了?可是……不应该啊。
走着走着,梅戴又被一个卖传统手工糖的小摊吸引了,晶莹剔透的糖果裹着各种坚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摊子前面犹豫了一下,想买一点。
“这个……伊奇说不定会喜欢?”梅戴不太确定地看向承太郎,似乎想寻求认同。
承太郎看着那包甜得发腻的糖果,想象了一下那只脾气暴躁的狗可能有的反应,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你便。”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朝着集市出口的方向走去,喧闹声渐渐落在身后,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些。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承太郎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似乎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和犹豫,好像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才说的:“喂,德拉梅尔。”
“是,空条先生?”梅戴立刻应道,侧身抬头看向他。
承太郎目视前方,帽檐投下的阴影让梅戴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睛:“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嗯,就是,你和我们,比如我……或者别人之间的关系?”
梅戴闻言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承太郎会问这个,不过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不假思索地、非常自然地回答道:“空条先生和乔斯达先生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上司和需要保护的重要人物。”
然后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语气真诚而坦然:“而且能够协助两位完成这次重要的旅程,是我的职责和荣幸。”
“……”
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一点。
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眸子从帽檐下瞥了梅戴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似乎混合着一丝难以置信、一点不爽,还有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好几秒后,承太郎才转回头,声音比刚才硬邦邦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赌气般的催促:“……是吗。那就快点走吧。别磨蹭了,老头子他们该等急了。”
说完,他不再看梅戴,迈开长腿,加快步伐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好像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和同行。
梅戴看着承太郎突然加快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刚才的回答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赶紧提好东西,小跑着跟了上去。
领导们……不都喜欢听这样的回答吗?
第11章 库努姆神和托特神(四)
第十一章
等到承太郎和梅戴走到医院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咦?那不是承太郎吗?”
是乔瑟夫的声音。
承太郎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还带着点嫌弃:“哟,你们动作真慢。”
梅戴拎着大包小包也跟着回头,看见乔瑟夫和抱着一大袋新鲜橙子的波鲁那雷夫正从车上下来,朝梅戴和承太郎这边走过来。
他对着乔瑟夫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朝着波鲁那雷夫挥了挥:“简,你们顺路买了橙子吗?”
波鲁那雷夫哼哼笑着,快走几步来到梅戴身边,很是自然地伸手,轻松接过梅戴手里那些沉重的袋子,熟练地挂到自己臂弯里,大大减轻了梅戴的负担。
“对啊,”他晃了晃那袋橙子,“路过水果摊,想着花京院那家伙需要多补充点维生素,就买了一包。来,梅戴,先尝尝甜不甜?”他说着,从那袋橙子里挑出一个饱满的,利落地徒手剥开,把剥好的橙子塞到了梅戴的手里。
梅戴接过那只剥好的橙子,掰下一瓣放入口中尝了尝,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漾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点点头回应:“嗯,确实很甜。”
波鲁那雷夫看到梅戴喜欢,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显得很高兴,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随手扔给旁边的承太郎:“接着!”
承太郎稳稳接住橙子。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承太郎刚才的话,语气变得有点迷惑,他用手指着接住橙子的承太郎说道:“话说回来,你说我们动作慢?明明是你这家伙野屎拉得太快了吧?一转眼就溜得没影了。”
承太郎正低头准备剥橙子,闻言皱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乔瑟夫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承太郎的衣服,耸了耸肩,接话道,脸上带着点调侃:“比我们开车的还早到医院?效率这么高,顺便还把干洗的衣服也领回来了?”
承太郎更迷惑了,他剥橙子的动作停住,抬起头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什么干洗?”
梅戴正掰下一瓣橙子准备继续吃,听到这里,适时地轻声开口解释道:“空条先生刚刚一直和我在一块买东西,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由远及近、尖锐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打断了。
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灯光,飞快地驶入医院,停在了急诊入口附近。
乔瑟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着驶入的车辆,说道:“哦?救护车?看来有紧急伤者。”
承太郎的注意力也暂时从刚才的话题转移到救护车那边,随口应道:“啊,大概吧。”
波鲁那雷夫也看了过去,咂咂嘴嘀咕道:“啧,真同情他们啊,希望人没事。”
这时,救护车的后车门被医护人员打开,正在往里推担架床。
梅戴正好嚼着橙子,视线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然后下意识拧起眉,漂亮的脸皱了一下。
只见担架上躺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似乎都被人用极其暴力手段狠狠揍了一顿,面部肿胀扭曲,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看起来惨不忍睹。
波鲁那雷夫也顺着梅戴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成年男性伤者破烂的衣服上,似乎觉得那衣服款式有点眼熟,嘀咕道:“哎呀,那个男人的衣服……”
承太郎瞟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两个伤者,扭头问波鲁那雷夫:“你认识他?”
波鲁那雷夫搓着下巴,又仔细看了看那惨烈的模样,实在无法从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认出什么,最终摆了摆手。
他不再关注那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勾住梅戴的肩膀,带着他往医院门口走去,随意道:“不,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看错了罢了。走走走,我们别堵在这里影响救护。”
乔瑟夫也跟了上去,说道:“好了,别管闲事了。我们去探望一下花京院吧,阿布德尔一个人在那边应该也等很久了。”
承太郎见状,也不再深究,将最后一瓣橙子塞进嘴里,也迈步跟了过去,只是目光在进入医院前,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辆救护车的方向。
梅戴被波鲁那雷夫勾着肩膀,顺从地往前走,但脑海里还是残留着刚才那两位伤者极其狼狈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嘀咕道:“暴力就算了,但那个小孩子也太……”
“没准是干坏事了呢。”波鲁那雷夫随口说道。
闻言,梅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医院内部的消毒水气味浓重,与外面集市喧嚣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四人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按照之前记下的房号寻找花京院的病房。
波鲁那雷夫依旧勾着梅戴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讲着他和乔瑟夫开车过来时遇到的趣事,比如差点撞到一个横穿马路追山羊的小孩。梅戴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波鲁那雷夫夸张的肢体动作而被带得晃一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乔瑟夫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一下方向。
承太郎则沉默地跟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但敏锐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包括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救护车的那一幕,那两个伤者扭曲的脸和破烂的衣服……尤其是那件衣服,确实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但波鲁那雷夫否认了。
果然啊,有时候不应该和波鲁那雷夫确认的。
承太郎干巴巴地想着。
“啊,应该是这间了。”乔瑟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里,花京院正半靠在病床上,左眼上覆盖着干净的纱布,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阿布德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拿着一本杂志翻阅。
看到他们进来,阿布德尔立刻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花京院,感觉怎么样?”波鲁那雷夫松开梅戴,第一个凑到床边,把那袋橙子炫耀似的晃了晃,“看!给你买了补充维生素的!”
花京院露在外面的右眼眯了起来,微微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但总归精神不错:“好多了。就是眼睛还有点胀痛,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梅戴身上停留了一下,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梅戴也没事吧?怎么换了一身新衣服?”
“我没事,”梅戴连忙走上前,将手里那些吃的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只是在外面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身。这些是给大家买的,饿了可以吃点。”他从波鲁那雷夫的手里拿过几包食物,还拿出那个包好的草药包放到了花京院的手里,“还有这个……据店主说有安神的作用,希望你能休息得好一点。”
“嗯,谢谢……”花京院温和地说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打开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好香。”
“典明你喜欢就好。”梅戴开心地笑笑。
乔瑟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阿布德尔:“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阿布德尔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伤势本身不算太严重,没有伤到眼球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需要好好休养,避免感染,应该不久就可以恢复了……”
“所幸如此。”花京院把手里的纸包重新裹好,十分轻松地说道,“记起来我读初中的时候,曾被同学用棒球砸到眼球,都变形了,但第二天就没事了,只是流了一点眼球里的液体……”
波鲁那雷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急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真的假的啊?”
“No……”就连坐在床前的乔瑟夫皱着眉直呲牙。
承太郎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典明不要再说了,听着就感觉好痛啊……”梅戴看着花京院蒙着纱布的眼睛,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拉住花京院的袖子,轻轻抿了抿唇,深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共情得一脸菜色。
花京院干笑两声:“好好……不讲了。”
最后还是他自己打破了沉默,花京院语气显得很平静:“没关系,不用担心我,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他微微侧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围在病床前的其他人,“还有你们在。”
“过几天就能拆掉了。”花京院抬手摸了摸自己左眼的纱布,现在倒是有点安然自若地笑了两声,“到时候我会马上赶上你们的。这里距离dIo所在的开罗不到800公里,你们在路上都小心一些。”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大家围着花京院的病床,分享着食物,简单聊着接下来的计划,主要是决定之后的行程,还有让花京院独自在阿斯旺休整,直到他的情况更稳定些再出发赶上。
期间,承太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入口的方向。
那辆救护车还停在那里,但伤者似乎已经被送进去了。
“承太郎?”乔瑟夫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承太郎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疑虑,也许真是他想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花京院的伤势和团队的安全。
他又待了一会儿,听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插科打诨试图逗花京院开心,看着梅戴安静地给花京院倒了杯水。
直到感觉花京院露出些许疲态,众人才决定让他好好休息。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花京院,好好休息。”乔瑟夫站起身。
“嗯,我会的。”花京院点点头,他始终捏着手里的纸包,有些疲惫但兴致很高地向着其他人摆摆手,“一路顺风。”
众人依次告别,轻轻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乔瑟夫安排道:“我和波鲁那雷夫再去前台确认一下花京院的住院事项。承太郎,梅戴,你们两个……”
“我去趟洗手间。”承太郎突然打断他,说完便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很快。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承太郎从集市回来后就有点说不出的……紧绷?
“那梅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或者去楼下大厅坐坐?”乔瑟夫没太在意,转头对梅戴说。
“好的,乔斯达先生。”梅戴点点头。
等到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也离开后,梅戴并没有跟去大厅,而是犹豫了一下,朝着承太郎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去,他有点担心承太郎的状态。
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承太郎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那似乎是通往楼下急诊观察区的楼梯间门,他正透过门缝,锐利的目光投向楼下。
梅戴轻轻走近:“空条先生?”
承太郎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梅戴,神色稍微缓和,但眉头依旧锁着,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楼下急诊室,刚才送来的那两个伤者。”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他们怎么了?”
“那个男人的外套,”承太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虽然破了,但我认得那个款式和颜色……和我们刚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老板’,穿的一模一样。”
梅戴瞬间睁大了眼睛,集市咖啡店里那个举止异常老板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承太郎的视线再次投向门缝之下,浅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而且,不只是衣服……那个体型,还有旁边那个小孩子的身形……”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判断。
“很大概率,就是那两个人。”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深蓝色的眼眸因有些震惊而微微收缩,咖啡店里那个老板诡异的行为、不合时宜的紧张、还有那个躲躲藏藏的小男孩……所有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您是说……”梅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咖啡店的那对兄弟?他们……”
承太郎的眉头锁得更紧,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时间太巧合了。”
他们刚离开咖啡店不久,这对形迹可疑的兄弟就以如此惨烈的状态被送进医院。
“刚才在门口,波鲁那雷夫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件衣服,但他没认出来。”
“简他……”梅戴回想起波鲁那雷夫当时勾着他肩膀快速离开的样子,那举动现在想来似乎带着点刻意回避的意味了,“他可能是不想节外生枝?或者……真的没认出来?” 毕竟那两张脸确实肿胀得难以辨认。
“哼,”承太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理由,他再次透过门缝看向楼下忙碌的急诊区,“那家伙虽然神经大条,但观察力没那么差。”
梅戴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下意识地靠近承太郎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我们需要告诉乔斯达先生他们吗?”
承太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最终他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老头子知道肯定会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容易打草惊蛇,也会让花京院和阿布德尔担心。”他看了一眼梅戴,“而且,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没有确凿证据。”
“除此之外,在集市的时候,也有个奇怪的情况。有人‘变成’了你接近我。不过让那家伙趁乱跑了。”他直起身,不再透过门缝观察,而是面向梅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听着,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会留意后续。你也要小心,如果那个逃走的家伙真是替身使者,并且是冲我们来的,现在这种情况反而更诡异。”
梅戴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空条先生。我会保持警惕。”
正在这时,楼梯间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模糊的交谈声,似乎正在将伤者转移到其他地方。承太郎立刻示意梅戴噤声,两人安静地站在门后,直到脚步声远去。
“走吧。”承太郎推开楼梯间的门,“先去大厅找其他人。”
“好。”
医院急诊室的某个角落,一位护士正清理着从伤者破烂衣物中取出的个人物品,她拿起一个沾着血污却亮晶晶的小东西,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贝壳?”
……
大厅里人稍多,有些嘈杂。两人一眼就看到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正围在前台附近。
梅戴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蹲在门口百无聊赖正在用脚挠自己耳朵的伊奇,他眨眨眼,然后拽了拽正准备往前台走的承太郎的袖子,两个人互换了一下眼神,承太郎就看到了门口蹲着的伊奇,随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于是梅戴往门口走去。
他还没忘记给伊奇喂口香糖的事情。
承太郎走到前台,就看见波鲁那雷夫手里甩着一张纸片,正是医院的缴费收据。
他眯着眼,脸几乎要贴到纸上,正努力辨认着上面的数字,嘴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这家医院收据上的数字是用阿拉伯语写的吗?这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这个圆圈0指的是5?这个点代表0?这个7……看起来应该是6?”波鲁那雷夫挑起眉头,指着其中一个特别扭曲的字符,求助地看向旁边知识渊博的阿布德尔,“阿布德尔!快来看看,这个弯弯曲曲跟蚯蚓一样的字又是什么啊?”
阿布德尔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肯定地回答道:“是4。所以医药费总计……”
波鲁那雷夫顿时怪叫一声,表情夸张:“诶——?!埃及镑?!只是检查包扎一下就这么贵吗?这里的医院是抢钱吗。”
乔瑟夫也摸着下巴,看着那数字咋舌:“确实不便宜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声女生娇俏的惊呼和笑声,吸引了前台边上这几个人的注意力。
“哎呀快看快看,好可爱呐。你是它的主人吗?”
“居然喜欢吃咖啡味的口香糖?好特别!”
“好乖哦,可不可以摸一摸呀?”
第12章 阿努比斯神(一)
第十二章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医院门口、自动玻璃门的外面,梅戴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正被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他面前,伊奇正大爷似的坐在地上,等着投喂。
梅戴手里拿着一片咖啡口香糖,正剥着包装纸剥到一半,显然是想喂给伊奇的。
可面对女孩们一股脑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问话,梅戴已经开始手忙脚乱了,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同时回答这么多问题,目光有些慌乱地闪烁了几下,最后只能勉强抓住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声回答道:“可、可以的,名字叫伊奇……”
他本来以为问出“可不可以摸一摸”的女孩子是想摸一下伊奇的,所以才回答了名字。
然而,梅戴话音刚落,那个提问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就笑嘻嘻地伸出手——但目标却不是地上的伊奇,而是直接揉了揉梅戴那一头看起来就非常柔软的浅蓝色卷发。
女孩还笑着感慨道:“伊奇?真好听!你的头发好软好滑呀,像小猫一样舒服。”
“!”梅戴的脸瞬间“腾”地一下彻底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接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剥到一半的口香糖差点掉在地上,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差点直接跌坐下去。
梅戴像是被烫到一样,结结巴巴地急忙开口解释,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慌乱:“不,不是……我、我不是……它才是伊奇,我以为你是想要摸它……”
他手忙脚乱地指着正歪着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的波士顿梗犬。
前台那边,波鲁那雷夫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居然被当成猫了吗梅戴——”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忘了医药费的事情。
乔瑟夫也是忍俊不禁,摸着后脑勺哈哈笑了两声:“哎呀呀,这误会可真是……”
阿布德尔无奈地摇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
而事件中心的另一位主角——伊奇,看着那个摸错对象、此刻正尴尬笑着道歉的女孩,又看了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梅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鄙夷的哼声。
然后它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梅戴还僵着的手,示意他别发呆了,赶紧把口香糖交出来。
梅戴这才回过神,把手放低了一点,伊奇麻利地叼走了那一片口香糖嚼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承太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压了压帽檐,似乎想遮住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从那微微抽动了一下的嘴角来看,这位平时很平静温和的人,似乎也……觉得有点意思。
经此乌龙,女孩们的注意力终于从梅戴身上转移,全都集中到了正在嚼口香糖的伊奇身上。
一只会像人一样嚼口香糖的狗确实太过稀奇,她们围在旁边,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跃跃欲试地想摸摸它。
梅戴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他俯身将伊奇抱了起来,以免它被过于热情的人群惊扰,伊奇倒也没反抗,安稳地待在梅戴怀里,只是依旧用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着周围的人类。
看到女孩们伸出手想摸伊奇,波鲁那雷夫觉得作为“前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些不知险恶的普通人。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上前,用一种看似严肃实则带着点看好戏的语气说道:“打扰一下,几位可爱的女士~”
女孩们闻言看向他。
波鲁那雷夫指了指梅戴怀里的伊奇:“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们,不过呢,你们还是离这条狗远一点比较明智哦。”
他煞有介事地解释道:“虽然这家伙乍一看是挺可爱的,对吧?但它可是打心底里瞧不起除了抱着它的那位小哥——”波鲁那雷夫用拇指点了点梅戴,梅戴则有点意料之外地眨眨眼,“——之外的所有人类啊!脾气坏得很!一旦你们放松警惕,以为它很温顺就想摸它的话,绝对会被它……”
他的话还没说完,似乎是为了印证波鲁那雷夫的“诋毁”,梅戴怀里的伊奇被他的指指点点和絮絮叨叨惹恼了,后腿猛地一蹬。
噗叽——
它如同一颗黑白相间的炮弹,精准地扑到了波鲁那雷夫的脑袋上,并且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放了一个响亮又意味明确的屁,然后就用爪子死死扒拉住他的头发,开始又抓又挠。
“哇啊啊啊!你这臭狗!又来?!快下去!”波鲁那雷夫顿时手忙脚乱,试图把头上的伊奇弄下来,但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被咬,场面极其滑稽。
梅戴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人狗大战”,无奈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又来了”和一点点纵容。
他深知伊奇的脾气,不发完火是绝不会罢休的,现在上去帮忙可能只会让波鲁那雷夫更惨。他只好轻声尝试劝说,但显然收效甚微:“伊奇,好了好了……简他又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女孩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波鲁那雷夫狼狈的样子和伊奇那副嚣张模样,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关系不是很好嘛!”一个女孩笑着调侃。
“是啊是啊,打打闹闹的,真可爱。”另一个附和着。
“这位先生,看来它很喜欢你呀~”又一个女孩打趣。
波鲁那雷夫一边和头上的伊奇“搏斗”,一边听到这些调侃,简直欲哭无泪,脸都憋红了:“喜欢?开什么玩笑,这哪里是喜欢?这是谋杀、是报复啊!”
这时,本来在前台办完手续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笑着走了出来。
乔瑟夫看着波鲁那雷夫的惨状,毫无同情心地干巴笑了两声,甚至还落井下石:“好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波鲁那雷夫,你们两个继续在这里‘相亲相爱’吧。”说完,他还故意好哥俩地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后背,然后对着旁边的梅戴挥挥手,示意他跟上大部队。
阿布德尔也忍着笑,摇了摇头,跟着乔瑟夫先朝停车场走去了。
波鲁那雷夫见状,顿时慌了,指着自己脑袋上还在作威作福的伊奇,朝着离开的几人和梅戴发出绝望的求助:“等、等等,乔斯达先生别走!等等我啊……阿布德尔,阿布德尔你怎么也见死不救的?”
他最后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唯一可能搞定伊奇的人身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梅戴梅戴——快救救我!把它弄下去啊,我的发型又要被毁了……”
梅戴看着波鲁那雷夫真的快要崩溃的样子,又看了看显然还没消气的伊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三片咖啡口香糖剥开,在伊奇眼前晃了晃,声音温和地商量道:“伊奇,不发脾气了喔,今天可以多吃几片,这样的话能不能小狗有大量地放过简呢?”
伊奇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权衡了一下继续折腾这个银发傻大个和享受美味口香糖之间的利弊。
最终,它不爽地又用爪子最后扒拉了一下波鲁那雷夫已经变成鸟窝的头发,然后敏捷地一跃,跳回了梅戴的肩膀上,叼走了那三片口香糖,自顾自地嚼了起来,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似的。
波鲁那雷夫终于得救,捂着备受摧残的头发,大口喘着气,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梅戴和他肩上那只一脸餍足的狗,悲愤道:“梅戴,你以后能不能管管它啊,总是纵容这条臭狗,受害的人就只有我诶!”
梅戴抱歉地笑了笑,抽出来一张纸巾抬手帮正整理发型的波鲁那雷夫擦擦脸:“对不起,简。但伊奇它……嗯,比较有主见。”他顿了顿,看着波鲁那雷夫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发型,回去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那波鲁那雷夫还能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一边嘟囔着“不用你帮我”地抬手自己整理发型,一边把脸伸过去让梅戴擦。
整理好行头后才跟着梅戴一起快步追向已经走远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而伊奇则悠闲地趴在梅戴肩头,享受着胜利的口香糖,深藏功与名。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黄昏,一行人并未选择陆路,只是搭乘了一艘顺路的商船,沿着古老的尼罗河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船只平稳地航行在宽阔的河面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粼粼波光如同洒满了碎金,两岸的沙丘和偶尔出现的棕榈树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景色壮丽而宁静。
乔瑟夫站在船头,扶着栏杆,望着这片孕育了数千年文明的河流,习惯性地担当起了讲解员的角色。
乔瑟夫抬手指着西岸那逐渐沉入暮色中的广阔土地,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看那边。在埃及古老的传说里,尼罗河划分了阴阳两界。太阳东升西落,所以东方象征着生机与现世,所有的城镇、集市、活人居住的地方都集中在尼罗河的东岸。”
然后他的手指划向对面那笼罩在阴影和夕阳余晖下的西岸:“而尼罗河以西,日落之处,则被视为往生之人的归处。那里遍布着法老和贵族的陵墓,还有无数祭祀死者的神庙,是一片属于寂静和永恒的土地。”
这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为眼前的景色增添了几分深邃和肃穆,然而,乔瑟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将众人从历史的遐想中拉回现实:“不过,我们的敌人可不会遵循什么古老的规矩,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坐在商船甲板上的一行人都点点头,把乔瑟夫的警示听了进去。
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平时跳脱的样子,抱着手臂靠在一边,但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西岸那影影绰绰的陵墓轮廓,侧头在梅戴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晚上最好还是别从那边走比较好,看着怪渗人的。”
梅戴点点头,也侧头过去凑近波鲁那雷夫的耳边小声接话:“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船只继续在尼罗河上平稳前行,直到夕阳几乎完全挨到了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深邃的火红时,前方河岸边都开始隐约浮现灯火,商船才缓缓靠向一个颇具规模的码头。
一行人谢过船主,拿好行李,依次踏上了康翁波的土地。
等到了众人上岸,脚踩在康翁波略显潮湿的河岸土地上,梅戴才将一路上在船上都安安分分待在他怀里的伊奇放到了地上。
他轻轻拍了拍伊奇的脑袋,温和地嘱咐了一句:“伊奇,这里人多,不可以乱跑哦。”
不过梅戴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嘱咐多半只是表面功夫,伊奇我行我素惯了,听不听话全看它大爷的心情。
果然,伊奇喷了一鼻子的气甩了甩尾巴,转头就自顾自地嗅来嗅去了。
波鲁那雷夫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河畔城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打破了傍晚的宁静:“康翁波?我们不是要尽快去开罗吗?哪有闲工夫在这种地方停留啊……”
乔瑟夫摊了摊手,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行了行了,你就别发牢骚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阿布德尔也在一旁沉稳地补充道:“能有过路的商船愿意送我们一程,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就别抱怨了,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对此也没办法,嘟囔了两句,很快转移了话题,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嚷道:“好吧好吧……话说我肚子饿扁了!我们赶紧去找个地方吃饭吧?这总可以吧?”
乔瑟夫皱皱眉,摆出一副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然后像是打发小孩一样,往波鲁那雷夫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说道:“你这家伙真能闹,一刻都停不下来。来吧,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好了。”
波鲁那雷夫摊手一看,掌心躺着的赫然是一包熟悉的咖啡味口香糖。
他顿时有点生气,感觉自己被敷衍了,闹道:“我说,这是给伊奇吃的吧?乔斯达先生你就拿狗粮糊弄我吗?”
乔瑟夫耸耸肩,毫无诚意地回答道:“别在意这些细节嘛,你就先拿着吧。”说完,他就转身不再理会波鲁那雷夫,凑到阿布德尔旁边问道,“话说回来,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啊?坐了半天船有点急了。”
阿布德尔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附近看起来像是码头集市,公共厕所可能不太好找,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波鲁那雷夫攥着那包口香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扔掉。
他刚想叫上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梅戴,一起脱离“找厕所小分队”,先去附近寻找真正的吃食:“梅戴,我们别管他们了,先去……”
不过话还没说完……
“嘿!这位银色头发的小哥,看这边!”
一个穿着当地传统长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商人叫住了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手里拿着几卷古朴的纸卷,“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来自古埃及的神秘馈赠,买点精美的莎草纸画吧?送给朋友或者自己收藏都是绝佳的选择!”
波鲁那雷夫被商人的叫卖声吸引,视线下意识地瞟向对方手中挥舞的纸卷。
那张莎草纸上用鲜艳的矿物颜料绘制着精美的荷鲁斯神像,线条流畅,色彩对比强烈,在夕阳下确实颇为醒目。
“莎草纸可谓是纸的起源哦!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买来当纪念品如何?绝对物超所值!”商人卖力地推销着,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你看你看,我这可是正宗的、用古法制作的莎草纸哦,绝不是那些机器印刷的劣质货!” 说着,商人就把手里那张画着荷鲁斯神的莎草纸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波鲁那雷夫手里。
“莎草纸……?”波鲁那雷夫疑惑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却是一副“你骗鬼呢”的不相信表情。
商人见状,立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秘密:“是哦小哥,我还可以给你打个特别折扣!怎么样?”
波鲁那雷夫看着纸上还算精致的画工,咕哝道:“哼……说得天花乱坠,你敢保证这真是正宗的莎草纸?不是仿冒的?”
商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他指着画上荷鲁斯神锐利的眼睛和复杂的头饰细节,手指几乎要戳到画上了:“当然啦!我这可是埃及最有名的工匠亲手绘制的珍贵画卷呢!你看这线条,这色彩,这古老的韵味……”
然而下一秒,波鲁那雷夫撇撇嘴,他完全没理会商人的吹嘘,双手捏住莎草纸的两端,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
“啊啊啊!”商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张所谓的“正宗莎草纸”竟然如同普通劣质纸张一般,轻而易举地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波鲁那雷夫把撕成两半的纸在手里随意团吧团吧揉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撇到了身后,双手叉腰,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充满了莫名的自信:“用这种烂招数骗我……喂喂,我可是很懂行的啊!真正的莎草纸韧性很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拉扯就轻易撕坏呢?”
他对自己这番打假操作十分满意,感觉自己瞬间高大上了起来。
回过神,波鲁那雷夫环顾四周,却发现乔瑟夫和阿布德尔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找厕所了。
原地只剩下梅戴还耐心地等着他,见他看过来,便友善地朝他挥了挥手。
看到梅戴,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就开心起来,刚想招呼他一起去觅食,但又挠了挠头,有点困惑地自语:“咦?乔斯达先生他们去哪里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梅戴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伊奇?!你去哪里?”
话音未落,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窜了出来,目标直指波鲁那雷夫还捏在手里的那片咖啡口香糖。
只见伊奇如同闪电般跃起,精准地一口叼走了波鲁那雷夫指间的口香糖,然后轻盈落地。
它甚至还得意地转过头,朝着目瞪口呆的波鲁那雷夫摇了摇尾巴,那双圆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然后转身就朝着与码头相反、通往城市内部的狭窄巷子飞快跑去了。
“啊!伊奇你这混蛋!” 波鲁那雷夫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跳脚。
梅戴见状倒是没怎么生气,更多的是对它可能会遇到危险的担忧,脸上的表情已经露出明显的焦急和无奈了:“伊奇快回来!这里不能乱跑!”
他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伊奇你这臭小子!给我站住!那是我的口香糖!” 波鲁那雷夫也大喊着,怒火中烧地跟着梅戴一起追了过去。
被狗抢了东西还受到挑衅,反正这口气他可咽不下。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了康翁波错综复杂的小巷入口处,只留下那个卖假莎草纸的商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撕烂的“名画”,欲哭无泪。
第13章 阿努比斯神(二)
第十三章
梅戴紧紧跟在叼着口香糖、跑得飞快的伊奇身后,在康翁波错综复杂的古老街巷中穿梭。
他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庭院入口处追上了终于停下脚步的伊奇。
梅戴花了半天时间轻声安抚,才勉强让伊奇大爷暂时安静下来不再乱跑,这时候他才得空喘着气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处半露天的残损神庙遗址,高大的石柱断裂倾颓,墙壁上刻着模糊的古老壁画,但地面被清理得还算干净,有一些当地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休息闲聊,看来像是个被简单维护着的景点。
他四处张望,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应该跟上来的波鲁那雷夫不见了踪影。
“梅戴!原来你在这里!”这时,乔瑟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只见乔瑟夫、承太郎和阿布德尔正好也从另一个方向找了过来。
乔瑟夫松了口气,朝着梅戴的四周张望了一下,好像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喃喃:“我们看到码头那边有骚乱,打听一番后才知道你们往这边过来了……话说回来,波鲁那雷夫那家伙呢?没和你在一起?”
梅戴摇摇头,脸上也带着担忧,他浅蓝色的发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没有,我追上伊奇后就没看到他了。简他应该跟在我后面的……”
气氛陷入了沉默,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攫住了梅戴。
他不再犹豫,立刻集中精神,浅蓝色的[圣杯]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的身后,伞盖微微翕动。
“稍等一下,”梅戴对其他人说道,随后闭上了眼睛,声音变轻了不少,“我试着找找他。”
[圣杯]的寂静同化能力迅速展开,短暂地将周围的声音全部吸收过滤,梅戴的意识如同雷达般扫描着这片区域,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声音。
片刻之后,梅戴睁开眼,他抬手指向神庙遗址更深处一个偏僻的、似乎是通往较小偏殿的入口,语速很快地说道:“在那边,有简的呼吸声,很急促……好像还有……微弱的呻吟?”
一行人脸色一变,立刻朝着梅戴指示的方向赶去。
他们冲过残破的廊道,刚拐过一个弯,正好看见波鲁那雷夫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仔细查看一把掉落在地的、样式奇特的弯刀。
伊奇似乎察觉到了那边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朝着那个方向和波鲁那雷夫有点反常的状态吠叫了两声。
承太郎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率先开口喊道:“喂,波鲁那雷夫,原来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乔瑟夫也松了口气,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说道:“真是的!在遇到梅戴之后才知道你独自没了踪影,我们可担心死了,要是被敌人袭击了该怎么办?”
然而,地上的波鲁那雷夫对同伴的呼喊和伊奇的吠叫似乎反应迟钝。
梅戴的心揪紧了一些,他大步走过去,蹲到波鲁那雷夫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梅戴皱着眉,急切地问道:“简!你还好吗?你……”
他的视线随着问话下意识地向下,落在了波鲁那雷夫的胸口上——那里,黑色的背心下上赫然有一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梅戴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担心:“你、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伤到哪里了?”
波鲁那雷夫像是这才被梅戴急促的声音唤回神智,他难受地闭了闭眼,晃了晃脑袋,嘀咕着:“是梅戴啊……”然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口已经发暗发硬的血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受了伤。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和围过来的同伴们焦急的脸,反而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哦这个啊。没事,伤口不大,没关系的。你看,血已经凝固了,应该很快就能好。”
说罢,波鲁那雷夫又闭了闭眼,把手里拿着的刀放到了地上,嘀咕着:“就是头有点晕乎乎的……”
“晕?”梅戴的注意力全在波鲁那雷夫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抿了抿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简,让我查看一下……”
在波鲁那雷夫点点头同意后,梅戴伸手拉开了波鲁那雷夫的领口,他胸口上的那个伤确实可怕,但从表面上来看确实不严重,只是剐蹭到了皮肉表面,并没有伤到心肺之类的内脏器官。
至于血迹,只能归咎于波鲁那雷夫健康的体魄,血液喷溅出来的量很多而已,但相较于他自己来说,这点血大概根本不算什么吧。
梅戴又用手指捻了捻他背心的布料。
明明伤口是胸口甚至在背心遮盖的地方,为什么衣服没有划破?好奇怪。
梅戴眨眨眼,然后松开了波鲁那雷夫的衣领。
到底是什么东西伤到的,隔着衣服能划破皮肤……现实里定是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的。
难不成是替身吗?
梅戴陷入思考中,这时候乔瑟夫他们也走近,阿布德尔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挑挑眉,关心道:“什么伤……你还拿着刀,是出什么事了吗?”
波鲁那雷夫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就在刚才,我被臭不要脸的敌人给袭击了。”
“敌人吗?在哪里?”乔瑟夫闻言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视线锐利地扫过每一根断裂的石柱和昏暗的角落,他压低声音问道。
波鲁那雷夫倒是显得比较轻松,他耸了耸肩,不过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胸口的伤,让他微微呲了下牙,但随即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过已经结束了啦。”他抬手指向庭院更深处一个昏暗的角落,那里趴伏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那家伙自称是什么[阿努比斯神]暗示的替身使者,啧,剑术确实有点门道,而且他的替身能力很奇怪,能透过物体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斩断……”
不过波鲁那雷夫心里此刻还在臭屁地想着:当然,招式再怪,本大爷一直坚信还是自己的剑更快更强!
听到这里,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解开了一些。
“透过物体……斩断里面的东西?”他喃喃道,视线再次落回波鲁那雷夫胸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
所以伤口才会那样,衣物完好,但皮肉却被割开了。是替身攻击造成的。
梅戴稍微松了口气,逻辑上说得通,但心底那份微妙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那家伙就是用这把刀偷袭的我……”波鲁那雷夫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向身旁摸索,似乎想将战利品展示给同伴看,“诶?”他摸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循着一点细微的窸窣声看去,“喂!你们这些混蛋老鼠!”
只见几只灰褐色的老鼠正吭哧吭哧地拖拽着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试图把它拉进石柱基座的一道裂缝里。
“是老鼠!老鼠们想把剑给搬走?!”波鲁那雷夫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怒吼道,“别跑!”
他这一吼,立刻把那群老鼠吓得四散奔逃,瞬间没了踪影。
波鲁那雷夫悻悻地走到那把重归寂静的弯刀旁,弯腰将它捡起,嘴里不满地嘀咕着:“真叫人不爽啊,这破地方还住着这么爱偷东西的老鼠吗?”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刀,习惯性地握住刀柄试图将其拔出,“要偷的话就去偷奶酪好了……嗯?”他用力了一下,刀身却纹丝不动,“怪了,刚才那家伙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次怎么就这么紧,完全拔不出来。”
梅戴也站起身,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在波鲁那雷夫或者那把刀上。
视线不知道多少次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昏黄的光线变得愈发朦胧,将那些古老石柱的投影拉得很长,如同扭曲的鬼影。
之前还在庭院里闲聊的当地老人早已不见踪影,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一行人和远处那个昏迷的替身使者,寂静得有些反常。
老鼠……为什么要偷一把刀?这太不合常理了。
还有[阿努比斯神]的暗示,[阿努比斯]……
梅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思维运转,试图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却总觉得其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时,乔瑟夫看着波鲁那雷夫,语气严肃地开口道:“波鲁那雷夫,这次算你走运,没出什么大事。但你必须记住,千万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阿布德尔注意到了梅戴异常沉默和凝重的神情,他走到梅戴身边,没有像之前那样挥手,而是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和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朝着波鲁那雷夫说道:“你也听到了。即使我们因为任何原因落单哪怕短短几分钟,那帮人也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抓住机会的。我们必须更加警惕。”
梅戴被阿布德尔手掌的温度和声音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重新聚焦,但眸色里的担忧仍在:“阿布德尔说得对……”
他转向波鲁那雷夫,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总觉得那把拔不出的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但又说不上来:“简,你真的确认你没事吗,除了头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感觉?比如……有某种冲动,或者听到什么?”
波鲁那雷夫闻言,似乎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了握手中的刀柄,但随即对梅戴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试图安抚一下让他觉得有点过度关心的梅戴:“放心吧梅戴!就这点小伤,对我波鲁那雷夫大爷来说不算什么,头晕可能就是刚才动作太猛了点,一会儿就好了。”
他拍了拍胸脯,结果不小心拍到了伤口,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有伤就别乱动了啊……”梅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但看着波鲁那雷夫还在朝着他没心没肺地笑,终究还是受到了感染,他嘴角也终于有了一点弧度,“真是笨蛋。”
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低沉的声音响起:“下次再乱跑,就让伊奇去把你叼回来。”
蹲在梅戴脚边的伊奇配合似的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表示同意。
波鲁那雷夫挠了挠他银白色的头发,哈哈笑了两声:“知、知道啦!真是的,都这么爱操心。”
但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又飘回了手中的那把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古老的花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那把刀,绝对有问题。
梅戴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暗自决定必须紧紧看住波鲁那雷夫,直到自己弄明白这诡异的刀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呜——
就在这时,远处尼罗河的方向传来了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打破了神庙遗址的寂静。
乔瑟夫猛地一拍脑袋,懊恼地叫道:“糟了,是我们要搭的那班船,它在催登船了!快,我们现在就赶回去,今天之内必须抵达埃德福!”
时间紧迫,一行人立刻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快步赶去。
乔瑟夫一马当先,凭借着记忆寻找着最快路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紧随其后,梅戴则自然而然地与抱着那把弯刀的波鲁那雷夫落在了队伍后面。
梅戴的视线时不时地瞥向波鲁那雷夫……以及他怀中的刀。
波鲁那雷夫走得很稳,但比起平日那种大大咧咧的步伐,此刻的他似乎多了几分谨慎,他甚至还会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抱刀的姿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简,”梅戴轻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他伸出手示意了一下,“那把刀……拿着会不会不方便?需要我帮你拿一会儿吗?”
波鲁那雷夫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啊?不用不用!这点重量对我来说小意思啦,梅戴你就别担心了。”他甚至还对梅戴笑了笑,但那笑容在梅戴看来有点匆忙,随即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回到了怀中的刀上。
梅戴的手缓缓放下,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反应记在心里。
两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追赶着前面的同伴。
经过一夜的航行,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了埃德福,并在当地一家略显简陋但干净的旅馆暂时安顿下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道道光斑。
所有人聚在乔瑟夫的房间里,简单商讨着接下来的行程。
承太郎靠窗站着,目光扫过正坐在桌子上晃着脚的波鲁那雷夫,以及被他放在桌边的那把弯刀,率先开口,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把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对了,波鲁那雷夫,那玩意……你打算怎么处理?”
波鲁那雷夫抬起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当然是送去警局啊,它怎么看都是一把凶器吧?总不能一直带着。”
乔瑟夫坐在床边,捋了捋他的机械义手,点头表示赞同:“嗯,这样处理最稳妥。要是就这么把它丢在那个遗迹里,天知道会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捡走。”
阿布德尔抱着手臂,打量着那把造型古朴的弯刀,以他自己的眼光评价道:“而且,从工艺上看,这似乎是把有些年头的古物,说不定还挺值钱的。”
梅戴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刀。
他并不希望这把透着诡异的刀再和波鲁那雷夫有更多牵扯,越快脱手越好……
原本对队伍里的事情一般都不闻不问的伊奇耸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然后开始对着那把刀焦躁不安地吠叫起来,甚至做出了些许戒备的姿态,与平时那副懒洋洋爱答不理的样子判若两狗。
“喂,伊奇,”阿布德尔有些不解地看着反应异常的波士顿梗犬,出声提醒道,“安静一点。”
乔瑟夫也挑起眉毛,有些无奈地笑道:“我们要是因为太吵被旅馆赶出去,那可就太丢脸了。”
波鲁那雷夫被伊奇吵得有些心烦,他扭过头,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对伊奇说:“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这么吵啊?真是的……”他看着伊奇那副明显抵触这把刀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撇了撇嘴,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想尽快摆脱这令人不快的氛围,一把抓起了靠在桌边的刀:“切,这臭狗这么吵,算了,我这就赶紧把它送到警局去好了,省得碍眼!”
说罢,他也没等其他人回应,抱着刀就径直朝房间外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就在波鲁那雷夫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阿布德尔,他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波鲁那雷夫,都说了不要一个人行动。你忘记刚昨天经历的袭击了吗?”
乔瑟夫也从床上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叹了口气:“不是刚提醒过你吗?你这莽撞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波鲁那雷夫被拦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他抱着刀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同伴们关切而严肃的目光,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被压了下去,只是咕哝道:“可是……”
就在这时,梅戴快步上前,站到了波鲁那雷夫身边,他清澈的深蓝色眼眸看向乔瑟夫,然后用目光微微扫过波鲁那雷夫怀中的刀,语气温和却坚定:“乔斯达先生,我和简一起去。”
乔瑟夫听到梅戴主动请缨,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你怎么也凑热闹”和“确实让梅戴跟着去更让人放心”的复杂神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直靠窗站着、似乎事不关己的承太郎。
承太郎原本正看着窗外,但在梅戴开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已经转回来了。
看到乔瑟夫看向自己,他几乎没等乔瑟夫开口,就压了压帽檐,非常理所当然地沉声说道:“不用你说。”他迈开腿,几步就走到了梅戴那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安全感。
承太郎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不过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他也一起去。
乔瑟夫见状,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奇怪的表情也化开了:“这样也好。有承太郎跟着一起去就行。”
阿布德尔也放下了拦着的手,点了点头:“你们三个小心点,尽快回来。”
梅戴看到承太郎走过来,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他对着承太郎微微颔首,低声道:“麻烦您了,空条先生。”
波鲁那雷夫看着组成的“送刀小队”,尤其是在他身边站着、抬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梅戴,那点因为伊奇的吠叫和急于送走刀而产生的焦躁似乎被冲淡了些,他摸了摸鼻子:“好吧好吧,一起去就一起去嘛……搞得这么隆重。”
“那么,我们出发了。”梅戴说着,轻轻拉开门。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放松,却又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消散的疑虑。
伊奇停止了吠叫,但喉咙里仍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盯着他们几个人离开的方向。
第14章 阿努比斯神(三)
第十四章
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和发胶的淡淡香气,理发店老板正围着波鲁那雷夫忙前忙后,手中的剪刀咔嚓作响。
波鲁那雷夫惬意地靠在剪发椅上,闭着眼睛,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法国乡间小调,显然很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就靠在手边的工具台边,与梳子、推子等理发工具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承太郎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往期的海洋生物杂志,帽檐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但偶尔抬起眼瞥向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梅戴坐在承太郎旁边的,他的坐姿显得有些拘谨,目光虽然落在波鲁那雷夫身上,但纤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缠绕拨弄着自己垂到自己大腿上的一缕浅蓝色发辫,透露出了内心的点点不安。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承太郎从杂志上抬起头,视线越过书页上方,看向还在椅子上哼着小曲儿的波鲁那雷夫,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店内略显慵懒的氛围:“喂,波鲁那雷夫。不用赶紧去警局吗?”
波鲁那雷夫闻言睁开一只眼睛,嘿嘿一笑,完全不着急,他显然已经把送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警局又不会跑掉。难得找到一家手艺不错的店,当然要好好整理一下我帅气的发型啦!”
连正在给他修剪发型的理发店老板也笑着附和道,剪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这位小哥说得对啊,长得这么英俊,可得好好打扮一下呢!”
波鲁那雷夫刚想坦然接受这份夸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手边的刀,似乎觉得把它和理发工具放在一起不太合适。
“对了,老板,”他说道,伸手拿起刀鞘,就想递给正在忙碌的老板,“这把刀先帮我收到旁边去吧,别碰坏了您的工具。”
一直沉默关注的梅戴这时候立刻从沙发扶手上站起身,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来吧。”
梅戴伸出手,但他目光落在了刀鞘上。
波鲁那雷夫眨眨眼,也没多想,很自然地把刀递给了梅戴:“哦,好啊,谢啦梅戴。”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镜子里自己的发型上。
梅戴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弯刀,冰凉的触感透过刀鞘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
他拿着刀,转身走向理发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干净的毛巾和备用物品,远离忙碌的中心。
梅戴的脚步很轻,心中有自己的打算。
走到角落站定后,他背对着其他人,深吸一口气,他垂在胸前的那缕浅蓝色发辫,末梢开始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荧光——那是[圣杯]能力发动的细微征兆。
如果用[圣杯]的“压印”能力,或许可以读取到这把刀身上残留的声音记忆,就能弄清楚它的来历和那股不祥气息的源头了……
梅戴这样想着,集中精神。
这把刀实在是让他在意,诡异又神秘的东西在搞懂之前一直放在简的身边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然而,就在那被[圣杯]柔软触须接管的发辫末梢,即将轻轻触碰到古老刀身的一刹那,那柄奇怪的刀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刀身竟然自行猛地弹起一小段距离,主动、精准地触碰上了梅戴替身能力的延伸触须。
“!?”梅戴猝不及防,猛地一愣。
通过替身与本体之间紧密相连的神经连结,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无尽怨恨与杀戮欲望的古老意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圣杯]的触须凶猛地反向冲击,瞬间侵入到了梅戴的脑袋里。
梅戴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如遭雷击。
眼中原本清澈透亮的蓝色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焦点,变得空洞无神。
与此同时,一股不祥的淡淡赤红光芒,如同烙印,从他左耳后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来。那红光透过浅蓝色的发丝,随着梅戴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显得异常诡谲。
另一边,波鲁那雷夫正仰着头,享受着理发店老板用刷子将温热的剃须泡沫仔细涂抹在他的下巴和脸颊上。
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管怎么看都是把凶器啊……话说回来,昨天尽是在地上滚来滚去,跟那家伙打了一场,就算是再帅的小伙,也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了。”波鲁那雷夫对着老板笑了笑,“老板,可要把我弄得清爽干净点啊,恢复我原本的帅气!”
不过他还没等老板的回答……
锵——!
一声清晰冰冷、充满杀意的拔刀出鞘的脆响,骤然从角落传来,瞬间撕裂了理发店内慵懒平静的氛围。
承太郎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手中的杂志,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声音来源——梅戴站在角落,背对着他们,手中的弯刀已然完全出鞘,刀身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反射着森然寒光。
“喂,你……”承太郎皱眉,将杂志撇到一旁的沙发上,站起身,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在他的话音未落之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令人心绞。
“梅戴”手臂猛地向前一送,手中的刀毫无征兆、快如闪电般,一刀直接捅穿了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理发店老板的胸口。
“呃——!”老板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一大股温热的、鲜红的血液如同泼墨般从伤口和老板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了刚刚还闭着眼、毫无察觉的波鲁那雷夫脸上和胸前,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什……!?”波鲁那雷夫被脸上突如其来的炽热和浓重铁锈味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老板瞬间失去生机、软倒下去的身体,以及那片刺目的鲜红,极致的震惊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剃须泡沫混着鲜血糊了他一脸,看上去狼狈又骇人。
“什、什么情况啊?!”
承太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场变得冰冷而危险,他清晰地看到了“梅戴”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温柔的感觉,那双眼睛的空洞里翻滚着一种陌生的、狰狞的恶意。
这绝不是平时的梅戴。
“梅戴”面无表情地将刀刃从店老板的胸口猛地抽了出来,随意的动作仿佛只是拔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甚至手腕一抖,将刀刃上尚留温热的鲜血甩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都感到有些脊背发寒的动作——“梅戴”伸出舌头,极其缓慢而刻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品尝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这种邪气又带着挑逗的动作,是平日里那个温和谨慎的梅戴绝对不可能做出来的。
他恶劣地笑了起来,原本清秀的面容因为那扭曲的笑容而显得有些狰狞,原本四条浅蓝色的发辫都泛着的白色荧光。
“蠢货。”“梅戴”看着糊了一脸血的波鲁那雷夫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嘲讽,“换个壳子就认不出来了么?”
“是我啊,我,[阿努比斯]——”
“斯”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周遭的一切声音——窗外原本细微的风声、远处街市的喧哗、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一切都被彻底抽离抹除,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
不仅是声音被吞噬,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无形的牢笼猛地笼罩下来。
这种两个人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是[圣杯]的“寂静同化”。
而在瞬间静音的同时,通过替身使者之间能用意念交流的方式,一个充满了怨毒和杀意的、扭曲变形的声音,直接蛮横地撞入了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脑海。
那就……一起去死吧,你们两个。
[圣杯]的寂静同化被[阿努比斯]驱动至最大范围。
视觉成了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仅剩的主要感知渠道,这无疑剥夺了他们战斗中至关重要的听觉预警系统。
[白金之星]!
[银色战车]!
几乎在寂静降临的同一刻,两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了自己的替身。
闪烁着紫色光芒的强健人形与银甲剑士瞬间护在各自本体身前,警惕地面对着那个手持弯刀、眼神空洞的“梅戴”。
“梅戴”动了。
在完全无声的环境下,他的动作竟显快得诡异,脚下的步伐轻盈得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弯刀的刀刃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光,每一次劈砍、突刺都毫无征兆,因为没有破风声,攻击的到来纯粹依赖视觉捕捉,这让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防御变得极其被动和狼狈。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与[白金之星]的拳头面上精准地格挡开每一次攻击,迸发出无声的火花,但只有本体才知道,每一次碰撞都是勉强接住,而且只能通过替身反馈回来的震动感受到力道。
在一次激烈的交锋间隙,“梅戴”——或者说操控着他的[阿努比斯]——似乎无意间感知到了[圣杯]更深层的反抗。
梅戴原本温和的能力,在它手中被粗暴地探索和扭曲。
它察觉到那些被[圣杯]吸收的声音能量并非单纯消失,而是可以被转化、扭曲成另一种形式。
呵,这小家伙就只会这种小把戏一样的辅助能力吗?真是浪费。
[阿努比斯]讥讽的声音充斥在对面两个人的脑袋里。
我来教你一招好了——让你看看这能力该怎么用!
下一刻,[阿努比斯]捻灭了[圣杯]最后的抵触,同化区不仅仅是吸收声音,开始进行频域污染。
那是一种一种极高频、但能量极低的超声波,像无形的毒针,被[圣杯]精准地制造并定向扎入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脑袋里。
这种超声波无法造成物理伤害,却能直接作用于前庭和神经系统。
唔!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大脑被一根钢针狠狠搅动,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冲上头顶,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旋转晃动,胃里翻江倒海。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影,格挡的动作瞬间变形,差点被一道无声的斩击划中,幸亏[银色战车]凭借战斗本能强行纠正了姿势才堪堪躲过。
承太郎的情况稍好,[白金之星]的体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干扰,但他也紧紧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和方向感迷失,反应速度明显下降。
他试图通过观察“梅戴”肌肉的细微运动来预判动作,但超声波带来的持续干扰让承太郎的集中力大打折扣。
这种……恶心的感觉……是梅戴的能力、被扭曲了吗?!
波鲁那雷夫在脑海中惊怒交加地想着,努力稳住颤抖的手臂。
而[阿努比斯神]本身,在这片它亲手创造的、剥夺了敌人听觉并附加了强烈负面光环的“寂静杀戮领域”中,变得无比致命。
握在“梅戴”手中的刀刃,攻击不仅没有破风声,[阿努比斯]更是强制驱动[圣杯]更高强度地运作感知能力,直接“读取”攻击轨迹上空气的微弱流动,以此近乎预知般精准地预判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的闪避和格挡动作。
这种远超梅戴平时使用负荷的强制驱动,让作为“壳子”的梅戴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一缕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一侧鼻孔中缓缓淌下,划过苍白的皮肤,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但[阿努比斯]根本不在乎。
损耗与它何干呢?
它只需要这具身体能坚持到将眼前的敌人撕碎为止。
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极大被动。
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组合攻击:剥夺感官,声波的持续干扰削弱,对方的攻击还能预判他们的动作。
更何况,他们暂时连反击都做不到,就算只是防御,也要格外注意避开可以伤害到梅戴的形式……
这场战斗,变得极其艰难而痛苦。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试图反击,都不得不顾虑是否会伤到梅戴本身,防止对这具快要崩塌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
束手束脚之下,再加上诡异的负面状态,两位注重进攻的替身使者竟被逼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绝对的寂静中,只剩下无声交锋的火花,以及自己内心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无声的火花在死寂的领域中疯狂迸溅。
每一次碰撞都只能通过替身反馈回的剧烈震动和脚下地面的微颤来感知,这种缺失了声音反馈的战斗,让人仿佛在真空中挥拳,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违和与不安。
“梅戴”——或者说[阿努比斯]操控下的梅戴——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在死寂的环境中穿梭,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预判着他们的闪避意图,刀尖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变向,袭向他们防御的死角。
[阿努比斯]的刀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追魂索命的银色丝线,角度刁钻狠辣,速度更是快得只留下残影。
波鲁那雷夫闷哼一声,[银色战车]的手臂再次堪堪精准地架住一记直奔咽喉的横斩,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的地板无声地陷下一个小坑。
高频超声波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干扰着他的平衡,眼前的景象时不时会出现重影,让波鲁那雷夫不得不用意志力强行集中精神。
下一瞬,一记无声的突刺几乎是擦着[白金之星]的脸颊而过,带起的锐利风压传感到了承太郎身上,刺得他皮肤生疼。
战斗从破碎的理发店里一路打到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绝对的寂静领域如同一个移动的死亡气泡,所过之处,一切声音被剥夺,只留下无声的厮杀,有来不及逃走的路人惊恐地张大嘴巴,画面如同拙劣可笑的默剧。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增加,而作为[阿努比斯]载体的梅戴,身体更是在逐渐崩坏。
[圣杯]的能力被强行催谷到极致,预读空气流动对精神力的消耗堪称恐怖,远超这具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
鼻血已经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涌,染红了梅戴的整个下巴和脖颈,甚至溅到了他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和[阿努比斯]的刀身上,显得异常狰狞。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挥刀,手臂都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动作的流畅性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可那双深蓝眸子中的空洞和恶意却丝毫未减,仿若身体上的痛苦与他无关。
就在又一次激烈的交锋后,承太郎操控[白金之星]以一记精准到毫厘的上勾拳,险之又险地震开了几乎要刺入波鲁那雷夫肋下的刀尖。
巨大的力量碰撞让“梅戴”的身体也晃了一下,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极度不利的持续抵抗的瞬间,承太郎最先捕捉到了一个矛盾之处。
不对劲……
承太郎操控着[白金之星]再次以毫厘之差格开一记阴险的斜劈,紫色的替身手臂传来精准的反馈。
这把刀的攻击,角度和速度都无可挑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但是……力量和对连续攻击节奏的把控,却有点跟不上。
他的声音通过意识之流传给波鲁那雷夫。
连我都能感觉到,刚才那一下突刺之后,衔接的变招应该更有力、更流畅才对,可……后续的力量衔接软了不止一筹。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几乎在承太郎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刚刚狼狈地架开一轮快攻、正趁着短暂间隙努力平复眩晕和呼吸的波鲁那雷夫,作为用剑的行家,他对力量的感知更为敏锐,也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
是了,是梅戴本人的原因!
波鲁那雷夫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眼神猛地一亮。
他的替身能力被这鬼刀开发后确实强得离谱,但身体……梅戴他只是个研究员而已,根本没经过长期艰苦锻炼,体能、肌肉力量、爆发力和耐力都完全跟不上!
这破刀能让他用出技巧,却给不了他相匹配的体魄和持久力,梅戴的身体迟早会撑不住。
这具身体的肌肉根本支撑不起那种级别的高速高强度连续斩击!
话说,梅戴真的会有肌肉吗?
……闭嘴吧。
承太郎咬着牙,最终还是忍住了给波鲁那雷夫这样跳脱思维来一拳头的想法。
第15章 阿努比斯神(四)
第十五章
承太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只能尽力无视着超声波带来的阵阵不适。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梅戴”那不断淌血、尽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那虽然精妙却隐约透出后继乏力迹象的刀法,瞬间做出了决断。
既然是这把刀赋予的……也就是说。
承太郎在绝对的寂静中思考,思路却异常清晰。
根本没必要和这把邪门的破刀以及[圣杯]那些麻烦的能力硬碰硬了。
承太郎猛地压下帽檐,帽檐下的眼神变得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般锐利。
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摧毁这把刀,而是让梅戴脱离这家伙的控制。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只要让他失去意识,或者让那该死的刀离开他的手,这烦人的寂静领域和高频干扰自然就解除了。
新的战术瞬间形成。
放弃与[阿努比斯]的刀术纠缠,转而集中攻击梅戴本体——以制服而非杀伤为目的,或是……击飞他手中的刀!
几乎在念头确定的瞬间,承太郎向波鲁那雷夫投去一个眼神。
多次的并肩作战让波鲁那雷夫立刻心领神会——他来负责诱饵与掩护。
[战车]!
波鲁那雷夫强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在心中怒吼。
[银色战车]手中的西洋剑换了个角度,折射爆发出耀眼的剑光,放弃采取守势,反而主动地、甚至带着点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悍然攻向“梅戴”——更准确地说,是攻向他手中那把刀[阿努比斯]。
但在一对一的这场决斗之中,波鲁那雷夫明显不占上风,[阿努比斯]对此不屑一顾,借着“梅戴”的脸露出扭曲的表情,声音尖利地笑着:
你[战车]的速度和力量,在上次的较量里我已经全部掌握了——我绝对不会、输给曾经战斗过的对手!!
不许用……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缩小,他十分地愤怒,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火焰,原本完全被招架住的[银色战车]的西洋剑竟往前逼近了一些,亮着反光的剑刃都快划到了“梅戴”的脖子了。
不许用梅戴的脸做这种恶心的表情!
[战车]爆发过分的力量,就算是手臂被震得发痛也将[阿努比斯]的刀刃挡开。
愚蠢的家伙——
“梅戴”的脸露出一丝丝惊讶,转而笑了起来,他后退几步,抬手擦了一次鼻子流下去的鼻血——虽然马上就会有新的血流下来——梅戴漂亮的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他深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波鲁那雷夫又听到了[阿努比斯]的挑衅。
手已经麻了吧……呵呵呵,你能承受住多大的打击度,我也都已经记住了。
接下来,还要再接我一招么,波鲁那雷夫?
他重新握了握手里的刀柄,摆出进攻的姿态,波鲁那雷夫看到了“梅戴”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的手心在流血,显然是刚才格挡开而震出来的血痕。
波鲁那雷夫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咬着牙,看来刚才的抵抗让梅戴没怎么做过粗活的手心震裂开了……
不过[阿努比斯]根本不会管你在想什么,“梅戴”腿一动,闪身到波鲁那雷夫的面前,胸口在剧烈起伏,一刀一刀砍到[银色战车]的剑刃上,动作十分激烈,但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得到。
它在虚张声势而已。
不过波鲁那雷已经夫做不出什么正面抵挡了,脑袋里的扭曲感更甚,他感觉面前的事物在急剧扭曲,耳鸣的出现让他脑袋更痛了,[银色战车]只能被动格挡。
像是也要给这个快要散架的躯壳一个喘息的机会,“梅戴”停下了攻击,他举起[阿努比斯],森白的刀刃对着波鲁那雷夫,声音淡淡却十分自信。
即使拿着剑的人不同了,但交战过的对手……我也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输——
混蛋……你这破刀话还挺多!
波鲁那雷夫可不管要它说什么,趁着这个间隙,细细的剑刃挑过[阿努比斯],把它的刀刃挑开,紧接着剑光如疾风骤雨,迫使[阿努比斯]必须回防格挡,从而吸引其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承太郎强健的双腿猛地蹬地,在这一刹那完全集中精神,打破了因高频干扰而不断袭来的失衡感,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紫色闪电,以惊人的速度直线逼近梅戴。
他的目标明确,就那只紧握着刀柄的、沾满了鲜血的手。
[阿努比斯]的意识也立刻察觉到了承太郎的意图。“梅戴”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锁定承太郎,里面翻滚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持刀的手腕一抖,以一个非人的、几乎将关节扭曲的角度荡开银色战车的猛攻,同时命令[圣杯]回防。
数条泛着白色荧光的浅蓝色发辫被无声的风掀起来,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维持了超声波干扰,疾速卷向冲刺而来的承太郎,同时触须末端光芒大盛,试图在极近的距离内向承太郎释放更强烈、更集中的频率。
一股冰冷的、充满杀意的意念再次蛮横地撞入两人的脑海:
滚开渣滓!真碍事!
然而,正如同波鲁那雷夫判断的那样——本体太弱了。
维持领域、施放干扰、输出剑术攻击,如今还要进行精确的防御行为……
梅戴的身体一时间根本无法跟上这种高强度的、一心多用的双线操作。
强行驱动之下,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更多的鲜血,面部肌肉因过度负荷而微微抽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那是梅戴本体意识在过载边缘的微弱挣扎。
动作出现了一瞬间极其明显的迟滞和不协调,卷向承太郎的发光发辫速度慢了一拍,试图凝聚的强效干扰也闪烁不定,未能立刻奏效。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梅戴口中溢出,左耳孔内更是涌出更多的血迹,他耳后那诡异的赤红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起来,仿佛某种系统过载濒临崩溃的警告。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被[白金之星]以本来就超越常人的洞察力精准捕捉。
欧拉!
无声的怒吼在承太郎心中炸响。
[白金之星]的拳头从承太郎的身侧直冲向前,紫色的替身没有攻击梅戴的身体任何要害,而是将力量与控制力凝聚到极致,以毫米级的精度,一记快如闪电的重拳,狠狠地轰击在梅戴那紧紧握着[阿努比斯]刀柄的手腕上。
喀啦。
一声轻微的、但在绝对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骨裂声,或是替身拳速太快挤压空气产生的音爆伴随着耳鸣,响彻在承太郎的大脑里……他确定这只是错觉,但或许是因为场面过于真实,承太郎只当自己是听到了。
梅戴的身体猛地剧震,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冲破了唇齿和血液的束缚,微弱地逸出喉咙,消失在周围寂静的环境里。
或许那声音里属于梅戴本人的成分应该多过了阿努比斯的控制。
他脆弱的手腕根本不可能承受[白金之星]这精准而强力的一击,剧痛之下,五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银色战车]也在被震开后迅速卷土重来向前突刺,那柄[阿努比斯]在应声脱手的时候挑开,让其旋转着飞向了空中。
几乎在拳头命中手腕的同时,承太郎本体已然踏前一步,站定在因剧痛而身体失衡、微微向前倾的梅戴左侧。
他另一只手化作手刀,看准时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梅戴的颈后。
“嗯……”梅戴眼中的狰狞和空洞瞬间消失,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左耳渗出的温热血珠,因为承太郎迅猛的动作,有两滴飞溅起来,恰好落在了承太郎那只刚刚完成手刀动作的手背上,如同两枚小小的、残酷的烙印。
绝对的寂静领域,以及那恼人的高频超声波干扰,随着梅戴的昏迷和[阿努比斯]的脱手,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
风声、远处的嘈杂、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有些刺耳的炸裂声全部回归,显得格外喧闹和真实。
而那把被击飞的[阿努比斯],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刀身上的寒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白金之星]稳稳地接住向前软倒的梅戴,避免他直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然后把梅戴轻轻扶着放到了承太郎的手上。
紫色的巨人消散在空气里。
而承太郎手里能感受到的重量异常轻盈,带着梅戴特有的单薄感,与刚才那凌厉凶狠的攻击姿态判若两人。
从梅戴鼻子嘴巴和耳朵里涌出来温热的血液沾湿了承太郎的手臂和胸前衣物,让他的鼻尖也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
“梅戴!”波鲁那雷夫顾不上喘息,立刻冲了过来。
看到梅戴苍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和软绵绵垂下的手腕,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起来:“他、他怎么样了?”
“只是昏过去了。”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答,小心地将梅戴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了他的颈动脉和呼吸,“刚才挨了[白金之星]的一拳,虽然手腕没有骨折但也受到了不少冲击……而且他失血不少,需要立刻处理。”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扯下自己外套里相对干净的衬衣下摆,开始为梅戴流血最严重的鼻子和手腕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
波鲁那雷夫松了口气,但怒火随即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地上那把寂静无声的妖刀。
“都是这该死的替身搞的鬼!这刀才是本体——”他大步走过去,[银色战车]随之浮现,手中西洋剑的剑刃对准了[阿努比斯],似乎想立刻将其斩断。
“等等,波鲁那雷夫。”承太郎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还是别碰它了,这东西邪门得很。”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顿住了。
“只要碰了剑身就会被它控制……”他想起刚才梅戴被控制的样子,以及那防不胜防的诡异能力,心有余悸地收回了脚步,但眼神依旧愤愤不平:“行。隔着东西拿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去用剑鞘把这玩意儿装起来。”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摁着梅戴的动脉近心端完成了简单的止血,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昏迷的梅戴身上。然后,承太郎站起身,压了压帽檐,目光冷峻地看向插在地上的[阿努比斯]。
“真是够了……”承太郎低声咂舌,似乎感到极其麻烦,他看着波鲁那雷夫走过去蹲下,拿着剑鞘把[阿努比斯]收到了剑鞘里。
波鲁那雷夫舒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暂告一段落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把所有的刀刃都收到鞘里后,波鲁那雷夫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向身上同样有着不少伤口的承太郎说道:“怎么处理它?要是又被人拔出来可就糟糕了。这家伙……”
“已经记住我们两个的能力了啊。也许下一次就干不过它了。”波鲁那雷夫看向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梅戴,咂了咂嘴,愤愤开口,“混账东西……真想把这个刀一段一段全部打碎啊。”
承太郎按住波鲁那雷夫的手臂,视线瞟到了旁边的透蓝的尼罗河,状似无意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最棒的主意:“让它永远沉睡在尼罗河底下怎么样?”
“永远吗?这主意可真不错诶。”波鲁那雷夫点点头,几乎是立刻同意了承太郎的提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当地警服、额角冒汗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这片狼藉的现场,他一手按着腰间的配枪,另一只手拿着警棍,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过破碎的理发店门窗、地上昏迷不醒的梅戴和店老板,以及明显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波鲁那雷夫身上,尤其是波鲁那雷夫手中那柄刚刚归鞘、造型古朴的弯刀上。
波鲁那雷夫见警察到来,先是松了口气,立刻指着地上的梅戴急切地说道:“太好了!警察你来得正好!快叫救护车!这里有人受了重伤,需要马上送医院!”
“这、这里发生什么事了?!”警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道,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变调,“我们接到很多报警!说这附近有、有灵异事件……一大片区域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还有人报告说看到有人持械斗殴!”
然而,警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波鲁那雷夫手中的刀吸引了。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一个外国人手持一把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利器,这本身就极其可疑。
“刀?你手里拿着什么?!”警察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警棍指向波鲁那雷夫,厉声喝道,“把它放下、立刻放下!我怀疑你和这里的暴力事件有关!”
波鲁那雷夫一愣,连忙解释:“不,你误会了!这把刀才是罪魁祸首!它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替身这种超自然事物,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少废话!把刀放下!”警察显然不相信,见波鲁那雷夫没有立刻照做,反而似乎想把刀拿得更远,他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夺波鲁那雷夫手中的[阿努比斯]。
“喂!别碰它!危险!”波鲁那雷夫大惊失色,急忙后退想要避开警察的手。
承太郎也察觉不妙,立刻上前想要阻止。
但就在这一拉一扯、混乱的争抢过程中。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柄刚刚才被他小心翼翼收入鞘中的妖刀[阿努比斯],竟然在方才的争抢拉扯中,被他不小心猛地拔出了一大截。
森冷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
梅戴的意识从一片漆黑和嗡鸣中缓缓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阵细微的、来自耳朵深处的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塞到耳道里。他难受地蹙起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和暖黄色的灯光,等到梅戴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他大概是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上,熟悉的旅馆天花板映入眼帘。
梅戴轻轻偏过头,首先看到的是阿布德尔放大的、写满专注的脸。
阿布德尔正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镊子,上面夹着一小块沾着暗红色血污的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正在清理他的耳道。
刚才那细微的刺痛感正是来源于此。
“嗯……”梅戴下意识地想动,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泛着酸软和疲惫,尤其是右手的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已经被白色的绷带妥善包扎固定。
“别动,梅戴。”阿布德尔察觉到他的苏醒,立刻停下动作,轻轻按住梅戴的肩膀,温和地低声阻止,“你耳朵里还有不少凝固的血块,需要清理干净,不然会影响听力的。”
梅戴这才彻底清醒,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自己本来是想检查那个诡异的刀……和最后承太郎那双锐利而坚定的眼睛以及劈向自己后颈的手刀。
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恍惚,随即被浓浓的愧疚所淹没,梅戴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梅戴转过视线,看到承太郎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出他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校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深色的背心,手臂上也有一些简单的擦伤处理痕迹。
见梅戴看过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啊,梅戴!你总算醒了……”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则充满了彻底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虽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也多了几处创可贴和瘀青,银色的头发似乎都有些凌乱。
波鲁那雷夫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似乎刚才正在帮忙擦拭过什么。
乔瑟夫站在稍远一点的桌边,正倒着一杯水。
看到梅戴醒来,他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梅戴?你可是把我们都吓得不轻啊……”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阿布德尔,“先让他喝点水。”
阿布德尔接过水杯,把梅戴扶了起来,然后小心地把水喂到他的唇边。
温热的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梅戴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
“……对不起。”喝完水,梅戴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同伴们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毯,“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明明是想要检查一下的……结果疏忽大意,还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和身上显然已经被人换过了的干净衣服,鼻子又是一酸。
“说什么傻话呢。”波鲁那雷夫立刻打断他,伸手揉了揉梅戴那头浅蓝色的卷发,然后他拿着手里的湿毛巾轻轻擦掉了梅戴脸上最后一点的血污,义愤填膺地开口,“是那把破刀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啊。”
阿布德尔也放下手里的镊子和棉球,看来已经清理完毕了,他握住梅戴凉凉的手指,补充道:“波鲁那雷夫说得对。不必自责,梅戴。面对那种未知的替身能力,谁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抵抗。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
乔瑟夫避开了梅戴受伤的地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语气轻松,试图缓解梅戴的愧疚感:“是啊,现在我们也彻底解决了那个麻烦的玩意儿,把它沉进尼罗河底了,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承太郎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戴。
在看着那双通透的深蓝色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承太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好好休息,那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
梅戴抬起头,胸腔中被愧疚和后怕填满的冰冷角落渐渐被一股暖流所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眶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微弱却真实的笑容:“嗯……谢谢大家。”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挠门声和熟悉的“呜呜”声。
伊奇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嘴里依旧叼着那块口香糖,它跳上床尾,凑到梅戴身边嗅了嗅,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在梅戴的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了。
当然,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都没和梅戴讲起关于那个理发店老板的事情。
虽然那个可怜的老板当时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急救及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梅戴若知道是自己伤了无辜的人,肯定会比现在更难受。
在波鲁那雷夫端着水盆准备出去把水盆里染着血色的水倒掉、路过承太郎身边的时候,承太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没有。”
“……嗯?什么没有?没有什么?”波鲁那雷夫一头雾水,要不是看着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停在自己身上,他都有点怀疑承太郎是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了。
承太郎挑眉,淡淡开口:“闭嘴吧。没什么。”
“嘁。”波鲁那雷夫撇撇嘴,摇头晃脑地学着承太郎的语气嘀咕着“闭嘴吧”“闭嘴吧”地离开了。
第16章 卢克索余晖
第十六章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梅戴的脸色还是略显苍白——虽然他自己一直在强调自己是白种人所以皮肤才会比较白——手腕也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确认他的状态能够支撑旅途后,一行人再次出发,乘坐车辆沿着尼罗河向中游的卢克索城,也就是着名的帝王谷所在地驶去。
车辆在中途停下,众人只好下车,暂时在这片广袤的沙土地上等待。
站在路边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辽阔的景象。
虽然黄沙漫天,空气干燥炎热,但远处起伏的沙丘、点缀其间的绿洲植被以及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光泽的古老岩壁,像极了一幅粗犷的油彩艺术画。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阿布德尔看到梅戴正微微眯着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便伸手指向远方一座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宏伟金字塔轮廓,主动介绍道:“看那边,梅戴。那个方向就是着名的帝王谷,就连那位有名的图坦卡蒙王的陵墓,也沉睡在这片山谷的某处。”
梅戴又戴上了那条浅灰色的头巾,他拢了拢有些被风吹起来的头发,顺着阿布德尔指的方向望去,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专注和兴趣,语气带着些许惊叹:“图坦卡蒙。我知道,这个年轻法老以诅咒传说着名……不过没想到真的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这种地方。”
波鲁那雷夫也凑过来,手搭在额头上眺望:“喔!这地方还挺有来头的嘛,听起来就很厉害!”
阿布德尔摆摆手,作为本地人,他了解更多轶事:“是啊。不过据说到现在,都还有人会背着政府,偷偷在自家地底下挖掘暗道,妄图找到未被发现的陵墓,盗取里面的金银财宝呢。”
“还有这种事?”梅戴轻轻惊呼,眉头微蹙,他对这种破坏历史遗迹的行为感到有些不适,“这些古老的遗存是无比珍贵的历史见证,应该被妥善保护和研究才对……”
“这是没办法的事。”阿布德尔说道,“毕竟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遗迹里的陪葬品十分值钱。”
波鲁那雷夫倒是听得两眼放光,虽然入目所及除了些低矮的居民建筑就是无垠的黄沙,他还是饶有兴趣地追问:“居然还有没被发现的陵墓和财宝吗?说不定我们脚下就埋着什么好东西呢!”
阿布德尔被他逗笑了,随口答道:“这可说不准啊,波鲁那雷夫。”
一直沉默打量着四周、确保没有异常情况的承太郎,这时收回目光,他注意到乔瑟夫不在附近,于是压低帽檐问道:“话说回来,老头子去哪里了?”
阿布德尔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土坯房方向,这才解释说:“他去解决个人问题了,就是厕所。有伊奇陪着呢,万一有什么事,应该能互相照应一下。”
说到厕所,波鲁那雷夫又提起了兴趣,摸了摸下巴:“厕所啊……”
阿布德尔看着波鲁那雷夫那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问道:“怎么,你也要去吗?”
波鲁那雷夫这时候想了想,习惯性地抬手一捞,好哥俩似的把站在旁边正望着远处金字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梅戴一下子挎到了自己怀里。
梅戴猝不及防,被波鲁那雷夫结实的手臂搂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
在埃及灼热的阳光下,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瞬间就感到一股热浪袭来,梅戴甚至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身上蒸腾的热气和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稍微动了动,想换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但事实证明波鲁那雷夫搂得还挺紧的。
“前提是结构正常!”波鲁那雷夫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着自己的话头说着,仿佛在宣布什么重要标准,“我对厕所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要是那种又脏又破的,我可受不了。”
阿布德尔看着被波鲁那雷夫紧紧搂住、显得更加瘦弱且一脸无奈的梅戴,又看看一脸自然、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波鲁那雷夫,忍不住无语地皱起了眉,出声提醒道:“喂……注意点啊,梅戴还是个伤员呢。”
梅戴好脾气地摇摇头表示没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唔哇!”
是乔瑟夫的声音。
阿布德尔脸色一凝,立刻循声快步走了过去,波鲁那雷夫也松开了梅戴,两人对视一眼,都带着疑惑和警惕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只见乔瑟夫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甩动着,似乎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表情,不过他看起来并没受什么伤,只是沾了一身的沙土。
阿布德尔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出于安全问道:“乔斯达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乔瑟夫这才注意到阿布德尔和跟上来的波鲁那雷夫与梅戴。
他缓了缓神,视线又下意识地瞟了一下旁边那个简陋得甚至有些破败的厕所,才回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尘,嘴里喃喃自语着,“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那东西竟然通着电……是地下连着什么老化的电线吗?太离谱了……”
乔瑟夫跟上阿布德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设置在那种地方的电门上通着电……真叫人想不通,太超现实了。
一行人汇合后,继续沿着尼罗河岸边的道路前进。
烈日炙烤着沙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开在河岸边的小咖啡馆,简陋的棚屋结构,摆着几张木头桌椅,看起来倒像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了。
“喂喂!有冰可乐诶!”波鲁那雷夫眼睛一亮,指着店门口手写的菜单牌子喊道,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和长途跋涉,冰镇饮料的诱惑难以抵挡。
“稍微休息一下吧。”乔瑟夫也擦了擦汗提议,理所应当的,众人都没有异议。
除了承太郎。
他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相对开阔的地形和零星的几个路人,沉声道:“你们休息,我望风。”说着便站到了咖啡馆外围的河边,保持着警戒。
乔瑟夫耸耸肩,接着给其他几人一人要了一瓶冰可乐。
店老板是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朴实的中年人,他熟练地用开瓶器“噗嗤”几声为所有人打开了瓶盖,泛着冷气的可乐瓶被依次放在桌上。
店内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带有浓郁当地特色的音乐,但信号似乎不太稳定,经常会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
梅戴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轻声向为他们摆好可乐的店老板道了谢。
他拿起自己那瓶冰可乐,冰冷的触感透过玻璃瓶身传来,驱散了些许暑气,梅戴小口地喝了两口,碳酸饮料特有的刺激感和甜味让他稍微精神了一些。
阿布德尔和乔瑟夫趁着休息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再过两天左右,我们应该就能抵达开罗了。”阿布德尔说道,目光扫过在场或多或少都带点伤的同伴,“但我们几个状态都不算最好,尤其是梅戴……要不这两天就在卢克索稍微休整一下吧?这里毕竟也算是个大城市,补给和医疗条件也相对好一些。”
乔瑟夫正在活动着他的机械义肢的肘关节和指关节,眉头微蹙,好像有些卡顿不太灵活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简单回应道:“嗯。”
波鲁那雷夫也附和道:“就这么办吧!”他特意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小口小口喝着可乐、似乎有些走神的梅戴,而梅戴注意到波鲁那雷夫的视线,抬起头,微微挑起了眉,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波鲁那雷夫就知道梅戴刚才肯定又在发呆想事情了,不过这种情况实属正常,他不甚在意地继续说道,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自从到了埃及,敌方的替身使者确实越来越强了,能力也越来越诡异……可以说,我们每次赢得都不轻松,几乎都是险胜。”
然而,波鲁那雷夫说完后,乔瑟夫并没有立即接话,他依旧皱着眉头,专注地摆弄着自己的机械义手,手指反复张开握紧,似乎在测试着什么,明显有些出神。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疑惑地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手臂不舒服吗?”
乔瑟夫这才微微皱着眉抬起眼,又活动了一下义肢的手腕部分,果然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不如平时流畅。
他沉吟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啊……没什么大事。只是总觉得这义肢有点不对劲……反应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关节也有点涩。大概是指节里的润滑油不够了吧。”
乔瑟夫试图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丝隐约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散去。
收音机里传出的噪音变得越来越密集和刺耳,“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几乎盖过了原本的音乐旋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梅戴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对这种无序的噪音感到有些生理性的不适,他下意识地拉高了头巾,将耳朵和下半张脸裹得更紧了些,试图阻隔一些令人烦躁的声波。
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梅戴皱起来的脸和略显蜷缩的姿态,他本身也被这噪音吵得心烦,忍不住转头朝着店里喊道:“喂老板,你那个破收音机是不是坏了啊?吵死人了!”
店老板也一脸疑惑地走到收音机旁,用力拍了拍木制外壳,又调整了一下歪斜的天线,杂音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他挠着头,很是纳闷:“真奇怪啊……这可是日本来的新货,我刚买回来没几天,之前还好好的……”
波鲁那雷夫听得更加不耐烦,挥了挥手:“管它哪国的货,坏了就赶紧关了吧!吵得人脑袋疼诶。”
与此同时,乔瑟夫还在低头翻看着自己那有些卡顿的机械义手,指尖仔细地检查着关节连接处。
就在这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义肢的金属手背上,不知何时竟然粘着一枚可乐瓶的金属瓶盖。
嗯?什么时候粘上的?
乔瑟夫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伸手将那个瓶盖抠了下来,瓶盖边缘还有些湿润的水汽,估计是刚才开瓶时不小心溅到又粘上去的。
他刚想再仔细回想一下细节,就被波鲁那雷夫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乔斯达先生,你有没有在听啊?”
乔瑟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还在讨论休整的话题,他暂时将瓶盖的事情和义肢的异常抛到脑后,抬起头接上话头说道:“啊,的确。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先在卢克索休整一下比较好,养精蓄锐,做足万全准备再前往开罗。”他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一一扫过坐在桌边的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梅戴,又望了一眼站在河岸边保持警戒的承太郎,继续说道,“但是,切记不可以大意。敌人无孔不入,越是接近终点,我们越不能放松警惕。”
梅戴听到乔瑟夫的话,裹在头巾下的脸微微抬起,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乔斯达先生。”
经历了[阿努比斯]的事情后,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轻忽大意的后果……
看着大家都差不多喝完了可乐,短暂休息后精神也恢复了一些,乔瑟夫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去找个合适的酒店吧。”
临走之前,乔瑟夫还不忘朝着还在那嘀咕着“真奇怪啊”、不停晃动着收音机试图寻找信号的店老板道别:“老板,多谢款待了!”
店老板的注意力全都被那台故障的收音机吸引了,只是草草地回头应了一句“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便又埋头研究他那台发出刺耳噪音的“日本货”了。
……
卢克索城区的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与尼罗河畔的相对宁静形成鲜明对比,街道上人流如织,驴车、小汽车和游客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羊肉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寻找酒店的过程并不算顺利,要么客满,要么条件过于简陋价格又贵,无法满足他们既要休整又要保持警惕的需求。
承太郎压低了帽檐,似乎对周围的嘈杂有些不耐,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早就让他有点不耐烦了。
“找个地方可真难啊,这太阳也太毒了。”波鲁那雷夫擦着额头的汗,抱怨道,然后他转头看向脸色有点难看的梅戴,“梅戴,你还好吧?”
“我还好,简。”梅戴轻声回答,他用没受伤的手拉紧了头巾,尽可能避免阳光直射和灰尘,虽然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精神也有些萎靡,但他努力跟上队伍。
阿布德尔作为向导,对这里相对熟悉一些。
他领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在一家看起来不算起眼但似乎颇为干净的旅馆前停下:“这家‘拉美西斯之息’我以前执行任务时住过,老板人不错,虽然有点贵但也比较安静,它后面还有个小庭院,或许适合我们。”
乔瑟夫看了看旅馆的外观,点了点头:“就这里吧,看起来还不错。”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顺利。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也允许外国人进行入住,只是默默登记了他们的护照,然后递给他们三把钥匙。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彼此相邻,围绕着一个小天井。
承太郎自然选择了最靠外、便于观察楼梯和街道的房间。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住中间,波鲁那雷夫则和梅戴住了隔壁——美其名曰“方便照顾伤员”。
一进房间,波鲁那雷夫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长舒一口气:“总算能躺下了,累死我了!”
梅戴则小心地将背包放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小窗,楼下天井里种着几棵棕榈树,带来些许荫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稍微松了口气。
“你的手怎么样?还疼吗?”波鲁那雷夫从床上坐起来,看向梅戴缠着绷带的手腕。
“好多了,只是还有点使不上力。”梅戴活动了一下手指,深蓝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阿布德尔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波鲁那雷夫顿了顿,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梅戴,之前的事情……你别太放在心上。”
梅戴沉默了一下,浅蓝色的睫毛低垂:“我知道……但毕竟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阿努比斯]有了可乘之机,还伤到了你和空条先生……”
“所以说你就是想太多啦——”波鲁那雷夫跳下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明明之前在阿布德尔离队的时候你那么通透,现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虽说旁观者和当局者是不同的视角,但按你之前说过的话来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梅戴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看着波鲁那雷夫爽朗又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心里那点阴霾终于散去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嗯,当然。”
“这就对了嘛!”波鲁那雷夫哈哈一笑,顺手摸了一下梅戴的头发,“好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顺便看看晚上吃什么!埃及的烤羊肉好像很有名啊!”他走到门口后想到了什么,转身嘱咐道,“我等会就回来,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不方便你自己做的事情要我帮忙就尽管说啊。”
在得到梅戴的点头后,波鲁那雷夫笑嘻嘻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房间。
梅戴独自留在房间里,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天井里摇曳的树影,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腕,轻轻握了握。
不能再拖后腿了……必须更快恢复才行。
梅戴想着。
而且,[圣杯]……或许我还可以开发出更多用法,不仅仅是辅助……
梅戴想起了被控制时那股奇怪但并不排斥的感觉。
他已经完全记不清当时是什么情况,可是[阿努比斯]强行驱动[圣杯]施展出什么新招数的感觉……虽然过程痛苦,但也让梅戴也隐约窥见了一丝可以挖掘出自己替身能力更深层的可能性。
自从上次发现可以使用“寂静同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
梅戴抬眼,看着天空,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在天上慢慢飘着的橘色的云朵。
第17章 赛特神(一)
第十七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旅馆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梅戴侧卧在靠窗的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浅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被绷带固定住的右手小心地放在被子的外面,呼吸均匀而平稳。
而另一张床上,波鲁那雷夫已经醒来,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头。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波鲁那雷夫走到梅戴床边,弯下腰把手搭在梅戴的肩上轻轻晃了晃:“梅戴,醒醒,该起床了。我们去外面找点早餐垫垫肚子。”
梅戴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被波鲁那雷夫拉着左手臂坐起身,呆坐了几秒,似乎还在和睡意抗争,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在看清眼前的人是波鲁那雷夫后,梅戴习惯性地、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微微向前倾身,波鲁那雷夫也自然地低下头靠近了他,两人动作熟练地左右偏头,轻轻地贴了贴脸颊。
“晨安,简……”梅戴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晨安,梅戴。先去洗漱吧。”波鲁那雷夫心情不错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等梅戴洗漱完毕,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后两人一起下了楼,在旅馆正门口,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
承太郎依旧靠墙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表情,阿布德尔则抱着手臂往外张望,似乎在观察街景,伊奇蹲坐在旁边的地上,无聊地打着哈欠,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早上好。”阿布德尔看到他们走来,点头打了个招呼。
“晨安,阿布德尔。晨安,空条先生。”梅戴轻声回应,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倦意。
他也没忘记和承太郎打招呼,虽然对方貌似没想搭理自己。
梅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有点累,就蹲下身伸出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帮伊奇梳理着它背部的皮毛,也和小狗打了招呼:“晨安哦,伊奇。”
伊奇舒服地眯起眼,它十分享受有人会来帮它梳理一下背部不好舔到的毛。
几个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乔瑟夫的身影。
阿布德尔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有些无奈地扶额:“乔斯达先生还没下来……我去他房间叫叫他吧。”
波鲁那雷夫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在阿布德尔转身上楼后不久,就朝着楼上的方向喊道:“喂!动作快点吧!快点弄醒他,阿布德尔!让他五分钟内下来!”喊完,他还有点郁闷地看向蹲在地上、似乎又在和困意做斗争、慢慢眨着眼睛的梅戴,叹了口气。
波鲁那雷夫转头对靠在墙边的承太郎吐槽道:“真是的……老年人一般不都挺起得早的吗?怎么他反而睡起懒觉来了。”
承太郎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下面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习惯的无奈:“应该是觉多吧。”
又等了几分钟,楼上依旧没什么动静,波鲁那雷夫彻底泄气了。
他走到承太郎身边,重重地拍了两下承太郎结实的肩膀,然后在对方投来的目光中,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特意远离了正蹲在地上逗弄伊奇的梅戴,站到了旅馆外侧的下风口处。
“走,反正都是干等着……”波鲁那雷夫说道,“咱俩去来一根。”他低下头,对着蹲在原地的梅戴提高了一点声音,“梅戴,我和JoJo去那边抽根烟,马上就回来。”
梅戴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望过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好。但别抽太多了,对身体不好。”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用指尖轻轻挠着伊奇的下巴。
承太郎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任由波鲁那雷夫把他拉到下风口。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顺手递了一根给波鲁那雷夫。
咔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波鲁那雷夫接过烟,也凑近火苗点燃,随后叼着烟大喇喇地蹲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两人就这样在清晨的微风里沉默地吞云吐雾。
可是等到承太郎都抽完一根烟,他把抽完的烟蒂随手扔到旁边的沙地上、用鞋底仔细地捻灭了最后一点闪烁的红光后,波鲁那雷夫也仰起头,得意地朝着空中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缓缓扩大的烟圈,但那缺席的两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承太郎抬手抖了抖黑色校服外套上可能沾染的烟灰,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看向依旧蹲在原地、但似乎已经清醒了不少的梅戴片刻,才投向旅馆安静的楼梯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老头子还没出来啊。”
波鲁那雷夫闻言,下意识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又深吸了一口,试图再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但这次只吐出了一团松散扭曲的烟雾。
他有些不满地皱皱眉,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是啊……奇怪,阿布德尔上去找他怎么也没回来?这都多久了……”
突然,波鲁那雷夫猛地睁大眼睛,像是“灵光一闪”,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震惊且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难不成——!”
承太郎低下头,看向一脸戏剧性震惊表情的波鲁那雷夫,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疑问的低沉鼻音:“嗯?”
波鲁那雷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拿着烟的手激动地比划着,认真且懊恼地接上自己的话茬:“——他们两个瞒着我们,偷偷去偷吃超级好吃的美食了?!肯定是这样!怕我们跟他们抢吧!”
承太郎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表达着无声的吐槽。
他迎着清晨略带凉意的风站立着,风卷起他外套的下摆,甩出利落而好看的弧度。
承太郎有点无情地打破了波鲁那雷夫的美食幻想:“……多半是还在厕所里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旅馆门口,在承太郎的视野里,梅戴因为蹲得太久脚有些麻了,正扶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轻轻跺着脚活动发麻的腿。
而梅戴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承太郎看着梅戴的动作,似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做出了决定:“如果他们五分钟后再不出现,我们就上去找他们。”
“啊——厕所啊……”波鲁那雷夫听到这个猜测,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更大一些。
他的视线飘忽地移开,望向天空中慢慢移动的洁白云朵,由衷地发出了另一番与当前情况毫不相干的感慨,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莫名的赞赏:“话说回来……这家旅馆的厕所可真干净啊,比我之前住的几家都好……”
风将他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吹散,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飘向远方。
承太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旅馆的出口,计算着时间。
梅戴活动完腿脚,也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偶尔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浅蓝色发丝别到耳朵后面。伊奇在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继续晒太阳。
又过了一会儿,连伊奇都开始再次无聊地打起了哈欠,用后腿挠着耳朵时,一阵喧哗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群当地人吵吵嚷嚷、神色慌张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方向似乎是朝着镇子外围。
原本已经盘腿坐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随着那些人跑动的方向望过去,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吵啊……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有两个跑在稍后一些的人边跑边焦急地聊着天,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听说前面的铁轨被人给弄断了。”
“经过的火车都没事吧?太危险了!”
“好像发现得早,已经暂时停运了……真是造孽。”
波鲁那雷夫专注地侧耳听了一下,捕捉到关键词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从地上站了起来:“铁轨被弄断了,是谁能干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啊。”他愤愤不平地挥了下拳头,“这么做图什么啊?简直是白痴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下风口重新走回到梅戴身边,很自然地蹲下身,试图用手指学着梅戴那样也去逗弄伊奇的下巴,虽然结果是被伊奇不耐烦地用爪子拨开。
承太郎也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回来,重新站到梅戴附近。
梅戴显然也听到了刚才跑过去那两人的对话,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接话道:“确实很过分……破坏铁轨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万一有列车经过没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波鲁那雷夫听到梅戴的话,像是找到了共鸣,用力地点点头,喃喃着表达自己的愤慨:“我是这样想的啊,梅戴,干这种缺德事的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啊——”
梅戴微微叹了口气,虽然同意波鲁那雷夫的看法,但他习惯性地尝试从更复杂的角度去理解,还是温和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简,或许……或许做出这种事的人,本身也正处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困境或疯狂之中吧?”
波鲁那雷夫撇撇嘴,显然有点不太懂这种“理解”,但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在此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波鲁那雷夫在再次逗弄伊奇时差点被不耐烦的狗咬到手指,他终于放弃了。
波鲁那雷夫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斗志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用手托着脸,唉声叹气地抱怨着:“怎么还不来啊……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啊?这比女人准备出门还要磨蹭。”
伊奇似乎也被他烦得够呛,对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做出了一个用后腿刨土埋屎的侮辱性动作,表达着极大的不满。
梅戴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也蹲下来,用左手轻轻抚摸伊奇的脊背,试图安抚这只暴躁的波士顿梗犬:“好了,伊奇,再耐心等一下……也许乔斯达先生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
波鲁那雷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气,然后他转身就看到了马路对面正在玩过家家的小女孩们。
“嘿……我有点理解梅戴的感觉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群小女孩生动演绎着过家家的情节,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脆生生的笑声,脸上浮现一丝安心的笑,“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真好啊。”
站在一边的承太郎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再次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抱怨和安抚:“快要到九点了啊……”
波鲁那雷夫立刻抬头看了过去,等待着承太郎的下文。
“老头子和阿布德尔还没来。”承太郎低下视线,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也许……他们碰到敌人了。”
波鲁那雷夫闻言,脸上的抱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觉和严肃。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说道:“对啊,等了这么久,我们也该上去看看发生什么了。”
梅戴的心也随之一紧,眼睛里浮现出担忧,他也站起身:“确实……这么久太不正常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之前自己被[阿努比斯]控制的情形,梅戴打了个冷颤,有点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承太郎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率先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像是总结又像是抱怨说道:“啊,真是够了啊……”
梅戴弯腰招呼着还有点生闷气的伊奇。
伊奇见状,后腿一蹬,就像往常那样想跳到梅戴那总是很温暖舒适的怀里,但它前脚还没挨到那片熟悉的柔软,后颈肉就被人从后面捏住了。
“喂喂,”波鲁那雷夫没什么好脾气地开口,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让梅戴休息一会儿吧,你这臭狗就不能自己走走吗?体谅一下伤员啊。”说完就松开了手。
伊奇被拎得有点不爽,落地后不高兴地咕噜了两声,但似乎听懂了波鲁那雷夫话里的意思,确实体贴地没有再去扑梅戴,只是甩着尾巴跟在了几个人身后。
波鲁那雷夫看着伊奇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饿了吧?我们也是啊……赶紧找到他们,然后去大吃一顿!”
伊奇咕噜了几声抖了抖耳朵,然后一转身,和其他人分道扬镳去了。
“喂你要去哪啊,真是的……这条笨狗。”波鲁那雷夫马上注意到了伊奇的离队,他转身的功夫伊奇就不见踪影了,只能挠挠头咕哝一句。
梅戴轻轻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说道:“伊奇它是一条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聪明小狗,刚才我和它打过招呼说只要可以找到我们就可以。等下找到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之后,也给伊奇带一份早餐就好了。”
“也行吧。”波鲁那雷夫妥协,最后还是跟上去了。
一行人不再等待,带着疑虑和警惕,一同朝着旅店内部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找一下迟迟未归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一行人乘坐扶梯梯来到了二楼,站在了243号房间门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承太郎压低帽檐,低沉的声音带着警示的意味:“别大意了。”
波鲁那雷夫立刻接话,双手抱胸,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梅戴就算了,我还用你说?”
梅戴在一旁有点无奈地轻轻鼓起嘴,虽然他知道波鲁那雷夫是出于对他伤势的考虑,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小声抗议道:“喂……什么叫‘梅戴就算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梅戴还是立刻集中起精神,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听了一下门后的动静。
片刻后,他朝着承太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生物的呼吸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承太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伸手猛地推开了243号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的确里面空无一人。
乔瑟夫的行李还打开放在床边,一些个人物品散落着,但房间里确实没有任何人影。
三个人谨慎地走进屋内,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
波鲁那雷夫扫视着房间,房间内的陈设基本完好,没有挣扎或破坏的迹象,说道:“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都不在啊……看起来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承太郎打开了连通着的浴室门和衣柜,提高了一些声音喊道:“老头子,阿布德尔。你们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这时,两人的视线都下意识集中到了梅戴身上。
梅戴已经蹲在了地上,他浅蓝色的发辫末梢开始泛起莹白色的微光,几条纤细水母触须般的半透明能量体延伸而出,轻柔地缠绕在他按在地板的手背上。
“压印。”梅戴闭上眼,轻声发出指令。
[圣杯]的莹白色触须仿佛拥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指尖悄然钻入地板的细微缝隙之中。
一瞬间,无数被储存于此的、不久前的的声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梅戴的脑海。
因为时间相隔不算太长,声音还算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阿布德尔的说话声和乔瑟夫有些含糊的回应。
几秒后,梅戴眨了眨眼,从地上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随后非常肯定地指了一个方向,语速很快地说道:“阿布德尔进来叫醒了乔斯达先生,然后阿布德尔先离开了房间,走的是这边。乔斯达先生醒来后在窗口徘徊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在阿布德尔相同的方向走了……当然,这边是平时正常下楼的路线。”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两人立刻跟在梅戴身后。
梅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了两步,来到走廊的墙壁旁,再次伸出手,将缠绕着[圣杯]触须的手掌贴上冰凉的墙壁,莹白色的光芒再次微微闪动,没入墙体。
仅仅一秒后,梅戴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声音。
他斟酌了片刻词语,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继续说道:“嗯,虽然有些莫名其妙……我‘听’到乔斯达先生的身体,好像在……吸引铁质的东西?有很多细碎的、金属碰撞和被吸附的声音……听音色和频率,应该是——刀叉之类的餐具。”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从更远处的声源捕捉到了新的信息,梅戴猛地转身,朝着走廊前方快步跑去,同时语速极快地分析着[圣杯]持续读取到的声音记忆:“还有铁质物品在被强行吸附……磁铁吗?乔斯达先生说,他自己变成磁铁了。”
这个结论连他自己说出来都感到荒谬绝伦,但声音的记忆不会骗人。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听到这个离奇的说法,脸色都是一变,立刻加快脚步紧跟上去。
第18章 赛特神(二)
第十八章
三人沿着走廊快速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梅戴凭借着[圣杯]读取到的声音记忆指引方向,一路追回到了连接二楼和一楼大厅的扶梯处。
“在这里,”梅戴在扶梯口停下,再次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莹白色的触须迅速没入其中,“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在这上面停顿过……有对话。”
他凝神细听,然后语速飞快地复述:“乔斯达先生好像在抱怨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金属扶手吸引,乔斯达先生的手差点被绞进扶梯里……不过阿布德尔出现摁停了扶梯。他们遇到了敌人,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很嚣张……他们在追击她。但好像因为情况紧急,敌人就在眼前,所以他们来不及通知我们就直接追过去了。”
承太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出事了。”
“这混蛋!竟然趁我们分开的时候搞偷袭!”波鲁那雷夫怒火中烧,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往哪个方向去了?”
梅戴立刻指向一楼大厅的右手边走廊:“那边,乔斯达先生他们追着那个声音过去了。”
毫不犹豫,几个人立刻下了扶梯,朝着梅戴刚刚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他们迅速绕过——
然后,齐齐刹住了脚步。
眼前的门框上,清晰地挂着一个穿着裙装的小人标识牌。
是女厕所……
空气瞬间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波鲁那雷夫的表情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承太郎压了压帽檐,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
梅戴的脸上更是“唰”地一下浮现出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显然通过[圣杯]听到了什么,眼神飘忽,显得十分尴尬,好像是不小心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他硬着头皮,再次将手贴在女厕所外侧的墙壁上,[圣杯]的触须谨慎地探入。
片刻后,梅戴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触须和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那个,里、里面……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先生确实、进去了,为了追击敌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为了不进女厕所继续追,他努力集中精神捕捉更远处的信息:“我们这边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他们出来的声音,但是……”梅戴又仔细辨别了一下,确认道,“厕所里面现在没有男人的呼吸声,应该是已经早就离开了……”
波鲁那雷夫一脸难以置信,指着女厕所的门才反应过来:“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老头子和阿布德尔他们……追着敌人跑进女厕所了?!”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觉得这事极其离谱且麻烦:“真是够了啊……”
梅戴尴尬地点点头,为了避免进入女厕所的窘境,他当机立断:“我们……我们换条路,听声音的话他们应该就是打破窗户离开了。我们去外面,我重新进行‘压印’,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无疑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波鲁那雷夫虽然觉得憋屈,却也只能接受。
三人迅速原路返回,冲出旅馆正门,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街道上。
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尴尬的心情,再次集中精神,他蹲下身,双手按在尚且残留着清晨凉意的沙土地上,浅蓝色的发辫无风自动,莹白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闪耀。
[圣杯]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声波雷达般迅速扩散开来,读取着更大范围内残留的声音记忆碎片,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神力,但对于梅戴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事情,他的额角只是微微发汗,垂着眼睛仔细听着。
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守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梅戴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他伸手指向旅馆侧后方的一条狭窄巷道:“找到了,他们从那个方向离开了。乔斯达先生身上吸附金属的声音非常清晰,还有陌生的脚步声和……具体的就不说了,总之是那边。”
“走!”承太郎立刻下令。
三人再次行动起来,顺着梅戴读取到的声音线索,一路追到了城镇较为热闹的街道上。
周围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市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辆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极大地干扰了[圣杯]对特定声音的感知。
梅戴不得不再次蹲伏在路边,将双手紧紧按在尚且残留着阳光温度的地面上,闭目凝神。
他纤细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抠进了沙土缝隙,试图在纷繁复杂的声浪中过滤、捕捉那一点属于乔瑟夫的、独特的金属吸附摩擦声以及两个人熟悉的脚步声。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精神力,梅戴的眉头紧紧锁住,长而密的睫毛因努力而微微颤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沉浸在一个由过去之声构筑的世界里。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铁塔,屹立在梅戴身边,他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蹲伏的梅戴遮挡了大部分。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潜伏在阴影里的眼睛,那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每一个窗口、每一条可能的暗巷,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两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空气仿佛都因这份专注而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梅戴才缓缓收回手,指尖甚至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按压而有些发白。
他轻轻吁了一口略带疲惫的气,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有些朦胧,梅戴稍微转动脖颈确认了一下方向,刚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街道另一端人群较为稀疏的方向,话刚说到一半,声音还带着点精神力透支后的沙哑:“这边,他们应该往那个方……”
“喂!梅戴、承太郎!有敌人!敌人出现了!”
波鲁那雷夫的一声急促而响亮的喊叫,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瞬间打断了梅戴的思路。
两人瞬间回头,心中警铃大作。
承太郎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刹那便已完成了转身和戒备的姿态,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就在他们转头的刹那……原本波鲁那雷夫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巨口吞噬,凭空蒸发了一般,只剩下周围熙攘的人群依旧流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接连的意外和波鲁那雷夫的突然失踪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简?!你在哪里?敌人在哪里?!”梅戴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而晃了一下,焦急地喊着波鲁那雷夫的名字,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担忧,视线慌乱地、毫无章法地扫过周围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人群中找出那一头显眼的银发和熟悉的身影。
承太郎的反应极其迅速,他几乎在回头发现波鲁那雷夫消失的瞬间就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更加严密地将还有些踉跄的梅戴护在自己身后的安全区域内,同时[白金之星]那充满力量感的淡紫色虚影在他身侧隐隐浮现。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啧……混蛋。什么时候下的手……”
就在这时,梅戴确实听到了波鲁那雷夫的回应。
“我在这里,梅戴!”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但确实是波鲁那雷夫的声音。
然而,那传来的方向却让梅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边和他刚才通过[圣杯]读取到的、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离开的方向完全相反。
声音是从旁边一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
“简?”梅戴来不及多想,担忧压倒了疑虑,立刻朝着那条幽深的巷子口追了过去,承太郎眼神一凛,也立刻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策应的距离。
可是,当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巷子口时,里面除了堆积的破木箱、几只被惊动而炸毛窜逃的野猫、以及弥漫着的淡淡霉味,根本空无一人。
哪里有什么波鲁那雷夫的影子?
刚才那声呼喊好像只是梅戴脑袋里一个恶劣的幻觉。
梅戴蹙紧眉头,不死心地又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回音:“简!你在这里吗?简——!”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巷的回音、野猫警惕的嘶叫、以及他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承太郎跟在梅戴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巷口的光线。
他低下头,帽檐下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承太郎看向那个因为焦急奔跑和恐惧而微微喘息、浅蓝色发丝都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额角的脑袋,沉声开口,提出了一个残酷却必须面对的选择题,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现在……是继续去找老头子他们,还是先找波鲁那雷夫?”
梅戴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极度的为难,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一边是可能正被诡异替身能力困扰、处境未知、急需支援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另一边是刚刚以最诡异方式失踪、生死未卜、令人无比担忧的波鲁那雷夫……
两个选择都至关重要,都刻不容缓,都意味着可能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溢满了焦虑和无措,视线在空荡的巷子和承太郎冷静却迫人的目光之间摇摆不定,一时间竟难以决断,仿佛被这个选择压得喘不过气。
“空条先生,我……我不知道……”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让他从未感觉如此为难,“该怎么办才好?”
承太郎深邃如古井的目光牢牢锁住梅戴那双浅蓝色的、此刻正剧烈动荡的眼眸。
他能清晰地看到,梅戴那如同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正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快速颤抖着,几乎要模糊了他瞳孔的轮廓。
那对总是清澈沉静的深蓝色瞳孔尽头,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不断波动、收缩,盛满了无助、焦虑和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痛苦挣扎,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承太郎心下了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追问或是苛责都毫无意义,梅戴需要的不再是选择,而是一个能让他从混乱中抽离、重新获得方向的明确指令。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锚点。
承太郎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身影在梅戴慌乱的视野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那目光沉稳、坚定,仿佛能穿透层层恐惧,直接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交给我”的安心感。
他低沉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决断力,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听着,德拉梅尔。”
梅戴似乎被他的目光和声音所捕获,慌乱闪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承太郎棱角分明的脸上,颤抖的睫毛频率稍微减缓了一些,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承太郎继续用他那特有的、摒弃所有冗余的、简洁而有效的方式制定计划:“我去追老头子他们。”他抬了抬下巴,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指向之前梅戴确认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离开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你,”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梅戴脸上,带着不容推卸的信任,“去找波鲁那雷夫。”
这个分工简单、直接、目标明确。
梅戴望着承太郎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依然锐利如刀、此刻却显得异常可靠的眼睛,感到了一股冷静的力量注入了自己混乱的心绪。
承太郎的决断像冰水一样浇熄了他内心翻腾的慌乱火焰。
梅戴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慢慢地,但越来越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哑,却不再颤抖:“……我明白了。我去找简。”
在重新追踪和定位这方面,拥有[圣杯]听觉感知能力的梅戴显然比我要合适得多,效率更高。
承太郎内心飞速而冷静地权衡着。
更何况,他要去找的人是波鲁那雷夫……
那家伙虽然冲动又聒噪,但[银色战车]的战斗力毋庸置疑,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只要梅戴能顺利和波鲁那雷夫汇合,就算再遇到棘手的敌人,两人联手也足以自保甚至反击,这样我就不用过分担心梅戴独自一人的安全问题了。
想到这里,承太郎再次开口,确认最关键的一环:“你的替身,状态怎么样?还能用吗?”他问的是[圣杯]的探测以及那或许有限的、但关键时刻能争取时间自卫的能力。
梅戴抿了抿有点失了血色的唇,依言集中了一下精神。
身后浅蓝色的[圣杯]悄然浮现,虽然光芒的流动不如全盛时期那样明亮稳定,伞盖的翕动也略显迟缓,但它确实回应了召唤,柔和的白光依旧在发辫末梢流转。
“嗯,”梅戴肯定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可靠,“[圣杯]它……没问题。”
“好。”承太郎不再多言,行动力一如既往。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梅戴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沉重,里面包含着“务必小心”的叮嘱和“保持警惕”的告诫。
然后承太郎毫不犹豫地猛然转身,黑色的校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迅速而坚定地融入街道熙攘的人群中,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目标方向追去,瞬间便被人流吞没。
梅戴望着承太郎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向前伸了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微痛的触感让他最后一丝恍惚也彻底消散。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冷静与决心,如同经过淬火的蓝钢。
梅戴转过身,面向那条阴暗的、吞噬了波鲁那雷夫的幽深小巷,再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尘埃和霉味变得清晰可辨。
[圣杯]的莹白光晕在他发梢稳定地亮起,如同昏暗中的微光指南针。
“简……一定要没事。”梅戴低声自语,仿佛为自己打气,随即不再犹豫,迈着虽然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步入了那片未知而危险的阴影之中。
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成碎片,只在巷底投下零星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梅戴单膝跪地,顾不上地面脏污,将左手紧紧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集中全部精神道:“压印——”
浅蓝色的[圣杯]在他身后浮现,莹白色半透明的触须轻柔地缠绕上他的手臂,随即迅速钻入地面细微的缝隙之中。
由于这条小巷僻静无人,平时少有行人,不久前残留的脚步声瞬间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有人在他耳边重新播放着录音。
梅戴的心猛地一紧——确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立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循着这清晰的声迹在小巷里快速穿行。
巷道曲折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然而,越是深入追踪,梅戴的眉头就蹙得越紧,脸上困惑的神色愈浓。他一边跑着,一边侧耳倾听着[圣杯]持续传来的讯息,喘息声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变得粗重。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边跑边在脑中飞速思考,额角的汗珠再次渗出。
一开始确实是两个成年男人的沉重步伐没错,清晰可辨……为什么越到后来,其中一个脚步声逐渐变轻了?变得越来越细碎?步距也缩短了?音色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听起来……有点像……
某种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不敢细想下去。
梅戴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感,肺部火辣辣地疼,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了,找到简是他现在要做的第一要务。
他只能拼尽全力,循着那逐渐变得诡异起来的脚步声第一时间追过去。
第19章 赛特神(三)
第十九章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梅戴冲出了巷尾——来到了另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人声、车铃声瞬间涌入耳中。
然而,还没等梅戴的眼睛适应光线、仔细辨认方向,眼前惊险的一幕就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大一圈的衣服的小男孩,不知怎么跌坐在了路中间,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而一辆载着高高货物、摇摇晃晃的自行车正朝着小男孩冲过去,骑手似乎也没料到路中间会有个孩子,惊慌地试图刹车却有些失控。
“危险!”梅戴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完全顾不上右手腕还缠着绷带,凭借着本能和左手的力气,敏捷地将那个小男孩从地上一把捞起,迅速紧紧地抱在怀里,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身而过的自行车车轮,自己却因为冲势和失衡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嘿!看着点路!”自行车骑手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了一句,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梅戴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小男孩,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阵后怕袭来。
梅戴快步走到街边一个卖陶器店铺门口的阴凉台阶旁,小心地将孩子放下,自己也顺势蹲了下来,保持与孩子平视的高度。
他用着还算流利的阿拉伯语夹杂着简单的英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好了,已经没事了,不用害怕。”梅戴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脸上浮现熟悉的微笑,“以后千万不能自己一个人跑到路中间去,这样很危险的知道吗……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去哪里了?”
小男孩兀自大口喘着气,他似乎吓坏了,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梅戴,吸着鼻子,一时间没有回答梅戴的问话。
梅戴表面上叹了口气,心里却像被火烧一样焦急。
简还下落不明……
他强压下担忧,又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银发,站起身就准备立刻离开,目光急切地扫向街道两侧,试图重新捕捉新的线索或声迹。
可就在梅戴刚站起身、还没转过一半身体的瞬间,那个小男孩却仿佛害怕被独自留下,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梅戴垂在肩侧的一缕浅蓝色发辫。
“嗯……”头皮被扯痛了一下,梅戴轻轻吸了口气,脚步被迫停下,心里涌起一阵无奈。
他第一反应是遇到了一个受惊后有些淘气、缺乏安全感、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依赖大人的小朋友。
于是,梅戴再次耐心地转回身,重新蹲了下来,与小男孩保持平视,尽量让自己焦急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温柔耐心一些。
他刚想开口告诉这个孩子,自己还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做,必须立刻离开,不能陪他在这里一起等——
可梅戴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小男孩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透蓝色眼睛里。
很熟悉……
刚才梅戴一直在想简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孩的长相。
这时候梅戴微微眯起眼睛,暂时将寻找波鲁那雷夫的急切焦虑压后几分,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行为有些异常的小男孩。
这一仔细端详,他心里的怪异感更加强烈了。
这孩子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银白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而眼睛是透亮的蓝色,像雨后的晴空。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和一条白色的裤子,但明显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还十分瘦小的身板上,领口歪斜,裤腿卷了好几折还是显得拖沓。
脚上的一只鞋子不知道丢哪里去了,露出脏兮兮的脚,而另一只脚上穿着的……同样是一只看起来对于他现在来说过于宽大的鞋子。
这身打扮……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而且这发色和瞳色……
梅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了。
尤其是这个小朋友还在不停地吸着鼻子,小嘴嘟囔着什么,仔细去听,似乎是含糊不清的“梅……”、“莫……”之类的音节。
是在叫妈妈吗?还是……?
一种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如同细微的电火花,在他脑海深处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被他按捺了下去。
不,不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简……
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甩开那丝怪异感,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男孩的鼻尖,试图让他停止嘟囔,注意力集中过来。
“好了,好了,听我说,小朋友,”梅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耐心和温和,虽然内心焦急如火,“对不起,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的一个朋友,他走丢了,他可能遇到了危险,我必须立刻去找他。”
他指了指旁边的陶器店铺:“你看,这家店的老板看起来是好人,你可以去找他帮忙,让他帮你找你的爸爸妈妈,好吗?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然而,小男孩似乎完全没听进去他的建议。
他眨巴着那双大大的、透蓝的眼睛,看着梅戴焦急又耐心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梅戴头发的手,两只小手开始在自己面前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梅戴,小脸上充满了急切,用那脆生生的、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努力说道:“是我啊、就是我!你找的人!”
梅戴彻底愣住了。
……他?我要找的人?
疑惑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梅戴。
他下意识地再次仔细端详这张稚嫩的小脸,那眉眼的轮廓,那急切时皱起鼻子的样子,那头耀眼的银发,那湛蓝的眼睛,还有那身滑稽又眼熟的大号衣服……
银发……蓝眼……总是穿着……
一个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梅戴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梅戴有点难以置信地、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男孩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沙哑,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名字:“简……?”
话音未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谬透顶,然而,还没等面前这个银发蓝眼的小男孩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另一道不和谐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正从侧后方靠近。
梅戴的[圣杯]对声音极其敏感,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丝不怀好意的动静。
他猛地转头,目光迅速锁定在了人群中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身材有些矮小、眼神飘忽不定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面容带着些市侩的精明和长期生活不顺的萎靡。
那男人没想到梅戴的反应如此迅速精准,猝不及防地与梅戴冷静而带着审视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原本想伸过来的手也猛地缩了回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秀温和的年轻人会有如此警惕似的,不敢与梅戴正面对视,眼神飘忽地左右乱瞟,最后甚至原地不自在地跺了跺脚,假装系了一下根本没松的鞋带,演技拙劣无比。
梅戴轻轻皱着眉,深蓝色的眼眸中的警惕更深了,他伸手将还紧紧攥着他衣角、似乎也因为陌生男人出现而显得有些不安的小男孩抱了起来,稳稳地护在怀里,转身就准备离开。
那矮小男人一看见梅戴要走,立刻急了。
但他似乎不敢与梅戴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只是快步绕到梅戴面前,挡住了去路,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试图表现焦急和愤怒却又显得底气不足的表情。
他搓着手,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嚷嚷道:“等、等等!你……你抱着我儿子想去哪儿?!那是我儿子!快把他还给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太敢直视梅戴,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梅戴怀里的小男孩,带着一种急切,却又在梅戴看过来时迅速移开。
梅戴停下脚步,冷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被他的言辞吓到,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心虚。
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儿子?你确定?”
“当、当然!”男人挺了挺有些干瘦的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但闪烁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他,“就是我儿子!你快放开他!”
梅戴并没有松开抱着孩子的手,反而将因为害怕而往他怀里缩了缩的小男孩护得更紧。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反问,虽然语气不怎么冷漠,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好啊,既然你说他是你的儿子。那么,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全名是什么?”
“呃……他……他叫……”男人一下子被问住了,眼神慌乱地乱转,额头甚至开始冒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红了脸,蛮横地试图搪塞过去,“他、他就是我儿子!我们乡下孩子没那么讲究!就叫小名!对,叫小名!”
“小名?”梅戴的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里的怀疑几乎化为实质,“那他的小名是什么?你们是本地人?生日是什么时候?”
一连串具体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男人,他彻底招架不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只能更加气急败坏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你……你管那么多!他就是我儿子!快还给我!不然……不然我喊人了!”
但他所谓的“喊人”也只是虚张声势,声音发虚,甚至不敢大声吆喝吸引周围太多注意,生怕引来真正的麻烦。
在两人言语拉扯期间,被梅戴紧紧护在怀里的小男孩似乎本能地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不怀好意和梅戴的保护。
他小身子微微发抖,更加用力地往梅戴怀里缩去,一只手紧紧抓着梅戴的衣服,另一只手指着那个男人,用稚嫩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声嘟囔:“他是坏人啊,我不认识他!”
梅戴感受到怀里小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全然的依赖,外加小孩子的“证词”……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谎言都编不圆的懦弱男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连自己‘儿子’的名字和生日都说不出来?看来你需要去警局喝杯茶吧,我正好和你顺路,要不要一起?”
一听到“警局”,那男人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后不甘心地瞪了梅戴怀里的小孩一眼,像是生怕梅戴真的追究,也顾不上狡辩,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竟灰溜溜地转身,像泥鳅一样迅速钻入人群,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梅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家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而那个荒谬的、关于“简”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伴随着更深的忧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矮小男人灰溜溜地逃走后,梅戴稍微松了口气,但怀里的重量和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试图安抚他:“好了,坏人跑了,没事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家伙抬起头,那双透蓝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梅戴,小嘴一瘪,带着浓浓的急切,断断续续地、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是、是我啊,我!”他费力地吐出这几个音节,用手焦急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生怕梅戴不相信,“那个男人用可以伸长的影子碰我,然后……然后就变小了!”
比起成年的波鲁那雷夫来说,他现在的记忆显然变得有些零碎,表达能力也退化得如同真正的幼童,时常夸张且结结巴巴,词汇量有限。
但梅戴凭借着对他的熟悉和极强的理解力,勉强从这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了真相——
波鲁那雷夫被敌人用他的影子替身攻击,变成了现在这副小孩子的模样。
而刚才那个鬼鬼祟祟、试图抢夺他的男人,大概就是发动攻击的替身使者本人了。或许是想来确认成果,也或许是想将变小的波鲁那雷夫带走以绝后患?
竟然是……真的……?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沉,尽管早有荒谬的预感,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巨大的震惊和担忧还是席卷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变小了的波鲁那雷夫,仿佛这样能确认他的存在似的。
“冷静点,简,慢慢说。”梅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带着难以置信的安抚意味,“你是说那个男人的影子会伸长,然后碰到了你吗?”
“嗯!”小波鲁那雷夫用力点头,银色的短发跟着晃动,他努力比划着,手在空中乱舞,“黑乎乎的,速度很快。然后我追过去,但是追不上。衣服变大,鞋子也变大了,都变得好高好高。”他说着,似乎又回忆起了刚才孤立无援的感觉,手指又紧紧抓住了梅戴的衣领。
梅戴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立刻集中精神,[圣杯]在身后无声浮现,伞盖微微翕动。
“寂静同化。”他低声命令,试图捕捉周围特定范围内的声音,找出那个可疑男人的踪迹。
然而,能力仅仅展开不到一秒,梅戴就蹙着眉收回了[圣杯]。
……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人群杂音里,方向难以辨别。
对方的逃跑速度超乎想象,或者说极其擅长隐匿。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想要立刻追踪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真是叫人烦闷,波鲁那雷夫受到攻击不说,单单是这人的能力就让梅戴觉得讨厌。
把人变成小孩子,然后呢?对小孩子下手吗?
真够卑劣的……
“啧……”梅戴不甘地咂了下舌,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确保小波鲁那雷夫的安全,并尽快与承太郎他们汇合。
承太郎那边去寻找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必须尽快把波鲁那雷夫这惊人的变故告诉他。
“好了,简,没事了。”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没受伤的左手更稳地托住怀里的小豆丁,“我们先去找空条承太郎先生他们,得让别人知道你的情况。你得乖乖的,抓紧我,好吗?”
小波鲁那雷夫虽然记忆混乱,智商也退化了,但“承太郎”这个名字似乎还是触动了他潜意识里的信任感。
他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回梅戴的肩膀上,两只手听话地环住梅戴的脖子。
梅戴抱着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试图绕过这条喧闹的街道,返回到之前与承太郎分开的那个巷口方向。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还要小心避开行人,同时低声对怀里的小家伙说:“简,如果等会儿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一定要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小波鲁那雷夫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着梅戴认真的侧脸,然后用力地“嗯”了一声,虽然可能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要听这个蓝色头发哥哥的话。
抱着一个孩子显然拖慢了梅戴的速度,而且他右手腕的伤也隐隐作痛。
但梅戴咬了咬牙,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简身上发生的事太过诡异,出现了新的敌人……这人的能力和他们先前追踪的那名替身使者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敌人很可能还在暗处窥伺,他们必须重新集结,不能再分散了。
第20章 赛特神(四)
第二十章
梅戴抱着变小了的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避开街上的行人与摊贩,努力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七八岁孩子的重量对他来说并不算得上轻,加上他右手腕的伤,走起路来比平时吃力不少,额角又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
但梅戴不敢放缓脚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生怕那个诡异的替身使者去而复返,或是……出现新的敌人。
怀里的银发小男孩似乎因为离开了危险的地方,又被梅戴稳稳地抱着,渐渐停止了发抖。
他好奇地睁着那双大大的蓝眼睛,东张西望,看着周围对他来说变得无比高大的世界,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侧脸,似乎努力在思考着什么。这种视角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新颖了,他的脸上充满好奇。
“嗯……”小波鲁那雷夫发出一个足以让梅戴注意到他的声音,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梅戴垂在他脸颊旁的浅蓝色发丝,又摸了摸梅戴的脸,收回手的时候,他还能闻到梅戴身上淡淡的玫瑰花的味道。
梅戴感受到他的动作,低下头,放缓了语气问道:“怎么了?简,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男孩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非常重要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他啊了一会儿,才用那稚嫩又带着点困惑的声音问道:“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梅戴从他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依赖,“嗯……香香的,还暖暖的。”
梅戴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家伙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梅戴低下头,让自己的目光与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平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和而耐心的笑容。
“我的名字叫梅戴。”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好让这个记忆似乎清零了的小家伙能记住,“梅——戴——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同伴。我们正在一起旅行,记得吗?”
“梅……戴……?”小波鲁那雷夫学着梅戴的发音,笨拙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法语发音让他的舌头似乎还有点打结。
他念了两遍,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似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梅戴!嗯,我记住了。”
但他随即又有点苦恼地皱起鼻子,用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语气带着点委屈和自责:“可是……可是我把你的名字都忘记了,想不起来了。”他越说越小声,好像在为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而感到难过似的。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涩。
他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住那只敲着小脑袋的小拳头,温柔地拉下来,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没关系的,想不起来没关系,不用着急。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交换姓名。”
他注视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告诉他:“我记得你,你叫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你拥有这个名字,它代表着你是一个很厉害、很勇敢的人。只不过现在暂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所以才变成这样。相信我,我们会帮你恢复原样的。”
“简……波波……雷夫。”小朋友努力地跟着念,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太长太复杂了,他只能记住开头和一点模糊的音节。
但小波鲁那雷夫从梅戴坚定而温柔的眼神里,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全感和信任,就不再纠结于想不起全名,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小脸上重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仿佛“简·波波雷夫”就是个很了不起的名字。
他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脸重新埋进梅戴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小声地、满足地嘟囔着:“嗯,梅戴和简·波波雷夫是朋友。”
“对,我们是朋友,是同伴。”梅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坚定,他重新抱稳孩子,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
“好了,波波雷夫先生,”他甚至用了一点轻松的语气,试图缓解沉重的气氛,“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必须尽快找到空条先生才行。抓紧我哦。”
小波鲁那雷夫闻言,立刻听话地用两只胳膊更紧地环住了梅戴的脖子,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梅戴怀里,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梅戴感受着这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不再犹豫,抱着怀里虽然形态迥异但失而复得的波鲁那雷夫,继续朝着与承太郎分开的方向快步寻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寂静无人,只有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怀里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在墙壁间回荡。
梅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认路和警戒上,浅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和阴影。
必须快点,承太郎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怀里的银发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乖乖地搂着梅戴的脖子,把小脸贴着他的肩膀。
然而,那个讨厌的替身使者,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对于这个刚才不仅识破他拙劣谎言、还用冷静态度让他感到畏惧和难堪的浅发青年,阿雷西心里憋着一股恶气。
在他看来,这个抱着小孩的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像波鲁那雷夫或是承太郎那么有直接威胁,但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和冷静的态度更让他觉得窝火和不安。
哼,先解决掉这个麻烦的臭小鬼!阿雷西躲在另一条岔巷的阴影里,眼中闪过狠毒的光。
他认定了梅戴是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决定故技重施。
不好好教训他一顿的话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梅戴经过一个岔路口的一刹那,一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影子,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猛地从梅戴侧后方的地面疾速窜出。
它精准地瞄准了梅戴脚下的影子,试图将其吞噬。
尽管小波鲁那雷夫描述得颠三倒四,但得益于之前和他及时交换了情报,梅戴心中早已对敌人的攻击方式有了高度的警惕和基本的预判。
他知道绝不能被这影子完全捕捉到,也绝不能向上跳跃。
那样会延长影子暴露的时间。
就在那诡异黑影袭来的瞬间,梅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和对情报的信任,让身体做出了反应。
梅戴抱着孩子的身体猛地向侧方——几乎是垂直于[赛特神]袭过来的方向——做了一个迅捷无比的、大幅度的滑步闪避。
那漆黑的影子几乎是擦着梅戴的脚后跟掠过。
但由于梅戴的闪避及时且角度极其刁钻,[赛特神]的影子最终只是险之又险地擦到了他脚步移动时、因快速动作而短暂延伸出的那一小段影子末端。
“唔!”梅戴闷哼一声,侧闪的冲势让他踉跄了一步,连忙用左手更紧地护住怀里的小孩,靠墙才稳住身形。
他立刻低头检查自己和孩子的脚下——影子完好无损,似乎并没有被那诡异的能力完全触碰到。
好险……
梅戴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提前知晓了对方的能力、他自己也一直在警惕,就刚才那一下,梅戴绝对无法躲开。
阿雷西显然也没料到梅戴竟然能如此完美地预判并躲开他的偷袭,他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计划失败的恼怒。
“你……你怎么可能躲开?!”他失声叫道,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
“哇!”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小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梅戴的衣服,小脸煞白。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刚才非常危险,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带着哭音喊道:“梅、梅戴!”
“乖乖没事,别怕,抓紧我。”梅戴急促地安抚了一句,眼神却如同冰刃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阴影中那个试图再次隐匿身形的矮小男人阿雷西。
虽然梅戴以惊人的反应速度避开了赛特神影子的直接吞噬,但那诡异的黑影终究还是擦到了他移动时带起的、延伸出的影子末端。
这样小的细节只有梅戴能感受到。
就在被摸到那一瞬间,梅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虚弱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
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抽离,在他站稳之后,视野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身体重心也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梅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高在缩减,肩膀变窄,手臂和腿部的线条也变得更为纤细,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松垮,尤其是裤脚和袖子都长了一小截。
然而,因为这接触仅仅是瞬息之间,幼化的效果被大幅削弱,那缩小的过程在刚开始不久后便戛然而止。
站在原地的,不是阿雷西预想中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幼童,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梅戴浅蓝色的卷发依旧独特漂亮,但原本四条长长的辫子都没有了,只剩下垂到肩膀左右的长度,原本用来束着发辫的几个金属发箍掉在地上发出脆脆发声响。
面容清秀,没有了青年的棱角,脸的线条软了一些,显得更加稚嫩,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依旧保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梅戴稳稳地抱着怀里的小波鲁那雷夫,只是整个人的体型小了一号,看起来像个正处于发育期的纤细少年。
身体变小了,但……好像停止了?是触碰时间不够长的缘故吗。
梅戴迅速感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虽然体型变化带来了些许不适,但现在来看思维还是清晰的,不过保不准过段时间就也会回退……
他怀里的小波鲁那雷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神奇的变化。
小朋友停止了害怕的呜咽,瞪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梅戴此刻显得更少年气的脸颊,又扯了扯他突然变长了的袖子,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惊叹:“哇……梅戴也变小了?还闪闪的?”
他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梅戴好像一下子变得和自己“差不多大”了,而且过程好像还有点发光?
阿雷西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他随即爆发出得意而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没完全躲开吗?还是变成了一个臭小鬼啊!好棒哦~”他上下打量着少年体型的梅戴,眼中充满了轻蔑和残忍的快意,“结果还不是一样?只不过是从一个碍事的大鬼变成了一个碍事的小鬼而已,你以为比起你手里的那个小崽子大一点就能有什么区别吗?照样任我宰割!”
他狂妄地以为梅戴只是运气好没变得太小,但本质上已经和那个银发小鬼一样,失去了成年人的体魄和战斗力,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但阿雷西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梅戴,眼神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最初的惊讶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的、分析敌我的锐利光芒。
梅戴没有回答他的废话。
他有些费力地将小波鲁那雷夫放下,转而把他更严密地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压低,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浅蓝色的[圣杯]在他身后浮现,原本巨大的、足以占据了整个小巷宽度的水母此时只有之前的一半大小。
微弱的光芒透过[圣杯]照射在昏暗的小巷里,伞盖微微翕动,锁定了敌人的气息。
绝对不能再被他碰到影子了,就算是擦到也不行……而且要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尽快摆脱他。
“嘿嘿嘿,小兔崽子,吓傻了吧?乖乖别动,让叔叔再“摸”你一下,送你回妈妈的怀里吃奶去!”
听着阿雷西得意而猖狂的挑衅,梅戴只感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没由来的烦躁与暴戾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瞬间冲刷掉了原本的温和与理智。
他的眉头死死拧紧,下颚线崩得像石头一样硬,那双深蓝的眼眸里仿佛结了一层冰,又隐隐有火焰在冰层下燃烧。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眼底的情绪已然彻底改变——那种清澈的包容被一股充满了冰冷的冷漠、极度的警惕,以及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想要撕碎对方的原始戾气淹没,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龇着牙的野狼崽子一样。
在阿雷西沉浸于“大获全胜”的幻想时,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13岁的梅戴。
这样的梅戴远不是19岁时那个温和有礼、善于用替身和智慧周旋的文职人员。
他的世界里,解决问题的办法简单而直接:拳头,以及其他的、任何能成为“武器”的东西。梅戴用疼痛和伤痕来记住教训,也用更凶狠的还击来确立自己的生存法则。
此刻,处于十三岁思维主导下的梅戴,面对阿雷西的威胁,脑子里根本不会去思考什么替身能力、战术策略。
他的战斗思维简单、粗暴、高效到了极点。
寻找武器,击打敌人最脆弱的地方,直到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就这样。
梅戴完全无视了阿雷西那恶臭的发言和轻蔑的态度,意念一动收起了[圣杯],冰冷的深蓝色眼眸飞速扫过周围肮脏的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就锁定了一个被丢弃在墙角、沾满污渍的空酒瓶。
下一刻,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完全看不出还是个拖着个小孩子的少年。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窜过去的,身体压得极低,左手依旧如同铁钳一样稳稳地拉着小波鲁那雷夫,右手则精准地抄起那个破酒瓶,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旁边坚实的墙壁猛地一磕。
哐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之下猛地撕裂了小巷里的宁静,玻璃碎片随着爆裂的声音四下飞溅。
梅戴的手中,只剩下半截参差不齐、布满了狰狞尖锐裂口的玻璃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危险的寒芒。
他反手握住瓶身,粗糙的口抵住右手掌心,瓶底被打碎的尖锐玻璃如同獠牙般对准了错愕的阿雷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残酷美感,却也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属于街头生存的狼狈与决绝。
“呜哇!”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声响、玻璃碎片以及梅戴身上瞬间迸发出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气吓得惊叫一声,小身子猛地一抖。
他茫然又害怕地抬起头,看着梅戴此刻紧绷得陌生无比、覆盖着一层骇人寒霜的侧脸和他手中那闪着冷光、滴滴答答落下残酒的凶器,下意识地把小脑袋埋进梅戴的身后,手指死死抓住梅戴突然变得有些宽大的衣袖,不敢再看。
小波鲁那雷夫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那么温柔可靠的梅戴,突然变得……变得这么吓人?
仿佛就和换了一个人一样。
梅戴将小波鲁那雷夫严实地护在自己变得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后,再次警戒地微微弓起背,降低重心,像一只被入侵的领地、为了保护食物准备殊死一搏的幼狼。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死死锁定阿雷西,瞳孔收缩如针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毁灭欲。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带着赤裸裸威胁意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开。不然的话就捅死你。”
第21章 赛特神(五)
第二十一章
阿雷西看着少年梅戴手中那闪着寒光的破酒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哦?拿个破瓶子想干什么,吓唬谁呢啊?臭小鬼就该有小鬼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但你要是跟那个小屁孩站在一起的话,可别怪叔叔我手下不留情哦~哈哈哈——”
然而,面对他的嘲笑,梅戴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
他的声音因为处于变声期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戾气,用语粗鲁而直接:“……吵死了,死肥猪。”梅戴朝地上啐了一口,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阿雷西,“再废话,我就用这个把你那张臭嘴划烂,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混合着腐臭的攻击性,与之前温和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梅戴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
他先是有点粗暴地——至少对于19岁的梅戴来说绝对是粗暴的——将怀里还在发抖的小波鲁那雷夫往旁边一个堆放着破木箱的相对安全的角落一塞,快速且简单说了句:“待着别动!”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强势的命令口吻。
小波鲁那雷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缩了一下,茫然又害怕地看着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梅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差点哭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梅戴突然变得这么凶,但还是听话地乖乖抱着自己发膝盖,蜷缩在木箱后面,只露出他的一头银色的头发和一双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外面正在和阿雷西对峙的梅戴。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雷西也被梅戴的辱骂和动作激怒了:“你找死!”他操控着那扭曲的漆黑影子,再次如同毒蛇般疾速袭向梅戴。
战斗瞬间爆发!
阿雷西操控着[赛特神]的影子,不断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向梅戴,试图缠绕住他的影子。
然而,13岁的梅戴却展现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在无数次街头斗殴中练就的极致闪避能力和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梅戴根本不考虑什么替身和正面抗衡,他只相信最直接的物理对抗和最迂回的消耗战,他利用娇小的身材和巷道的复杂环境,进行着极致的闪避。
他猛地一个矮身,影子从他头顶掠过,打空了。
紧接着他像是野猫般灵活地窜到一个废弃的大木桶后面,影子“砰”地一声打在木桶上,徒劳无功。
“像只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来躲去!你就这点本事吗?!”阿雷西气急败坏地叫骂着,不断调整影子的方向。
“废话真多——”梅戴却从木桶另一侧猛地探出身子,右手早已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狠狠朝着阿雷西的脸上扬去。
“呸!呸!我的眼睛!”阿雷西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睛和嘴巴,顿时视线模糊,操控[赛特神]的意志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梅戴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冲出,快速拉近距离。
阿雷西这才勉强睁开流泪的眼睛,慌忙操控影子回防,扫向梅戴的下盘。
可这只蓝色的小兽却像是提前预判到了一样,一个极其难看的、却非常有效的侧手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贴地扫来的影子,落地时甚至顺手捡起了地上半块松动的砖头。
在一次次惊险的闪避中,梅戴非但没有被逼退,反而在不断拉近与阿雷西的距离,他的眼神始终冰冷而专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接近那个可以操控影子的混球!
“可恶!一点都不棒啊!”阿雷西看着越来越近的梅戴,心中开始发慌,他拼命挥舞手臂,影子如同鞭子般抽向梅戴。
梅戴再次展现了他的狠辣惊愕和不择手段。
他根本不打算硬抗,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砖头砸向阿雷西的面门,逼迫对方下意识格挡或躲闪。
在阿雷西侧头躲闪砖头的瞬间,梅戴一个滑铲,从影子攻击的死角切入,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因持续操控替身而有些分神的阿雷西面前。
阿雷西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
梅戴那双冰冷的深蓝色瞳孔近在咫尺,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想要摧毁对方的狠厉!
在阿雷西因近距离面对梅戴的杀气而瞬间僵直的刹那,梅戴的攻击就已经到了。
他并没有直接用酒瓶攻击,而是举起左手并指如刀,极其阴狠地猛地戳向阿雷西的双眼。
这样的下三滥招数完全是奔着致人残疾而下手的。
“呃啊!”阿雷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仰头,虽然避开了眼睛被戳瞎,但梅戴的手指还是狠狠戳到了他的眉骨和眼眶上。
阿雷西只觉得被骨头刺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指腹上几乎没什么肉,完全是骨头贴着骨头剐蹭过去的,他顿时剧痛无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再次受到严重影响。
而梅戴的右手也没闲着,那半截破酒瓶没有刺向大腿,而是反手找了一个更刁钻、更恶毒的角度,自下而上地猛地划向阿雷西的胯下,沙哑的声音带着杀气:“老子现在就把你给阉了,废物!”
阿雷西吓得怪叫一声,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靠着本能猛地夹紧双腿并向后跳去。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酒瓶锋利的玻璃边缘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却将阿雷西的裤裆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甚至在他大腿内侧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阿雷西。
“呃啊啊啊!”阿雷西发出又惊又怒又痛的惨叫,大腿上传来的刺痛和胯下的凉意让他彻底慌了神。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注意力彻底涣散,对[赛特神]的操控瞬间中断,那诡异的黑影如同失去力量般瘫软、缩回了阿雷西自己脚下的影子里。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大腿和被划破的裤裆,踉跄着后退,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丧失了战意。
看着那个眼神冰冷、握着还在滴着血的玻璃瓶步步紧逼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阿雷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还是匕首好用。”梅戴皱了皱眉,他掂了掂手里不太称心如意的临时武器,吐槽了一句,但他抬起头,捏着手里的酒瓶,一步一步逼近阿雷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要不要试试把我缩小到几岁你才能杀死我?”
“疯子!真是个疯子!你爸妈怎么教出你这种怪物?!”阿雷西声音尖锐地颤抖着,拖着那条受伤的腿,狼狈不堪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巷子外逃窜。
什么替身使者、什么任务、什么报复,此刻全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了过去,他只想立刻远离这个可怕的煞星。
“别跟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两步——
嗖——啪!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力量不大,但侮辱性和惊吓性极强。
“哇啊!”阿雷西吓得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惊恐地回头看去。
那个缩在木箱后面、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银发小豆丁——小波鲁那雷夫,不知何时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他肉肉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蓝色的大眼睛里也满是忌惮,但看到阿雷西被梅戴打跑了,一种懵懂的勇气和模仿欲油然而生。
小波鲁那雷夫学着梅戴刚才的样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用力但笨拙地扔向逃跑的敌人,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那气鼓鼓、又害怕拖后腿又努力想帮忙的模样,却格外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快、快滚蛋!打你!”小波鲁那雷夫喊道,他又弯腰伸手摸向另一块石头。
“你——你……”阿雷西刚想握起拳头过去给这个小屁孩揍一顿宣泄一下被挑衅的怒火,但他刚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梅戴睁着一双像深渊一样的深蓝色眼睛阴森森地盯着他。
“你还要再来试试吗?”
“我也很想试试,下一次能不能把你的整个老二全都剁下来……”
梅戴的声音传入阿雷西的耳朵里,这一下彻底击溃了阿雷西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连滚带爬,如同丧家之犬般哀嚎着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连头都不敢回。
确认敌人真的逃远了,梅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他喃喃着:“嘁,垃圾……”
梅戴随手将那半截还在滴着血的破酒瓶扔到一边,玻璃渣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连串高强度的闪避和攻击对他这具少年体的消耗也不小。
梅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玻璃划出的几道细微血痕,又扯了扯身上明显大了一号、变得松垮的衣服,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爽和烦躁。
虽然也穿过不少破衣服,但衣服大一号的感觉比穿破衣服要糟透了。
这时,木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到梅戴扔掉了可怕的破瓶子,站在原地喘气,小波鲁那雷夫犹豫了一下。
刚才的梅戴很吓人,不过他知道是梅戴打跑了坏人,保护了他。
于是,他十分顺利地克服了恐惧,小波鲁那雷夫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确认那个可怕的坏人真的不见了,才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梅戴身边,第一反应是去确认梅戴有没有受伤。
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噙着些生理性的泪水,好奇又带着点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梅戴哥哥”。
小波鲁那雷夫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梅戴垂下的、沾着些许灰尘和血渍的手,抬头看梅戴明显变得稚嫩了不少但有些冷漠的脸,嘴巴瘪了瘪,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是含糊地、带着点委屈和依赖地小声叫道:“梅戴很厉害,把坏蛋打跑了……但手会痛。”
梅戴低下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高、银头发蓝眼睛、一副蠢兮兮样子的小豆丁。
他脸上露出来的心疼和害怕的表情,还有那一种混合着恐惧、依赖、感谢和寻求安全的复杂本能反应……在梅戴看来,小波鲁那雷夫简单的世界里,他面前这个变得有点凶但无比厉害的梅戴,依然是他的保护者。
可13岁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的他对于“同伴”和“朋友”的概念极为淡薄,甚至有些排斥。
但看着这小孩又害怕又努力想靠近的样子,以及刚才他笨拙地扔石子“帮忙”的举动,心里那层坚冰似乎被极其细微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像极了自己那个和蠢货也差不太多的弟弟。
梅戴有点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地伸手,用变得宽大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小波鲁那雷夫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力道弄得小家伙的脸蛋都微微发红。
“哭什么哭,吵死了。”即使小波鲁那雷夫根本没哭出声,梅戴的声音依旧沙哑中带着不耐说着,但似乎没有那么冷漠了,“没事了。还能走吗?”
小波鲁那雷夫被擦得有点疼,但却奇异地安心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点脑袋,主动伸出手,抓住了梅戴左手的手指——那手指比他记忆中的要更瘦一些,甚至有点硌手了,但同样有力。
“能走!我跟、跟梅戴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紧紧握住那根手指,仿佛抓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梅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孩子,最终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哼了一声,却没有甩开。
“走了。去找那个叫什么……的人。”他拉着小波鲁那雷夫,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金属发圈全部捡了起来,正好八只,全部塞到了波鲁那雷夫的怀里,“帮我拿着。”
然后他谨慎地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往阿雷西逃走的方向走去。
那个狗杂碎逃跑的路线大概就是出去的方向,跟过去就行。
梅戴这样想着。
小波鲁那雷夫迈着小短腿,抱着梅戴的发圈,努力跟上他的速度。
他时不时仰头看看梅戴的侧脸,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眼前的梅戴哥哥变得好凶,好不一样,但……刚才也是这个凶凶的梅戴哥哥打跑了坏人。
他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只是本能地更紧地抓住了梅戴的手指。
“梅戴,”小波鲁那雷夫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软的感觉,“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找人。”少年言简意赅,语气硬邦邦的,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前方的一个岔路口,没有低头看他。
“找……承太郎?”小波鲁那雷夫努力回忆着这个有点复杂的名字。
“嗯。”
“他……很厉害吗?像梅戴一样厉害吗?能打跑坏人吗?”小孩子的思维总是跳跃的,恐惧稍褪,好奇心就又冒了出来。
梅戴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个叫承太郎的家伙到底有多“厉害”。
但他模糊地感觉,那个叫承太郎的,似乎是现在唯一的指望了,于是梅戴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幸好,离他们要返回的主街只剩下最后一个岔路口,两人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前的景象就让梅戴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个熟悉的高大黑色身影——空条承太郎,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街道一侧。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刚刚被少年梅戴打跑、大腿还在渗血、模样狼狈不堪的阿雷西。
阿雷西似乎正在对承太郎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猥琐的怯懦和急迫,而承太郎似乎听到了身后巷口的动静,正要转过头来看向梅戴他们这边。
“当心那家伙的影子!”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梅戴几乎是吼叫着发出警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急迫。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或者说,阿雷西的偷袭太过阴险和突然。
承太郎的反应已经快得惊人,在听到警告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向后闪避的动作,但[赛特神]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依旧擦到了他快速移动时不可避免延伸出的影子边缘。
下一刻,在梅戴和小波鲁那雷夫惊愕的注视下,承太郎那高大健硕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抽条……最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却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现在却显得过大的帽子、眼神锐利逼人的小男孩。
他身上的黑色校服外套也变得松松垮垮,但那股气场却丝毫未减,只是此刻带上了浓浓的错愕和怒火。
“啧!”梅戴发出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咂舌声,眼神中的戾气再次飙升。
他先是随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身边小波鲁那雷夫的银发,像是安抚又像是让他待着别动,随后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兽般,猛地冲了出去。
梅戴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像一道蓝色的疾风,利用承太郎变小带来的短暂混乱和阿雷西一击得手后的瞬间得意,瞬间闪到了阿雷西的身后。
“妈的……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杂碎!”少年梅戴骂了一句极其粗俗的脏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脚狠狠地踹在阿雷西之前就被玻璃划伤、此刻正血流不止的腿弯处。
“嗷——!”阿雷西猝不及防,伤腿遭到重击,剧痛让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梅戴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信奉的真理简单而残酷:一次打不服,就打第二次,直到彻底打服、打趴下为止。
拳头、手肘、膝盖……所有能攻击的部位都化作武器,狂风暴雨般朝着跪地的阿雷西倾泻而去,专挑痛处和关节下手,打法刁钻狠辣,甚至还去抓阿雷西的头发,完全就是不要命的套路,牵制住了阿雷西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第22章 赛特神(六)
第二十二章
这小鬼……到底怎么回事?
变成少年的承太郎虽然内心极度震惊,看着那个眼神凶狠、战斗方式如同野兽般完全陌生的梅戴,但他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战斗智商立刻让他把握住了这绝佳的战机。
就在阿雷西被梅戴的疯狂进攻搞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时候。
承太郎抓住了阿雷西分心对付梅戴、无暇他顾的致命破绽,他矮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猛地突进。
虽然体型变小,但承太郎从小的力量都不似平凡的小孩那般。
承太郎直接抬手,那戴着尺寸有些大的学生帽的小小身躯里,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一顿速度快到产生残影的连续重拳,结结实实地全部轰在了阿雷西的脸上和腹部。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哇啊啊啊——!”阿雷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惨叫都被打断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软软滑落在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随着阿雷西的昏迷,[赛特神]的能力瞬间解除。
微光闪过。
骨骼舒展、肌肉重塑、衣物重新贴合身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梅戴、波鲁那雷夫、承太郎三人的身体如同时间倒流般迅速恢复原状。
松垮的衣服重新变得合身,少年和幼童的体态被熟悉的成年身躯所取代。
刚才还剑拔弩张、充斥着少年狠厉气息的街上,骤然安静下来。
梅戴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形,成年人的视野高度和身体重量感瞬间回归,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
梅戴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看了看——修长、骨节分明,是摸上去很软、线条匀称的、属于19岁的手,只是虎口处还残留着一点被粗糙玻璃硌出的红痕,以及几道细微的、已经不再流血的口子。
然而,比身体变化更剧烈的是眼神和气质。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属于13岁少年的冰冷、戾气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熟悉的温和、理智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所取代。
就仿佛刚才那个如同野兽般战斗的人只是他的一场噩梦而已。
但……不是梦。
脑海中清晰无比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如何捡起酒瓶,如何砸碎它,如何用粗俗的语言辱骂敌人,如何用下三滥却最有效的方式攻击对方,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疯狂地撕咬……
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涌动的暴戾情绪,都如同烙印般重新刻在梅戴的记忆里。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因为梅戴这才猛地意识到——这些记忆,并非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惊慌地扫向旁边的两位同伴。
波鲁那雷夫也恢复了原状,他正活动着自己重新充满力量的手臂,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哇哦!总算变回来了!刚才可真是……呃……”他话说到一半,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波鲁那雷夫看向梅戴,银色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梅戴你刚才打架的样子好吓人”或者“你以前是混哪条街的”。
但当他看到梅戴那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带着一丝苍白和第一次回避他的神情时,那些没过脑子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波鲁那雷夫只是挠了挠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一种“虽然不明白但好像不该问”的直觉性体贴,最终化为了一句有点干巴巴的关心:“呃……梅戴,你、你没事吧?我记得你的手刚才好像受伤了?”
而承太郎,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但承太郎周身那股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审视的气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存在感。
他没有像波鲁那雷夫那样明显地表露惊讶或疑问,只是微微侧头,视线短暂却极其深刻地扫过梅戴那双还残留着惊悸的深蓝色眼睛,扫过他手上细微的伤痕,扫过他下意识紧绷的站姿。
承太郎什么也没问,但梅戴知道,他已经将刚才自己惊人且充满违和感的一幕尽收眼底,并且正在以其强大的洞察力进行着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果然没那么简单。
承太郎想着。
梅戴感受到两人投来的目光——波鲁那雷夫直白的困惑和关心,承太郎沉默却更具穿透力的审视。
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攥紧了心脏。
那段被他深深埋藏、几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充斥着暴力和灰暗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这样以一种最不堪、最赤裸的方式,暴露在了他现在最重视的同伴面前。
梅戴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独自舔舐伤口、不愿让任何人靠近的少年,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里。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浅蓝色的发丝垂落,试图帮梅戴遮挡住他的表情,他散开的头发也隔绝开了那些让梅戴无所适从的目光。
街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和风吹过巷口的微弱声响。
最终是梅戴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梅戴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那笑容显得异常勉强和脆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梅戴避开了所有关于刚才战斗、关于他判若两人表现的话题,只是将视线投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阿雷西,然后又快速移开,轻声说道:“……大家没事了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句总结,也像是一道屏障,委婉地、却又坚定地,将所有人探究的视线和未尽的疑问,都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也是告诉自己:危机解除了,至于其他的,请不要问。
波鲁那雷夫看着梅戴这副样子,虽然满心好奇,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啊……没错!总算解决了这个混蛋了!”
承太郎的目光在梅戴身上又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开,投向了昏迷的阿雷西。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压了压帽檐,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短暂的沉默和梅戴那句轻飘飘的“大家没事了就好”之后,街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梅戴似乎急于打破这种聚焦于他自身的尴尬,他深吸一口气,深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点点真切的担忧,努力将话题引向更紧迫的方向,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对了,空条先生……乔斯达先生和阿布德尔呢?他们两个怎么样了?你找到他们了吗?”
承太郎的视线从梅戴身上移开,投向巷口的方向,低沉的声音平稳地回答道:“啊。和你分开后,我继续往前追了一段,没多久就碰到他们两个了。”他言简意赅地叙述着,“老头子和阿布德尔还算顺利地解决了那个敌人。我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们两个从这条巷子连接的另外一条街绕过去,试图从另一边包抄,看能不能堵住这个搞鬼的家伙。”
承太郎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阿雷西,语气带上一点冷嘲:“不过,看来没必要了。这家伙自己慌不择路,正好撞到我这边来了。”
虽然过程有些意外,但结果总算是有惊无险。
听到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安然无恙,梅戴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太好了……他们也没出事。”
就在三人简单复盘情况的时候,地上昏迷的阿雷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悠悠转醒过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腿上的剧痛和浑身的酸痛就率先袭来,让他龇牙咧嘴。
波鲁那雷夫一看到他醒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刚才这家伙不仅把自己变成小孩,还差点伤了梅戴——虽然那个状态的梅戴貌似更凶残——怒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了。
“哟!看来某个喜欢欺负小孩的人渣醒了啊?”波鲁那雷夫捏着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带着狞笑,大步朝着躺在地上的阿雷西走去。
承太郎也面无表情地动了。
他没有像波鲁那雷夫那样情绪外露,只是随意地抬脚,踢了一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啪”地一声打在阿雷西旁边的墙上,溅起一点灰尘,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随后承太郎迈开长腿,沉默地跟在波鲁那雷夫身后,也朝着阿雷西走去。
阿雷西被这阵势吓得彻底清醒了,看着步步逼近的两人,尤其是波鲁那雷夫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他惊恐地试图向后缩去,但因为腿伤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等、等等!我错了!饶了我……”
波鲁那雷夫根本懒得听他求饶,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就你小子刚才欺负梅戴是吧?让你昏迷也太便宜你了——这还差的远呢!”
承太郎在他身后,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如霜,言简意赅地下了判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把他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色战车]!”
“[白金之星]!”
两位强大的人形替身应声而出。
[银色战车]手持细剑,剑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白金之星]双拳紧握,紫色的强大身躯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它们周身弥漫着一种强大而令人战栗的气息,但对于站在一边只是观望的梅戴而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为同伴出头的坚定与……某种意义上的“愉快”?
至少梅戴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守护同伴、铲除威胁的决绝意志。
下一刻,在两个替身使者冷漠的注视下,[银色战车]的剑光与[白金之星]的拳影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根本无法反抗的阿雷西身上。
痛苦的惨叫声和击打声短暂地响彻小巷,又很快归于沉寂。
阿雷西连再次昏迷的机会都没有,彻底被两位执行正义的替身终结,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波鲁那雷夫冷哼一声,收回了[银色战车],似乎总算出了口恶气。
承太郎也默默收回[白金之星],压了压帽檐。
梅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
对于阿雷西的下场,他并无多少同情,只是……当一切结束,街上再次安静下来时,那种刚刚被战斗和危机暂时压下去的、关于自身过往被隐约窥见的复杂情绪,又悄然浮上心头。
梅戴默默地将视线从阿雷西身上移开,抬头望向了从云层透出来的已经升温了的阳光。
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然后绕到了相邻的另一条街道上。
果然,刚走出巷口,就看到阿布德尔和乔瑟夫正一脸警惕地蹲守在街角,目光不断扫视着来往的行人和可能的出口。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率先挥手喊道。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闻声看来,见到三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迎了上来。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阿布德尔关切地打量着三人,尤其是看到梅戴手上细微的伤痕和略显凌乱的衣服时,眉头微蹙,“敌人很棘手吗?”
乔瑟夫则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带着点后怕和责备的语气,对着波鲁那雷夫和梅戴、但主要是波鲁那雷夫抱怨道:“真是的!说好了分头行动保持联系,你们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能跑没影?尤其是你波鲁那雷夫!还有梅戴也是,怎么也跟着他乱来?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波鲁那雷夫不服气地反驳:“喂喂老头子!这话该我说才对吧?到底是谁先被敌人变成磁铁到处吸东西还玩失踪的?我们可是为了找你们才遇到这破事诶!”
梅戴并没有加入这场互相抱怨的对话。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摊开手心,白净的手心里只有几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细细血痕,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有些刺痛。
不过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之前受[阿努比斯]控制,被[白金之星]一拳击中、导致轻微骨裂的手腕,此刻竟然不怎么痛了。
是因为[赛特神]的能力吗?
梅戴困惑地想着。
身体变小再恢复,连之前的伤也可以一起……“重置”?
梅戴轻轻按压了一下之前受伤的位置,确实只有很轻微的酸胀感,远不如之前的剧痛,这诡异的现象让他心里有点不安,却又暂时得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吧唧吧唧”声传来。
只见伊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达了出来,嘴里依旧叼着块永远也嚼不腻的口香糖,一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模样。
它慢悠悠地走到众人脚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凑到每个人脚边嗅了嗅。
当它溜达到梅戴脚边时,似乎闻到了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停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那双狗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你怎么又搞成这样”的嫌弃眼神。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梅戴的脚腕,喉咙里发出一点咕噜声,然后出乎意料地,用它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一下梅戴的小腿,力度不大,甚至有点像一种别扭的安慰,做完这个动作后,它就又迈着优哉悠哉的步子走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梅戴愣了一下,看着伊奇甩着尾巴走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小腿,心里那点因过往暴露而产生的不安和因伤势诡异好转而产生的困惑,似乎被这意外的小插曲冲淡了些许。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阿布德尔出来打圆场,他看了看天色,“虽然经历了不少事情,但现在……呃,好像都快中午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乔瑟夫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也立刻附和:“对啊,都快饿扁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肚子再说吧。”
波鲁那雷夫一听吃的,立刻把抱怨抛到了脑后:“吃饭最大!我要吃顿好的补偿一下我自己!”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吐出一句:“我没意见。”
一行人总算暂时将之前的惊险和疑惑放下,带着些许疲惫和饥饿,朝着寻找餐馆的方向走。
一路上气氛相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微妙的张力,尤其是围绕在梅戴身边的。
在听完他们整一趟的“奇妙冒险”后,乔瑟夫一边走,一边活动着他那恢复了正常的机械义手,嘴里啧啧称奇:“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能把人变回小孩的替身?这能力也太诡异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看向梅戴,带着点好奇和后怕,“真是多亏了你反应快,当时就提醒了承太郎。不过你也够狼狈的啊,手上怎么搞的?”
梅戴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他笑着看向乔瑟夫,语气尽量平淡地简单带过:“没什么大事,乔斯达先生。只是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而已。”
波鲁那雷夫倒是心直口快,他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接话:“何止是提醒!乔斯达先生你是没看到,梅戴他……”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旁边的承太郎投来一道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又瞥见梅戴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侧脸,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后半句“打架超凶的”给咽了回去,含糊地改口道,“……他跑得可快了!抱着……呃,东西还能躲开攻击呢!”
阿布德尔察觉到了梅戴的回避和波鲁那雷夫的欲言又止,他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不管怎样,大家都没事就是万幸。梅戴,你的手腕怎么样了?已经可以不用缠着绷带了么。”
梅戴抬起右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一点困惑:“嗯……很奇怪,好像不怎么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替身能力的影响。”
“哦?还有这种好事?”乔瑟夫挑挑眉,凑过来想看看,“说不定因祸得福了啊!让我看看……”
梅戴把右手的手腕放在乔瑟夫伸过来的手里,看着乔瑟夫有点专注地翻来覆去地观察,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乔斯达先生……”
这时,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承太郎,忽然低沉地开口,却不是对梅戴,而是对波鲁那雷夫:“喂,波鲁那雷夫。”
“啊?干嘛?”波鲁那雷夫转头。
承太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弹出一根递给他,语气平淡无波:“压压惊。”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接过烟:“谢啦,承太郎!还是你懂我!”他很自然地接过烟,却对着承太郎递来的打火机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是留在茶余饭后最舒服了。”然后波鲁那雷夫美滋滋地把烟收到自己口这袋里去了,也把刚才那点小插曲忘在脑后。
第23章 赌徒达比(一)
第二十三章
一行人沿着卢克索喧嚣的街道走着,最终根据阿布德尔的推荐,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本地餐馆。
餐馆门口挂着彩色的编织门帘,内部空间不算特别大,却也充满了香料和烤肉的浓郁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
众人围着一张圆形餐桌落座后,点餐的任务自然交给了阿布德尔。
他熟练地用阿拉伯语和老板交流着,很快点好了烤羊肉、鹰嘴豆泥、皮塔饼和一些沙拉。
等待上菜的空隙,气氛稍微有些沉寂。
梅戴在稍微靠边的位置坐下,总算能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痛,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就在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波鲁那雷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起来。“啊!对了!”他嘟囔着,从他口袋里掏出了几个漂亮的小东西——正是那个之前梅戴变小之后塞进他怀里的的金属发圈。
“喏,这个还你。”波鲁那雷夫把发圈递到梅戴面前,脸上带着点大大咧咧的笑容,“刚才差点忘了。”他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变小后那副怂样。
梅戴愣了一下,看着那枚在餐馆灯光下闪着微光的发圈,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他一手拢了拢自己完全散开的头发,一手接过发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梅戴恍惚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了。
“谢谢你还记得。”梅戴微微一笑,将发圈轻轻握在手心里。
先前连发圈都扎不住的短发变长后一直在散着,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到了颊边和颈侧,确实有点不太舒服。
趁着等待上菜的间隙,梅戴开始简单地整理头发。他先把发圈放到了桌上,然后微微侧过头,纤细灵活的手指熟练地将那头柔顺的浅蓝色发丝分成四份,动作轻柔有序。
不过比起日常把所有的发丝全编成三股的发辫,现在的辫子短了不少,兴许是想等休整的时候再把辫子全编完吧。
桌子上的发圈一个个回到了梅戴的头上,现在的发型和刚才相比整洁多了。
在这期间,波鲁那雷夫摆弄着桌上的餐具,似乎还想就着刚才的战斗找些话题说,但看看梅戴微微垂着眼睑、专注地编头发的样子,又瞅了瞅承太郎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揉着肚子抱怨:“饿死了饿死了……老板能不能快一点啊。”
乔瑟夫则对刚才磁铁般的经历心有余悸,拿着他的叉子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确认不会再被莫名其妙吸走后,才松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吐槽那能力有多麻烦,害他差点被一堆锅碗瓢盆埋起来。
阿布德尔笑着摇了摇头,适时地将刚送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皮塔饼篮子推到桌子中央:“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
食物似乎总是能最快打破尴尬的存在,在食物被陆续端上桌,浓郁的香气立刻驱散了最后一点不自在的气氛。
“我开动咯。”波鲁那雷夫第一个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起一根肉串就大口咬下去,烫得他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赞美,“唔、好吃诶!”
其他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梅戴拿起一块皮塔饼,蘸了点鹰嘴豆泥,小口地吃着,食物的温暖似乎也稍稍融化了他内心的些许不安。
伊奇蹲在梅戴旁边的空椅子上,对桌上的蔬菜沙拉毫无兴趣,但闻到烤肉的香味,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梅戴面前的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烤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梅戴侧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切成小块的烤肉,犹豫了一下,正打算把盘子里的烤肉喂给伊奇两块的时候……
“别惯着它。”坐在对面的承太郎头也没抬,一边用叉子优雅地吃着东西,一边淡淡地抛过来一句。
梅戴闻言,只好对伊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能给它。
伊奇似乎听懂了承太郎的话,或者说感受到了梅戴的拒绝,顿时泄了气。
它悻悻地收回爪子,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把屁股对着承太郎的方向,然后退而求其次,开始围着波鲁那雷夫打转。
波鲁那雷夫被它看得不自在,切了一小块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扔给了它:“喏,臭狗,便宜你了!”
伊奇精准地接住,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继续盯着波鲁那雷夫,尾巴尖轻轻晃着,显然意犹未尽。
“喂!你别得寸进尺啊!”波鲁那雷夫护住自己的盘子。
梅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顿迟来的早午餐就在略显吵闹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食物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同伴的吵闹声也冲淡了之前战斗留下的阴影。
梅戴安静地吃着东西,听着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互相吹牛斗嘴,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平静。
这种感觉还不坏。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梅戴一直都知道,有些事或许之后需要面对,有些疑问或许会被再次提起,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酒足饭饱之后,桌上的杯盘狼藉被服务员收走,换上了几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短暂的休憩让众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不少,但目标始终清晰。
乔瑟夫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薄荷茶,感觉整个人舒爽了不少,他咂咂嘴:“真是的,终于能松口气了。”
“原本打算吃早餐的,结果成午餐了。”阿布德尔抱臂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胳膊,这种情况实在是让人觉得过于讨厌,每次想休息一下的时候,敌人就会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找麻烦。
波鲁那雷夫也伸伸懒腰,拿了根放在桌上的牙签剔了剔牙,刚才貌似是吃烤肉塞牙缝里了:“是啊……他们有时候就像是蟑螂一样,到处都是的。”
“离开罗也不远了,必须要确认一下dIo潜伏的地点才行。”说着,乔瑟夫把手伸向坐在他旁边的阿布德尔,阿布德尔从怀里掏出来那台最新款的拍立得相机,递到了乔瑟夫的手里。
波鲁那雷夫看着乔瑟夫把相机放在了桌面上,就知道乔瑟夫想要做什么了:“哦——念写啊?”
梅戴微微前倾身体,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其实他早已从Spw的内部资料里了解过[隐者之紫]这种名为“念写”的奇特能力,但亲眼见证还是第一次。
“能感应得出来吗?”承太郎问道。
“不知道。但既然距离接近了,应该会更加精准吧。”乔瑟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
“那么,开始喽!”乔瑟夫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高高抬起,他盯着那台相机似乎在集中精神,将所有意念都灌注于右手。
伴随着他的低喝,熟悉的、如同荆棘般的紫色藤蔓状替身瞬间缠绕上乔瑟夫重重落下的右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强大的波纹能量在其中流转。
下一秒,被乔瑟夫空手劈开的相机猛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咔嚓——哗啦!
那台可怜的拍立得相机根本承受不住[紫色隐者]的力量,瞬间在他手中被拍得粉碎。
塑料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吓得旁边想凑过去细看的梅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到了餐厅里其他顾客和服务员的注意。
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又回到了这张餐桌前,他有些紧张地问道:“客、客人们,这是怎么了?”
阿布德尔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摆摆手打发了服务员:“没什么事,去忙你的吧。”服务员也只好离开。
梅戴其实没有被这个小插曲吸引注意力,他看见了,就在相机粉碎的瞬间,一张相纸从残骸中印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般,精准地落在了乔瑟夫的手上。
而乔瑟夫的目光聚焦在那张正在缓缓显影的相纸。
承太郎把抱着的手臂放下,他稍微往前凑了凑问:“老头子,看到了吗?”
“还差一点……就快了。”乔瑟夫依旧是盯着那张相纸,然后他猛地将相纸拍在了桌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照片上的东西是什么。
“出来了!”乔瑟夫压起那张还有些发热的相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然后他把手移了开来,低声喝道“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地方!”
相纸上的图像起初有些模糊,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十分显眼的、如同宫殿般的圆顶建筑轮廓。
波鲁那雷夫一把抢过照片,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笑容:“好!很好!总算找到这个混蛋的老巢了!这次绝对要让他无处可逃!”
阿布德尔接过照片看了看,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这个建筑风格……开罗城内有很多类似的建筑,如果一个个找恐怕会耗时耗力。”
梅戴也从阿布德尔手中接过了那张珍贵的照片,指尖能感受到相纸残留的余温,他仔细地看着图片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将其刻印在脑海里。
这个明确的建筑图片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最终决战的地点,终于确定了。
看来……这趟旅途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吗。
梅戴想着,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即将面对最终敌人的紧张,也有一种即将结束漫长追猎的释然。
还有不安。
可能是因为要面对dIo吧。
梅戴没见过这位只存在于讨论之中的人,但一路上的惊险,让他不得不忌惮起来,这种不安,梅戴把它归咎在了dIo的身上。
乔瑟夫猛地站起身,将杯子里剩余的薄荷茶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了行动的号令:“没错,目的地已经明确。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开罗,找到这个建筑,尽早结束这趟麻烦的行程。”
没有人有异议。
……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了开罗火车站,空气中弥漫着与沿途小镇截然不同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尘土和复杂的气味。
站台上人流如织,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繁忙的活力。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开罗的土地,放眼望去,是远比之前任何城市都要广阔和错综复杂的景观,高矮不一的建筑鳞次栉比,远处还能看到一些闻名世界的古代遗迹的轮廓。
波鲁那雷夫叉着腰,环顾着这巨大的城市,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这就是开罗?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啊,现在要怎么找?”
乔瑟夫也擦着他的胡子,眉头紧锁:“啧,dIo是个狡猾的,躲在这种地方……”
阿布德尔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路牌,沉吟片刻后说道:“开罗确实很大,盲目乱找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依我看,与其一头扎进市中心里去碰运气,不如采用更系统的方法。”
他伸出手指,指向城市外围的方向:“我们从城市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市中心逐步推进搜索。这样虽然看起来慢,但找到照片里的那种埃及传统建筑来说更不容易遗漏。”
承太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帽檐下的目光扫过繁忙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古老金字塔尖表示同意:“有道理。”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深蓝色的眼眸同样在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巨城,他轻轻点头,对阿布德尔的提议表示赞同:“这样的搜索确实更可靠。而且从边缘开始,我们也能更快地熟悉开罗的整体布局和环境。”
“好吧好吧,听你们的。”波鲁那雷夫有点急于找到迪奥,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找辆车出发吧!”
他们很快在车站附近租到了一辆看起来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的越野车。阿布德尔自然而然地坐上了驾驶座,乔瑟夫坐在了副驾驶。
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和梅戴则挤到了后两排去,伊奇跳上车后,习惯性地在梅戴的腿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窝了下来,继续嚼着它的口香糖。
车辆启动,驶离喧嚣的火车站,朝着阿布德尔所规划的城市边缘地带开去。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流转,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相对稀疏的城乡结合部,古老的遗迹与现代的贫民窟交织,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强烈的视觉冲击。
车辆继续前行,逐渐远离了相对繁华的区域,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沙地的面积越来越多,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沙地。
开了一段时间,阿布德尔缓缓将车停在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界线的土路旁,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和一望无际的天空,身后是逐渐密集起来的开罗城区。
“好了,我们差不多就从这里开始吧。”阿布德尔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这是开罗的西侧边缘。我们以此为起点,逐步向内排查。”
众人纷纷下车,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
乔瑟夫展开路上买的地图,再次确认了一下方位。
梅戴深吸了一口干燥炽热的空气,他开始集中精神,感知了一下这片区域是否存在任何异常的声音,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伊奇也跳下车,在沙地上嗅了嗅,然后嫌弃地甩了甩爪子上的沙粒。
搜索dIo巢穴的行动,就在这片荒凉与繁华的交界线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可想而知,搜寻的工作并不是那样顺利。
一行人在城市边缘地带徘徊搜寻了许久,烈日炙烤着大地,也消耗着他们的精力与耐心。
他们仔细比对着照片上的建筑细节与眼前的现实,询问偶尔路过的零星行人,却一无所获,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难看起来,疲惫和焦躁如同无形的蛛网般缠绕上来。
从抵达开罗开始,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寻找那座念写照片中的建筑,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直到他们路过一个看起来还算凉爽清净的街边咖啡厅,几个人走进有些昏暗的咖啡厅,站在了吧台前。
吧台后的服务生原本正在擦拭杯子,看到一群风尘仆仆、明显是外国人的面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双手撑在吧台桌上,例行公事般地问道:“欢迎光临,外国的朋友们,想要来点什么?”
乔瑟夫帽子下的神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却透着一股疲惫却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有事要问你。”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从念写相机里得到的一叠照片放到了吧台上,推了过去,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正在找照片里的这座房子,你知道它在开罗的哪里吗?”
与此同时,梅戴也拿着另外几张相同的照片,走向咖啡厅里零零星星坐着的几位本地客人,用阿拉伯语礼貌地轻声询问,并将照片递给他们看。
服务生和客人们都带着些好奇和疑惑拿起了照片,仔细端详起来。
服务生看着照片上那颇具特色的建筑,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关于照片的问题,而是抬头,指了指身后摆满的各式饮料瓶罐,语气带着点生意人的圆滑,试图转移话题:“外国客人,这里可是咖啡厅,你们还是先点些东西吧?”
乔瑟夫了然,这种情形他们今天已经遇到不止一次了,他压下心中的烦躁,说道:“给我们来五杯冰茶。”
阿布德尔默契地从口袋里拿出五枚硬币,“叮当”几声放在了台面上。
服务生看到钱,脸色稍霁,这才慢悠悠地拿过照片,更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右手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杯子,加入茶叶,倒入冰水,动作熟练却刻意放慢了速度,仿佛在拖延时间思考,或者纯粹只是不想立刻提供信息。
直到五杯澄澈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冰茶全部倒满,整齐地摆放在乔瑟夫等人面前,服务生才放下水壶,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飘忽,嗫嚅着开口说道:“你们问的这个……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回到吧台前的梅戴,看着乔瑟夫、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几乎是齐刷刷地、带着些泄愤意味地拿起茶杯,将冰凉的茶水迅速灌下肚,试图浇灭心中的焦躁和身体的燥热。
他也默默地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喝着,茶水确实冰凉甘甜,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但无法缓解心中的失望。
虽然在车上的时候就分析过,开罗有六百万人口,光是建筑就得有二三百万,这样庞大的数字在五个人面前,要找到这个特定建筑属实艰难……
梅戴在心里默想着,试图用理性安抚自己。
但肯定能找到的,总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这时,咖啡馆里那几位零星的客人也嘟囔抱怨着,把照片递还给了快速解决完了冰茶的梅戴。
“只靠一张照片叫人怎么辨认啊?开罗这么大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我没见过这种房子。”
梅戴默默收回照片,对客人们轻轻点头致谢,尽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然后他将照片交还给乔瑟夫。
乔瑟夫接过那一叠再次被拒绝的照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毫无收获的情况今天已经出现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几乎快要习以为常。
他压了压帽子,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对同伴们说道:“是吗,打扰了……走吧,我们去别处问问。”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吧台,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的时候,一道略显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男声从咖啡馆一个背着光线的角落卡座里传了出来,叫住了他们:
“喂,等等。”
“那座建筑……”
“我认识哦。”
第24章 赌徒达比(二)
第二十四章
众人闻言,猛地回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咖啡馆靠边的角落。
只见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卡座里,身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副扑克牌。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洗着牌——纸牌在他指间如同拥有生命般流畅地穿梭、交错、叠起,发出“唰唰”的轻响,手法娴熟得近乎炫技,明显是个老手。
他并没有抬头看乔瑟夫等人,而是专注于手中的牌,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没错,就是那座建筑。我不会看错。”
乔瑟夫有些不确定地向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问道:“刚……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了。
那男人这才轻轻笑了一声,停下了洗牌的动作,将整齐的牌堆轻轻放在桌面上,终于抬起头看向乔瑟夫,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是的。”他确认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确说过,我知道照片中的建筑在何处。”
乔瑟夫顿时激动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啪”地一声撑在了那男人身前的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迫不及待,甚至带着点颤抖:“是真的吗?你真的知道,太好了!”
阿布德尔也紧跟着走上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找了太久,都快一整天了。”
波鲁那雷夫也乐呵呵地凑过去,用力拍了一下乔瑟夫的后背,感慨道:“太好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嘛!”
站在稍后位置的梅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地打量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对方过于从容淡定的态度、精准的时机、以及那双洗牌的手所展现出的非同寻常的控制力,都让梅戴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承太郎。
承太郎也正看着那个男人,帽檐下的眼神显得过分冷静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梅戴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谨慎和怀疑。
但乔瑟夫已经等不及了,他急切地追问,几乎要把脸凑到对方面前:“告诉我,它在哪里?快告诉我。”
那个男人面对乔瑟夫的急切,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桌面上那叠扑克牌上轻轻一挑,原本平铺的牌堆竟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优雅地立了起来,形成一道小小的弧线。他摇摇头,嘴角含着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点玩味的意味:“你是要我……白白告诉你吗?”
乔瑟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拍在桌子上:“也对……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我给你十英镑。这足够了吧?说吧,到底在哪儿?”
那男人瞥了一眼乔瑟夫手中的纸币,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显然并不买账。
他抬起手,手指如同变戏法般灵活地一动,不知从哪里就抽出来一张单独的扑克牌——是那张微笑着的、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小丑”。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牌,在乔瑟夫眼前轻轻晃了晃,笑着说道:“钱?呵呵……我这人,最喜欢赌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醉般的慵懒,“热衷于这种无聊的刺激,可以说是个瘾君子……”
他说话间,手指微动,那张扑克牌又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他的指缝之间,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从容。
“我甚至可以说是靠赌博为生的。”他话锋一转,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直视着乔瑟夫,反问道,“你喜欢赌博吗?”
乔瑟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的急切被疑惑和一丝不安所取代,他完全搞不懂这个男人想干什么。
“我不太明白,”乔瑟夫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男人面对乔瑟夫的追问和金钱诱惑,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你要是讨厌赌博,就请直说好了。”
乔瑟夫被他这种不紧不慢的态度搞得有些烦闷了,他直截了当地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拐弯抹角的。”
男人耸了耸肩,好像很无辜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请你陪我玩几局无伤大雅的小赌博而已。”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要是你赢了,我就直接告诉你房子在哪里。怎么样,很公平吧?”
乔瑟夫听懂了,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下。
虽然他对自己的赌术颇有自信,但现在时间紧迫,迪奥近在眼前,他实在没心情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摇了摇头,再次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英镑的纸币,和之前那张一起拍在桌上,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虽然我对赌博还是蛮有自信的,但是我们现在没空陪你玩扑克。再给你二十英镑,一共三十镑,这总够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们吧!”
但那男人显然不怎么把乔瑟夫的话和钱放在心上,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张纸币,却毫无收取的意思:“赌博可不只能用扑克哦,而且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他的视线忽然飘向了咖啡厅窗外不远处的一堵沙石墙。
墙上,一只蓝灰色的猫正悠闲地蹲坐着,用后腿挠着脖子给自己抓痒。
男人拿起自己桌上吃剩下的一小碟熏鱼片,从里面挑出两片大小差不多的,手腕一抖,精准地将它们扔到了窗外,分别落在了离那只猫不远处的左右两侧地面上。
然后他转回头,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乔瑟夫、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承太郎,最后在面露警惕的梅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节奏:“那么,要不要赌赌看?”
“那只猫……会先吃哪一块熏鱼片呢?”
“是右边,”他伸出右手手指,“还是左边呢?”他又伸出左手手指。
这个男人……绝对有问题。
梅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种看似儿戏的赌局,却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和刻意,对方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赌博取乐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微微向前半步,想提醒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谨慎一些。
男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气氛的感觉,他继续说道,嘴角的笑意加深:“怎样?虽然看起来有些无趣,但猜测未知的结果,不是还挺刺激的吗?”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完全不耐烦了。
他本来就是个急脾气,看着对方这副装神弄鬼、磨磨蹭蹭的样子,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波鲁那雷夫猛地用手锤了一下牌桌,“砰”的一声巨响,把男人之前洗得整整齐齐的扑克牌震得散落开来,几张牌甚至飘落到了地上。
波鲁那雷夫抬手,直接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大声抱怨道:“我说,你这家伙真麻烦。废话少说!快收下这30英镑,赶紧告诉我们,混蛋。”
乔瑟夫见状,虽然自己也心急,但还是抬手稍微拦了一下波鲁那雷夫,试图维持表面上的礼貌:“波鲁那雷夫,冷静点。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来向人请教问题?”
但波鲁那雷夫看着那男人脸上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令人火大的笑容,就觉得怒气上涌。
他哼了一声,拨开了乔瑟夫的手,瞪着那个男人,大声说道:“oK!那我来跟你赌一把吧,省得你啰嗦!”
一旁的梅戴觉得情况不对,下意识地开口想劝阻:“简,等一下,这也许不……”
但波鲁那雷夫已经被那男人的表情挑衅得有点上头了,完全没听进去梅戴的话,他指着窗外的熏鱼片,毫不犹豫地喊道:“我猜右边,右边。”
那个引发赌局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容:“Good,现在变得有趣起来了啊。那我就赌左边好了。”
男人听到波鲁那雷夫选择了右边,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赌左边吧。”
乔瑟夫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明显不太支持波鲁那雷夫这样鲁莽地就接下这场莫名其妙的赌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咕哝出来一句:“喂,你这小子……”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但见波鲁那雷夫已经杠上了,乔瑟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暗自警惕了。
阿布德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悄悄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同样保持沉默的承太郎和梅戴身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喂,承太郎,那家伙……很可疑啊。”
承太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他低沉的声音直接说出了众人心中最不愿听到的那个可能性:“嗯。或许是敌方的替身使者。”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死,接着补充道,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分析:“不过……也有可能,就只是个故弄玄虚的赌棍而已。”
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替身使者……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承太郎的猜测与他的不安不谋而合。
这种诡异的感觉,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绝非普通赌徒那么简单。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警惕之色更浓,下意识地更加集中精神,感知着周围的声音,但还是什么异常都没有感知到。
梅戴轻轻蹙眉,低声对承太郎和阿布德尔说:“无论如何,小心为上。他的目标似乎很明确……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
阿布德尔闻言,脸色更加凝重,他对承太郎补充道:“承太郎,要是你觉得有哪怕一点不对劲,就立刻放出[白金之星]揍扁他。别犹豫。”
承太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简短而有力地答道:“啊。我明白。”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倒是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看着窗外那只还在慢条斯理舔爪子、对近在咫尺的鱼肉似乎兴趣缺缺的猫,转头对那个男人问道:“话说回来,要是我输了……该给你什么呢?100英镑吗?”
那男人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波鲁那雷夫身上。
他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回道:“我不要钱……”
他抬起眼,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波鲁那雷夫,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妖异:“押上灵魂如何?”
“你的灵魂。”
波鲁那雷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鄙夷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灵魂?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心里暗暗骂道,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嗤之以鼻。
跟这种神经病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那男人看着波鲁那雷夫脸上明显不信且不耐烦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他简单开口询问道,语气依旧平稳:“那么,你意下如何?”
波鲁那雷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只想赶紧结束这荒唐的对话,于是他随口应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就押这个吧!”
他完全没把“灵魂”当回事,只当对方是在玩某种低级趣味的心理游戏而已。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男人的笑容变得异常深邃和满足,让一直观察他表情的梅戴感觉有些反胃。
就在这时,墙头上那只慵懒的猫咪似乎终于嗅到了鱼肉诱人的香气。
它轻盈地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朝着那两片熏鱼片的方向走去。
男人转身,惬意地靠回椅背,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剧本的戏剧,语气轻松地说道:“哎呀,看来它终于发现美味的熏鱼片了呢。”
波鲁那雷夫紧盯着那只猫的行动轨迹,只见它确实先是朝着右侧的鱼片方向小跑了几步。他不由得哼笑了一声,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说道:“是右边啊!那只猫往右边去了!”
这还用猜吗?我要是猫,肯定先叼走块头最大的那块肉,右边的看起来明显更大更诱人!
波鲁那雷夫心里暗自想着。
局势似乎一片大好。
然而,在一旁冷静观察的梅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男人,即便在波鲁那雷夫宣称猫走向右边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胜券在握、高深莫测的笑容,丝毫没有担忧或意外的神色。
为什么?他凭什么如此肯定?难道他有什么方法能影响猫的选择?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呢?
梅戴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更加握紧了拳。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出乎了波鲁那雷夫的意料,却或许在男人的预料之中——就在那只猫快要接近右边那片熏鱼片的瞬间,它却猛地一个灵巧的拐弯,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一口精准地叼起了左边那片熏鱼片。
然后它毫不停留,借着冲势又一个轻跃,迅速窜到右边,将另一片鱼片也叼入口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过排练一般。
转眼间,两块熏鱼片就全都进了它的嘴里,它则满意地叼着战利品,飞快地跳上另一堵矮墙,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什……?!”波鲁那雷夫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惊诧和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怎么会?”
那男人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他淡淡地开口,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宣布了结果:“看到了吧?它先叼走了左边的,然后才咬着右边的肉跑掉了啊。是我赢了。”
乔瑟夫看到这个结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烦躁:“喂,波鲁那雷夫,你这下可是输了啊……真是的,不就是问个地址吗?怎么搞得越来越麻烦了……”
波鲁那雷夫则是一脸懊恼和憋屈,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银色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可恶!这该死的猫怎么回事……”
那男人可不管他们的反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波鲁那雷夫,声音清晰地提醒道:“好了,游戏结束。说好了的,麻烦你付账吧。”
“付账?”波鲁那雷夫还沉浸在输掉赌局的郁闷和对猫的怨念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反问,“付什么账?”
男人理所当然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波鲁那雷夫本人,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不断扩大,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灵魂啊。”
波鲁那雷夫彻底愣住了。
灵魂?
看着波鲁那雷夫那副仿佛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你刚才,确实亲口答应,押上了你的‘灵魂’,不是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危险,周身的气息也为之一变。
“灵魂……我就是夺取灵魂的替身使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戴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旁波鲁那雷夫的手腕,想将他向后拉离那个危险的男人。
与此同时,乔瑟夫、阿布德尔和承太郎也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那男人对众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在宣读胜利宣言般,带着一种狂热的愉悦感解释道:
“赌博这玩意儿……真是美妙啊。”
“它能让人亢奋、轻率、迷失自我……”
“让人的灵魂,在欲望和刺激的冲击下,变得更为轻易地脱离肉体的束缚。”
“而趁机夺取那脱离束缚的灵魂——则是我的替身能力!”
第25章 赌徒达比(三)
第二十五章
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只觉得全身莫名一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紧接着,梅戴正紧紧握住波鲁那雷夫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感觉到手下原本坚实温热的触感瞬间消失。
波鲁那雷夫的整条手臂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变得绵软无力,沉重地向下坠去。
梅戴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突然落空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的脸——
只见波鲁那雷夫那双原本充满活力的蓝色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诧与不解之中。
一个通体绿色、造型诡异、仿佛由扭曲能量构成的人形替身,正狞笑着从波鲁那雷夫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扯出一个半透明的、挣扎扭曲着的——正是波鲁那雷夫模样的灵魂体!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同时惊呼出声。
那男人看着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眼神冰冷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让[白金之星]将他轰杀至渣的承太郎,却依旧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令人厌恶的从容:“哎呀呀,别着急着杀死我啊,空条承太郎。”
他甚至还笑了笑,仿佛在好心地提醒:“现在下手……已经晚了哦。”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要是我死了,被我的替身抓住的波鲁那雷夫的灵魂也会立刻随之消亡,彻底消散哦。至于我说的这些是不是谎话……你们敢赌吗?”
阿布德尔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冲到已经毫无知觉、身体开始软软倒下的波鲁那雷夫身后,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减轻了差点被带倒的梅戴的负担。
乔瑟夫也赶忙扑过去,焦急地拍打着波鲁那雷夫冰冷的脸颊,声音急促地喊着:“喂!波鲁那雷夫!醒醒!”
阿布德尔协助着将波鲁那雷夫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去探察波鲁那雷夫的颈动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干涩而沉重,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摸……摸不到脉搏了,波鲁那雷夫、他死——”
“不!”梅戴猛地扑跪在波鲁那雷夫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一下子用手紧紧捂住了阿布德尔的嘴,阻止了他即将说出的那个绝望的字眼。
梅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拒绝而剧烈颤抖着,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忍住:“不要说!不……不可能,简不可能、不可能死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一定有的!”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阿布德尔,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绝望和一丝偏执的坚持:“阿布德尔,求求你……不要说出来、不要……”他的手指冰凉,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但捂住阿布德尔嘴的手却异常用力,好像只不说出来那个字,波鲁那雷夫就还有希望似的。
可现实是残酷的。
躺在地上的波鲁那雷夫,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脸色迅速变得灰白,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面对这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梅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会有办法的。
而承太郎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锁定在那个绿色的替身之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诡异的替身正用双手像揉捏一团无形的面团般,粗暴地拉扯、搓揉着波鲁那雷夫那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灵魂体。
最后,它双手猛地一拍!
一枚闪烁着不祥幽光的、约莫硬币大小的蓝色筹码,从它合拢的掌心中滑落出来,掉落在了那男人面前的牌桌上,发出一阵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替身完成了任务,悄无声息地隐去。
而那枚落在绿色绒布桌面的蓝色筹码之上,清晰无比地印刻着——波鲁那雷夫闭着眼的脸。
波鲁那雷夫的灵魂,竟被具现化、压缩成了一枚赌博的筹码……
男人伸手,用两根手指优雅地捻起那枚印着波鲁那雷夫的蓝色筹码,举到眼前左右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弧度,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却更像是嘲讽:“这就是……波鲁那雷夫的灵魂。这么快就干掉了dIo大人的一个眼中钉。呵,可惜是个比较蠢的,赢得太轻松了。”
蠢……?
梅戴跪坐在波鲁那雷夫毫无生气的身体旁,听到达比的话,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痛和无力感。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冲上去拼命的冲动,因为梅戴知道那样冲动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达比根本不在意梅戴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慢吞吞地继续说着,仿佛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沙龙介绍:“忘了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达比,丹尼尔·J·达比(daniel J. dArby)。注意,dArby,d的上面有个撇,别拼错了。”
他甚至还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撇号的位置。
“而我的替身,是专门夺取那些赌输之人灵魂的替身——[欧西里斯神]的暗示。”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
在达比说话的期间,先前那只叼走了熏鱼片、导致波鲁那雷夫输掉赌局的灰蓝色猫咪,轻盈无声地从窗台跳了进来,灵巧地跃上了达比的膝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接着在众人愤怒的注视下,再次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达比的肩膀上,发出“喵”的一声。
达比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用指尖挠了挠猫咪的下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啊,对了,忘了介绍。这只猫是我养的。它很听话,训练得很好,对吧?”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连猫都是他的同谋?
梅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愤怒和被欺骗了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你……你这家伙!”阿布德尔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狠狠揪住了达比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巨大的力量让达比踉跄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猫跳走了。
阿布德尔因愤怒而涨红了脸,对着达比怒吼道,声音震得咖啡厅的窗户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开什么玩笑,这哪算是赌博?明明就是你出老千!用你养的猫来做手脚,这根本就是欺诈!”
阿布德尔的举动一下子吸引了咖啡厅里其他几位客人和服务生的注意。
达比被揪着衣领,却丝毫不慌,甚至挑眉瞪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火大的笑容,他反问道,声音甚至带着点戏谑:“出老千?你说我出老千?”他嗤笑一声,“你听好了,在赌博的世界里,没看穿对方出的老千……是没眼力的人自己活该而已!规则?公平?那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布德尔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传授什么人生哲理:“我觉得啊,赌博……和人际交往其实一模一样。不过是互相欺骗,看谁更能伪装,看谁先被逼到绝境……先哭出来、先认输的人,就输了。”
然后,他低垂视线,看了看阿布德尔青筋暴起、紧紧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鼓励:“怎么?你打算用这双手现在就杀掉我吗?”
他甚至主动将脖子往前送了送:“没关系啊,快动手吧。”同时,达比抬起了那只拿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筹码的手,在阿布德尔眼前轻轻地、诱惑般地晃了晃,“只要……你不介意这个蓝色的、还在哀嚎的小东西跟着我一起上西天。呵呵……”
梅戴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因为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拉住了阿布德尔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点哀求:“阿布德尔,不要冲动,简……简还在他手里。”
阿布德尔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达比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恶劣笑容的脸,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理智与愤怒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但最终,阿布德尔还是极其缓慢地、不甘地,一点点松开了揪住达比衣领的手。
但他并没有退缩,而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达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听好了,你别指望……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
达比满不在乎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推开了因极力克制而肌肉紧绷的阿布德尔,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揪得有些皱巴巴的衣领,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他整理好衣领,好整以暇地看向阿布德尔,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1984年9月22日,夜里11点15分……你还记得你当时在干什么吗?”
阿布德尔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这个神经病又想搞什么鬼:“什么意思?”
达比哼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般的、却又冰冷无比的神情:“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叫史蒂芬·莫尔的美国人,也正在和我赌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布德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当时……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这可真是惊人的相似啊。”
说着,达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类似集邮册但质地特殊的册子,“啪”地一声摊开在绿色的牌桌上。
他慢悠悠地翻了两页,那册子里镶嵌的不是邮票,而是一枚枚同样闪烁着幽光的、印着不同人痛苦脸庞的筹码。
达比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向其中一枚筹码,那上面印着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的脸。
“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莫尔。”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向下滑动,指向了那枚筹码下方另一枚稍小的筹码,上面是一张苍老的脸。
“下面的这个……是后来想为他儿子报仇的老莫尔。”他的手指又移向旁边另一枚筹码,上面是一位女性面孔,“而边上的这个……则是莫尔那可怜的妻子。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不是吗?”
达比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收藏品,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枚崭新的、印着波鲁那雷夫脸庞的筹码,在指尖把玩着,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乔瑟夫、阿布德尔、承太郎和梅戴:“所以,诸位……”
“如果想要取回你们这位银发朋友的灵魂,你们就只能继续下去。也就是——”他拖长了音调,仿佛在宣布一场盛宴的开始,“继续和我赌。”
乔瑟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这种能操控赌局、夺取灵魂的怪物赌博,这明显是与虎谋皮。
阿布德尔咬紧牙关,怒火中烧,却又投鼠忌器。
波鲁那雷夫的灵魂在他手里……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恶魔。
承太郎帽檐下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周身散发出极其危险的气息,额头上也流下滴滴冷汗:“这家伙他居然想,将我们一个个……”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达比手中那本厚厚的“灵魂册”,又看了看躺在旁边冰冷地上的波鲁那雷夫的身体,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赌?可是……我们能赢得了他吗?但是不赌的话,简就……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达比看着众人凝重而愤怒的表情,步步紧逼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是像个勇士一样接受我的游戏,还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呵,要是怕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夹着尾巴逃走哦。把这位波鲁那雷夫先生独自丢在这里,哼哼哼……”
在他说话的间隙,乔瑟夫对梅戴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将波鲁那雷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安置在旁边一张相对舒适的软垫椅子上,让他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像一具被遗弃的遗体。
达比看着他们的动作,并未阻止,反而显得格外轻松,甚至悠闲地耸了耸肩,仿佛在招待一群犹豫不决的客人:“总之,这么大的决定,你们还是先喝上一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他甚至拿起桌上的一块未开封的高级巧克力,略显“友善”地朝着众人晃了晃,问道:“情绪紧张的时候,需要补充糖分。要来点巧克力吗?味道还不错哦。”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姿态属实令人火大……
就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乔瑟夫面色极其严肃,他大步上前,直接来到了牌桌的另一边,站在了达比的对面。
他一手拿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烈酒,另一条胳膊则猛地一扫,将牌桌上原本散落的扑克牌、达比的灵魂册、烟灰缸等所有杂物全都粗暴地扫到了地上!
达比眼疾手快地捞过自己的灵魂册,有些不满地看着乔瑟夫。
剩下物品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
接着,乔瑟夫“咚”地一声将一个厚重的玻璃杯放在了被清空的绿色绒布牌桌正中央。
他动作利落地拧开那瓶烈酒,瓶口对准玻璃杯,开始倾倒。
琥珀色的液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透明的玻璃杯中,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酒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杯子上——乔瑟夫倒酒的速度不疾不徐,眼神专注,好像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
酒液逐渐上升,漫过杯壁的纹路,直至达到杯口边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微微凸起的弧面,因为表面张力的作用,竟然一滴也没有溢出来。
酒杯就像顶着一颗颤巍巍的、饱满的琥珀色水珠,处于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状态。
阿布德尔看着乔瑟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乔斯达先生,您……您想做什么?”
乔瑟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在了达比的对面,与他对峙着。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达比,沉声开口:“喂,芭比老弟。你知道‘表面张力’吗?”
达比皱了皱眉,显然对那个错误的称呼很不满意,他纠正道:“是达比。我叫达比。”
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视线扫过那只满得惊人的酒杯,回答了乔瑟夫的问题:“当然知道。就是把满杯的酒维持在几近溢出状态的液体表面张力吧。”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兴趣,“所以,你想做什么呢?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战意的笑容,清晰地说道:“规则很简单。”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硬币,大概有十几枚,“叮叮当当”地撒在了绿色的牌桌上。
“我们轮流,把硬币投入这个玻璃杯。”
“让酒溢出来的一方就算输。”
利用表面张力来投硬币?
这太冒险……酒杯看起来已经满到极限了,哪怕是一枚硬币投进去,都极有可能瞬间破坏平衡。
这简直就是走在刀刃上。
梅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仔细想着。
乔斯达先生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赌……说明乔斯达先生对此很有把握吧。
而且,赌注是什么?大概也是灵魂……
如若“赌”输了,那——
他的目光紧张地在乔瑟夫和达比之间来回移动,手心因为沁出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阿布德尔听了乔瑟夫的话,也紧张的不得了,他试图劝一下乔瑟夫:“不、不会吧,乔斯达先生!?”
就连承太郎都把手搭在了乔瑟夫的肩膀上,语气里有些不赞同的意味:“喂,老头子!”
但乔瑟夫只是神情严肃盯着达比的脸,眼神如刀般锋利,仿若要一点点把达比的样子重新雕刻一遍,牢牢记在心里。
片刻,乔瑟夫郑重开口:“赌一场吧,我押上我自己的灵魂!”
第26章 赌徒达比(四)
第二十六章
达比看着乔瑟夫摆出的赌局,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赞赏的笑容,他打了个响指,说道:“Good!很有意思的提议!”
“什么?”阿布德尔闻言大惊失色,他上前一步指着达比,急切地对乔瑟夫喊道,“快……快住手,乔斯达先生!这家伙可是个职业老千,您怎么能和他赌这个?”
乔瑟夫却挥开了阿布德尔劝阻的手,神情异常郑重,他试图传达出一种信心,声音沉稳地说道:“不用担心,阿布德尔。我不会让他轻易出老千的。而且,这场赌博的方式,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然后,他转过头,凑近阿布德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梅戴在把波鲁那雷夫扶到一边的时候,简单汇报了他的发现。那个波比的能力,赌注成立的关键似乎是对方内心‘认输’的瞬间,而且梅戴确认了他绝对会作弊。”
阿布德尔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
乔瑟夫在上场之前,就已经完全知晓了这场规则的危险性以及达比必然会作弊的事实。
而他主动上场的目的非常明确:以身试险,亲自试探并逼出达比更多的作弊手段和替身能力的细节,不光如此……还要为接下来必定会上场的、观察力更为敏锐的承太郎收集足够多的、足以一击决胜的关键情报。
如果能侥幸获胜当然最好,但即便失败,也是计划之内可以接受的一部分……
乔瑟夫看到阿布德尔眼中了然又担忧的神色,只是简单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朝着一直沉默观察的承太郎提高声音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承太郎!给我好好盯着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目光锁定了达比身前的酒杯和硬币,低沉地回应了一声:“啊。”
达比对于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欣然接受了赌局的邀约,笑着说道:“oK,好啊,我接受这场赌局。听起来很有趣。”但达比话锋一转,提出了赌徒的谨慎要求,“但在开始之前,能允许我检查一下硬币和杯子吗?这是基本的流程,对吧?”
乔瑟夫挑了挑眉,表现得光明磊落,大方地一挥手:“当然!这是你应有的权利。你也有权检查我们有没有出老千。”
达比于是仔细地扶起那只装满酒、处于临界点的杯子,对着光线左看看右看看,检查杯口是否有细微的瑕疵或特殊处理。
然后又用手指捻起几枚硬币,仔细感受其重量、厚度和边缘,甚至轻轻弹了一下听声音。
检查一番后,他似乎确认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正常物品而已。
乔瑟夫拧眉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问你,你如何保证——如果你输了之后,会把波鲁那雷夫的灵魂还给我们?”
达比拿起一枚硬币,放在手指上,熟练地弹到空中,又稳稳接住。
他看向乔瑟夫,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职业操守”,开口说道:“放心好了。我可是赌徒,我有着赌徒的尊严。”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赌输的代价,我肯定会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自信和傲慢,补充了后半句:“虽然,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说着,他将检查完毕的杯子轻轻往前推了推,使其正好位于两人中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微微晃动,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平衡。
乔瑟夫眯起眼睛,紧盯着达比的动作,沉声开口:“好啊,那就从你开始,放硬币吧。”说着,似乎是为了更清晰地感受桌面的震动或进行更精细的操作,他缓缓脱下了自己右手的手套,露出了下面略显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掌。
对面坐着的达比,好整以暇地用手指从桌面的硬币堆里捻起了五枚硬币,叠在一起,仿佛随口问道:“一次放入几枚硬币……应该没有限制吧?”
乔瑟夫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只要你能一次性把它们全都放进去,而不让酒溢出来就行。”
达比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他捏着那叠五枚硬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的底部边缘,轻轻挨到了那饱满欲溢的酒液液面上方,几乎就要接触。
乔瑟夫见状,立刻不赞同地开口提醒,试图干扰对方:“喂,别靠得太近。水面会产生波纹的。”
但达比立刻打断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发出“嘘”的声音,要求道:“安静点,乔斯达先生。赌局中保持安静是最基本的礼仪。”他的手指极其稳定,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向下靠近那颤巍巍的液面。
接着,他不经意地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哦,对了。麻烦你……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万一你故意震动桌子,我可就说不清了。”
乔瑟夫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依言将撑在桌上的双手都抬了起来,展示给对方看,表示自己没有搞小动作。
就在乔瑟夫和达比全神贯注于那危险的“硬币水杯”游戏时,站在后方的梅戴睁开了眼睛,他现在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方才将所有的感知力都聚焦到达比的手部和杯子上,企图找到他作弊的证据。
梅戴也确实捕捉到了。
就在检查的时候,达比的手指以某种极其微妙的角度调整硬币叠的瞬间,从杯底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某种透明薄膜被轻微拉扯或粘性物质与玻璃产生摩擦的“嘶啦”声。
他在杯底粘了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是对他们这一方是不利的。
梅戴看着达比正小心翼翼地放硬币的时候,正想弯腰靠近乔瑟夫提醒他——
然而,达比他虽然在专注于手中的操作,但眼角的余光和超乎常人的洞察力立刻捕捉到了梅戴神情在瞬间的变换和微张的嘴唇。
他捏着硬币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放下。
达比想起了之前某个被克制干掉的蠢货同伴临死前传回来的、关于这个蓝发研究员替身能力可能与声音感知相关的情报。
达比脸上露出了然且带着警告意味的笑容,他转过头,直接看向梅戴,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梅戴的要害:“那位蓝头发的朋友……”
“乔斯达先生在开始之前,好像并没有允许你也参与进来的吧?”
“而且……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如果你再试图用任何方式——无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用外力来干扰这场神圣的赌局……”
他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而残酷:
“我就视作你方作弊,直接判负哦?后果……我想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梅戴彻底将死。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梅戴半张着嘴,瞥了一眼还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波鲁那雷夫,又看向正全神贯注于赌局、对后方发生的一切似乎尚未察觉的乔瑟夫。
不行……这样不行……
诡异的约束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梅戴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只能有些求助般地看向没什么反应的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眼神里充满了询问的意味。
有口说不出,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承太郎的眉头紧锁,帽檐下的目光更加冰冷,但他也对达比的规则无可奈何,只能对梅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阿布德尔也只能面色凝重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无声地给予一点安慰。
梅戴彻底陷入了沉默,如同被拔掉了插头的电器,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示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达比,带着那抹令人心寒的笑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那枚悬于杯口的硬币上。
难道这场赌局,只能按照达比的心意来一点点迈向他所期望的结局吗……?
达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那叠五枚硬币和下方那杯岌岌可危的酒上。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而稳定,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硬币的边缘终于接触到了那凸起的液面。
一瞬间,酒液因为外来物的侵入而剧烈地晃动、隆起,形成了一个更陡峭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倾泻。
乔瑟夫、阿布德尔甚至承太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梅戴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都会破坏那脆弱的平衡。
但达比的手指稳如磐石,他并没有松开硬币,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幅度的旋转和下压,配合着某种不可见的属于老手的熟稔,引导着硬币缓缓破开液面,排开酒液,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向杯底沉去。
一枚、两枚、三枚……五枚硬币最终全部没入了酒液之中,沉到了杯底,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咚”声。
酒杯中的液面疯狂地波动、上涌,几乎已经漫过了杯沿,形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凸面镜般的形状,颤巍巍地维持着,仿佛只要再有一丝一毫的扰动就会彻底决堤——但最终,它竟然真的奇迹般地缓缓平静了下来,恢复了那饱满欲溢却终究没有溢出的状态。
“哈啊……哈啊……”达比直到这时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无比得意和兴奋的笑容,一种挑战极限成功后征服感。
他缓过气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整以暇地看向乔瑟夫,宣布道:“轮到你了。”
乔瑟夫对此也只是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地说道:“哼,你心还真大啊,居然一次放五枚。我可没你那么疯狂……”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老年人谨慎的样子,“我还是老老实实放一枚吧,这太危险了。”
说着,乔瑟夫从桌上捻起一枚硬币。
他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自然,但在站在他身后、心刚刚落回肚子里的梅戴眼中,却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乔瑟夫捏着硬币的右手大拇指指腹和硬币之间,似乎隔着一小块极其不起眼的、颜色近乎透明的白色絮状物。
那东西微微湿润,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难以发现。
那是……含着水的脱脂棉?
梅戴立刻明白了乔瑟夫的打算。
他是在利用达比检查过后放松警惕的心理在做伪装,在放入硬币的瞬间,偷偷用手指捏压那块吸饱了液体的脱脂棉,让额外的液体顺着硬币背面、在达比视线死角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流入杯中。
这样的方式,会让酒杯里的液体总量变得更多,使得表面的张力更加脆弱,后续只要再放入极少的硬币就可能导致溢出。
真是……太巧妙了。
梅戴心里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但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绝对不能让达比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任何端倪。
他维持着一副因为刚才被警告而心有余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木然表情,但心情还在高低起伏。
只见乔瑟夫捏着那枚“加了料”的硬币,缓缓将其挨到了那已经极度饱满的液面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达比还要谨慎和缓慢。就在硬币底部接触液面的那一刹那,他捏着硬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一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其隐蔽。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那枚硬币沉入杯底,与之前的五枚硬币躺在了一起。
而此刻,酒杯中的液面再次剧烈晃动后,竟然维持在了比之前更加夸张的状态——液体已经彻底与杯口脱离,凸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光滑、颤颤巍巍的曲面,光线在其表面折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只要再有一枚硬币轻轻挨上液面,那微妙的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琥珀色的酒液将倾泻而出。
达比死死地盯着那只酒杯,液面已经饱和到了极致,光滑如镜却又危险地微微凸起,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导致其崩溃。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额角甚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专注而冒出了青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乔瑟夫此时却像是刚刚度过一劫般,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拍了拍胸口,摆摆手说道:“哎呀呀,真是要吓出心脏病了……我还以为刚才那一下绝对要洒出来了呢。”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功不可没”。
他抬了抬下巴,对达比说道:“来吧,轮到你了,欧比老弟……”
话音未落,乔瑟夫的手腕猛地被达比抓住。
达比的脸色特别难看,脸上那层细汗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显然极度不高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叫达、比,别再给我叫错了啊!我的名字叫做丹尼尔·J·达比……既不是欧比也不是芭比!”他的愤怒似乎不仅仅源于名字被叫错,或许更源于眼前这棘手无比的局面。
面对达比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眼神,乔瑟夫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微微抬了抬头,十分没有诚意地懒洋洋开口:“哦……这样啊,那很抱歉了。”他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立刻将话题拉回赌局,“那就让我们继续赌局吧。来,轮到你放硬币了,达、比、老、弟。”他刻意加重了正确的发音,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挑衅。
达比的视线如同毒蛇般从乔瑟夫的脸上挪开,重新聚焦在那只致命的酒杯上。
他喘着气,仿佛需要补充能量般,快速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貌似已经紧张到需要糖分来维持冷静了。
达比心里非常清楚,以酒杯现在的状态,只要再放入哪怕一枚硬币,酒水几乎必然会溢出。
窗外的阳光透过连廊,灼烤着他的后背,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仿佛他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无计可施。
但梅戴不这么想。
梅戴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当他看到达比拿起巧克力时,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巧克力……油脂……温度——
他的视线快速地在达比手中的巧克力和那只岌岌可危的酒杯之间来回移动。
他是不是想……!
巨大的焦虑攫住了他,但他被达比之前的警告彻底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乔瑟夫和承太郎能快点发现,快点注意到杯子的异常。
而达比嚼了几口巧克力,好像从中汲取了冷静和力量后,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抱怨:“这位置被阴影遮住了,光线不好,不好放……请允许我绕到桌子的右边来放。”说着,他拿着那枚决定命运的硬币,慢悠悠地绕到了桌子的另外一侧,选择了一个阳光能直接照射到酒杯的角度。
乔瑟夫没什么特别表示,他依旧相信表面的张力已经到达极限,只是淡淡开口:“角度随你挑。”
达比捻着那枚硬币,脸色阴沉地站在桌子旁边,手缓缓伸了过去,瞄准了那颤巍巍的液面中心。
就在这时,梅戴的呼吸猛地哽住。
不好的预感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心脏,在他的额角化作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去。
“你觉得……”达比忽然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诡异的、仿佛看穿一切的戏谑,“酒的表面张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已经没办法再往里面放硬币了,对吧?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不对劲。
达比酒红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的梅戴身上停留了很久,好像就在欣赏他的惊惧和无力。
他勾唇笑了起来,那笑容充满了恶意和掌控感,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你可就想错了。”
然后,在乔瑟夫惊诧乃至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下,在梅戴绝望的目光中,在承太郎骤然锐利的视线下——
达比稳稳地、毫不犹豫地,将那枚硬币……放入了那看似绝对无法再容纳任何东西的酒液之中。
硬币破开液面,缓缓下沉……
奇迹——或者说噩梦——发生了:酒液再次剧烈地晃动、隆起,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竟然……再一次没有溢出!
它承受住了这第七枚硬币!
第27章 赌徒达比(五)
第二十七章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硬币落入杯底发出的轻微“叮”声,在此刻死寂的咖啡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酒杯——液面疯狂地起伏、扭曲,形成一个极其惊险的凸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但它最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般,顽强地、违背物理定律地再次归于平静,将第七枚硬币吞没其中。
梅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剧烈的钝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传遍全身。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果然……达比还是用了他所猜测的那种诡异方法,可他……他却从始至终都无法说出来。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梅戴淹没,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虽说是计划之中的一部分,但这样的结果,谁都无法接受。
乔瑟夫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无法理解,死死地盯着那只酒杯,要把它盯穿似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不洒出来?!这绝对不可能!”
达比的眼睛慢慢从脸色惨白的梅戴身上转开,如同胜利者般,落在了失态的乔瑟夫身上。
他故意歪了歪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什么叫‘怎么可能不洒出来’?”
达比直起身,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动作从容不迫:“如你所见,硬币……被我丢进去了。仅此而已。事实胜于雄辩,乔斯达先生。”
乔瑟夫猛地回头,看向一直负责监视的承太郎,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急切和最后一丝希望:“承太郎!你看到了吗?他是不是……”
承太郎的脸色极其难看,帽檐下的眉头紧紧锁死。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肯定了乔瑟夫最不愿听到的事实:“……啊。我从头到尾都用[白金之星]监视着他。他的手指、硬币……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出千的异常举动。”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已经慢悠悠坐回自己座位、甚至拿起毛巾擦手的达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刚才那家伙……是堂堂正正地把硬币放了进去。至少,在我的视野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堂堂正正?这怎么可能呢!
乔瑟夫咬紧了牙关,牙齿几乎要咯咯作响,满脸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猛地看向梅戴,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然而梅戴只能回以他一个极其痛苦、绝望且充满了警示意味的眼神,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乔瑟夫瞬间明白了梅戴的处境和暗示。
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大脑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面临的绝境而嗡嗡作响,几乎快要宕机。
乔瑟夫无比清楚地知道——现在这个杯子里,液体总量绝对已经远超极限,再也放不下任何一枚硬币了。
下一枚,哪怕只是一枚,都必然会导致酒液溢出,而他……将输掉自己的灵魂。
达比好整以暇地看着乔瑟夫如遭雷击、冷汗涔涔的模样,优雅地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用带着催促和嘲讽的语气从容开口:“Go ahead, mr. Joestar.”
他甚至恶劣地笑了笑:“赶紧的。难道你在等杯里的酒自己蒸发掉吗?时间可不等人哦。”
乔瑟夫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和混乱。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手指颤抖着,从桌面上捻起一枚硬币。
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乔瑟夫拿着那枚小小的硬币,像是拿着千钧重担,左右查看,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或者希望它突然消失。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仿佛几个世纪那样漫长而煎熬,他知道,这枚硬币放下去,一切都将结束。
但乔瑟夫……别无选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乔瑟夫最终没有试图去放下那枚致命的硬币。
他只是手腕一抖,将那枚硬币随意地扔回了牌桌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乔瑟夫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近乎释然的冷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绿色眸子,此刻异常平静,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紧紧锁定在达比身上。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我认输。”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承太郎虽然没出声,但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乔瑟夫却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们三人,语速极快、异常简短地低声说道,仿佛在进行最后的交接:“他肯定用了别的方法改变了液体性质,不要慌。还有,赌注成立的关键是内心彻底认输!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他的话语如同子弹般射出,将自己用“失败”换来的宝贵情报瞬间传递了出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呃啊!”乔瑟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绿色的[欧西里斯神]再次狞笑着现身,无情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一个半透明的、呈现出乔瑟夫模样的灵魂体硬生生抽扯了出来。
与波鲁那雷夫那痛苦挣扎的灵魂不同,乔瑟夫的灵魂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痛苦。
他甚至在被抽离的过程中,一直睁着眼睛,目光牢牢地看向剩下的三位同伴——承太郎、阿布德尔和梅戴。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着未能亲手击败迪奥的遗憾,有着对未知命运的坦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尽的、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
达比冷笑着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愉悦和嘲讽:“哼哼哼……乔斯达承认了自己赌输的事实,灵魂被抽了出来呢……真是个老顽固,死到临头还在想着给你们传递消息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同伴情谊啊。”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随即高声宣布,“这场赌局,是我达比赢了啊!”
[欧西里斯神]像之前对待波鲁那雷夫那样,粗暴地揉搓着乔瑟夫的灵魂,最后双手一拍。
又一枚筹码掉落下来——这一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乔瑟夫闭着眼的、坚毅的脸。
达比伸出手,将牌桌上那枚蓝色的波鲁那雷夫筹码和这枚崭新的红色乔瑟夫筹码一起拈了起来,放在眼前欣赏着,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贪婪的笑容。
“两个了……”他轻声说着,仿佛在数着最珍贵的宝藏。
然后,达比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承太郎、悲愤交加的阿布德尔和浑身颤抖的梅戴,笑容变得更加恶劣和挑衅:
“那么……”
“让我们继续赌局吧?”
“前提是……你们还敢和我赌下去,而不是丢下你们这两位亲爱的同伴……夹着尾巴逃跑哦。”
他刻意晃了晃手中的两枚灵魂筹码。
就在那枚红色筹码落下、在桌面上弹跳发出轻响的瞬间——
梅戴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沉默终于被彻底打破,巨大的悲痛、愤怒和对同伴遭遇的无力感让他咬破了嘴角。
他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用清晰而带着颤音的声音,直接指向了达比:“是巧克力!”
“你在赌局之前借口检查玻璃杯和硬币的时候就把一块小巧克力粘在了杯底,然后你借口换位置,绕到阳光能照射到杯子的那一侧……”
梅戴的声音剧烈发抖,深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痛苦,音量也小了下去,他不敢看达比笑着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人。
“那东西让酒杯倾斜,会使乔斯达先生的判断失误……根本不是堂堂正正,他从检查硬币和杯子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他一直在作弊……”
“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我说得太晚了。”梅戴死死攥紧手,他把头低了下去,浅蓝色的发丝把他的表情遮住,但从微微发抖的肩膀可以看出梅戴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他变换角度让阳光直射那块巧克力,改变了杯子的倾斜程度……”
梅戴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承太郎和阿布德尔的脸色在听到梅戴的话后,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了乔瑟夫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失败,也明白了达比那看似不可能的操作背后的真相。
阿布德尔再也无法抑制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了上去,再次狠狠揪住了达比的衣领。
巨大的冲力瞬间撞倒了椅子,他凭借体型和力量的优势,一下子将达比从牌桌上扣住,重重地压在了地板上。
“你个混蛋!”阿布德尔的怒吼声震耳欲聋,他额头青筋暴起,另一只拳头早已捏得咯咯作响,高高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对着达比那张可恶的脸狠狠砸下去。
这一拳若是砸实,绝对能让他脑袋开花。
“咳!咳咳!”达比被撞得咳嗽了两声,但面对即将落下的拳头,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加快了语速,声音虽然被衣领勒得有些变形,却依旧带着令人恼火的冷静,“还……还搞不清状况吗?要是杀了我……他们俩的灵魂也会立刻死掉、彻底消散,你想亲手葬送你的同伴吗?”
阿布德尔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离达比的鼻尖只有寸许距离。
极致的愤怒和投鼠忌器的无奈在他眼中疯狂交战,让他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颤抖,却终究无法落下。
承太郎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阿布德尔颤抖的手臂,沉声喝道:“住手,阿布德尔!”
他知道,此刻杀死达比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观望的服务生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指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试图维持秩序:“喂你们!要闹事到别的地方去闹,这里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
正处于极度烦躁和盛怒边缘的承太郎,猛地抬起头。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无尽的怒火和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
他根本懒得废话,一声低沉却极具爆发力的吼声直接从喉咙里炸了出来:“吵死了!一边去!”
那服务生被承太郎此刻骇人的气势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柜台后面,再也不敢露头了。
达比趁着这个间隙挣了挣阿布德尔依旧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但阿布德尔盛怒之下力量惊人,纹丝不动。
达比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对方才是不可理喻的人,他躺在地上,语气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你们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在赌博的世界里,只要是不露出马脚就不算是出老千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站在一旁的梅戴,“像这位蓝头发先生那样的……‘局外人’,”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咂了咂嘴,选了个最伤人的说法,“若来提醒身在赌局里面的你们……岂不就是赤裸裸的作弊了么?我之前的警告,可是非常公平的。”
达比勾唇,躺在地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越过阿布德尔手臂的缝隙,看到梅戴低垂着头、掩在浅蓝色发丝下的那只右眼。
阴影之下,那只深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屈辱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达比毫不畏惧地目光直视回去,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继续不急不缓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毒针般刺向他们最脆弱的神经:“呵呵呵……不得不说,你们还是太依赖于他了啊。依赖他的耳朵,依赖他的发现,所以只要把你们的‘耳朵’捂住……”
他这句话,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被规则“禁言”了的梅戴。
“你们就完全没有办法了,不是么?”
“真是可悲啊。”
承太郎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死死锁定了达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梅戴轻轻拍了拍承太郎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慢慢走到了依旧压制着达比、怒火未消的阿布德尔身边。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柔却坚定地抚上阿布德尔那只青筋暴起、死死揪着达比衣领的手,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其掰开。
阿布德尔喘着粗气,看向梅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未散的愤怒,但在梅戴那异常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梅戴扶起阿布德尔,两人一起将椅子上乔瑟夫失去灵魂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安置到了旁边波鲁那雷夫身边的椅子上,让两位失去灵魂的同伴并排坐在一起,从远看他们就只像是睡着了。
达比见此情景,轻笑一声,从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再次变得皱巴巴的衣服,慢条斯理地扑打着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被狼狈压制的根本不是他。
承太郎盯着达比那张令人火大的脸片刻,眉头皱得死紧,几乎能夹死苍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开口:“既然如此……”
然而,他的话被打断了。
梅戴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承太郎微微低头,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梅戴,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因为动作而轻轻飘动,然后,梅戴转过了头。
承太郎对上了一双如同最深海域般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眼睛——那是梅戴的眼睛。
他听见梅戴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道:“空条先生,这次……请让我来试试。”
承太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梅戴的胳膊阻止他。
他确信这家伙不是战斗人员也没有赌博经验,而且对方明显是有情报和准备在手的,这实在是太危险。
但梅戴的动作更快一步。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到那张绿色的牌桌前,拉开椅子,坐了进去——坐到了刚才乔瑟夫的位置上,直面达比。
连阻止都来不及。
承太郎的手僵在半空,阿布德尔也惊愕地看着梅戴的背影,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巨大的担忧和紧张。
梅戴坐定,目光平静地看着达比还在整理衣服的动作,直接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这里……作为赌场,应该什么赌具都有吧?”
他边说,边自然而放松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翘了起来,摆出了一个与平时温和研究员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挑衅和从容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承太郎和阿布德尔都微微一愣。
达比看着梅戴这副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模样,也来了兴趣。
他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属于职业赌徒的笑容:“啊,当然。前台确实是提供一些常见的赌具的,毕竟要满足客人的各种需求嘛。比如骰子、扑克、骨牌什么的……种类还算齐全。”他摊了摊手,“那么,你想用哪个来赌呢?蓝头发的先生。”
达比的目光带着探究,上下打量着梅戴,似乎想看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梅戴的状态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冷静了。
他好像已经完全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理性。
梅戴淡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选择:“拿一个骰盅,还有三颗骰子。”
他顿了顿,抬起手,将左侧鬓角处的一缕浅蓝色发丝轻轻拢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让达比清晰地看到了戴在梅戴左耳上、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光的那个小巧精致的装置。
然后,在达比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梅戴抬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声波过滤器从耳朵上取了下来。
他垂眸,将其轻轻放在了绿色的牌桌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起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牢牢锁定达比,清晰地说道:
“骰宝……规则简单明了。”
“身为赌徒,你应该熟悉得很吧,达比先生。”
第28章 赌徒达比(六)
第二十八章
达比对于梅戴选择骰宝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到有趣,他挑了挑眉,对着吧台方向打了个响指。
那个之前被承太郎吓跑的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战战兢兢地拿着一个黑色的骰盅和三颗标准的白色象牙骰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牌桌上,然后立刻像躲瘟疫一样迅速退开。
“请吧,”达比对着骰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检查一下?免得又说我这赌场老板不公道。”他特意强调了“赌场老板”这个词,带着讽刺。
梅戴没有客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首先拿起了那个黑色的骰盅,盅体是硬质木的,内部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瑕疵或暗格,梅戴轻轻敲击了几下,倾听回声,又仔细检查了盅盖的边缘和合扣处。
然后,梅戴放下骰盅,将注意力转向那三颗骰子。
他极其耐心地,一颗一颗地拿起骰子,动作很慢,指尖细腻地摩挲过骰子的每一个面,每一个角,感受着它们的重量、质地和平衡性,仿佛不是在检查赌具,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他甚至将骰子举到眼前,借助光线观察上面的点数凹痕是否均匀,是否有被填充或磨损的痕迹。
他到底在干什么?
阿布德尔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干扰。
承太郎则沉默地站在梅戴侧后方,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仅盯着梅戴手中的骰子,更严密监视着达比的一切细微动作,防止他趁检查的时候做任何手脚。
他能感觉到,梅戴并非只是在单纯检查,似乎还在……熟悉着什么。
达比看着梅戴这过于仔细的检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不屑。
“规则很简单,”达比等梅戴检查完毕,开口说道,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流畅,“三个骰子,放入骰盅。你我轮流摇盅,落盅后,各自在纸上写下你认为盅内三颗骰子朝上的点数之和。谁写的数字最接近真实的点数,谁就赢那一轮。如果一样接近,则算平局,继续下一轮。如何?”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他将三颗骰子放入骰盅,盖好盖子,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一局,由你先摇吧,达比先生。”
达比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谁先谁后都无所谓。他伸出那双保养得宜、手指灵活的手,接过了骰盅。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达比的手腕猛地一动。
黑色的骰盅在他手中像是活了过来,达比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上下摇晃,而是以一种极其花哨、近乎炫技的方式舞动起来。
骰盅时而高高抛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又稳稳落回他掌心;时而紧贴桌面飞速滑行,盅内骰子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噼啪”声;时而又在他指间穿梭环绕,动作流畅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不仅仅是在摇骰,更是一场视觉和听觉的表演,旨在给对手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干扰对方的判断力。
骰子撞击骰盅内壁的声音急促、混乱、毫无规律可言。
然而,梅戴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也没有试图去追踪那变幻莫测的骰盅轨迹。
梅戴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睫,所有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片混乱的撞击声中。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耳廓似乎也随着声音的细微变化而有极其微小的调整。
失去了声波过滤器的辅助,骰子碰撞骰盅的声音异常清晰,但周围环境的杂音也变得更加纷扰,但他似乎正努力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骰子碰撞产生的、最原始的声音信息里。
他在听!他试图通过声音来分辨?
阿布德尔和承太郎瞬间明白了梅戴的意图。
可……这能行吗?
达比也注意到了梅戴闭眼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浓重的嘲讽。
装神弄鬼。
他的动作越发狂放,骰盅舞动得几乎出现残影。
终于,在长达近一分钟令人窒息的炫技摇晃后,达比手腕猛地一沉。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
黑色的骰盅被他稳稳地、重重地扣在了绿色的牌桌正中央,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骰盅之内,三颗骰子的命运已然决定,但它们究竟显示为何点数,无人知晓。
达比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闭着眼睛、还在回味刚才声音的梅戴,嘴角勾起必胜的笑容:“该你了,蓝头发的先生。写下你的答案吧。”
达比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服务生早已备好的便签和笔,唰唰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将纸条反面扣在桌上,推向前方。
梅戴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蓝色的眼眸如同不起波澜的湖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同样拿起笔,在另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也将纸条反面扣下。
“开吧?”达比挑眉,语气轻佻,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梅戴微微颔首。
服务生在达比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骰盅。
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骰盅底座上。
点数赫然是:四点,五点,五点。
总和:十四点。
达比哈哈一笑,翻开了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数字:15。
仅仅只差一点,堪称极其接近。
而当服务生颤抖着手翻开梅戴的纸条时,阿布德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上面写着的数字竟然是:3!
与真实点数相差了整整十一点,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猜测。
“第一局,看来是我拿下了呢。”达比得意地笑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嘲讽着梅戴刚才闭眼的举动,姿态放松无比,“承让了,蓝头发的先生。你的‘听声辨位’……好像不太灵光啊?”
“梅戴!”阿布德尔再也忍不住了,他急步上前,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解,甚至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拦梅戴,阻止他继续进行这看似毫无胜算的赌局,“这太危险了!你根本不可能赢得了他!我们还是……”
“阿布德尔。”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坚实的手臂拦在了阿布德尔身前。
阿布德尔焦急地看向承太郎:“承太郎!你也看到了!这差距太大……他分明就是在戏耍我们!再赌下去梅戴也会……”
承太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梅戴的背影。
他看到了梅戴写下“3”时那没有丝毫犹豫的沉稳,看到了他此刻依旧挺直的脊背和那过分平静的侧脸。
这家伙不是会胡乱做事的人。
他明明检查骰子检查得那么仔细,闭眼听了那么久……
写出“3”……绝对有他的理由。
是在试探什么吗?还是……
承太郎的思维飞速运转,尽管他也无法理解梅戴为何会写出一个如此离谱的数字,但他选择相信同伴的判断力,尤其是在梅戴最擅长的领域。
他打断了阿布德尔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继续。”
“可是承太郎!”阿布德尔难以置信。
“我说了,让他继续。”承太郎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布德尔,“相信他。”
阿布德尔看着承太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坐在赌桌前、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的梅戴,最终咬了咬牙,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恐慌和疑虑,沉重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
但他紧握的双拳和紧绷的身体,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达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内部的这场小小争执,鼓了鼓掌:“真是感人的信任啊。那么,蓝头发的先生,还要继续吗?还是说,你也想像你的同伴一样,明智地选择认输?”他晃了晃手中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
梅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嘲讽,他只是轻轻抬起眼,看向达比,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失败的懊恼或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当然继续。”
“轮到我来摇骰了,达比先生。”
第二局开始。这一次,轮到梅戴摇盅。他伸出那双更适合握笔的手,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接过了黑色的骰盅。
梅戴的动作没有达比那般花哨炫目,甚至显得有些生涩和谨慎,只是最标准的上下来回摇晃,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然而,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梅戴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骰盅本身,而是……穿透了它,落在了对面达比的脸上。
他的脑袋微微侧向达比的方向,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聆听——并非骰子的声音,而是达比这个人本身。
阿布德尔的心再次揪紧,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梅戴的策略。
不听骰子,反而看着达比?
承太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但他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观察。
声音……和上一局不一样。
梅戴摇盅的节奏和力度和达比完全不一样,骰子碰撞的声音频率似乎更为统一……他是能控制骰子的旋转吗?
还是单纯没有摇骰技术?
承太郎更相信是第二个理由。
达比看着梅戴那“业余”的摇盅手法和专注盯着自己的奇怪行为,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梅戴摇了十几下后,同样利落地将骰盅扣在桌面上。
“好了,达比先生。”梅戴的声音依旧平静。
达比嗤笑一声,似乎懒得过多思考。
他再次拿起笔,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多年的经验,迅速写下了一个数字,扣在桌上,他的动作流畅自信,好像结果早已注定。
轮到梅戴写下数字。
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微微垂着眼睑,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梅戴的全部感官似乎都张开着,捕捉着达比哪怕最细微的呼吸变化、肌肉紧绷的程度、甚至空气中那无形的信心波动。
梅戴提起笔,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双方亮出纸条。
达比写的数字是:12。
梅戴写的数字是:11。
服务生揭开骰盅。
骰子点数:四点,四点,三点。
总和:十一点。
梅戴的数字“11”完全命中,而达比的“12”,仅差一点。
达比脸上的笑容僵住,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猛地看向梅戴,“你……”
中了?
阿布德尔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竟然直接猜中了,这……这怎么可能?梅戴刚才明明没怎么认真听骰子的声音吧。
承太郎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梅戴的策略。
原来如此……
第一局,他根本不是在猜点数,他是在彻底熟悉那三颗特定骰子在不同状态下的所有声音特性,同时,他更是在听达比——听达比在摇骰、下注时那种自信、掌控一切的状态下,会产生的、连其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声音”——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而这一局,梅戴自己摇骰,他用刻意控制的、相对稳定单一的摇法,减少了骰子的不确定性。
然后,他放弃了听骰子本身那已经被他掌握的声音,转而将全部感知力,聚焦在了达比写下数字前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上。
他在“听”达比的判断。
聆听对方基于经验和直觉产生的、那个“最可能答案”的思维之声。
所以梅戴才可以写出紧紧贴着达比答案、却更精准的数字。
这不是运气,这是基于超凡感知力和冷静分析后,针对对手心理的精准狙击……
“看来……”梅戴缓缓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席位达比有些失态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力量,“我的运气,似乎回来了一点呢,先生。”
达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盯着梅戴,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仿佛要将这个蓝发的青年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哼……有意思。”达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被挑衅后的冷意,“看来我确实小看你了。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锁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对手。
“——才刚刚开始呢。轮到我了。”
第三局,达比再次接过了骰盅。
这一次,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他没有再使用那些华而不实的炫技动作,而是以一种异常稳定、甚至堪称教科书般标准的手法握住了骰盅。
手腕发力,骰盅平稳而起。
咔啦……咔啦……咔啦……
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声音变得规律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狂乱无序,但速度却更快,力道更沉,彰显出摇骰者高度集中的控制力。
梅戴依旧垂着眼睫,他的指尖轻轻抵在太阳穴附近,左耳内部的杂音因为他的极度专注而暂时退却。
他听到了骰子与象牙骰子与木质盅壁碰撞、彼此撞击的清脆声响,它们在高速旋转中发出不同频率的震动。
得益于第一局的“熟悉”,梅戴的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声音信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骰子旋转的轨迹和可能的面。
然而,就在达比摇骭的动作行将结束,手腕准备下压扣盅的前一刹那,梅戴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骰子碰撞声完全掩盖的异响。
那不是骰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带着某种金属机簧韧性的、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达比握着骰盅的那只手的手腕部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骰盅的底座或他袖口的遮掩之下。
这声音太轻微、太短暂、太反常了……与其说是听觉捕捉到的,不如说是一种基于超凡感知力的、对异常振动的直觉预警。
这是什么?
机关?他果然出千了?!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但糟糕的是,这声音的特性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过于细微且转瞬即逝,他根本无法凭此判断出这机关的具体作用原理——
是改变了骰盅内的环境?
还是直接操控了某颗骰子?
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过也没有时间深思了。
就在那声异响落下的瞬间,达比的手腕猛地一沉。
啪!
骰盅被重重扣在桌面上,声响比前两次更加沉闷有力,将所有秘密都彻底封锁在了那黑色的穹顶之下。
桌面的轻微震动透过空气传来,梅戴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声叩击所带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
世界的声音在骰盅落定的瞬间再次被掐断。
达比松开手,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笑容里已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似乎确信,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有梅戴一个人能够察觉。
“该你了。”达比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写下你的答案吧,蓝头发的先生。让我再看看你的‘运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梅戴,等待着。
梅戴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那声诡异的“咔哒”声如同一个不祥的音符,顽固地回响在他的听觉记忆里,干扰着他之前凭借声音构建起来的点数模型。
机关已经启动,盅内的世界恐怕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概率游戏。
他之前所“听”到骰子运动轨迹和可能点数,可能已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篡改了。
怎么办?
依赖对达比心理的判断?
但上一局自己正是利用这一点赢的,达比这种老千怎么可能在出千成功后,心理还会流露出真实的点数信息?
他此刻必然是极度自信和隐藏的。
依赖之前熟悉的骰子声音规律吗?但机关可能已改变了骰子状态,声音规律或许已然失效。
梅戴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定还有办法。
第29章 赌徒达比(七)
第二十九章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提升到极致,甚至暂时屏蔽了左耳受到的烦人的嗡鸣,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聚焦的透镜一般,死死锁定在那扣在桌上的黑色骰盅之上。
眼睛紧紧闭合,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听觉和那玄妙的振动感知被放大到极限。
他在倾听。
倾听骰盅落定之后,其内部是否还有未曾完全静止的、极其细微的余振?
倾听那被未知机关改变后的骰子,是否还会散发出某种独特的、与之前不同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异……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布德尔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承太郎的目光如鹰隼般锁死达比,同时也在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梅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
梅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黑色的骰盅,以及其中被封锁的、三个决定命运的白色立方体所可能发出的、最后的信息。
然后,就在那近乎绝对的寂静中,梅戴的耳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极其微弱,仿佛是幻觉。
但那确实存在。
是骰子某一个极其细微的棱角,与骰盅内壁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最后一下接触所发出的,轻得不能再轻的摩擦声。
又或者是……某颗骰子因为内部微小的重心变化(如果是灌了水银或磁粉的骰子,在机关触发后可能会显现),而在彻底静止前,那几乎无法感知的、最后一丝惯性挣扎?
声音的信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无法直接判断点数。
但是……
梅戴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声音信息,与第一局他彻底熟悉的、那三颗骰子在不同点数朝上时可能发出的所有声音特性进行着疯狂的比对、筛选、模拟、重构……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是在黑暗中仅凭一根蛛丝摸索庞大楼房的轮廓。
他在赌。
赌那机关并未完全改变骰子最本质的物理特性,赌自己第一局积累的数据依然有部分参考价值,赌自己这双被逼到极限的耳朵,能捕捉到那决定性的、亿万分之一的差异。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梅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仔细看,深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握住了笔。
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在达比略带审视和期待的目光中,在阿布德尔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在承太郎沉默而坚定的守护里——
梅戴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了一个数字。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只有梅戴自己知道,这个数字是基于那些被干扰后的、可能已经失效的声音信息所作出的、带着试探性质的推断而已,和第一轮的答案是一样的道理。
他无法确定那声“咔哒”之后,盅内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双方再次亮出纸条。
达比写的是:10。
梅戴写的是:9。
服务生揭开了骰盅。
黑色的骰盅底座上,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躺着。
点数赫然是:三点,三点,四点。
总和:十点。
“真可惜啊。”达比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他慢条斯理地向椅子里坐了坐,他把玩着手里的两枚筹码,“只差一点呢。看来你的‘好运’只是昙花一现啊,蓝头发的先生。或者,你的耳朵其实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灵光呢?”
阿布德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冲上前去。
承太郎的手臂再次拦住了他,但他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骰盅和骰子,最后定格在达比那志得意满的脸上。
他确信对方出了千,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承太郎隐隐觉得梅戴已经知道对方出千了,但或许和他的现状一样,因为骰盅结构的复杂而说不出达比到底在哪里出千……
梅戴没有理会达比的嘲讽,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枚属于波鲁那雷夫和乔瑟夫的、此刻正躺在达比手心里的蓝色和红色的筹码。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骰盅揭开的那一瞬间,就完全聚焦在了那三颗骰子之上。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如同最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眼前看到的最终点数景象,与骰盅落定前最后一刻他所“听”到的、所有细微至极的声音信息进行着毫秒级的比对和回溯。
骰盅落定前的骰子碰撞声、那声诡异的“咔哒”异响、以及异响之后骰子彻底静止前那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到极致的余振……
所有的声音数据流在他的脑内构建、模拟、重组……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光芒。
嗯……看来并不是所有骰子都被改变了。
只有左边那颗。
在盅内彻底静止前的最后一刹那,梅戴听到的那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由落体的、带着一丝生硬“磕碰”感的细微声响——来源就是左边那颗。
它不是在惯性作用下自然滚动停下的,而是在某种外力的干预下,被“扳动”了极小一个角度,从一个面,“咔”地一声轻响,翻到了另一个相邻的面。
根据他第一局建立的、关于这三颗特定骰子的完整声音模型,结合最终的点数逆向反推……
梅戴很快就明白了机关的原理和效果——那声“咔哒”异响触发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大概率是通过电磁或者其他方式,在骰盅扣下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强制翻转了某一颗骰子的特定一个面。
而达比,显然能通过某种方式知晓或者控制这颗骰子最终被翻转成的点数,或者至少知道其变化范围,从而极大地提高了自己猜中的概率。
达比先生,你的手段,我已经“听”明白了。
梅戴在心中默念。
这一次,他赌错了机关作用后的最终点数。
但是,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从这一刻起,赌局的性质被彻底改变。
梅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达比,刚才的失利从未发生:“妄自尊大到喜欢随意下定论来压力对手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继续吧,轮到我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一些。
达比看着梅戴那过分平静的反应,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但很快就被胜利的快感和对自己技术的绝对自信所淹没。
装镇定,那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还能装多久……
第四局,轮到梅戴摇盅。
骰盅被推到梅戴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观察着达比。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心跳速率提升到了每分钟90次以上,血液涌向四肢,这是典型的紧迫反应准备状态,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在某一刻忽然变得极其轻微而规律——达比在试图强行控制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他不会松一口气,他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方法……任何一种方法。
梅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他再次拿起骰盅,动作依旧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生涩。
然而这一次,梅戴开始摇晃时,他的摇法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手腕的发力角度、摇晃的幅度频率,都进行了微妙的调整。
咔啦……咔啦……
达比的眼睛黏在梅戴手里的骰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看似简单的声音里。
确实,梅戴的摇法没有任何试图干扰或欺骗的意图,骰子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落点都真实无比,以他的专业能力足以轻松捕捉这些信息。
1点翻动,4点稳定。另一颗,6点碰撞变成2点。第三颗,持续旋转。
达比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很干净。
看来他以为我赢定了,放松了警惕,以至于无法准确捕捉这种简单的声音了?
他感到胜利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再次微微向他倾斜。
只要点数清晰,就有绝对把握。
然而,就在骰盅即将落桌的那一刹那——
叩。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来自桌子下方……声音短促、沉闷,像是某种坚硬的微小物体被精准触发。
梅戴眨了眨眼,他的听觉天赋让他能进行360度的声音捕捉,桌下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这声音……应该是金属机簧叩击的声音,非常微小、结构精密。
几乎在同一瞬间,骰盅扣在了桌面上。
梅戴百分之百确定,在落盅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的点数状态是:4点,4点,5点,总和应当是13。
而在那个来自桌下的“叩”声之后,他清晰地听到盅内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嗒”的轻响——应该一粒骰子被某种外力推动了极小的一段距离。
看来这张赌桌本身也有机关……
梅戴将听觉焦点完全锁定在达比身上。
他的心跳在异响发出时有一瞬间的骤停,随后加速狂跳,血液涌上脸颊,但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而右脚脚踝处,传来极轻微的肌腱收缩声和布料摩擦声。
刚才那一下,约莫是他用脚操作的吧。
“请。”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现在面临的不再是骰盅里的磁力机关,而是整张赌桌的陷阱。
对方能动用的资源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达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听到了梅戴摇出的点数,应该是13,但他更相信自己脚下机关的效果。
那个装置能通过桌面对特定区域的骰子产生一个精准的推力,足以将一粒骰子推开,使其翻面。
他摇出的是4、4、5。
脚下踢中的是控制“五号区域”的机关,那正好是5点骰子落定的位置。推力应该足够让它从5点翻成……4点或者3点?那个角度的话,最可能的是翻成3点。
他快速计算着。
那么点数就变成了4、4、3,总和11点……或者如果推力稍大,可能变成1?不,应该就是11点没错了。
但他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这种机关的力量每次都会有些微差异。
他需要观察梅戴的反应。
达比看到梅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着桌面,他的呼吸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点点,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紧张?
达比心中一亮。
他肯定也听到了骰子被推动后的声音,他知道点数变了,但也不确定变成了多少。
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梅戴的破绽。
“蓝头发先生,”达比的声音恢复了些许从容,带着一丝试探,“看来运气似乎开始站在我这边了?”
梅戴抬起深蓝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牌桌,好似能穿透桌面看到下面的机关:“祝你永远都这么好运。”
达比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然后他拿起笔,主动移开了视线,他知道梅戴一定会听。
虽然一直在用语言诋毁,但这家伙的耳朵确实和恩多尔传递回来的情报一样棘手。
梅戴听到达比写下了的那个数字。
两短,听手腕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十位数,是11。
梅戴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猜11?
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很稳妥的数字,5被扳动,四周的数字是1、3、4、6,但这个数难免偏小了一些。
是故意诈我?还是他的机关效果不如他预期?
他脚下的动作很果断,但心跳很快……看来达比也只是确定了一个范围而已,也做不到完全确定结果。
梅戴轻轻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一点。
他指望通过我的反应来确认吗?
“嗯?”达比写完后看向梅戴,对方手里的便签依旧空空如也,达比放下笔,不由得催促了一下,“还没想好要猜哪个吗?”
梅戴没理他,再次将听觉聚焦于骰盅里,将一切杂音排除,只听三颗骰子最细微的动静。
磁力机关被触发后会有微弱的持续磁场音,但这种物理推动的话……
等等,有一粒骰子没有完全落定在平面上。
它的一个角微微悬空,与底盘有极其细微的、间断的接触声。
看来是那粒被推动的骰子,它没有完全翻面,而是卡在了一个倾斜的角度,根据它的重心和倾斜角判断,它最上方的面应该是……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梅戴脑中形成。
11点……
梅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我否定地微微摇头。
达比先生,您的“运气”或者说“技术”,这次似乎出了点偏差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达比,然后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答案。
开牌。达比写下的不出意外是十一点,而梅戴的则是十四点。
该开盅了。
达比脸色阴晴不定,他甚至紧盯着服务生开盅的手。
四点,四点,六点!
总和十四!
达比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颗骰子。
尤其是那颗应该是5点的骰子——它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变成3点或4点,而是因为一股很奇怪的力,震荡成了原本最不可能出现的6点!
他的机关确实奏效了,却产生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结果。
梅戴缓缓吁出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这是依旧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那粒骰子的异常状态和达比自身的不确定性,但比起上一轮的盲目,这一轮已经好太多了。
“看来,”梅戴轻声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下,“精密仪器也需要在理想环境下工作,稍有偏差,结果便南辕北辙。”
达比猛地抬头,发丝有些凌乱,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丝惊惧。
他不仅猜对了点数,甚至完全洞察了他失败的原因!
但梅戴没有叫停,什么意思?他想顶着这样的不公平正面击败自己?
这个男人的听觉……简直是魔鬼。
总比分被梅戴追平了。
点数总和“14”清晰地呈现在底盘上,精准地对应了梅戴写下的数字。
阿布德尔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转化为一声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喘息,他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变得冰凉。
他看着梅戴那依旧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震撼。
“他、他做到了……比分被追平了。”阿布德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对身旁的承太郎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竟然真的猜中了?就在那种情况下?”
承太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赌桌,尤其是对面的达比那剧变的脸色。
他听到了阿布德尔的话,帽檐微微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早已预料般的沉稳:“啊。我早就说过。”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对梅戴绝对的信任,“那家伙不是靠运气的。”
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狂跳的心脏,他转过头,看向承太郎坚毅的侧脸,语气中带着残余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钦佩:“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个达比,他绝对出了千!我虽然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梅戴他明明……”
“他在听。”承太郎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梅戴垂在腿上、指尖似乎无意识轻点着膝盖的手,又迅速回到达比身上,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只是听骰子。”
第30章 赌徒达比(八)
第三十章
阿布德尔愣了一下:“不只是听骰子?那还能听什么?”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梅戴的背影,那个蓝发青年正平静地注视着有些失态的达比,好像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计算。
“第一局,”承太郎低沉的声音缓缓解释道,逻辑清晰,“他是在收集那三颗骰子和那个骰盅所有的‘声音’。就像……”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在实验开始之前校准仪器。而那个‘3’,不过是他随便写的数字。”
“至于为什么是‘3’,”承太郎的唇角微微勾起,有些了然地开口,莫名戳中了梅戴的小心思,“因为三个骰子最小的数字总和是‘3’,当然,他也有可能写‘18’。”
阿布德尔睁大了眼睛。
承太郎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第二局,他摇骰,但他没听骰子。他在听达比写下数字的时候,心里的‘声音’。”
这个说法有些玄妙,但阿布德尔瞬间就理解了——那是基于极致观察力的、对对手心理状态的捕捉和解读。
他回想起梅戴当时确实是专注地看着达比。
“而刚才的第三局……”承太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混蛋肯定出千了,或许是用了机关什么的。”
阿布德尔的心又提了起来:“机关?那梅戴他……”
“他也听到了。”承太郎的语气肯定无比,“而且,他不仅听到了机关启动的声音……在开盅的时候,他恐怕连机关改变了哪颗骰子、改变了多少,都知道了。”
“不过,他对这样的千术很陌生,所以没猜中。”承太郎说着,下颌线微微绷紧,即使是他,也不得不为此感到一丝惊叹。
这种超越常理的感知力和计算力,是梅戴自己独有的武器。
阿布德尔彻底明白了过来,他再次望向梅戴的背影,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焦虑和担忧被一种油然而生的、混合着震撼与绝对信任的情绪所取代。
那看似沉默脆弱的青年,此刻坐在赌桌前的身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同伴,在他们没怎么注意的时候,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冷静的猎手,正用他独一无二的方式,一步步撕开对手的伪装、逼近真相……
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们护在身后。
“原来……如此……”阿布德尔喃喃道,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梅戴他,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承太郎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更加严密地锁定着达比,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既然梅戴已经抓住了对方的狐狸尾巴,并且展现出了足以对抗甚至反击的能力,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对决能在梅戴所创造的、对他有利的“公平”的环境下进行到底。
任何来自场外的干扰,都将被他毫不留情地粉碎。
空气再次凝固,赌局继续。
终局,会是怎样的结果。
……
达比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梅戴那句意有所指的“南辕北辙”,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心脏。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安静的青年,不仅拥有可怕的听力,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计算能力,竟然在短短两局内就窥破了他一项千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用更绝对、更无法被看穿的方式在最后一局碾碎他。
达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职业赌徒的、令人不适的假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狠戾和决绝。
“真是精彩的推理。”达比鼓了鼓掌,声音干巴巴的,“不过,运气这种东西,总是来来去去的,不是吗?说不定下一局,就又回到我这边了。”
梅戴变成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身体稍稍前倾,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平静开口:“您请便。”
最后一局,他肯定无所不用其极。
面对梅戴依旧毫无变化的表情,达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副从容面具碎裂了一些,甚至能让梅戴窥探到底下狰狞的恼怒和一点被看穿后的惊惶。
他死死盯着梅戴,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好、很好!”达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嘶嘶声,像蛇一样,“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要被你看扁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扭曲而冰冷的笑容。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完全不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专注。
第五局。轮到达比摇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块柔软的黑色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骰盅的外壁和手心,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
梅戴平静地看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全部的感知力已经高度集中。他知道,达比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加诡异和难以防备。
擦拭完毕,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丝绒布收了回去。先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然后,达比伸出了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骰盅。
他的动作不再是单一的炫技或标准的摇晃。
达比的双手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诡异的方式协同运作。
一只手手腕急速抖动,让骰盅高频垂直震荡,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噼啪”声;另一只手则五指翻飞,时而轻叩盅壁,时而快速旋转盅体,让骰子在盅内不仅碰撞,更开始以一种反重力的方式沿着内壁疯狂旋绕、弹跳。
他的动作时缓时快,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摇骰,而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祈祷。骰盅在他手中开始以一种近乎黏着的、缓慢的速度开始旋转,几个骰子在盅内相互碰撞的声音变得沉闷、拖沓,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清脆和节奏感。
骰子撞击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复杂、混乱、多层次。
这不再是摇骰,这简直是在用骰子和骰盅演奏一首疯狂而刺耳的噪音交响乐,每一种声音都相互叠加、干扰、掩盖,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听觉荆棘丛。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耳朵能够分辨的状态了。
达比试图用这种扭曲的摇骰节奏,彻底打乱梅戴的听觉聚焦和思维频率。
就连旁观的阿布德尔都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那声音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意识到有着异常听力的梅戴此时的状态只会比他们两个更糟糕。
思及此,阿布德尔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再次发白。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不对劲,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精神污染,他能听出来,达比这是在用极限技术强行制造绝对的混乱,彻底废掉梅戴的听觉。
但他无法直接阻止——这毕竟还在“赌”的范畴内。
承太郎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极其恶心卑鄙的手段,但真的很有效。
梅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扭曲的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听觉神经。
左耳内部的嗡鸣似乎也被勾动,变得活跃起来,与外界的声音干扰里应外合,试图将他的感知拖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他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额角处都粘上了几缕有些洇湿了的浅蓝色发丝。
但梅戴依旧垂着双眼,牙关微微咬紧,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这无孔不入的声波攻击。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烦躁的噪音,将残余的、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如同在狂风巨浪中稳定舵盘一样,死死锁定在那被扭曲、被拖慢、变得异常沉闷的骰子碰撞声里。
这极其困难。
有用的声音信息被大量噪音污染和覆盖,提取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达比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而得意。
他看到梅戴似乎露出了异样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干扰起效了。
摇骰的过程被故意拉得很长,长达两分钟,这对于需要极致专注的梅戴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咔哒!
咔哒。
那声细微的机关启动声再次响起,但它不是单独一声。
而是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掩护下,极其短暂地、连续响了两声。
两声之间的间隔微乎其微,几乎重叠,但梅戴那被逼到极限的听觉,硬生生将这两声剥离了出来。
两声?
他同时启动了两个机关?
还是同一个机关连续触发了两次?
目标是同一颗骰子还是两颗?
梅戴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达比不仅制造了听觉迷宫,更在迷宫的核心,埋下了双重陷阱。
终于,达比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啪!
骰盅被狠狠扣下,那令人烦躁的噪音也戛然而止。
世界再次安静,但梅戴的耳中依旧残留着那古怪的嗡鸣回响,大脑如同被搅浑的水,一时难以沉淀。
达比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却又疯狂得意的表情,他大口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套动作对他的消耗也极大。
但他的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梅戴,像是等待猎物落入最终陷阱的猎人。
“写啊!”达比的声音带着嘶哑和迫不及待,其中还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似乎还在努力从声波攻击中恢复过来的梅戴,“让我见识见识这次你还能不能‘听’出来?”
他率先拿起笔,几乎是狞笑着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死死扣在桌上。
他对自己这终极一招有着绝对的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梅戴身上。
他眉头紧锁,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些,梅戴正在与脑海中残存的噪音和混乱感搏斗,试图从那一片被严重污染的声音废墟里,挖掘出任何可能有用的碎片。
太难了。
声音被扭曲得太厉害,信息支离破碎。
他只能勉强捕捉到骰盅落定前,骰子的大致滚动趋势和可能的状态,但精确点数……几乎无法判断。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梅戴肩上。
还有双重机关……
完全未知的作用模式和最终效果,之前积累的声音模型在那种疯狂摇晃下几乎失效……
怎么办?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力巨大。
梅戴的指尖微微颤抖。
难道……要输在这里?
不。
绝对不能。
梅戴缓缓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跳动。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几乎要过热燃烧。
他在回溯。
回溯噪音中每一个细微的片段,回溯两声几乎重叠的“咔哒”异响的细微差异,回溯骰盅落定前最后一刹那,所有骰子可能的状态……
信息支离破碎,如同在暴风雨中打捞沉船的碎片。
无法直接计算。
既然无法从被严重干扰的声音中听出准确的点数……
那么,就反过来利用达比必然出千这一点。
达比如此自信地写下数字,他必然知道或者能控制最终的点数。
那种古怪的摇法,除了干扰,是否本身就能控制骰子的走向呢?
梅戴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
忽然,他想起达比擦拭骰盅和手掌的那个细微动作。
丝绒布……缓慢黏着的摇法……
是静电?还是某种极细微的磁性粉末?
他通过缓慢的、特定方式的摩擦和摇动,让骰盅内壁或骰子本身产生极其微弱但足以在特定手法下影响骰子最终落点的静电或磁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梅戴的脑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达比写下的数字,就不是猜的,而是他预设的数字。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不是猜点数,而是猜达比想要摇出的点数。
但这同样极其困难,达比会预设什么数字?
梅戴的思维在电光火石间穿梭。这场赌局,不能赌骰子了,要赌,就要赌达比的心理。
赌他在使出这种终极手段后,那过度自信之下可能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松懈;赌他以为自己必胜无疑时,精神层面可能会泄露出的、关于“答案”的蛛丝马迹。
若非如此,梅戴真的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这比第二局时更加凶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梅戴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之前的推理全部推翻。
他听着达比那急促中带着得意的呼吸,听着他心脏过度兴奋的搏动,听着他肌肉微微颤抖所发出的低频振动,听着他精神层面那种掌控一切的、近乎膨胀的自信……
他在那一片由胜利预感构成的声音中,努力捕捉着那一丝可能指向某个特定数字的、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感觉极其模糊,如同风中残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达比脸上的得意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
梅戴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倾向性”……但它指向的数字……却让梅戴感到一丝不解和强烈的危险感。
那个数字,似乎与他自己根据混乱信息推断出的、最不可能的某个选项隐隐重合……
是陷阱吗?是达比故意释放的误导信息?
还是……灯下黑吗?
梅戴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强烈的、近乎直觉的危险预感驱使下,写下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数字。
梅戴甚至没有再多思考一秒钟,就将纸条扣在了桌上。
动作快得反常。
达比脸上的狞笑几乎要溢出嘴角,他看到梅戴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快速写下数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果然,在自己的终极干扰下,这小子的耳朵和脑子终于报废。
他好像已经看到梅戴的灵魂筹码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美妙场景,达比甚至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想着梅戴的灵魂筹码肯定是蓝色的。
“开吧!让我看看你最后的挣扎!”达比志得意满地高声宣布,甚至懒得再去维持那虚伪的礼仪。
服务生颤抖着手,先是揭开了达比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9。
一个很中庸,但在他绝对掌控下的数字。
然后,服务生的手移向了梅戴的纸条。阿布德尔屏住了呼吸,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如刀。
纸条被翻开。
上面写着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0。
“零?”达比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嘲讽和快意的大笑,“你是在开玩笑吗?三个骰子怎么可能有零点,你果然是放弃了吗?蠢货!”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之中,梅戴却缓缓地、异常平静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达比刺耳的笑声:“为什么不可能呢,达比先生?”
达比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狐疑地、带着一丝莫名的不安看向梅戴。
梅戴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清澈,他抬起手,理了理额角有些乱了的发丝,唇角漾开的笑容温柔而平和:“请开盅吧。让我们一起见证您那无所不能的‘技术’,究竟创造出了怎样的‘奇迹’。”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达比的心脏,他猛地扭头,对服务生厉声喝道:“开!快开!”
服务生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揭开了骰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底盘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点数。
因为那三颗白色的象牙骰子……竟然……全部……竖立着,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违反常理的姿态,用它们的棱角稳稳地立在绒布之上。
每一颗骰子都没有任何一面朝上。
所有的点数,都隐藏在了垂直的棱角之中。
总和——零点。
第31章 赌徒达比(九)
第三十一章
“不……不可能!”达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眼球充血暴突,疯狂地摇头,“这不可能!我设计的明明是……怎么会是立起来?这绝对不可能!”
他为了确保胜利,确实在摇晃中运用了极致的技巧和静电控制,意图让骰子呈现出特定的点数。
但他追求的是点数,是胜利,而不是这种华而不实、概率极低、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立骰”。
这种结果完全脱离了他的预设和控制。
梅戴看着彻底崩溃的达比,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来,您过于追求控制骰子的‘点数’,却忽略了您那复杂手法本身所带来的、极其微小的、导致骰子‘立起’的概率窗口。”
“您制造的混乱,最终反而成为了您失败的导火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向那稳稳立住的三个骰子上,在回忆最后那决定性的瞬间。
“原来在骰盅落定的最后一刹那,我听到的不是某颗骰子稳定在某个点面上的声音……而是三颗骰子同时以棱角触底时,那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三个‘叮’声……”
梅戴喃喃着,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达比那双因为过度震惊和失控而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您因为过度自信和急于求成,在落盅时那一下远超必要的、过于猛烈的撞击力度。这道多余的力度,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将骰子‘震’立起来的最后一把推力。”
“您输给了您自己,达比先生。”梅戴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如果真的按照您的手法和技巧来说,这三枚骰子会老老实实待在3点上,您甚至在用您自己来诱导我去放弃专注于骰盅的精力……但答案显而易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达比失魂落魄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仿佛信仰和灵魂都被彻底抽空了。他不仅输了,而且是以一种他最无法理解、最无法接受的方式,输给了自己最得意的“技术”。
阿布德尔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
承太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压了压帽檐,遮挡住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震撼和激赏。
他绷起来的肩膀放松了下去,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阿布德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是够了。”
他……总是能做出这种超出常人想象的事情。
梅戴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身体因为极度的精神透支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他就伸手撑住扶手,重新稳住。
直到属于乔瑟夫的筹码落入掌心的微凉触感,并未带来多少胜利的实感,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压得梅戴指尖微微发颤。
在放松下来后,极度的精神透支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耳边那熟悉的嗡鸣声似乎也因这短暂的松懈而陡然放大,尖锐地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世界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色彩和轮廓都有些发飘,梅戴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梅戴!”阿布德尔第一个冲上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想要伸手搀扶,却又怕碰触到对方此刻可能极度敏感的状态,“你怎么样?”
梅戴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他试图开口说“没事”,但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
他深蓝色的眼眸抬起,越过阿布德尔的手臂,然后梅戴伸手拿过桌子边放着的声波过滤器,重新戴到左耳上。
熟悉的滤过器稍稍隔绝了外界过于纷杂的声响,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但精神的疲惫和左耳的钝痛却无法立刻缓解。
而筹码落入梅戴掌心的细微声响,终于将达比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重新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绝望的疯狂。输了?他竟然真的输了?输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还是在引以为傲的领域被对方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击败?
不!他绝不能接受!
“等……等等!”达比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尖叫出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达比死死盯着梅戴手中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猛地伸手,似乎想伸手去抢,但又畏惧于承太郎那冰冷的目光,手指僵在半空,声音嘶哑尖锐,“不算!这局不算!”
梅戴微微蹙眉,将筹码握紧,平静地看着他:“达比先生,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什么?”达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喊道,“立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一定是意外、是巧合!不能算数……”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过梅戴手中的筹码,最终死死盯住了那枚代表着乔瑟夫灵魂的红色筹码,眼中闪过极度不甘和挣扎。
犹豫了足足两三秒,达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怨毒:“乔瑟夫·乔斯达的筹码……你可以拿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红色筹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梅戴的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筹码变轻,最后凭空消失了。
这意味着乔瑟夫的灵魂获得了自由。
然而,达比却紧紧攥着手中剩下的、属于波鲁那雷夫的那枚蓝色的筹码,丝毫没有交还的意思。
他猛地把另一枚孤零零的蓝色筹码狠狠摔在了桌面上——那是波鲁那雷夫的灵魂。
“但游戏还没有结束!”达比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赌局还没有完全分出胜负,我只答应过你们赢了可以拿走乔斯达的筹码!可没说过你们赢了就能拿走全部!波鲁那雷夫的筹码还在我这里,我还没有输——”
“他的!”达比的脸因为激动和扭曲而变得狰狞,他挥舞着手臂,指着依旧动不了的波鲁那雷夫,“他的灵魂还在我这里,赌局还没有结束!我们……我们换一个方式,扑克——对、我们来玩扑克!这才是真正赌徒的对决……”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语无伦次地叫嚣着:“如果你赢了,我就把他的灵魂都还给你!如果你输了……”达比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连同你刚刚赢回去的乔斯达的灵魂,也要再次交出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无赖和垂死挣扎!
达比挣扎着想要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和掌控力,尽管他的声音因为心虚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一旦全部筹码失去,等待他的将是不可被饶恕的深渊和……
达比的视线落到了站在阿布德尔和梅戴两人身后、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的人。
那家伙毫不留情的怒火。
梅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为达比的狡辩,而是因为一股新的、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连续极致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此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掏空后又塞满了棉花,连保持站立都变得异常困难。这使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阿布德尔的身上,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卑鄙……你这无耻的混蛋!还想耍赖吗?”阿布德尔怒不可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梅戴,支撑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同时对着达比怒目而视,“梅戴已经赢了!按照约定你应该释放所有人的灵魂!”
“约定?”达比歇斯底里地笑着,“约定是赢家通吃!我现在还是赢家,我手里还有筹码,我说赌局没结束就没结束!除非……”他恶狠狠地看向梅戴,“……除非你不敢、你怕了、刚才只是你运气好!”
梅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连续的极致专注和计算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左耳的嗡鸣也因为最后的声波干扰而加剧。
面对达比这胡搅蛮缠的扑克挑战,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扑克更侧重于心理博弈和概率计算,而非他擅长的极致感知,更何况对方的千术层出不穷。
他刚想开口,一个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地在他身后响起。
“够了。”
就在此时,承太郎不动声色地横跨上前一步,越过了梅戴,他背对着梅戴和阿布德尔,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岳,挡在了他和癫狂的达比之间,黑色的学生制服外套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弧度的嘴角。
“真是个纠缠不清的垃圾……”承太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盖过了达比的叫嚣,“你的对手,换人了。”
达比被承太郎那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依旧色厉内荏地指着被阿布德尔搀扶着的、脸色苍白的梅戴,尖声道:“换人?凭什么!他才是和我对局的人,他必须跟我赌完!除非他亲口承认他不行了!否则……”
“他累了。”承太郎打断了达比,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阿布德尔,”承太郎的声音依旧平稳,下达指令,“带他过去休息。”
“可是,承太郎,这家伙他……”阿布德尔还有些不放心,担心达比再耍什么花样。
“这里交给我。”承太郎淡淡地说道,语气却重如千钧。
阿布德尔看着承太郎那绝对可靠的背影,又看了看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闭目忍耐着不适的梅戴,终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梅戴,缓缓地向后退去,离开牌桌的范围。
达比眼睁睁看着梅戴被带走,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后的生机正在流逝,他激动地还想说什么:“喂!你们不能……”
唰——
承太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桌前。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达比完全笼罩。达比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承太郎面无表情地拉开梅戴刚才坐过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绿色的牌桌面。
咚、咚。
两声轻响,却如同重锤般敲在达比的心脏上。
承太郎微微抬起帽檐,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如同冻住了的薄荷酒,直视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达比,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压力:“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你的对手,换人了。”
承太郎甚至没有回头去查看梅戴的状态,但那宽阔的背影本身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一切风雨都挡在了身后,但他的话语里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维护:“而且,你似乎忘了……”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冷冷地锁定达比,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我还没跟你算,你对我同伴出手的这笔账。”
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骤然降温。
达比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才是这伙人里最可怕的那个存在。
“扑克,是吧?”承太郎这才坐下,顶替了梅戴的位置,根本不给达比反驳的机会,他用手指了一下牌桌,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却极具威慑力的姿态,“正好,我也很久没玩了。”
承太郎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属于波鲁那雷夫的蓝色筹码,最终定格在达比惊恐的脸上,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就用你手里剩下的所有筹码、赌上你的一切……”
“来让我‘娱乐’一下吧,赌徒。”
……
一直强撑着的梅戴,在这份令人安心的守护感降临的瞬间,一直紧绷如弦的精神终于难以抑制地彻底松懈下来。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上,伴随着左耳内部陡然加剧的、如同尖锐鸣笛般的嗡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得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尚未干涸的冷汗再次涔液而出,指尖变得冰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勾住了阿布德尔的手臂想要稳住身体,但两眼一黑,手指也软了下去。
“小心一点。”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阿布德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险些软倒的肩膀。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入手处是一片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阿布德尔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他能感觉到梅戴身体的虚弱远超想象。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想要表示自己没事,但开口的声音却异常沙哑微弱:“只是……有点累……”他闭了闭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黑幕,“耳朵……有点吵……”
他的听力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种负担,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承太郎和达比对峙时压抑的气流声、远处其他赌客隐约的喧哗、甚至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都被放大,混合着左耳那恼人的耳鸣,不断冲击着梅戴过度透支的神经。
阿布德尔立刻明白了他的状况,搀扶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了些:“还是先别说话了,先到旁边休息。这里交给承太郎,他可以应对。”
他半扶半抱着梅戴,小心地将他带离牌桌区域,安置在不远处一张柔软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把椅子恰好背对着激烈的赌桌,能隔绝掉一部分视觉上的刺激。
梅戴几乎是陷进了椅子里,身体软软地靠着,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疲惫地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急促。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和休息。
阿布德尔脱下自己的长外套,轻轻盖在上面,又警惕地守在梅戴旁边,目光不时扫向牌桌方向,既要关注承太郎那边的局势,又要确保虚弱的梅戴不再受到任何打扰。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
“唔……呃……”
只见一直僵坐在波鲁那雷夫旁边、如同雕塑般的乔瑟夫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好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瞬间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
“乔……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惊喜地低呼一声。
乔瑟夫甩了甩头,似乎想弄清楚状况,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之前仿佛被挖空一块的冰冷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心跳和温热的血液流动感。
“我……我刚才是……”乔瑟夫眨了眨眼,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达比的挑战、自己的轻敌、灵魂被抽离时的虚无感……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到了被阿布德尔护在身边、脸色苍白闭目休息的梅戴;看向牌桌方向,看到了正与承太郎对峙、状若疯狂的达比,以及依旧躺在达比面前、代表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的蓝色筹码。
“虽然很高兴你们能有所收获,但……”乔瑟夫瞬间明白了局势,在视线瞟到达比的时候脸色一变,立刻就要挽起袖子上前去:“果然啊,看见那混账的脸就火大。”
“乔斯达先生!”阿布德尔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冷静点,您的灵魂是梅戴刚刚才赢回来的。您现在也需要休息。”
乔瑟夫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看向椅子上虚弱不堪的梅戴,又看了看挡在达比面前、气势惊人的承太郎,瞬间理清了大概的脉络。
是梅戴从那个人手里赢回了自己?
乔瑟夫的脸上闪过震惊、后怕、以及深深的感激和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去找达比算账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梅戴的椅子旁,蹲下身,慢慢掀开阿布德尔的外套,仔细查看了一下梅戴的状态后又盖了回去,眉头紧紧皱起,声音轻了很多:“他怎么样?”
“精神力透支得很厉害,耳朵的情况……似乎在可使用范围内达到极限了。”阿布德尔低声道,“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需要静养。”
乔瑟夫点了点头,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梅戴没有受伤那边的肩膀:“干得漂亮……好好休息。”他站起身,看向承太郎的背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捏紧了拳头,“接下来就交给承太郎吧。这小子,没有把握是不会应战的……”
第32章 赌徒达比(十)
第三十二章
承太郎看着达比在自己对面坐下,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立刻要求开始赌局,而是用食指点了点达比手边那副在初遇时使用过的扑克牌。
“在赌局开始之前,”承太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先做个试验。”
达比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试验?”
“你,”承太郎的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那副牌,“洗牌。用你最拿手的方式,随便洗。”
达比眯起眼睛,猜不透承太郎想干什么,但他对自己的洗牌技术极有信心,依言拿起了那副扑克牌。
他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纸牌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各种花式切牌、交叉洗牌令人眼花缭乱,最后“啪”地一声,牌被完美地合拢,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然后,”承太郎继续指示,语气依旧平淡,“随意切一次牌,切完不要洗,自己看最上面的牌型。”
达比心中的疑虑更甚,但还是照做了。
他随意地将牌堆从中间切起,将上半部分放到一旁,然后快速瞥了一眼现在位于牌堆最上方的那张牌,记住了花色。
“看完了?”承太郎问。
“当然。”达比挑眉。
然后,在达比略带惊讶的注视下,承太郎甚至没有碰那副牌,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将第一张牌的牌型和花色报了出来:“让我猜猜,是红桃6。”
“那我就从上往下开始报了。”不等达比反应过来,承太郎就像报菜名一样,口齿清晰地说了起来:
“黑桃A,方块7,梅花6,黑桃q,红桃10,红桃2,方块K,梅花J。”
达比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把牌在面前摊开核对——完全正确,一张不差,甚至连顺序都一模一样。
“不只是这八张。”承太郎打断了他的惊骇,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整副牌的顺序,我现在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因为从你开始洗牌的那一刻起,所有五十二张牌我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因为[白金之星]的眼睛,”承太郎不疾不徐地开口,[白金之星]在他身侧隐隐显现,“能在你洗牌的瞬间,看清所有纸牌的排列顺序。”
“牌的顺序……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达比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变得惨白,这意味着,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对方几乎能预知所有的发牌结果。
“当然,”承太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如果你洗牌时,能把牌面紧紧扣住,不让我看到……或许能有点用。”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向达比涌去。
“而我告诉你这一点,”承太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压迫,“只是想提前知会你一声——接下来,如果你还想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前最好掂量掂量,能否快过[白金之星]。”
达比的额头上渗出密集的冷汗,手指微微颤抖,他最大的倚仗之一在对方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面前,似乎变得岌岌可危。
承太郎说完,不再看他,直接对旁边噤若寒蝉的服务生道:“换一副全新的、带安全封条的牌。”
服务生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取来一副完全密封、塑封完好无损的扑克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崭新的纸牌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味,静静地躺在那里,最终的赌局,终于要在这副全新的牌具上展开。
……
意识像是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海洋中缓缓浮起一样。
首先回归的是身体的感觉——一种仿佛被掏空后的极度疲惫,肌肉酸软无力,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昏沉。
脑袋里的嗡鸣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降低为了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噪音,不再那么尖锐刺人。
然后,是触觉。他感觉自己靠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什么东西,带着一丝温暖的重量。
最后,是听觉。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担忧和些许笨拙的声音,正在不远处响起,似乎在和谁说话:“……真的……吗?”
“……看起来……好白……要不要……水……”
好熟悉。
是简的声音吗?
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适应了柔和却有些昏暗的光线后,他首先看到的是波鲁那雷夫那头显眼的银色头发,以及对方正凑得很近、写满担忧的蓝色眼睛。
“简……?”梅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刚醒来的迷茫。
“哦、你醒了!”波鲁那雷夫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依旧小心翼翼地没有提高音量,“梅戴,感觉好点了吗?你……好像睡着了,吓了我一跳。”
睡着了?
梅戴恍惚地想。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阿布德尔搀扶到这张椅子上,耳边是承太郎对达比说的那句“你的对手换人了”,之后无尽的疲惫便如同厚重的幕布一样笼罩了下来。
他轻轻动了动,试图坐直一些,盖在身上的、属于阿布德尔的外套滑落了一点。波鲁那雷夫赶紧伸手帮他拉好。
“别急着起来,再多休息会儿。”波鲁那雷夫的语气是罕见的轻柔和放松,“已经没事了,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梅戴的视线越过波鲁那雷夫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牌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达比。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抱着头,嘴角咧出很诡异的弧度,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含糊不清、支离破碎的词语,像是“不可能”“搓麻将”“是我赢”什么的。
他的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扭曲,显然是精神彻底崩溃了。
而承太郎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牌桌旁,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收敛却依旧存在的、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
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也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乔瑟夫正活动着手腕和脖子,嘴里嘟囔着“真是够呛”,而阿布德尔则注意到了梅戴醒来,对他投来一个温和而关切的眼神。
“承太郎他……”梅戴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哈哈!承太郎那家伙真是太厉害了!”波鲁那雷夫忍不住提高了点音量,但立刻又压了下去,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后怕交织的神情,“你睡着之后可是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刚才阿布德尔都和我讲过了……JoJo他根本没跟那混蛋好好赌牌!”
波鲁那雷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激动:“那家伙出老千换了一手好牌,不过承太郎根本就没在意牌面,他一直都在……都在攻击那家伙的心理防线!好像说了些什么关于灵魂的事?具体我也没太认真听,但效果拔群!”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神志不清的达比:“你看,直接就变成这样了!根本不用赌到最后,那家伙自己就彻底崩溃了,灵魂自然也还回来了!”波鲁那雷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真是的,差点就被这种混蛋给……不过还好有你们在!”
原来如此。
梅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也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承太郎,关键时候是十分靠得住的类型啊。
这时,承太郎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地上蜷缩的达比,确认其再无威胁,然后便落在了刚刚醒来的梅戴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
承太郎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来到梅戴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将一枚冰凉而熟悉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梅戴盖着外套的膝盖上。
那是三枚白色的筹码。
而上面并没有附着的那种冰冷滞涩的感觉,反而因为承太郎手心的温度而变得普通而温暖。
“留作纪念。”承太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梅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筹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它们握在手里:“……好的。”
承太郎没再说什么,只是压了压帽檐,算是回应。
“好啦好啦,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乔瑟夫走了过来,语气轻松了许多,他拍了拍手,看向梅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感激,“梅戴,这次真是多亏你在关键时刻顶住……真是帮大忙。”
阿布德尔也微笑着点头:“是啊,如果不是你先赢回了乔斯达先生,并且消耗了那家伙大量的精力,后续也不会那么顺利。”
波鲁那雷夫更是用力点头:“没错!梅戴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赢过那种怪物……虽然最后是承太郎解决的,但在我心里你才是头功喔!”
面对这样多的赞扬和关怀,梅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下头:“我只是脑子一热,光想着一定要让你们平安无事……总之大家没事就好。”
左耳的嗡鸣似乎还在提醒着他之前的极限消耗,身体也依旧疲惫,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的暖流缓缓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寒意。
危机暂时解除,同伴无恙。
这便足够了。
……
短暂却至关重要的休整后,伊奇也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小队再次集结于越野车内。
窗外的开罗城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与渐起的夜色中,喧嚣而神秘,貌似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必须尽快找到dIo的藏身之处。”乔瑟夫摊开一张详细的开罗地图,手指点在上面,眉头紧锁,“每多耽搁一秒,他的力量就可能增强一分,我们也可能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之下。”
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在先前的搜查之中让他们意识到,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吸血鬼巢穴,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左右看了看,然后缓缓举起了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那个……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关注一下这位的情况呢?”
他的手指着裹着灰色头巾、正在发呆的梅戴,闻言,梅戴抬头看向波鲁那雷夫,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阿布德尔面露忧色,他看向身旁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疲惫的梅戴:“确实。搜寻工作恐怕不会轻松,需要高度的警觉和感知……而且梅戴的状态,恐怕不适合再参与高强度的侦查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梅戴身上。
梅戴刚刚正微微蹙着眉发呆,即便戴着声波过滤器,开罗街头夜晚的嘈杂声——远处的车流、近处的人语、不知从哪家店铺传来的音乐——似乎仍在隐隐穿透过滤,刺激着他受损的听觉神经,让他无法完全放松下去。
波鲁那雷夫猛地一拍手:“有了!”他看向梅戴:“必须得让它们彻底休息才行的话,既然已经有了这个过滤器……”
他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开口,然后伸手撩开了梅戴浅蓝色的头发,让所有人看到了梅戴耳朵上戴着的装置:“我们不如把它调到最大功率,再把耳朵包起来,隔绝一切声音。这样肯定好得快!”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极端,但并非没有道理……持续的、哪怕是经过过滤的噪音刺激,确实不利于听力的恢复。
梅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开口:“简的提议不无道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听觉的负荷已接近极限,若想尽快恢复,暂时的“与世隔绝”或许是必要的代价。
于是梅戴把自己耳朵上佩戴的声波过滤器卸了下来,然后拿出随身的小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节侧面的旋钮,将旋钮缓缓调至标识着最大功率的位置。
这意味着过滤器将进入超负荷工作状态,几乎屏蔽掉所有外界声音,只为他的耳蜗提供最基础的保护,隔绝一切可能加剧伤势的声波刺激。
随之而来的代价是——他暂时将基本失去绝大部分的听觉。
当旋钮咔嗒一声轻响到位、再把过滤器戴回去时,世界在梅戴的感知中骤然变得极其遥远和模糊。同伴们的说话声变成了沉闷的、无法分辨含义的低嗡,窗外的车流人声彻底消失,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也并非完全寂静,一种低沉而均匀的、类似白噪音的嗡鸣成为了主导,除此之外,绝大部分的外部声响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梅戴笑了笑,深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自己听不见,但他依旧说道:“好了。”
阿布德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让梅戴耳朵尽快恢复的最佳方式。
他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柔软的医用绷带,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梅戴的耳朵连同过滤器一起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在最后一层绷带固定好,梅戴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以视觉和触觉为主导的静谧。
他试着动了动头部,绷带的存在感很强,但并不难受,反而带来一种被妥善保护的安全感。
这种体验极其怪异。
以前从不重视的视觉变得异常清晰,开罗夜晚闪烁的霓虹、同伴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都仿佛被放大了一般。
但与之相对的,是听觉的彻底缺席,一种微妙的失衡感萦绕着梅戴,让他下意识地更加依赖视觉和其他的感知。
梅戴看到波鲁那雷夫的嘴巴在动,乔瑟夫也在说着什么,阿布德尔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但他几乎听不清任何具体的词句,只能通过口型和表情勉强猜测。
梅戴皱眉,认真地尝试着集中注意力读唇,但这显然很困难。
而且如果是自己单方面说话却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感觉也特别特别奇怪。
梅戴想了想,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模拟走路的动作,然后指向窗外的开罗城,最后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们现在就这样出发去寻找吗?
波鲁那雷夫立刻用力点头又摇头,虽然梅戴听不清,但依旧在大声说着什么,并比了个大拇指。
乔瑟夫也点了点头,他放慢语速,用口型清晰地说:小——心——跟——紧。
阿布德尔则拍了拍梅戴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梅戴,示意会紧跟在他身边。
梅戴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明天清晨就以这样的状态融入这片无声的行动。
然而,就在梅戴试图理解乔瑟夫接下来更复杂的指令时,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是承太郎。
他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梅戴脸上,似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放慢语速说话,而是直接做出了几个简洁明了的手势。
他先是指了指梅戴,然后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再指向门口方向,最后手掌向下平放,微微向下一压。
你,跟我,走,安心。
梅戴微微一怔。
承太郎的手势并非标准手语,甚至有些随意,但其中蕴含的指令意图却异常清晰。
更让他感到些许诧异的是,承太郎似乎可以完全理解他刚才那个“出发寻找”的手势含义,并且自然而然地用类似的方式进行了回应。
承太郎好像天生就擅长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意图,反正梅戴是没见到过承太郎特意练习过这种手势交流。
承太郎没有等待梅戴的回应——在这种状态下,语言的回应本就是多余的——他已经转头,朝着乔瑟夫说了什么,然后梅戴就看到了有些跳脚的波鲁那雷夫和把他摁下去的阿布德尔。
承太郎挑眉,嘴巴张张合合,然后波鲁那雷夫更跳脚了。
这场景让梅戴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了这个“问题”后,阿布德尔开车带着所有人找了个休息的地方,然后梅戴和承太郎分到了一个房间。
第33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一)
第三十三章
清晨的开罗,空气尚未被烈日完全炙烤,带着一丝难得的清爽。
梅戴站在旅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绷带下过滤器传来的、恒定而低沉的嗡鸣。世界依旧是一片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寂静,但他的心绪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而且……昨天晚上还简单洗了一下头发。
梅戴轻笑着闻了闻发梢,是一股清新的玫瑰香气,花香总会让他心情变好一些。
短暂的休整无法完全驱散疲惫,左耳深处的钝痛也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临崩溃的透支感了。
他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包裹耳朵的绷带,确保它们牢固且不会在行动中滑落。
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凑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大大咧咧、充满活力的笑容,在和梅戴两个人左右贴了一下脸后,用力比划着昨天晚上临时学的“感觉怎么样”的手势,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梅戴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走了过来,两人的表情都比昨夜轻松一些,但眉宇间仍笼罩着一层紧迫的阴影。乔瑟夫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开罗地图,对着梅戴指了指上面几个可能的方向,又做了个“搜寻”的手势。
梅戴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承太郎最后走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梅戴一眼,确认他状态尚可,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出发。
搜寻工作再次展开。
由于梅戴无法听到任何呼叫或警告,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队形也保持得更加紧凑了一些,梅戴被保护在了队伍相对中心的位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开罗的街道逐渐变得喧嚣,但对于梅戴而言,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一样。
就在一次例行的问询中,波鲁那雷夫注意到了路边一栋正在修缮屋顶的建筑。
一个老泥瓦匠正蹲在屋顶上,慢条斯理地砌着砖块,波鲁那雷夫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让其他人稍等,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靠在墙边的梯子,敏捷地翻上了屋顶。
梅戴在下面看着波鲁那雷夫灵活的身手,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波鲁那雷夫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张有dIo所在的建筑背景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避开未干的水泥,凑到老泥瓦匠身边,比手画脚地开始询问。
下面的几人只能仰头看着。
梅戴看到波鲁那雷夫指着照片,又指着周围的建筑屋顶,表情急切,老泥瓦匠起初似乎有些困惑,但在波鲁那雷夫坚持不懈且动作夸张的沟通下,他最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那张照片。
老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建筑的屋顶部分,又指了指远处城南的方向,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因为距离和角度,梅戴无法读唇,但他看到波鲁那雷夫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专注。
老人又说了几句,用手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手势。
波鲁那雷夫的表情从严肃转为一种混合着激动和凝重的神色,从口型可以看出,他郑重地向老泥瓦匠道了谢。
很快,波鲁那雷夫爬了下来,脸上带着兴奋又焦急的神情,语速极快地对乔瑟夫和承太郎报告,同时激动地指向南方:“那个老伯说了,这种风格的屋顶瓦片和装饰,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现在很少见了!他还说在开罗,越往南走这样的老房子就越多!”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示意阿布德尔看好梅戴,然后自己快步走向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
梅戴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不到波鲁那雷夫说了什么,但从乔瑟夫骤然凝重的表情和急促的动作来看,一定是得到了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信息。
他看向身边的阿布德尔,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阿布德尔面色沉重,他凑近梅戴,放慢语速,用很清晰的口型说道:屋——顶——古——老……南——边。”
南边?
梅戴很聪明立刻明白了阿布德尔的意思,看来是线索指向了开罗的南部区域,那里的建筑更为古老。
就在这时,打完电话的乔瑟夫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了一点,甚至带着一丝苍白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乔瑟夫快步走回队伍,直接对他们几人说了几句什么。承太郎的眉头瞬间锁紧,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波鲁那雷夫也收起了之前的激动,脸上露出了有些焦急的神色。
阿布德尔显然也听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看着他的梅戴,一字一顿地传达那个消息:“情——况——恶——化……只——剩……三、四、天。”
三四天……他们就只剩下三四天的时间了?
不需要任何听觉,他也能从同伴们骤然变得急迫和决绝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时间压力。
沉默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承太郎猛地压了一下帽檐,率先转身,走向越野车,只留下一句清晰简短的话语:“没时间犹豫了。向南出发。”
乔瑟夫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荷莉太太只剩下三四天时间的残酷事实,让原本就紧迫的搜寻瞬间变成了与死神的赛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焦灼。
承太郎那句“向南出发”如同指令,众人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步伐急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而,刚走出几步,波鲁那雷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拦了一下身边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梅戴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注意到前方的动静,也停了下来。
他看见波鲁那雷夫转向其他人,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混合着歉意和决然的表情,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双手还比划着,似乎是在解释和请求。
乔瑟夫先是皱紧了眉头,显得很不赞同,用力摇了摇头,阿布德尔也露出不放心的神色,试图劝说。
但波鲁那雷夫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指着某个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路,也不是正南方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坚定。
在梅戴的寂静世界里,争论持续了短暂却显得漫长的一分钟。
最终,乔瑟夫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阿布德尔也忧虑地点了点头。
波鲁那雷夫如释重负,他对众人点了点头,又特意回头,对站在后面的、梅戴的方向投来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随后便转身,快步朝着他刚才指的方向跑去了,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迅速远去,消失在街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梅戴有些茫然,他看向承太郎,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承太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只是目送波鲁那雷夫消失,然后转向梅戴,走了过来。
他抬起手,没有试图说话,直接选择用手势交流。
他先是指了指波鲁那雷夫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脚下,画了个小圈,最后;他指了指梅戴,又指了指一直懒洋洋跟在队伍最后面、正用后腿挠着耳朵的伊奇,做了一个“随意走动”的手势。
意思大概是:波鲁那雷夫暂时离队,我们需要在这里等他,你可以和伊奇去附近随便逛逛。
梅戴明白了。
虽然不清楚波鲁那雷夫为何突然离开,但显然队伍需要等待。
而承太郎的这个安排,或许也是考虑到他需要在一个相对“安静”且不引人注目的状态下等待,避免一直待在车内或固定地点徒增焦虑。
他对着承太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承太郎没再多言,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便走向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三人聚在一起,似乎开始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波鲁那雷夫离开的方向和周围的环境。
梅戴则将目光投向了伊奇。
那只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样子的波士顿犬,此刻正蹲坐在一块路缘石上,打着哈欠,好像刚才的一切争执与它毫无关系。
梅戴蹲下身,唇角微微勾起,从口袋里掏出来咖啡味的口香糖,对着伊奇招了招手。
伊奇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点拽的步伐走了过来,用鼻子蹭了蹭梅戴伸出的手,然后顺势叼走了梅戴手里已经剥开了的口香糖。
尽管听不见伊奇的哼唧声,但梅戴能感受到它鼻尖的湿凉和皮毛的柔软,这种无声的接触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慰。
他站起身,对伊奇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便沿着街道,朝着与波鲁那雷夫离开方向相反的一侧,慢慢地踱步走去。
伊奇则跟在他脚边,时而小跑几步冲到前面,时而停下来好奇地嗅嗅路边的杂物,但始终没有离开梅戴太远。
这片区域似乎相对僻静,建筑多为低矮的平房,有些墙面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木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梅戴走得很慢,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建筑,虽然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希望渺茫,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留意着任何可能与那张照片上出现的建筑有着相关特征的屋子。
伊奇很享受这短暂的“放风”时间。
它偶尔会抬起后腿,在某个墙角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或者来了兴致去扑一下塑料袋什么的,玩得不亦乐乎。
梅戴看着伊奇,紧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放松了一丝,和这个熟悉的小家伙在一起,似乎总能让人感到一丝轻松,哪怕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前方道路延伸,依旧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居民区,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远处承太郎等人的身影,他们似乎仍在原地等待。
伊奇也跑了回来,蹲坐在他脚边,抬着头看着梅戴,然后抖了抖耳朵。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就在这里等。
他蹲靠在一面晒得暖洋洋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暂时驱散了耳畔那永恒的、低沉的嗡鸣带来的冰冷感。
伊奇似乎对某个墙角缝隙里残留的陌生气味产生了浓厚兴趣,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钻进去,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梅戴耐心地蹲在几步开外,看着它这副专注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阳光将他和伊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脚底传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清晰的、沉闷的震动,透过鞋底,沿着骨骼直接传递到他的身体核心。
那震动短暂却极具冲击力,好像是不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甚至引发了地面微弱的涟漪。
梅戴的身体瞬间僵住。
伊奇也猛地从墙角缩回了脑袋,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梅戴听不见的低吼,身体伏低,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出事了吗?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立刻抬头,循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正是他们刚才分开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梅戴转身就朝着来路跑而去,在绕过街角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一片狼藉!
一辆看起来像是运货用的小卡车侧翻在地,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零件散落一地。
而在卡车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熟悉的身影。
乔瑟夫仰面躺在地上,额角有明显的血迹,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阿布德尔趴伏在地,后背的衣服撕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尘土;波鲁那雷夫则蜷缩在墙边,银色的头发沾满了灰泥,身上还盖着撞碎了的墙块。
而最让梅戴瞳孔骤缩的是承太郎——他正单膝跪在那辆侧翻的卡车旁,一只手死死撑着扭曲的车身,似乎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它稳住或者推开另一侧,他的校服外套上满是尘土和擦痕,帽檐下,梅戴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顺着下颌线滑落的汗珠与……血痕?
“空条先生!”
极致的惊骇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梅戴甚至忘记了自己暂时失聪的状态,一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呼脱口而出。
虽然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那声带剧烈的震动和胸腔的共鸣感是如此真实。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圣杯]瞬间浮现在他身侧,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梅戴不顾一切地朝着承太郎的方向快步冲了过去,脚步因为地面的杂物和内心的慌乱而有些踉跄。
[圣杯]的触须随着他的心意,首先轻轻地剐蹭过离它最近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快速确认着他们的生命体征和伤势严重程度。
在他们稳定的心跳传入梅戴的脑海中,他才暂时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锁定在了唯一清醒的承太郎身上。
他冲到承太郎身边,[圣杯]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细细的触须试图去探查承太郎的状况,并辅助他稳住身形。
梅戴伸出手,想要扶住承太郎,却又怕碰触到他的伤口,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焦急地看向承太郎的脸,急切地询问:“发生什么了?!有……有敌袭吗?!”
仅仅是离开这么短短一会儿,同伴们就遭到了如此猛烈的袭击,甚至伤亡惨重……?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暂时失聪带来的孤立感瞬间被更强烈的恐慌和愤懑所取代。
承太郎看着梅戴冲到他面前,[圣杯]的触须急切地在他周身流转,而那双总是平静的深蓝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惊慌和询问。
承太郎看着梅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意识到刚才那混乱又荒诞的一幕,在无法听见解释又刚刚到达现场的梅戴眼中,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为刚才那一连串倒霉到极点的“意外”而涌起的烦躁和身体的钝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承太郎抬起手,想要像之前那样用手势简单解释,但动作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该死,这要怎么比划?
难道要用手势表示:荷尔·荷斯这个蠢货挟持波鲁那雷夫、本想着朝他开枪,结果波鲁那雷夫打了个喷嚏然后荷尔·荷斯一下子暴露,反而被波鲁那雷夫用[银色战车]反手肘击了一下,磕碎了旁边摆着装了油的大瓦罐,然后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辆卡车直冲冲朝着那个蠢货撞过去,车轮碾了漏了一地的油打滑,司机猛打方向盘才一下子把所有人全部撞翻……而他们四个是被连续不断的“意外”给波及成这样的?
这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简直像是被命运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似的。
承太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他只是有些头疼地、重重地一扶额,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解释不清,也没时间详细解释。
他看向梅戴身边光芒流转的[圣杯],想到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承太郎主动伸出手,径直拉过[圣杯]一条柔和的、如同光带般的触须,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侧方——靠近声带的位置。
梅戴明白了承太郎的意图。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一种被过滤后、显得格外轻、甚至有些失真的振动,如同涓涓细流般,透过[圣杯]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振动感知,被他的大脑自动“翻译”成了熟悉的语义:“先把他们叫醒。”承太郎的声音非常轻,似乎是为了避免牵动可能的伤势,也或许是为了照顾现在还接收不了太大分贝的梅戴,“敌人藏起来了。”
信息简短,却至关重要。
第34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二)
第三十四章
就在不远处一栋半塌房屋的残垣断壁后,荷尔·荷斯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窥视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在他看到空条承太郎虽然狼狈却依然清醒地站着,甚至之前见过发那个忘记叫什么名字的蓝发青年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身边还浮现出那个浅蓝色的水母时,荷尔·荷斯气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该死啊!”他缩回头,压低声音,对着脚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箱子愤愤地低吼,“就差一点!波因格!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赢了!”
木箱子底部,一个矮小的身影——波因格,正蜷缩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他那本[托特神]的预言书,脸上也带着后怕和遗憾:“我……我也不知道!预言只显示了过程会非常……曲折和有效,没说会有外、外外人干扰……”
“现在怎么办?!”荷尔·荷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样子他们四个都没死,还多了那个索取信息很强的帮手,说不定我们下一秒就会因为心脏跳得太快暴露了啊!”
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荷尔·荷斯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波因格瘦弱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波因格!用你的[托特神]再预言一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干掉他们?你的预言是百分百正确的,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只要预言书上说了,不管是什么方法,哪怕是再离谱、再艰难,我都会去做!要我拧断手指我就拧断手指!”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几根能灵活扣动扳机的手指,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甚至,要我吃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荷尔·荷斯的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我想赢啊!”
波因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漫画书,然后他忽然磕磕巴巴地开口说道:“啊……出出出、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没错!最、最后的预言是——”
【好!荷尔·荷斯接下来的攻击,就是故事高潮啦~
荷尔·荷斯看到了在修下水管道的工人,然后用钱收买他们拆开了一根下水管道。
12点整——
荷尔·荷斯往那根下水管道里打入了所有的子弹……】
就在两人仔细看着漫画内容的时候,荷尔·荷斯好巧不巧听到了旁边的谈话声,他转头一看,命运不可违背一般地看到了旁边正在修着管道的两个水管工。
“喂,街角那里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呢。”其中一个水管工和另外一个闲聊着。
另外一个耸耸肩,继续拿着扳手比划着地砖里的水管,说道:“要你多管闲事?还是快点把活干完吧……”说着,他就取下了一根水管,放到了对方手里,喃喃着,“好了,来帮我对一下这根管子。”
“oK.”
荷尔·荷斯的视线挪到了两个工人身旁的水管上,他顺着这根水管看了过去,绿色的水管沿着这堵墙的墙根一直往前延伸,他猛地探头出去,正好看到了就在承太郎和梅戴两个人站着的后面,也有个对着两个人的、断开的水管口。
他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水管口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沙哑地问道:“把……把子弹射进下水管会怎样?”
而波因格还躲在箱子底下,盯着手里的漫画书,表情有些紧张,额头上都冒汗了。
荷尔·荷斯看着一直没出声的波因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忍住,强压着声音急匆匆吼道:“快翻到下一页去啊!把我的子弹射进下水管里会怎样?!”
【嗖地一下子,子弹沿着下水管飞到了街对面。
呜啊!
荷尔·荷斯的子弹射穿了承太郎的天灵盖!
正中他的脑门!】
波因格激动得无可复加,他一边拍着漫画书的书面,一边语无伦次:“终于、出现了,没错!我等的就是这个,没错!这个预言终于被我等到啦,没错!咕嘻嘻嘻……”
“这可不得了啊!太、太厉害了!”荷尔·荷斯看着漫画书上紫色背景的漫画内容,承太郎的漫画形象脑门上顶着个血窟窿,他弯腰伸手拿走了波因格手里的漫画书,喃喃着,“先等一下……”
波因格抬头,看着荷尔·荷斯一边翻着之前的漫画书页一边说着:“要是没能正确解读漫画的内容,可是会出大事的啊。”直到他翻到了前几页的漫画内容,看到了之前欧因格和波因格预言出来的故事,那张薄荷绿背景下被炸弹炸成两半的承太郎,荷尔·荷斯如临大敌地举起漫画说道,“快、快看,这前几页的漫画!这可是你大哥被干掉的时候出现的预言!”
“……落得这个下场的可是你大哥啊!”
“这……这是因为哥哥有变身的能力,他是因为一时大意变身了才失败的,没错。”波因格坐在地上翻看着漫画咕哝,“但这次,我和你都没办法变身,没错……”
荷尔·荷斯搓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对啊……我可不会变身,我可不会装成承太郎的样子。”他激动起来,“也、也就是说!?”
波因格也激动地语无伦次:“就……就就就、就是那样,没错!这下就能为哥哥报仇了,没错!”
荷尔·荷斯又雀跃地蹦跶蹦跶去看了一眼墙外,这次清楚看到了梅戴脑袋上缠着的纱布,他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嘻嘻笑着:“而且我们在这么近的地方都没有被发现,看来已经失败的达比老哥干的活计还挺不错的啊,一下子把那个烦人的探测器给搞坏了。”
波因格又低头看着漫画书说着:“这次的预言,是绝对不会被误读的,没错。只要把子弹射进下水管里——承太郎就必死无疑,没错!”
荷尔·荷斯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减下去就意识到了新的问题,他僵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弯腰凑近说道:“但是等一下哦,这里好像有规定时间呢……”他的视线挪到了漫画书的内容上,漫画上的时钟显示着12点,“这个指针直直地指向正午啊。”
然后他撩了一下自己的护腕,然后慌张地看向趴在箱子下面的波因格急匆匆开口:“喂,它说刚好正午来着……现在离正午就剩下不到两分钟了啊!?”
……
听到了承太郎的指示,梅戴便不再纠结于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就也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乔瑟夫身边蹲下,轻轻拍打着乔瑟夫的脸,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做着“醒醒”的口型。
承太郎也忍着身上的不适,走到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身边,用相对“粗暴”但有效的方式试图唤醒他们。
在两人的努力下,乔瑟夫最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他捂着自己有点扭伤了的手臂,龇牙咧嘴地嘟囔着:“我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陨石撞地球了吗?”
接着是阿布德尔,他咳嗽着,撑起身体,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和自己背后不深却流了不少血的伤口,脸上充满了困惑:“我也还好……后背也只是只是擦伤而已。话说,我们好像是被一连串的事故袭击了?”
波鲁那雷夫醒得最慢,他晃着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茫,被埋在碎裂的墙块下的他顿时发出一声哀嚎:“哎呦,这该死的石头重死了……快帮我弄开啦。”
看到同伴们虽然个个挂彩、灰头土脸,但都陆续清醒且似乎没有致命伤,梅戴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急切的光芒渐渐敛去,但眉头依旧微蹙着,[圣杯]柔和的光辉如同流动的水波,更细致地拂过乔瑟夫扭伤的手臂和阿布德尔背后的擦伤,带来有些清凉的安抚。
乔瑟夫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阿布德尔的搀扶下试图站起来,嘴里还在絮叨着刚才那串匪夷所思的“连环事故”:“真是活见鬼了……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倒霉催的……”
另一边,承太郎听到波鲁那雷夫被埋的哀嚎,眉头都没动一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压住波鲁那雷夫下半身的那几块碎裂的墙体残骸,然后弯下腰,双臂肌肉微微绷紧,[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嘿哟!谢了承太郎!”波鲁那雷夫感觉身上一轻,赶紧手脚并用地从砖石堆里往外爬,嘴里不停,“我就知道你小子靠得住!刚才真是倒霉透了,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似的,啊……啊嚏——!!”
他话还没说完,鼻子猛地一痒,毫无征兆地朝着正弯腰伸手准备拉他起来的承太郎的脸,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承太郎的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躲避这个喷嚏而后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只见承太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冰冷得有点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喂喂,脏死了啊……”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刚刚爬出来的波鲁那雷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抱、抱歉啊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承太郎擦脸,却又发现自己身上比对方还脏,“我不是故意的!荷尔·荷斯那家伙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把手指戳到我鼻孔里面去了啊……真恶心人。”
“到现在还痒痒的,对不起啦……”
承太郎直起身,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动作,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然后叹了一口气,不和波鲁那雷夫计较了。
而安顿好乔瑟夫和阿布德尔的梅戴正站在原地思考要不要使用[圣杯]的技能进行勘测,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环境安全。
那个制造了刚才一系列“意外”的敌人还隐藏在暗处。
梅戴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了一些。
他闭上双眼,[圣杯]的光芒微微荡漾,如同无形的声呐波纹般,以梅戴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振动或能量残留。
寂静此刻成为了一种优势,让他能更专注于这种超越听觉的细微感知。
就在他刚刚将感知延伸出去的时候,一种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自然环境的破碎声的振动,穿透了寂静。
来源是……远处?
梅戴睁开双眼,目光锁定了震动传来的方向,他抬起头,望向街道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有些年头的钟楼。
只见钟楼的顶部,一股烟尘正在缓缓飘散,原本还算完整的楼顶边缘,似乎塌陷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破损的结构。
怎么回事?
钟楼好端端的,楼顶怎么会突然塌陷?
是年久失修吗?
梅戴的眉头锁得更紧,钟楼那不合常理的塌陷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梅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必须立刻动用[圣杯]更深入的力量来探查周围环境。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将[圣杯]的感知波纹进一步细化、强化,如同编织一张更精密的能量之网,向四周辐射开去,尤其是钟楼的方向。
在[圣杯]的光芒开始变得更加凝实、即将释放出更强探测波动的时候,一只大手轻轻却坚定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梅戴一怔,睁开眼,看到承太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承太郎摇了摇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先是指了指梅戴被绷带包裹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微微发光的[圣杯],最后做了一个“停止”和“休息”的手势。
意思很清楚的:你的耳朵还在恢复期,过度使用替身能力,尤其是这种精细的感知能力,可能会加重伤势或影响恢复效果。
梅戴张了张嘴,想用手势解释自己的担忧,但看到承太郎那笃定而带着维护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承太郎的顾虑是对的,刚才为了沟通已经短暂借助了[圣杯]的力量,若再持续高强度使用,确实可能对脆弱的听觉神经造成二次伤害。
于是梅戴顺从地缓缓点了点头,[圣杯]的光芒随之收敛,重新化为淡淡的微光萦绕在他身侧。
就在此时,墙根拐角处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对于听力正常的几人来说。
“喂,”波鲁那雷夫第一个警觉地转头,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未褪去的对刚才倒霉事的愤懑,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拐角那头……好像传来了惨叫声诶?”
乔瑟夫也皱起了眉头,虽然可能已经听不到后续但还是侧耳倾听了一下,老练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情况不太妙啊……”他的目光扫过旁边侧翻报废、还在微微冒烟的小卡车,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叹了口气,“再加上这辆卡车和这里的混乱场面,要是把警察引来了,麻烦就大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啧,说得对。”波鲁那雷夫愤愤地叉着腰,环顾四周,“话说回来,荷尔·荷斯那个混蛋跑到哪里去了?刚才那串倒霉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承太郎的视线也从拐角处收回,语气平淡地接话:“谁知道呢。他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梅戴身上,似乎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关于安全和节省体力的话。
噗。
一小股混浊的泥水毫无征兆地从旁边那一根断裂、裸露在外的水管断口处喷溅出来,正好有几滴溅到了承太郎的眉心上。
承太郎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擦掉了那点冰凉粘腻的泥水,他低头看向那个还在汩汩流淌着污水的管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喂,承太郎,”阿布德尔在一旁出声提醒,“站在那种水管边上可不安全,说不定里面压力不稳,还会喷出更多泥水来。”他示意承太郎离远点。
承太郎“嗯”了一声,不再去看那水管,也暂时把要对梅戴说的话搁置了。
他后退了半步,再次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这个小插曲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紧张的氛围中几乎没掀起什么波澜,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尽快撤离这件事上。
梅戴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大致能推测出来内容……
拐角处可能有异常动静,而且此地不宜久留,貌似正在商议离开。
至于荷尔·荷斯的去向和钟楼塌陷的缘由,眼下似乎成了无暇深究的谜团。
承太郎则最后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他转向梅戴,简单地做了一个“跟上,走”的手势。
就在众人互相搀扶着,准备走向那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时,梅戴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寻找着那个黑白色的、总是带着点慵懒劲儿的小小身影。
伊奇呢?
他刚才来之前明明还看到伊奇在附近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如果让伊奇单独行动的话那也太危险了。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
他立刻停下脚步,拉了一下身旁承太郎的衣袖,在对方投来询问目光时,快速用手指模拟耳朵和鼻子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小狗的形状,然后指了指四周,脸上露出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承太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环视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伊奇。
他皱了皱眉,对梅戴点了点头,示意他去找,同时自己则留在原地,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梅戴感激地看了承太郎一眼,随即转身,朝着记忆中伊奇最后出现的那个街角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圣杯]的光芒微微闪烁,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测,但足以提升他自身的警觉性和对近距离危险的感知。
绕过堆满碎砖烂瓦的街角,眼前的景象稍微整洁了一些,但依旧是一片混乱后的萧条。然后,梅戴看到了伊奇。
那只波士顿犬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墙根下,毛茸茸的背影显得很专注,脑袋还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它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口香糖包装纸——显然是它不知道又从哪个倒霉蛋的口袋里“顺”来的战利品吧。
第35章 荷尔·荷斯和波因格(三)
第三十五章
看到伊奇安然无恙,梅戴松了口气。他刚想上前叫它,却眼角的余光瞥见斜上方——一只的旧木箱,不知道为什么而往下掉,此刻正朝着伊奇蹲坐的位置直直坠落下来。
身体反应快于思考。
他一个箭步上前,同时[圣杯]的一条光带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疾射而出,在那木箱即将砸中伊奇的前一刻,轻柔却坚定地将其托住,然后稳稳地放到了一旁的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伊奇。
它猛地回过头,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到是梅戴,伊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梅戴听不见的、或许表示不满的咕噜声,好像在责怪梅戴打扰了它的“美食时光”。
梅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伊奇的脑袋,指了指越野车的方向,示意该走了。
就在这时,梅戴的视线越过伊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街道中央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穿着有些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梅戴和伊奇,眼神里充满了紧张。
看着那个站在街中央、显得孤零零又有些惊慌的小小身影,梅戴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着男孩的脸,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格外醒目,忽然,一种隐约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这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记忆快速回溯,画面定格在阿斯旺那家喧闹的咖啡馆。
对了,是那个孩子!
当时他坐在柜台后面,似乎是咖啡馆老板的弟弟,看起来很腼腆,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是跟着家人来开罗,还是……走散了?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虑被更多的担忧所取代。
无论原因如何,把一个孩子独自留在这种刚刚发生事故、还可能隐藏着敌人的地方,实在太不安全了。
他再次对男孩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安抚的笑容,放缓脚步走近,在男孩面前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梅戴指了指男孩,又指了指自己和其他同伴所在的方向,然后用双手比划了一个“房子”的形状,接着做了一个“寻找”和“安全”的手势。
波因格,紧张地抱着怀里的[托特神],看着梅戴蹲在自己面前。
他认得这张脸、也通过情报知道了梅戴。
在阿斯旺的咖啡馆里,这个浅蓝色头发的青年就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起来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不一样,很温和,还送了他一枚漂亮的小贝壳。
此刻,对方眼中纯粹的善意不似作假,这让波因格内心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
虽然他刚刚才决定不再复仇、决定忘记承太郎他们,让这个预知能力不再用在袭击上、用在实现我们兄弟俩的幸福、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人们。
但说实话……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这个人走。
一旦被带到乔斯达一行人面前,波因格身份和之前做过的事情或许都会暴露,[托特神]的秘密也保不住。
他必须尽快脱身,就算不回到荷尔·荷斯那里去,也要快些离这些人远一点。
更何况,波因格根本看不懂梅戴在表达什么啊!
波因格低下头,避开梅戴的视线,用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小手把漫画书抱得更紧,身体微微向后缩,表现出有点抗拒的样子。
梅戴看到男孩的反应,理解为他是因为惊吓和面对陌生人而害怕。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轻轻剥开一角,露出里面棕色的糖果,然后递到波因格面前,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波因格瞥了一眼巧克力,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甚至往后又退了一小步。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直接用食物“诱惑”不行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的方向,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温和而坚定,示意男孩跟他走。
波因格依旧摇头,眼神飘忽,甚至开始偷偷地打量四周,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在这时,伊奇似乎对这场无声的“对峙”失去了耐心,就突然朝着街道另一个方向叫了一声,然后撒腿跑了过去。
梅戴的注意力被伊奇突然的跑开分散了瞬间,他下意识地转头朝伊奇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波因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他的书,头也不回地朝着与伊奇相反的一条狭窄小巷子里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和杂物之中。
梅戴回过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那条幽深的小巷入口。
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了。
梅戴愣住了,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巷口朝里望去,里面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建材,岔路众多,早已看不到他的痕迹。
一股失落和担忧涌上梅戴心头。那孩子跑得太快了,看来是真的很害怕。
他会去哪里?能安全找到家人吗?还是……
梅戴摇了摇头,甩开一些不好的联想。
也许那孩子只是住在附近,自己跑回家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小巷深处,眉头微蹙。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帮上忙,但既然孩子选择逃跑,并且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强行追赶可能反而会吓到他。
现在,他们自身也处境危险,不宜久留。
伊奇也这时从另一边溜达了回来,嘴里似乎又叼了块什么“战利品”,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梅戴叹了口气,蹲下摸了摸伊奇的脑袋,想看一下伊奇嘴里是不是咬什么脏东西了,但伊奇的脑袋扭了一下,没想给梅戴查看它嘴里叼着的东西,然后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梅戴。
也对啊,伊奇是特殊的小狗。
梅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最后看了一眼男孩消失的小巷,将这份担忧暂时压在心底,然后对着伊奇做了个“回家”的手势,带着它朝着越野车和同伴们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同伴汇合离开这里,至于那个男孩……但愿他平安无事吧。
梅戴心中想着。
……
狭窄的小巷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酸气。
波因格背靠着一个冰冷的铁皮垃圾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狂跳不止。
确认梅戴没有追上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一种复杂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心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硬皮漫画书——[托特神]的封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刚才面对梅戴时,对方眼中那份纯粹的善意和担忧,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波因格想起了在阿斯旺咖啡馆,梅戴托哥哥来悄悄塞给他的那枚光滑温润的小贝壳,当时他只是默默收下,心里就有一点说不出的开心。
“我……我已经不想再用来做坏事了,没错。”波因格小声地对自己喃喃自语,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决心,“哥哥的仇……或许那样报本来就是不对的,没错。我要用这个能力……做点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过去那些阴暗的念头都呼出去。
这一次,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愿望,缓缓翻开了手中的预言书。
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往常他翻开这本书时,内心总是充满了算计、恐惧和对血腥结局的期待,不过这一次,波因格的心跳虽然依旧很快,却是因为一种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拜托了[托特]……”波因格低声祈求着,目光紧紧盯着空白的书页,“请告诉我,那个蓝色头发、很温柔的人,他的耳朵怎么样才能好起来?请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回应了他的心愿,空白的书页上开始迅速浮现出熟悉而抽象的漫画格线条和色彩。
波因格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开始仔细阅读上面呈现的故事:
【“好担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啦,水母大哥哥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怎么可以被那样的病痛折磨呢!?”
为了那个送给自己漂亮小贝壳的大哥哥,波因格气得跳脚!
天气好晴朗。
承太郎一行人在继续前行的过程中,车子为了躲避路中间的一块滚落的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不好——
放在梅戴手里的水瓶被颠得翻倒,瓶子里面的水全部泼洒出来,正好溅到了头上裹着的纱布上。
纱布冒出了黑烟和电火花,好像就要爆炸了!
波鲁那雷夫赶快摘下了绷带……
哇!好清晰的声音,大哥哥的耳朵痊愈啦!非常幸运!耶!】
预言到此结束。
波因格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最后那几格。
预言没有给出什么神奇的药方或瞬间治愈的奇迹……这个过程或许不会立刻让梅戴完全恢复,但却是通往彻底痊愈的正确道路。
而且,结局的画面是那么平和而充满希望。
“太好了……没错!”波因格合上预言书,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笑容,甚至有点开心地轻轻跺了跺脚,“是这样就好……不是可怕的事情、是好的事情……他的耳朵,会慢慢好起来的,没错!”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的未来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通过这次预言,他自己也获得了一种小小的救赎。
波因格将预言书小心地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梅戴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步伐,消失在小巷更深处的阴影中。
他要和哥哥去寻找属于他们的、不再被复仇和躲藏所困的未来了。
而关于那个蓝发青年,波因格留下了他第一个美好的预言。
……
告别了那片混乱的街区,越野车沿着尼罗河畔的公路,一路向南驶去。
车内的气氛相比之前轻松了些许,但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荷莉夫人所剩无几的时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乔瑟夫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时对照着地图和窗外掠过的景物,眉头紧锁,试图从越来越古老的建筑风格中寻找更具体的线索。
波鲁那雷夫则坐在梅戴旁边,似乎已经从刚才一连串的倒霉事中恢复了过来,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分析着荷尔·荷斯可能的去向和dIo藏身处的各种猜想,虽然大部分都听起来异想天开。
“要我说,dIo那家伙肯定躲在某个金字塔里,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邪恶的木乃伊之王!”波鲁那雷夫挥舞着手臂,差点打到旁边的梅戴。
梅戴虽然听不见波鲁那雷夫具体在说什么,但能从对方夸张的肢体语言和眉飞色舞的表情中猜到七八分。
他有些无奈地微微侧身,避开波鲁那雷夫挥舞的手臂,目光则望向窗外。
车窗外,开罗城的现代气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街景。
土黄色的低矮房屋连绵起伏,偶尔能看到一些有着明显百年以上历史的清真寺尖塔或带着精美雕花的石砌建筑。
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炎热的气息。
承太郎坐在梅戴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小憩。
伊奇趴在梅戴的腿上,对窗外的景色毫无兴趣,正百无聊赖地啃着口香糖。
长时间的沉默行驶和内心的焦虑,让梅戴感到有些口渴。
他拿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水瓶——那是之前阿布德尔为他准备的,里面装着加了少许盐和糖的温水,有助于维持体力。
他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点,水温适中,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就在这时,车辆为了避开路面上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不小的坑洼,阿布德尔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
“哇啊!”波鲁那雷夫正说得起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朝梅戴这边倒过来。
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梅戴手中的水瓶根本没来得及握紧,在惯性作用下猛地脱手飞出——
瓶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里面剩余的半瓶水如同失了控的小型瀑布,精准地、劈头盖脸地泼洒而出,正好浇在了梅戴头上包裹着的、厚厚的医用绷带和下面的声波过滤器上。
“呃!”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绷带,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流下,浸湿了衣领。
更糟糕的是,被水浸透的绷带紧紧贴在皮肤和耳朵上,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极其难受。
而左耳上的声波过滤器接触到大量液体,内部立刻发出一阵轻微的、但梅戴能通过骨骼传导清晰感知到的“滋滋”杂音和振动,甚至冒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电路烧焦味道的白烟。
“梅戴你没事吧?”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后,第一个看到梅戴的惨状,顿时下意识大叫起来,“水、啊啊水泼到耳朵上了!”
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也闻声回头,看到梅戴满头满脸是水、绷带湿透还在冒烟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唉!那个过滤器不能碰水的。”阿布德尔立刻反应过来,语气焦急。
承太郎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看到梅戴的状况,眉头立刻拧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探身过来,语气急促而简洁:“波鲁那雷夫,帮忙按住他肩膀。老头子,拿干净毛巾和急救包!”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波鲁那雷夫虽然毛躁,但此刻也知轻重,赶紧伸手稳住梅戴的肩膀。
乔瑟夫迅速从车座下方翻出急救包,找出柔软的无菌纱布和毛巾。
“梅戴,忍一下,必须马上把湿的绷带和过滤器取下来检查。”承太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小心地避开梅戴左耳受伤的区域,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开始解开水淋淋的绷带结扣。
梅戴顺从地闭着眼,感受着承太郎的动作。
冰凉的水和短暂的电路故障让他左耳内部原本已经平息的嗡鸣似乎又有些躁动,带来一丝刺痛和不适。
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个精密的声波过滤器,那是Spw的尖端科技,如果损坏了的话……
是不是要赔钱啊?
湿透的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了下面那个小巧的、此刻正闪烁着异常指示灯、甚至边缘有点烫手的声波过滤器。
承太郎将其取下,放在干净的毛巾上。
失去了过滤器和绷带的隔绝,外界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梅戴的脑袋——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引擎的轰鸣、波鲁那雷夫紧张的呼吸、乔瑟夫翻找药品的窸窣声……虽然还有些模糊和失真,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厚重玻璃隔绝的感觉了。
原本如同被棉花和嗡鸣填满的左耳,在经历了冷水的刺激和短暂的电路冲击后,那种沉重的闷塞感似乎……减轻了?
虽然依旧有耳鸣,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反而变得微弱了许多,好像堵塞的通道被强行冲开了一点缝隙。
他甚至可以隐约听到一点点外界的声音了,虽然极其微弱且扭曲,但这无疑是几天来的第一次。
波鲁那雷夫拿着干毛巾,手忙脚乱地想帮梅戴擦干头发和脸,一边擦一边还在念叨:“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过滤器好像坏掉了……梅戴你耳朵感觉怎么样?没被刺激到吧?”
梅戴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他看向一脸关切的波鲁那雷夫,又看向正在仔细检查那个好像坏了的过滤器的承太郎,以及满脸担忧的乔瑟夫和阿布德尔。
他尝试着抬手,极其轻微地摸了摸左耳的耳廓——一阵细微的、带着湿意的空气流动感传来,伴随着虽然失真但确实存在的环境音。
“……好像……”梅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好像……能听到……一点点了?”
第36章 地狱的门卫 佩特夏(一)
第三十六章
梅戴的声音很轻,但在有些吵闹的车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波鲁那雷夫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乔瑟夫拿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阿布德尔从后视镜里投来惊讶的目光。
承太郎检查过滤器的动作也顿了顿,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锐利目光直直看向梅戴的眼睛,大概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吗,梅戴?”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幸好被安全带拉着,他的思维一如既往地发散,“你能听见了?是因为水吗,还是因为那个过滤器坏掉的电击?”
乔瑟夫也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梅戴的脸色和耳朵:“难道是冷水的刺激加上轻微的电流……意外地起到了某种疏通或刺激恢复的作用?”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试图用他并不专业的医学知识来解释。
阿布德尔则比较谨慎:“先别太激动,梅戴。可能是暂时的现象,还需要观察。而且过滤器坏了,接下来的路程……”
梅戴感受着双耳传来的、虽然依旧不佳但却真实了许多的听觉反馈,心中五味杂陈。
这次意外无疑带来了新的小麻烦——过滤器坏了——但也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想起了那个在巷子里消失的男孩,一种奇异的预感掠过心头,但这感觉稍纵即逝。
梅戴对着围过来的他们,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隐含希望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虽然还很模糊,但比之前好多了。”
承太郎将那个显然已经报废的过滤器用毛巾包好,放到一边,然后拿起干净的纱布,动作依旧利落却小心地开始为梅戴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水渍,并检查他左耳表面的伤口是否被水感染。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没有多说什么。
车辆继续向南行驶,车内的气氛因为梅戴听觉的意外好转而明朗了一些。
……
开罗南部的街巷,时间仿佛因为高温天气流淌得比北边缓慢许多。
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将土黄色的墙体晒得滚烫,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某种古老石材被暴晒后散发的特殊味道。
波鲁那雷夫蹲在一处矮柱投下的狭窄阴影里,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化了。
他头上滑稽地盖着梅戴那条浅灰色的头巾,边缘垂下来勉强遮挡住一些毒辣的阳光,但汗水依旧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头巾和鬓角。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希望能多透一点气。
“该死的天气,真的超级热啊……从昨天起就没洗过澡,帅哥都要变成土鳖了。”他擦了擦身上的汗,低声嘟囔着,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罐刚从路边小摊买来的、已经不那么冰凉的碳酸饮料,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甜腻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却无法驱散周身黏腻的燥热。
就在波鲁那雷夫放下饮料罐,用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他旁边的阴影边缘坐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皱纹,戴着一副廉价的、镜片有些划痕的墨镜。
他身上穿着件打满各色补丁的旧衣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从手掌到小臂都用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纱布厚厚地包裹着,像一截臃肿的白色棒槌一样。
男人坐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只是默默地待在阴影里,似乎也是在躲避酷暑,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波鲁那雷夫看了他两眼,虽然觉得这人坐得离自己有点近,但想着可能只是巧合,公共地方嘛,也没太在意。
他往另一边稍微挪了挪屁股,想拉开点距离。
没想到,他刚挪开,那个补丁男也跟着默默挪动了一下,再次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嘀咕,他又试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结果那补丁男如同影子一般,再次紧跟过来,几乎是贴着他坐下了!
这下波鲁那雷夫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墨镜男,湛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吼道:“喂!搞什么啊,你小子是故意找茬吗?!”
那补丁男被吼得一怔,随即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浑浊却带着蛮横的眼睛,用更地道的方言,理直气壮地反呛回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波鲁那雷夫脸上:
“你缺根筋吧?臭洋鬼子!我是在叫你滚开啊!听不懂人话吗?这地方是你随便能坐的吗?像个乞丐一样蹲在这里,你有跟人报备过吗?!”
波鲁那雷夫被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斥责骂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报备?跟谁报备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奔波而沾满尘土的衣服,又摸了摸盖在头上、属于梅戴的灰色头巾,再看看对方那理直气壮、占据了绝对道理的模样,一股荒谬和憋屈感油然而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波鲁那雷夫被那人骂得一头雾水,正要发作,一个穿着朴素长袍、提着菜篮的本地老妇人恰好经过。
她看到波鲁那雷夫满头大汗地蹲在阴影里,头上盖着灰扑扑的头巾,身边还放着个喝了一半的廉价饮料罐,又看到旁边那个气势汹汹的补丁男,似乎误会了什么。
老妇人眼中流露出同情,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摸索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弯下腰,温和地塞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波鲁那雷夫手里,嘴里还念叨着几句祝福的话,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这是……?”波鲁那雷夫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已经走远的老妇人,完全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施舍”是怎么回事。
然而,旁边的补丁男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波鲁那雷夫的手指都在打颤:“混蛋!你……你竟敢!”他声音尖厉,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愤怒,“这……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啊!可恶的洋鬼子!竟敢抢我的‘生意’!”
波鲁那雷夫这才隐约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伙是个职业乞丐,把自己当成了抢地盘的同行了?
这荒谬的认知让他哭笑不得,火气反而被这乌龙冲淡了一些,只剩下满心的无语。
就在这时,阿布德尔、承太郎和乔瑟夫从街角另一边走了过来,他们显然是完成了附近的探查,过来与波鲁那雷夫汇合。
“地盘……”看到波鲁那雷夫正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对峙,手里还捏着两张钞票,都是一愣。
“喂,波鲁那雷夫,怎么回事?”阿布德尔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那个怒气冲冲的补丁男,然后指着蹲在那边的波鲁那雷夫说道,“别傻坐在那里了,还有,快把钱给他。”
波鲁那雷夫听完,又看了看自己此刻的尊容,以及手里的钞票,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才后知后觉:“这家伙难道是个乞丐?”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那个补丁男,用流利而沉稳的阿拉伯语说道: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不太清楚这边的规矩,我想这是个误会,并非有意冒犯你的。”阿布德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和力量。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啊……”波鲁那雷夫撇撇嘴,然后把钱塞到了那个乞丐的手里了。
那补丁男接过钱,怒气稍平,他轻哼一声:“根据商业上的考虑,我是不能说话的。”
“在开罗这座城市里的乞丐也是有组织的,他们清楚地划分好地盘,拿工资干活。虽然奇怪,但没有这些规则,乞丐之间也会起纠纷的。”阿布德尔继续给波鲁那雷夫解释,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向那个乞丐说道,“当然……像您这样的‘专业人士’确实有自己的惯例和地盘划分,我们尊重这一点。”
那人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两声,喃喃着开始“反思”了起来:“切……不过这也太伤自尊了吧。难道假扮成落难的外国人反而更有赚头吗……要不我以后也试试看好了。”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阿布德尔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确定,咕哝了两句:“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阿布德尔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沉稳睿智的眼睛。
补丁男的声音变得有些了然,语气也从之前的蛮横转为了一丝敬畏:“你不就是……阿布德尔先生吗,那位有名的占卜师?我听说,你为了躲避追杀,躲到日本去了啊。”
阿布德尔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是我。我就是看中你这个包打听,找你问点事。”然后他趁机拿出迪奥那座疑似藏身地的古老建筑照片,递到那个男人面前,语气诚恳地说 “我们正在寻找这座建筑,想知道照片中这座宅邸的所在地……而且这事非常急,能否请你帮我们这个忙?酬金肯定少不了你的。”
那补丁男接过照片,认真端详起来,然后他猛地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外袍一扯。
露出了里面一身剪裁合体、料子考究的干净西装和西裤。
他三两下扯掉手上伪装的脏纱布,露出一只完好无损、甚至戴着枚金戒指的手,又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破布袋里拿出一顶绅士帽戴上。
转眼间,一个落魄乞丐就变成了一个颇有派头的中年绅士。
“老子今天就翘班了。”他吹了声口哨,一辆一直静静停在街角阴影里的黑色豪华轿车缓缓驶了过来,他站在车旁,对阿布德尔颔了颔首说:“我保证在三小时内找出它,你们在这等着就好。”
说完,他利落地坐进车里,轿车无声地滑入狭窄的街道,迅速消失在前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车子没影了,波鲁那雷夫才猛地回过神,他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他甩了甩头,把刚才那魔幻的一幕暂时抛开,他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喂,话说回来……梅戴和伊奇他们两个到哪里去了?刚才不是还在一起的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他几人也才注意到,确实有一会儿没看到梅戴和那只总神出鬼没的小狗的身影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南部的阳光斜射过来,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的热浪似乎并未随着日头偏西而减弱多少。
四人待在相对阴凉的一处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波鲁那雷夫有些烦躁地踱着步,不时伸长脖子望向街道尽头,期盼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踪影。
“三个小时……这都过去快两个半小时了,那家伙不会是吹牛吧?”
“耐心点,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靠墙站着,双手环抱,目光沉静,“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像他那样的人,往往有着意想不到的效率和渠道。”
乔瑟夫则坐在一个废弃的石墩上,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汗,喃喃道:“希望他真能带来好消息……不然我们可真像无头苍蝇了。”
承太郎靠着墙,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周围环境,保持着惯有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巷里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本地文字纸杯,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是梅戴。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走近了,众人才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杯看起来色彩鲜艳的本地甜饮料,大概是刚才在附近买的。
“哦!梅戴,你回来了!”波鲁那雷夫第一个注意到他,暂时抛开了对那个“乞丐”的抱怨,“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卖饮料的小贩拐跑了呢。”
梅戴走近,听到波鲁那雷夫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只是去那边转了转,买了杯饮料。”他开口说道,声音清晰稳定,虽然可能还带着一丝久未充分使用的生涩,但无疑表明他的听觉已经基本恢复了,“顺便试试耳朵在嘈杂环境里的感觉,看样子……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阿布德尔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外面声音杂,会不会不舒服?”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还可以接受,有点吵,但能听清你们说话的感觉很好。”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但梅戴随即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刚刚放松的表情又染上了一丝疑惑,问道:“伊奇呢?它没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伊奇?它不是一直喜欢自己乱跑吗?我们以为它跟你在一起呢!”
乔瑟夫也站了起来:“怎么?你没和那小东西一起?”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然后他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安:“没有。之前它确实跟着我,但后来好像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往南边那片更老的街区跑去了。我以为它会自己回来找你们。”
一股细微的紧张感在几人之间蔓延开来。
伊奇虽然特立独行,但在这种陌生且危险的环境下,它通常不会离开大部队太远或太久。
承太郎也站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沉声问道:“它离开多久了?具体哪个方向?”
梅戴的眉头因努力回忆而微微蹙起,他抬起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南边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街景,语气带着不确定:“大概……快一个小时了。就是那个方向。”
阿布德尔原本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浓密的眉毛紧紧锁住,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巴:“那片区域……我们确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搜查,情况不明朗得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梅戴脸上,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唔……” 乔瑟夫沉吟着,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反过来想,那小家伙的鼻子和直觉,可是我们当中最顶尖的。它平时虽然懒散,但不会无缘无故脱离队伍这么久……”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猜测,“会不会是……它真的发现了我们忽略的线索?”
“喂喂!就算它发现了什么,也不能让它一只狗去冒险啊。” 波鲁那雷夫几乎要跳起来,他双手挥舞着,脸上写满了不满,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们忘了之前那些稀奇古怪的替身攻击!万一伊奇又撞上了那种家伙怎么办,它再厉害也只是条狗诶。”
梅戴听后,居然还有心情向旁边的波鲁那雷夫晃晃手中还没喝几口的饮料杯,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意,但深蓝色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决心。
“我去找它就好了。”他清晰地说道,“我对那个方向有点印象。你们留在这里等消息。”
“不行,太危险了!”阿布德尔立刻反对,“你耳朵刚好,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梅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现在能听见,这样反而会更安全。”
承太郎沉默地看着梅戴,没有立刻表态。
他了解梅戴的性格,平时温和,但一旦涉及到同伴的安危,就会变得异常固执……而且,梅戴的观察力和冷静判断力确实是值得信赖的。
几秒僵持后,承太郎向前一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样的决定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承太郎看向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你们留在这里等那个‘乞丐’的消息。保持联系。”他又看向波鲁那雷夫,“波鲁那雷夫,你也留下,机动支援。”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承太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梅戴看向承太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空条先生。但……还是留下吧,万一有情况,更需要有主要战斗力坐镇在这里。”
承太郎眉头微蹙,似乎在进行权衡。
梅戴再次强调,眼神坚定而清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相信我。我会小心,找到伊奇就立刻和它一起回来。”
最终,承太郎缓缓点了点头,抬手压了下帽檐:“……保持警惕,如有任何发现不要贸然行动。”
“好。”梅戴答道,他不再耽搁,对众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之前伊奇消失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开罗古老街巷的阴影之中。
第37章 地狱的门卫 佩特夏(二)
第三十七章
梅戴离开了同伴们所在的相对安全的区域,独自一人深入开罗南部更加古老杂乱的街巷。
阳光透过密集的建筑物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闷热而凝滞。
梅戴小口啜饮着手中冰凉的甜饮料,糖分迅速转化为能量,安抚着因为听觉恢复初期仍有些敏感的神经,也为接下来的行动储备体力。
他必须尽快找到伊奇。
这片区域鱼龙混杂,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伊奇虽然很聪明很厉害,但独自行动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寻常的寻找方法效率太低。
梅戴停下脚步,靠在一面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土黄色墙壁阴影下,闭上了眼睛。
他集中精神,唤出[圣杯]。
浅蓝色的透明水母浮现在空气之中,[圣杯]的光芒在他周身无声地流转,一种无形的力场开始以梅戴为中心极速扩张。
寂静同化。
瞬间,一个半径约两百米的球形领域悄然形成。
领域之内,所有的声音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剥离了传播的介质,转化为最原始的声音信息流,疯狂地涌入梅戴的大脑。
世界在他脑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音源构成的、极其复杂而庞大的立体模型。
梅戴像一个站在寂静控制中心的指挥官,“听”着领域内每一个存在发出的“声音印记”,并凭借[圣杯]的强大分析力,瞬间解析出这些声音的本体是什么、位于何处、甚至大致的状态。
一个老者在二楼咳嗽,一个妇人在院内拍打地毯,几只野猫在垃圾堆边争抢食物,地下水管道里的水流在潺潺流动……
无数信息纷至沓来。
但这种状态对精神和能量的消耗是巨大的,尤其是解析如此庞杂的信息,梅戴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
更何况……
梅戴皱了皱眉,喝了一口饮料,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又让同化区域扩大了一些,现在大概是半径三百米左右。
这样强制扩大范围对梅戴来说本来就是莫须有的负担,而要保持住这样的程度,他只能及时补充糖分来减轻自己的体能负担。
而且为了不引起普通居民的恐慌和混乱,他也不能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
瞬间释放领域,吸收分析完当前区域的所有声音信息后,立刻解除能力,然后移动一段距离,再次开启,扫描新的区域。
这样就可以了。
每一次能力的开启和关闭都精准而迅速,如同蜻蜓点水,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梅戴手中的甜饮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糖分被迅速转化为支撑这种高频度能力使用的能量。
他就这样在一片片区域中穿梭、扫描、分析,过滤掉了绝大多数无关紧要的生活噪音,专注于寻找属于伊奇的那独特的声音。
然而,连续扫描了几个街区,都没有发现伊奇的踪迹。
梅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伊奇难道跑出了更远?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法发出声音?
梅戴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第二个想法。
实现那种情况实在是苛刻,在[圣杯]的帮助下,梅戴不可能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除非伊奇在梅戴进行搜查的时候就被强制静音下去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启能力,向更南边一片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的区域扫描时,刚刚吸收到的声音信息流中,一个细微却异常突兀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前方不远,一处被半塌围墙包围的、似乎是废弃庭院的角落里。
这哭声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委屈,但在梅戴此刻如同雷达般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孤灯。
在这片以成人活动和生活噪音为主的区域,一个独自在角落哭泣的孩子,显得不太寻常。
至于为什么会引起梅戴的注意……因为那个声音周围明显没有其他生物活动过的痕迹。
梅戴解除了寂静同化,周围的世界瞬间恢复了喧嚣,顾不上休息,立刻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过围墙,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背对着他,蹲在满是瓦砾和枯草的院子角落,瘦小的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着。
他穿着脏兮兮的短裤和背心,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梅戴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在距离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温和的声音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
当他看到梅戴并非凶神恶煞之徒,尤其是接触到梅戴那双平静而带着关切的深蓝色眼眸时,男孩的戒备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抿着嘴,不肯说话,只是用袖子用力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梅戴蹲下身,保持与男孩平视的高度,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没有威胁性。
他放缓语气,再次问道:“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还是遇到什么害怕的事情了?告诉我,也许哥哥可以帮到你。”
男孩看着梅戴,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拿着一个项圈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片废弃的庭院,这个突然出现的哭泣男孩,以及依旧下落不明的伊奇……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梅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个男孩的出现,恐怕并非偶然。
小男孩听到梅戴温和的询问,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着眼睛,抽抽噎噎地开始诉说。
但他的话语因为哭泣和害怕而显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夹杂着很多当地俚语和含糊不清的词句。
“呜……大、大鸟……坏的……奇比、布奇……不动了……”男孩一边说,一边惊恐地指向庭院深处一个方向,“有血、好多……我怕……”
梅戴耐心地倾听着,努力从孩子零碎的语言中拼凑信息。
他捕捉到了关键点:一只很可能是游隼或秃鹫之类的猛禽袭击并杀死了男孩养的宠物……大概是狗一类的动物吧。
而这惨剧就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男孩目睹了过程,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还、还有……”男孩突然抓住梅戴的衣袖,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情,小脸上满是焦急,“小小的、黑白色的……跑,大鸟追那边……”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庭院另一个出口外的狭窄巷道。
黑白色的小狗?
梅戴的心猛地一紧。
伊奇正是黑白色的波士顿犬!
虽然伊奇绝非普通小狗,但若遇到凶猛的成年猛禽,而且……现如今身处开罗,那只猛禽若是特殊的鸟,情况只会更棘手。
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就算是以前伊奇出去自己行动,这么长时间都在消失的情况也十分少见。
……会不会是具有替身能力的鸟?
毕竟伊奇也是特殊的。
“黑白色的小狗吗?是不是大概这么大,”梅戴用手比划了一下伊奇的体型,尽量描述着它的特征,“耳朵有点趴着,尾巴短短的,看起来……有点凶?”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嗯!它……它把我赶出去了但、里面的大鸟,呜……它会不会……”
看来没错了。
梅戴基本可以肯定,男孩口中的“黑白色小狗”就是伊奇。
伊奇很可能目睹了这一切,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介入,然后被那只猛禽盯上追杀了。
“别怕,别哭。”梅戴压下心中的焦急,轻轻拍了拍男孩颤抖的肩膀,用尽可能安抚的语气说,“那只黑白色的小狗很厉害,它不会有事的。我正好要去找它,我们一起去找好不好?你帮我指路。”
男孩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梅戴镇定而可靠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哽咽着点了点头。
梅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糖果递给男孩,帮助他稍微平复情绪。然后,他牵着男孩的手,根据男孩指出的模糊方向——那条狭窄巷道延伸出去的、通往更偏僻区域的路径,快步追去。
一路上,梅戴再次谨慎地使用了[圣杯]进行短促的扫描,一方面寻找伊奇和可能存在的猛禽的声源,另一方面也警惕着其他潜在的危险。
男孩紧紧抓着他的手,对周围突然陷入死寂又恢复正常感到些许不安,但梅戴温暖的手心又给了他勇气。
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偶尔窜出的野猫,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人烟也逐渐稀少。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味的气息。
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的土黄色河流横亘在面前,河面不算宽阔,但水流看起来相当湍急。
这是尼罗河的一条支流,河道两岸是尚未经过完全修葺的土坡和乱石滩,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丛,对岸则是更加荒凉、看不到人烟的旷野。
男孩看着河岸有些迷茫,显然也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方向找不到小狗,反而来到了河边,单纯又怯生生地说:“……不会……跑到水里去了……?”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
河边地形开阔,缺乏遮挡,如果伊奇被会飞的猛禽追击,处境将非常不利,而且如若在水里进行战斗……
梅戴实在想象不到两只动物在水里进行战斗的情形。
他立刻集中精神,再次施展寂静同化,将感知范围重点投向河岸区域。
水流的哗哗声、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船鸣……无数声音信息涌入脑海。梅戴屏息凝神,快速过滤分析。
梅戴屏息凝神,将[圣杯]的感知力聚焦,锁定在那异常声源传来的河岸下方。
水流的哗哗声被他的意识自动过滤、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被水体传导后变得沉闷却依旧清晰的搏斗之声:
剧烈搅动水流、气泡疯狂上涌的声音。
某种锐利物在水中高速划动、甚至带起真空刃的尖啸
犬类极度疲惫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夹杂着吃痛的闷哼。
声音的来源,并非在河面之上,而是确凿无疑地从河床下方的某处传来,那里大概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地下水下厮杀。
真是在水里……不,更准确地说,是在河床下的土层或某种结构中战斗?
梅戴抬眼,立刻对身边的小男孩快速而严肃地安抚道:“听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靠近河边,好吗?我们这样约定好,我会找到那条小狗,但你一定要乖乖躲在这后面,可以答应我么?”
男孩有些被梅戴的语气吓到,赶紧点头、和梅戴草率地拉了拉勾做下约定后,就缩到了旁边一块巨岩的阴影里。
梅戴不再耽搁,沿着河岸向下游声源方向跑了过去。
他很快来到了一处河岸土质较为松软、布满灌木丛的区域……就是这里了,地下的声音更清晰和激烈。
梅戴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双手猛地按在温热的泥土上。
[圣杯]的光芒大盛,数条柔韧而半透明的触须从他垂在地上的发梢显现而出,勾住他的手腕、顺着手指急速钻入地下,如同灵敏的根须,向深处蔓延,将更细微、更直接的振动信息反馈回来。
触须传回的“声音”比通过空气和水体感知的更加立体和精确。
他听到到了——就在河床下方不远,有一条显然是刚刚被暴力开凿出的、极不规则的狭窄隧道。
隧道的一端似乎通向河床,而另一端则延伸向河岸的土层深处。
而此刻,隧道内正在上演一场生死时速般的挖掘与拦截。
一方的挖掘声显得沉重而吃力,那是爪牙并用地刨开泥土和沙石的声音,但速度明显在减慢,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感。
每一次挖掘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因痛苦而发出的、被空气压抑的呜咽。
而另一方挖掘声则截然不同。
声音尖锐、高效、充满破坏力,简直不像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金刚钻头在撕裂岩层一样……
梅戴的脑中瞬间构建出地下的战况。
伊奇此刻被困在狭窄的隧道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击,体力消耗巨大,处境岌岌可危。
那个尖锐的钻地声,又一次精准地出现在了伊奇挖掘路径的正前方,停了下来,发出蓄势待发的嗡嗡震颤声——它要再次拦截,甚至直接发动攻击。
不能再等了!
梅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无法直接钻入地下参战,但他知道自己可以改变战场环境。
梅戴集中全部精神,操控着深入地下[圣杯]的触须。
因为距离和土层阻隔使得直接攻击难以奏效,所以梅戴并没有去攻击那个尖锐的声源,而是全力感知伊奇所在隧道周围的土质结构。
找到了,隧道上方靠近河床的部分,土质因为河水渗透而格外松软饱和。
梅戴深吸一口气,[圣杯]的光芒骤然收缩,然后沿着触须猛地向那片松软的土层释放出一股强大的、高频率的振动波。
一种精准的、定向的土崩瓦解,河床靠近岸边的部分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浑浊的河水瞬间倒灌而入,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梅戴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利用塌方和河水倒灌,强行冲垮那段隧道,打破那只猛禽的拦截,为伊奇制造混乱和逃脱的机会。
哪怕这会暂时将伊奇也卷入激流,也远比它在封闭隧道里被攻击、或是被活活困死要好。
塌陷发生的瞬间,地下的声音瞬间变得一片混乱:泥土崩塌的轰隆声、河水疯狂涌入的咆哮声、以及那只猛禽发出的、似乎带着惊怒的尖锐嘶鸣。
而就在这时,梅戴听到了一种碎裂了的声音,而一开始听到的挖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流卷动的挣扎声。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断草,在刚刚形成的漩涡边缘疯狂旋转。
梅戴在水中艰难地,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振动,突然,触须尖端传来一阵微弱却熟悉的挣扎感,梅戴可以确定那是伊奇。
它被湍急的水流卷到了靠近河岸的浅水区,但显然已经精疲力尽,连划水都变得极其困难。
位置确认,幸好在[圣杯]可活动的范围之内……
梅戴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在伊奇身下浑浊的水域中,浅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圣杯]那巨大而优雅的透明水母形态迅速实体化,厚实、柔软且充满弹性的水母伞盖,如同一个安全的缓冲垫,精准地托住了正在下沉的伊奇。
伞盖周围飘逸的触须轻柔地环绕,既固定住它小小的身体,又避免了二次伤害。
哗啦——
[圣杯]缓缓上浮,将伊奇带出了水面,带动了一阵柔和的水浪声。
梅戴立刻涉水冲了过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梅戴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侧躺在[圣杯]伞盖上的伊奇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蜷缩着,浑身湿透,黑白色的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
它剧烈地咳嗽着,从口鼻中喷出混着泥沙的河水,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连平时那副拽拽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
梅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轻轻抚摸着伊奇湿漉漉的脑袋,试图给它一些安慰。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伊奇的左前腿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空空如也。
伊奇的左前腿,从肘关节以下,齐根断掉了。
伤口处被河水泡得发白,虽然没有大量流血,但那狰狞的断口依然触目惊心。
一阵尖锐的心痛狠狠刺穿了梅戴的胸腔,比他之前耳朵受伤时还要强烈。
伊奇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它在梅戴的眼里,不管是之前相识的时候、还是加入了星辰远征军的队伍,它早已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
看到它失去了一条腿,变得如此脆弱,梅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伊奇在地下隧道里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又是如何忍着剧痛被水流冲到这里。
这小家伙的顽强,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第38章 前夕
第三十八章
伊奇似乎感觉到了梅戴的情绪,它勉强抬起头,用那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瞥了梅戴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好像在说着“我还活着,别摆出那副表情”一样。
这声细微的哼唧让梅戴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防止感染,然后尽快带回去进行救治!
他紧紧抱住伊奇,用体温温暖着它冰冷的小身体,转身快步淌水上岸。
男孩还躲在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这边。
梅戴对他点了点头,走到岸边干燥的地方,单膝跪下,让小男孩也来确认一下伊奇的状态。
小男孩终于破涕为笑,梅戴的眉头也没有松下来一分。
小朋友向梅戴再三询问会让伊奇得到救助后就跑开了,大概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原住民,梅戴倒是不用担心这个小朋友的安危,可……
他低头看着伊奇在自己怀里忍受痛苦的样子,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梅戴心中升起,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等这一切结束,回到Spw基金会,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工资为伊奇定制一条最好的、最灵活的机械义肢!
一定要让它可以重新自由地奔跑、跳跃,就像从未受伤过一样。
这个念头驱散了些许心痛,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决心。
然后,梅戴不再停留,抱着怀里虚弱却依旧温暖的小小身躯,朝着与同伴约定的汇合点,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金色的余晖洒在浑浊的河面和荒凉的河岸上,也为他沾满泥泞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带着几分寂寥的光边。
伊奇在他怀里蜷缩着,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因为脱离了危险而陷入了昏睡。
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脚下碎石摩擦的沙沙声,和怀中伊奇微弱的心跳声。
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混合着对伊奇伤势的心疼和对前路的忧虑,让梅戴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暮色,隐约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梅戴!”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温和,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和生死界限,直接敲击在他的心上。
梅戴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幻觉吗?因为太累……还是因为……
梅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迟疑,转过了头。
夕阳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不远处,一个身影背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火轮,静静地站立着。
尽管逆光让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姿态,是梅戴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伤痛、担忧仿佛都消失了,梅戴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那句无声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呼唤。
……
“都快天黑了!梅戴怎么还没回来?!”波鲁那雷夫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银色的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他懊恼地跺着脚低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伊奇那家伙神出鬼没也就算了,怎么连梅戴也学会‘消失’这一套了!”
他越想越后悔,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发出“啪”的一声响:“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去……谁要听他讲什么目标小不小的!”
阿布德尔虽然看起来比波鲁那雷夫镇定,但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摩挲着下巴的手指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梅戴不是冲动的人,他答应过找到伊奇就立刻回来……除非是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或者……”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乔瑟夫不停地看着手里的怀表,又抬头望望天色,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承太郎靠墙站着,帽檐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没有参与抱怨,只是每隔几秒钟,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就会扫向梅戴离开的那个巷口,好像要将那昏暗的通道看穿似的。
等待因为失联而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地平线吞噬,暮色如同沉重的帷幕,缓缓笼罩下来。
就在波鲁那雷夫焦躁得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顾承太郎之前的安排,冲进那片愈发昏暗的街巷去寻找梅戴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宛若天籁般从暮色中传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这声音,不可能认错的。是梅戴!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只见梅戴正从不远处的巷口走来。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脸上带着明显十分疲惫的笑意,但步伐还算稳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梅戴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梅戴!伊奇!”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冲了上去,脸上的焦虑瞬间被惊喜取代,“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伊奇这是……喂,它的前腿怎么断了啊?”
他凑近一看,这才注意到伊奇左前腿处被专业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波鲁那雷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乱七八糟的。
但小家伙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平稳。
“伊奇这家伙,浑身是伤啊。被……被汽车碾了?”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也立刻围了上来,乔瑟夫拧紧眉头问道。
“这狗可不是会遭受车祸的那种笨狗……是被敌人袭击了吧,伊奇。”阿布德尔看着梅戴的脸,想让他稍微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乔瑟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伊奇的包扎,暂时松了口气,他喃喃着:“但伤口处理得很专业,止血也很及时。伊奇现在只是体力透支,需要休息……梅戴,是你做的吗?”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承太郎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承太郎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伊奇身上,而是敏锐地锁定了梅戴的脸。
他注意到梅戴的眼神有些异样,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剧烈、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喜悦?
甚至在淡淡的暮色下,承太郎都能看清他的眼眶都还微微泛着红。
这绝不仅仅是找到伊奇并为其包扎伤口后会有的反应。
承太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问完,另一个声音便从梅戴身后的巷子阴影里传来,接过了话头,清晰而平静:“伊奇与一个相当难缠的敌人狭路相逢了,伤得很重。是我恰好路过,发现梅戴抱着濒死的它,然后及时找到了随行的Spw基金会医疗人员,帮它紧急处理了伤口,保住了性命。”
随着话音,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迈出,站在了梅戴身旁,沐浴在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下。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波鲁那雷夫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手指颤抖地指着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布德尔脸上的表情从关切瞬间变为极致的震惊。
就连一向沉稳的乔瑟夫,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承太郎压在帽檐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浮现一丝清晰的裂痕,那是极度震惊的痕迹。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
花京院典明!
他摘下了自己带着的墨镜,墨镜下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温和而睿智,嘴角带着他们熟悉的、淡淡的微笑。
虽然花京院的左眼上还有淡淡的一道划痕,但他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治好我眼睛的,也是Spw的医生。”花京院看着昔日同伴们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好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汇合点。
只有晚风吹过古老街巷的呜咽声,以及伊奇在梅戴怀中平稳的呼吸声。
波鲁那雷夫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欢呼:“花京院,真的是你?你不是在……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布德尔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喂,花京院,你的眼睛已经没问题了吗?”
“想死你了!”乔瑟夫呼出一口气,轻轻皱着眉,双手搭在花京院的肩膀上,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来是真的已经没事了,“已经痊愈了吗?”
花京院点点头,他摸了摸左眼的疤痕,嘴角的笑很含蓄,语气稍显轻松:“是啊,已经没事了。虽然留下了一些疤痕,不过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花京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解释着伊奇获救的经过,也证实了梅戴方才那恍若梦境的相遇并非幻觉。
梅戴站在一旁,怀中伊奇的温热体温和平稳呼吸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没有加入波鲁那雷夫他们激动万分的询问和惊叹中,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幅重逢的场景,深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如同风暴过后逐渐平息的海面,却仍残留着惊涛骇浪的余韵。
梅戴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更紧地、也更小心地护住了怀里的伊奇。
当花京院替他做出解释的时候,梅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浅、却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弧度,融入了嘴角那抹疲惫而释然的微笑里。
他没有去追问花京院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河堤旁发现自己。
有些奇迹,或许不需要立刻追寻答案,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足以慰藉心灵。
梅戴注意到承太郎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那探究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他表面的平静。
梅戴迎上承太郎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传递出一种“稍后再细说”的默契,也包含着“我没事,这是真的”的安抚。
此刻,所有的疑问和解释,都可以暂且让位于这失而复得的珍贵重逢。
乔瑟夫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看了看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的梅戴和受伤的伊奇,又看了看刚刚归队、显然也经历了不少事情的花京院,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好了好了,有什么话等安顿下来再说!梅戴需要换身干衣服,伊奇也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花京院也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今天大家都折腾够了……”
他环顾四周愈发深沉的夜色:“我们先找个可靠的旅店住下,让梅戴和伊奇缓过来,也让花京院好好休息。搜查工作,明天一早再继续!”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波鲁那雷夫虽然依旧兴奋得想拉着梅戴和花京院问个没完,结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和谁说话而有些宕机。
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先纠缠花京院,花京院对此有些哭笑不得。
阿布德尔立刻开始寻找附近合适的落脚点,很快,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相对安静整洁的旅店。
办理入住的过程中,波鲁那雷夫依旧围着花京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花京院则耐心地回应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与梅戴无声地交汇,那眼神中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河边夕阳下那一刻的深刻印记。
梅戴抱着伊奇,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进入房间后,他第一时间将伊奇安顿在铺了软垫的角落,仔细检查了它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小家伙依旧睡得很沉。
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梅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罗南部沉入夜色的古老街景,指腹轻轻拂过窗框,感受着那粗糙的木制纹理,梅戴的眼睫微微颤动。
典明已经痊愈归队了。
伊奇虽然受了重伤,但性命无虞。
这就足够了。
明天的挑战依旧艰巨,但梅戴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离他们很近很近……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旅店窗户的薄纱,驱散了夜的寒意,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每个人脸上仍带着征战的风霜,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
当众人都聚集在旅店的小厅里,准备商讨今日的搜查计划时,伊奇却突然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用剩下的三条腿挣扎着从梅戴的怀里跳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呜噜声。
“嗯?伊奇,你怎么了?”波鲁那雷夫第一个注意到它的异常,“伤口疼吗?”
梅戴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部以示安抚,但他能察觉到,伊奇的目光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某个方向,那眼神中充满了急切,甚至有一股执拗。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哪里。”花京院观察着伊奇的状态分析道。
伊奇听懂了花京院的话,更加用力地试图往外爬,甚至用鼻子顶了顶梅戴的手,然后倔强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看来,它好像有新的发现。”乔瑟夫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它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以伊奇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言简意赅地说道:“跟上它。”
伊奇虽然行动不便,但看着众人好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就立刻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以一种虽然别扭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朝着旅店外走去,速度竟也不慢。
它不时回头确认众人是否真的跟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明显的怒火和决心。
众人紧随其后,穿过清晨开始苏醒的街道,越往南走,周围的建筑越发古老破败,行人也越来越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伊奇的目标明确,它引领着众人拐进一条又一条狭窄、阴暗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高墙环绕的宅邸前。
这座宅邸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它透着一股沉重的、历经百年风雨的阴森气息。
明明门开着,可整座宅邸寂静无声,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从宅邸内部散发出来,笼罩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仅仅是站在大门外,就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就是这里了。”阿布德尔低声说道,他的脸色无比凝重,“不会错的,这种令人作呕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
波鲁那雷夫握紧了拳头,脸上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终于……终于找到这个混蛋的老巢了。”
花京院默默上前一步,与站在伊奇后面的梅戴并肩而立。
梅戴弯腰抱起伊奇,感觉到小家伙的身体在自己怀中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他轻轻抚摸着伊奇的背,低声道:“我们到了……你的仇,我们会一起报。”
伊奇回头看了梅戴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算你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阴森的宅邸上。
历经千辛万苦,穿越大陆,付出鲜血与牺牲,他们终于站在了最终宿敌的门前。
决战的气息,已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39章 电玩高手达比
第三十九章
那座阴森的宅邸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众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那扇看似沉重、有些锈迹的巨大铁门并未上锁,甚至在他们靠近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内深邃的黑暗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扇铁门猛地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竟自行完全洞开,门内是再常见不过的庭院。
进去,似乎易如反掌,但这反而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像我能模糊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一样,”乔瑟夫压低声音,脸色凝重,他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带领着所有人前进,“他必然也早已觉察到了我们的到来……这门开着,简直就是请君入瓮。贸然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宅门也打开了。
“门开了!大家小心!”乔瑟夫立刻警惕地后撤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大门敞开之后,宅邸内部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预想中的伏兵冲出。
这种反常的平静更让人心生寒意。
乔瑟夫向梅戴使了个眼色。
梅戴会意,立刻集中精神,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过滤掉风声和同伴们紧张的呼吸声,将感知力投向门内的黑暗深处。
“……有呼吸声。”梅戴轻声说道,眉头微蹙,“但是并不远,大概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只有一个、很平稳、没有移动、也没有进攻的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感觉……像是在等待。”
听到梅戴的判断,乔瑟夫略微沉吟,随即打了个手势:“保持警惕,缓慢前进。波鲁那雷夫,看看里面的情况。”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探头向门内望去。
只消一眼看清那一条极其宽敞、却深不见底的幽暗走廊,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道:“喂你们快看!这走廊……完全望不到尽头啊。这怎么可能?这宅邸从外面看根本没这么大,这不是真的吧……这一定是戏法或是幻觉!”
幽深的走廊仿佛没有终点,左侧墙壁上的镂空透着阳光微弱的光晕,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中,违背常理的长度给人一种空间扭曲的诡异感。
“波鲁那雷夫,先别急着进门!”乔瑟夫经验老到,立刻喝止,“在见到dIo之前,按照惯例,应该还有一两个替身使者要对付。这走廊的异状很可能就是第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梅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同时拉住了还在往门内张望的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的衣角,将他们往后轻轻带了一下。
“乔斯达先生,简,小心,”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感,“有人过来了。速度很快,不是跑,是……飘过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那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滑”了出来。
是的,确实不是走也不是跑,更像是贴着地面平滑地移动,转眼间便停在了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白色礼服、头戴一顶深绿色高帽的男人。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五官硬得如同石膏像,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早已与这座宅邸的阴影融为一体似的。
波鲁那雷夫立刻抬手指着他,有些过分紧张地喊道:“喂!这家伙是谁?替身使者吗?虽然我还一头雾水,但这家伙明显不是普通人,这副样子看着就邪门啊。”
“波鲁那雷夫!”乔瑟夫再次出声提醒他保持冷静。
但波鲁那雷夫的急性子已经按捺不住,尤其是在经历了之前荷尔·荷斯的戏弄后,他对这些dIo的手下充满了怒火。
“总之先宰了再说!”他低吼一声,[银色战车]瞬间显现,剑光一闪,便欲上前。
然而,那白衣男人动作更快,他看似随意地一扬手,一张扑克牌如同飞刀般射向波鲁那雷夫,
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
“哼!”波鲁那雷夫不屑地冷哼一声,[银色战车]的细剑精准地挥出,寒光闪过,那张扑克牌瞬间被从中削成两半。
被削断的扑克牌并未落地,其中一半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轻飘飘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不知何时已站在侧前方的承太郎手中。
“……扑克牌?”承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半张牌——是红桃q的一角。他面无表情地捏着牌角,目光冰冷地投向那个白衣男人。
这时,白衣男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鞠躬礼,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口说道:
“欢迎,恭候多时了,乔斯达先生。”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接越过了近处的波鲁那雷夫和承太郎,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稍后方的乔瑟夫。
“在下是这所宅邸的管家,达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达比……”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捏着那半张扑克牌的手指微微用力,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那个白衣管家。
他再次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量尺刻出来一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是的,我叫泰伦斯·t·达比。是被各位击败退场的丹尼尔·J·达比的……弟弟。”
“什么,”波鲁那雷夫惊得差点跳起来,[银色战车]的剑尖都晃动了一下,“居然是那个赌徒达比的弟弟?”
阿布德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达比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仇恨的火焰,却一无所获,他沉声问道:“你是要为你哥哥报仇吗?”
这时,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上前半步,与承太郎和阿布德尔并肩而立,深蓝色的眼眸冷静地审视着这位新出现的达比。
作为曾经在赌桌上与丹尼尔·J·达比正面交锋并最终险胜的人,梅戴对“达比”这个名字有着更深刻的体会。
那个哥哥的狡诈、疯狂和对赌局的掌控力都令人心悸……
此刻面对弟弟,梅戴的心中警铃大作,他低声对其他人提醒道:“小心,即便他说不恨,但‘达比’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不可预测的危险。他哥哥的能力是赌上灵魂,这位弟弟……恐怕只会更加诡异。”
达比似乎听到了梅戴的低语,他将目光转向梅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他满不在乎地侧身站到了门边,让开了部分通道,仿佛只是迎接普通客人的管家。
“不,这怎么敢呢……”达比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话语内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我哥哥没有对你们说过吗?胜负之事,受骗者活该落败。”他再次鞠躬,但这次,他的注意力却一直牢牢锁定在梅戴身上,仿佛对梅戴格外“感兴趣”。
“我也是这样想的……”达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哥哥输是他自己的错。我可是……一丁点都不恨你们。”
他强调着“一丁点”,语气自然地像在聊天气很晴朗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完全不可混为一谈呢。”达比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俏皮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异常僵硬,“我和哥哥差了10岁,虽然我也挺尊敬他,但我和哥哥可以说是两代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梅戴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意有所指,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哥哥是靠出老千和骗人获胜的传统派,能被他骗倒的都是些老古板,或是门外汉。”
“dIo大人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达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狂热的虔诚,“……因而才选择我,作为管家侍奉他的左右。”
众人听着达比这番看似理性实则扭曲的言论,神情各异。
梅戴的感受有些复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达比话语中那种对“传统”和“旧时代”的蔑视,以及一种基于全新未知规则的、令人不安的自信。
达比似乎对众人凝重的反应感到一丝满意,他轻轻“嗯?”了一声,在询问众人的沉默。
随即,他又发出那种毫无温度的轻笑,再次鞠躬。
但当达比直起身时,脸上的那点虚假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和冰冷,他伸手指向那条幽深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如若想和我一战,那么,就进来吧。”
邀请已然发出。
是踏入这明显布满了陷阱的诡异宅邸,迎接未知的挑战,还是另寻他法?抉择摆在了乔斯达一行人的面前。
达比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引路人,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阿布德尔看到达比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立刻高声警示:“各位,小心别被他骗进去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承太郎显然也有些失去了耐心,他直接抬手指着达比,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快让dIo出来。”
达比对于承太郎的威胁毫无反应,只是看似随意地将手臂向下挥动了一下。
然而,在众人高度集中的视觉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残影——那不是普通的动作,而是替身行动的征兆!
“承太郎,小心!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乔瑟夫立刻出声警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紫白相间、造型奇特的替身浮现在达比身后,它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但姿态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喂喂……他把替身召唤出来了……”波鲁那雷夫用手指着,语气中带着惊讶和警惕。
乔瑟夫眉头紧锁:“最近很少见啊,一上来就亮出替身的家伙。”
阿布德尔也感到意外:“确实,好久没遇到这么直接排出替身的人了。”
这不符合大多数替身使者隐藏自身能力的习惯,显得异常自信,或者说,诡异。
达比那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挑选猎物:“你们谁先来?谁来当我的对手?”
“烦死了!”波鲁那雷夫急性子发作,对着承太郎喊道,“承太郎,别跟他废话,快揍扁他!”
承太郎眼神一凛,迈步上前。
[白金之星]那魁梧强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浮现在他身后,攥紧的双拳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然而,达比的替身——[亚图姆神],却抢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金之星],用一种仿佛宣读命运般的口吻说道:
“让我赌一把吧。[白金之星]向我发动的第一次攻击是……”
[亚图姆]略微停顿,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然后笃定地宣布:“用左拳。”
“我赌第一击是左手出拳。”
这莫名其妙的言行让众人都是一愣。
波鲁那雷夫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不解,但他对承太郎的力量有绝对信心:“别理他这装神弄鬼的把戏,以你的力气用哪只手都一样!快上啊,承太郎!”
承太郎沉默着,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亚图姆]和达比。
他在快速思考着对方这种怪异举动的意图。
“快给他一拳,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催促道。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白金之星]动了,但它出的并非是左拳,而是势大力沉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击[亚图姆]。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亚图姆]仿佛早已预知到这一击,在[白金之星]出拳的瞬间,身体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向左侧滑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迅猛的一拳。
“什么?”乔瑟夫惊呼出声,“躲……躲开了!”
波鲁那雷夫也瞪大了眼睛:“好快的速度……”
阿布德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它明明预言的是左拳!”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对,重点不是预言的对错!
那个替身在[白金之星]出拳的同时就做出了闪避动作,而且闪避的方向是针对实际攻击的完美规避。
这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它看到了未来?或者,它在出拳前就通过某种方式“确定”了承太郎的攻击方式?
但承太郎故意改变了出拳手,说明这个“确定”并非绝对……
梅戴的心中瞬间闪过数个猜想,但信息太少,难以定论。
他立刻出声提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空条先生小心!它的能力可能和‘预判’或‘条件触发’有关——不要被它的动作牵着走了!”
承太郎也是一惊,随即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试图收回[白金之星]的手臂,[亚图姆]却主动伸出手,搭在了[白金之星]刚刚击空、尚未完全收回的右臂上,它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钳,竟然死死扣住了[白金之星]的手腕!
甚至还摆弄着[白金之星]的手臂看了两眼,动作轻佻。
达比发出了一声轻蔑的轻笑,但语气听起来毫无遗憾之意:“太遗憾了,刚才的赌局……是我输了。”
“我和哥哥一样喜欢赌博,但实在没什么天赋。” 他继续说道,好像在闲聊,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作为赔礼……” 达比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带你去个美妙的世界吧。”
话音刚落,承太郎猛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白金之星]被抓住的手臂上传来,连他本人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
与此同时,承太郎和达比两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亚图姆]死死捏着[白金之星]的手臂,和达比一起率先向洞中陷去,而承太郎也被这股力量强行拖向洞口。
“糟了,果然是陷阱!”阿布德尔大吼。
“承太郎!”乔瑟夫反应极快,手臂上的[紫色隐者]如同有生命的紫色闪电般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住了承太郎未被控制的那条手臂。
花京院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绿色法皇]的触须迅速延长,同样牢牢捆住了承太郎的手腕。
“承太郎要掉进洞里了!快把他拉出来!”乔瑟夫和花京院两人同时发力,身体后仰,试图将承太郎从黑洞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那股来自洞中的吸力大得超乎想象,好像连接着另一个空间的重力源似的,乔瑟夫和花京院非但没能拉回承太郎,自己的身体反而被拖得向前滑动。
就在这时,达比的脸突然从黑洞边缘探出,凑到正在全力拉扯的乔瑟夫和花京院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幽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惊悚:“真没办法……” 达比平板地说,“你们也一起进来吧。”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骤然暴增。
“不好!”梅戴惊呼,想要上前帮忙,但距离稍远,而且他怀里还抱着行动不便的伊奇。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见状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抓住乔瑟夫或花京院。
但已经太迟了。
“乔斯达先生!花京院!”波鲁那雷夫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阿布德尔死死拦住还想往前扑的波鲁那雷夫,厉声道:“等等!波鲁那雷夫!追过去的话太危险了!我们不清楚那洞的另一边是什么!”
就在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间,乔瑟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阿布德尔和梅戴的方向嘶吼:“阿布德尔——听得到吗?!要是十分钟后我们还没什么消息,你就放火烧了这里!”
“知道没?!阿布德尔!”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
黑色的洞穴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承太郎、乔瑟夫、花京院以及达比和他的替身,彻底从原地消失,连同气息都无影无踪。
门口只剩下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梅戴以及他怀中的伊奇。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波鲁那雷夫粗重的喘息声和阿布德尔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响。
梅戴紧紧抱着伊奇,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未散去的担忧。
第40章 亚空瘴气(一)
第四十章
沉重的铁门依旧诡异地敞开着,仿佛在嘲笑着门外剩下的三人一狗。
承太郎、乔瑟夫和花京院被诡异的空间能力拖入宅邸深处,突如其来的减员让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这时候梅戴侧了侧头,轻声说道:“那个黑洞……不是物理攻击,更像是空间转移类的能力。达比故意激怒空条先生出手,很可能触碰或满足了他替身能力的某种发动条件才会躲开那一拳。”
波鲁那雷夫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狠狠瞪向那深不见底的走廊,拳头攥得发白,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懊恼地低吼:“可恶,不管如何……又中了这种阴险的招数!”
伊奇在梅戴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
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和愤怒,他是目前队伍里最年长、经验也最丰富的成员,此刻必须担起指挥的责任。
他看向梅戴,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梅戴,现在你是我们仅有的保障……你、你先尽可能探测宅邸内部的情况,尤其是确认乔斯达先生他们的位置和状态,我们需要你。”
梅戴立刻点头,将伊奇轻轻交给旁边勉强稳住情绪的波鲁那雷夫抱着。
“帮我照看一下伊奇。”他简短地说完,便走到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安全距离,闭上了双眼。
[圣杯]悄然浮现在他身侧,柔和的光芒微微荡漾,梅戴再次发动寂静同化,无声的领域漾开,无形的波纹般向宅邸内部渗透、扫描。
梅戴先是极力追踪着刚刚消失的承太郎三人的气息,他听着穿透墙壁和地板、向下方延伸而来的声音……
“找到了……”梅戴猛地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但随即又凝重起来,“他们就在这宅邸的正下方,不算太深,大概地下不到十米的位置。三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没有受伤的迹象,但是……”
“但是什么?”阿布德尔急切地问。
梅戴轻轻阖着双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对那诡异能量场的解析中,[圣杯]在他身侧微微颤动着,光芒流转的速度时快时慢,在与无形的阻力抗争。
“但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高度集中而略显沙哑,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他们周围笼罩着一层非常奇特、强大的能量场……”
梅戴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凌空划动着,试图向他们描绘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这能量场干扰性极强,虽然能听到声音,但想要触碰的时候……就像撞在了一堵墙上,无法直接穿透,这样就更无法用[圣杯]与他们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们好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虽然物理位置很近,就在我们脚下,但从感知层面却遥不可及。”
“嘁!”波鲁那雷夫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落发出咔啦声响。
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着,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吼:“肯定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达比搞的鬼!他把他们像关老鼠一样关起来了!”
阿布德尔相对冷静,但他内心依旧焦灼,只能通过抿嘴唇和不断摩挲着下巴来缓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分析道:“只要人没事,脉搏和呼吸都平稳,就还有希望。梅戴,能再仔细感受一下吗?那个能量场有没有源头?”
梅戴依言再次闭上眼,[圣杯]的光芒集中笼罩着他。
几秒后,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阿布德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能量场与替身的气息完全同源……但问题是,我并不觉得这是达比的替身所造成的。”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而且……我尝试从不同角度进行突破,暂时都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或缝隙。”
说着,梅戴释放寂静同化后又快速撤销。
“宅邸内部,”梅戴一边凝神感知,一边语速较快地汇报,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还有几个明显的生物反应。最高的塔楼里,有两个,呼吸非常平稳绵长,几乎像冬眠一样,似乎处于静止状态,而另外一个,已经往楼梯上走了……大厅里有一个,”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气息……很阴沉,带着一种黏稠的恶意。二楼的另一个,位置在缓慢移动,但速度很慢,像是在踱步,或者……巡视?”
他完全睁开眼睛,总结道,视线在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之间移动:“除了地下的达比和乔斯达先生他们,目前能探测到的敌对单位至少有四个,可能还有隐藏的。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塔楼里的那个……”梅戴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感觉很奇怪,它的呼吸节奏非人非兽,我从未‘听’过类似的生命韵律,如果硬要说的话……”
梅戴顿了顿,他脸色有点难看,随即眨了眨眼,好像在思索着合适的形容词,干咳了两声:“塔楼上的呼吸声,更像是二楼里徘徊的那个,这两处是同一类的生物。”
“管他几个,是人是鬼都一样!”波鲁那雷夫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一下召唤出[银色战车],剑尖直指幽暗的宅邸大门,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一些,说着,他就要往里冲,“既然知道承太郎他们就在下面,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杀进去,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救他们出来!那个大厅里的家伙明显就是个看门的,先干掉他再说!”
“站住!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一个箭步上前,坚实的手臂猛地拦在了他身前,语气严厉,“不行!太鲁莽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波鲁那雷夫,“我们对这座宅邸的内部结构、每个敌人的具体能力、还有多少隐藏的陷阱都一无所知——”
“贸然冲进去,很可能像乔斯达先生他们一样,还没见到dIo的面就中了圈套,到时候我们全军覆没,谁来救他们?谁来打倒dIo?”
他转向梅戴,语气放缓但依旧紧迫:“梅戴,你的能力还能维持这种强度的探测多久?”
梅戴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精神力和体力消耗,[圣杯]的光芒依旧旺盛,他轻轻抚过[圣杯]的触须,老实回答:“维持200米范围对于我来说很简单,至于绕过能量场……它几乎是完美包裹,至于其他通道……”他再次凝神了一下,随即开口,“宅邸内部结构不算特别复杂,或者说,门内的走廊都只是障眼法罢了。”
“但幻象都是真实的,按照如此,能创造出如此真实的幻象……想必本体就是一楼大厅里的那位。”
阿布德尔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了,脸上的纹路仿佛都深刻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眼怀表,十分钟的时限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喉咙上,每一秒的流逝都带来巨大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阿布德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做出了最终决断。
他拍了拍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又看向梅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号令:“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坐视时机流逝,但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突击,那正中敌人下怀。”
“这样,”他最终做出决断,“梅戴,重点留意大厅那个敌人的动向。波鲁那雷夫,我们两个……做好随时突击的准备。”
最后,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阴森宅邸,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如果十分钟后没有任何进展,或者乔斯达先生他们的情况恶化……我们就按照计划,强行突破。”
波鲁那雷夫虽然依旧心急如焚,但看到阿布德尔眼中的坚决,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银色战车]收回身边,焦躁地原地活动着手脚。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梅戴、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如同雕塑般蹲伏在宅邸敞开的铁门之外,隐藏在阴影之中。
梅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袋里构建出来的声波地图上,监控着宅邸内那几个已知的“呼吸点”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
当约定的十分钟即将走到尽头时,梅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塔楼里的其中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很奇怪,但梅戴说不上哪里奇怪。
同时,一种低沉的、难以名状的嗡鸣声开始从宅邸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某种机器启动或能量积聚的前兆。
梅戴缓缓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凝重,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位严阵以待的同伴说道:“各位,十分钟快要到了。里面的气息有变化,有‘东西’察觉到我们了。如果我们要现在进入,肯定会第一时间对上他,从声音判断,恐怕是个棘手的敌人……”
阿布德尔闻言,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严肃地点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别无选择了……而且,约定的十分钟已经到了。虽说乔斯达先生让我放火,但放任同伴被困而只在外围行动……”阿布德尔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们必须进去,找到他们,或者至少弄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冲进宅子里去!”
波鲁那雷夫也立刻站了起来,将伊奇小心地放在地上。
伊奇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依旧用三条腿稳稳站住,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然而,就在三人一狗即将迈步踏入那幽深门廊的前一刻,阿布德尔却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异常沉重:“波鲁那雷夫、梅戴,等一下!冲进去之前……我想先和你们约定好。”
两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就连伊奇也停下了低吼,疑惑地回头看向阿布德尔。
阿布德尔的目光依次扫过波鲁那雷夫和梅戴的脸,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然:“听着,就算你们在这里面失踪了,或是受了重伤,我也不会停下来去救你们。” 他的话语冰冷得像块铁,“伊奇,你也是同样。”
看到波鲁那雷夫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梅戴骤然抿紧的嘴唇,阿布德尔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道:“虽然这想法非常冷酷无情,但请你们记住,我们是为了打倒dIo,才最终来到这里的!这是我们最终的目的!所以……你们也要向我保证,要是我在这里被打倒,又或是和你们走散了,你们也别想着来救我,必须把自己的安全和最终目标放在第一位!”
“我们必须避免为了拯救某一个人,而导致全军覆没的结局……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不负责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波鲁那雷夫看着阿布德尔那双燃烧着觉悟火焰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瞥向身旁沉默的梅戴,他看到了梅戴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了同样的理解与坚定。
波鲁那雷夫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啊……我知道了,阿布德尔。我答应你。”
梅戴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阿布德尔,好像要将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此刻的决绝刻印在心里。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却清晰地说道:“明白。生存优先,目标至上。”
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着沉重的承诺。
波鲁那雷夫似乎想缓和一下这过于沉重的气氛,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说:“喂,阿布德尔,要是我们都能活着出去,你得请我和梅戴吃顿大餐才行!要最贵的那种!”
梅戴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牵起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暖意的微笑,补充道:“也要带上伊奇啦,它也是功臣。”
这短暂的交流冲淡了些许悲壮的氛围,但那份沉重的约定已然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阿布德尔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不再犹豫,阿布德尔率先迈步,谨慎地踏入了宅邸的门亭。
波鲁那雷夫紧随其后,银色战车的光芒在幽暗中若隐若现。
梅戴则走在稍靠后的位置,他一只手轻轻按在伊奇的背上,示意它跟上,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支细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Spw特制录音管握在手里。
他再次集中精神,耳朵微动,捕捉着前方黑暗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在确认大门附近暂时没有即时威胁后,梅戴向前的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做了一个“安全,前进”的手势。
踏入宅邸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便包裹了众人。
左侧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而石柱之外的空间则完全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目光所及之处,只能隐约看到无数石柱和墙壁以违反几何常识的角度层层叠叠、交错延伸,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型立体迷宫。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背靠在一根冰冷的石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便缩了回来,压低声音对阿布德尔说:“喂,阿布德尔,怎么办……这根本看不到头啊。”
阿布德尔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四周,他当机立断,沉声道:“虽然乔斯达先生让我在必要时放火,但在这看似无尽的迷宫里放火,烟雾和热量无法散逸,反而会让我们自己陷入绝境。”
他话音未落,[红色魔术师]已悄然浮现,替身双手合十,一个由纯净火焰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六角星架出现在空中,温暖而稳定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驱散了些许阴森寒意。
梅戴正仔细打量着那团奇特的火焰,阿布德尔见状,指着火焰解释道:“这团火焰是生物探测器,它能敏锐地探测到人类和动物的呼吸,物体的移动,甚至替身能量的波动。我们一边观察它的动向,一边前进。”
梅戴闻言,,与阿布德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伸手指向走廊右侧一个不起眼的、通往更下方黑暗的狭窄楼梯口。
阿布德尔会意,心念一动,那悬浮的六角火焰探测器便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缓缓朝着梅戴所指的楼梯方向飘去。
“为什么火焰有六团?”波鲁那雷夫好奇地问。
“它们各自代表着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阿布德尔一边警惕地跟着火焰移动,一边解释,“隐藏在半径十五米内的任何物体,其方位和大致体型,它都能探测出来。”
梅戴走在稍后位置,看着火焰稳定地向楼下飘动,轻声确认道:“乔斯达先生他们现在在地下,这个方向是对的。”
一行人跟着这团跳动的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沿着古老的石阶向下走去。
阶梯陡峭而潮湿,空气中霉味更重。火焰探测器无声地在前方飘浮,六团小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指示着各个方向的“安全”。
然而,就在他们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踏入一个相对开阔的底层空间时,代表“前方”和“左侧”的两团火焰猛地暴涨,发出刺目的光芒。
“有情况!”阿布德尔立刻预警。
“嘎呜!”伊奇的反应却是最快的,[愚者]已随心而动。
沙土瞬间凝聚成一只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暴起,直接狠狠抓向那根发出攻击意图的石柱。
咔嚓——轰隆!
石柱如同朽木般被[愚者]的利爪轻易撕裂开一个大洞。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穿着灰色衣服、身影瘦小的男人从破碎的石柱中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胸口被[愚者]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人当场就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波鲁那雷夫都看愣了,他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难以置信地说:“喂喂,这……这男的是怎么回事?从墙里蹦出来的?”
阿布德尔却立刻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他低喝道:“快看周围!”
波鲁那雷夫闻声抬头,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周围那无限延伸、错综复杂的迷宫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般,开始迅速扭曲、淡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依旧宏伟古老,但结构清晰、有明确边界的地下大厅景象。
刚才那令人绝望的无尽迷宫,竟然只是这个替身使者制造出的幻觉。
阿布德尔镇定下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了然道:“看来他就是造出眼前幻觉空间的替身使者。没想到,一瞬间就被伊奇干掉了。”
伊奇甩了甩[愚者]沙爪上不存在的血迹,用剩下的三条腿站稳,昂起头,发出一声带着不屑和邀功意味的低哼。
第41章 亚空瘴气(二)
第四十一章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梅戴走到那根被破坏的石柱旁,扶着冰冷的石壁,低头仔细观察着昏迷的敌人。
他心中思索:这样一来,房子的真实布局就显现出来了,而且[魔术师]的火焰探测器目前也显示周围没有其他生物反应……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不知为何,梅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柱表面摩挲着,忽然,他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并非完全粗糙的石头,而是有些……坑坑洼洼的刻痕?
梅戴下意识地低头凑近,借着[红色魔术师]火焰的隐约光芒,仔细看向石柱表面。
只见那石柱上,竟然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字。
梅戴的双眸骤然睁大,瞳孔收缩,他在心里念出那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刻字内容:
看到这行刻字后,回头往后看的那一瞬间,你们就全……
最后的几个字被梅戴刚才摩挲的拇指无意中盖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梅戴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自己的拇指。
死掉。
石柱上那两个字的刻痕,如同冰锥般刺入梅戴的眼中。
一股源自本能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梅戴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视野边缘的景象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空间本身像是被攥住、揉搓,光线和阴影在那里坍缩成一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旋涡。
虽然看不清那漩涡中心的具体形态,但梅戴的直觉在疯狂尖叫——这就是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个位于大厅的、气息阴沉的“棘手敌人”。
而且它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他们身后如此近的距离!
“小心——!”梅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背对着他、尚未察觉危险的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和伊奇高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惧而有些变调。
与此同时,他攥着录音管的手猛地抬起,将管口对准那片扭曲的空间。
[圣杯]的浅蓝色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网络,瞬间沿着他垂落的发辫急速蔓延、汇聚到录音管的尖端,使其散发出强烈的波动。
就在那片扭曲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般向前猛扑而来的瞬间,梅戴的拇指重重地摁下了录音管侧面的开关。
“镌印!”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预录其中的声音被[圣杯]的力量瞬间抽取、放大、并以近乎实质化的形式释放而出。
呜——嗡!
不再是录音管本身能发出的微弱声响,而是一道被极度压缩后、又猛然爆开的、短促却深沉到极致的巨型船舶汽笛轰鸣。
以梅戴的录音管为起点,前方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模糊、剧烈扭曲。
仿佛有一道无形但庞大无比的半透明活塞被无形的巨力瞬间推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环状的乳白色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前方的扇形区域猛烈推进。
气浪所过之处,地上的灰尘被瞬间清空,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阿布德尔虽然完全没听懂梅戴那声警示的具体含义,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恐慌和对同伴的绝对信任,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猛地将身旁还在发愣的波鲁那雷夫朝着侧前方狠狠推了出去。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梅戴释放出的汽笛气浪如同一条狂暴的透明巨蟒,轰然撞上了阿布德尔、被推开的波鲁那雷夫以及伊奇。
嘭!
两人一狗感觉像是被一堵柔软却极具弹性、且蕴含着排山倒海力量的厚重气墙迎面撞上。
波鲁那雷夫和伊奇被这股力量带着,踉跄着向前扑出好几米,阿布德尔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退。
然而,那个奇怪东西的攻击太快、太诡异了!
那片扭曲的黑暗无视了物理规则,虽然被汽笛气浪阻了一瞬,但其核心的吞噬之力依旧蔓延而过。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阿布德尔口中爆发出来。
只见他的整个右臂,连同右肩的一大块部分,就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了!
像是被用橡皮擦从现实中凭空抹去了一般,断口处光滑得令人心悸,没有骨骼、没有肌肉纤维,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一闪而逝,随即才是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碗口大的伤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阿布德尔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般轰然倒地,剧烈的疼痛和瞬间的大量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古老的地板。
“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稳住身形后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阿布德尔倒地喷血的惨状,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梅戴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鲜血淋漓的阿布德尔,又看向前方那片虽然被气浪干扰但仍在缓缓蠕动、重新凝聚的扭曲空间,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怒火同时涌上心头。
波鲁那雷夫的惊呼还在空气中回荡,那团由[红色魔术师]维持的、用于探测生物的六角火焰架,也受到主人生命力的急剧流失和现场凝重的绝望气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地下大厅重新被深沉的幽暗笼罩,只有阿布德尔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而那个偷袭得手的扭曲空间并没有立刻追击。它如同有生命的黑暗淤泥,在原地缓缓蠕动、收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加凝实、中心如同无底深渊般的诡异球体。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飘了出来:“啧……可惜。只带走了一条手臂和部分肩膀、没能彻底吞噬掉一个人的性命。真是……美中不足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评价一道稍有瑕疵的菜肴一样听得人遍体生寒。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充满了对dIo的狂热和对眼前众人的极致轻蔑:“就凭你们这些蝼蚁,竟敢妄想要打倒伟大的dIo大人?真是愚蠢至极的痴心妄想。看来,我得好好帮你们‘纠正’一下这个错误的想法才行。”
随着他的话语,那团凝实的黑暗前方,空间再次微微扭曲,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嘴。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头颅从黑暗中探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残忍,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因阿布德尔重伤而陷入震惊和悲愤的波鲁那雷夫、梅戴,以及龇牙低吼的伊奇。
“我会按照顺序,”他的声音森冷刺骨,一字一顿地宣布着他们的命运,“把你们一个一个,在我瓦尼拉·艾斯的黑暗空间里,挫骨扬灰。”
“你这混蛋——!”波鲁那雷夫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和悲痛,阿布德尔喷洒的温热血液仿佛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银色战车]瞬间爆声而出,伴随着一声怒吼,[战车]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手持细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刚刚探出头的瓦尼拉·艾斯猛刺过去。
“去死吧!”
剑尖寒光闪烁,直取瓦尼拉·艾斯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含怒一击,瓦尼拉·艾斯脸上那扭曲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银色战车]的剑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他的头颅如同缩回壳内的乌龟般,猛地向后一仰,瞬间没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
[银色战车]的剑刺了个空,但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剑势向前。
但诡异的是,剑尖在刺入那片黑暗的瞬间,并没有传来刺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刺进了一片虚无。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被剑尖触及的黑暗边缘,如同水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银色战车]的剑尖,连同前面一小截剑身,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波鲁那雷夫只觉得手上一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替身的武器缺了一角,而瓦尼拉·艾斯和他那个诡异的替身,已然彻底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黑暗里,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地下大厅里,只剩下波鲁那雷夫粗重的喘息声、阿布德尔痛苦而微弱的呻吟,以及梅戴试图用[圣杯]简单感知力一下却真的一无所获后,那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敌人……消失了。
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而他们,在照面之间,便已付出了一条手臂的惨痛代价。
瓦尼拉·艾斯和那个诡异的替身一起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却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整个地下大厅。
阿布德尔断臂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甚至危在旦夕。
“混蛋……混蛋!”波鲁那雷夫看看倒地不起的阿布德尔,愤怒和无力感交织,让他几乎要发狂,但他知道,现在根本就不是被情绪支配的时候!
“简——”梅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一边死命用力将自己的长裤子腿撕下来一大段,冲向阿布德尔,一边喊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那个敌人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我们必须暂时撤离!”
梅戴的动作飞快,他用止血带死死扎住阿布德尔肩部的动脉近心端,暂时减缓了失血速度,但阿布德尔身上严重的伤势使得移动他变得极其困难。
“我来背他!”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阿布德尔小心地扶到自己背上。
阿布德尔沉重的身体压得他一个踉跄,但他咬紧牙关,稳稳站住:“梅戴,你照顾好伊奇,注意警戒!”
梅戴点头,迅速将因断腿而行动不便的伊奇重新抱在怀里。
伊奇也明白情况危急,没有挣扎,只是警惕地转动着头颅,耳朵竖起,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往哪里走?”波鲁那雷夫喘着粗气问,来时那个无尽的迷宫幻觉虽然消失了,但真实的地下结构依然错综复杂。
况且关于地形……敌人远比他们更了解这里。
梅戴立刻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圣杯]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快速感知着周围的空气流动和声音回响:“原路返回!”
没有时间犹豫,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梅戴抱着伊奇,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慌乱。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二十米,身后的空间再次传来那种让人觉得恶心的扭曲声!
呜——
旋涡直接从他们侧方的石壁中穿透而出,隐约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猛地向他们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左边!”梅戴厉声警告,同时[圣杯]的一条触须猛地向后甩出,瞬间释放出一阵高频、刺耳的噪音波。
短时间暴露在这噪音里对生物伤害不大,但足以对他造成短暂干扰了。
旋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干扰微微阻滞了刹那,吞噬的边缘擦着阿布德尔的长外套掠过,那部分瞬间化为虚无。
“该死!阴魂不散!”波鲁那雷夫惊出一身冷汗,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梅戴一边跑,一边不断用[圣杯]制造各种声波干扰——他试图用这些声音陷阱迷惑瓦尼拉·艾斯的判断,为暂时的撤退争取宝贵的时间。
瓦尼拉·艾斯似乎被这种“滑溜溜”的抵抗激怒了。
他不再仅仅从后方追击,而是神出鬼没地发动一次次致命的突袭。
逃亡变成了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竞速。波鲁那雷夫体力消耗巨大,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呼吸如同风箱般粗重。
梅戴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频繁使用能力让他的精神力急剧消耗。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那个向上的楼梯口。
“快到出口了!”梅戴喊道,声音带着一丝希望的颤抖。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上楼梯的瞬间,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早已计算好一般直接从楼梯正上方的空间坍陷而下,堵死了唯一的去路。
瓦尼拉·艾斯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游戏该结束了。”
前有黑暗堵路,上下左右皆被那蠕动的死亡阴影缓缓封堵,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戴深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将怀中的伊奇塞到波鲁那雷夫空着的那只手臂里,厉声道:“抱紧它!接下来跟着我的指示行动,一步都不能错!”
不等波鲁那雷夫反应,[圣杯]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在梅戴周身爆发,向内收缩、凝聚,将梅戴的听觉感知力提升到一个近乎自毁的极限。
将寂静同化的领域极度压缩、精细化,专注于捕捉空间中最细微的流体力学变化——空气被排开、挤压、撕裂时产生的,人耳绝对无法听闻的“轨迹”!
大脑如同被投入了高速离心机,剧烈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梅戴的每一根神经。
这种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当初在埃德福被[阿努比斯]附体强行操控时,他的感知就曾被提升到过类似的、超越肉体负荷的恐怖境界。
只不过那次是被动的折磨,而这次,是他主动踏入这痛苦的深渊。
只是令梅戴没想到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居然还能稍微适应这样的感觉,只是浅浅的头疼,至少耳朵并没有立刻崩裂受伤……
世界在他“耳”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无形气流丝线构成的、极其复杂而混乱的模型。
但梅戴硬生生地从这混沌中,剥离出了那个致命的信号——那团扭曲的东西在空间中移动时,所过之处留下的、极其短暂且细微的真空轨迹和空气湍流。
而这也不过是一瞬间做到的事情。
“简,左前三步,立刻!”梅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
波鲁那雷夫虽然不明所以,但只要是梅戴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他背着阿布德尔,抱着伊奇,猛地向左前方跨出三步!
几乎在他脚步落地的同时,他们原本站立位置右侧的墙壁上,一片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那片石壁吞噬湮灭。
“后方五步!”
波鲁那雷夫再次急退。
头顶上方,一团黑暗如同滴落的墨汁般落下,将他们刚才的位置变成了空洞。
“正前!冲锋两步,然后立刻向右滑过去!”
波鲁那雷夫咬牙前冲,随即狼狈地向右侧扑倒侧滑了过去。
一道狭长的黑暗如同利刃,贴着他们的后背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瓦尼拉·艾斯隐藏在暗处,原本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情渐渐被惊疑取代。
他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对方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而这绝不是巧合!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看穿亚空瘴气的移动?”瓦尼拉·艾斯面对他们后第一次产生了除戏谑和嘲讽之外的波动。
他开始从更加刁钻、更难以预料的角度发起连绵不绝的袭击。
然而,在梅戴那超越极限的“声纳听觉”下,他每一次的移动,都如同在平静的水面划出涟漪,清晰地暴露了轨迹和意图。
梅戴的指令又快又急,几乎不假思索,完全是基于本能般的感知反应。
“蹲下!”
“跳!”
“左前四十五度,突进!”
波鲁那雷夫拼尽全力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动作虽然狼狈不堪,汗如雨下,背着阿布德尔更是让他负荷极大。
而在肾上腺素的支持下,他们竟然真的在这绝境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必杀的吞噬。
梅戴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鼻血也流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这种程度的感知开始燃烧他的生命力和精神本源。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超负荷的感知终于出现了瞬间的断层。
而就在这短暂的间隙被瓦尼拉·艾斯抓住了机会,他知道梅戴的存在总会让自己无法处于优势,于是那团扭曲的空气猛地袭向了梅戴脚下支撑的地面。
“梅戴!”波鲁那雷夫感受到了什么,目眦欲裂地喊道。
梅戴猛地惊醒,但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勉强向侧面扑倒。
咔嚓!
他刚才所站位置的一大片地板瞬间被黑暗吞噬消失,梅戴虽然避开了被直接吞噬,但坠落边缘崩裂的石块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大概率是骨折了。
梅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并没有惨叫出声。
“梅戴!”波鲁那雷夫想要冲过来。
“右前方……楼梯侧面……有、有个缺口可以上去!那是唯一的机会了!”梅戴忍着剧痛抬高声音,再次强行集中精神,给予波鲁那雷夫最后的指令,他的声音开始崩裂。
“快走!别管我——”
第42章 亚空瘴气(三)
第四十二章
波鲁那雷夫看到梅戴腿上的伤和惨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玻璃片割开了似的,痛得他几乎窒息。
那刺目的鲜血和梅戴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像一把尖刀扎进他的眼里。
放下梅戴?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声音在波鲁那雷夫脑海里疯狂呐喊。
他想起了以前种种。
这个总是安静地站在后方,用独特的方式支持着团队、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坚韧可靠的人,此刻倒在自己面前。
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有那么一刹那的迟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放下背上重伤的阿布德尔,先去把梅戴扶起来,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
哪怕这样会慢一点,哪怕可能谁都跑不掉……
但这丝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更残酷的现实击碎。
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间扭曲声再次逼近,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死神的阴影紧追不舍。
背上阿布德尔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温热的血液不断提醒着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顾全大局……该死的顾全大局!!
波鲁那雷夫在心中愤怒地咆哮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憎恨这种必须做出取舍的局面,憎恨自己的无力,但他更清楚,如果此刻感情用事,结果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内心煎熬中,波鲁那雷夫的目光猛地扫向梅戴所指的方向——那道因破坏而产生的裂缝。
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责任最终压倒了个人的情感,他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也最痛苦的决定之一。
“抓住我!”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他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梅戴。
他只能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几乎无法站立的梅戴从地上拽起,用自己强壮的臂弯死死箍住梅戴的腰,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地提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梅戴腿上的伤口,梅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更多冷汗。
波鲁那雷夫感觉到臂弯里身体的瞬间僵硬,心像又被刺了一下,但他只能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然后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朝着那道象征着渺茫希望的裂缝,不顾一切地冲去。
撑住,梅戴!撑住!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出去!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将所有的担忧、愧疚和愤怒都化为了狂奔的动力。
伊奇在他另一只手臂里不安地扭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决绝。
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几乎要触及阿布德尔的裤脚。
腿骨断裂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梅戴的神经,让他几乎晕厥。
他被波鲁那雷夫半拖半抱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痛苦,鲜血不断从左腿破裂的地方渗出。
梅戴能感觉到波鲁那雷夫手臂传来的颤抖,不仅是因为沉重的负担,更是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担忧。
这样下去不行……
阿布德尔加上伊奇的重量,还有我这个累赘……
瓦尼拉·艾斯的速度太快,根本逃不掉。
梅戴的思绪在痛苦中飞速运转,一个冷酷但可能是唯一能保全其他人的念头沉没许久,今日又浮现了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喊道:“简……放下我!带着阿布德尔和伊奇快走,你坚持不住的!”
这是梅戴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让波鲁那雷夫他们活下去的方法了。
牺牲自己,为同伴争取时间,就像以前那样。
然而,他话音刚落,波鲁那雷夫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布满血丝。
“闭嘴!”他几乎是朝着梅戴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在这绝望的通道中回荡,“梅戴!你给我听好了、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这是自相识以来,波鲁那雷夫第一次对梅戴如此失态地吼叫。
这是近乎誓言般的决绝,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波鲁那雷夫完全没有责备梅戴的意思。
“我们是一起走到这里的!承太郎、乔斯达先生、花京院还在楼下等着我们!阿布德尔需要救治!伊奇也需要!而你——”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是我们的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被丢下!我们要一起出去!一起打败dIo!听到了吗?!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比沉重情感的怒吼,让梅戴愣住了。
他看着波鲁那雷夫坚毅的侧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片因为剧痛和绝望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放下的话,或许才是对这份决意的侮辱啊。
梅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他不再提放弃的事,强行集中起开始涣散的精神,再次将感知延伸出去。
虽然微弱,但他必须尽一份力。
“好……”梅戴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新的坚定,“那就不逃了——”
波鲁那雷夫一愣:“什么?”
梅戴的目光投向通道前方隐约可见的宅邸大门方向,但随即,他迅速抬手指向了旁边一条通往楼上的、更加昏暗的楼梯:“别往大门跑……那里一定是死路。听我的,现在……立刻左拐上二楼!”
他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瓦尼拉·艾斯……肯定以为我们会拼命往外逃,他会在大门附近布下重围。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就可以了!”
“此行的目的是打败dIo……如果就这么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去就和失败了没什么两样,我们必须在宅邸里找到机会!”
波鲁那雷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昂的斗志。
梅戴没有放弃,这样就够了。
“好!”波鲁那雷夫咳嗽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豪气和对梅戴决策的无条件信任,“不要小瞧我波鲁那雷夫了!这点重量算什么、我还可以这样背着你们所有人再跑一万年!!dIo那个混蛋,就让他等着吧!”
他不再犹豫,按照梅戴指示的方向,在即将冲到大门口的前一刻,猛地一个急转弯,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暂时隐匿了气息的[亚空瘴气],在大敞的门口显现,如果刚才波鲁那雷夫直直跑过去,大抵就已经被削掉半截身体了。
瓦尼拉·艾斯隐藏在暗处,发出一声惊疑的冷哼。
他没想到,这些穷途末路的猎物,不仅没有仓皇逃命,反而敢向着宅邸更深处、更危险的地方冲去……
他也要快点把这场无趣的追逐战画上句号了。
二楼的走廊虽然比楼下更加明亮一点,但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和更浓重的灰尘。
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半抱着梅戴,每一步都踉跄而沉重,汗水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伊奇在他臂弯里不安地动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剧烈的颠簸和位置的改变,似乎让昏迷中的阿布德尔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肩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空荡感,随即意识到自己正伏在波鲁那雷夫的背上,而波鲁那雷夫的另一只手还紧紧箍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梅戴。
“波……波鲁那雷夫……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阿布德尔!你醒了!”波鲁那雷夫又惊又喜,但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撑住!我们还没脱离危险!”
梅戴听到阿布德尔的声音,也勉强抬起头,对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但随即又因为腿上的剧痛而蹙紧了眉头。
阿布德尔看着梅戴苍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左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失去的右臂,心中一片沉重。
但他还是强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痛苦,开始努力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们……这是在哪里?那个敌人呢?”
“现在在二楼!瓦尼拉·艾斯那混蛋阴魂不散地跟着!”波鲁那雷夫咬牙切齿,“梅戴说往大门逃是死路,我们就上来了!”
与此同时,梅戴紧闭着双眼,在脑海中疯狂地复盘刚才与瓦尼拉·艾斯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手。
那个替身太诡异了。
瓦尼拉·艾斯竟然都不会吝啬于公开它的情报……
据他所说,它那张开的“嘴”后面,连接的是一个纯粹的黑暗空间。
梅戴试图去理解那是什么,但无法具体想象——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是让所有物质都被彻底湮灭的绝对虚无。
约莫正因如此,它才能毫无生命反应、甚至几乎不引起物理波动地接近,完美地融于环境的“寂静”之中。
自己之所以能捕捉到它的移动,完全是依靠[圣杯]强行提升到极限的感知力,去监听那空间被替换、空气被排开时产生的、细微到极致的“轨迹”。
梅戴早就知道这种状态根本无法持久,对精神和肉体的负担巨大,而且只要瓦尼拉·艾斯更加谨慎,或者自己的状态再差一点,感知就会出现漏洞,就像刚才那样,立刻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到底该如何……该怎么做才能干掉他?
梅戴的思维高速运转着。
直接攻击替身本体?
那东西似乎可以一直躲在黑暗空间里,常规攻击很难触及。
攻击瓦尼拉·艾斯本人?
可他同样可以躲进黑暗空间,神出鬼没。
弱点……任何替身和能力都一定有弱点。
梅戴回想起瓦尼拉·艾斯攻击时的细节:他需要从黑暗空间中“探头”出来观察、说话;吞噬似乎需要一个短暂的“张开”和“闭合”的过程;它在移动时,虽然轨迹细微,但并非完全不可察……
也许……关键不在于看到或听到他,而在于预判和限制?
梅戴睁开眼,看向刚刚苏醒、正在努力观察环境的阿布德尔,又看了看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波鲁那雷夫,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能奏效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梅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后不远处再次隐约传来的空间扭曲感,沉声对着其他人说道:“我们或许有一个机会……一个非常渺茫但值得一试的机会……”
……
瓦尼拉·艾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二楼的墙壁,如同阴影滑过水面。
他选择了一个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作为突破点,空间的扭曲微不可察,随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悄然在房间内壁张开一个缺口。
他没有立刻全身而出,而是如同潜伏的毒蛇,只将头颅缓缓探出黑暗空间,双眼扫视着这个房间。
出乎瓦尼拉·艾斯意料的是,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也并非设下了什么陷阱,只有一个身影,正倚靠在远处的墙边,勉强支撑着身体。
是那个有着水母模样替身的梅戴。
他看起来糟透了。
脸色苍白如纸,浅蓝色的长卷发被汗水和血迹黏在额角和脸颊,原先那种从容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
那条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脚踝的伤势让他完全无法承重,只能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侧身体和背后的墙壁上。
梅戴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瓦尼拉·艾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看来猎物们已经穷途末路,甚至不得不抛下重伤的同伴来拖延时间?
真是可悲又愚蠢。
“呵……”他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讥讽的冷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瞧瞧这是谁……听觉敏锐的德拉梅尔先生。像只被抛弃的病猫一样,蜷缩在这里等死?”
梅戴闻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虽然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却并没有瓦尼拉·艾斯预期中的绝望或恐惧,反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种眼神让瓦尼拉艾斯感到些许不快。
“等待死亡的是谁……还未可知……”梅戴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甚至勉强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微笑,“至少,我还能站在这里思考……而不是像老鼠一样,只会躲在黑暗的洞里窥伺。”
瓦尼拉·艾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濒死的家伙竟然还敢出言不逊。
他心中因对方狼狈模样而产生的戏谑感瞬间被怒火取代。
“牙尖嘴利……看来失去一条腿脚,还没能让你学会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保持谦卑。”他怒极反笑,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那我就仁慈地送你一程好了!”
话音未落,他落入球形的黑暗,猛地从空间裂缝中冲出,张开吞噬一切的、看不见的巨口,径直朝着倚墙而立的梅戴扑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压。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攻击,梅戴却没有尝试全力躲闪——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做不到。
相反,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抬起,与此同时,残存的[圣杯]爆发出光芒,数条触须不是用于防御或后退主动而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片袭来的扭曲。
噗——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侵蚀声响起。
吞噬边缘瞬间掠过了梅戴主动迎上的左臂和[圣杯]的数条核心触须。
血肉、骨骼以及替身的能量结构在接触黑暗的瞬间便开始崩解、湮灭。
但就在这被吞噬的过程中,[圣杯]触须中蕴含的强烈声波能量发生了剧烈的溃散。
这些溃散的能量并未立刻完全消失,而是如同被泼洒出的荧光粉末,又像是深海发光生物被碾碎时迸发的幽蓝光芒,短暂地、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了吞噬轨迹的边缘。
这一刹那,原本完全融入环境、仅能通过空间扭曲间接感知的扭曲物,其行动路径竟然被这些溃散的荧光清晰地勾勒了出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到两秒,却无疑使其“现形”了。
成功了……?
梅戴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虽然剧烈的痛苦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但下一刻,那替身制造出来的黑暗彻底合拢,将荧光、触须以及梅戴已经断裂了的左臂前端一同吞噬殆尽,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昏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能量波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梅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断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把牙齿咬碎。
原本左耳后那在平时根本看不真切的光芒此刻变得极其微弱且闪烁不定,仿若风中残烛。
他蜷缩着身体,用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死死按住左臂的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额头上冷汗如雨,但意识清晰。
梅戴验证了猜想,代价是几乎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而这一切,正如他计算的那样,是通过将寂静同化的范围极度收缩集中,最大化自身对吞噬空间的感知灵敏度后,才敢于实施的豪赌。
现在,梅戴需要祈祷,祈祷他们能够抓住这用巨大牺牲换来的、转瞬即逝的机会。
瓦尼拉·艾斯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短暂的显形现象,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覆盖。
“无用的伎俩!”他的声音低吼着,再次逼近,决心要彻底了结这个给他带来意外麻烦的对手。
梅戴看着再次袭来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出有效的躲闪了。
第43章 亚空瘴气(四)
第四十三章
“[红色魔术师]——!”
一声虽然虚弱却充满决意的呐喊从房间角落的瓦砾堆后响起。
伴随着这声呐喊,一道炽热的火焰旋风如同愤怒的火鸟精准地轰击在梅戴与黑暗球体之间的地面上。
轰!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漫天扬起的尘土、碎石暂时阻碍了瓦尼拉·艾斯的视线和他的前进路线。
是阿布德尔。
他勉强清醒,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召唤出[魔术师],发动了关键的干扰性攻击。
“就是现在,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强忍着断臂的剧痛和眩晕感喊道。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梅戴——!”波鲁那雷夫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另一侧猛冲出来,他早已利用阿布德尔制造混乱的瞬间快速绕到了侧翼。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剑尖直指因火焰和尘土而略微迟疑的瓦尼拉·艾斯。
“你这混蛋、给我离梅戴远点!你的对手在这里!”波鲁那雷夫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凝固的空气,[银色战车]手持西洋细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刺而出,目标是[亚空瘴气]它张开的巨口、探出瓦尼拉·艾斯的连接处。
剑尖闪耀着寒光,带着波鲁那雷夫所有的愤怒与焦急,精准地袭向那片空间扭曲的边界。
瓦尼拉·艾斯吃了一惊,但迅速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只是陷阱而已,不过确实没意料到波鲁那雷夫还有能力发动如此迅捷精准的反击。
出于对[银色战车]锋利突刺的本能忌惮,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瞬间闭合,重新融入了异次元空间之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
梅戴因此得以暂时脱离险境。
“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同时响起,他虽然虚弱地靠在门框边,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仍在渗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无法直接参与高强度的替身战,只是用仅存的左手奋力一挥,早已准备就绪的[红色魔术师]再次喷射出一股炽热的火焰。
如同一道火墙,猛烈地冲击、竖立在梅戴与瓦尼拉·艾斯可能再次出现的位置之间的地面上,扬起大片的尘土和灼热的气浪,短暂地遮蔽了视线,隔开了双方。
“干得好,阿布德尔!”波鲁那雷夫称赞一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个箭步冲到梅戴身边,看着他惨烈的模样——消失的手臂、血肉模糊的断口、因剧痛而扭曲却强撑着的面容——波鲁那雷夫心如刀绞,但他也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坚持住,我们这就离开这鬼地方!”他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一把将几乎虚脱的梅戴拦腰抱起,现在犹豫不得,只能迅速带梅戴撤离。
梅戴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用尽最后力气低声道:“简,他的空间——需要‘探头’……”
“我明白!”波鲁那雷夫重重点头,将梅戴牢牢护在怀中。
[银色战车]瞬间化作一道银色的风暴。
它将手中的西洋细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同暴雨般倾泻向二楼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地板、废弃的家具……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它攻击的目标。
唰唰唰唰——!
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石膏和木板被轻易切碎,吊灯被斩落坠地,华丽的壁纸被撕成碎片,整个二楼走廊和房间在短短几秒内就被这疯狂的剑刃风暴蹂躏得面目全非。
碎屑纷飞,尘土弥漫,视线变得更加混乱。
隐藏于异空间内的瓦尼拉·艾斯感受到了外界的剧烈动荡和无处不在的攻击锋芒。
他虽然安全,但[银色战车]这种毫无章法、覆盖式的攻击,确实有效地压制了他的行动。
他现在就像躲藏在坚固掩体里的人,虽然不会被流弹直接击中,但探出头观察的瞬间变得有些艰难。
不过瓦尼拉·艾斯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对方力竭或出现破绽的时刻就可以了。
“咳……波鲁那雷夫,够了……”阿布德尔在弥漫的尘土中咳嗽着提醒,“趁现在……我们得立刻转移!”
波鲁那雷夫也知道这种爆发无法持久,他最后狠狠瞪了一眼瓦尼拉·艾斯可能隐匿的方位,抱着梅戴,与阿布德尔和不知何时溜到脚边的伊奇迅速退向走廊深处,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废墟阴影之中。
几秒钟后,[银色战车]的狂暴攻击戛然而止。
二楼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掉落的碎块发出轻响。
瓦尼拉·艾斯谨慎地等待了片刻,确认外界的攻击确实停止了,他心中冷笑。
“……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他操控[亚空瘴气],在连着上层台阶口处悄无声息地张开一个缺口,缓缓将头颅探出,双眸扫视着这片被破坏殆尽的区域,准备重新锁定猎物的位置。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破碎的废墟和弥漫的灰尘。
波鲁那雷夫、阿布德尔、梅戴,甚至那条该死的狗,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趁乱躲起来了吗……”瓦尼拉·艾斯冷哼一声,这几个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彻底消失了,但他并没有着急,“没用的,你们现在基本上都是重伤,能跑到哪里去呢。肯定……是藏在了某处残垣断壁背后吧。”
“你们在我瓦尼拉·艾斯的面前,除了躲来躲去外毫无招架之力,但我要彻底杀死你们……”他喃喃着,视线再次准备细致地扫过残损的二楼,想尽快确定几个人的位置,“那么,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呢……”
瓦尼拉·艾斯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片狼藉的二楼,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或残骸。
他确信,那些重伤的猎物只能在这有限的废墟中徒劳地躲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远离。
而不太巧的是,瓦尼拉·艾斯的耐心正在逐渐被杀意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从连接上下层的楼梯口方向传来:“很热闹啊,瓦尼拉·艾斯。”
这个声音如同冰锥刺入瓦尼拉·艾斯的耳膜,让他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只见楼梯上方,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勾勒出一个高大、金色、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那俊美非人的面容,那睥睨一切的气质,不是dIo大人又是谁呢?
dIo大人竟然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亲自前来了。
瓦尼拉·艾斯心中瞬间被惶恐与自责填满。
他未能迅速解决掉入侵者,反而劳烦dIo大人亲临,这简直是身为仆从的失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亚空瘴气]将自己的半身从异空间呈现,随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语气充满了敬畏与急切:
“dIo大人,请您务必小心!他们几个人还正躲在房间的某处,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在负隅顽抗。这里就交给我吧……不必劳烦dIo大人亲自下来解决,我很快就能将他们彻底清除。”
他不敢抬头直视dIo的容颜,只能紧紧盯着地面破碎的木屑,心中盘算着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波鲁那雷夫等人,在dIo面前挽回颜面。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那位“dIo”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反而缓缓抬起了手,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图,仿佛要抚摸瓦尼拉·艾斯的头顶,又或是要……给予某种“恩赐”。
但那动作并非安抚,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猛地朝瓦尼拉·艾斯的后颈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瓦尼拉·艾斯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对dIo大人行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发挥了作用。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瓦尼拉·艾斯转身抬手格挡,那记手刀没能完全躲开,重重地劈在了他的胳膊上。
然而,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古怪的、沉闷的撞击声。
更让瓦尼拉·艾斯惊骇的是,那条击中他的dIo的手臂,从被击中的部位应声断裂,直接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掉落地上。
而断裂处根本没有血肉骨骼,露出的赫然是不断沙化的内部结构,而掉落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也迅速失去了形态,化作了一小堆普通的沙子。
几乎同时,从房间角落的废墟阴影中,传来了波鲁那雷夫压抑不住的惊呼:“不好,被他发现了!”
瓦尼拉·艾斯迅速拉开距离,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个惟妙惟肖的“dIo”幻象,又瞥了一眼窗外隐约可见的阳光。
他彻底明白了,声音里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和洞察真相的嘲讽:“阳光,可以从窗户照射进这间房里……所以真正的dIo大人,是绝不可能、也绝无必要冒险从自己安全的房间下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的杀意再次锁定了波鲁那雷夫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了浮现在台阶上的波鲁那雷夫和伊奇的脑袋。
看来这一片楼梯也是用沙子变成、用来躲避的。
“用这种拙劣的幻象就想欺骗我瓦尼拉·艾斯?你们未免也太小看dIo大人的威严,也太小看我对大人的忠诚了!”他愤怒地开口,咬牙切齿到脸上都爆出了青筋,“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躲藏,那就连同你们藏身的地方一起被[亚空瘴气]彻底吞噬!”
瓦尼拉·艾斯钻回[亚空瘴气]内,球体再次开始膨胀,先是直直碾碎了伪造成“dIo”的沙子,随后朝着波鲁那雷夫他们藏身的角落急速驰驱过去了。
没办法,只能先躲开了。
波鲁那雷夫和伊奇同时从伪装里挣扎着向旁边翻滚躲避,[亚空瘴气]轰碎的楼梯变成了一滩沙子。
“你这该死的野狗!!”
瓦尼拉·艾斯的怒吼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压而出,每个音节都浸透着狂怒的毒液。
那双眼睛死死盯住破碎的沙之幻象曾经存在的地方,瞳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收缩成危险的针尖。
他亲手“摧毁”dIo大人形象的那一幕,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虔诚到扭曲的忠诚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亵渎印记。
尽管理智清晰地告诉他,真正的、伟大的dIo大人绝无可能涉足这被阳光玷污的二楼,这份清醒的认知却如同火上浇油,将瓦尼拉·艾斯的怒火催化至沸点——这卑劣的冒犯,这肮脏的戏弄,必须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来清洗。
他的头颅猛地转向刚从沙堆里踉跄爬出的伊奇,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是这条卑贱的野狗!
就是它那低劣的沙子,竟敢模仿dIo大人无上的英姿!
“[亚空瘴气]!”咆哮声中,漆黑的球体应声而动,它没有张开那吞噬一切的巨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猛掷出的保龄球,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伊奇猛撞过去。
就在即将碾压到目标的瞬间,瓦尼拉·艾斯的身影却从黑暗的庇护中悍然射出。
他放弃了高效的吞噬,此刻,他渴求的是触感,是骨头碎裂的声响,是敌人痛苦的呻吟——他要亲手碾碎这份亵渎。
“真正的dIo大人信任我!将一切交给我处理!他尊贵的脚步岂会踏足这种地方!”瓦尼拉·艾斯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额角和脖颈的青筋虬结暴起,每一记饱含力量的拳头都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伊奇仓促间升起的沙之屏障。
“你这只该下地狱的贱狗!竟敢逼我……竟敢让我对dIo大人的身影出手!”
伊奇发出痛苦的呜咽,[愚者]操控的沙盾在如此狂暴的近身打击下显得脆弱不堪,沙粒不断爆散,刚凝聚起的防御顷刻间便被更猛烈的攻击摧毁。
瓦尼拉·艾斯的拳头穿透飞散的沙子,重重砸在伊奇的身上,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踢击,准确命中伊奇的侧腹。
“呜嗷——!”伊奇瘦小的身体如同被踢飞的石子,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狠狠撞上远处斑驳的墙壁,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才软软地滑落在地。
“咳……呸……”伊奇试图撑起前肢,但剧痛让它再次瘫倒,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沫从嘴角咳出。
然而,这远远不足以平息瓦尼拉·艾斯心中的滔天烈焰。
瞬间的吞噬?那太仁慈了……简直是便宜了这玷污神明的畜生。
他彻底从[亚空瘴气]的阴影中走出,靴子踩在破碎的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步步逼近无力动弹的伊奇。
瓦尼拉·艾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败犬,眼中闪烁着虐杀者特有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做什么不好……嗯?”他低语着,声音因压抑的暴戾而微微颤抖,猛地抬脚踹向伊奇脆弱的腹部,“偏偏要用你那些下贱的沙子……去模仿dIo大人神圣的身姿!”
伊奇的身体剧烈抽搐,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哀鸣。
“被黑暗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瓦尼拉·艾斯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抬起腿,这次瞄准的是伊奇的肋骨,“那根本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不足以赎清你的罪孽!”
砰!
又是一脚。
“都是你的错!你罪该万死!”他几乎是在嘶吼,攻击如同雨点般落下,尽管大部分被伊奇本能蜷缩的姿势和残余的沙障抵挡,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传递着痛苦,“都是你把我惹到这种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连续的残酷虐打不仅折磨着伊奇的肉体,更剧烈冲击着它的精神,维系替身能力所需的专注被剧痛和震荡彻底撕碎。
不远处,一片看似普通的废墟阴影,开始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剧烈闪烁、扭曲,最终彻底消散——那是伊奇拼尽全力为梅戴布下的最后伪装,此刻,因施术者濒临崩溃而瓦解了。
角落里,一层原本与废墟融为一体的沙之伪装溃散,露出了其后倚墙而坐、脸色惨白如鬼的梅戴。
断臂处的剧痛几乎撕裂梅戴的理智,左耳后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但他涣散的眼神在伊奇遭受致命攻击的瞬间强行聚焦。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或悲伤,同伴的危机驱使他压榨出最后的精神力。
“[圣杯]……”梅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残存的水母浮现,伞盖上的神经脉络在微弱地脉动着,但它原本漂亮柔软的触须缺了好几条、只剩下几缕残根在空中颤巍巍地抽动。
梅戴的深蓝色眼眸死死盯住瓦尼拉·艾斯身后那片虚空——他能感受到,在那里,[亚空瘴气]的波动最为剧烈。
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将替身能量转化为一股极度凝聚、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高频声波,如同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波动源头与瓦尼拉·艾斯感官连结最紧密的点。
嗡——!
高频波穿透虚空,虽无法伤及[亚空瘴气]分毫,但替身和本体相连,那股剧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入了瓦尼拉·艾斯的听觉神经。
“呃!”瓦尼拉·艾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正准备再次落下的脚僵在半空。
大脑仿佛被瞬间贯穿,平衡感丧失,视野晃动,所有动作都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混乱。
这稍纵即逝的僵直,被另一道坚定的意志牢牢抓住。
“休想……再伤害我的同伴!”
阿布德尔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他不知何时已勉力半跪起身,断臂处鲜血浸透临时包扎,额头上满是虚汗,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倾尽最后的力量,将[红色魔术师]的火焰能量极致压缩、质变。
高度浓缩、呈现出暗红色结晶状的坚实能量屏障,瞬间在伊奇面前凝结成型。
屏障半透明,散发着灼热而稳固的气息,如同最坚硬的宝石熔铸而成。
瓦尼拉·艾斯从高频冲击的眩晕中勉强恢复,暴怒更甚,下意识地再次抬脚狠狠踹向碍事的伊奇。
砰!
沉重的踢击落在暗红色的晶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壁垒剧烈震颤,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却坚挺地挡住了这足以踢碎岩石的一击,没有一丝破裂。
瓦尼拉·艾斯瞳孔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些家伙……这些垂死的杂碎,竟然还能一次又一次地阻碍他。
一定要,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第44章 亚空瘴气(五)
第四十四章
释放出「红玉壁垒」这凝聚了最后力量的一击后,阿布德尔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壮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断臂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阿布德尔不得不将剩余的左手紧紧按在墙壁上,粗糙的触感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模糊,但他依然顽强地睁大双眼,目光如同磐石般坚定。
另一边,梅戴在倾尽最后精神力发出那定向高频波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地,断臂处的鲜血仍在止血后还渗出,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微不可见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仍在与死神艰难拉锯。
战局,因这两人的一搏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暂僵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而就在那暗红色的晶壁堪堪挡住瓦尼拉·艾斯虐踢的刹那,一道银色的疾风已从侧翼死角杀到!
“你的破绽太大了,瓦尼拉·艾斯!”
波鲁那雷夫的吼声与[银色战车]那快如闪电的剑锋同时抵达!
他早已蛰伏在侧,心脏因目睹同伴惨状而愤怒得几乎炸裂,所有的情绪于此刻全部化为最纯粹的杀意,灌注于这蓄谋已久的一击之中。
西洋细剑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直刺刚刚攻击落空、身形不可避免出现微滞的瓦尼拉·艾斯后心。
“啧!”瓦尼拉·艾斯瞳孔一缩,险险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起一小片布料。
他被迫放弃继续攻击伊奇,身形颇为狼狈地向后急退。
可[银色战车]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迅捷无比、疾风骤雨般的连环突刺,逼得瓦尼拉·艾斯只能凭借身体素质不断闪避格挡,剑尖几次险之又险地划破他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
最终,在愈发密集的攻势下,他不得不再次缩了回去,利用空间的庇护规避这致命的追击。
“又躲进那个‘乌龟壳’里了吗……”波鲁那雷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他没有丝毫气馁,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迅速闪过两个关键的景象:一是梅戴之前不惜牺牲触须,用荧光能量短暂标记[亚空瘴气]吞噬轨迹的瞬间;二是伊奇巧妙运用沙子,制造幻象和伪装的能力。
这两者在他脑中碰撞、融合,一个大胆而精妙的战术灵感如同电光石火般闪现。
“[战车]!扬起沙子!”
[银色战车]闻令而动,改变战术。
它将手中西洋剑挥舞成一片银色的旋风,以极高的速度猛烈地朝着地面挥动。
剑刃如同铁犁,轻易搅起地上厚厚的尘土、石膏碎末以及之前战斗破坏产生的各种碎屑,顷刻间形成一片浓密而弥漫的沙尘雾霭,迅速扩散至大半个房间,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而这就是波鲁那雷夫想要的效果。
[亚空瘴气]在异空间中移动,其吞噬一切的特性,此刻变成了暴露行踪的致命弱点。
它所过之处的沙尘,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悄然吞噬,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正在不断被“擦除”的移动轨迹。
这轨迹如同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划出的指痕,虽然随着沙尘落下会快速消失,但在波鲁那雷夫全神贯注、几乎将动态视力发挥到极致的追踪下,已足够清晰地指明那黑暗球体的移动方向和速度。
找到你了!这次看你怎么躲!
波鲁那雷夫心中怒吼,紧紧锁定那道在弥漫沙尘中不断延伸、又被不断抹去的诡异轨迹。
他大脑飞速计算,预判着[亚空瘴气]下一步最可能的移动路径以及瓦尼拉·艾斯最有可能再次“探头”观察的位置。
[银色战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预判点的侧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剑尖平举,屏息凝神,如同在草丛中潜伏、只待猎物露头便发出致命一击的狮子。
果然不出所料。
瓦尼拉·艾斯无法长时间忍受在“盲目”状态下作战,急于确认对手的位置和状态。
在波鲁那雷夫计算好的那个瞬间,[亚空瘴气]的黑暗再次如同幕布般张开一道缝隙,他那带着警惕和焦躁神情的头颅,谨慎地探出——
而等待他的,并非想象中的迷茫敌人,而是早已守候在此、冰冷刺骨、凝聚着无尽杀意的剑尖!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声音在相对寂静的废墟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银色战车]的西洋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没有半分偏差、精准无比地从瓦尼拉·艾斯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中间刺入。
锋利的剑尖势如破竹,轻易穿透软腭,撕裂延髓,最终狠狠钉入了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脑干区域。
“咕……呃啊啊!!”瓦尼拉·艾斯双眼瞬间如同金鱼般恐怖凸出,眼球上布满狰狞的血丝,极致的剧痛和生命中枢被彻底破坏带来的生理冲击,让他发出了不成语调、混合着窒息和绝望的惨嚎。
大股大股温热粘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从贯穿的伤口处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脚下的地面。
然而,这远超人类承受极限的致命伤,并未立刻夺走他的行动能力。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瓦尼拉·艾斯非但没有倒下,[亚空瘴气]竟仿佛凭借其本体残存的疯狂意志支撑,猛地抬起覆盖着甲胄的左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银色战车]那金属覆盖的脖颈。
巨大的握力瞬间传来!
“呃!”波鲁那雷夫本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替身受到的压迫清晰反馈到本体。他心中骇浪滔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刺穿了脑干!这种绝对致命的伤势……你这怪物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死啊!”
“咳……呵……呵……”瓦尼拉·艾斯口中不断溢出混着气泡的血沫,整张面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我、不会死的……dIo大人的恩赐早已超越了凡人的界限……岂是、这种程度、就能……让我介意这点痛苦?!”
为了加重伤害,彻底终结这顽强的敌人,[银色战车]手腕猛地发力一拧。
刺入瓦尼拉·艾斯喉咙深处的剑刃开始残酷地旋转、搅动,锋利的剑刃无情地切割着周围的组织、神经和血管,带出了更多破碎的肉块和喷溅的鲜血,场景惨烈至极。
但[亚空瘴气]的右手竟然也再次违背常理地抬起,一把死死攥住了[银色战车]左手腕。
瓦尼拉·艾斯那双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的眼睛,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念和同归于尽的决心,死死盯住波鲁那雷夫:“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你们……绝对会、一个个把你们吞噬殆尽。在此之后再杀掉乔斯达他们——做完这些……我再死也不迟!”
话音未落,[亚空瘴气]攥着[战车]左臂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拉着战车的手臂,朝着瓦尼拉·艾斯身后那尚未完全闭合、散发着湮灭气息的黑暗空间拖去。
那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一旦手臂被彻底拖入,瞬间就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简!松手!不可以硬拼!失去手臂就全完了!”梅戴不知何时用单臂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警告,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波鲁那雷夫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内心瞬间天人交战:松手,意味着放弃这千辛万苦才创造出的重创对手的机会;不松手,[银色战车]连同自己的左臂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理智终于压过了愤怒与不甘,他做出了最痛苦但也最正确的决断。
“[战车]!撤!”
[银色战车]反应快得惊人。
在被拖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凭借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的指令,它猛地一记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瓦尼拉·艾斯的胸膛之上。
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同时主动抽出了死死插进瓦尼拉·艾斯喉咙里的剑刃。
唰!
[银色战车]则借着蹬踹的力量,险之又险地向后飞跃,彻底脱离了那片致命的黑暗吞噬范围。
“吼——!!”
喉咙处是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怖窟窿,瓦尼拉·艾斯却发出了完全不属于人类、更像是垂死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超越常理的顽强生命力,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他充满无尽怨毒和疯狂的目光最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地狱,随后猛地将重伤的身躯彻底缩回[亚空瘴气]内部,连带着那双眼睛一同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迅速扩散、触目惊心的粘稠鲜血。
黑暗球体迅速隐匿了形迹,从众人的感知里消失,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以及那股即便濒死也未曾消散的疯狂执念,如同阴冷的蛛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预示着这场残酷的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刻。
波鲁那雷夫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着挣扎着想站起身却一次次失败的梅戴,又看了看倚着墙壁几乎站立不稳的阿布德尔,还有倒在墙角不知生死的伊奇,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对手的顽强、诡异和对dIo那近乎扭曲的忠诚,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嗬……嗬……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dIo大人的下场!”瓦尼拉·艾斯嘶哑扭曲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渗入空气,带着一种非人的、癫狂的快意。
那声音更像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的嚎叫。
他的理智显然已在重创、执念和dIo那近乎邪教般的蛊惑下彻底崩坏。
此刻,瓦尼拉·艾斯唯一的念头,已不再是高效地完成任务,而是要用最绝对、最令人绝望的方式,将眼前这些一次次从他指尖逃脱、顽强得令人发指的“虫子”彻底碾碎、湮灭,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下!
[亚空瘴气]动了。
它如同一道贴地游走的黑色死亡光环,紧贴着房间四壁,开始了稳定而不可阻挡的环形移动。
一个不断向内收缩的死亡之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包围网。
黑暗的边缘触碰到任何物体——无论是承重的墙壁、散落的华丽家具,还是铺着陈旧地毯的地板——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碎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抹除”感,这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房间的可活动空间随着圆环的收缩而急速减小,压抑的绝望感如同实质般挤压着中央每一个人的心脏,令人窒息。
“后退!大家向中心靠拢!”阿布德尔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阵阵眩晕和虚弱,用尽力气喊道。
他的[红色魔术师]悬浮在身前,火焰摇曳,却在对方面前这种规则性的空间吞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若萤火之于深渊。
波鲁那雷夫咬紧牙关,用自己相对完好的身躯作为屏障,护着失去左臂、脸色白得吓人的梅戴,与步履蹒跚的阿布德尔以及拖着伤腿、低吼着示警的伊奇一起,一步步被逼退向房间中央那片越来越小的“安全区”。
波鲁那雷夫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移动的黑暗轨迹,大脑飞速运转,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反击缝隙。
第一次环形收缩完成了一半,当[亚空瘴气]移动到靠近房间破损入口一侧时,其匀速移动的节奏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速度微妙地滞缓了一瞬,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边缘也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显得不那么稳定。
机会吗?波鲁那雷夫的战斗本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右脚微微后撤,几乎要下意识地冲出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搏一把……
“别冲动,简……”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紧绷的手臂上。
梅戴急促地低声开口,他的呼吸因失血和剧痛而浅促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颤音,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明,紧紧锁定着那异常的波动,仿佛在解读一道复杂的声波谱图:“他在引诱……咳咳……那是陷阱……相信我……”
他对声音和波动的感知,远比依靠视觉的波鲁那雷夫更为敏锐。
几乎就在梅戴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那看似因能量不济而迟缓的[亚空瘴气]猛然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它诡异地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锐角弧线,直扑正站在波鲁那雷夫身后、全神贯注试图用[圣杯]残余感知力捕捉空间细微波动的梅戴!
“梅戴!”波鲁那雷夫见那弧度突然调转,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惊呼声脱口而出。
梅戴的确在攻击发起前的最后一刹捕捉到了那致命的意图,[圣杯]传递来的尖锐预警让他全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驱动重伤的身体,奋力向右侧扑倒试图闪避。
然而,左腿脚踝早已断裂,无法提供有效的蹬地力量,加上大量失血导致的虚弱和眩晕,让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噗嗤——!
一种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侵蚀声。
黑暗的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分子切割线,擦着他的左腿外侧掠过。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激烈的碰撞阻力。
梅戴左腿外侧,从大腿中部到膝盖上方,一大块肌肉连同包裹的布料,瞬间凭空消失,断面光滑得如同最精密的水刀切割,却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恐怖感。
而下一刻,鲜血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平滑的创面喷涌而出,揭示了这是残酷无比的空间吞噬……
“嗯唔——” 即便是梅戴这样坚韧得经常忍住痛呼的性格,也无法承受这种瞬间被剥夺身体一部分的极致剧痛。
凄厉的惨叫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生理上无法抗拒的痛苦。
梅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房间正中心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地蜷缩、颤抖,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地面。
温热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他左耳后的光芒已经可以让波鲁那雷夫无法忽视了,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似的。
[亚空瘴气]完成这次阴险的突袭后,没有丝毫停留,再次如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索命幽灵般贴上了墙壁,继续着它那稳定而令人绝望的收缩进程,进一步压缩着幸存者们的立足之地。
“梅戴!”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绝望,他立刻就冲过去想将梅戴拖离原地。
但当他抬头,目光所及的地方,四周的“安全区”正在飞速消失,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区域,而且向外移动一个腿部重伤、不断失血的人只会加剧危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第45章 亚空瘴气(六)
第四十五章
阿布德尔脸色铁青,试图向梅戴的方向挪动,但断臂处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坚持住!梅戴!不要放弃意识!”他只能提高声音,用话语激励,希望能唤回同伴逐渐涣散的意志。
伊奇喉咙里发出焦急而愤怒的呜噜声,它不顾自己的伤势,用三条腿踉跄着蹦到梅戴身边,用鼻子急切地拱着梅戴未受伤的右臂,湿热的舌头舔舐着他冰冷的手指,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丝温暖和坚持。
梅戴躺在冰冷的血泊中,视线因极致的疼痛和失血而模糊、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同伴们焦急的呼喊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随着鲜血从正抽搐着的腿部创口快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开始沿着四肢蔓延。
他感受到波鲁那雷夫那几乎实质化的焦灼目光,听到阿布德尔强作镇定的鼓励,还有伊奇那湿漉漉却温暖的触感。
“哈啊……”他艰难地翕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淹没,“好像这次,又要拖累……大家了……”
“别说傻话!!”波鲁那雷夫拖起了梅戴的上半身,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眼眶通红,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是我……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你!撑住!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在安慰梅戴,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办法?
梅戴涣散的目光无力地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圆环。
空间越来越小,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瓦尼拉·艾斯的疯狂和决绝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而他们……伤痕累累,弹尽粮绝,似乎真的已经走到了命运的终点,所有的智谋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疯狂的意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死亡的圆环还在以令人窒息的稳定性不断收紧,可供立足的空间已不足数米见方,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孤舟甲板。
破碎的地板边缘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虚无深渊,空气中弥漫着石膏粉尘、硝烟与浓重血腥混合的绝望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对不行!”阿布德尔嘶声吼道,他额头青筋暴起,因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断臂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防线。
然而,守护同伴的本能压倒了这一切,阿布德尔榨取着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暗红色的能量再次于掌心汇聚。
一道远比之前稀薄、光芒黯淡的壁垒艰难地具现出来,如同风中残烛般横亘在收缩的黑暗与濒临绝境的众人之间。
结晶结构不再完美,边缘处不断有能量碎屑剥落消散,显然已是阿布德尔强弩之末的极限了。
“呜……汪!”伊奇明白这是最后的关头,它强忍着肋骨可能断裂的剧痛,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所剩无几的精神能量化作涓涓细流般的沙粒,像富含生命的粘合剂,迅速附着、渗透进阿布德尔的结晶壁垒之中,试图用沙的韧性弥补火焰能量的不足,为这脆弱的屏障增添最后一分厚度。
沙与火的力量,在这绝境中悲壮地融合,筑起一道象征着不屈意志,却又无比脆弱的最后防线。
“波鲁那雷夫!带梅戴走、快!”阿布德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比谁都清楚这屏障连一次呼吸的时间都撑不住,他只希望能用这最后的闪光,为波鲁那雷夫争取到将梅戴从最中心的死亡点拖离的、哪怕只是瞬息的机会——尽管这所谓的“安全”也正被急速压缩,转瞬即逝。
波鲁那雷夫眼眶欲裂,目光扫过拼尽全力的阿布德尔和伊奇,又落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梅戴身上,巨大的无力感和灼烧般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他发出压抑的低吼,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弯腰试图将梅戴抄起,拖离那不断逼近的黑暗前沿。
然而,在[亚空瘴气]绝对的力量面前,重伤之下的顽强防御显得如此徒劳,如同正午太阳下的露珠。
那收缩的黑暗圆环没有丝毫迟滞,如同碾压蝼蚁般,无声而坚定地撞上了结合了沙与火的壁垒。
咔嚓——轰!
先是结晶结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紧接着是沙粒被彻底湮灭时发出的、沉闷得让人心悸的轰鸣。
合二人最后之力构筑的防御,在接触的瞬间便土崩瓦解,连一丝像样的阻挡都未能形成。
防御破碎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宣泄而出。
首当其冲的阿布德尔和伊奇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如同破旧的玩偶般重重砸在后方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墙壁残垣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呃啊——!”阿布德尔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都错了位,剧痛淹没了意识,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看到一片猩红。
伊奇则只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撞墙后软软跌落在地,四肢轻微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屏障破碎的余波也将刚触碰到梅戴身体的波鲁那雷夫震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梅戴身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战友生死不明地倒在废墟中,而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在粉碎防御后,只是象征性地微微一顿,便继续以不可阻挡、甚至更加迅疾的速度向内收缩!
梅戴就倒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下蔓延的鲜血几乎要流淌进那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混蛋!!”两难的绝境让波鲁那雷夫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碾盘般的黑暗圆环没有丝毫怜悯,稳定而高效地压缩着最后的生存空间。
波鲁那雷夫目眦欲裂,看着生死不明的战友,又看向血泊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梅戴,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梅戴前面!
“简!别过来……”梅戴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但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黯淡的深蓝色眼睛,却死死锁定了波鲁那雷夫,传递着清晰的阻止意味。
“听我说……用[战车]……把阿布德尔和伊奇……送到‘那个区域’。”
“‘那个区域’?”波鲁那雷夫一怔,大脑在极度的紧张中飞速运转,随即顺着梅戴艰难转动视线示意的方向看去——是已经被[亚空瘴气]碾过、墙壁和地板消失,只剩下残破边缘的“安全区”。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梅戴的意图。
瓦尼拉·艾斯为了确保吞噬的彻底性,他的移动轨迹必然紧贴尚未被吞噬的残余结构,而那些已经被光顾过的区域,反而形成了短暂的安全死角。
没有时间犹豫,这是梅戴用最后清醒的意志换来的指示。
“[战车]!”
[银色战车]残存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疾风,在圆环即将吞噬阿布德尔和伊奇所在位置的前一刹那,一手一个猛地将他们拖拽起来,以极限速度冲向了那片已被吞噬过的边缘地带,将两人妥善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几乎就在[银色战车]带着两人前脚刚离开原地的瞬间,死亡的黑暗无声地蔓延而过,将他们刚才倚靠的那片残垣彻底从世界上抹除,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此刻,房间内的局势清晰得令人绝望:
阿布德尔和伊奇重伤昏迷,被安置在边缘的安全区,如同暴风眼中暂时平静的一隅,但等到这一波的“清剿”后,风暴最终依旧会席卷一切。
波鲁那雷夫站在安全区的边缘,脚下是最后的边界,与房间中心隔着正在急速缩小的死亡地带,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梅戴则独自倒在最中心,身下是一片刺目的殷红血泊,左腿和左臂的残缺触目惊心,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移动能力,成为了不断缩小的死亡圆环第一个、也是最醒目的吞噬目标。
最后的收缩速度快得惊人,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带着冰冷的意志涌向中心。
“不——!梅戴!”波鲁那雷夫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进那致命的区域。
“别动!!”梅戴用尽最后的气力喊道,声音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令人心碎的平静,“你过来……也只是多送一条命而已,这样是毫无意义的……”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骤然僵死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
拳头攥得如此之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他只能像一座充满痛苦的石雕,眼睁睁看着那代表绝对终结的黑暗边缘,距离梅戴的身体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那种缓慢、精确、无可阻挡的逼近,比任何利刃加身都更加折磨灵魂。
而波鲁那雷夫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走向注定的毁灭。
梅戴涣散的目光望向天花板上残破的吊灯阴影,感受着身下地板传来的、空间被寸寸吞噬时那细微却清晰的震动越来越近。
极致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如同漂浮在迷雾中,但一种奇异的冷静,如同灯塔般指引着他最后的思想。
瓦尼拉·艾斯的疯狂执念、空间收缩那规律到刻板的模式、还有那次看似泄愤实则精准针对他感知能力的突袭……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濒临熄灭的思维火花中碰撞、盘旋。
死亡的气息已经拂上面颊,冰冷而真实。
然而,梅戴的眼神却在涣散与清明之间挣扎,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简……”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耳语,几乎要被黑暗吞噬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淹没。
然后,在波鲁那雷夫模糊的泪眼中,他看见梅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如同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却也因此时此刻而显得无比破碎,就像是一触即碎的琉璃。
“替我……再去尝一次……坎卡莱的牡蛎吧。”
那句话,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遥远记忆里阳光的温度,轻飘飘地落在这片绝望的残骸之上。
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骤然笼罩了整个空间。
[亚空瘴气]那令人窒息的嗡鸣与吞噬声,在收缩至房间正中心那一点时,戛然而止。
像一个贪婪的巨兽终于餍足,陷入了沉寂。
先前被黑暗笼罩的区域显露出来——那已不能被称作“房间”,更像是一个被无形巨勺狠狠挖走的、光滑得令人心悸的球形凹陷。
墙壁、地板、天花板,凡是被那黑暗触及之处,都留下了坑洼不平、边缘光滑得诡异的断面,如同被精心雕琢过的毁灭艺术品。
唯有房间最边缘侥幸残存的些许建筑结构,还能勉强辨认出这里曾经的轮廓。
连声音似乎都未能幸免于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真空般的绝对寂静,压迫着幸存者的耳膜。
在那片新生的、象征着绝对虚无的凹陷中心,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粘稠的黑暗再次如沥青般蠕动起来。
一个头颅从中缓缓、极其谨慎地探出。
瓦尼拉·艾斯脸上扭曲着狂热与满足交织的狞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双眼确认敌人已被彻底碾碎、化为最基本粒子的战果,他渴望着将这完美的胜利作为至高无上的贡品,献给远在楼上的dIo大人。
然而,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如同细针般刺破了这片死寂,也刺穿了他的狂想。
“晨安……您睡醒了?”
瓦尼拉·艾斯脸上的狞笑瞬间冰封,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抬头,循着那嘲讽意味十足的声音向上看去——
映入他收缩瞳孔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梅戴!
梅戴如同一个破碎后又被勉强拼接起来的人偶,浑身浸透在尚未干涸的血泊中。
左臂肘部以下的空缺和左腿外侧肌肉消失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约莫生命力已随时会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流尽,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梅戴确实还活着,只不过不是站在实地上,而是被三种颜色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离地约两米的高度,那双深蓝的眼眸虽然黯淡,却依然带着一丝嘲弄,俯视着下方的瓦尼拉·艾斯。
“咳……看来……你失算了……”梅戴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精准投出的匕首,直刺瓦尼拉·艾斯的心脏。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应该被[亚空瘴气]彻底吞噬了才对!
瓦尼拉·艾斯的理智在尖叫。
奇迹的发生,仅在刹那之间。
就在那贴地而来的死亡黑暗即将触及梅戴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三道微弱却蕴含着不屈意志的光芒,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倔强地亮起。
在凹陷的边缘,阿布德尔几乎已完全被黑暗吞噬了意识,剧烈的内伤和断臂的失血让他视野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挣扎跳动的微弱鼓声。
然而,当梅戴生命濒危的极致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穿透浑噩,这位忠诚的人儿,凭借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猛地抬起了仅存的左手。
他甚至无法清晰思考,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驱动——[红色魔术师]的虚影在他身前摇曳浮现,不像往日那般炽热澎湃,只射出一道细弱、摇曳却异常温暖的橙红色火焰流。
这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却精准地跨越了空间,成为了托举的第一块基石,那是阿布德尔燃烧生命发出的、最后的火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不远处,伊奇瘫软在瓦砾中。
它瘦小的身体因内伤而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作为一只崇尚生存本能的波士顿梗犬,它本应选择蜷缩起来保存最后一丝力气。
但此刻,某种超越本能的东西在驱动着伊奇——是同伴的气味,是那个总是安静、身上带着海水般温和气息的人类濒死的信号。
伊奇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用前爪死死扒住地面,顽强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愚者]的沙子感应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不再需要明确的指令,自动从它周身汇聚,形成了一只看起来细瘦、甚至有些扭曲,却无比坚定的沙之手。
沙子簌簌作响,带着伊奇最后的力气,义无反顾地伸向了梅戴的方向,构成了支撑的骨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梅戴, 在意识即将被剧痛和虚无吞没的边缘,他感受到了那两股来自同伴的、微弱却坚定的牵引力。
执念让他压榨出精神深处最后一丝火花。
[圣杯]残存的、几乎透明的几条浅蓝色触须,如同濒死水母最后的挣扎,顽强地向上方伸展、缠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缓冲与最后的升力。
这三股力量——火焰的温暖、沙土的坚韧、水母触须的柔韧——来自三处跨越空间的意志与羁绊,在梅戴身下共同编织了一个简陋、摇摇欲坠却至关重要的临时平台。
就在吞噬空间的边缘掠过梅戴身下地面的那一瞬间,这个由信念铸就的平台险之又险地将他的身体抬离了死亡线,提升到了吞噬无法触及的半空。
这奇迹般的合作,在瓦尼拉·艾斯现身确认战果的瞬间,也耗尽了阿布德尔和伊奇最后的气力。
阿布德尔的手臂无力垂下,火焰彻底熄灭,意识沉入黑暗;伊奇再也支撑不住,脑袋耷拉下去,连呜咽的力气都已失去。
而梅戴,早就成了悬浮在这片毁灭虚无中,吸引瓦尼拉·艾斯全部注意力的唯一焦点,也是为真正杀招铺就的、最完美的诱饵。
“不可能!你这该死的——”瓦尼拉·艾斯的惊愕如火山喷发般转化为滔天暴怒,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违背常理的生还景象牢牢攫住,完全未能察觉到,在他身后的上空,一道银色的身影已如同锁定猎物的猎鹰,蓄势待发。
就在瓦尼拉·艾斯因梅戴而分神的这一刹那——
梅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将这承载着所有信任与最终决意的呐喊,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上啊!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
第46章 亚空瘴气(七)
第四十六章
声音未落,早已利用残存吊灯链条和房梁结构悄悄攀爬、潜伏到瓦尼拉·艾斯正上方的波鲁那雷夫,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复仇死神,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
[银色战车]与他身影重合,那金属面甲下的眼孔中,燃烧着为所有同伴所受伤痛而沸腾的复仇烈焰!
“你的死因只有一个……瓦尼拉·艾斯——”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蕴含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悲伤,如同最终审判的宣言,“只有一个!那就是惹怒了我!”
时机、角度、力量,都完美无缺。
[银色战车]那闪耀着复仇寒光的剑刃,从后方以无可挑剔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穿了瓦尼拉·艾斯的头颅。
波鲁那雷夫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彻整个空间,瓦尼拉·艾斯的脖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扭断。
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极致的惊愕、不甘与难以置信之中,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瞬间彻底熄灭。
[亚空瘴气]随着本体的失意,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扭曲,随即如同被戳破的幻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瓦尼拉·艾斯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尸体,软软地向下坠落,直挺挺倒在了坑洼的地板上。
就在瓦尼拉·艾斯几近毙命的瞬间,那由阿布德尔微弱火焰、伊奇坚韧沙粒与自身濒临消散的[圣杯]的触须共同构筑的生命平台,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再也无法维系。
火焰如叹息般熄灭,沙粒簌簌散落,莹蓝的触须化作点点光屑——支撑之力骤然消失。
梅戴的身体,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羽毛,无声地、笔直地朝着下方那被[亚空瘴气]啃噬得支离破碎、满是断茬的地面坠落。
他微微阖着双眼,脸上已无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好像已然接受了终局。
“梅戴!”
这一声呼喊几乎撕裂了波鲁那雷夫的喉咙。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颗被全力投掷出的标枪,化作一道疾影,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下坠的身影。
脚下是地狱般的景象:地板被吞噬出深浅不一的坑洞,裸露的钢筋如同怪兽的獠牙,每一次落足都可能踏空或被绊倒,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与死亡擦肩。
但波鲁那雷夫的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空中那道浅蓝色的轨迹,周遭的一切危险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此时只剩下那个正在坠落、需要他接住的人。
距离在刹那间缩短。
就在梅戴的后背即将与尖锐的地面发生致命碰撞的前一瞬,波鲁那雷夫一个极限的滑步,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身体稳稳刹停的同时,双臂已然张开,以一种极其自然又充满保护欲的姿态,精准地将梅戴轻盈却残破的身躯揽入怀中——一个坚实而标准的公主抱。
入手的分量让波鲁那雷夫心头猛地一抽。
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年,仿若生命的重量正在从他体内迅速流逝。
梅戴浅蓝色的长卷发早被血污黏连,散落在波鲁那雷夫的手臂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
左臂肘部以下的空荡,左腿外侧那触目惊心、肌肉组织清晰可见的巨大缺口,每一个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迅速浸透了波鲁那雷夫的衣服,粘稠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一缕极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气息,如同初春最纤细的游丝,轻轻拂过波鲁那雷夫的脖颈。
这细微的痒意,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他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胜利带来的短暂松懈——是极致的后怕,是看到惨状的心如刀割,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梅戴的手臂,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的胸膛,好像要通过自己的心跳向对方传递生命力,生怕这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微光会再次熄灭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梅戴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许下一个承诺,更像是一个坚定的誓言:“我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最新鲜的牡蛎,到时候我请客……”
然而,死亡的阴霾并未因一人的倒下而彻底散去。
“呃……嗬……”
一声扭曲的、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嘶吼,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的呻吟,自身后猛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脆弱的宁静。
波鲁那雷夫抱着梅戴,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绷紧,肌肉如钢铁般凝结,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再次钉在了自己的背上。
只见本应彻底死亡的瓦尼拉·艾斯,他的身体正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物学的角度剧烈抽搐、痉挛,被扭断的脖颈歪向一个可怕的角度,头颅上那个被[银色战车]剑刃贯穿的血洞中,黑红色的浓稠血液混合着不明的浊物仍在汩汩外涌。
dIo赐予的吸血鬼之血在他破碎的躯体内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挣扎,驱动着这具早已该停止功能的残骸。
他用那双只剩下白骨森森和些许筋肉牵连的手臂,一撑地面,硬生生地坐了起来。
那双本已灰暗的眼眸,此刻重新点燃了浑浊的、只剩下纯粹破坏欲的血色光芒,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反扑,死死锁定在波鲁那雷夫——尤其是他怀中的梅戴——身上。
“我就知道,瓦尼拉·艾斯,你小子……”波鲁那雷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以及随之升腾而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烈和纯粹的怒火。
阿布德尔失去手臂昏迷不醒、梅戴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伊奇耗尽力量瘫倒在地……战友们付出的鲜血与牺牲,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将他的精神力锤炼、挤压,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吼——!”瓦尼拉·艾斯发出一声丧失了所有理智的咆哮,如同彻底堕落的野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化作一道黑色的疾风,猛地扑向背对着他的波鲁那雷夫。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残影。
但此时的波鲁那雷夫,心境却如同暴风眼中心,异常地冷静和清晰。
他甚至没有转身,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怀中的梅戴护得更稳。
心念电转间,银光已至!
唰!
[银色战车]的速度在此刻超越了极限,仿佛突破了空间的束缚。
一道璀璨的银芒后发先至,如同瞬移般横亘在瓦尼拉·艾斯扑击的路径之上。
剑刃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扑来的肩膀,蕴含的巨大力量不仅阻挡了他的攻势,更是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地掼飞出去,撞在后方残破的墙壁上!
“呜啊啊——!”瓦尼拉·艾斯发出痛苦的嚎叫,但疯狂支撑着他。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未受伤的手臂扒着墙壁,再次挣扎着站起。
那张脸早已不成人形,布满鲜血、脑浆和灰尘,唯有那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波鲁那雷夫。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再次发力扑上。
咻!咻!咻!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更加凌厉的剑光。
[银色战车]化作一团银色的风暴,剑刃如同急促的雨滴,瞬间洞穿了他的大腿、刺穿了他的腹部、甚至再次掠过他那本就重伤的脖颈。
瓦尼拉·艾斯就像个被无数无形丝线拉扯的破烂木偶,每一次前冲都被更强大的力量无情地击退、贯穿,最终再次重重倒地。
然而,顽强的生命力让他第三次开始了挣扎。
他用几乎只剩下骨头支撑的腿,摇摇晃晃地、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
全身布满了剑刃造成的窟窿,浓稠得发黑的血液不断渗出,将瓦尼拉·艾斯染成一个可怖的血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依然执着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波鲁那雷夫的方向挪动。
波鲁那雷夫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审视着这具执念深重、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
他抱着梅戴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波鲁那雷夫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清晰地传到瓦尼拉·艾斯耳中:“我说怎么那么奇怪呢。早该想到了……你这幅怎么打都打不死的模样,是被dIo动了什么手脚吧,彻底变成了供他驱使的、连死亡自由都没有的怪物。”
“dIo……大人……”瓦尼拉·艾斯似乎被这几个字触动了某根疯狂的神经,发出了最后一声混合着崇拜、怨恨与绝望的咆哮,榨干了这具躯体里最后一丝能量,如同点燃引信的炸弹,不顾一切地再次猛冲过来。
但这一次,波鲁那雷夫不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决绝光芒。
抱着梅戴,他猛地一个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扑来的瓦尼拉·艾斯,同时,内心的指令如同雷霆般下达:
[战车]——破开它!
[银色战车]得到旨意,放弃了对眼前这具腐朽躯体的任何纠缠。
它转身,将全部的力量与速度,凝聚在那闪耀的剑刃之上,向着身后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阻挡着外界、象征着最后封闭的墙壁和房门,挥出了石破天惊的数道斩击。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墙壁与房门如同被巨炮轰击,在凌厉无匹的剑光下彻底分崩离析,化为齑粉。
一个巨大的、通往外部世界的缺口被悍然撕开!
刹那间,傍晚时分那绚烂到极致的夕阳之光,如同一位等待已久的神只,将积蓄了一整天的、温暖而辉煌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瀑布,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入。
光芒瞬间驱散了宅邸内部的阴冷与黑暗,无情地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血战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废墟空间。
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为这场死斗拉下了最后的帷幕。
波鲁那雷夫抱着梅戴,向前迈出一步,两步,脚步异常沉稳,要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踏出回响。
最终,他屹立在夕阳铺就的金色废墟中央,像一座历经战火洗礼的纪念碑。
他小心地调整着手臂的姿势,让梅戴的头更自然地靠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膝弯。
这个标准的姿势,在此刻却显得无比庄重。
梅戴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外,发梢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摆动,那上面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渍,与发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波鲁那雷夫低下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梅戴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如同海洋般深邃的蓝色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彻彻底底遮住了往日的睿智与沉静。
他能感觉到怀中躯体的冰凉,以及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心跳。
波鲁那雷夫抱得很轻,仿佛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生怕加重他的痛苦;可那环抱着的手臂却又收得很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一种绝不会松手的执拗。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从被[银色战车]斩开的巨大缺口涌入,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与硝烟染成跳跃的金粉。
这光芒温暖而圣洁,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地驱散着此前弥漫在空间里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光线勾勒出波鲁那雷夫沾着血污和灰尘却依旧坚毅的侧脸轮廓,也轻柔地洒在梅戴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为他冰冷的肌肤镀上一层虚幻的、近乎透明的暖意。
然而,仅仅几步之遥,景象却判若云泥。
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宛如划分天堂与地狱的绝对界限。
“呃啊啊啊——!”
瓦尼拉·艾斯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残缺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不甘剧烈颤抖。他仅存的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余烬,竟再次拖着破败不堪的身躯,像一具执念驱动的提线木偶,向前扑来。
就在他那只仅存的右臂猛地探入阳光范围的刹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浸入冰水,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手臂皮肤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就开始发黑、起泡、卷曲,皮下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
骨骼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爆裂声,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如同被点燃的枯木,迅速化作黑色的飞灰,在耀眼的光线中飘舞、消散。
“怎、怎么回事……这、这是……!?”瓦尼拉·艾斯惊恐万状地缩回只剩半截、正冒着缕缕青烟的手臂,断口处焦黑的肌肉组织仍在持续崩解。
他踉跄着后退,独眼因剧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而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那片绚烂而致命的光芒,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懵懂地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何等变化。
波鲁那雷夫缓缓抬眸,目光先是极其复杂地落在梅戴平静的睡颜上,那眼神中混杂着痛惜、愤怒和一丝后怕。
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阴影中那个扭曲的身影时,那双蓝色的眼眸已凝结成西伯利亚永冻的冰原。
“你竟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你接受了他的血液吧?”波鲁那雷夫的嘴角扯出一抹饱含讥讽和厌恶的弧度,“没想到,你竟然心甘情愿地变成了……传说中的那个东西。”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因震惊和恐惧而彻底扭曲的面容,才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宣判:“有着和dIo相同的体质,以他人生命为食粮的……肮脏吸血鬼。”
“臭小子——!竟敢对dIo大人出言不逊!”瓦尼拉·艾斯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禁忌,狂怒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
他独眼充血,如同扞卫神龛的疯狗,不顾一切地再次向前冲来,誓要将亵渎他神明之人撕碎。
但这一次,他的右腿刚踏入阳光,便立刻重蹈了手臂的覆辙。
从脚尖开始,整条腿在滋滋作响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地焦黑的残渣和一缕刺鼻的青烟。
瓦尼拉·艾斯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单脚跳回阴影中,残缺的身体因剧痛和愤怒而不停地痉挛。
波鲁那雷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你是在我把剑插进你脑袋的时候,才开始真正变成吸血鬼的吧。来啊,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那可笑的执念。”他微微昂起头,夕阳的光芒在[银色战车]的盔甲上流转,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耀眼光辉,“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保护dIo吗?来吧,我就在这里。”
见对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波鲁那雷夫继续用言语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瓦尼拉·艾斯的灵魂上:“怎么了?瓦尼拉·艾斯!快过来啊!你那份感天动地的忠诚呢?为了dIo,连直面阳光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他故意拉长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怕了?面对真正的毁灭,你终于知道害怕了?”
“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家伙……!”瓦尼拉·艾斯被彻底激怒,残缺的身体因极致的怨毒而剧烈颤抖,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波鲁那雷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就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刻骨的嘲讽牢牢吸引,陷入狂怒而无暇他顾的瞬间——
“到地狱里面去逞威风吧。”
波鲁那雷夫冰冷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敲响了他的丧钟。
与此同时,[银色战车]悄无声息地自瓦尼拉·艾斯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凝聚着波鲁那雷夫最后力量与意志的臂甲,朝着他那已是强弩之末的后背,猛地一推!
呃啊!
在这猝不及防的致命推力下,瓦尼拉·艾斯带着对dIo扭曲的忠诚、无尽的疯狂与彻底的不甘,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完全扑入了那片绚烂而致命的金色光芒之中。
dIo大人——!!!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爆发,又如同被掐断喉咙般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圣洁而残酷的光芒中剧烈抽搐、变形,皮肤迅速焦黑、碳化、剥落,肌肉组织如同烈日下的蜡像般融化,最终,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一起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被傍晚温柔的微风彻底吹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金色的阳光依旧无私地照耀着这片饱经摧残的废墟,温暖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毁灭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味,以及波鲁那雷夫怀中重伤垂危的人,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惨烈战斗的终结。
波鲁那雷夫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贴了贴梅戴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柔:“结束了……梅戴。这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第47章 DIO的世界(一)
第四十七章
残阳如血,将废墟的轮廓染成暗红。
波鲁那雷夫单膝跪在断壁残垣间。
他先检查了阿布德尔的状况——这位占卜师失去了一条手臂,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波鲁那雷夫脱下他早已破损的外套,仔细叠好垫在阿布德尔头下,又将对方仅存的手臂摆放在一个舒适的位置。
“坚持住,老朋友。”他低声说着,指尖不经意擦过梅戴先前撕下来、用来给阿布德尔止血的布条,“等我回来。”
接着是伊奇。
这只骄傲的波士顿梗犬蜷缩在瓦砾间,浑身是伤,连标志性、经常扬起来的耳尖都耷拉了下去。
波鲁那雷夫小心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用捡来的半片窗帘盖在它身上,在他碰到伊奇前爪的伤口时,伊奇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你这麻烦的小子……”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手指轻轻掠过伊奇耳后的绒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身上。
浅蓝色的长发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毫无生气。
波鲁那雷夫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他先检查了梅戴左臂的断口——那里的断口只渗出一点血了,其他地方的血液都已经凝固。
他从旁边的窗帘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梅戴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生怕惊醒这个沉睡的人,然后波鲁那雷夫毫不犹豫地又扯下来一片厚窗帘,将它轻轻盖在梅戴胸前。
夕阳下,梅戴睫毛投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你说过要吃牡蛎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实现呢……所以,为了白嫖到我的请客,”波鲁那雷夫低声说着,将梅戴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生死与共的同伴——阿布德尔平稳的呼吸,伊奇偶尔抽搐的耳朵,梅戴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一个细微的生命迹象都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却也坚定了波鲁那雷夫的决心。
转身的瞬间,波鲁那雷夫的眼神变了。
温柔与担忧被坚毅取代,那双蓝眸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他迈出的第一步踩碎了脚边的瓦砾,第二步踏过地面干涸的血迹,第三步已经坚定如铁。
通往塔楼的阶梯在阴影中盘旋而上,夕阳从高处的窗口泻下,在台阶上划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空气凝重得仿佛实质,每一步都像踏在深海之底。
但波鲁那雷夫的心从未如此清明——四十五天的旅程在脑海中闪现:新加坡港口的初遇,印度街头的并肩作战,开罗夜色下的生死相托。每一个同伴的笑容,每一滴洒落的鲜血,都化作熔炉,将他的意志淬炼成钢。
在楼梯转折的平台,他停下脚步。
高处,一个金色的身影背窗而立。
烛火的光晕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眼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猩红的眼眸。
“dIo。”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平静得可怕。
他仰起头,毫不回避地迎上那道俯视的目光,右手无意识地握成拳,蕴含在眼中、无形的剑锋直指楼梯尽头的恶魔。
“终于见到你了。”
dIo的身形在光晕中缓缓转动,如同舞台中央的主角从容不迫地转身谢幕。
那背光的脸庞笼罩在阴影织就的面纱下,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眸穿透黑暗,像两簇在地狱深处燃烧的火焰。
他俯视着站在下方的波鲁那雷夫,唇角优雅地上扬,勾勒出一个饱含玩味的弧度——那是一个捕食者在欣赏落入蛛网的猎物最后挣扎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dIo轻轻抬起戴着戒指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拍击着,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塔楼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声都带着冰冷的嘲讽。
“恭喜你啊,波鲁那雷夫。”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陈年美酒般醉人,却又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滑腻冰冷,“不仅如愿以偿地替妹妹报了仇,居然还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从遥远的远东平安抵达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件出乎意料的艺术品,“这份顽强的毅力,还有这份难得的运气,真是令人……感动。”
波鲁那雷夫的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利刃划破寂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恭喜?”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若是你真想表示祝贺,不如送上你的命好了。那才是最适合你的礼物,也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dIo对他的挑衅报以一声慵懒的轻笑,仿佛听见了孩童无知的戏言。
他优雅地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带着某种仪式感,缓缓指向波鲁那雷夫脚下的台阶。
“呵呵……难得你今天让我如此愉悦,我就破例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施舍般的温和,好像在给予天大的恩惠,“只要你往后退两级台阶——就这么简单,我就可以不计前嫌,重新将你收为同伴,宽恕你之前所有的不敬之举。”
他的话音陡然转冷,猩红的眼眸危险地眯成一条细缝:“但若是你嫌命太长了……”dIo的指尖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就尽管抬脚,上来吧。”
波鲁那雷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第一次遇见你时,你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诅咒和深不见底的邪恶,确实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但波鲁那雷夫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就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那种屈辱……比死亡还要可怕。让我余生都活在你的阴影下,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苟且偷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话音稍顿,波鲁那雷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翻涌升腾:“但是现在,站在你面前,我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呐喊着要将你彻底击溃!”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遇见乔斯达先生他们之后,在经历了这四十五天刻骨铭心的旅程,在目睹了同伴们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坚持的信念之后……我那点可悲的恐惧,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dIo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像是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哦?”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玩味的质疑,“真是这样吗?”随后他优雅地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用你的行动来证明这番豪言壮语……尽管上楼来试试,让我亲眼见证你的觉悟。”
波鲁那雷夫的下颌肌绷紧如岩石,牙关紧咬,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都碾碎在齿间。
他不再浪费言语,将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点,如同拉满的弓弦……
以至于波鲁那雷夫能清晰地感受到右腿肌肉的收缩,膝盖弯曲后坚定地向前送出——目标明确,就是正前方那级布满灰尘的石阶。
然而,就在鞋底即将触及台阶表面的刹那,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他明明感觉到身体重心在向前倾斜,视野中dIo那高大的身影却诡异地变得更远了一些?
脚下的触感更是荒谬——不是向上的坚实,反而是一种向后的、令人不安的滑动感,仿佛踩在了一堵无形的、向后移动的墙上。
波鲁那雷夫猛地收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稳住身形,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审视自己的双脚。靴子确实落在了台阶上,但位置……似乎比他起脚时还要靠后了一级台阶的距离?
这不可能!
“说一套做一套啊,波鲁那雷夫……” dIo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声从高处传来,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液滴入耳膜,“……你怎么反而向后退缩了?果然,你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成为我dIo的同伴,跪求我的恩赐,对吧?”
他刻意拉长了“恩赐”二字,语气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搞……搞什么鬼?!”波鲁那雷夫难以置信地低吼,目光死死锁住脚下这级仿佛被诅咒了的台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明明是往前……走了一步……才对!”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的感知却与意志背道而驰。
一股不服输的怒火涌上心头,波鲁那雷夫不信邪,再次集中起比刚才更强大的意念,几乎是带着一种要将台阶踏碎的决心,更加用力、目标极其明确地向上迈出一步。
结果,分毫未变。
甚至那种空间的扭曲感更加强烈了——波鲁那雷夫的意志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壁,越是用力向前,那股将他向后推拒的力量就越是明显。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与dIo之间那短短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微妙地、确凿无疑地增大了。
“怎么了?身体在不听使唤地摇摆不定啊,波鲁那雷夫。” dIo好整以暇地俯瞰着他,如同在观赏笼中困兽最绝望的挣扎,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光芒,“这种摇摆不定……恰恰说明你的灵魂仍在畏惧我,对吧?潜意识的恐惧出卖了你故作坚强的意志。”
他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语气中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还是说,你虽然心里想着一定要走上来,结果却因为太过恐惧,连身体都不听大脑的指挥,自作主张地向后退了呢……”
波鲁那雷夫额头的冷汗终于汇聚成一滴,沿着太阳穴滑落。
他不再低头,而是猛地抬起视线,死死盯住高高在上的dIo,又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这段看似平常的阶梯,心中的警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响。
这不是幻觉!也绝不是什么意志不坚定!这肯定是……dIo的替身能力!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攻击已然开始……
这诡异的“幻觉”,这扭曲的空间感,究竟是什么可怕的能力?
波鲁那雷夫的瞳孔如同受惊的猫般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喉间迸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全身的力量——从紧绷的脚踝到震颤的大腿肌肉——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
波鲁那雷夫再一次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仿佛遥不可及的楼梯顶端发起了决死的冲刺。
然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错位感,如同蛛丝般再次缠了上来,这一次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强烈,几乎要撕裂他的空间感知。
波鲁那雷夫能感觉到肌肉在用力收缩,能听到靴底与石阶摩擦的声响,能看见一级级台阶在脚下飞速向后退去。
视觉、听觉、触觉都在告诉他——他在前进,在狂奔。
可偏偏,那个屹立于楼梯顶端、嘴角噙着冷笑的金色身影,非但没有在视野中放大逼近,反而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在他的视网膜成像中微妙地、确凿地向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这极致的矛盾感,如同两股相反方向的巨力在撕扯他的神经。
波鲁那雷夫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这种荒谬的信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不得不猛地顿住脚步,强行中止了这徒劳的冲刺。
当他因惯性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稳定下来,惊骇地环顾四周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波鲁那雷夫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分毫不差地回到了最初发起冲刺的原点。
刚才那拼尽全力的奔跑、肌肉的酸胀、急促的呼吸……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觉,未曾真正改变他与此地一丝一毫的相对位置。
冰冷的汗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最终滴落在陈旧的石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波鲁那雷夫停下来,单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攫取稀薄的空气,更是为了平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精神冲击。
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眸中混杂着疲惫、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重新审视着那个好整以暇、如同掌控一切的神明般俯视着他的存在——dIo。
dIo似乎极其欣赏他这番狼狈而徒劳的挣扎,俊美非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而深邃,仿佛洞悉万物本质的笑意。
他像是突然来了闲谈的兴致,不再满足于仅仅站立,而是缓缓踱步到楼梯平台一侧——那里,不知何时,竟如同魔法般悄然摆放着一张雕饰华丽、透着古老气息的高背椅,与这破败的塔楼环境格格不入。
dIo优雅地转身,如同出席一场宫廷宴会般,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腿。
他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同弹奏无形的钢琴般,轻轻搓了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波鲁那雷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你想过人类是为了什么而活吗?”
其实dIo根本没有等待波鲁那雷夫回答的意思,仿佛早已认定对方无法给出超越他理解的答案。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稳而确信,如同在阐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人活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想克服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让自己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安心’。”他微微摊开一只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收获显赫的名声,统治他人……牟取巨额的财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填充内心的空洞,让自己感到安心。结婚,交友,建立羁绊,也不过是为了排解孤独,寻求认同,获得安心。甚至……”
他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光芒:“那些看似高尚的——为他人奉献,追求爱与和平……全部,剥开华丽的外衣,其内核也不过是为了让施行者的内心获得安宁与满足感罢了……”dIo做了一个总结性的手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可以说,人类活着的所有行为,其最深层的内驱力,就是图个‘安心’罢了。”
那双赤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重新聚焦在气喘吁吁、精神紧绷的波鲁那雷夫身上,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既然如此,效忠于我,获得我的庇护和指引,到底哪里令你感到如此不安,如此抗拒?”
“跟了我,你将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靠山,拥有征服世界这一明确无比的目标,甚至只要你想……也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摆脱凡人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切,难道不是能让你获得前所未有的、绝对稳固的安心吗?这不是你会渴求的东西?”
波鲁那雷夫大口喘着气,不仅仅是身体剧烈运动后的疲惫,dIo那如同带有魔力的低沉嗓音,以及话语中蕴含的、扭曲却似乎能自洽的逻辑,如同无数看不见的蛛丝,带着诡异而粘稠的精神压力,正一点点地缠绕上他疲惫的意志,试图渗透他的心灵防线。
一个冰冷而令人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幽暗的角落冒了出来,如同毒蛇吐信:
难道说……我下意识里,真的还在对他感到恐惧?
这诡异的台阶……是我的潜意识在阻止我前进?
甚至……在我的内心深处,某个被隐藏的部分,依然存在着……屈服于这股绝对力量的冲动吗?
第48章 DIO的世界(二)
第四十八章
dIo仿佛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动摇,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诱惑:“你是一个优秀的替身使者,杀了未免太可惜了。不如离开乔斯达他们,抛弃那些无谓的挣扎和羁绊,永远效忠于我吧。让我来赐予你真正的、永久的安心感。”
永久的……安心?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利用波鲁那雷夫此刻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试图钻入他动摇的心防。
那一瞬间,连续战斗的疲惫、同伴倒下的无助、以及对眼前这个怪物深不可测能力的本能恐惧,几乎要让这诱惑的种子生根发芽。
绝对的安心,不再失去,不再痛苦……这不正是dIo所说的,所有人追求的终点吗?
但下一秒——
梅戴倒在血泊中苍白的面容,阿布德尔失去的右臂和昏迷不醒的样子,伊奇遍体鳞伤却仍试图保护同伴的身影……
二楼废墟中,他们为他付出的惨重代价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波鲁那雷夫脑海中的迷雾。
这些景象灼烧着他的灵魂,比任何肉体伤痛都更深刻,瞬间将dIo话语编织的蛊惑之网烧得干干净净。
波鲁那雷夫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失去与抗争,想起了与他们共度的、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旅途。
“你……你够了dIo!”波鲁那雷夫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和动摇被燃烧的怒火彻底取代,他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我……我恨不得代替他们死过一次!不过就算要死,也要等摸清你替身的真面目再死!想要我屈服?做梦!”
强大的斗志如同火山般喷发,过往的恐惧在同伴牺牲铸就的觉悟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此刻,波鲁那雷夫钢铁一般的内心充满了要与dIo决一死战的斗志,再无丝毫恐惧。
这股坚定无比的意志冲击着dIo能力造成的诡异空间感,仿佛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波鲁那雷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跃而起。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身体实实在在地跨越了最后几级台阶,稳稳地落在了楼梯上方的平台上。
“dIo——!”
[银色战车]应声而出,如同一道复仇的银色星光,舍弃了所有防御,将速度提升至极限,手持西洋剑剑直奔端坐于椅上的dIo面门刺去。
这一剑,蕴含着他所有的愤怒、觉悟以及对逝去同伴的誓言。
dIo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疾刺而来的剑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不迫。
一个金黄色的、肌肉虬结的巨大替身,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如同守护神般悄然浮现在他身后。
那正是传闻中拥有着神秘能力的替身——[世界]。
“你只能去死了,波鲁那雷夫。”dIo的声音冰冷无情。
[世界]握紧了拳头,强大的力量在拳锋凝聚,毫不畏惧地迎向疾冲而来的[银色战车]。
波鲁那雷夫瞳孔中倒映着那金黄色的巨大身影,却没有丝毫退缩,过往的历练使他充满了直面dIo的斗志,战意高昂:“那就是[世界]吗?!来吧!”
就在两个替身的拳头与剑尖即将猛烈碰撞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波鲁那雷夫身侧那面坚固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内爆裂崩塌。
碎石块混合着浓密的烟尘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在夕阳的余晖中扬起一片混沌的帷幕。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三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塔楼外那轮绚烂到几乎燃烧的夕阳,如同三道被镌刻在金光中的剪影,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骤然映入了波鲁那雷夫因惊愕而放大的瞳孔,也同样倒映进dIo那双非人的猩红眼眸深处。
dIo那始终带着玩味与从容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捕食中的猛兽被意外惊扰。
“啧……”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被打断兴致的烦躁与不屑的咂舌声,从他完美的唇形间溢出。
几乎在dIo发出声音的同时,那金黄色的巨大替身——[世界]——凝聚着毁灭性力量、即将与银色战车对撼的拳头,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顿住,随即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瞬间收回。
那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他身后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
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猛地转回头,定睛看向那三个踏着碎石与烟尘,背倚着漫天霞光,周身仿佛披着一层金色战衣、带着一路征战风尘与无比坚定气息的身影——
赫然是自从踏入dIo宅邸大门后便被迫分开,历经各自苦战,如今终于在此刻、于此地胜利汇合的花京院、乔瑟夫,以及承太郎。
“乔、乔斯达先生……!承太郎!花京院!”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被猛然拉回现实、看到坚实后盾时难以自抑的激动,连尾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承太郎冷静如常的目光迅速而全面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稳稳地定格在波鲁那雷夫身上,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响起:“波鲁那雷夫,看来你这边也挺热闹啊。”
乔瑟夫扶了扶自己的帽檐,脸上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他看向波鲁那雷夫,声音有力而可靠:“你就放心好了,波鲁那雷夫。”
这句话简短却重若千钧,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宣告——他们来了,而波鲁那雷夫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dIo猩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个破墙而入、搅乱局面的不速之客,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张坚定的面孔,随即又瞥向近在咫尺、因这变故而暂时停滞的波鲁那雷夫。
没有言语,没有更多的表示,他那高大的身形以一种超越常理的优雅和迅捷,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塔楼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失去了踪迹。
显然,他并不打算在此时此地,与已然集结的对手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缠斗。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慰与重逢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乔瑟夫的目光随即锐利地投向dIo消失的那个幽暗拐角,语气瞬间转为急促和警惕:“刚才那个就是dIo吧!别让他跑了,快追!”
花京院与承太郎的眼神同时一凛,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锐利。
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微动,已然准备紧随乔瑟夫的步伐,向着楼梯上方那道吞噬了dIo身影的阴影疾追而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战意。
“等等!”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促。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身侧那银色的骑士替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召回,光芒一闪便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先前面对dIo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神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表情——浓重的困惑如同迷雾笼罩着波鲁那雷夫,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后怕,更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紧蹙的眉宇间跳动。
“追之前……先听我说几句!”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恳求,目光紧紧锁住三位同伴的背影,“这很重要!关乎我们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东西!”
已经踏上几级台阶的三人,脚步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顿住。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承太郎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帽檐下的眼神深邃而专注;花京院脸上则浮现出清晰的疑问,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探究;乔瑟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经验老道的他,已经从波鲁那雷夫那异于平常的神色和语气中,嗅到了极度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波鲁那雷夫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试图压制住依旧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这看似普通、却刚刚让他经历了一场诡异噩梦的楼梯,语速飞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生怕遗漏任何一点细节:
“我刚才……稍微见识到了那家伙的替身能力。”他顿了顿,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脸上肌肉因内心的挣扎而微微绷紧,“不……不对,”波鲁那雷夫纠正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挫败感,“不能算‘见识’……他替身的能力……完全、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甚至无法用常识去描述。”
他快速地将自己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和盘托出——那一次次向上迈步,身体却违背意志地不断“后退”的诡异感觉,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空间错位的瞬间,他都竭力描述清楚。
“我本以为坚定地往他的方向走上了台阶,不知怎地,却像是在反向的传送带上,一直、一直在往后退!你……你们肯定觉得这难以理解,难以置信,”波鲁那雷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种急于被相信的迫切,“但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周围的物理规则都被扭曲了,简直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那并非懦弱,而是人类在面对彻底未知、颠覆认知的现象时,源自本能深处的战栗。
“我敢用一切担保,那绝不是因为中了什么催眠术,或者是他速度太快以至于让我产生了幻觉那么简单!”波鲁那雷夫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试图将自己的警示刻进他们心里,“我感觉……这背后肯定隐藏着更恐怖、更超出常理的东西!一种我们目前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如果我们不了解清楚,就这么贸然追上去,恐怕……”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一种对未知深渊的强烈预警,预示着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认知维度上的、远比正面战斗更加残酷的挑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吹来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众人凝重无比的脸庞。
楼梯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唯有塔楼外吹来的夜风裹挟着凉意,穿过破损的墙壁,拂过每个人凝重如石像的脸庞,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礁石般沉默倾听的承太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低沉,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却像一块千钧巨石被猛然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在每个人心中荡开剧烈的涟漪:
“梅戴……阿布德尔和伊奇他们三个呢?”
这个问题,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那扇被强敌当前和诡异能力所暂时压抑、实则一直悬在每个人心头的担忧之门。
花京院和乔瑟夫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所笼罩。
直到此刻,承太郎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才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让他们猛地意识到——从他们破墙而入、与波鲁那雷夫汇合开始,视线所及之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另外三位本应并肩作战的同伴,竟全然不见踪影。
波鲁那雷夫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脊椎。
方才面对dIo那令人战栗的未知能力时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神,此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彩,迅速蒙上了一层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浓重的自责。
那眼神黯淡下去,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负。
波鲁那雷夫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试图抑制住那汹涌而来的情绪。
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泪水在其中疯狂地积聚、打转,模糊了他望向同伴的视线。
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牙膏般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回答,那声音沙哑、干涩,沉重得如同在拖拽铁链:
“他……他们,在二楼……”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短暂的间歇里,波鲁那雷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要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榨干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情况……真的,很糟糕。”
这短短的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无数冰冷刺骨的雨滴,挟带着绝望的气息,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早在分头行动、听到二楼传来激烈动静时,就已对战斗的惨烈有所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波鲁那雷夫用如此痛苦、如此沉重的语气证实,再结合他此刻几乎被击垮的神情,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汇合、尚未来得及喘息片刻的四人。
胜利汇合带来的一丝暖意,顷刻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冻结得粉碎。
前方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
……
第一个回归的,是声音。
是直接、粗糙地撞击在鼓膜上的声音。
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是深海探测仪发出的背景噪音,又像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回响。
这声音很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黑暗。
然后,是痛。
一种迟钝的、弥漫性的疼痛,如同被巨大水母的触须缠绕、蛰刺,毒素缓慢地渗透进每一寸神经。
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随着意识的逐渐上浮,这疼痛开始变得清晰、锐利,并且有了明确的坐标——左臂肘部以下,是一片灼热的、咆哮着的虚无;左腿外侧,则像是被巨大的海洋掠食者撕咬掉了一块,火辣辣地抽痛着。
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被压在了深海海沟之下。
连抬起眼皮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好像需要对抗千钧水压。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浮标,在意识的暗流中上下沉浮:瓦尼拉·艾斯扭曲的面孔,[亚空瘴气]吞噬一切的黑暗,触须溃散时迸发的荧光,波鲁那雷夫声嘶力竭的怒吼。
还有……
金色的,温暖的,如同海底火山口附近热泉般的阳光……
阳光……
对了,战斗……结束了吗?
恐惧像一道冰冷的洋流瞬间贯穿了麻木的神经。
简……阿布德尔……伊奇……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可怕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和无法言喻的焦虑赐予了力量。
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沉重与疼痛,终于,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帘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很暗,适应了片刻,模糊的视野才开始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粗糙、布满裂纹的天花板,以及裸露出来的、扭曲的木质结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硝烟,以及……一种无法掩盖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当然,这味道大部分来源于自己。
梅戴正仰面躺着,身下垫着些东西,不算柔软,但隔绝了地面的冰冷。
他试图转动脖颈,查看四周,但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牵动了左肩和左腿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梅戴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于是梅戴放弃了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转动眼球,用有限的视野观察。
他现在似乎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
不远处,有一堆像被巨兽啃噬过的废墟,那是[亚空瘴气]肆虐过的痕迹。
昏暗的夕阳从墙壁巨大的破口处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尘埃。
寂静。
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只有梅戴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始终盘踞在听觉边缘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嗡鸣。
左耳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圣杯]……它还在,但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回应他的呼唤了,像一只受了重伤、缩回深海洞穴的水母。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不是来自远处,而是来自……很近的地方。
一种短促、轻微的抽气声,带着某种湿意,还有……某种粗糙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更加专注地去倾听。
那声音……来自他的右侧下方地面。
梅戴再次尝试,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头向右侧偏转了一点点,脖颈的肌肉因为紧张和伤痛而僵硬、酸痛。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越过自己身体右侧的轮廓,最终,落在了靠近腰侧位置的地面上。
在那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蜷伏着一个黑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伊奇。
它侧躺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看上去异常疲惫。
伊奇闭着眼睛,但梅戴能清晰地看到,它眼角周围的毛发是湿漉漉的,黏结在一起。刚才那细微的抽气声……是它在睡梦中,因为伤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出的呜咽吗?
伊奇在这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寂静深海的石子,在梅戴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么,阿布德尔呢?
他还想看得更多,想知道得更清楚,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视野开始模糊,伊奇那蜷缩的身影在眼中渐渐化开,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但梅戴固执地挪动右手,向外摸去,然后……摸到了温热的手指,他的手指蜷缩,虚虚地攥住了阿布德尔的手。
然后,意识的灯塔再次被黑暗的潮汐淹没。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秒,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有些熟悉的烟草气味,混杂在血腥与尘埃之中,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安全感。
最后一个十分模糊的念头如同最后一个气泡,在梅戴沉入黑暗的意识之海中悄然破裂。
第49章 DIO的世界(三)
第四十九章
在梅戴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一点感知如同涟漪般消散的刹那,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峦,轻柔地笼罩了他被血色与尘土覆盖的躯体。
承太郎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异常缓慢,与他平日战斗中展现出的那种雷霆万钧的凌厉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谨慎。
他先是伸出手,目光落在蜷伏在梅戴腰侧、因伤痛和极致疲惫而昏睡过去的伊奇身上。
那小小的、黑白色的身躯软绵绵的,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抵抗的力量。
承太郎的手掌穿过伊奇的前肢下方,将它稳稳地托起,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伊奇稳妥地安置在自己敞开的校服口袋里,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带着灰尘和血迹的绒毛能舒适地贴着内衬,只露出一个安静的、呼吸微弱的脑袋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回梅戴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同暴风雨前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
他弯下腰,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梅戴的颈后,另一只则探入他的膝弯之下。
当他的手臂接触到梅戴身体时,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冰冷的体温,以及指尖隐约感受到的绷带下凹凸不平的伤痕,让承太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紧了一瞬,那蹙紧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线条。
他屏住呼吸,调动起全身对力量的控制,极其平稳地将梅戴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承太郎都刻意避开了梅戴左臂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断口和左腿外侧狰狞的缺失,仿佛在搬运一片布满裂痕、濒临破碎的玻璃。
梅戴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结实的臂弯里,浅蓝色的长发如同被折断的水母触须,凌乱地垂落下来,随着承太郎起身的动作,发梢在空中划出微弱的弧线,晃动着。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粗略擦拭过,但苍白取代了所有生机,那种毫无血色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痛着注视者的眼睛。
几乎就在他将梅戴稳稳抱入怀中的同一时刻,一个冷静、清晰到不容置疑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如同无形的烙印,直接出现在了刚刚跟随他赶到二楼、正焦急环顾四周的波鲁那雷夫的脑海深处——这是替身使者之间才能建立的意识桥梁。
他在这里,刚刚昏迷了。
承太郎的声音在波鲁那雷夫的意识里响起,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波澜,仅仅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而,那信息传递的速度和优先性,却隐隐透露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不出所料,还是用了“寂静同化”,这个区域……把他们三个周围全部包裹住了。
波鲁那雷夫的目光立刻循着感应,牢牢锁定了承太郎怀中的梅戴。
看着他如同被风雨摧残后的残破模样,那惨白的脸色和空荡的左袖管,让波鲁那雷夫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绝不是允许自己沉浸在悲伤和无力中的时刻。
波鲁那雷夫。
承太郎的指令没有丝毫延迟,简洁而有力,直接切入下一步行动。
你去背阿布德尔。我们先暂时离开这里。
他们刚刚在塔楼与dIo进行了第一次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悸的交手,那个该死的吸血鬼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和近乎不死的顽强特性,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任何速战速决的幻想。
在dIo那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能玩弄生命的能力面前,谨慎撤退,重新集结力量,是当前唯一明智的选择。
而撤退,自然就意味着绝不能抛下任何一位在二楼生死未卜的战友。
波鲁那雷夫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大步奔向不远处倚靠在断裂墙壁边缘、依旧陷入深度昏迷的阿布德尔。
他弯下腰,小心而有力地将阿布德尔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感受着好友那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拂过颈侧,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庆幸,是沉重,也是更加坚定的责任。
乔瑟夫已经先行一步离开这座阴森的宅邸,去联系Spw基金会寻求紧急支援和医疗救助。
花京院则早早守在二楼外侧,警惕地戒备着周围,确保他们撤退的路线畅通无阻。
承太郎抱着梅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和轻得过分的重量,以及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触感。
他臂弯的力量不自觉地又调整了一下,让梅戴的脑袋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加剧其痛苦的颠簸。
承太郎。
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仅仅是背负阿布德尔的重量,更是源于内心的焦灼。
梅戴他、他的伤……
他没有问完,似乎害怕听到更具体的描述。
承太郎抱着梅戴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步伐稳健地跟在波鲁那雷夫侧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阴影处的袭击。
他的回应透过意识传来,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但信息却给得明确。
失血过多,左臂肘下缺失,左腿外侧肌肉组织大面积撕裂性缺损。生命体征微弱,但“寂静同化”还在维持,说明他的潜意识还在战斗。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伊奇在他身边,也只是脱力和一些内伤,没有致命危险。
该死……!
波鲁那雷夫在意识里低吼了一声,充满了无力感。
如果我能再——
没有“如果”。
承太郎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活下来,就已经是胜利。后悔是浪费时间。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波鲁那雷夫开始蔓延的自责,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是啊,他分明知道、也告诫过自己现在并不是沉溺于“如果”的时候。
我知道……只是……
波鲁那雷夫深吸一口气,转换了话题。
dIo那家伙……他的能力,简直是个怪物!
我们能打倒他的。只要找到方法。任何替身都有其极限和弱点。
承太郎的回答简单至极,却蕴含着强大的、不容动摇的信念。
现在要做的就是专注眼前,离开这里,治好他们。
啊,说得对。
准备好了吗?
承太郎的声音再次于波鲁那雷夫的脑海深处响起,冷静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信号。
他抱着梅戴,步伐稳健地走到了那道被[亚空瘴气]撕裂、如今已化作巨大缺口的墙壁边缘。
淡淡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决绝的剪影。
下方,宅邸外荒芜的地面在混合着暮光的夜色中隐约可见,带着逃离囚笼的自由与未知的风险。
随时可以!
波鲁那雷夫紧了紧背着阿布德尔的手臂,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站在承太郎身侧,眼神锐利地扫过下方的黑暗,确认着陆点的安全。
承太郎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心念微动,甚至无需回头,那紫色魁梧、充满力量感的[白金之星]便如同最忠实的守护灵,悄然浮现在他身后。
替身的面容刚毅如岩石,此刻却奇异地收敛了所有战意与声息。
它没有发出标志性的战吼“欧拉”,只是沉默地、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般,朝着缺口边缘那些可能刮伤同伴或制造噪音的、残留的尖锐窗框和碎玻璃,挥出了迅捷而精准的一拳。
砰。
一声异常沉闷、仿佛被厚厚绒布包裹住的碎裂声响起。
那声音甫一出现,就如同水滴落入海绵,被周围某种无形的、贪婪的领域瞬间吸收、消弭殆尽,几乎没能传出他们几个人的范围。
玻璃碴和木屑随之簌簌落下,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仿佛一场默剧。
这正是梅戴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凭借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最后一丝残存的精神力,顽强维持着的寂静同化的效果。
这个以他自身为中心展开的静音结界,在此刻成了他们秘密撤离的最大依仗,完美地吞噬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声响,如同一层无形的庇护所,将他们与潜在的危险隔绝开来。
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多次的并肩作战早已铸就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承太郎率先行动,他抱紧怀中昏迷的梅戴,双腿微屈,随即如同划破稀薄夜色的鹰隼,纵身从缺口处一跃而下。
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下落的轨迹稳定得惊人,落地时,他的膝盖巧妙地弯曲,最大程度地缓冲了冲击力,确保怀里的梅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震荡。
波鲁那雷夫紧随其后,背着体型高大的阿布德尔,他的动作因负重而略显沉重,但依旧干脆利落。
他稳稳落地,没有发出任何一声轻微的闷响,因为这声音也同样被寂静同化的领域悄然吞噬。
早已在下方阴影中焦急等待的花京院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都安然无恙,并且成功带回了重伤的同伴,他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然而,在花京院看清承太郎臂弯中梅戴那了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和残缺的手臂时,他脸上的凝重之色瞬间重新冻结,甚至更加深沉。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开口催促,却惊愕地发现没有任何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墨镜后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因诧异而微微睁大,随即立刻明悟,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投向了静静躺在承太郎臂弯里的梅戴——大概也是他,在昏迷中依旧在守护着大家。
片刻的怔忡后,花京院抿紧了嘴唇,放弃了无用的发声,转而通过替身使者的意识连接,将信息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快走吧,乔斯达先生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紧接着,花京院十分负责地、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再次快速而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愈发深沉的夜色,确保没有不速之客被这无声的撤离所惊动。
没有片刻的停留,承太郎稳稳抱着梅戴,波鲁那雷夫背着阿布德尔,与负责断后和警戒的花京院一起,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dIo宅邸外围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朝着与乔瑟夫约定的安全汇合点疾行而去。
在开罗的一处隐蔽安全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临时改造的医疗区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外走廊,或靠墙站立,或不安踱步的几人身上都多少带着战斗留下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沉默像厚重的帷幕笼罩着他们,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点缀其间。
“该死……”波鲁那雷夫终于忍不住低咒出声,一拳轻轻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又立刻意识到不能制造噪音而硬生生止住动作。他烦躁地抓了抓银发:“还要等多久?里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承太郎靠在对面的墙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放松,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安静点,波鲁那雷夫。”低沉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急也没用。”
花京院靠在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开罗的夜色深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无法驱散逼近的危机感。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忧虑,“离日落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dIo在暗处,每拖延一分钟,他的优势就扩大一分。”
乔瑟夫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最近的位置,眉头紧锁,岁月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道,像是在回答花京院,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们必须确定他们的状况。”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着无菌服的医疗负责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波鲁那雷夫一个箭步冲上前:“他们怎么样?”
医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张焦急的面孔,语气沉重地开口:“阿布德尔先生和那只叫伊奇的狗……情况类似。严重内出血,多处骨折,肌肉撕裂,更重要的是极度力竭,生命力消耗巨大。”他顿了顿,给出残酷的结论,“他们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并且之后需要至少数周的绝对静养。虽然以Spw的技术,为他们几个补上缺失的肢体并非难事,但……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再次战斗,就连移动都是致命的。”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承太郎扶住了他,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地看向医生。
“那……梅戴呢?”乔瑟夫的声音干涩。
医生的表情更加凝重:“德拉梅尔先生的情况……更复杂,也更严峻一些。”他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板,“左腿外侧肌肉组织大面积缺失,伴随大量失血和周围神经不可逆的损伤。即使以我们Spw最先进的技术,进行多次修复手术和漫长的复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乔瑟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腿,即使恢复到最好情况,也恐怕会留下残疾。行走功能将受到极大影响,可能需要终身借助拐杖或其他辅助工具。”
“残疾……?”波鲁那雷夫不敢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颤抖,“你说梅戴他……以后可能……没法正常走路了吗?”
结论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阿布德尔、伊奇,重伤濒危,彻底退出战场。
梅戴,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付出了一条腿几乎报废的代价。
Spw的首席医生向乔瑟夫继续低声汇报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我们给他用了强效凝血剂和植入式镇痛泵。但最关键的是……一种代号‘凤凰泪’的实验性细胞活化剂。”他顿了顿,看向隔离病房的方向,“这就像给将熄的炭火泼上燃油,能强行激发他身体的潜能,获得短暂行动能力。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造成不可逆的脏器负担,等于在透支他未来的生命。”
“当然,这只是一个强行吊命的法子,只要在药效期间妥善恢复,是不会有损伤的。”
……
房内,梅戴的意识在深海中沉浮。
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钝痛,像被囚禁在永夜的海底。
但渐渐地,一些“声音”的印记,如同固执的深海热泉,开始冲破药物的屏蔽,在他意识的礁石上溅落——
有的是波鲁那雷夫嘶哑的怒吼,带着泣音:“撑住!梅戴!”
也有的是阿布德尔[红色魔术师]火焰燃烧的猎猎作响,以及他压抑的闷哼。
还有的是伊奇受伤时短促的哀鸣,和它粗重疲惫的喘息。
这些声音碎片,温暖而刺痛。
但紧接着,一个冰冷、如同来自冥府最底层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恶意碾压而来,那是什么人的低语,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前奏。
必须回去。
一个念头,如同求生般浮出意识的黑暗海面。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温暖的声音,为了对抗那冰冷的恶意。
在彻底燃尽之前,必须揭开那个秘密。
这强烈的执念,如同最后的氧气,托在他身下。
向上,继续向上,冲破沉重的黑暗。
“苏醒”并非痊愈的曙光,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燃料的、极度痛苦的献祭。
当梅戴终于强行睁开沉重的眼帘时,映入视线的是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左腿更是传来被虚无吞噬般的幻痛,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之前的温和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浸透。
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也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
但梅戴更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在他还能燃烧的时候。
第50章 DIO的世界(四)
第五十章
安全屋内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装备的冰冷气息,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裂。
乔瑟夫正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在手掌上,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灰绿色的眼眸中沉淀着连日苦战留下的疲惫与决意。
花京院典明站在一旁,紫色眼眸低垂,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是与dIo的最终对决,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乔瑟夫拿起放在桌上的多功能背包,准备背上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花京院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房间门口,一个身影无声地倚靠在门框上。
是梅戴。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右手的金属拐杖上,左腿被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属支架固定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梅戴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干似的,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带来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与这残破躯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它们此刻异常明亮,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以生命为燃料的坚定火焰,所有的痛苦、虚弱和濒临极限的疲惫,都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意志强行镇压了下去。
“梅戴,你怎么……”乔瑟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放下背包,几步走到梅戴面前扶住梅戴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长辈般的担忧和强烈的不赞同,“胡闹!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Spw的人没告诉你你的情况吗?”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乔瑟夫,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意志中重新凝聚,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乔斯达先生……我知道这条腿已经没办法痊愈了。”他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但我的替身,和我的脑子,都还能用。”
梅戴说得有点累,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喉咙里带着嘶哑的杂音:“dIo的能力,是我们现在最大的谜团,也是最大的威胁……不弄清楚的话,你们都会很危险。请让我……完成最后的任务。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一脸震惊与不忍的花京院,最终也望向了闻声从里间走来的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
那眼神中没有乞求,没有彷徨,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后果后的坦然,和一种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决意。
“梅戴!你开什么玩笑?”波鲁那雷夫第一个吼了出来,他冲到梅戴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跟我们出去?你是想去送死吗?我绝不同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二楼那惨烈的景象,波鲁那雷夫无法接受梅戴再去冒险。
承太郎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清晰地表明了他的不赞同。
他低声咂了下舌,目光锐利地扫过梅戴支撑着身体的拐杖和苍白的脸。
花京院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充满忧虑:“梅戴,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你的伤势太重了。强行行动,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还会……”
即使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然后安全屋内顿时爆发了一场短暂却异常激烈的争论。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波鲁那雷夫态度坚决,“我们已经失去了阿布德尔和伊奇的战斗力,不能再看着你去涉险了——”
“波鲁那雷夫说得对,”花京院点点头,附和道,“你的生命更重要。”
乔瑟夫看着梅戴,语气沉重:“孩子,你的贡献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路,就交给我们吧。”
然而,梅戴的坚持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没有激动地反驳,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的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然后用清晰而冷静,用着虚弱的声音陈述:“dIo的能力……如果没有我的‘耳朵’和‘眼睛’,你们很可能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就会像……就像撞上蛛网的飞蛾。”梅戴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了一些,然后他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露出了那一抹温和漂亮的笑容,“我知道我的状态。但我更知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情报。”
“而获取情报,正是我最擅长的,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请把这件事,交给我。”
他的话语没有高昂的情绪,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激动的氛围,直指问题的核心。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梅戴压抑的喘息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最终,乔瑟夫的目光与梅戴那决绝的、仿佛已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眼神牢牢碰撞在一起。
他回想起这一路上,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用他独特的方式一次次支援团队,如何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坚韧。
他看到了那眼神深处的觉悟——那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愿意为了最终胜利付出一切的觉悟。
乔瑟夫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他沉重地、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好吧。”
“乔斯达先生!”波鲁那雷夫不敢置信地喊道。
乔瑟夫抬起手,制止了波鲁那雷夫接下来的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是,梅戴,”他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感觉到任何无法承受的危险,立刻撤退!不可以有任何犹豫。你的生命,比任何情报都重要!这是命令,明白吗?”
梅戴看着乔瑟夫,苍白的脸上只是笑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微微颔首,也没有给出任何语言上的承诺。
梅戴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冰冷的金属拐杖上,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开罗那沉沉迷茫的夜色,眼神深邃,大概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终局的道路。
梅戴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的征程了。
……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开罗的天空,只有零星的灯火和遥远的月光在厚重的云层间隙投下微弱而清冷的光源,勉强勾勒出这座古城混乱的轮廓。
最终的行动计划在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中商定——他们必须兵分两路,以期最大限度地牵制和探查dIo的动向。
考虑到梅戴目前严峻的身体状况,以及他替身[圣杯]在情报收集和区域感知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他被分配与经验老道的乔瑟夫以及心思缜密、性格沉稳的花京院一同行动。
乔瑟夫行事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他带着两人快速穿过小巷,来到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目光扫过路边停放的各式车辆,最终锁定了一辆看起来虽然老旧但车身结构还算结实的皮卡。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驾驶座旁,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面相朴实、带着被打扰后疑惑与些许不耐的中年男性的脸。
乔瑟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用他那带着独特口音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说道:“喂,我想买你这辆车,卖给我吧。”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荒谬和被人戏弄的不满神情:“你说啥?这可是俺谋生的工具啊。你开什么玩……”他那个“笑”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乔瑟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那看似普通的裤兜里,掏出了厚厚一沓钞票,那面额和厚度,粗略一看都足够买下好几辆这样的旧皮卡了。
他几乎是将那叠钱强硬地塞进了司机的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和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感受,瞬间将司机所有酝酿中的不满和拒绝都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在了喉咙里。
司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车外气场强大的乔瑟夫,以及他身后那两位气质非凡的年轻人——一个穿着绿色学生装,眼神沉静;另一个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倚着金属拐杖,浅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深蓝色的眼眸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司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颓然地摆了摆手,紧紧抓住怀里的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有些狼狈地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了旁边幽暗的巷口阴影里,仿佛生怕晚上一秒,这位奇怪的买主就会反悔。
这突如其来又带着几分蛮横的交易方式,让一旁始终紧绷着神经的花京院和梅戴都不由得有些愕然。
随即,一丝无奈的、带着点荒诞意味的浅笑,轻轻浮现在花京院的嘴角。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微微向梅戴倾斜,用一种试图驱散大战前阴霾的、刻意放得轻松些的语气低声感叹道:“还真是……乔斯达先生一贯的风格啊,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听到花京院的话,梅戴那几乎看不到血色的脸上,也勉强牵动唇角,回以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弧度,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他倚靠着拐杖,稳住因虚弱而有些摇晃的身体,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带着虚弱感,却透出一丝难得的、针对熟人的缓和:“乔斯达先生的效率……一直都很高。只是这种方式……”
梅戴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深蓝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已然表达了未尽之言。
这是自花京院回归队伍以来,两人之间难得的一次带有轻微调侃和默契意味的交流。
连续的恶战、同伴的重伤,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使得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像这样平静地交换只言片语。
此刻这短暂的、由乔瑟夫非常规行为引发的小小插曲和随之而来的简短对话,就像厚重阴郁云层中偶然透出的一丝微弱阳光,虽然无法驱散所有的黑暗与紧张,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瞬间的缓和,让几乎凝固的空气得以略微流动。
没有更多耽搁,乔瑟夫利落地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敏捷地滑入了驾驶座,双手习惯性地握住了方向盘,眼神已然投向前方昏暗的道路。
花京院则绕到另一侧,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但在坐进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关切的目光投向了行动不便的梅戴。
梅戴因为左腿严重的伤势和需要保持[圣杯]感知的清晰度,被小心地安置在了皮卡后方敞开的后车斗里。
花京院快步走到车斗旁,伸出手臂想要搀扶,但梅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
他依靠着右腿和拐杖的支撑,略显笨拙但坚定地挪进了车斗。
花京院没有坚持,只是细心地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梅戴能更舒适、更安全地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板坐稳,避免在车辆行驶中因颠簸而滑动。
夜晚的凉意随着微风渗透过来,花京院注意到梅戴单薄的衣物,他立刻转身在驾驶室里翻找了一下,很快拿出了一条叠放在角落、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毯子。
“夜里风大,”他将毯子递给梅戴,语气温和,“盖上会好一些。”
梅戴接过毯子,指尖触及粗糙的织物,感受到花京院无声的体贴,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的。”
他将毯子展开,盖在了自己的腿部和腰间,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
“还好吗,梅戴?”花京院一手扶着车斗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墨镜下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再次确认道。
他知道梅戴的伤势远非“还好”可以形容,但……花京院现在需要听到对方亲口的确认,哪怕只是安慰而已。
梅戴抬起头,对上花京院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丝平静,他甚至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微笑,尽管那笑容在花京院眼里其实更是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没问题的,典明,”他回答道,声音虽然不大,却主动称呼着花京院的名字,这是一种亲昵而信任,带着一股让花京院可以安心下去的稳定感,“放心好了。”
他将金属拐杖小心地放在身侧,确保它不会在行驶中滑动,然后右手紧紧抓住了车斗边缘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样……”梅戴补充道,目光扫过相对开阔的周围环境,“……视野更好。”
他现在需要利用[圣杯]尽可能扩大范围,感知周围环境中任何细微的声波异常,坐在车斗里,虽然会暴露在夜风和颠簸中,但确实减少了金属车壳对感知可能造成的阻隔和干扰。
花京院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梅戴的选择是基于战术考量。
他再次仔细确认了梅戴坐稳扶好,毯子也盖妥当了,才轻轻拍了拍车斗边缘,说道:“好,那我们就出发了。抓紧。”
“嗯。”梅戴简短地应了一声。
花京院这才坐进副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乔瑟夫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个倚靠着、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异常坚定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踩下油门。
老旧但似乎被[紫色隐者]稍微“安抚”和激发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不算悦耳却异常有力的咆哮,打破了街角的寂静。
皮卡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野兽,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嘶鸣,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迅速汇入开罗夜晚稀疏却依旧流淌的车流之中。
强劲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车斗,猛烈地吹动着梅戴浅蓝色的长发和额前的发丝,带来阵阵凉意。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迎面而来的气流,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圣杯]的连接之中。
在他左耳后方,那点微弱而不稳定、如同深海萤火般的淡蓝色光芒,在浓重的夜色中执着地闪烁着,明明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却始终固执地亮着,仿佛是不屈意志和残存力量的无声宣告。
破旧的皮卡在开罗夜晚的街道上颠簸穿行,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在相对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耳,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不时溅起细碎的石子。
车厢后斗里,梅戴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后窗板,浅蓝色的发丝在夜风中拂动。
他轻闭双眼,将大部分意识沉入与[圣杯]的微弱连接中,左耳后那点黯淡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他的感知中被分解、过滤。
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一丝不和谐的轨迹便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高度专注的听觉领域中漾开清晰的波纹。
一辆引擎性能明显优越许多的轿车,运转声平滑而有力,正以稳定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速度,沿着他们行驶的路线紧追不舍。那声音穿透夜幕,如同嗅到血腥味后精准锁定目标的鲨鱼,透着一股冰冷的执拗。
梅戴微微蹙眉,纤长的浅蓝色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抬起尚存的右手,指关节在驾驶室的后窗板上不轻不重地、清晰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警报一样瞬间传入了前座两人的耳中。
第51章 DIO的世界(五)
第五十一章
乔瑟夫几乎在敲击声落下的同时就抬起了眼,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车外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在后方车流中若隐若现,它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捕猎般的耐心和威胁,紧紧咬住他们的尾巴。
乔瑟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漆黑气场仍然萦绕在附近,”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邪恶的感应如同阴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柱,让乔瑟夫非常不适,“他追来了……正从后面追赶我们。”
坐在副驾驶的花京院闻言,立刻侧过身,透过后车窗警惕地向后望去。
当他看到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时,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眉头紧紧皱起:“dIo能清楚地判断乔斯达先生你的位置吗?像GpS定位一样精确?”
“不,”乔瑟夫一边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快速解释道,试图在高速行驶和紧张追踪中理清现状。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皮卡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嘶吼,拐入了一条两侧建筑逼仄、光线更加昏暗的狭窄街道,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干扰身后的追踪者。
“他的身体,属于我的祖父,乔纳森·乔斯达。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源自同一血脉的肉体波长共鸣,能够模糊地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乔瑟夫顿了顿,感受着那如芒在背的邪恶感依旧挥之不去,“但充其量,这种感应只能知道对方‘在附近’,却无法判断具体的方位、距离。就像我之前能找到那所宅邸的大致区域,却无法感知其确切位置一样。”
他粗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再次扫向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依旧稳稳咬在后方。
“同理,他现在也只能感觉到‘乔斯达就在附近’,”乔瑟夫的声音带着战斗前的沙哑,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甚至没法精确区分我和承太郎的波长。他应该也没察觉到,”他再次猛地一转方向盘,皮卡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又发出了一阵有些刺耳的摩擦声,“我和承太郎已经兵分两路了。”
这微弱的信息优势,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是此刻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
然而,筹码太过微薄。
即便无法精确定位,被dIo这样的存在缀上,无形的压力便已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乔瑟夫眼神一凛,脚下油门深踩,同时手腕猛地发力,皮卡如同受惊的野马,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嘶鸣,车尾几乎是甩着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宽阔了一些、但没什么人的道路上。
“唔!”
车斗里,梅戴在惯性作用下猛地撞向侧壁,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被甩出去的身体。
左腿那沉重的支架不可避免地“哐当”一声磕在车斗板上,剧烈的震动透过支架传遍全身,带来一阵钻心的、熟悉的抽痛。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梅戴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于是他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是更深地咬紧牙关。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涣散的精神力重新收束,如同渔夫收紧渔网,将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双耳——[圣杯]的感知被催发到极限,周遭的一切杂音被剥离,只剩下后方那辆轿车引擎的咆哮声,如同黑暗深海中追踪猎物时捕捉到的、独一无二的声纳信号,每一个转速的变化,每一次换挡的细微顿挫,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勾勒出追击者的轨迹和意图。
短暂的、只有风声和引擎嘶吼的寂静后,梅戴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夜风,清晰地传入了前座两人的耳中。
那声音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气息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冷静,如同在暴风雨中依旧稳定闪烁的航标灯:
“他跟上来了,”他报告道,语气快速地陈述着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速度很快,切入巷道的角度很精准……没有跟丢。”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路口,那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猛地切入,车头大灯如同两只凶戾的眼睛,将皮卡摇摆的车尾牢牢锁定在光柱之中。
破旧的皮卡在又一次险象环生的急转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哀鸣,车身几乎侧滑着,与一辆鸣笛抗议的巴士擦身而过,最终猛地拐入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
乔瑟夫刚想松一口气,借着踩下油门的惯性稍微拉开距离,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方,长长的车流如同瘫痪的动脉血管,密密麻麻的车辆首尾相接,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令人焦躁的光河,将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皮卡也无法幸免,速度骤然降低,像一只陷入钢铁泥沼的困兽,只能随着缓慢蠕动的车流一点点向前挪动。焦躁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
“该死!”乔瑟夫低咒一声,拳头砸在方向盘上,但目光迅速扫向前方,判断着局势,“……不过好在,看起来堵得不深,前面不远处车流就松动了,我们只要能穿过这一小段,就能尽快脱身!”
这是一线希望,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拥堵困在后方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车内弥漫着一种比窗外尾气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被dIo半路劫持、强行按在驾驶座上的议员,早已面无人色,昂贵的西装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触感。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是机械地、一点一点地,僵硬地回过头。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音:“堵、堵车了。先、先生……晚高峰时间这一带是非常堵的……”
他语无伦次,几乎不敢去直视后座阴影中那双如同地狱入口般闪烁着冰冷红光的眼眸,仿佛多看一眼灵魂就会被吸走。
dIo依旧慵懒地深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巴,窗外的混乱、噪音、以及眼前司机濒临崩溃的恐惧,似乎都与他无关,不过是无聊戏剧的拙劣背景。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平淡却带着绝对命令意味的字:“给我开。”
议员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绝望让他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辩解:“虽,虽然您这么说……但,但这里实在是动不了啊……您看,前后左右都是车,真的,真的没办法……”
dIo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完美非人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一种对低效、无能和蝼蚁般挣扎的纯粹厌烦和头疼。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废话,修长而苍白的手指随意地抬起,指向车窗外一侧较为宽敞的人行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建议晚餐后去哪里散步:“人行道不是很宽敞吗?往那开。”
“人行道?!”议员吓得声音猛地拔高,变了调,他惊恐万状地看向窗外——那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刚刚下班、步履匆匆、期待着回家与亲人团聚的无辜行人。
男女老少,提着公文包,牵着孩子的手,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和对家的向往。
“那边……那边全是下班回家的人啊?!这怎么可以……”残存的良知让他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关我屁事,” dIo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车厢内仅存的温度,那丝明显的不耐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议员的鼓膜和心脏,“快开。”
最后的侥幸、道德、还有那微不足道的反抗意志,在这赤裸裸的、关乎自身存亡的威胁面前,被彻底碾碎成粉末。
议员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麻木。
他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回应:“是……是……”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轿车引擎发出一声被压抑后的低沉咆哮,轮胎粗暴地碾过路缘石,整个车身剧烈一震,悍然冲上了高出路面的人行道。
轮胎碾过路缘石带来的震动并未让dIo的表情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只是经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减速带。
他甚至嫌弃这速度依旧不够,再次淡淡地开口,下达了最终的催命符:“全速前进。”
“是……!”议员死死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正在实施的暴行。他彻底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右脚像是脱离了大脑控制,遵循着最原始的恐惧本能,将油门狠狠踩到了底。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疯狂咆哮,沉重的轿车在人行道上猛地加速,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直直冲向那些对此一无所知、脸上还带着归家笑容的茫然人群。
远处,皮卡的车斗在颠簸中不住震颤。
梅戴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后窗,浅蓝色长发被夜风不断撕扯,残存的意识与[圣杯]连结,左耳后那点微光在发丝间急促明灭。
忽然,他身体猛地绷紧,抓住栏杆的指节瞬间失血。
那是更可怕的东西——即便隔着嘈杂车流与百米距离,那些声音依然像钢针般刺穿了他的感知。
短促到戛然而止的惊叫,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是……某种沉重物体被连续撞击、碾过的闷响。
那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更柔软、更可怕的东西——血肉之躯在巨力下破裂、骨骼被强行压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混合着轿车引擎愈发野蛮的咆哮,隐隐约约织成一张声音的网,在脑海里强行用血色喷出一幅血肉横飞的场景。
“呃……”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
梅戴的脸色瞬间褪成死灰,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胃部剧烈痉挛起来,翻江倒海。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梅戴以为自己不再会惧怕血肉尸体,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真正听到那种扯成碎片的撕裂声的时候,自己根本没办法面不改色地接受。
他弓起背,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
就在梅戴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辆黑色轿车,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恶兽,凭借着最野蛮的方式,硬生生从堵塞的车流旁、从那条已然染血的人行道上再次冲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重新切入主路,紧紧咬在皮卡后方。
梅戴喘息着,勉强抬起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辆车的引擎盖牢牢抓住。
那上面,已然糊满了大片粘稠、暗红色的血肉组织,仿佛被拙劣的屠夫胡乱泼洒上去的颜料。
在夜晚街灯惨白的光线下,那些残骸反射着湿漉漉的、油腻的诡异光泽。
几缕破碎的、无法辨认原貌的织物纤维黏连其间,甚至能看到一些……更细微的、令人不愿深思的残留物。
视觉带来的冲击,与他耳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惨叫和碾轧声完美重叠。
“呕……”他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冷汗浸透了梅戴额前的发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然而,比这血腥景象更让他通体冰寒、如坠冰窟的,是下一秒的景象。
透过那扇沾着零星喷溅状血污的轿车玻璃,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端坐在后排的那道身影。
dIo似乎早已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被谁注视。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着,猩红的眼眸隔着玻璃,穿透夜色,精准地投映在梅戴眼中。
那双眼睛,在昏暗车厢内如同两簇在地狱深处燃烧的炼狱之火,跳跃着非人的光芒。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残忍带来的快意,只有一种绝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摄灵魂、将一切拖入永暗的纯粹邪恶。
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梅戴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左耳后那点微弱的光芒疯狂地、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像受惊的萤火虫,几乎要彻底熄灭。
这不仅仅是强者带来的压迫感。这更像是在直面一个“概念”本身——一个剥离了所有善恶、道德、甚至逻辑的,纯粹的、以万物为刍狗的“深渊”。
它存在着,仅仅因为它存在,吞噬一切,无需理由。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刻出血痕。
尖锐的疼痛感勉强刺穿了那几乎要冻结了他思维里的恐惧,强制拉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dIo……
这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终极邪恶。
那辆车仿佛不是由机器驱动,而是被一股纯粹的、冰冷的恶意所推动,不断缩小与皮卡之间的距离。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几乎要穿透冰冷的空气,刺入皮卡上每个人的骨髓,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不能让他再靠近了。”花京院典明眼神一凛,紫色的眼眸中闪过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
他不再犹豫,心念电转间,翠绿的[绿色法皇]瞬间自身后浮现,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的流动宝石,躯干与四肢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复杂几何结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法皇]的身体如同液态般猛地向前延伸、变细,最终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透明丝线,这丝线的另一端,如同命运之线般牢牢连接在花京院微微颤动的指尖。
下一秒,丝线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如同灵蛇出洞,精准而无声地跨越了两车之间喧嚣的空间,瞬息间便已悄然探至后方轿车那破损的后排车窗之外。
“绿宝石水花!”
没有丝毫停顿,随着花京院一声带着精神高度集中的低喝,[绿色法皇]的手中光芒大盛。
无数棱角分明、璀璨夺目却蕴含着致命力量的绿宝石,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又像是骤然爆发的疾风骤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朝着那个依旧安稳坐在后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的dIo,劈头盖脸地笼罩而去。
宝石弹幕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几乎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钢铁都瞬间洞穿、将血肉之躯打成筛子的猛攻,dIo的反应却平淡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地抬起了右手。一道模糊而魁梧、散发着不祥金色光芒的虚影如最忠诚的壁垒,悄然覆盖在他的手臂之上。
他甚至没有用正眼去瞧那些呼啸而来的致命宝石,只是用那覆盖着无形替身力量的食指,对着其中一颗最为迅疾、直射他眉心的绿宝石,看似轻描淡写地,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撞击声响起,与宝石撕裂空气的呼啸格格不入。
就是这轻轻一弹,蕴含着某种颠覆物理法则的力量。
那颗被弹开的绿宝石,被赋予了难以想象的动能和一种极其刁钻的折射角度。
它不再遵循原本的轨迹,像台球桌上被大师精准击打的白球,猛地偏离方向,以更狂暴的速度狠狠撞向旁边另一颗袭来的绿宝石。
砰!
砰!砰!砰!
紧接着,一连串剧烈而短促的连锁碰撞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原本铺天盖地、看似无可阻挡的绿宝石弹幕,竟在这看似儿戏的轻轻一弹之下,于dIo面前上演了一场自我毁灭的戏剧。
宝石与宝石在空中疯狂对撞、挤压、粉碎,最终化作一大片纷纷扬扬、失去了所有杀伤力的绿色晶莹粉尘,在他面前四散飘飞,仿佛下了一场短暂的、诡异的绿色雪雾。
车门车窗已被溅射的碎片打得千疮百孔,可dIo依旧稳稳地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姿态从容,甚至连那一头璀璨的金发都未曾被气流扰乱分毫。
好像刚才那场致命的宝石风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家伙……太厉害了……”花京院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低声喃喃自语,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他清楚地看到,对方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座位,仅仅凭借着一根手指,一次轻弹,就如此轻易地、彻底地瓦解了这场攻击。
这种实力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不仅仅是挫败感,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迫感。
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沿着花京院的太阳穴缓缓滑落。
第52章 DIO的世界(六)
第五十二章
不过花京院没有犹豫,眼中锐利的光芒反而更盛,如同淬火的刀刃。
前一次攻击的失利非但没有让花京院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那么这招如何?!”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绿色法皇]随着他的意志瞬间改变姿态,不再分散力量,双臂在胸前庄严交叠,周身璀璨的绿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高度凝聚、压缩,“绿宝石水花!”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无差别的散射了。
所有激射而出的绿宝石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刁钻而致命的弧线,如同被无形的精密雷达引导,从上下左右各个诡异的角度,骤然汇集成一股狂暴的、高度浓缩的翡翠色洪流。
这道洪流摒弃了所有冗余,将破坏力凝聚于一点,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如同一条盯准猎物的毒蛇,目标直指dIo周身所有的要害——心脏、头颅、咽喉。
dIo的反应却依旧从容得令人绝望,甚至带着一丝百无聊赖。
他再次抬起了那只仿佛能主宰命运的手,[世界]魁梧的金色虚影如同瞬移般附着其上,一闪而逝。
动作依旧是那般看似随意的一挥、一挡,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蝇一样。
然而,效果却同样骇人。
只听得一阵更加密集、剧烈到刺耳的“噼里啪啦”爆响,那一道凝聚了花京院心神和力量的宝石洪流,迎面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且蕴含着恐怖反弹力量的叹息之壁。
所有绿宝石,无论其攻击角度多么刁钻,都在接触那无形壁垒的瞬间,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偏转、弹开。
被改变了方向的毁灭性能量无法消散,只能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宣泄——猛地向上轰去。
轰隆——!
一声巨响,轿车那原本坚固的金属车顶,在这股被强行转向的洪流冲击下,如同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攥住、揉碎,瞬间如同纸片般被彻底掀飞、撕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崩落。
月光和昏黄的街灯光芒再无阻碍,像舞台追光般直直地洒落下来,清晰地照亮了dIo那张俊美无俦,却如同戴上了冰冷石雕面具般毫无波澜的脸庞。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在享受这被迫开启的“天窗”带来的夜景。
“我让水花集中到一起,提升了贯穿力,但他也能用同样的方式,甚至更轻松地避开。” 花京院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紧咬牙关,齿缝间都透出铁锈般的味道,一股淡淡地混合着不甘、挫败和隐隐骇然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可恶……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直在车斗里眯着眼睛的梅戴,他深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他听到的不仅仅是宝石爆裂和金属撕裂的巨响,更在那一连串喧嚣的噪音掩盖下,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却如同毒蛇昂首般充满致命威胁的能量凝聚点——就在[绿色法皇]因两次攻击接连受挫,精神与替身连接出现刹那凝滞的瞬间。
“典明小心!”梅戴喉咙发紧,来不及组织更多语言,只能将力气贯注在右肩,撞击了一下身后的窗板,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警示声透过玻璃模糊却急促地传入驾驶室,“不要靠太近了,快把[法皇]收回来!”
花京院听到梅戴那有些变调的警告,心中警铃如同爆炸般轰鸣,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本能地驱动意念,想要将那延伸出去的[绿色法皇]丝线急速收回。
但还是慢了一瞬。
就在[绿色法皇]的绿色丝线刚刚泛起回缩的涟漪,还未完全脱离危险区域的刹那——
一个金黄色的、肌肉虬结如同神话雕塑的巨大身影,直接撕裂了空间本身的帷幕,毫无任何征兆、违背了一切物理规律地,骤然出现在[绿色法皇]的正前方。
他——他是什么时候放出替身的?怎么可能?我居然没发现!
看到[世界]的一瞬间,花京院的瞳孔一缩。
而[世界]那非人的、毫无感情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锁定系统,瞬间聚焦在绿色的[法皇]身上。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将那股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凝聚于拳锋,一记最纯粹、最暴力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挥出。
咚!
一声沉重到能震碎灵魂、让心脏为之骤停的闷响爆开。
尽管有梅戴的提前预警,[绿色法皇]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双臂交叉格挡在前的最强防御姿态,但那拳头上蕴含的恐怖力量远远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绿色的替身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轰击,交叉格挡的双臂仅仅支撑了不到百分之一秒便宣告瓦解,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巨掌拍飞的玩偶,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地砸飞出去。
连接着花京本体的丝线剧烈震颤、绷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仿若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似的。
“呃!”尽管花京院快速将[法皇]收了回来,避免了之后的一系列撞击,可他还是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身体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躬,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仅仅是替身承受的这一次隔空重击,传递回来的反馈就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和几乎要碾碎精神的压迫感。
[世界]的力量深不可测,如同无底的深渊……
这第一次试探性的交锋,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仅仅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以花京院的劣势告终。
花京院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快速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替身受创带来的精神震荡和那股源自dIo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乔瑟夫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里那辆失去车顶却依然紧追不舍的轿车,声音严肃地提醒:“小心点花京院,你离他太近了!那家伙的替身力量和速度都超乎想象!”
花京院侧过头,看向乔瑟夫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自责。
他又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越过座椅,对上了车斗里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那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
花京院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懊恼于自己的冲动和轻易受挫,喃喃道:“抱,抱歉……我没忍住……”
他的目光停留在梅戴的眼睛颜色上,那双与dIo截然不同的、如同平静海洋般的深蓝色。
看着梅戴那双即使在伤痛和虚弱中依然沉静的眼眸,却莫名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的画面。
几个月前,他还对我说:你也没必要一见我就吓得差点吐出来吧。放心吧,不用害怕,花京院……
那段被支配的、屈辱的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花京院的神经。
那句“不用害怕”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根针,刺疼了他的心,不甘与愤怒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指节发白。
该死!
花京院在心中狠狠咒骂自己。
我怎么会……怎么会再次输给你!再次露出这种狼狈的样子?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花京院透过墨镜传来的、复杂而焦躁的视线。
他看到花京院紧攥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梅戴抿了抿失血的嘴唇,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仅存的、包裹着粗糙绷带的左臂肘部,轻轻地抵住了后窗板的边缘缝隙。
下一刻,花京院感到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莹蓝色光芒的纤细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海生藤蔓,灵活而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缝隙中钻了进来。
[圣杯]的触须柔软而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轻轻碰触着他的皮肤。
触感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和微凉,仿佛深海的水流拂过皮肤,驱散了些许战斗带来的燥热与不安。
随即,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通过触须的链接传递过来,那是梅戴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能让他平静下来的语调:
典明,在紧张吗?
那声音如同深海涌上的暖流,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不用担心……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至少我们现在,都一直在一起。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陈述和陪伴的承诺。
这并非空洞的安慰。
花京院能清晰地感受到触须传来的、梅戴那份坚定而平和的精神波动,如同锚点般稳定着他有些摇晃的心神。
紧绷的神经却仿佛被这温和的触感和话语轻轻抚过,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下来,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加深。
就在花京院的情绪稍定之时,梅戴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有些引导和分析的意味:
刚刚的试探,和与[世界]的第一次交手,虽然被动,但……并不是全无收获的,对吧?
花京院闻言,心神猛地一震,从先前的不甘与挫败感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被点醒,慌乱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强行压下慌乱的冷静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花京院推了推墨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迅速在脑中复盘刚才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锋。
[世界]的力量和速度极其恐怖,防御也近乎完美,能轻易弹开甚至可以利用[法皇]的绿宝石水花。
但是……
他的思维快速掠过每一个细节。
dIo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击,虽然威力巨大,但[世界]出现的位置、攻击的方式……似乎遵循着某种……某种距离和显现的规律。
几近碎片化的观察,在梅戴的提醒下,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虽然还未形成完整的图像,但无疑是最珍贵的第一手情报。
“嗯。”花京院轻轻应了一声,既是回应梅戴,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眼中的迷茫和挫败被重新燃起的光芒所取代:“确实,拿到了一些……非常实用的情报。”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坚定,还带着一些自如的笑意。
花京院调整坐姿,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方那辆追逐的轿车,眼神已然不同。
乔瑟夫粗糙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边全神贯注地在前方蜿蜒的街巷中寻找出路,一边分出一丝心神,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副驾驶座。
听到花京院的呼吸声逐渐从之前的急促紊乱变得平稳悠长,他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沉声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花京院,缓过来了吗?”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看到[世界]了吗?”
花京院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墨镜,镜片之后,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分析光芒的眼睛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紫水晶,映照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光影。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定感。
“是的,看到了。” 花京院的声音响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露得异常清晰,像是在脑海中已经将纷乱的线索梳理了无数遍。
然而,仅仅是说出这个确认,就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片刻之前的恐怖经历——那个金黄色的庞大身影,那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拳头,以及拳头袭来时几乎要冻结思维的压迫感。
花京院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一丝后怕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过脊椎,但他的语气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坚定,仿佛要用这坚定的声音驱散那份寒意。
“刚才我从大约10米之外发动了攻击,”他陈述着事实,同时也再次确认了生与死的那条模糊界限,“要是再接近一点,我恐怕……已经被干掉了。”
花京院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残余的震颤彻底压下去,然后才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的替身,确实隐藏着某种超出我们想象的恐怖秘密……”这并非长他人志气,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判断。
然而,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攫取希望的执着:“……但是,我也明白了两件事。”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沉稳地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花京院的目光在后视镜反射,落在了后方那如影随形的威胁上,“它没法像[绿色法皇]和[紫色隐者]那样延伸到远处活动。它和[白金之星]一样,是纯粹的超近距离力量型替身。” 他将刚才那惊险一幕的每一个细节拆解、分析,“根据我的攻击被它精准拦截的位置,以及它后来瞬间出现在法皇面前发动反击时,与我本体的实际距离来判断,”他刻意停顿了半秒,强调接下来的结论,“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大概就在10米左右,甚至可能更短。”
可就这短短的距离,在此刻却如同天堑。
“第二,”他伸出另一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凝重,如同聚焦的透镜,“根据它仅仅用拳头发动攻击这点来看——无论是弹开我的绿宝石,还是最后那一下重击——它不具备发射子弹或是波之类的远程武器。”
说到这里,花京院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绝望的战场上寻找破绽的猎手的眼神。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拳头在膝盖上悄然握紧,却带着一种抓住关键线索的决绝:“也就是说,如果能抓住dIo不注意的间隙,从他替身攻击范围的边缘,也就是十米之外,发动隐秘的、让他无法第一时间用[世界]进行格挡或弹开的攻击,应该就会……”
就在花京院条理分明地陈述着这用受伤和惊险换来的、至关重要的情报时——
一直蜷缩在颠簸车斗里,在安抚过花京院后,依然用声音捕捉着后方每一丝异常声波轨迹的梅戴有些不安稳,他那覆盖着浅蓝色长睫毛的眼睑下的眼球急速颤动,低垂着的眼皮无法阻挡他“看”到的景象。
后方那辆轿车里,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端坐的、散发着无形邪恶与威严的身影动了。
dIo对失去车顶、夜风灌入车厢的狼狈状况毫不在意,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惬意地好像只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午茶会上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那只戴着精致金饰、肤色苍白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捕食中的蝮蛇出击,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地向前一探。
目标,正是前排那个正惊恐万状、试图控制住车辆的男人的脖颈。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这样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被风声撕裂的惊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在临终前发出的最后哀鸣,尖锐地刺破了夜的喧嚣。
那是这个人生命中最后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下一秒,在梅戴高度集中的声波感知中,呈现出的是一幅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画面:dIo那只扼住脖颈的苍白手臂,仿佛没有丝毫重量般,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生命律仪的轻描淡写,随意地向上一提——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
那个可怜的人,如同被无形提线操控的、绝望挣扎的木偶,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驾驶座上拎了起来,徒劳的蹬踹只踢到了空气和昂贵的真皮座椅。
几乎在他身体离地的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的轿车仿佛一头被斩首的钢铁野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车头一歪,以一股无可挽回的势头,狠狠撞向了路旁浓密的绿化带。
然而,比这失控的撞击更早一刹那——
就在轿车车头即将吻上绿化带的前一瞬间,dIo那刚刚完成“提起”动作的手臂,以一种超越人体工学的流畅和迅猛,猛地向前一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手中那个惊恐万状、四肢在空中无助乱舞的人体,就这样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裹挟着,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无比地从轿车顶部那个被绿宝石水花撕裂的洞口,激射而出。
那具人体划破被霓虹灯染成暗紫色的夜空,带着一声被高速气流拉扯得变形、迅速远去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其落点赫然直指前方皮卡的车斗——正是梅戴所在的位置。
这一切,从扼颈、提起到抛投、撞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越了常人神经反射的极限。
花京院条理清晰的分析话语尾音尚未在车厢内完全消散,那条依旧如同拥有生命般、散发着微弱莹蓝光芒、轻贴在他脸颊上的[圣杯]触须,传递来一股剧烈的精神震颤。
梅戴那焦急万分的警示,如同高压电流般直接在花京院的脑海深处炸开。
dIo把人扔过来了,方向盘向左打死!快!
第53章 DIO的世界(七)
第五十三章
那声音里浸透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刻不容缓的紧迫感,像是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花京院所有的思绪,将他的分析硬生生打断。
“乔斯达先生,梅戴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把方向盘向左打死!”
同时,驾驶座上的乔瑟夫,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浑身的肌肉也在听到花京院说出这话的一刹那骤然绷紧,如同嗅到致命危险的野兽。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纯粹出于对背后那个以生命为代价进行感知的同伴的绝对信任,乔瑟夫几乎是凭借着数十年冒险生涯锤炼出的战斗本能,怒吼一声,双臂虬结的肌肉瞬间贲张,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手中方向盘朝着逆时针方向,猛地、决绝地打到了底。
吱嘎——!
皮卡所有的轮胎在与粗糙路面的极限摩擦中,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极其惨烈、刺耳的尖鸣。
整个车身在高速行驶的惯性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向左侧,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上演了一场近乎失控的、狂暴的横向漂移。
车身剧烈倾斜,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车斗里,梅戴在巨大的、违背意志的离心力作用下,如同一个布娃娃,被无情地狠狠甩向右侧车身。
他唯一完好的右手死命地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一片惨白。
左腿上沉重的金属支架更是无法控制地随着车身翻滚。
“哐当!咔嚓!”地与车斗板发生了剧烈的撞击和刮擦,钻心的剧痛如同高压电般从伤处瞬间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视野被无数闪烁的金星和深沉的黑暗交替占据。
也就在这皮卡险之又险地、以毫厘之差横向漂移开原定轨迹的同一时刻——
一道沉重而模糊的黑影,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风声,几乎是紧贴着皮卡原本行驶路线上的后车斗边缘,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轰”地一声,沉重无比地砸落在了他们刚刚驶过的柏油路面上。
那声闷响,不像是肉体撞击地面,更像是一袋浸透了水的沙土从高空坠落,沉闷、扎实,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恐怖意味。
撞击之后,万籁俱寂,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从那个落点传来。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那具迅速被黑暗吞没的、扭曲的轮廓。
砰——轰隆——!
失控的皮卡在完成那足以撕裂轮胎的致命漂移后,物理法则终究无情地宣判了它的结局。
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匹被彻底激怒又筋疲力尽的钢铁野马,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侧倾、翻滚。
车身与粗糙的地面剧烈摩擦,带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和弥漫的橡胶焦糊味,最终以一股不可抗拒的绝望之势,狠狠撞上了前方一栋建筑的侧墙。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震耳欲聋的轰鸣吞噬了一切声音,整个世界在剧烈的震颤中分崩离析。
后方敞开的车斗,在这翻天覆地的旋转中化作了死亡的搅拌机。
梅戴那本就依靠意志强撑的脆弱身躯,如同被卷入狂暴漩涡的残破帆船,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抛起,又不受控制地砸向冰冷坚硬的金属车斗壁。
左腿那固定的金属支架与车体发生一连串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像有锯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最后的意识防线。
视野被翻滚的景物、飞溅的碎片和深沉的黑暗迅速吞没,梅戴只来得及凭借求生本能,用尚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护住头部,身体蜷缩成尽可能小的目标。
梅戴——!
就在这天地倾覆、死神狞笑的刹那,花京院自己也同样在变形的驾驶室内被撞得七荤八素,安全带的勒痕深深刻入肩胛,额角不知被什么划破,温热的液体淌了下来。
但比肉体疼痛更尖锐的,是脑海中炸响的警报——那个躺在车斗里的人。
他几乎能想象到梅戴那本就重伤的身体在这样狂暴的翻滚中会变成什么样。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强烈的意念如同电流般驱动了花京院的替身。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绿色法皇]——感知到本体焦灼的心思,从翻倒的、车窗玻璃尽碎驾驶窗口疾射而出。
它灵活地穿梭在弥漫升腾的黑色浓烟与四散飞溅的金属碎片之间,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那个在残破车斗中无助翻滚的浅蓝色身影。
抓住你了——
法皇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翠绿藤蔓,在触及梅戴身体的瞬间,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精准。
它们轻柔却坚定地缠绕上他尚能发力的右臂,随即如网般迅速扩散,包裹住他的躯干,在最重要的关节和伤处周围形成支撑。
就在梅戴的身体即将再次撞向扭曲金属的刹那,丝线猛地收紧,传来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拉力。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混杂着被拉扯时牵动全身伤处的尖锐疼痛。
梅戴混沌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外力作用下,如同在暴风雨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从那个致命的金属囚笼中“剥离”出来,持续的翻滚和撞击戛然而止。
虽然剧烈的震荡依旧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移位,但比起在车斗里被动承受那毁灭性的冲击,这已然是天壤之别。
[法皇]的丝线巧妙地吸收了大部分动能,让他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提起的易碎品,暂时脱离了那片狼藉的死亡区域。
几乎就在梅戴被捞出来的同一时刻,翻倒的皮卡引擎盖下发出了不祥的“嘶嘶”声,随即,浓密得如同实质的、带着刺鼻汽油味和焦糊味的漆黑烟雾猛地喷涌而出。
像墨汁滴入清水,烟雾迅速扩散、升腾,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和光线,将翻车的现场笼罩在一片能见度极低的昏暗之中。
乔斯达先生,现在的情况需要立刻撤离。
花京院强忍着呛咳的冲动,在浓烟中凭借感觉望向乔瑟夫的大致方向,用眼神和紧绷的身体姿态传递着紧急信息。
“知道。”
乔瑟夫低沉而短促的回应从烟雾另一侧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却听不出一丝慌乱。
他经验丰富,更深知此刻分秒必争。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紫色的、如同老树虬根般藤蔓的[隐者之紫]已悄无声息地从他臂膀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烟雾,牢牢缠绕在上方建筑屋顶边缘坚固的栏杆之上。
来自[绿色法皇]分出来的另一道翠绿色的丝线也如同默契的搭档,紧随而至,与紫色的藤蔓相互交缠、加固,构成了一条临时的、隐蔽的上升通道。
浓烟尽职地扮演着完美屏障的角色,彻底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借着这片混乱的遮蔽,乔瑟夫和花京院默契十足地同时发力,借助替身绳索的牵引,矫健地将自己从扭曲变形的驾驶室残骸中拖出。
与此同时,[绿色法皇]更加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丝线,将意识有些模糊、无力自主行动的梅戴平稳地吊起,如同操作一个精细的吊篮。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顺着替身构筑的索道,迅速攀上了旁边建筑的平坦屋顶,身影瞬间没入屋顶的阴影之中,暂时从下方街道那投来的窥视目光里彻底消失。
下方,只留下那辆依旧在滚滚黑烟中燃烧、彻底报废的皮卡残骸。
夜色中,dIo的身影如同优雅的掠食者。
他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皮鞋踏在碎石上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悸,好像正漫步在属于自己的领地。
最终,这个身影停在仍在吞吐黑烟的皮卡残骸前,扭曲的金属框架在他眼中如同孩童的玩具。
dIo甚至没有屈尊低头仔细查看,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秒,那扇扭曲变形的驾驶室车门就像被无形的巨力撕扯,发出一阵属于金属的呻吟,被他像撕开一张废纸般轻易扯下,随手抛在一边,发出哐当巨响。
空荡荡的驾驶室,连同副驾驶座,都证实了猎物的逃离,然而dIo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懊恼。
他只是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
那双猩红的眼眸,穿透逐渐稀薄的烟雾与夜色,精准无误地投向前方建筑那略显残破的屋顶边缘。
这视线仿佛具有实质,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温度、惊慌的气息,以及那几道刚刚消失的“气味”留下的、无形的尾迹。
dIo无所谓地扯动那堪称完美的唇形,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玩味与纯粹残酷的笑意,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科动物在彻底杀死猎物前,审视着对方最后徒劳挣扎的愉悦与漠然。
建筑天台上,凛冽的夜风卷着下方的烟尘味道拂过。
花京院典明正站在天台的边缘,身体紧绷,透过屋顶边缘水泥矮墙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抬头望来的恐怖身影。
他的目光与那双穿越距离、好像能灼伤灵魂的猩红眸子遥遥相撞,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寒意无法抑制地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让花京院感觉指尖在微微发凉。
“你在磨蹭什么,花京院?”身旁传来乔瑟夫压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正弓着身,灰绿色的眼眸机警地快速扫视着四周黑暗的轮廓,评估着每一处阴影,寻找着下一步最稳妥的撤离路线。
而在他们稍后一点的位置,梅戴正依靠着[绿色法皇]翠绿丝线的缠绕,才勉强支撑着站立。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细致地固定在他的右臂和躯干主要受力点。
他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浅蓝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梅戴用力闭了闭眼,又强行睁开,试图将车祸带来的剧烈眩晕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疼痛暂时压制下去,让因过度消耗而几近枯竭的精神力重新凝聚、集中。
他现在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关乎生死……
花京院缓缓将目光从下方那令人心悸的身影上收回。
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恐惧,反而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显露出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极致冷静。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所有杂念摒弃,只专注于破解谜题本身的纯粹状态。
他抬起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轻轻摘下了那副墨镜,将其小心地收进口袋。
此刻,花京院那双完全展露的紫罗兰色眼眸,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里面闪烁着坚定而清澈的光芒,如同经过打磨的宝石,锐利且专注。
“我想到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后的确定感,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揭开dIo替身[世界]真面目的方法。”
乔瑟夫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所有的焦虑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关键情报的极度关注。
而刚刚勉强稳住呼吸、额角还挂着冷汗的梅戴,也抬起了苍白的脸,深蓝色的眼睛望向花京院。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正在飞速运转的思考,大概是在等待一个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密钥。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典明?” 梅戴的声音因虚弱和干渴而沙哑,却异常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梅戴更明白,他以[圣杯]的能力或许也可以出一份力。
必须加入,这是用尽最后力气、燃尽残存意志也要抓住的机会了。
然而,花京院快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理解、担忧,以及一丝不容商量的决断。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客套或委婉的劝阻上,只是在伸出手指向不远处另一栋相邻建筑的屋顶的同时……
拒绝了梅戴。
“不需要你做什么,梅戴,”花京院的话语清晰而果断,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静,打断了梅戴的请缨,“你在刚刚的追逐和预警中,已经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或许已经受伤了……现在要做的,只是移动,与dIo拉开绝对安全的距离。”
梅戴的脸瞬间因这个直白的拒绝而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想反驳,想强调自己还能支撑,但花京院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花京院的语速极快,计划的核心框架在短短十几秒内便被交代清楚。
虽然未言明具体内容,但那决绝的语气和清晰的行动指令,已然勾勒出一个极度危险却目标明确的轮廓……
乔瑟夫紧锁着眉头,快速权衡着其中的巨大风险与那一线成功的可能性,他看了一眼脸色不愉的梅戴,又看向目光坚定的花京院,最终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就这么干,先移动过去。”
他随即也转向梅戴,语气带着长辈式的、不容反驳的关切:“这个法子很危险,花京院说的没错。你该休息,保存体力,接下来的快速移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考验……”
没有等梅戴再次开口争取,也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了。
乔瑟夫的[隐者之紫]精准地缠向对面楼顶一个坚固的通风管道,花京院则同时操控[绿色法皇],一边用丝线更加稳固地携带着行动不便的梅戴,确保他的安全,一边射出另一道丝线辅助自身的移动。
三人再次借助替身的力量,在开罗城鳞次栉比、高低错落的屋顶之上,开始了一场快速而谨慎的奔袭。
他们掠过一个又一个天台,身影在月光和城市霓虹的交织下忽明忽暗,全力试图与下方那个如同死神般徘徊的追踪者拉开足够的距离,并为花京院那刚刚诞生于绝境之中的、危险而大胆的计划,争取到最关键的准备时间和实施的空间。
……
dIo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他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纵跃,如同暗夜中一道金色的鬼魅,紧咬着前方不断移动的目标,始终保持着压迫性的距离。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耸立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才骤然停下脚步,稳稳立于一栋建筑的边缘。
因为他能察觉到,前方那两道熟悉的气息——乔瑟夫·乔斯达和花京院典明——不再移动了。
他们停在钟楼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屋顶上,在刻意等待着他的到来。
dIo猩红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瞬间扫过前方的两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带着讥讽的弧度。
“前面……只有花京院和乔瑟夫。”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原来如此,想要兵分两路,前后夹击啊。”
他的思维快速推理,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也就是说,空条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是从后面追击我——”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乔瑟夫和花京院周围,以及更远处的阴影。
确实,没有看到那个浅蓝色头发、需要依靠拐杖和他人帮助才能移动的踉跄身影——那个名叫梅戴·德拉梅尔的人。
那个残废……是跟另一队行动了,还是已经失去了价值被抛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未过多在意。
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对手,在他dIo眼中与蝼蚁无异,无法改变战局。
他随意地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在驱散一丝微不足道的烦躁。
“呵,”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动,“白费功夫罢了。”
然后,dIo看准下方一个距离乔瑟夫和花京院更近的、略矮一些的屋顶,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优雅而从容地向前一跃。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他,只需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演出开场就可以了。
但就在dIo落地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上面,那是一条极轻极轻的,像线一样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一束速度极快、激射而来的绿宝石直冲他面门而来。
第54章 DIO的世界(八)
第五十四章
dIo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抬手随意一挥,覆盖着[世界]力量的手臂精准地弹开了那束迎面射来的绿宝石,宝石应声碎裂,化作晶尘。
“这是……?”他本能地想要向上方移动,脱离这个看似被预设攻击的方位。
然而,就在后背刚触及上方空间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阻滞感传来——又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纤细丝线。
紧接着,来自后背方向的破空声尖锐响起。
数颗凝聚着力量的绿宝石如同毒蜂般,从另一个刁钻角度激射而至。
dIo身形微侧,[世界]的虚影再次浮现,拳影闪动,将这一波偷袭也尽数打碎。
“是花京院的[法皇]。”
他自言自语道,倒是在镇静地分析着。
不过dIo每一次试图变换方位,总会触发新的丝线,引来新一轮的绿宝石水花。
这些攻击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那种无处不在、精准预判的骚扰,如同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蝇,让他心中的烦躁与不屑逐渐累积。
真是,没完没了……
dIo凭借[世界]超乎常理的速度和力量,将来自四面八方的绿宝石攻击一一击溃、粉碎。
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蔑视,但这无止境的干扰确实令人头疼。
法皇的结界?应该就只是用丝线布下的触发式陷阱而已吧。
就在他思绪微转的瞬间,一束绿宝石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几乎贴着他脚下的阴影袭来。
dIo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低头,覆盖着[世界]力量的右腿就如同钢鞭般向上猛地一撩,精准地踢在那串绿宝石之上。
砰!
被踢飞的绿宝石改变了方向,如同流弹般射向旁边建筑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广告牌应声被击穿、裂开,内部断裂的钢筋扭曲着裸露出来,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而这一击的余波,也轻微擦过了dIo那鲜红的披风下摆,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破损痕迹。
dIo终于不再移动,他稳稳立于一栋较高建筑的塔顶尖端,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停下了所有闪避的动作。
他微微咂舌,发出“啧”的一声,猩红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夜空。
此刻,在他超越常人的视觉中,那些原本隐匿在夜幕下的、极细的翠绿色丝线,仿佛被瞬间点亮了一般,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们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而精密的天罗地网,以他所在的塔顶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将他完全困锁在这狭小的“舞台”之上。
他的视线穿透这绿色的结界,最终落在了站在不远处另一座塔顶的花京院典明身上。
花京院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直指被困于网中的dIo,声音冷静而清晰:“没错。碰一下就会发动的[法皇]结界。早就遍布你周围半径的20米范围了,” 他宣告着,如同下达最终的判决,“不管是你……还是[世界]的举动,只要触及丝线,我都能了如指掌。”
话虽如此,但站在此处的花京院和乔瑟夫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而已。
dIo闻言,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将自己重重包围的致命丝线,他微微偏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它们精确的布局和延伸的方向。
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优雅,收回了刚才踢出的右腿。
然而,面对这看似绝境的杀招,dIo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或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古怪的韵律,随即逐渐变得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和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
“呵……哈哈哈……”
dIo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洞悉一切并以此为乐的戏谑笑容,这笑容是他面对猎物时惯有的面具,象征着绝对的掌控与蔑视。
然而……在这份近乎完美的从容表象之下,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悄然翻涌。
像是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与他正面相对、全神贯注的花京院感受最为深刻和直观。
那双专注的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dIo身上极其细微的不协调——在那如同凝固血液般猩红的眼眸深处,在那总是微微上扬、带着残酷笑意的嘴角边缘,dIo那俊美非人的眉宇间,会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扭曲。
不是源于愤怒的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强忍着的、源自生理层面的不适或难以抑制的烦躁,让他无办法维持绝对的平静。
忽然,dIo低低地开口了。
那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玩味与轻佻,变得沉重、黏着,带着一种从深渊最底层弥漫开来的压迫感,在这片因对峙而寂静的夜空下幽幽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是你用波纹做的小把戏吗,乔瑟夫·乔斯达……” 他猩红的眼眸不再仅仅锁定花京院,而是带着一丝被亵渎般的厌憎,凌厉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严阵以待的乔瑟夫身上,语气中充满了被阴险手段冒犯的冰冷怒意,“啊,不管是什么……”
dIo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一字一顿地吐出:“真、是、令、人、作、呕。”
他在烦躁什么?
花京院心中警铃疯狂震响,远超了对当前战局的紧张。
他现在敏锐得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dIo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滞涩,以及神态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波纹?
乔斯达先生确实擅长波纹,但他此刻距离尚远,根本未曾近身,更别提发动需要直接接触或特定介质传导的波纹了……
这[法皇]结界纯粹是由我的精神力与替身能量构筑,每一根丝线都是[绿色法皇]的延伸……
这种误判本身,就极不寻常——
dIo那充满厌恶的话语落下后,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死寂。
风仿佛停止了流动,声音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唯有远处那块被先前绿宝石击损、摇摇欲坠的巨大广告牌,仍在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而痛苦的哀鸣。
而这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葬礼开始前最后的倒计时。
空气被冻结成了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紧张感牢牢凝固在其中。
那根维系着战斗与和平、生存与毁灭的弦,已被绷紧到了极限,而下一秒,就是彻底的崩裂与爆发。
轰隆——!
一道撕裂夜空的狂暴怒吼,巨大的广告牌终于彻底屈服于重力,挣脱了最后一丝顽强的支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裹挟着崩断的钢索和无数碎裂的板材,朝着下方深邃的街道狠狠栽落。
就是现在!
就在这毁灭性的巨响达到顶峰、足以掩盖一切细微动静的同一瞬间,花京院典明那双紧盯着猎物的眼睛中,精光如同超新星般骤然爆射。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摒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一切赌在下一击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交叉于胸前的双臂,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的弓弦,猛地向前挥出。
积蓄已久、早已在体内奔腾咆哮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与[绿色法皇]的无形链接,被彻底、毫无保留地引爆。
“接招吧,dIo!半径20米的——绿宝石水花!”
怒吼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轰鸣,带着执行最终审判的凛然气势。
遍布以dIo为中心、半径二十米球形空间内,纵横交错、精密如同神经网络般的无数翠绿色丝线,仿佛在同一纳秒被注入了狂暴的毁灭性能量。
每一根丝线,无论长短粗细,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光芒大盛,随即迸射。
爆发。
绽放。
从上下左右,从前到后,从每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从所有丝线存在的节点之上,无数颗璀璨夺目、蕴含着穿透一切力量的宝石,如同被同时触发的亿万微型炸弹,轰然倾流而出。
它们瞬间充斥了结界的每一寸空间,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一片死亡的暴雨。
绿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就将被困于结界正中心、塔顶尖端那道金色的身影彻底吞噬、淹没。
视野所及,唯有极致绚烂又极致危险的绿。
而也就在这无数绿宝石形成的洪流,其最前沿的锋芒几乎已经要触及dIo的披风,的千钧一发之际……
dIo脸上那强忍了许久、如同沸腾岩浆般在他完美面具下涌动的烦躁与不适,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如同压抑的火山般猛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最大限度地张开,动作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暴烈。
用一种近乎向世界宣告般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以及一丝被卑微生物的挑衅彻底激怒的狰狞,脸色阴沉得可怕,从喉咙深处低沉地、却如同惊雷般滚过天际般吼道:“蠢货……好好见识一下吧。[世界]真正的能力——就在于它能够支配整个世界!”
他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扭曲现实的奇异魔力,竟诡异地穿透了无数绿宝石撕裂空气发出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尖锐呼啸,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thE woRLd!”
一瞬间——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用“瞬间”来形容……
花京院甚至没能完成一次眨眼,他那倾注全力、精密布置、遍布整个空间的[法皇]结界,就在他眼前,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和认知逻辑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同时地、彻底地崩碎瓦解。
没有先后顺序,没有能量冲击的轨迹,仿佛他脑海中“发动攻击”的念头刚刚升起,与之对应的“结果”就已经呈现在眼前。
那些原本激射向dIo所在位置的璀璨绿宝石,依旧保持着飞行的动能和方向,但它们的目标——那个立于塔尖的身影——却诡异地消失了。
失去了目标的宝石们在原本dIo所在的位置中心猛烈地互相撞击、爆炸,连绵的爆响声中,化作一片弥漫的、无害的绿色晶尘,如同一声盛大却空洞的礼炮。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由[绿色法皇]构筑、遍布半径二十米范围的、坚韧无比的翠绿色丝线结界。
它们在同一刹那,安静地、齐刷刷地、全部断裂、破碎、消散。
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幕中,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什……?!
花京院的思维几乎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不是速度!
再快的速度,哪怕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也必然存在动作的先后和能量的传递。
但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同时”的,是“结果”先于“过程”出现的荒诞景象。
就像有人……在瞬间直接改写了现实一样。
而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是——
几乎就在结界无声碎裂、绿宝石自爆的同一时刻,远处,那刚刚坠落、还在冒着烟尘的广告牌废墟方向,一个身影如同被无形巨力抛出的、残破的布偶,从中倒飞出来。
那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伴随着一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厚重的泼洒状血迹,重重地摔落在几米开外的空旷屋顶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他翻滚了几下,撞到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才停下,随即,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再也不动了。
浅蓝色的长发散乱地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残缺的左臂如此刺眼,固定在左腿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花京院的呼吸瞬间窒住。
……
就在乔瑟夫与花京院借助替身的力量、在楼宇间快速移动,试图与紧追不舍的dIo拉开决定性距离的途中,他们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屋顶转角处短暂停留。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梅戴,你留在这里,尽可能隐藏好就可以。”花京院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的状态不能再参与高机动性的行动了……”
乔瑟夫也凝重地点点头,拍了拍梅戴未受伤的右肩:“保存体力,孩子。这里暂时安全。”
梅戴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两位同伴的身影再次被[紫色隐者]和[绿色法皇]牵引着,迅速消失在更高处屋顶的阴影之中。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确认两人离开后,梅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集中起濒临涣散的精神力。
圣杯……
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蓝色光芒在他身侧浮现。
残破的[圣杯]应召而出,它的形态令人心酸——伞盖边缘缺了一块,如同被咬了一口的透明果冻,原本十几条发光触须如今只剩下寥寥数条,像被折断的珊瑚枝桠,无力地摇曳着。
但它依旧顽强地、顺从地响应着本体的意志。
一条相对完好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缠绕住梅戴的腰腹,另外两条则支撑在他相对完好的右腿侧和后背,软软的伞盖托在梅戴的右手下,形成一个临时的、脆弱的支撑结构。
它无法让他快速行走,但足以将他从完全倚靠墙壁的状态中托起少许,充当一个可以缓慢、艰难移动的“拐杖”。
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左腿的神经,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必须保留[圣杯]的大部分力量,因为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从dIo乘坐的轿车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梅戴就一直在暗中催动[圣杯]的另一项能力——频域污染。
这是他选择的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险”的攻势。
一股高度定向的、频率极低、远超人类听觉范围的次声波,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透空气,跨越距离,精准地缠上了dIo的头颅。
而周围街道的嘈杂噪音、引擎的轰鸣,都成了这致命涟漪最好的掩护……
五分钟。
只需持续暴露五分钟,理论上就足以让头骨内部产生共振,导致碎裂。
梅戴沉默地计算着,尽管他深知,面对dIo这种超越常理的存在,这种理论上的伤害可能微乎其微,甚至毫无作用。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哪怕只能干扰他一丝一毫。
这想法支撑着他。
即使在皮卡翻覆的剧震中,在被人携带着在屋顶间转移的颠簸里,甚至在刚刚被安置在此处喘息时,这股无形的声波攻击都未曾有一刻中断。
而这,对于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枯竭的梅戴而言,是极其沉重的负担,梅戴的额头上早就不断渗出虚弱的冷汗,左耳后的光芒闪烁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依旧维持着这细微却持续的输出。
他能通过[圣杯]独特的感知,“听”到无形的波动持续撞击在目标身上,并开始引发目标头骨内部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危险的共振。
梅戴一直都知道,这无法立刻造成致命的创伤,就像水滴石穿。
而他要做的……只是侵蚀、只是干扰、只是在这看似完美无缺的怪物身上,用尽全力,慢慢地凿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缝。
但梅戴也确实“听”到了——
在那由寂静同化领域模糊捕捉到的、属于dIo的声音频谱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烦躁情绪,正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所漾开的涟漪,隐隐约约地扩散开来。
这细微的反馈,对他而言,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让梅戴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下去。
而在看见花京院确实如他计划的那样,成功布下了精密致命的[法皇]结界,并且成功地将dIo限制在了那半径二十米的舞台中央时……
梅戴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就要到来了。
借助[圣杯]残存触须的支撑,他早已悄无声息地、一瘸一拐地挪动到了不远处一面巨大的广告牌后方。
这里破损的金属支架和杂乱的线路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遮蔽。
梅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广告牌支架,缓缓滑坐在地,剧烈而无声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冷汗几乎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
在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发出的濒临极限的警告后,他深深垂眸,长又密的浅蓝色睫毛掩盖住了所有的疲累,将所有涣散的精神力再次强行收束。
残破的[圣杯]在梅戴的身前微弱地脉动,伞盖上的缺口和稀疏的触须昭示着它已不堪重负了。
梅戴的感知依旧固执地牢牢锁定了结界中心那个散发着邪恶与强大波动的存在——dIo。
是时候了。
他不可能再满足于缓慢的侵蚀。
心神沉入[圣杯]的核心,梅戴主动地、决绝地,催动了频域污染的另一种高频次声波。
以前是被迫使用,是不得已而为之。
脑海中闪过模糊的片段,那是他不愿回忆的、失控的过往,不过梅戴一直没有忘记[圣杯]被催动的感觉。
但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不是还要对你说声谢谢呢,[阿努比斯]?
不过,你现在应该已经变成铁锈了吧。
如果这次可以成功的话,应该可以帮乔斯达先生和典明他们不小的忙。
那样真的是太好了。
刹那间,那原本如同闷雷般持续轰击、试图从内部瓦解dIo头骨的共振之上,骤然叠加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攻击。
尖锐、超越人耳接收极限的声波,如同无数无形的玻璃碎片在虚空中骤然崩裂、摩擦,带着一种直接刺穿神经的恶意,与低沉的共振粗暴地交织在一起。
这两种性质迥异却同样危险的声波,一低一高,一沉一锐,化作了两条无形的、扭曲的绞索,一条勒紧骨骼,一条切割神经,协同作用,狠狠地割裂了dIo的感官。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通过[圣杯]与目标之间那微妙的声波链接,梅戴再次“听”到了——从dIo的方向传来属于dIo的声音频谱,发生了剧烈的、混乱的畸变。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压抑和不解的烦躁涟漪,而是骤然升级为一种如同风暴海啸般的、充斥着被冒犯尊严的愤怒。
那怒意如同实质的冲击,甚至让梅戴本就脆弱的精神感知都感到了一阵刺痛……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用这无声的尖啸,真正触怒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魔。
代价是,他左耳后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触电般疯狂闪烁、明灭,随后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能量也被这孤注一掷的攻击抽干。
梅戴感到喉头一甜,一股腥锈味涌上口腔,又被强行咽下。
这具身体的温度在随着力量的倾泻而快速流失。
但他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在感受到生命迅速流逝之前,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dIo的方向,维持着最后的攻势。
第55章 DIO的世界(九)
第五十五章
梅戴?
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不是应该在……
花京院的思维如同被冻结,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空旷的屋顶,他感受不到自己在呼吸,空气都凝滞了。
梅戴的身影瘫软在地,他胸膛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一个巨大到远超常理的凹陷,几乎将他整个胸腔碾碎,一个比dIo拳头还大上一圈的血洞贯穿了他的胸口,边缘是撕裂的血肉和露出的碎骨,鲜血正汩汩地从中涌出,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而梅戴的左耳后方,那个平日里会随着他的状态闪烁微微光芒的部位,此刻早已彻底黯淡下去,如同彻底燃尽、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的死灰,再也没有任何生命或能量活动的迹象。
“梅戴?!!!”
乔瑟夫的惊呼声从不远处炸响,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与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暴怒。
他显然也目睹了这突如其来、近乎虐杀的一幕。
这一声怒吼,把花京院的飘忽的神智喊了回来,他的视线聚焦,可眼睛里那片刺眼的红色依旧在扰乱着他的思想。
濒死的梅戴,视线如同蒙上浓雾的深海,逐渐涣散。
碾碎胸腔、撕裂肺腑的剧痛,此刻竟奇异地开始抽离,就像是潮水退却,只留下冰冷而虚无的沙滩。
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漂浮,仅存的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海底最后闪烁的磷光,指引着他。
他没有看向那个为自己的生命带来泯灭的金色身影,没有将最后的眼神留给施加痛苦的元凶……
而是用尽胸腔里那仅存的一丝、如同游丝般的气息,调动起脖颈间几乎断裂的肌肉,艰难地,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将头偏转向花京院所在的方向。
梅戴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唇形试图勾勒出一个音节,一个词汇,一份至关重要的警示。
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能从他被破碎内脏和浓稠鲜血堵塞的喉咙里发出,只有一丝带着气泡的血沫,无声地溢出嘴角。
然而,有些讯息,本也无需声音传递。
他那因替身能力过度超载、超越极限而彻底碎裂、如同被碾碎的蓝宝石般失去所有生机与光芒的左耳,狰狞的伤口本身就在无声尖啸。
以及,梅戴望向花京院时,那双曾经如同地中海阳光下的海般深蓝、此刻蒙上死亡灰翳的眼眸深处,在生命烛火彻底熄灭前,猛然燃起的、混杂着极致痛苦、刻骨警示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眼神。
这一切,本身就构成了最强烈、最直击灵魂、最无需任何言语赘述的终极信号。
知道了吗……典明……
他是……
是……
无声的遗言是投入意识之海的最后一块石子,试图漾开传递信息的、淡淡的涟漪。
但那涟漪还未能抵达彼岸,就在半途被死亡的绝对寂静吞噬、消散了。
花京院看到了。
他看到了梅戴最终的惨状,看到了贯穿胸膛的、触目惊心的空洞,看到了碎裂的、死寂的左耳,更看到了直至最后都紧盯着自己、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言刻入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这一幅残酷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上。
一股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几乎要让花京院感到窒息。
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后方,用独特方式支持着大家,会在关键时刻露出温和笑容,会在深夜和他低声分享见闻的人……
那个让花京院感到安心、忍不住想去靠近、去了解更深的人。
此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迅速走向终结。
不……梅戴……
心脏痛得发紧,酸涩感疯狂涌上鼻腔和眼眶。
有一种冲动,想要嘶吼,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哪怕只是抓住那只正在迅速冰冷的手。
但,不行。
绝对不行。
dIo就在眼前。
那个带来这一切的根源,正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任何一丝情感的失控,任何一瞬理性的崩塌,都会导致更彻底的毁灭,会让梅戴用生命传递的讯息白白浪费。
冷静!花京院典明!
冷静下来!
他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梅戴身上撕开,如同撕裂一块粘连着血肉的纱布。
感性的悲鸣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理性强行压制下去。
而dIo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从原先被困的塔尖消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梅戴被击飞位置的附近。
他优雅地站在那里,甚至好整以暇地轻轻甩了甩右手手指上沾着的血,好像刚才并非一拳贯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而只是随手弹开了沾染在指尖的灰尘。
那双非人的血色眼瞳中,之前隐约可见的烦躁与不耐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决掉碍眼麻烦后的、冰冷而纯粹的满足感,如狠狠踢开了一条烦人的狗般舒畅。
“终于安静了。”dIo淡淡地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梅戴了无生息的躯体,重新锁定在因这剧变而心神剧震的花京院和乔瑟夫身上,猩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看来……那只小老鼠能制造噪音的能力,果真会让人十分不快。”
花京院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因为快要超载而隐隐发出危险的嗡鸣。
噪音……制造噪音……?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钥匙,狠狠插入了对应的锁孔,并猛地拧动。
dIo之前那莫名的、强忍的烦躁……
梅戴出人意料的出现位置,并非在预定的安全点……
他那个能够自由吸收、操控、分析声音的替身[圣杯]……
dIo所说的“噪音”和“安静”……
以及……
梅戴那具朝他望过来最后一眼,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最终,在花京院绝望的注视下,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手指,极其微弱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想抓住什么,随即彻底松弛,变得与它的主人一样,再无丝毫声息的躯体……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被梅戴用生命付出的最后代价——那具变得“彻底无声”的尸体——如同一条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
不是dIo下意识以为的波纹……
是声音。
是梅戴的[圣杯]一直都在发挥作用。
即使在他重伤濒死、甚至可能在dIo发动那诡异能力之前,梅戴都在用某种方式,持续地释放着那种特定频率的干扰声波……
“噪音”,很明显并非指物理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dIo那未知能力产生的“干扰”。
正是这种感觉,让dIo觉出了烦躁和不快。
所以他才要优先解决掉梅戴……?
一个令人遍体生寒、却无比接近真相的念头,瞬间照亮了花京院混乱的思绪,带来了揭示终极秘密的、残酷而清晰的火花。
他明白了……
他或许已经触摸到了那恐怖能力的边缘……
惨烈的景象与花京院脑海中之前所有的疑点猛地碰撞、交织、相互印证。
灵光,在这一刹那如同在漆黑绝望的夜空中骤然劈开乌云的惨白电蛇,带着毁灭性的启示力量,骤然劈亮了他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思维。
结界……
我的[法皇]结界……是同时破碎的……
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是“结果”被同时呈现了!
而且,明明是我和dIo的正面对峙,他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发现梅戴的踪迹,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在那里……
一瞬间。
同时。
“同时”……
这个词语,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就着梅戴带给他的、那深入骨髓的苦痛与失去,一起在他的脑海里被反复咀嚼、碾磨。
每重复一次,心就抽搐一下,但思维的路径却愈发清晰。
一个匪夷所思、荒谬绝伦、却又如同宿命般能完美解释所有异常、将所有线索串联成线的结论,带着冰冷的触感,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染血的碎片,轰然嵌入了他思维的版图。
“时、时间……”花京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尚未平息的悲痛以及强行压抑的情感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封的喉咙里艰难地撬出来,“它可以……停止时间!”
秘密,在这血与泪的献祭之后,被残酷地揭穿了。
就在花京院瞳孔因这骇人的领悟而剧烈收缩,那颠覆性的猜想在他脑中彻底成型的刹那。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dIo缓缓抬起他那张完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逐渐扩大成一个扭曲而狂放的笑容。
笑声从喉间溢出,起初低沉,随即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屋顶上空回荡。
“你们这群人……”他的声音在笑声的间隙中挤出,每个字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和阴魂不散的恶心爬虫没什么两样。”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不见暴怒,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危险到极致的光芒。
然而,在这令人胆寒的笑容之下,是比任何怒吼都要恐怖的杀意。
是秘密被触及的绝对不容忍,是神明被蝼蚁窥见真容后的极致憎恶。
dIo甚至没有给花京院任何消化这信息、或是将猜想再次说出口的机会。
就在那令人战栗的笑声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连空间本身都要为之凝固臣服的诡异压迫感,如同无形的巨浪,以dIo为中心,再次轰然降临,笼罩了整片区域。
holy shit!他要灭口!
乔瑟夫的战斗直觉在疯狂尖啸。
在第一次时间恢复流动、察觉到dIo那反常的笑容和骤变的气场时,他就已经如同扑向猎豹的雄狮,不顾一切地冲向花京院。
他此刻无比清晰——面对dIo那未知却恐怖的能力,分散就是最彻底的死亡。
两人在冰冷的屋顶瓦片上急速汇合,身影交错。
dIo的第二次时停,在无人能够感知、无法描述的间隙之中悍然发动。
“thE woRLd!”
噗!
利器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寂静。
花京院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击中的断线风筝,猛地向后抛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而刺目的弧线。
他的胸膛至腹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完全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皮开肉绽,甚至能窥见其下森白的骨骼与有些受损的内脏,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般瞬间涌出,将他的学生制服染成一片深暗的赭褐色。
花京院重重地摔落在数米开外的屋顶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气息微弱得如同在狂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但,奇迹般地,他仍然活着。
没有被那原本必杀的一击彻底夺去性命。
而在dIo那边,他正猛地收回自己的胳膊,那张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暴怒与真实的痛楚在他脸上交织,让那非人的美貌显露出狰狞的底色。
他原本完好的手臂上,此刻竟缠绕着数缕顽强的金色电芒,“滋滋”作响,持续灼烧着。
手臂外侧一片刺目的焦黑,皮肉翻卷,甚至冒出缕缕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
这源自太阳的能量,对吸血鬼体质的他而言,是刻入本能的剧痛。
这正是乔瑟夫那老狐狸在触碰到花京院的瞬间,以惊人速度隐秘缠绕在其身上的、包裹着波纹能量的[紫色隐者]。
又是直接防御,也是一道被动的、延迟触发的反击陷阱,如同预设在猎物身上的高压电网,在dIo发动致命攻击的刹那被引爆,对他造成了这在意料之外的反击与灼伤。
dIo自然预料到乔瑟夫会将裹挟波纹的[紫色隐者]用于自身防护,却因急于抹杀窥破秘密的花京院,在盛怒之下,忽略了这老东西竟也会将这棘手的防御手段同样施加在同伴身上,以此构筑一道他未曾预料的防线……
正是这细微的、源于愤怒的疏忽所造成的攻击偏差,使得本该彻底粉碎花京院的一击发生了偏移,奇迹般地留住了他一丝微弱的气息。
“乔瑟夫·乔斯达……你这该死的老狐狸!”dIo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在吸血鬼强大恢复力下依旧极其缓慢修复的焦黑伤痕,又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仅剩一口气的花京院,以及如同护犊雄狮般挡在前方、眼神决绝的乔瑟夫。
波纹造成的创伤虽不致命,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实实在在的麻烦。
此刻,天平两端都承载着沉重的代价。
[世界]的秘密已被触及,自身更受了厌恶的波纹之伤;而乔斯达一方,梅戴确认死亡,花京院重伤濒死,战力锐减。
若再纠缠下去,深知其性格难缠的乔瑟夫·乔斯达,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拖延,直至可能正在赶来的承太郎与波鲁那雷夫抵达。
届时,局面将更加充满变数。
继续缠斗,对双方而言都已失去最佳时机,得不偿失。
“哼……”dIo强压下翻腾的杀意与怒火,猩红的眼眸如同淬毒的刀锋,冷冷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乔瑟夫和气息奄奄的花京院,“这次,就暂且饶过你们……”
眼见事不可为,且顾忌随时可能出现的增援,dIo冷哼一声,不再执着于即刻补刀。
他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迅捷地向后滑入建筑的深邃阴影之中,选择了最符合利益的暂时撤离。
乔瑟夫目眦欲裂,胸腔被悲痛与愤怒填满,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下了追击的冲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尚存一息的同伴。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俯身,手法娴熟而迅速地检查花京院的重伤。
情况危急,命悬一线,必须立刻进行抢救!已经没有任何余地让他们在失去梅戴之后再失去花京院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昏迷的花京院背负起来。
乔瑟夫的目光,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地落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上。
梅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浅蓝色的长发,曾经如同宁静海面般的发丝,如今散乱地铺在冰冷粗糙的屋顶地面上,被自身涌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浸透,黏连在一起,失去了光泽。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与沉静、甚至偶尔会因自己的奇特审美而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神情的年轻面庞,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闭着眼睛,没有任何生气,像睡着了一样。
而且乔瑟夫也在梅戴的胸口那里停留,那里不再是完整的躯干,而是一个巨大、狰狞、几乎将他上半身完全撕裂断开的空洞。
边缘是破碎的衣物、撕裂的肌肉和露出来的森白断骨,被[世界]的力量粗暴地碾过、掏空。
鲜血仍在缓慢地从那恐怖而夸张的创口中渗出,汇聚在他身下,不断扩大着那片象征生命终结的暗色区域。
而他左耳后方,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里已经皮开肉绽了,内部的发光结构已被彻底粉碎,就像是他戛然而止的生命。
乔瑟夫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这个青年……
他记得他在船上目视远方的专注,记得他在旅途中总是安静地站在后方分析情报的可靠,记得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坚韧,也记得他面对波鲁那雷夫时,那带着点无奈却又好脾气的笑容。
梅戴还那么年轻。
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去探索他挚爱的海洋,去记录那些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而现在,他像一件被彻底损毁的艺术品,冰冷地陈列在这异国他乡的屋顶,为了一个对抗邪恶的任务,付出了所有。
一股沉重的、混合着剧痛与无力感的洪流狠狠撞击着乔瑟夫的心脏。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战友,但每一次,都如同在心口剜去一块肉。
他是领队,是长辈,他带着这些年轻人踏上这条不归路……他本该把他们全都安全带回去的。
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
但他没有时间去放任这份悲伤蔓延。
花京院还奄奄一息地靠在他身上,微弱的呼吸如同蛛丝,随时可能断裂。
dIo虽然暂时退去,但威胁远未解除……
乔瑟夫死死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线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绷紧、隆起。
他眼中那瞬间涌起的、海啸般的悲痛与愤怒,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转化为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意。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梅戴一眼,将这副景象刻入灵魂。
那眼神里,有告别,有承诺,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梅戴·德拉梅尔。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心中成型。
然后,他猛地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
所有的情绪被强行锁进内心深处,此刻,他是战士,是仅存的守护者,他必须带着生的希望离开。
他背起花京院,利用[紫色隐者],头也不回地、决绝地消失在了建筑的阴影之中。
将那片浸透了鲜血与悲伤的屋顶,连同那位沉睡的同伴,留在了身后死寂的夜空下。
第56章 曙光
第五十六章
……
在Spw的工作人员根据乔瑟夫提供的、迟来了太久的位置信息,终于找到那片位于开罗错综复杂屋顶上的战场时,这里当时暂时交手的硝烟早就已经散尽了,只留下残酷的寂静。
率先踏上那片屋顶的是波鲁那雷夫,他的银发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与dIo战斗留下的擦伤和疲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急切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在来之前就早早一口否决了乔瑟夫带来的死讯,坚持地想要亲自确认,想要见到那个一直在担心的人。
承太郎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沉默如山,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极力压抑的紧绷。
乔瑟夫因为刚经历“复活”,身体极度虚弱,被Spw的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留在下方,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持,用尽力气要求他们立刻上去寻找。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坚硬的冰块。
梅戴·德拉梅尔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乔瑟夫最后离去时的姿态,如同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残破玩偶一样。
只是曾经刺目鲜红的血液早已干涸发黑了,与厚厚的灰尘凝结在一起,将他身下那片屋顶染成了一片肮脏的暗褐色。
他那些浅蓝色的、曾经被他精心编成水母触须般的长卷发,此刻却像无数搁浅在污浊沙滩上、逐渐干瘪融化的水母触手,无力地散落着,发梢沾染着凝固的血块和灰尘。
那张曾经俊秀漂亮、总是带着温和与沉静神色的脸庞,如今覆盖着一层不祥的、石膏般的死灰色,眼睛轻轻地闭着,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在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投下两排令人心碎的安静阴影。
如果……如果忽略掉他胸口那贯穿性的、边缘狰狞、几乎掏空了他大半个胸膛的恐怖空洞,以及周围大面积凝固的、无声诉说着极致暴力的惨烈血迹的话……他看起来,真的就像乔瑟夫有些哽咽着描述的那样,只是太累了,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波鲁那雷夫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铁钉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他脸上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担忧、所有风尘仆仆赶来的色彩,在这一瞬间,被对dIo余下的恨意狠狠捏住了,然后彻底粉碎、剥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惨淡。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跳脱或战意的蓝色眼睛,此刻难以置信地圆睁着,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清晰地倒映着那片他大脑拒绝接收、心脏拒绝承受的残酷景象。
波鲁那雷夫张了张嘴,肌肉僵硬地牵动着,似乎想用尽力气喊出那个在唇齿间盘旋了无数次的名字,但张张合合之间,喉咙里仿佛被滚烫的沙砾堵死,只能挤出一阵破碎的、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嗬嗬作响的气音。
“梅……梅戴……?”
最后这声呼唤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祈求意味。
仿佛声音只要再大一点点,就会惊扰了这看似安详的“睡眠”,或者……彻底打碎他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尖刀。
下一秒,那强撑着的、试图维持最后理智的外壳,被汹涌而上的巨大悲恸彻底冲垮。
“不……不——!!!”
一声撕心裂肺、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嘶吼,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和彻底的绝望,像受伤野兽的哀嚎,在空旷死寂的屋顶上凄厉地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波鲁那雷夫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力气,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闷响,毫无缓冲地重重跪倒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的疼痛对他而言已经毫无知觉。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但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绕,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地,身体前倾,剧烈地颤抖着。
他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双手,十指扭曲地张开,朝着那个方向,想要去触碰,想要去拥抱,想要确认那是否只是一场噩梦。
但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具冰冷躯体的前一刻,波鲁那雷夫的动作僵住了,凝固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苍白皮肤上干涸的血迹,看着那恐怖的伤口,看着那仿佛只要一摸就会碎掉的安静睡颜。
不……我不能碰……
会弄疼他的……
会……会让他变得更……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波鲁那雷夫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不敢。
波鲁那雷夫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触摸,都会污染这份宁静,都会让这具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的躯体产生更可怕的损坏,都会……让他不得不直面那早已无法挽回的、血淋淋的真实。
泪水瞬间决堤,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汗水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在他此刻有些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巨大悲伤暂时击垮、无助地跪在遗体前,连触碰都不敢的、悲痛欲绝的普通人而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梅戴……”波鲁那雷夫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充满了凄厉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茫然,“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一起回去的……你明明……明明答应了的,可是……为什么、你怎么骗我……”
而承太郎。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青铜雕像,唯有衣角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
帽檐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上半张脸完全吞噬,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其神情的途径。
只有垂在身侧、紧紧攥成的拳头,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出死寂的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根根虬起,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从紧握的拳头传递至紧绷的手臂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绝非死水般的平静。
他动了。
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迈开脚。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铺满无形玻璃碎片的刀山之上,沉重、滞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慎,走向那个永远沉寂的身影。
承太郎终于停在了梅戴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轻轻覆盖在那具不再有温度的躯体上。
他低下头,带着沉重的、几乎无法承载的重量,开始一寸寸地巡视。
目光先是掠过那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如同上好白瓷般脆弱的脸颊,掠过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睫毛长而卷翘的眼睛,然后,透过撩开的发丝看见的是那只失去了所有光芒、甚至能看到细微裂痕、内部结构已彻底粉碎的左耳——那个曾经会随着主人状态闪烁着不同微光,如同深海灯塔般独特的部位。
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也死死定格在了那道横亘在胸膛的、巨大而狰狞的致命伤口上。
凝固的血液与破碎的衣物黏连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当时承受的力量是何等的残暴与绝对,仿佛能从中嗅到那一刻毁灭的气息。
一种冰冷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从心脏里最柔软的角落猛地炸开,若最锋利的冰锥,裹挟着绝对零度的寒意,狠狠凿穿了他用以示人的、坚不可摧的冷静外壳,直直刺入心脏的最深处,冻结了血液,也凝固了呼吸。
承太郎几乎能透过这惨烈的伤口,清晰地看到梅戴在生命的最后刹那,是以怎样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决绝,独自面对了那份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望的力量。
是为了给在黑暗中摸索的他们,争取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吗?
是为了将那用生命换来的、关于[世界]的秘密,传递出去吗?
可是他也已经无从得知了。
“……该死。”
一声极低、压抑到了极致的咒骂,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间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味,从承太郎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握拳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不是伸向地上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同伴,而是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压向了自己本就低垂的帽檐。
巨大的力量让帽檐有些扭曲变形,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完全遮盖、埋入那片他自己制造的、绝对的阴影之中。
这个他惯用的、用来隔绝外界、表达不耐烦或冷静的动作,此刻却充满了无法向外人道、也无法对自己言的巨大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只要藏起面孔,就能暂时逃避这残酷的现实,就能将那撕裂心肺的疼痛锁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似的……
即使他最终站在了宿命的终点,即使他在绝境中觉醒,让[白金之星]拥有了可以支配时间洪流的力量,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吸血鬼彻底击溃。
可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有些人,却如同指间流沙,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份以无数牺牲和鲜血换来的、沉重无比的胜利,在此刻,在这具冰冷、安静、再也无法睁眼看一看这片他守护下来的天空的躯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荒谬,如此……令人窒息。
[白金之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浮现,那魁梧的、拥有无敌力量的紫色替身,此刻竟也微微低着头,巨大的手臂自然下垂,卸去了所有战意,在与它的主人一同默哀。
它那通常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此刻也似乎落在了梅戴那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脏紧缩的死寂,以及那由波鲁那雷夫无法抑制的、破碎呜咽声所交织而成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而承太郎这如同深海般沉默的、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压抑在平静海面之下的静止,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能诉说那份深埋于骨髓、沉重到足以将灵魂碾碎的哀恸。
他们终于找到了他。
却再也带不回那个会微微歪着头倾听海浪声、会安静而坚定地站在他们身后,在这短短50天的旅程里成为不可或缺一部分的,名为梅戴·德拉梅尔的同伴了。
时间仿佛在这种安静的默哀气氛之中变得过于缓慢。
波鲁那雷夫哭得撕心裂肺,银色的头颅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地滴落在粗糙的屋顶地面上。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悲伤撕成碎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让整个世界都扭曲、晃动起来。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波鲁那雷夫仿佛看到了幻觉——梅戴胸口那个狰狞恐怖的巨大血洞之上,似乎……有光?
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是一些莹蓝色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细小的光点,正从伤口深处,极其缓慢地漂浮起来,它们轻盈地舞动着,好像拥有生命似的。
他泪眼朦胧地,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一把攥住了身旁承太郎那沾满灰尘的校服下摆。
“承,承,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他的手指手死死攥着承太郎的衣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嘶哑,断断续续地,如同梦呓般说道,“我、我是不是也要随梅戴而去了啊……出现幻觉了……我怎么,我怎么看到梅戴的灵魂飘出来了呜呜……”
他颤抖地指着那些微弱的光点,语气充满了濒死般的茫然与恐惧。
而波鲁那雷夫颤抖的手指,指向梅戴胸口那个最为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
承太郎原本沉浸在沉重的默哀里,被波鲁那雷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极度恐慌的话语猛地拉回了现实。
在那片黑褐之上,此刻正有极其微弱的莹蓝色光点,如同深海里的浮游生物,缓缓地、无声地从伤口深处漂浮起来。
它们非常稀疏,光芒黯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波鲁那雷夫被泪水扭曲的视野里,真的很像是梅戴正在消散的灵魂,让他痛彻心扉。
承太郎顺着波鲁那雷夫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很微弱的、但莫名熟悉的莹蓝色光点。
记忆如同闪电般劈开沉重的阴霾!
承太郎确信,那不是幻觉。
是了。
当初在第一次面对荷尔·荷斯的时候,梅戴中弹后,伤口处也曾出现过类似、但更为迅速和明显的现象。
当时情况紧急,修复过程似乎只在十几分钟内就完成了,梅戴很快就苏醒过来,以至于他后来几乎将这事搁置脑后、将这细节遗忘在庞大的战斗记忆库中了……
但这一次,光点如此微弱,速度如此缓慢……是因为伤势远比上次致命和严重得多吗?
一个惊人的、带着一丝荒谬希望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波鲁那雷夫!”承太郎猛地抬起头,一直压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甚至顾不上解释,立刻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微光浮动的轨迹和伤口细微的变化。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新燃起的决断:“你去把Spw的人叫上来!让他们带着无菌袋……我们……”承太郎顿了一下,修正了自己的说法,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应该还没有死!快点起来,别愣着了!”
“什……什么?”波鲁那雷夫懵了,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和承太郎都因为过度悲伤而精神失常了,“承太郎你清醒一点!那是灵魂!梅戴他……他都这样了怎么还可能……”
他还是有点固执地认为那是灵魂的碎屑。
“吵死了,给我闭嘴!”承太郎猛地低吼一声,他现在没时间也没办法详细解释这个诡异的能力和之前短暂的经历。
但他看到波鲁那雷夫还瘫坐在那里,一脸魂不守舍、坚信自己看到灵魂的模样,一股混合着焦急和怒其不争的火气直冲头顶。
承太郎一把抓住波鲁那雷夫的手臂,用近乎粗暴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朝着屋顶边缘推去:“快去叫Spw的医生拿着我需要的东西上来!现在!立刻!马上!想他活命就快去!!”
他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散了波鲁那雷夫一部分沉浸在悲伤中的混沌。
波鲁那雷夫被承太郎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严厉震慑住了。
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承太郎会这么说,但因为他最后那句“想他活命就快去”……
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踉跄着冲向屋顶边缘了。
波鲁那雷夫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被强行注入的、茫然的希望:
“喂——!乔斯达先生,还有下面的人!快上来!快点!带着……带着无菌袋……不不对,还是多上来几个人比较好吧!梅戴他……他可能、可能还——”
而后面的话,他因为激动和哽咽,几乎喊不出来了。
而下方,虚弱地靠坐在轮椅上的乔瑟夫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更大的悲痛涌上心头。
唉……
就知道梅戴和波鲁那雷夫关系最好,果然,这孩子得到那种消息精神支持不住,疯了啊……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哀伤,声音沙哑地回应:“波鲁那雷夫,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但你冷静点,我之前都亲眼确认过……梅戴他……那样大的伤口,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接受现实吧,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波鲁那雷夫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在屋顶边缘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是灵——不对,是光!蓝色的光,承太郎说……说他还没有死!”
“啊啊啊就是……就是快让医生上来!要无菌袋……快点!再晚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和刚刚哭喊过的嘶哑而变得异常难听。
原来承太郎也疯了……
唉……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
乔瑟夫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但……他看着波鲁那雷夫那近乎癫狂、却又不像完全失去理智的样子,然后回想起承太郎那小子绝非无的放矢的性格。
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乔瑟夫转向身旁待命的Spw工作人员,快速地说道:“医疗队,带上所有急救设备和……和坚固的防护担架!快上去!”
承太郎在赶走波鲁那雷夫后就不再理会他们那边的动静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梅戴身上。
他紧紧盯着那伤口处极其缓慢浮现的、随时会熄灭的微弱蓝光,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
梅戴,我知道你在的。
我知道……
放心,天已经亮了,你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承太郎在心中无声地说着,他的侧脸迎着昏暗的光。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分整。
这一次,他们或许还来得及。
第1章 在杜王町找人的日子
第一章
清晨的杜王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雾中。
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凉意,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班的电车偶尔驶过的声音打破宁静。
一辆干净的出租车缓缓停在靠近商业街的路口,车门打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弯腰迈出。
空条承太郎站直身体,纯白色的长风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深邃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个看似平静的滨海小镇。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首先就是要找到那个名为“东方仗助”的高中生。
啊……顺便要处理老头子的“麻烦”,真是够了。
承太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低头专注地查看起来,试图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与目标地点之间的方向。
这里是车站,应该是,靠近这边的车站吧。
承太郎低头看着地图和有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开始寻找“定禅寺”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矮矮的身影从侧面走过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路中间站着人,结结实实地正面撞在了承太郎坚实的裤腿上。
“哇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向后踉跄,手中的书包脱手飞出,课本、笔记、文具盒哗啦啦地就要散落一地,而他本人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屁股着地的疼痛和收拾残局的麻烦。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好好地站着,刚才的踉跄就好像只是错觉似的:“好奇怪哦,我刚不是撞到了……”
更让他略感疑惑的是,应该飞出去的书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中,沉甸甸的,里面传来书本整齐摞好的踏实感。
他下意识地打开书包一看——里面所有的课本、文具,依旧是精心整理过的样子,整齐得不可思议,连散落时出现的卷边都好像被抚平了:“啊,书包里面的东西也都还在……”
少年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我没专心看前面。”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年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对方那需要他极力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惊人身高,以及帽檐下线条硬朗的下颌。
是那个被他撞到的高大男人。
好、好高哦——这……这得有190以上吧……
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身高,少年不禁咽了咽唾沫。
承太郎神色平淡而了然。其实刚才就在这个少年闭上眼的瞬间,[白金之星]已然如幽灵般快速地拿住了书本和笔放回了书包里,还顺便拉了快要跌倒的少年一把,完成了一切。
他将手中的地图折起,重新收好。
“想请问你一下,”承太郎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你知道这座小镇上,有没有姓‘东方’的人家?”
少年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承太郎就看见了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股名为“疑惑”的神情,他的嘴皮子动了动,果不其然重复了一遍承太郎的问话:“东方……?不知道诶。”
承太郎了然地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这个地址你知道吗?”
他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翻看了一下确认地址。
由于角度的关系,那个少年就恰好瞥见了摊开的那个小册子的封面上,清晰地写着“空条承太郎”这个名字。
“定禅寺1-6……该怎么走?”
少年明显还有些沉浸在刚才那超现实的遭遇中,心脏怦怦直跳,他努力平复心情,指着站牌的方向,赶忙补充回答:“去定禅寺的话……从那里搭3号公车就可以到了。应该需要等一下,公车很快就会来了。”
“谢谢你。”承太郎点点头就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打算了,他稍微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往旁边的长椅那边走去。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改造学生服、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显然是附近高中的高年级混混。
他们无视了承太郎,直接围住了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康一。
“喂,臭小子,你是新生吗?是不会打招呼哦……看到学长不会问好吗?”为首的一个歪着嘴,语气轻佻。
“是……是!”康一身体一僵,脸上立刻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有些熟练地应对道,“非、非常抱歉。我是新生,广濑康一。学长们,早安!”他一边说,一边顺从地微微鞠躬,希望可以尽快打发走这些麻烦。
这番动静吸引了承太郎的注意。
他暂时收起笔记本,锐利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小混混,将他们吊儿郎当的姿态和虚张声势的表情尽收眼底,但并未立刻介入。
“很好,挺乖的。”那几个小混混见康一如此“识相”,也没有再刁难他,或许也是觉得无趣,便晃悠着朝公交站的方向去了,似乎又在寻找新的目标。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他们移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重新落回康一身上。
“好……好可怕啊。”康一吐了一口气出来,小混混们没有得寸进尺,让他放松了不少,在他还没有喘过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承太郎朝他投来的目光。
康一赶忙对承太郎摆了摆手说道:“你不用担心,那些人是搭不同的公车的。”
那几个混混在康一这里没找到太多乐子,视线很快像搜寻猎物的鬣狗一样,扫向了公交站台另一侧。
一个身影正蹲在小小的景观水池旁,专注地看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精心打理、不受地心引力影响的飞机头。
麻烦,自然而然地找上了这个新目标。
混混们晃了过去,将他围住,言语间充满了挑衅。
“喂,小子,你在干啥啊?”一个混混用下巴指了指他。
“你打算干嘛?”另一个附和道,语气不善。
蹲着的少年闻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
他侧头指了指水池台子上缓缓爬动的一只乌龟,语气甚至有些天真:“做什么……啊,就是……这个池子里的乌龟,好像从冬眠中醒来了,我在看着它。”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坚硬的龟壳,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有些畏惧地缩了回来,老实承认,“我对乌龟有点没辙,要摸也觉得很可怕……”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要克服恐惧’,是这么说的啊,德拉……”
“谁在问你这个啊?!” 为首的混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那可能是某个名字,但混混根本不在乎。
“站起来啦,白痴!”另一个混混喝道。
少年倒是没生气,乖乖地站了起来,这一站,身高竟也颇为出众,只是比起承太郎来说还是矮了一些。
“哼,你这一年级的菜鸟,还挺高的嘛……”为首的混混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更加不爽,“不过,谁准你穿得这么嚣张的?”他一下子抄起水池台子上那只无辜的乌龟,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也没先跟我们打声招呼啊!”
少年看到被举到面前的乌龟,明显忌惮地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做出防御又退缩的姿态,脸上挤出一点干笑:“这……我对爬虫类没辙啊,超可怕的啦……”
看来他是真的在害怕那只乌龟。
“无聊!”混混被他的反应激怒,觉得他在戏弄自己,猛地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你在笑什么笑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少年脸颊上立刻浮现出红印,甚至嘴角都渗出了一点血丝。
然而,他依旧没有动怒,反而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之前不知道的。”
“呵,” 混混头子对他的顺从报以冷笑,语气更加嚣张,“有好几个说他之前不知道的,都送进医院就没再出来了。”
然后他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乌龟:“也让你跟这只乌龟……下场一样吧!”
话音未落,他狠狠地将那只乌龟朝着旁边的水泥柱子摔去。
啪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乌龟的腹甲重重撞在坚硬的柱子上,瞬间破裂开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混着内部的组织液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那只乌龟的四肢和头部猛地缩回壳内,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怎样啊?!”混混头子摔完乌龟,得意洋洋地冲着少年吼道,好像这是完成了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壮举”。
承太郎自始至终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帽檐下的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站在他旁边的康一早已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忍,为那只乌龟感到难过,也为那个被欺凌却还在道歉的飞机头少年感到不平,他低声啐道:“好……好差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残忍的味道。
“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混混头子似乎很满意对方的态度,但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得寸进尺地命令道,“给我把制服外套脱了,扣子弄下来!”
旁边的另一个混混立刻帮腔:“钱也交出来。”
那飞机头少年依旧低着头,顺从地回应,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歉意,对那只因他而受伤的乌龟毫无触动:“真的非常抱歉……”
这番景象落在不远处的承太郎眼里,让他微微蹙眉。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康一的耳中:“不想被盯上,就别穿成那样。”
这话像是在对康一说的,惹得康一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承太郎。
承太郎的目光并未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开,他继续用那低沉的嗓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反而觉得,乌龟被摔成那样还不生气的那家伙,才让人火大。”
言罢,他似乎对这场单方面的欺凌失去了兴趣,觉得这只是一个懦弱学生在忍受霸凌,不值得他再投入更多关注,于是抬脚准备朝旁边的长椅走去。
“喂,你这没骨气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混混头子粗声粗气地问。
少年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是一年b班的,东方……仗助。”
“什么,东方仗助?”
已经转身的承太郎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锁,立刻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少年。
这正是他要找的那个名字。
“仗跟助的发音都是Jo啊……”混混头子拿着从仗助那里抢来的学生手账翻看着,饶有兴致地念叨。
旁边的混混嬉笑着接话:“仗助——从今天开始,就叫你JoJo吧!”
仗助依旧顺从地回应:“是,感谢学长帮我取绰号。”
“好了,你快把制服外套脱了。公车都来了啊喂。”混混头子不耐烦地催促,指了指缓缓进站的公交车,威胁道,“再拖拖拉拉的——就把你那原子小金刚头剃光!”
仗助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混混头子见他动作停下,不满地皱眉:“怎么了,快点啊!”
仗助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喂……学长……”
他猛地抬起头,之前所有的顺从、歉意和懦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绝对禁忌的、毫不掩饰的暴怒:
“你刚说我这颗头怎样啊?!”
少年瞬间爆发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让承太郎眼神骤然一凝。
紧接着,在承太郎非同常人的视觉中,一个粉色、肌肉虬结的健壮手臂,如同幻影般骤然出现在仗助身前,以惊人的力量和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一拳轰出。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为首的混混头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一般,双脚离地,向后猛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身上,然后倒在了地上。
替身?
承太郎皱眉,几乎是在那条粉色的手臂出现的瞬间,他心中已然确认——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并不存在什么重名之类的情况。
那些剩下的混混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捂着猛流鼻血的老大,又看看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东方仗助,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公交车到站后引擎怠速的微弱声响,以及混混们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敢对我的发型说三道四、惹我发火的……”仗助阴沉着脸,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饶不了他!”
他逼近那个还勉强站着的混混,怒气更盛:“还有,说我这发型像海螺小姐!?”
那混混早已吓破了胆,结结巴巴地试图否认:“没……没人说过那种……”
仗助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抬脚,用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对方头上,将那颗脑袋压了下去,没好气地打断:“我确实有听到了!!”
一旁的康一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完全无法理解刚才混混头子是如何被击飞的,嘀咕着:“怎么回事?那个小混混自己飞起来了……?是错觉吗?”
承太郎的脸色则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内心凛然。
刚才确实是,有什么替身从他身后跑出来,发动了攻击。
就在这时,仗助似乎暂时平息了些许怒火,他走到那根水泥柱子旁,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只腹甲破裂、奄奄一息的乌龟。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刚才暴怒截然不同的轻柔。
康一注意到了乌龟的异状,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奇怪?那个乌龟身上的伤……?”
只见仗助手中捧着那只乌龟,将它轻轻放回了水池。
令人震惊的是,乌龟腹甲上那触目惊心的裂口和血迹竟然早消失不见了,龟壳完好如初,那只乌龟在水中灵活地划动了几下四肢,好像刚才的惨剧从未发生、一切都像是幻觉……
然而,另一边混混们惊恐的骚动却提醒着康一,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怎……怎么回事?!”一个混混指着被打飞、此刻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混混头子,声音颤抖,“刚刚被揍伤的地方……慢慢好了?”
确实,混混头子脸上和身上的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再流血,伤势迅速愈合。
但是……
“已经好了……不对,”另一个混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充满了恐惧,“好了之后怎么感觉,变得有点奇怪啊?”
混混头子的脸——他的五官轮廓,似乎在愈合的过程中被微妙地“调整”了一下,看起来和之前有了一些说不出的差异,被拙劣地重塑过。
“感觉长得跟之前不一样啊!”混混吓得后退了一步。
混混头子自己也慌了神,双手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脸,他也被同伴的慌张和自己脸上陌生的触感吓得魂不附体,声音带着哭腔:“不会吧,变成怎样了?回,回答我啊……!”
仗助冷冷地转过头,黑着脸,显然怒气还未完全平息,用生硬的语气对那群吓破胆的混混说道:“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害我摸了不想摸的乌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危险,“你要怎么赔我啊?啊?”
那些小混混被这完全无法理解的非人力量彻底震慑,再也顾不上面子,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互相推搡着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正当承太郎正式确认了目标,准备上前与这个名为东方仗助的少年交谈时——
一个他绝未预料到的、经常回想、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快步行走而产生的急促喘息和那份独有的温和语调,从不远处响起:“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呢。”
这个声音……?
承太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视线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光柱,瞬间越过那个同样听到声响后、像是做错事被家长抓到般明显心虚、把肩膀缩起来了一些的东方仗助,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那个正缓步从街道另一侧走来的身影。
浅蓝色的长卷发有些松垮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颈侧。
身形比记忆中要丰润了些许,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消瘦,但骨架依然纤细,薄开衫和随意搭着的围巾更衬得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清瘦感。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步伐在看见仗助后变得不急不缓了。
那张脸,在承太郎看来,依旧保留着青年时的部分轮廓,带着一种未曾被岁月完全磨去的青涩,然而眉宇间那份特有的沉静,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洞察细微的温和神态,却丝毫未变——
只是此刻,那眉头正微微蹙起,透着一丝清晰可见的、带着担忧的无奈和埋怨。
承太郎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来人正是那个本该在Spw基金会严密保护下静养,几乎被他们所有人小心翼翼守护在安全屏障之后的人——梅戴·德拉梅尔。
第2章 在杜王町重逢的日子
第二章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和东方仗助……相当熟稔?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混合着灼热的岩浆,瞬间冲上承太郎的头顶,让他的思维有了一刹那的停滞。
无数的疑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攫住了他。
梅戴似乎来得有些匆忙,他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在东方仗助身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仔细地扫过少年的全身,确认着他的校服没有在刚才的冲突中沾染污渍或发生破损。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几步之外,那个如同石化般的高大身影。
“我前脚刚走,你就和人起冲突?”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长辈式关切,以及一种“你又让我担心”的轻微责备,“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忘?仗助,你故意骗我是吧……”
仗助像是被揪住了耳朵的小动物,有些不好意思地绕开他那精心打理、不容亵渎的飞机头,手指挠了挠后脖颈,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尴尬和“被当场抓包”的讪讪表情。
他试图解释,带着点孩子气的狡辩意味:“那个那个,听我说啊——德拉梅尔先生,是他们先……”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紧绷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解释。
“梅戴·德拉梅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清晨微凉的空气。
梅戴闻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片纯白的风衣下摆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掠过高大的身形,最终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此刻正牢牢锁定着他的浅绿色眼眸。
帽檐下的阴影也遮掩不住那人脸上复杂的神情——震惊、确认,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或许是偶遇的悸动?
这些情欲与强烈的不赞同交织成的深沉注视。
梅戴微微睁大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愕然,随即迅速化为了一种恍然的、带着久别重逢惊喜的微光。
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承太郎,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轻声唤出了那个万分熟悉的名字:“啊,承太郎?好巧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微妙感。
原本和梅戴面对面站着的仗助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气势迫人到令他本能警惕起来的高大男人,又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显然与对方相识、且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复杂情绪的梅戴,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巨大的困惑。
他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梅戴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德拉梅尔先生,这……这是您的熟人吗?”
承太郎对仗助的疑惑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梅戴身上。
那双眼睛飞速地检视着眼前的人——气息比记忆中悠长平稳许多,虽然刚才快步走来时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脸颊上也确实有了一点健康的血色,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担忧的苍白……
但是,这些“好转”的迹象,在此刻此地出现,反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承太郎的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离开了Spw那堪比保险库的保护区?
那个曾经濒临崩溃、需要极致静养的身体,真的已经能够承受外界复杂的环境了吗?
而且……
他怎么会和东方仗助——这个自己此行的首要调查目标——待在一起?
更何况承太郎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就知道,这两人绝非初识,甚至带着一种……令他费解的熟稔与亲近。
无数的疑问、担忧、以及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悦,如同汹涌的暗流,在承太郎胸中激烈冲撞。
不过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被承太郎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化作了一道沉甸甸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注视,牢牢锁在梅戴脸上。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很不巧……”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仗助,又回到梅戴身上,“……我现在极需要一个解释,梅戴。”
承太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回避的强势:
“你,和你带给我的解释,我都需要。”
可这直白而略显冷硬的质问反倒是让仗助先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地朝梅戴身前挪了半步,虽然身高不及承太郎,但还是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点维护的意味:“喂,这位……承太郎先生是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德拉梅尔先生的身体不太好,你别这样对他讲话……”
“好了,仗助。” 梅戴轻轻打断了少年带着火药味的话语,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仗助其实也不想给梅戴惹麻烦,他见梅戴是这样的态度也就软下去了,嘟囔了一句“好吧”就老老实实地站到旁边去了。
梅戴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他确认了仗助的情况后,抬头看向承太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承太郎你也是。不要板着个脸,别吓到孩子。”
他先是对仗助温和地解释道:“仗助,这位是空条承太郎先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的事情。”
梅戴的话里面省略了一些细节,但“非常重要”和“经历很多”这几个字,足以表明两人关系的非同一般。
仗助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眉毛皱成了一团,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阴沉着脸一看就不太好惹的角色居然是德拉梅尔先生的……“朋友”。
但他终归还是自己把自己劝了下来,仗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喃喃着:“好的,但是……您怎么又回来了啊?”
梅戴这才想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顺手塞到了仗助的手里,有些无奈地开口:“手帕。已经洗干净了,本来想在门口就给你的,结果我把它忘在脑后去了,但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
“喔——谢谢。”仗助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笑嘻嘻地把手帕收好了。
然后,梅戴才重新迎上承太郎那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也带着几分歉意:“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承太郎。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和仗助如何相识。我会解释的,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这样。”他微微侧头,脸上漾出承太郎熟悉的笑意,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像在说话,“我们之后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的。”
承太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看到了梅戴安抚仗助时自然而熟稔的动作,也听到了梅戴对他温和甚至带着点维护的语气,这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沉闷感又加深了一层。
他讨厌这种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不放心梅戴与一个刚刚展示了强大且未知替身能力的少年如此接近。
更何况……梅戴知道东方仗助也是替身使者这件事吗?
“……”承太郎沉默着,帽檐下的目光在梅戴和仗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压下了立刻追问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接受了梅戴的提议,但语气依旧有些生硬:“行。但这个解释最好能让我满意。”
承太郎这时候才把注意力正式分给了站在梅戴身旁的东方仗助。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这个发型张扬的高中生,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无形的对峙感。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旁边景观水池里传来“扑通”一声轻响,一只乌龟慢悠悠地爬上了池沿。
“呃啊!吓死我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精神还有些紧绷的仗助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回头,看清是什么之后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什么嘛,又是乌龟啊……”
广濑康一也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些,他仔细看着那只乌龟,终于确认了刚才并非错觉,在心里惊叹。
果然没错,那只乌龟受的伤都好了……
这神奇的一幕让他对眼前这个飞机头更加好奇,也隐隐感到一丝敬畏。
承太郎的视线从那只恢复如初的乌龟身上收回,骨节分明的手抬起,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将深邃眼眸中的部分情绪遮挡在阴影之下。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无可争议的报告,可每个字都无比精确,把信息一点一点剖开。
“东方仗助,1983年生。”承太郎的声音低沉,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仗助不由得站直了些,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起来。
“母亲的名字是朋子,当时21岁,在东京读大学。你从一出生,就住在这座小镇。”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仗助身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1987年,也就是你四岁的时候,”他继续道,语速平稳,“曾因不明的高烧,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50天。”
“父亲的名字是……”紧接着,承太郎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波澜,“乔瑟夫·乔斯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站在一旁的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承太郎和仗助之间快速逡巡,显然立刻明白了这层关系背后所代表的复杂含义。
并且他还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再是一般的对话,而是涉及血脉与隐私的家庭事务。
于是梅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将自己置于一个稍远的位置,双手轻轻收进薄开衫的口袋里,目光垂下以示不会打扰。
承太郎的叙述并未停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他现年78岁,是乔斯达不动产的创始人。”他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老头子还很健康。不过为了方便分遗产,所以调查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仗助略显茫然的脸。“结果,竟然发现,有你这个儿子在日本。”承太郎顿了顿,声音里讽刺意味更浓了一些,“据说老头子本身也不知道……”
承太郎微微摇头,像是觉得有些荒谬。
“那个臭老头,还总把‘老夫这一生就只爱妻子一个人’挂在嘴边。”他几乎是嗤笑了一声。
“而你,是他62岁的时候,搞外遇生出来的儿子。”
“直到现在,才找到你。”
看着仗助的表情,承太郎才停了下来,轻哼一声补充道,虽是道歉却毫无歉意:“抱歉,我嘴巴有点坏。”
“我的名字是空条承太郎。”他看着仗助,清晰地说道,“怎么说……在血缘关系上,我算是你的外甥。”
“挺奇妙的,不是吗?”
仗助听完这一连串密集而震撼的信息,反应十分微妙。
他抿紧了嘴唇,脸上表情复杂地变换着,震惊、茫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梅戴,眼神里带着求助和确认的意味。
梅戴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不过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了承太郎眼里,让他帽檐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时之间,仗助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和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带着点不知所措挤出一句:“啊,你好……”
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梅戴见两个人之间的主要信息似乎已经传达完毕,而且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他默默地举起手,这个略显学生气的动作成功吸引了承太郎和仗助的注意。
“那个……承太郎,”梅戴的声音温和地插入,带着一丝不想打扰却又不得不提醒的歉意,“虽然不太想打搅到你们,但今天是开学日,仗助还需要去开学典礼报到。”他指了指不远处显示着时间的站牌,又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仗助。
承太郎周身冷硬的气息收敛了一点。
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确认了时间,对于梅戴的提醒,他意外却不那么意外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倒是相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提醒,沉声道:“……啊。那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这句话既是对仗助说的,也自然包含了站在一旁的梅戴。
他显然不打算让梅戴就此离开,毕竟对于那个“解释”,承太郎现在在等着要。
于是一行人便沿着街道,朝着葡萄丘高中的方向并排走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温度正好。
承太郎似乎是为了更方便与右侧的仗助说话,又或许潜意识里存着些别的考量,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默默地从梅戴的左边换到了右边。
这个细微的挪动,恰好让他宽阔的肩背为梅戴挡住了可能有些晃眼的侧光,同时又无形中隔开了梅戴与仗助,使得他自己站在了两人之间。
不过其实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可以让梅戴能更多地沐浴在朝阳下,好像承太郎是在无声地鼓励他多接触这久违的室外阳光似的。
梅戴自然也察觉到了承太郎这一系列的举动。
他对于承太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内心还是十分感激的,知道这源于深厚的关切……不过那份想要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好”、并非易碎品的倔强,也悄然浮现。
在承太郎刚刚动身的时候,他便微微侧头,语气温和地对他低语:“承太郎,你好像……有点过于担心我了。”梅戴轻轻吸了一气,带着点坚持补充道,“我真的可以。只是多走几步路而已。”
承太郎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或是偶尔扫过身旁的仗助,听到梅戴说的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我知道。”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然而他的行动却依旧如故——步调依旧配合着梅戴,身影依旧为他挡去不必要的干扰,那种“我知道你行,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态度表露无遗。
其实在行走间,承太郎那高大的身影也显得格外可靠。他目不斜视地与仗助交谈,阐述着关于乔瑟夫的事情,但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控制着整体行进的速度,确保身侧的梅戴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不会因为他们的步幅而感到疲惫。
对此,梅戴有些失笑,他知道这些固执到有些忽略自己的贴心并非来自承太郎的轻视,而是源于深切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关注而已。
既然承太郎坚持要这么做,梅戴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的节奏来。
毕竟有时候某人的脾气一旦倔上来了,他也根本就拗不过。
跟在稍后一点的康一,悄悄地打量着这副情形。
这位空条先生虽然看起来非常严肃,气势迫人,说话也直截了当甚至有些冷酷,但对待那位浅蓝色长发的德拉梅尔先生时,会自然而然地分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体贴呢。
明明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些细微的动作调整和无声的迁就,都让康一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两位的关系,真的非常非常要好啊。
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向仗助说明了情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就是这样,你总有一天会分到老头子三分之一的财产。我这次来,主要是代他向你传达这件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意味,“老头子曾经外遇的事情现在被爆了出来,总之乔斯达家现在一片混乱。”
“诶?一片混乱……是吗?” 仗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存在会引发这样的家庭地震。
承太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啊。丝吉q外婆跟老头子结婚61年,第一次愤怒到了极点。”他陈述着事实,没有过多渲染,不过“61年”和“第一次愤怒到了极点”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描绘出那场风暴的剧烈程度。
令人意外的是,仗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承太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歉意:“真……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造成这么大的混乱!”
这个反应让承太郎都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在承太郎看来,该道歉的怎么也不该是仗助,他眉头微蹙:“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向我道歉?”
仗助听到问话,这才直起身子,眨了眨那双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眼睛,看向承太郎,表情有些困惑,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善意:“那个……因为家人之间起冲突真的不太好。”
他似乎单纯地觉得,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了家庭不睦,所以理应道歉,无论自己是否知情或自愿吧……
看到承太郎和仗助两人停了下来,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需要专注的交流,梅戴便适时地放缓了脚步,与康一一起停留在了不远处,给予他们足够的空间。
他并不想打扰这场关乎家庭的重要对话。
第3章 在杜王町闹别扭的日子
第三章
不过也是趁着这个间隙,梅戴温和地看向身旁有些紧张的康一,主动打破了沉默:“还没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梅戴·德拉梅尔。你呢?”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十分轻易地驱散了康一刚刚才升起的局促。
“啊,是!我叫广濑康一,是杜王町葡萄丘高中一年级的新生。”康一连忙回答道。
“很高兴认识你,康一……应该可以直接叫名字的吧?”梅戴轻轻笑起来,唇角的弧度让他原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温暖的光彩,“我算是仗助的朋友,现如今暂时住在他家附近。”
康一看着梅戴温和的眉眼,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宁静气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于是他点点头。
允许一个礼貌温柔的人十分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这样的事情谁会拒绝呢?
“说起来,你和仗助应该是同龄人,都是16岁。”梅戴稍微有些感慨,他的浅蓝色发丝被微风吹起来,有几缕钻进了他的薄围巾里,“真好,是个很活泼的年纪呢。”
康一眨巴了两下眼睛,他迎着梅戴的眼神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喃喃:“可是德拉梅尔先生也很年轻的样子……”
梅戴轻笑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掩着嘴,倒是没在意康一的疑惑,只是简单说道:“其实严格来说,我已经31岁了。”
“31?!”康一震惊地睁大眼睛,他的视线又快速地在梅戴的脸上转了一圈,才有些笃定地开口,“但、但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看着康一现在和仗助之前知道自己年龄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反应,梅戴也只是觉得有趣地笑笑解释着:“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吧,常年待在一个地方,许久没有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过了……”
在此之后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梅戴的话语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探究的压力,又能巧妙地引导对话,和他聊天简直就是让人产生如沐春风的感觉。
梅戴没有详细说明自己的来历和与承太郎的关系,只是模糊地提及是旧识,康一当然表示理解,毕竟别人家的事情也不便向外人透露啊。
短暂的交流后,康一望着梅戴的侧脸,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的感慨。
德拉梅尔先生,真是个美好的人啊。和蔼又温柔,长得还很帅气……感觉和他待在一起,连心情都会不知不觉变平静。
就在这时候,梅戴和康一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一阵小小骚动吸引,他们齐刷刷朝仗助和承太郎所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个女学生,已经将仗助围在了中间,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稀动物般兴奋。
“哎呀,是仗助诶!”
“真的耶!”
“仗助——好巧呀。”
“一起去上学吧?”
“你今天的发型也很帅气哦。”
“超有型的。”
“果然魄力就是不一样呢~”
女孩们七嘴八舌,热情地找仗助搭着话,仗助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脸上带着些微的困扰,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不过就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承太郎时,才发现这位“外甥”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那紧抿的唇线和帽檐下愈发锐利的视线都散发着低气压。
仗助赶紧转过头去试图解释,想让女孩们先离开:“那个,我们现在正在讲事情……”
然而女孩们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
“诶?那又是在聊什么啊。”
“不快一点走会迟到哦。”
“之后再说不就好了吗?”
承太郎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直接打断了女孩们的喧闹:“喂,仗助。我们的话还没讲完,把她们全都赶走。”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那几个女孩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纷纷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承太郎:“什么啊,这家伙……”
梅戴眼看着承太郎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一副随时可能用更直接的方式“清场”的模样,心道不妙。
以承太郎的性格,他绝对做得出让场面更难堪的事情。
他立刻快步走到了承太郎身前,柔和的声音适时地插入了这略显紧张的气氛中。
“好了好了……我几位可爱的小姐,”梅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目光温柔地扫过那几个女孩,见她们都抬头看向自己后,才继续说了下去,“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兴致。不过,他们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谈完。”他语气委婉,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如果迟到的话那就太遗憾了……不如你们先出发?等仗助君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很快也会赶上来的。”
他的声音温柔体贴,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礼貌优雅的态度,让原本有些不悦的女孩们态度瞬间软化了不少。
她们互相看了看,又瞄了一眼脸色依旧冷硬的承太郎和面露歉意的仗助,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梅戴的建议。
“好吧……那仗助,学校见咯。”
“快点来哦!”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告别,终于转身离开了。
梅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冲突。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承太郎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好像在说“多此一举”一样。
女孩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散去。
“一群小孩子而已,何必和她们较真呢?”梅戴自然觉得承太郎这个表情很有趣,于是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对吧,‘空条先生’。”
承太郎皱眉,但没有和梅戴的调侃计较,只是转过头去看仗助。
或许只是单纯陈述自己的看法,承太郎用了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绝无恶意——至少在他看来如此——的语气,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至少不用再聊那个无趣的发型话题了……”
他话音未落,梅戴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仗助对这个发型的执念了,那简直是刻在少年骨子里的逆鳞。
几乎是承太郎刚开口的瞬间,梅戴就立刻转过身面向他,语气带着少见的急促,试图阻止:“承太郎,不可以这样说——仗助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的发型的事情了。”
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我的发型怎样啊……?!”仗助猛地转过身,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瞬间被点燃,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那股熟悉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气息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
承太郎敏锐地眯起了眸子,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仗助的怒火,而是站在他与仗助之间、距离过近的梅戴。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就想伸手将梅戴拉到自己身后,远离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心。
就在他意念微动,刚要抬起手来的同时——
仗助身侧,那条粉色、肌肉虬结的熟悉手臂瞬间浮现,带着主人的怒意,眼看就要朝着承太郎挥来。
“哼。”
承太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他早就料到对方会动手,心念电转间,动作更快了一分。
魁梧的紫色替身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骤然显现,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后发先至,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却依旧带着不容小觑的冲击,猛地一下击打在仗助的肩膀。
“呃!”仗助闷哼一声,疼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嘴角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他单膝跪在地上,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
梅戴只感觉到身侧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他下意识地回头,捕捉到的只有[白金之星]如同幻影般迅速消散的紫色残影。
紧接着,梅戴就看到了仗助痛苦跪地的身影,以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
“仗助!”梅戴立刻蹲下身想去查看他的情况,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对这突如其来冲突的无奈。
“仗助,你没事吧?”他伸出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仗助却抬手轻轻推开了梅戴伸来的手,自己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带着未消的怒火,却还是顾及着对方,低声道:“德拉梅尔先生,先不要碰我,我身上现在有点脏——”
虽然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身上如何,但刚才的冲击会让自己身上沾染尘土,或许还有血迹……仗助可不想弄脏梅戴干净的衣服。
承太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淡地开口,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开始切入正题:“仗助,你看得到吗。”他的目光落在仗助的身侧,“这个叫做‘替身’,是精神能量化为实体而成的。乔瑟夫·乔斯达也拥有这个。”他顿了顿,强调道,“‘替身’只有‘替身使者’才看得见。”
然而此刻的仗助显然还没完全从发型被辱的怒火中平息下来。
他皱着眉,语气不善,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强调着自己的底线:“有人批评我这个自豪的发型,会让我很火大的……”仗助撑着膝盖重新站直了身体,那股能量在他周身更加汹涌,“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凛,粉色的替身瞬间完全浮现,不再仅仅是手臂,而是展现出完整的健壮身形。
它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主人的怒意,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挥拳,朝着承太郎猛攻过去。
承太郎眉头微蹙,面对这迅疾的攻击,他不得不再次召唤出[白金之星]。
但这一次,[白金之星]并未主动出击,而是如同最坚实的盾牌,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精准地将对方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连续拳击全部格挡下来,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梅戴此刻甚至来不及去惊讶仗助也拥有这种名为“替身”的超自然力量,他看到承太郎那边自己已经劝过,但效果甚微,显然无法轻易平息仗助的怒火。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他只能将安抚的重点放在仗助身上。
就在连续猛攻中,某一刻,它的一记勾拳自下而上,巧妙地撞开了[白金之星]防御的手臂,瞬间露出了破绽。
仗助看准机会,另一只拳头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冲[白金之星]的面门而去:“你身体到下巴这边,根本就是门户洞开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戴猛地侧身,迅速而谨慎地凑近到仗助的面前。
他确保自己的身影和那缕独特的浅蓝色发丝进入了仗助的视线边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才快速而急切地开口劝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怒火的清晰:
“仗助,冷静一点……!”
“你这小子……”
承太郎略含怒气、声音更为低沉同时响起。
仗助那志在必得的一拳挥空了,强劲的拳风擦过空气。
他惊愕地发现,原本应该在他正前方的承太郎,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了梅戴的身后,恰好将自己与梅戴都挡在了其高大的身影之下。
仗助看着近在咫尺的承太郎,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他什么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承太郎的拳头已经带着拳风,实打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下比刚才打在肩膀的攻击更加直接,仗助闷哼一声,刚站稳没多久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梅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承太郎吓了一跳,但他回头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承太郎,又看了看再次跌倒在地、嘴角破裂的仗助,很快明白过来。
他微微蹙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下意识又想上前去扶仗助。
然而,承太郎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抬步,自然地绕过挡在身前的梅戴,走到仗助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多了份结束冲突的意味:“行了仗助,起来。”
仗助接连被揍了两下,剧烈的疼痛和这绝对的实力差距,反而让他那股因发型被辱而燃起的熊熊怒火逐渐冷却了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他看着承太郎伸出的手,同样没有接受,自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声道:“不,不用了。不用扶我。”
闻言,承太郎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迅速的反应,让一旁的梅戴甚至觉得,这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打算扶仗助起来,只是做个姿态,或者单纯是催促他起身而已……
承太郎也不在意仗助的拒绝,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热身。
他自顾自地切入正题,声音低沉而严肃:“我来见你,还有一个原因。为了……这张照片……”
他说着,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了掏,取出了一张略显陈旧的照片。
承太郎伸手,将照片展示给坐在地上的仗助看。
仗助抬起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却异常狰狞的图像——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扭曲的姿态和隐约可辨的细节,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与恶意。
“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座小镇里,”承太郎开口,语气并非危言耸听,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然确认的事实,“有某种非常可怕的危机正在逼近。”
仗助听了这话,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手,从承太郎手里接过了那张照片,拿近了些,仔细地查看着。
承太郎没有说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类似的照片,任由它们缓缓飘落在地上,落在仗助面前。
这两张照片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那种扭曲恐怖的人形,但其中一张的角落里,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张相对清晰的人脸,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五官。
“这是乔瑟夫老头子用念照拍你这个儿子时,结果拍出了这照片,”承太郎解释道,眉头紧锁,“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家伙……应该是替身使者。”
他伸手指着照片上那个扭曲的身影。
仗助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坐改为蹲在地上,捡起另外两张照片,皱着眉头,更加仔细地审视着。
一旁的康一也被这严肃的气氛和诡异的照片吸引,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被那图像吓得缩了缩脖子。
承太郎并没有在意康一的参与,他继续对仗助说道:“虽然这事与你无关,基本上还是让你看一下照片,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在仗助和康一都看完照片后,承太郎弯腰,将三张照片都收了回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将这几张重要的照片,随手就交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梅戴手里。
梅戴似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非常自然地接了过去,低头也仔细看了一下照片上的内容,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承太郎则继续嘱咐着两个抬头看他的少年,语气严肃:“康一,你也是。要是看到这家伙,绝对别靠近他,报警也没用。总之就是快点跑。”
他的目光转向仗助,带着告诫的意味:“仗助,你也不要一发火就随便对他出手,”承太郎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仗助还有些红肿的嘴角,“你会像刚才那样被修理。”
就在承太郎神情严肃地向仗助和康一交代注意事项时,梅戴的目光从照片上那扭曲诡异的影像移开。
他将三张照片用左手整齐地收拢,随即伸出右手,轻轻拉了一下承太郎白色风衣的袖子。
承太郎的话语微顿,侧过头,视线扫过梅戴的动作,没有询问,只是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顺着他的力度抬了起来。
梅戴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承太郎腕上那块精准的表盘,随即抬起头,对着还蹲在地上、神情凝重的仗助和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康一,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离报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要抓紧去参加开学典礼哦,你们两个。”
第4章 在杜王町吃早餐的日子
第四章
“诶?!”仗助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怪叫一声,脸上的凝重瞬间被焦急取代,“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要是第一天就迟到的话,老妈不知道会怎样修理我啊——”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书包,胡乱拍打着上面的灰尘,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梅戴看着他这毛躁的模样,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仗助,时间还算充裕,路上不要跑,小心被绊倒啊……”
虽然他深知这少年活泼好动的性子,也清楚他此刻的保证多半会打折扣。
“好的,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嘴上应着,动作却丝毫不见放缓。
他转向承太郎,语速飞快地说道:“那个……关于照片和替身的事情,等放学之后再好好听你说!”接着,他朝康一喊道,“喂,你叫康一是吧?我们走吧!”
说完,他也不等康一完全反应过来,就一把扯了一把还有些懵懂的康一,两人几乎是同步地、腿脚倒腾得飞快,以一种近乎竞走的滑稽速度,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冲去,书包在仗助手里一颠一颠的。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年虽然着急,但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还勉强维持着“走”的姿态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挺了解仗助的。
这孩子答应不跑,大概也仅限于在梅戴目光所及之处做个样子而已。
他几乎能想象出,等下个路口一拐弯,脱离了他的视线之后,仗助肯定会立刻拽着康一,毫无形象地撒腿狂奔起来。
“真是的……”梅戴低声自语,深蓝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暖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重新将手插回风衣口袋、恢复了惯常沉默姿态的承太郎。
“我们也走吧?” 梅戴轻声提议,语气自然,“回去的路上,顺便买点早餐……我有点饿了。”他晃了晃手中那几张令人不安的照片,“而且关于这些,我也想听听更详细的情况。”
承太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他迈开步子,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伐,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方向,走向与梅戴居所更近、且沿途有便利店的道路。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并肩离开了方才还充满冲突与紧张气氛的路口,将少年们的喧嚣暂时留在身后了。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默不作声地跟在梅戴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梅戴也稍稍拉高了薄围巾,遮挡清晨微凉的空气,目光在街边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便利店。
“就这里吧?”梅戴回头,用眼神征询承太郎的意见。
承太郎低头看向梅戴的眼睛,然后微微颔首。
梅戴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立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清晨的便利店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在冷藏柜前匆忙地挑选着咖啡和饭团,脸上带着都市清晨特有的倦意。
梅戴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冷藏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三明治和饭团上流连。
他的手指在几个选择上犹豫地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向了那个看起来分量最轻、包装也最简单的金枪鱼蛋黄酱三明治,接着他转向旁边的饮品区,目标明确地伸手去拿一盒250毫升的低脂牛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有点冰凉的牛奶盒时,身旁传来承太郎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便利店的宁静:“……你就把这点东西当早饭吃?”
梅戴动作一顿,侧过头,对上了承太郎帽檐下那双不赞同的浅绿色色眼眸。
他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点无力辩驳的笑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号三明治的包装边缘,轻声解释:“买太多的话我也吃不了啊,浪费食物总归不好。”
承太郎没接话,只是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吗”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夹杂着一点有些遗憾梅戴并没有学会怎么好好照顾他自己的意味。
随即,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没有给梅戴继续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在略显狭窄的货架通道间逛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便利店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需要微微低头避开某些货架挂饰,但承太郎的步伐却目标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梅戴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不假思索地从面包区拿起一个看起来厚实得多、夹着大片火腿和新鲜蔬菜的全麦三明治,然后又绕到饮品区,看都没看牛奶,精准地从一排花花绿绿的饮料中挑出一盒标注着“高蛋白”、“营养代餐”字样的巧克力味饮品。
这还没完,承太郎又迈开腿走向生鲜冷柜,拿了一盒看起来最新鲜的混合水果拼盘。
梅戴看着承太郎手里像变魔术一样迅速增加的食物,张了张嘴,那句“真的不用了”已经到了嘴边,但看到承太郎那副“我说了算”的侧脸轮廓,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等到两人在收银台前汇合,承太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一堆“营养补给”一样样放在传送带上,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
梅戴则默默地将自己最初拿的那个孤零零的小三明治和牛奶也放了上去。
年轻的收银员看着这差距悬殊的“二人份”早餐,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转,尤其是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承太郎和看起来清瘦温和的梅戴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才熟练地开始扫码。
承太郎利落地掏出钱包付了钱,然后将两个购物袋都拎在自己手里,大概对于他来说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在和梅戴一起走出便利店的门、梅戴第三次向承太郎要求后,他才将那个装着小三明治和牛奶的轻飘飘小袋子递还给梅戴,自己依旧稳稳当当地提着那个沉甸甸、装满“硬核关怀”的大袋子。
他们就近找了一个街心小公园,在一条被初升朝阳镀上一层暖金色光芒的长椅上并肩坐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草坪上跳跃啄食,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城市的背景音。
梅戴拆开自己那个小号三明治的包装,小口吃着。
坐在他旁边发承太郎先是拿出那盒高蛋白饮料,利落地插好吸管,不由分说地放到梅戴手边的长椅空位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接着,他又把那盒已经打开了的水果拼盘推了过去。
梅戴看着眼前突然变得丰盛甚至有些夸张的早餐阵容,有些哭笑不得地放下吃了一半的小三明治,拿起那盒蛋白饮:“承太郎,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这太夸张了。”
“能吃多少算多少。”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应,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他自己则拿起那个大火腿三明治,拆开包装吃了起来,目光平视着前方被晨光沐浴得生机盎然的绿化带,似乎不想再就早餐份量的问题进行讨论了。
梅戴拗不过他,深知这人的固执程度。
他只好妥协地先喝了几口那味道浓郁、甚至有点腻的巧克力味蛋白饮,然后又用附带的小叉子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蜜瓜。
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暂时驱散了蛋白饮带来的厚重感。
他安静地吃了几块水果,阳光照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两人之间一时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包装纸的摩擦声,不过思来想去,离上次两个人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了。
梅戴的目光被不远处草地上几只蹦跳着啄食的麻雀吸引。
它们肥嘟嘟的,小巧灵活,时而飞起时而落下,显得无忧无虑。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轻声感叹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人听:“它们看起来真自在。”
承太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群麻雀,没有出声回应,但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宽阔的肩膀似乎也松弛了一分,只是安静地共享着这片刻的、难得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梅戴的视线从鸟儿身上移开,无意中落在承太郎搁在膝盖的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腕表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芒。
他又找了个轻松的话题,语气温和:“今天天气真好啊,阳光暖暖的,又不会太晒,很适合散步。”梅戴顿了顿,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又一个需要‘烦死了’的日子?”
承太郎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承认了天气不错,但对后半句的调侃不置可否,他拿起旁边随手买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简短地补充:“还行。”
“最近又要为学位准备一个新的论文主题,暂时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承太郎知道梅戴在找话题,他也并没有冷场,特意又不是那么特意地聊起自己的事情,“可是突然出现这档子事,老头子又走不开……”
“是啊,完全没办法抽时间来亲自解决呢。”梅戴了然地点点头。
承太郎继续说道:“不过这也是好事。”
然后梅戴听到了他轻轻哼笑一声,承太郎嘴角扬起一抹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那样生龙活虎地被丝吉q外婆从别墅这边揍到别墅那边,看样子那身子骨根本就没有任何毛病。”
梅戴听到这样的叙述,也不由得轻轻掩唇笑了。
“看来乔斯达先生还是老样子,活力不减当年呢。”梅戴笑着摇头,眼角泛起温和的弧度,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了一些的发丝,然后抬着眸子细细想了一下,“说起来,乔斯达太太的脾气也一点没变呢……记得上次他们两个来抽空看望我,不知怎的,我去窗边晒太阳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在教训乔斯达先生把Spw院子里的白菊花缠得到处都是,花园被弄得一团糟。”
承太郎轻哼一声,又喝了口咖啡:“那老头活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些许可见的好心情。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白色的外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不过,”梅戴轻轻晃了晃手中还剩半盒的水果,“能这样吵吵闹闹的,也是一种幸福。总比……”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因为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左手的小臂上了。
梅戴清楚地记得那里曾暂时缺失过,如今虽在Spw的精心治疗和自身能力作用下愈合再生,却他依然觉得这个部分总有着比自己其他地方更浅淡的肤色。
承太郎的视线随着他的目光移动,沉默了片刻,公园里的鸟鸣声似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的手,”承太郎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会疼吗?”
梅戴有些意外地抬眼,随即微微一笑:“不会,虽然有时候我会产生一些心思让我下意识觉得它不是我的……但总的来说,Spw的心理治疗很有效果。”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倒是你,在杜王町这段时间里打算住在哪里?如果有需要的话,其实我租到的公寓里还有空房间。”
“不用。”承太郎拒绝得挺干脆的,“来的时候已经订好酒店了。”他瞥了一眼梅戴,“你适合一个人静养。”
梅戴失笑,他理解承太郎的顾虑,所以没有强求他,只是默默嘀咕了一句:“明明我的身体素质已经达标了,还至于这样小心翼翼的么……”
“那个东方仗助,”承太郎突然转换话题,语气恢复了一点严肃,“你怎么看?”
梅戴认真思考了一下:“是个好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但心地纯善。”然后他微微蹙眉,嘴角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了,“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他也是‘替身使者’。”
“……嗯。”承太郎看梅戴的状态不太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沉默了片刻后才“嗯”了一声,随后他紧接着补充道,“抱歉。”
“这是事实,并不需要向我道歉。”梅戴摆摆手,并未在意,忽然他又轻声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处:“说起来,之前你和我提起来的事情有新的进展了吗?”他放下叉子,转头看向承太郎的侧脸,“乔斯达先生那边,或者简他们,有消息传回来吗?”
承太郎咽下嘴里的三明治,语气平稳地陈述着,如同在汇报一项日常事务:“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他们两个还是那样,意大利那边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复杂,而且更棘手。”
“不过让他们两个结伴而行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只有波鲁那雷夫一个人去,恐怕会更糟。”
梅戴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公园中央那些在草地上跳跃啄食的小鸟身上,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水果盒里的一块猕猴桃。
“不过现在……”承太郎顿了顿,“至少还能取得联系,他们两个也算是良心,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他似乎想起了那两位远在异国的同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肯定的评价。
接着,他话题转向纽约:“老头子身体很健康,和丝吉q外婆吵吵闹闹的,也还算安稳。”最后,提到了花京院,“花京院的话……暂时还在东京,他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梅戴一边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一边小口地吃着承太郎塞给他的食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朋友们都安好的消息,他的胃口似乎比平时好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竟然比平常多吃了两口三明治,水果也消灭了好几块。
他将喝空了的蛋白饮盒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将视线从远处收回,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那照片的事呢?”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梅戴身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梅戴坐在晨光里,浅蓝色的长卷发被微风拂动,有几缕滑过他比几年前胖了不少、却依旧线条清晰的下颌。
那张脸上依旧沉淀着那种温润宁静的气质,脸色在阳光下也不再苍白得吓人,却因带着一种长期室内静养留下的、淡淡的透明感,所以也算不上红润。
而且不知道是谁给梅戴挑的衣服,他现在穿着休闲服,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薄开衫,身形靠在公园的长椅背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透着一股韧劲。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确实多吃了点东西——这个细节让承太郎原本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一瞬。
审视——或者也可以说是确认——只在短短一两秒内完成。
承太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照片的事情等你吃完之后再聊。”
他指的是梅戴面前还剩下少许的三明治和盒子里一半的水果。
梅戴闻言刚想开口说“其实我已经吃完了”,毕竟他平时的饭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承太郎似乎预判了他的反应,紧接着上一句,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专注的询问,将话题引向了梅戴自身:“你呢……之前说好了的。”
梅戴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承太郎转回来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像鹰隼一样的浅绿色眸子,此刻在帽檐的阴影下,竟意外地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等待他回答的专注。
看着这样的承太郎,梅戴到了嘴边的推脱话语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认真关心着的暖意。
梅戴当然知道承太郎问的是什么——是之前承诺过的,关于他身体恢复的具体情况,以及这次“外出任务”的真实状态……之类的。
“我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温和,开始叙述,“其实在去年的时候也还在总部里待着的。”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公园里的鸟鸣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第5章 在杜王町交新朋友的日子
第五章
梅戴的手里拿着那张印着自己身体指标的文件,捏着纸张的手指都有点颤抖。
体检单上的结果在他一字一字读过了五遍。
全部基本标准全部达成,判定为“可进行有限度独自生活”。
这几个字代表着梅戴终于可以申请一份简单的任务工作了,而此时,608也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前往杜王町,执行一项关于附近海域环境声学的数据采集工作。
这任务十分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毕竟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研究员都可以轻易完成。
不过梅戴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不过是Spw里这些平时照顾关心他的朋友们找到的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这个“被珍藏了太久”的人出去“透透气”的借口。
“德拉梅尔先生,”一直负责与他交接的泽罗将任务简报递给他,语气正经而公事公办,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数据采集器已经提前寄送到您在杜王町的临时住所了。您只需要在沿岸指定点位放置并回收即可,周期不限,以您提交返程文件为基准。不过这期间,您的健康状况仍是首要监测指标,请务必每日汇报。”
“我明白了,谢谢。”梅戴的声音因许久未与人长时间交谈而略显疏离,但他微微颔首,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如同久困囚鸟初见天空般的微光。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接下了这个任务。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外面真实世界的空气,而非循环过滤系统提供的恒温恒湿;有多渴望能亲身感受到阳光和风,而非透过特殊玻璃窗看到的、被过滤了紫外线的光线。
尽管欣喜,梅戴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十二年的静养,即使在后六年苏醒期里,被Spw无微不至的营养支持和承太郎他们每次探望时带来的各种美食,硬生生从当初苏醒时那骇人听闻的、不足65公斤喂到了如今73公斤左右的、勉强算是“正常偏瘦”的范畴。
那份源于长久缺乏运动和“休眠”后遗症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不过这次他接下任务,并未提前告知他们任何人,也包括承太郎。
那个总是皱着眉、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关心的男人,如果他知道了的话,大概会立刻从某个遥远的考古现场飞回来,或者马上要求至少打上至少一个小时的越洋电话,然后事无巨细地确认过所有安全细节吧……
梅戴感激那份无微不至的守护,不过他也渴望一次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呼吸。
他想试试看,现在的自己是否真的能独自处理好一些事情。
三月的杜王町还带着料峭春寒。
他的临时住所是一栋安静、但对于只有他一个人入住来说还是十分豪华的日式二层小洋楼,离海岸线也不太远,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只需要梅戴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东方家了。
虽然与东方仗助的相识真的纯属巧合——
那是在他刚刚抵达这里不久的一个傍晚,杜王町的天空晕染着暖橙与玫红交织的霞光。
梅戴独自站在离新居不远处的街角,微微蹙着眉,低头审视着手中那份详尽的杜王町区域地图。
Spw提供的住处确实很舒适,但初来乍到,他需要尽快熟悉周围环境,尤其是前往附近海岸采集点的最优路径什么的。
毕竟比起前往埃及的“公费旅游”来说,这次“假期”的任务实在是过于简单,梅戴想提前做完之后腾出时间好好地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他浅蓝色的发丝,他下意识地将薄外套拢紧了些,专注的神情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疏离。
就在这时,东方朋子拎着几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和儿子仗助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眼尖的朋子一眼就注意到了街角那个气质独特、显然并非本地人的身影——他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脸色在霞光映照下依然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正低头研究着什么,似乎遇到了难题一样。
“喂,仗助。”朋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儿子,朝梅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热心与一点点“机会来了”的光芒,“那边有个外国人哦,看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去帮帮他嘛,正好可以练习一下你的英语对话!”
“诶——?老妈,不要啦,很突然欸……”仗助下意识地想拒绝,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他英语成绩也只是普通而已,如果真要跟外国人对话……他心里有点没底。
“快去!助人为乐嘛,而且人家看起来挺困扰的。”朋子不由分说,笑着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仗助叹了口气,拗不过老妈,只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爽朗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朝梅戴走了过去。
“那个……打扰一下,你需要帮助吗?”他努力地咬准每一个单词的发音,尽管那口音依旧带着鲜明的日式风味,但语气里的热情和善意却无比真挚。
正沉浸在地图线路中的梅戴闻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发型十分醒目、笑容阳光的少年,穿着学生制服,眼神清澈而友好。
梅戴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驱散了方才那抹疏离感。
“是的,谢谢你。”梅戴的英语清晰而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但他看得出来对方年纪不大,于是刻意放慢了一些语速,以确保对方能听懂。
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图,指向上面一个标记点:“我想找一条去这个海岸入口最直接的路,但这些街道看起来有点……复杂。”
仗助凑过去看了看地图,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那片区域有些小巷子在地图上确实没标清楚。
他顿时松了口气,还好问题不难。
“哦这个地方!我知道!”仗助的眼睛亮了起来,改用夹杂着日语的、更加生动的肢体语言比划着,“你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在第二个拐角左转,会看到一个小神社,然后右转……あの……就在……后面。”
看着少年“手舞足蹈”努力解释的样子,梅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并在仗助卡壳、手脚并用地比划出来了“投币”“按按钮”“拿”的一系列动作后,用温和的语调说出正确的词汇:“‘the vending machines’?”
“对对对!‘Vending machines’!”仗助连忙点头,心里对这个不仅没嘲笑他蹩脚英语、反而耐心帮助他的外国人生出更多好感。
在顺利解决了路线问题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简单交谈了几句。
梅戴介绍自己名叫梅戴·德拉梅尔,法国人,是一名海洋声学研究员,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进行一些数据采集工作。
他自然也得知了眼前这个热心少年名叫东方仗助,就住在附近。
“海洋研究员?好厉害!”仗助惊叹道,对这个在他看来有些柔弱却从事着听起来就很酷的职业的梅戴充满了好奇。
而梅戴也觉得这个笑容灿烂、心地善良的少年很有趣,充满了他在Spw无菌环境中许久未曾感受到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因为住处离得确实很近,走路也不过五分钟路程,仗助热情地表示以后在杜王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
梅戴微笑着应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最小的妹妹还要年幼、却已经像个小小男子汉一样的少年,心中久违地涌入一股暖流。
这偶然的邂逅,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梅戴沉寂了许久的生命里,漾开了充满生活烟火气的涟漪。
在认识后,两人经常能碰面,有时候仗助会兴致勃勃地给梅戴介绍杜王町哪里有好吃的可丽饼,哪家店的唱片最全;梅戴时常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温和的语调纠正仗助的英语发音,或者分享一些海洋趣闻。
“仗助,如果想稍微克服一下恐惧的话,或许可以尝试主动迈出一步。去摸摸乌龟,兴许它们没有那么让你感到害怕呢?”
“仗助,可以教教我日文么?啊……倒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多掌握一些语言会更方便我以后的跨国研究什么的。”
“嗯?年龄吗,我算一下……大概是31岁吧。”
……
总之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成为了跨越年龄和国籍的朋友。
到了四月的杜王町,清晨的空气里还裹挟着几分未散尽的凉意,却也带来了草木萌发的新鲜气息。
随着仗助升入高中的日子临近,梅戴碰巧得知了一个有点特殊的情况——东方朋子因为工作安排,这段时间需要连续上夜班,清晨正是她补眠的关键时刻。
这天傍晚,在朋子和仗助做客离开梅戴家前,梅戴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朋子女士,仗助,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早上我可以顺路送仗助去公交站。”他语气平和,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似的,“我习惯早起,正好也要出门散步,只是多走几步路而已。”
“这怎么行?”朋子几乎是立刻摆手拒绝,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先生您太客气了,这太麻烦您了!仗助他自己去没问题的,他都这么大了。”她看着梅戴那张在夕阳下依旧显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总觉得让这位看起来更需要被精心照顾的邻居来做这种事,心里实在不安。
仗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愿给人添麻烦的倔强:“是啊,德拉梅尔先生,我自己真的可以!而且您身体……”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这真的不麻烦。我的医生也建议我进行适度的晨间活动。而且,”他看向仗助,语气带着一点长辈般的关切,“开学第一天,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重要的日子吧……而且我只是送到车站,确保仗助不会迟到就好,这样朋子小姐也能放心休息了。”
朋子还想说什么:“可是……”
“请不用觉得有负担,”梅戴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我们不是朋友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仗助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早上能和他说说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他这番话既体贴又真诚,将对方的顾虑一一化解,还把帮助说成了是自己的“乐趣”。
朋子和仗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感动。
母子俩“拉扯”了几个回合,发现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邻居,一旦坚持起某件事来,那股韧性几乎超乎他们的想象。
最终朋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是……太感谢您,就拜托您了。”
然后她悄悄捏了捏儿子的手臂。
仗助也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微红,带着被关照的腼腆和感激:“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明天就麻烦您了。”
于是,在四月一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街道笼罩在一片宁静的灰蓝色调中。
梅戴准时出现在了东方家门外。
他的长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和长裤,外面罩了件薄开衫还围了一条围巾,大概是以防晨风太凉。
“晨安,仗助。”看到精神抖擞、穿着校服的仗助走出来,梅戴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的声音充满活力,与清晨的静谧形成了挺鲜明对比。
去公交站的路程不算很长,不过十几分钟,梅戴步伐不快,仗助也配合着他的速度。
经过几天的熟悉,梅戴已经知道这附近的站台,有能直达葡萄丘高中的公交车。
那时候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人,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梅戴浅蓝色的长卷发和仗助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上。
梅戴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上许多、全身都散发着青春朝气的少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久违的、长辈般的怜爱和关切。
他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却仔细,将能想到的嘱咐一一道来:“仗助,即使是坐上公车了,路上也要小心。” 他看着仗助的眼睛,继续说着,“到了学校之后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和别人起冲突,要冷静处理,或者找老师帮忙。”
他的声音如同这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柔和,不带丝毫说教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心。
仗助看着梅戴那双盛满温和与认真的深蓝色眼睛,乖巧地连连点头,脸上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嗯我知道,先生您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就好像已经将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似的。
看到仗助这副模样,梅戴才安心地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车应该快来了。那我就先走了,祝你升学日愉快。”
仗助用力地点了下头,朝梅戴挥了挥手,梅戴也微笑着抬手回应后才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安静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晨风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带来路边小花的淡淡香气。
梅戴的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连脚步都变得比平时更轻盈了些。
能像这样,以一个普通邻居、一个朋友的身份,参与到另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珍贵而温暖了。
不过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
走了不到一半路程,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块柔软吸水的棉质布料。
梅戴的脸色微微一变——是昨天晚上,仗助来他家串门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手帕。
手帕已经被梅戴洗干净了,还叠得整整齐齐,它的角落甚至绣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小小图案,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了。
虽然没有手帕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既然是那孩子随身带着,就说明他平时是习惯使用手帕的。
万一……万一仗助在学校正需要用呢?
也许是运动后擦汗,也许是不小心弄脏了哪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有些固执了。
梅戴几乎能想象出仗助需要时却摸不到手帕的那点小懊恼,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转身,再次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折返回去。
不过他身体底子毕竟还虚,刚才走过来时还算从容,这一段折返的小跑就让梅戴有些气息不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也泛起一丝红晕。
他不得不稍稍放慢脚步,调整着呼吸,心里只盼着公交车还没来,仗助还在那里。
当他再次接近公交站,视线越过稀疏的树木和栏杆,远远便看到了站台的水池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几个穿着改造过的、松松垮垮学生服的身影正围在那里,将那个熟悉的、有着醒目发型的少年堵在中间。
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充满了挑衅和不善。
梅戴的心头猛地一紧,也顾不得喘息未定,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担忧和紧张在他心中交织——这才离开几分钟啊,仗助怎么就……
然而,就在梅戴快要赶到时,情势骤变。
他甚至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和痛苦,一个个如同滚地葫芦般,狼狈不堪地从仗助面前连滚带爬地逃开,嘴里还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水池边只剩下仗助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得有些歪斜的校服领口,脸上还带着点未消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解决了麻烦的轻松。
梅戴微微蹙着眉,缓步走过去,目光先是将仗助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校服外套的领口稍微歪了些。
他松了口气,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埋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呢。”
“我前脚刚走,你就和人起冲突?”
“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忘?仗助,你故意骗我是吧……”
仗助面对梅戴这样温柔的责备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被抓包”的讪笑:“那个那个,听我说啊——德拉梅尔先生,是他们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仿佛穿越了时空阻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精准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梅戴·德拉梅尔……?”
梅戴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头,视线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醒目的纯白。
目光缓缓上移,越过挺括的衣料,对上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此刻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浅绿色眼眸。
帽檐的阴影下,承太郎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郁,紧抿的唇线勾勒出显而易见的震惊,以及一丝……或许是不赞同的阴沉吗?
梅戴抬起头,望着那张比少年时期更加棱角分明、充满成熟男性力量感的脸庞,一时间,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完了……
承太郎怎么会在这里?
第6章 在杜王町监督的日子
第六章
晨光如同细碎的金沙,透过梧桐树新生的、尚显稀疏的叶片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跃动的斑驳光点,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梅戴说着那段独自来到杜王町的缘由,语气平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带着距离感的故事。
他将最后一块水果送入口中,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稍稍冲淡了回忆本身带来的微妙滞涩感。
然后梅戴轻轻放下一次性叉子,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端起了那盒已经被喝掉大半、味道算不上美妙的高蛋白饮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盒壁。
那点凉意能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声音温和依旧,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卸下心防后的轻快,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就是这样了。我接到了那个小任务,没多想,然后就来了杜王町。和仗助的相识纯属意外,今早的事情……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身旁的承太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因为光线的映照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光:“我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碰面。”
梅戴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
不过承太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吃着自己手里那个分量十足的火腿三明治,动作间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梅戴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承太郎的视线似乎放空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地上,又似乎穿透了虚空,在冷静地分析着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直到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彻底咽下,用纸巾擦了擦手,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浅绿色眸子缓缓聚焦在梅戴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的‘有限度独自生活’,”承太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却像手术刀一样直指问题的核心,“就是指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并且,”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准确的用词,目光随之扫过梅戴即便穿着宽松开衫、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单薄肩膀,“……在短时间内,就被动地卷入了可能涉及替身使者的事件里?”
他的语气并非严厉的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和逻辑推导后得出的结论。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冷静的陈述,反而让梅戴感受到了一点无形的压力,好像自己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梅戴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遮掩了他瞬间闪过的复杂心绪。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鲁莽。”他轻声承认,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些,带着自知理亏的诚恳,“但那个任务本身,真的非常简单,只是按部就班地放置和回收几个声学采集器而已,没有任何危险性。至于仗助……”
不过梅戴抬起头,语气变得认真而急切,试图澄清这一点:“在认识他的时候,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和乔斯达先生有关,更不知道他拥有替身。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热情善良、偶尔有点小冲动的邻居家孩子,仅此而已。直到今天早上,我才……”
“身体。”承太郎打断了他,话题再次被他强硬地拽回了最原始的关切点上,仿佛那是所有问题的基石,“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完全适应这里的饮食、气候、独居可能带来的各种不便吗?”他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梅戴身上,补充道,“以及,那些你根本无法预料的突发状况。”
他可没有忘记,就在不到一小时前,梅戴只是因为一小段折返跑,呼吸就变得急促而不稳的样子。
那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记忆里。
“Spw的评估是专业的,承太郎。”梅戴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他抬起眼,认真地对上承太郎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坚定和有说服力,“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站在这里,还可以和你说话、坐在一起吃东西……比起你们上次离开Spw总部来看我的时候,体重也确实恢复了一些,不是吗?”
他甚至刻意挺直了些背脊,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精神、更有力,尽管这份努力在梅戴天生清瘦的骨架和依旧算不上健硕的体型衬托下,显得有些徒劳,反而更凸显了一种易碎感。
承太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他体内可能依旧盘踞不去的虚弱内核,评估着每一分能量消耗与储备。
然后,承太郎几不可闻地、带着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移开了目光,不想再与他进行这场无谓的“健康辩论”了。
他伸手拿起旁边那罐早已不再冰凉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花京院如果知道,”他突然没头没尾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他只会比我更啰嗦。”
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忍不住失笑出声,眉眼都柔和地弯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远在东京的花京院如果得知他这番“擅自行动”,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不赞同的神色,大概会用那种逻辑严密、引经据典、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温和语调,条理清晰地列举出无数个他不应该、也不能独自跑出来的理由,那场面恐怕比面对承太郎的冷脸还要让人难以招架吧。
“所以……”梅戴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饶意味地试探道,“你应该……不会立刻就把我打包,押送回Spw总部吧?”
他深知承太郎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执行力,而且,如果他真的判定此地存在潜在风险,承太郎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手指微微用力,将空了的咖啡罐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手臂一扬,铝罐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数米外的垃圾桶内,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重新靠回长椅的木质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既像一种无形的防御,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又清晰地表明承太郎此时正处于深沉的思考之中,正在权衡利弊。
“任务周期是两周?”他再次确认,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程。
“对。”梅戴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住所有Spw的紧急联络方式?”承太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像是在进行一项安全检查。
“有,而且按照规定,我每日都需要向总部汇报健康状况。”梅戴如实回答,态度配合。
“那个东方仗助……”承太郎的眉头再次因为提及这个名字而微微蹙起,显然,少年那不太能受控制的力量和一点就燃的脾气,在他这里被归类为需要高度警惕的“不稳定因素”。
“他刚才展现的力量和冲动,本身就是潜在的风险。”
“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而且那孩子也向我保证过,不会轻易惹事了。”梅戴连忙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略带恳求的保证姿态,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保证在仗助那“发型即底线”的绝对原则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他了解那孩子的善良,但也深知其逆鳞被触及时的反应。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公园里的鸟鸣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聒噪,反衬出这份寂静的微妙。
承太郎深邃的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落在梅戴那双带着些许忐忑,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眸上。
他并非不能理解梅戴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心情,毕竟那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他亦是见证者之一。
“你,” 承太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审问的味道,多了些探究,“是真的想在外面……像这样生活一段时间?”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梅戴的意料。
他本来以为承太郎会直接下达最后通牒的。
梅戴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向承太郎,透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对过去的释然,也有对当下的珍惜。
“对,”他轻轻应道,语气温和却坚定,“虽然可能听起来有点不知好歹……但是,承太郎,能像现在这样,自己决定早餐吃什么,在街上随意走走,和邻居自然地打招呼……甚至只是坐在这里,感受带着一点草木味的风吹在脸上……”
他微微吸了口气,承太郎看着梅戴的眼底有着点点光芒,并没有打断他说话,梅戴嗅嗅空气里干净的味道,软软的唇勾了起来:“这种感觉,很好。我……很想试试。”
他坦诚了自己的愿望,没有掩饰。
承太郎静静地听着。
直到梅戴说完,他又沉默了几秒,在内心进行着最后的评估与妥协。
“我会因为调查照片的事情,在杜王町待一段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一个将两人轨迹再次紧密联系起来的宣告。
“而在此期间,”承太郎转过头,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梅戴,那眼神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清晰地传递出这并非商量而是一个事实的意思,“你的‘有限度独自生活’,需要接受我亲自监督。”
梅戴看着承太郎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反驳余地”的熟悉表情,心里明白,这确实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将他立刻送回那个虽然安全却如同精美牢笼的Spw总部,而是选择了留下,以一种名为“监督”的方式,继续守在他身边。
这背后所蕴含的意味,梅戴再清楚不过了——那是有点“承太郎式”的、笨拙却无比坚实的关心与承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微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
唇角那一点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柔软的弧度更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妥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安心。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如同此刻拂过树叶的微风,“那就……拜托你了,承太郎。”
那句“拜托你了”消散在带着海盐气息的晨风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
承太郎没有用言语回应这句托付,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右边眉毛,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梅戴知道,这已经是他表达“知道了”的方式。
他高大的身影倏然起立,瞬间遮挡了斜照过来的晨光,在梅戴身前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
他动作自然地将两人座位周围产生的空包装纸、三明治塑料膜,连同梅戴手边那个已经被喝空的蛋白饮盒子一并收起,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扬,垃圾精准地落入桶内。
梅戴也跟着慢慢站起来。
久坐后突然改变姿势,血液循环似乎慢了半拍,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后长椅冰凉的木质靠背。
几乎在他指尖触碰到粗糙木纹的同一瞬间,已经走出两步远的承太郎脚步蓦地顿住,倏然侧过头来看他。
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带着惯有的锐利审视。
“没事,”梅戴立刻松开扶着椅背的手,迅速站直身体,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安抚性微笑,解释道,“只是坐久了,突然站起来有点晕,很快就好。”
承太郎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向垃圾桶完成丢弃的动作,但接下来的步伐却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待承太郎利落地收拾完转身,梅戴已经缓步跟了上来,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两人再次并肩,沿着来时那条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小路,朝着梅戴临时住所的方向慢行。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之后……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梅戴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并行的沉默,他指的是承太郎调查那些诡异照片的事情。
“先去确认几个地点。”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回答,视线平视着前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老头子提供的念照范围太模糊,需要实地排查。”
“需要我帮忙吗?”梅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补充道,“虽然以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一双眼睛,或者……什么的,总归……”
承太郎偏过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似乎能穿透表象,评估着他真实的精力储备。
“你先完成你的‘任务’。”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清晰地划定了优先级,“采集器、适应环境。这是你出来的首要目的。”他特意放缓了语速,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像是在提醒梅戴此行的初衷,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自己的突然介入,就打乱梅戴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有限而珍贵的“正常生活”节奏。
梅戴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层不便言明的关照,心中微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那我今天下午就去把第一个点的采集器放置好。”
“位置。”承太郎的问题总是直接而高效。
“就在东边那个小海岬的礁石区,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沿着海岸步道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梅戴详细说明着,语气略带一丝无奈的笑意,“就连这个……也要向你报备确认吗?”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没再说别的。
或许在他那高效运转的大脑中,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张杜王町的大致地图,并且为下午的某个时间段,划定了需要“顺便”保持关注的特定区域范围。
梅戴失笑,他摇了摇头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啊,对了,下午仗助放学的时候,我跟他约好了要去接他的。”
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接他?他都多大了,上个学还需要人接送吗?”
在他看来,东方仗助那个精力过剩、还能一拳把人打飞的小子,完全具备独立上下学的能力,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回家的路上有一万个小混混……回家对于他来说都是来去自如的事情。
梅戴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解释道:“不是因为他需要……是我自己提出的。朋子小姐晚上工作很辛苦,而且我想着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就去接一下仗助,也能让朋子小姐稍微安心一点。而且……”他的声音轻柔下来,笑得很开心,“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懂事。有人去接他,他也会很开心的。”
承太郎听着这番解释,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过于“体贴”的行为。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这种“多余举动”的不认同,但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随你。”承太郎吐出两个字,算是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走到通往梅戴住所的那个安静岔路口时,承太郎率先停了下来。
“我住的地方在车站另一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个与梅戴居所相反的方向。然后他转向梅戴,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号码。”
梅戴立刻报出了一串数字,是他临时住所的座机号码。
承太郎闻言,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册子和一支金属笔,翻到扉页,面无表情地、一笔一划地将那串号码清晰地记录在了空白处。
“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白色的风衣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很快便融入了街道稀疏的人流中。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栋安静的二层小楼。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杜王町清晨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萦绕不去的、混合着歉疚和忐忑的情绪,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承太郎的“监督”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多一个总是突然出现、表情冷硬、却会默默帮他解决各种突发状况的人吧。
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坏。
梅戴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清晨离开时的清冷气息,回头看看窗外明媚的景色,嘴角轻轻扬起。
杜王町的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7章 在杜王町接孩子的日子
第七章
葡萄丘高中的放学铃声清脆地划破了午后略显慵懒沉闷的空气,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活了整个校园。
梅戴提前了约莫十分钟来到校门口附近等候。
他没有选择站在最显眼、人流最密集的正门口,而是稍稍退后了几步,在一棵枝叶繁茂、已缀满细密粉白花苞的樱花树下驻足。
树木投下的阴影将他半掩其中,与涌出校门的热闹人潮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旧穿着早晨那件米色的薄开衫和卡其色长裤,只是取下了围巾,露出线条平滑的脖颈。
在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学生人流中,这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淡彩画一样。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广濑康一,他规规矩矩地背着双肩书包,随着人流有些拘谨地走出了教学楼大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校门外,随即定格在樱花树下,脸上立刻露出些许惊讶。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了梅戴面前。
“德拉梅尔先生。”康一微微喘息着,礼貌地点头问候,语气带着关切,“您怎么在这里啊?”
梅戴见他过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算是打招呼:“我来等仗助一起回去。”
“康一,”他自然地叫了对方的名字,像家里慈爱的长辈一样继续问道,“今天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啊,还、还好!”康一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第一次被除了家人以外的人关心这样的事情,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课程都还挺有趣的,老师们看起来也都很和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欣喜,“而且,很巧的是,我和东方同学……仗助他,分在同一个班。”
“是吗?”梅戴的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慰,他微微颔首,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真是太好了。仗助他性格开朗外向,你们又是同龄人,一定能很快熟悉起来,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看得出康一是个内心善良、做事认真的孩子,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互相照应,对性格跳脱的仗助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两人正轻声交谈着,教学楼门口又涌出了一批更加喧闹的学生。
而人群中,那个精心打理、极具标志性的飞机头尤为醒目。
仗助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笑着说了句什么,随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校门外,几乎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樱花树下的两人。
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他立刻朝同伴摆了摆手,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地冲了过来,单手拎着的书包随着仗助奔跑的动作在身侧活泼地跳跃着。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人还没完全站定,洪亮而充满元气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向左边看看这个,又向右边看看那个,“哟,康一也在。你们在聊什么呢?看起来挺开心嘛。”
梅戴看着他充满生命力的样子,只是笑了笑,然后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素色小梳子递给仗助,说道:“发型有点乱了哦,仗助。”
他看着仗助拿过梳子自己拂去因奔跑而飘落到额前的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然后语气温和地开口:“在聊你们分到同一个班级的事。第一天感觉如何?”
“还不错啦!这个学校的老师都挺有意思的,讲课一点也不无聊。”仗助收拾好发型之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把梳子还给了梅戴后随即转向康一,十分自然地伸出胳膊,热情地拍了拍康一的肩膀,“不过真巧啊,没想到我们同班耶,明天开始就请多指教啰。”
康一被拍得晃了一下,但还是连忙站稳,用力点头回应,脸上也露出了腼腆却真实的笑容:“是,以后也请仗助多指教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仗助和康一道别,然后转向梅戴,语气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先生,咱们走吧!我跟您说,今天班里可有意思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拉着梅戴的胳膊准备转身离开。
“好。”梅戴点头,也微笑着向康一再次道别,“明天见,康一。”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站在原地的康一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有些犹豫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那个……仗助,德拉梅尔先生,请等一下。”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康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脸颊有些泛红,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们,是关于,关于早上的。如果不介意的话……”
仗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他几步走回康一身边,这次没有拍肩膀,而是从后面轻轻推了下康一的后背,动作自然又不失友好,朗声说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边走边说呗。”
他看向梅戴,用眼神询问。
梅戴也微笑着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康一身上,表示赞同:“当然不介意,一起走吧,康一。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于是,回家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并肩。
走在最前面的仗助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康一则似乎还在消化今天经历的种种不寻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
“仗助,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看向两人,“我,我还是有点在意今天早上,那位空条先生说的话。”
走在前面的仗助闻言,满不在乎地回过头:“嗯?你想听那个叫承太郎的讲的话啊?”他撇了撇嘴,“我是没什么兴趣啦。”
“总觉得有点在意。”康一老实承认,眉头微微蹙起,“而且又是讲镇上的事情。”
“为什么啊?”仗助觉得有些不解。
康一被问得一愣,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吧。”
仗助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放缓了些,视线投向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变得稍微有些复杂:“嗯——虽然我自己也有点在意啦,但冷静想了一下之后,觉得一个怎么说都算是‘私生子’的人,跟人家牵扯太深也不太好。”
他用了比较直白的词,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不适,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带着点别扭的疏离。
康一眨了眨眼,有点没完全理解仗助话里的含义,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走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梅戴,在听到“私生子”这个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立刻插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仗助,等待着他的下文。
仗助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才好,最终用一种带着点豁达,又有些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要怎么说才好呢……反正,我现在这样也过得不错啊。有老妈,有朋友,生活挺好的。”
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
这时,梅戴才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傍晚的微风拂过林梢,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仗助。”
他的声音让两个少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在梅戴浅蓝色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梅戴的目光先是落在康一身上,带着安抚意味:“康一,会对自己居住的城镇可能存在的危险感到在意,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肯定,“这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懂得关心周围环境的好孩子。”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仗助,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却也多了几分认真与理解:“至于仗助的想法……我也明白。”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仿佛在小心地触碰一个敏感的话题,“一个突然出现的、带着复杂血缘关系的人,用那样直接的方式说出那些听起来很严重的话,会感到困惑,甚至想要保持距离——这也是正常的反应,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既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又希望能让少年们理解事情的严肃性:“承太郎他……或许表达方式确实有些过于直接,甚至显得不近人情。”梅戴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那是对很多年前曾并肩作战的伙伴的了解,“但他所说的事情,确实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我了解他,从很久以前就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的人。”
说到这里,梅戴的语气又变得轻柔起来,带着对仗助选择的尊重:“不过,正如仗助你说的,你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有朋子女士的关爱,有刚刚开始的校园生活——这份平静本身就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温暖而包容,“是否要深入了解这些事,是否要介入其中,这个决定权始终在你手上。没有人能强迫你做出选择。”
仗助听着梅戴这番平和而充满理解的话语,脸上那点微妙的别扭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梅戴的话像是一管温和的安定剂,让他内心的矛盾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疏解。
康一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那些关于危险的疑惑还没有完全解开,但梅戴温和而理性的解释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
“好啦好啦!”仗助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像是要把刚才的沉重话题彻底甩开般,笑着用力拍了拍康一的背,“别想那么多啦,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他意有所指地嘿嘿一笑,视线在梅戴身上转了一圈,显然指的是身材高大的承太郎和总是从容镇定的梅戴,“走吧走吧,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德拉梅尔先生,今晚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啊?”
梅戴看着瞬间将烦恼抛诸脑后、重新变得活力满满的少年,不禁失笑,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嗯,我记得前面转弯就有一家便利店,早上去买早餐的时候也看到他们进了不少新鲜的食材。”他微微侧头思考着,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今天晚上或许可以做点热乎乎的炖菜,这个天气吃正好。仗助君喜欢胡萝卜吗?”
仗助立刻大声回应,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像个得到糖果的大孩子:“喜欢、超喜欢的!胡萝卜炖得软软甜甜的,哇,想想就觉得超——great啊!”
他兴奋地凑近还有些拘谨的康一,用手挡在嘴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其实并未减弱多少:“我跟你说,康一,德拉梅尔先生做的饭可好吃了,简直不输给餐厅的大厨。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得意,“每次他做饭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绝对不让别人进厨房,像是在搞什么仪式一样——”
梅戴听着仗助那几乎不带掩饰的“悄悄话”和夸张的赞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温和地向上弯着。
淡淡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浅蓝色的长睫毛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粉,让他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孔更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他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溪流,清晰地传入仗助耳中:“来我家吃饭我肯定欢迎了,不过,仗助,”他稍作停顿,带着善意的提醒,“朋子女士会同意吗?不提前打招呼就外食的话,她会担心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仗助兴奋的气球。
他高涨的情绪瞬间一滞,脸上灿烂的笑容垮了下来,变成了略带苦恼的讪笑,悻悻然地嘀咕道:“呃……这个嘛……总、总会有办法的啦……我会想办法说服老妈的——”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将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都弄乱了一小撮,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飞速构思着如何与妈妈进行一场关于“晚餐自主权”的“斗智斗勇”了。
康一看着仗助这瞬间的变脸,以及梅戴那包容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忍不住觉得这画面既有趣又温馨,刚想开口调侃仗助两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却由远及近,蛮横地撕破了这片刻的轻松闲适。
呜哇——呜哇——
几辆黑白涂装的警车,车顶的红蓝警灯疯狂旋转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速度不算极快,但目标明确地沿着他们将要返回的街道向前驶去,方向正是梅戴刚才随口提到的那家便利店所在的位置。
“嗯?”康一循声望去,脸上原本放松的表情被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取代,“这是怎么了啊?突然出动了这么多警车……”
仗助也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放下挠头的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眉头微蹙,望着警车消失的街角,语气里混合着好奇与些许的紧张:“发生什么案件了吗?抢劫?还是交通事故?”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追随着最后一辆警车远去的尾灯,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将右耳朝向警车消失的方向。
他凝神片刻,才轻声说道,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分析的事实:“警车的行进路线很明确,没有犹豫……他们好像是直奔前面那家便利店的方向去的。”梅戴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位少年,带着确认的意味,“就是我说准备去买食材的那家。”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好奇与隐隐不安的预感,悄然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刚刚还充盈着轻松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插曲打破,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走吧,”梅戴率先迈开步子,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决断力却不容置疑,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本能,“我们还是跟过去看看情况。”
“哦、哦!”康一被梅戴冷静的气场所感染,连忙点头,心里既有些面对未知的紧张,又按捺不住少年人的好奇。
仗助更是立刻来了精神,他骨子里有时候带点爱凑热闹的性格被点燃了:“对,去看看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也是回家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们接近便利店所在的那个街角,已经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街边稀疏地聚集起了一些被警笛吸引来的围观人群。
警车就歪斜地停靠在便利店门口,红蓝灯光无声却持续地旋转着,像一只沉默而焦躁的眼睛,将周围行人好奇又紧张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的。
“真的出事了……”康一小声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背带,指节有些发白。
仗助仗着身高优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越过前面人群的肩膀看清里面的情况:“好像还真是便利店……”
梅戴急着挤进人群。
“情况似乎不简单,”梅戴微微向两位少年侧过头,确保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低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先别靠太近,看看警察怎么说……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警察们张开手臂,在便利店外围组成了一道松散的人墙,努力维持着秩序,对着渐渐聚拢的人群高声喊道:“很危险,请退后!不要靠近!请退后!”
仗助、康一和梅戴随着人流被向后推了推,他们挪动脚步,来到了人群侧后方一辆警车旁边,这里相对空旷一些,视野也不算太差。
康一望着那边紧张对峙的局面,喃喃自语:“闹得好大哦……”
旁边一位挎着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似乎听到了康一的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消息的神秘感说道:“听说是超商抢匪啦!抢了钱还想跑,结果被堵在里面了,就抓了个女店员当人质,躲在里面不出来,警察正在跟他谈呢……”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自动感应门“叮咚”一声向两侧滑开。
人群一阵低呼:“你看,出来了!”
第8章 在杜王町几微之先的日子
第八章
只见一个穿着邋遢夹克、敞着怀的男人,面目狰狞地用胳膊紧紧箍着一个年轻女店员的脖子,另一只手里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正死死抵在女店员脆弱的喉咙上。
女店员脸色惨白,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几乎无法站稳,全靠劫匪粗暴的拖拽才勉强移动。
“不要动!把刀子扔掉!”
为首的警官立刻举起手,厉声喝道,周围的警察也瞬间提高了警惕,气氛剑拔弩张。
“放开那个女人!你已经被包围了!”
劫匪显然情绪极度激动,他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警察的方向疯狂叫嚣:“少啰嗦!给我退后、全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女店员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康一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挟持的女店员,突然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抓住仗助的胳膊,声音带着焦急和难以置信:“仗、仗助!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有帮我结过账诶!”
仗助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脸上没什么太紧张的表情,说着淡淡的风凉话:“呜哇……她的情况很危险耶。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混账透了,一个火大绝对会宰了她的。”
而此刻的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正专注地凝视着劫匪。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局势。
要用[圣杯]吗?
用次声波干扰他的平衡感,或者制造一点尖锐的耳鸣就可以了,不过……
梅戴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抬起,指尖在左耳垂上极轻微地捻动了一下。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动用能力、尤其是需要精细操作的波频负担太大了。
就刚刚想稍微细细听一下,左耳就已经开始隐隐发热了。
而且万一控制不好,波及到人质的话……
理智告诉他,为了一个——至少在目前看来——尚未直接危及生命的普通抢劫案里动用替身能力的风险太高。
虽说很想相信杜王町警察的办事效率,可万一呢。
梅戴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就在这时,那劫匪一边用刀逼退正面的警察,一边拖着女店员,踉踉跄跄地朝着街边,也就是警车停靠的方向挪动。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周围,猛地定格在站在警车旁较为显眼的三个人身上,或许是觉得他们挡住了去路,也或许是单纯想发泄恐惧和愤怒,劫匪用手里的刀子恶狠狠地指向他们,怒骂道:“那边围观的也给我滚开!听见没有!滚开!我要上车!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康一看着那个劫匪凶神恶煞、唾沫横飞的模样,刀刃在女店员颈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顿时慌了神。
他赶紧扯了扯身旁仗助和梅戴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仗助、德拉梅尔先生,这、这情况很糟耶!我们快退后,快退后吧……”
仗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弄得愣了一下,但最初的反应仍是遵循避险本能。
他一边下意识地带着梅戴和康一随着人流继续向后退,试图远离警车和那个疯狂的劫匪,一边转头朝着旁边拥挤的人群低声说着:“对不起,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然而,劫匪下一句充满侮辱性的咆哮,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瞬间改变了局面——
“那边那个怪发型的臭小鬼!!我不是叫你离车子远点吗?!你耳朵聋了吗?!混蛋,我宰了你啊!”
“怪发型”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东方仗助最敏感的神经上。
梅戴暗道不妙。
他清晰地看到仗助原本正在移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由于站在仗助侧后方,梅戴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股瞬间绷紧、几乎凝滞的空气,以及从少年宽阔背影中辐射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怒火,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用看也知道,那一定是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吧……
梅戴的心微微一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安抚和制止的意味,轻轻搭上仗助紧绷的肩膀,试图传递冷静。
“仗助……”梅戴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那只手刚落下,就被仗助抬起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抚开了。
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仗助的头微微低下,闷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先生,不要拦我。”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康一浑身一激灵的寒意。
康一打了个冷颤,瞳孔微缩,喃喃自语:“这该不会……我、我有不祥的预感……”
他的视线带着恐惧,慢慢地、一点点地上移,最终落在了仗助的侧脸上。
那张平日里阳光开朗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彻底皱了起来,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使得颧骨的线条都显得格外嶙峋。
尤其是刚刚对梅戴说完那句话后,残留的咬牙切齿感让他的面部肌肉更加扭曲,呈现出一种康一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凶暴。
康一一脸惊悚地看着仗助不再后退,反而开始一步一步地、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劫匪的方向迈步。
那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燃烧的炭火上。
康一慌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梅戴,只见那位一向温和从容的男人此刻也微微蹙着眉,深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了紧张与担忧,但他似乎也明白,此刻言语的劝阻已经苍白无力。
康一的脑袋里顿时开始了疯狂的天人交战,绝望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了。
果然没错啊啊啊糟糕!!
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被人说了发型奇怪!
不管是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德拉梅尔先生,还是那个气势吓人的承太郎大哥,现在都拦不住他了啊!
要完蛋了啊!
仗助完全无视了身后警察们焦急的警告和劫匪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梅戴凝重的视野里,那个高大的少年背影仿佛裹挟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透紫色的凶戾气息,一步一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径直走到了劫匪面前。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如有实质地钉在劫匪因紧张而有些抽搐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看。”
劫匪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气势唬得心中一慌,色厉内荏地立刻将匕首更用力地抵住女店员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嵌进皮肤,划出一道血痕。
“你……你这家伙要干嘛?!别过来!你不怕我宰了她吗?!”
女店员因颈间的刺痛和极致的恐惧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周围的警察也急了,大声喊道:“小子!快退后!你干嘛激怒抢匪?!太乱来了!”
“我不是叫条子也退后吗?!这……可恶!”劫匪被仗助那毫不退缩、甚至带着蔑视的眼神彻底激怒了,恐惧转化为疯狂的杀意,他挥舞着匕首开始在空中乱划,嘶吼道,“你把我惹火了!!我决定现在就用刀子捅这女人!就在你面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猛地转向,直刺向女店员的腹部。
然而,他的动作快,仗助身边那道骤然浮现的粉色身影更快。
在梅戴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那个充满力量感的粉色替身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一拳轰出,直接、精准且毫无阻碍地,同时洞穿了劫匪和女店员的腹部!
噗嗤——
一种血肉被强行贯穿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直接在梅戴的耳膜上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梅戴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像脱离水面的鱼一样剧烈而急促地喘息起来。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极寒冻僵。
视觉和认知带来的强烈冲击让梅戴双腿一软,几乎无法站立,猛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康一的肩膀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浅蓝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瞬间失血的惨白面容,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想开口阻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
赶忙扶住他的康一同样惊恐万分,他能清晰地看到劫匪和女店员腹部那凭空出现的、贯穿性的空洞。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洞!他们的身体开了一个洞啊啊啊!怎么回事?!”
而就在这骇人的景象中,那粉色替身的拳头,正紧紧地握着原本应该刺入女店员腹部的匕首刀身,将它定格在了破坏与拯救的临界点。
下一秒,它猛地将拳头从两人身体中抽出,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仗助身边。
仗助脸上的怒火丝毫未减,他上前一步,不善地盯着因这超常现象而彻底傻眼的劫匪,怒声道:“说什么把你惹火了……这才是我要说的话啊,你这混蛋!”
他抬手,有点粗暴地摁住还有些发懵的女店员的肩膀,一把将她从劫匪的钳制中向后推去,让她与劫匪彻底拉开了距离。
“诶……?”女店员踉跄几步站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本该被刺穿的腹部,又摸了摸刚才被匕首抵住的脖颈,结果全都完好如初,甚至脖子上原本应该很痛的血痕也没有了。
想象中的剧痛和生命流失感并未到来,她茫然地喃喃:“好像完全,没怎样……?”
康一尽力支撑着浑身发软、状态明显不对的梅戴,紧皱着眉头看向那边诡异的情形,这样的“修复”场景让他瞬间想到了白天那只被砸坏又恢复了的乌龟,一股战栗顺着脊背爬升,他不敢置信地低语:“恢复了?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那名抢匪的状态明显就没有女店员那么幸运了。
他虽然腹部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皮肤之下却清晰地凸起了一个狭长的、硬物的轮廓——正是那把本应刺入女店员身体的匕首的形状。
他惊恐万状地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那诡异的凸起,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刀……刀在我的肚子里面!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仗助死死盯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神冰冷,语气隐隐透着怒意:“到监狱的医院里,再请外科医生帮你拿出来吧。”
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压力,加上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常现象,彻底击垮了抢匪的神经。
他双眼一翻,喉头发出“咯咯”几声怪响,直接脱力瘫软了下去。
“抓住他!”周围的警察虽然同样满心疑惑,但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立刻一拥而上,迅速将倒地不起的抢匪制服,铐上了手铐。
仗助看着抢匪被警察牢牢摁在地上,心中那股因发型被辱而燃起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刚想转身回到梅戴和康一身边,查看一下他们的状况,就听到身后按住抢匪的警察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喂!他怎么了?张开嘴在干嘛……抽搐吗?”
仗助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被按倒在地的抢匪身上。
只见那抢匪双目圆睁,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到了一个近乎撕裂的程度,而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一道蓝色的、如同液态水流般的不明物质,正从他的口腔中缓缓钻出。
那东西蠕动着,挣扎着,最终完全脱离了抢匪的身体,像一滩有生命的粘稠液体般“站”在了地上。
就在它完全显形的那一刻,仗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下子认出了这个东西。
那诡异的形态、那非人的质感,正是今天早上,承太郎给他看的那张诡异念照里拍到的家伙。
这个蓝色的替身钻出来后,竟还转向仗助,用一种非人的、带着滋滋杂音的腔调开口说话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替身使者。”
它浑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戾气,伸出一根如同水流凝聚而成的手指,直指向仗助:“我正附在这男人身上,愉快地在抢东西咧……你竟敢妨碍我。”
仗助眉头紧锁,低声嘀咕:“这家伙……是那张照片上的……”
然而,那浅蓝色的替身似乎并无意立刻开战。
它说完威胁的话语,身形猛地一缩,如同融化的冰块般,迅速流向路边,钻进了人行道边缘一个通往地下、布满铁锈的下水道格栅孔洞里。
“喂!”仗助见状,立刻快步跟了过去,蹲下身紧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就在它那液态的身体完全没入下水道的前一刻,那带着回音、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声音再次飘出:“接下来……我决定要盯着你了……”
“……我随时随地,都在盯着你哦。”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仗助的听觉神经。
仗助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被这种藏头露尾的威胁彻底激怒,他对着下水道口吼道:“说什么,你这混蛋——!”
但话音未落,那浅蓝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排水系统中,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和水藻混合的腥湿气味。
“啧!”仗助有些不甘心地咂了下舌,拳头紧紧握起,盯着那幽深的洞口。
就在仗助还对着下水道口咂舌、心中警醒着那个潜藏敌人的威胁的时候,几名警察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从侧后方靠近。
虽然他们完全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无疑是制服劫匪的关键人物,同时也可能使用了某种他们无法解释的、或许具有危险性的手段。
“小子,抱歉,也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声低喝,两名警察趁仗助注意力分散,猛地扑上前,一人一边熟练地扭住了他的胳膊。
“诶警察先生,等一下啊,我只是——”仗助猝不及防,挣扎着喊道,但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面对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的警察,加上心里还记挂着那个逃走的替身,一时竟被压制住了。
“我们知道,但过程太奇怪了!必须回去说清楚!”
……
时间在混乱的调查与询问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橙红与靛蓝。
直到傍晚时分,梅戴才勉强熟练地办完了相关手续,将涉嫌“使用不明手段制服嫌犯”的仗助从警局里带了出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下午那刺激性的、血肉被贯穿的一幕,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在等待和交涉的过程中,他甚至需要不时避开人群,在安静的角落深呼吸来平复翻涌的不适。
康一则在梅戴再三保证“我没事,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先回家免得家人担心”之后,才带着满腹的忧虑独自离开了。
走出警局大门,傍晚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
两人沉默地走在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上,气氛有些凝滞。
仗助几乎是一路都在侧着头偷偷观察梅戴的反应。
他看着梅戴衣服下面因为深呼吸而明显一起一伏的胸口。
看着梅戴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用手掌轻轻贴住自己似乎仍有些缺乏血色的冰凉脸颊,像是在借由掌心的温度让自己回神。
他看着梅戴一直目视前方、显得有些迷茫的深蓝色眼睛,以及那在暮色和路灯交错的光线下,像落雪的蝴蝶翅膀般又长又漂亮的浅蓝色睫毛。
此时梅戴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仗助感到不安和紧张。
他宁愿梅戴像承太郎那样直接训斥他,也不想面对这种好像隔了一层无形屏障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仗助心里七上八下,比面对那个蓝色替身时还要难受。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笨拙的歉意,率先打破了僵局:“那个……先生,对不起,我……”
就在这时,梅戴停下了脚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离开警局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
“仗助。”
仗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着他:“是……”
“……不可以那样了。”梅戴继续说道,目光终于聚焦在仗助脸上,那眼神里弥漫着浓郁的后怕,还有关切。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这样一句带着关切和忧虑的劝阻。
“不能再那样……不计后果地冲上去了。”
第9章 在杜王町忐忑的日子
第九章
预想中的严厉斥责并没有到来,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带着余悸的庆幸……
仗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遍全身。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急切和真诚的歉意:“对不起,德拉梅尔先生!我、我当时太生气了,没想那么多……”他挠了挠头,张扬自信的发型都显得有些耷拉,“我知道让您担心了,看到您刚才在便利店那里的样子……我、我很抱歉。”
“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方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家伙居然说我的发型……我实在忍不了!”
梅戴看着少年那副认错快但下次可能还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直到眼底最后一点严肃也融化了个干净。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温和:“我明白你对发型的重视,也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仗助,”他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你的能力非常强大,正因如此,使用它的时候更需要谨慎。尤其是在情况复杂、有普通人在场的时候。一时的冲动,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无论是对于人质,对于你自己。”
他没有提自己的事情,但仗助明显已经知道了梅戴到底在说什么,到底隐藏了什么。
仗助看着梅戴依旧略显苍白的脸,想起他当时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康一的样子,心中更是愧疚。
“我知道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承诺道,“以后……我会更冷静一点的。”
虽然知道少年人的冲动未必能一次根除,但看到他诚恳的态度,梅戴的心还是安定了不少。
仗助忽然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梅戴:“等等,您刚才说……能力吗?”
“对啊。”梅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隐瞒,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也是替身使者。”
“真的吗?!”仗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被巨大的好奇取代,“先生的替身是什么样的?有什么能力?也是像我的替身那样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之前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了。
梅戴失笑,于是两人一边聊一边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毕竟还是个好奇宝宝的年纪,仗助对替身的话题还是充满兴趣的,开始缠着梅戴问个不停。
梅戴被他孩子气的热情感染,气色也好了不少。
在仗助左求右求下,还是不忍心让这个少年失落……梅戴微微笑了笑,蓝色的淡淡光芒在他左耳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浅蓝色小水母虚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肩头浮现了一瞬,伞盖下的发光触须轻轻飘动,随即又如同融入空气消散不见。
“哇哦,是水母。”仗助惊叹道,“看起来好小,那它的能力呢?”
“这个嘛……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梅戴温和地卖了个关子,将替身收了回去。
仗助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理解地点点头,然后他这时才注意到,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被梅戴带着走到了那家下午刚出过事的便利店门口。
店门已经重新打开,似乎恢复了营业,只是门口还残留着一点警方拉过的警戒线痕迹。
梅戴停下脚步,看向便利店,然后对仗助说道:“不是说想吃萝卜……?”
仗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果然还是德拉梅尔先生最好了啊。”
“胡萝卜大概三根就好了,够吃。”
“洋葱要两个,嗯,白洋葱可能更甜一些吧。”
“土豆的话,需要挑选那种表面光滑的……”
于是,在梅戴温和的口述清单指导下,仗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便利店,灵活地在货架间穿梭,飞快地挑齐了所有需要的食材,转眼就抱着满满一怀的东西冲到收银台结了账。
当他拎着购物袋小跑出来时,梅戴看着他手里明显超出两人份的食材,不由得失笑:“食材有点买多了,看来真的需要你来我家吃饭了啊。”
仗助嘿嘿一笑,带着点狡黠和恳求:“所以先生一定一定要替我求求老妈啦,拜托了!”
……
傍晚的暖风似乎还残留着夕阳的温度,轻轻拂过路旁的树叶,带来沙沙的轻响。
梅戴和仗助之间那轻松闲聊的氛围,在两人慢慢走到梅戴租住的公寓附近时,骤然凝固降温。
梅戴的脚步顿住了,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行人,精准地锁定在了自己公寓楼入口处等候的白色身影上。
高大,挺拔,如同一座沉默的雪山。
即使只是随意地站着,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白色的长风衣与帽子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具有压迫。
他微微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似乎正抬头打量着这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但梅戴几乎能肯定,对方早已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了。
那股熟悉的、历经战斗磨砺而成的锐利气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即使在傍晚的微风中衣角轻扬,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标志性的身形和迫人的存在感,让梅戴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承太郎。
绝对是承太郎。
梅戴没有想“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
因为无论是谁,看见承太郎那样子都会觉得……绝对是在等他吧。
并且绝非仅仅是问候。
梅戴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他微微侧身,将提着购物袋的右手稍稍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恰好暴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跟在他身旁的仗助也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显然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有些抵触,尤其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与替身相关的风波,并且和德拉梅尔先生关系缓和的时候……
承太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归来。
他缓缓转过头,帽檐下的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傍晚略显昏暗的光线,先是随意扫过仗助手里那个显眼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购物袋,最终定格在梅戴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但那沉默本身就如同不断积聚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终于,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看来,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更何况我才离开半天不到。”
“……你下午去哪里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肯定的质问。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耳后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热,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承太郎的出现本身就像一种强烈的噪音干扰了他……
他看着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承太郎,上前半步,试图用身体语言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将仗助稍稍挡在身后一点。
“承太郎,你听我解释……”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我们只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意外,又是‘意外’。”承太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帽檐下的眼神更加锐利,“Spw的报告显示,你今天下午卷入了一起便利店抢劫案,并且,”他的目光转向梅戴身后的仗助,“又牵扯到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正常生活’吗,梅戴?”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有一丝被压抑着的怒火。
显然,承太郎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下午事件的大致经过了。
仗助忍不住插嘴:“你这是什么态度,德拉梅尔先生他根本就没有……”
“仗助乖,听话。”梅戴轻声制止了仗助,抬手把他护在身后,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仗助不用出头。
因为梅戴知道承太郎并非毫无道理,自己的擅自行动确实带来了风险。
他重新抬头看向承太郎浅绿色的眼睛,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恳切:“事情确实发生了,我们谁也没预料到。但我和仗助都平安无事,这也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应对一些事。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我们也发现了一些可能与你要调查的照片有关联的线索。”
提到“念照”,承太郎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周身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消散。
他依旧盯着梅戴,好像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性以及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梅戴脸上那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苍白,显然没能逃过承太郎的眼睛。
承太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但目光如精准的探针,在梅戴说完那句话后也并未立刻移开,反而更加仔细地审视着他。
那视线掠过梅戴依旧缺乏血色的脸颊,注意到他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只无意识微微向内收敛、仿佛在隔绝某种无形声波的左耳。
“线索。”他低沉地重复,语气里的质疑并未减少,但关注点似乎微妙地倾斜了,“Spw的初步报告只提到了抢劫和人质危机,以及一个行为难以解释的高中生。”他的视线再次扫向仗助,带着淡淡的排异感,“看来你所谓的应对,就是让他滥用那份不成熟的力量,在普通人面前制造混乱了。”
“喂,你说谁不成熟啊?”仗助皱着眉从梅戴身后探出头,本来就不想他们两个单独对峙而有点怒视着承太郎,“要不是我,那个店员小姐就危险了。而且你以为我想用吗?是那个混蛋先……”
“好了,仗助。”梅戴再次出声,这次语气稍微加重了些,又拦住了有些生气的仗助。
他轻轻按了按仗助的肩膀,将他再次往后带了带,自己完全挡在了少年的身前,直面承太郎。
“力量的使用确实需要考量,这一点我认同你,承太郎。但当时情况紧急,仗助的选择在那一刻保护了无辜者的生命。至于‘混乱’……”他微微停顿,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比起那个,我们不更应该关注的是从抢匪体内钻出来的那个‘东西’吗。”
承太郎的注意力被彻底抓住了,帽檐下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增强,让仗助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说清楚。”
梅戴感到左耳后的热度还在攀升,他尽量简洁地描述了那个浅蓝色、液态、能够附身并操控他人,最后钻入下水道消失的替身,以及它离开前对仗助的威胁。
“……我随时随地,都在盯着你哦。”仗助忍不住学着那替身的腔调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余怒和一丝后怕。
承太郎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白色的风衣下摆被晚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是够了……”这声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沉重,“果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顶了顶帽檐,露出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目光在梅戴和仗助之间来回扫视。
“所以,”承太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这就是结果。一个被危险的替身使者盯上的高中生,以及……”目光最终定格在梅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什么其他情感的复杂情绪,“一个身体状况远未恢复却擅自卷入事件、甚至可能也已经暴露在对方视野里的伤员。”
他特意加重了“伤员”两个字,像是在提醒梅戴的身份和现在理应保持的距离。
“我的身体没问题……”梅戴试图辩解,但话说到一半,在看到承太郎那完全不信的眼神时,自动消音了。
“没问题?”承太郎冷哼一声,突然伸手,速度并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意味,然后他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那片皮肤。
“唔。”梅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起来,但承太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这里的温度,可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Spw的医疗报告我也看过,梅戴,你的听觉神经和替身感官的连结因为那次‘休眠’结束而变得极不稳定,过度使用能力或者承受强烈精神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最终刺破了梅戴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梅戴抿紧了嘴唇,无法反驳。
承太郎看着微微低着头的梅戴,最终还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底的强硬早就从冰化成水了,好像在低声喃喃给自己听:“我只是不希望你逞强。每次你看着我,会让我感觉你总是在骗我……”
不过他状态调整过来的速度很快。
承太郎在梅戴抬头之前又将目光转向一脸不服气的仗助:“还有你,小子。你以为替身能力是什么。炫耀的工具,还是发泄怒气的玩具?你现在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那个替身能附身、能操控,还能在你面前逃脱,它的本体就是个经验老道、手段阴险的家伙。被这种东西盯上,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险。”
仗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承太郎列举的事实和他身上散发出的、经历过真正生死战斗的凝重气息,让这个少年一时语塞,只能不甘地握紧了拳头。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仗助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点挫败和不甘。
承太郎的决策刚开了个头,他的视线转向梅戴,低沉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十分坚定:“听着,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你的身体需要接受更详细的检查,确保没有留下后遗症。而且在确定安全之前,避免单独行动。至于仗助……”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梅戴身后的少年,带着明确的隔离意味:“在情况明朗之前,你暂时不要和梅戴接触,对方的目标现在明显指向了你,频繁接触只会将风险——”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急切和些许怒气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
“东方仗助——!”
梅戴和仗助探头,只见东方朋子正从自家门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火气。
她显然是看儿子迟迟未归,这才找了过来。
由于站位原因,她第一眼就能看到面对着她的仗助和梅戴,以及仗助手里那个显眼的、装着食材的便利店袋子。
而承太郎差不多是完全背对着她的,尤其是承太郎那高大的白色背影,在她看来,只是一位陌生的、正在与梅戴交谈的客人而已。
朋子的视线在仗助和那袋食材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梅戴和他身旁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客人,立刻自行补全了真相——仗助这小子肯定又是想赖在温和好说话的梅戴家里蹭饭。
但显然,德拉梅尔先生现在有客人要招待,没空理会他。
“你这孩子,又跑来打扰人家!”朋子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绕到梅戴的身后揪住了仗助的耳朵,力道不轻,“还买了这么多菜,真是不懂事!快跟我回家!”
“疼疼疼老妈!轻点,不是你想的那样……”仗助猝不及防,被揪得歪了头,龇牙咧嘴地试图解释,但在母亲不容置疑的力道和连珠炮似的训斥下,根本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在被母亲强行拽走之前,仗助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梅戴的方向塞去:“先生,菜……”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却比梅戴更快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购物袋。
是承太郎。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而自然地伸出了手,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承太郎没有让梅戴去承担这点重量。
“诶?”仗助愣了一下。
朋子满心都是把不懂事的儿子拎回家,只是匆匆对着正要张嘴解释的梅戴和承太郎的背影方向说了句:“抱歉啊先生,打扰您和客人了,我这就把仗助带回去。”
然后便更加用力地拖着还在试图挣扎解释的仗助往家走。
“老妈你听我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回家!”
仗助反抗无效,一步三回头地被朋子拽走了,只在梅戴的眼里留下一个混合着不甘、委屈和担忧的复杂眼神,最终消失在屋子门后。
公寓楼前,瞬间只剩下梅戴和承太郎,以及承太郎手中那个有点格格不入的、装着胡萝卜土豆的便利店袋子。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闹剧。
承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又抬眼看向身旁沉默的梅戴,帽檐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真是够了……”他低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确认。
“走,回家吧。”
第10章 在杜王町晚间的日子
第十章
承太郎提着一大袋食材,跟在梅戴身后,走进了他租住的公寓。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隔绝在外。
承太郎站在玄关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公寓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达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隐隐透露着主人身为研究员特有的条理性和对秩序的坚持。
米色的墙壁营造出温和的基调,原木色的地板光洁如新,寥寥几件家具都是简洁实用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
配色很和谐,大概率是Spw安排的。
承太郎默默想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地塞满了海洋学、声学相关的专业书籍,书脊上印着各种外文术语。
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法语和意大利语的原版小说,书脊边缘微微泛黄,显示着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窗台上精心养护着几盆绿植,绿萝和吊兰长势喜人,翠绿的叶片在暮色中舒展,为这个略显清冷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奇特的混合气味——像是玫瑰带来的微甜,又夹杂着某种清新剂干净的味道,整体形成一种清澈通透的氛围,很符合梅戴本人给人的感觉。
“请随意,就当是自己家好了。”梅戴温和的声音将承太郎从细致的打量中拉回现实。
他脱下米色的薄开衫,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
然后他低下头,专注地将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对称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白皙单薄的小臂。
“晚上就做炖菜吧,很快就可以吃,”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转向承太郎,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购物袋,“在此期间,你可以在客厅放松休息一下。”
承太郎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的脸上,注意到那褪去血色后显得有些透明的皮肤,以及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后,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体贴,自然地说道:“我来帮你。”
“不行。”梅戴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和坚决,他几乎是立刻出声拒绝,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意味,甚至下意识地稍稍侧身,用肩膀挡住了厨房入口的部分视线,像是要守护自己的领地。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浅蓝色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补充道,但坚持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厨房是我自己的领域,承太郎。请你……不要进来。”
承太郎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对方眼中那抹少见的、混合着固执和一丝恳求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客套或谦让,而是一种近乎原则性的、深植于习惯的坚持。
某些记忆的碎片掠过脑海,让承太郎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他低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理解,终于松开了提着袋子的手,算是妥协,“随你吧。”
梅戴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接过那份食材,转身走进了厨房,并轻轻拉上了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虽然不能完全封闭空间,但那道模糊的界限已然划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被独自留在客厅的承太郎,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习惯于行动,习惯于面对明确的危机,却很少置身于这样纯粹的生活场景中。
特别现在还是在别人的住所里。
所以他也并不算是一个善于“休息”的人,静止对他而言,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思考与戒备。
承太郎在换上了梅戴给他准备的拖鞋,然后脱下白色的风衣、把它挂在梅戴的衣服旁后,在原地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整洁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随后便开始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缓缓踱步,步伐沉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细致的书籍分类。
除了那些预料之中的海洋学、声学专着,他的视线在几本关于听力康复和神经科学的书籍上停顿了片刻,书脊上细微的折痕显示它们被频繁翻阅。
他走到一个透明的玻璃陈列柜前,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海洋标本或科研仪器,却意外地发现了许多十二年前,他们以打败dIo为目的开启那场漫长旅程时,沿途获得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花花绿绿的小物件——有很多独特的海螺、漂亮的贝壳、剔透的石头……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承太郎一件一件沉默地看过去,视线最终久久停留在柜子中央的一张旧合照上。
照片里是年轻的他们,背景是炽热的沙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愉快而坚定的神色,站在他身旁抱着伊奇的梅戴,那时眼神明亮,笑容里还没有如今这份沉重的疲惫。
承太郎的视线划过照片上梅戴笑着的脸,然后也轻轻笑了一下。
再转到后来,他把客厅里的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
甚至还注意到了墙角摆放着的一个小型、低调的机器,那显然是Spw基金会提供的特制空气净化加湿器,正在以几乎听不见的低声稳定运行着,维持着室内恒定的湿度和洁净度。
承太郎的巡视很安静,不放过任何细节,却又严格遵守着界限,没有随意触碰主人的私人物品。
这一切的观察,最终都汇向一个核心的评估——承太郎需要确认,这个环境对梅戴而言,是否足够安全、舒适,能否支撑他脆弱的身体度过恢复期。
时间在厨房里传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和渐渐弥漫开的、带着胡萝卜清甜与肉类醇厚的食物香气中悄然流逝。
这日常的声音与气味,奇异地安抚了空间里原本存在的紧绷感。
当梅戴终于端着那只沉甸甸、热气腾腾的炖锅从厨房走出来时,承太郎也恰好欣赏完了客厅里最后一张挂在墙上的、描绘着布列塔尼崎岖海岸线与灰色海洋的复制画,他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温暖的蒸汽在空中相遇。
“做好了。”梅戴说道,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几缕浅蓝色的发丝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泛起一丝难得的健康红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被这烟火气注入了生命力。
承太郎没说什么,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小心”或“我来”,只是大步上前,接过了梅戴手中那口显然分量不轻的炖锅,稳健地端到了客厅中央的餐桌上,厚重的锅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沉闷而安稳的声响。
梅戴看着他沉默却无比可靠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没有拒绝这份无声的好意。
他转身安静地回到厨房,拿来了碗筷和汤勺。
很快,两人在餐桌旁相对而坐。
温暖的灯光如水银般洒下,柔和地照亮了桌上那锅色彩丰富、香气扑鼻的炖菜,胡萝卜、土豆、洋葱和牛肉在浓郁醇厚的汤液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温暖光泽。
晚餐在一种奇特的静谧中进行。
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杜王町夜晚的日常喧嚣。
承太郎吃饭的姿态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高效而沉稳的节奏。
他品尝着炖菜,胡萝卜确实炖得软糯清甜,土豆吸饱了汤汁,肉也很香,整体的调味温和而层次丰富,足以看出烹饪者的用心。
承太郎这是第一次吃梅戴做的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手艺确实出色,而且那味道在他口腔里转过几个圈,也能透出独特的味道。
之前承太郎有研究过法国风味炖菜,但梅戴做出来的又和那种味道不太一样。
梅戴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掠过对面承太郎低垂的帽檐和专注进食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承太郎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在热腾腾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虽然远未到放松的程度。
“味道还可以吗?”梅戴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承太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简短地回答:“嗯,很好吃。”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结束,承太郎主动收拾了餐具,动作利落。
他在厨房里快速而高效地清洗着碗碟,轻轻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梅戴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望着厨房门口透出的灯光和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更为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下,他们也曾这样,在短暂的休整中分担着琐碎的任务。
看着看着,视线就开始到处转,开始神游了起来。
当承太郎擦干手从厨房出来时,看到梅戴正抱着腿、整个人都靠在沙发椅里,深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的浅蓝色发丝今天没有编成辫子、只是用辫绳拢在脑袋后面,微微散开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卷卷的发丝有些乱,显得毛茸茸的。
承太郎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到了玄关,从他那件白色风衣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巧但看起来颇为精密的金属盒。
当梅戴注意到自己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而回神后,他抬头看到的就是承太郎正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
“Spw的基础监测设备,”承太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走到梅戴身边,“只需要检查几个关键指标。”
梅戴顺从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了解承太郎的风格,也明白这检查早是不可避免的了。
承太郎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几个薄如蝉翼的传感贴片和一块微型显示屏。
他先是用一个类似测温枪的仪器在梅戴额前扫了一下,显示屏上立刻跳出一串数字。
“基础体温正常。”承太郎低声念道,记录着什么。
接着,他示意梅戴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冰凉的传感贴片被贴在了梅戴的颈动脉附近,另一个则贴在了他的手腕内侧,显示屏上的数据开始快速滚动,呈现着心率、血氧饱和度和某种更复杂的生物电波形。
承太郎的目光盯着屏幕。
“心率偏快,有轻微心律不齐。”他陈述道,语气平稳,“是下午事件的后续影响,还是常态?”
“稍微……比平时快一点。”梅戴轻声回答,承认了前者。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承太郎靠近和进行检查时,确实跳得有些失了章法。
承太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东西收了起来。
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更关键的部分。
梅戴也知道承太郎的意思,他从沙发椅里站起,顺从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承太郎,同时用右手绕过脑袋,将几缕垂落在耳侧的浅蓝色发丝拢到了脑袋上,露出了那只轮廓很漂亮的耳朵和其后方那片相较于周围皮肤似乎更敏感、更薄一些的区域。
承太郎在他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皮肤状态,那里的黯蓝色光芒随着梅戴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而在他的耳根处,贴着个很不起眼的磁片。
“放松。”
承太郎将那个特制的耳罩戴在梅戴的左耳上,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耳罩内部似乎有柔软的凝胶垫,贴合皮肤时传来微凉的触感。
“和基金会里的检查是一样的流程。感觉到任何异常,包括但不限于耳鸣、眩晕、疼痛、替身自发激活,或者这里,”他的指尖虚点了一下梅戴左耳后的位置,“出现异常的发热或光芒变化,立刻告诉我。”
梅戴点了点头,他垂着眼睛,左手的手指在撵着自己的裤子,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左耳的感官上。
检查开始了。
承太郎操作着连接耳罩的微型控制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他首先输入的是极低频率的声波,几乎是次声波的范畴。
梅戴低声道:“正常。”
承太郎记录下数据,然后逐步提升频率。
当进入中频段时,梅戴的左耳后,那黯蓝色的光芒似乎略微明亮了一丝,起伏的频率也稍稍加快了。
“有点……发热。”梅戴报告道,声音依旧平稳。
承太郎“嗯”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片皮肤和监测设备上的读数,手上的动作放缓,在这一频段停留了更长时间,进行更精细的测试。
过程并不轻松。
梅戴的额角开始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在某个尖锐的高频测试音突然切入时,他的睫毛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左耳后的光芒也会出现瞬间的、细微的紊乱。
承太郎立刻停止刺激,给予他短暂的休息时间,并沉声询问:“还好吗?”
“还好……”梅戴喘息了一下,还是十分负责地汇报道,“持续时间短但频率繁杂。”
承太郎沉默地记录着,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除了听觉测试,承太郎还进行了几项简单的检测。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严谨、细致,不过承太郎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沉浸在对数据的采集和分析里。
最后,他关闭了所有设备,为梅戴取下耳罩。
梅戴缓缓抬眼,感觉左耳有些麻木的余韵,耳后的皮肤确实比检查前更热了一些。
他看向承太郎,等待着结论。
承太郎整理着设备和记录的数据,半晌,才沉声开口:“比预期的要稳定一些,尤其是在中低频段的耐受性。高频区间的脆弱和替身感官的易激惹状态依然存在,这是老问题。”他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直视梅戴,“但今天下午的事件,明显加剧了左耳链接点的不稳定。能量流动出现了之前报告中未记录过的湍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这意味着,失控的风险会显着增加。”
“‘休眠’的后遗症……我希望你还没忘。”
梅戴沉默了片刻,承太郎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心底。
他当然不会忘——那并非安眠,而是意识在破碎边缘的漫长漂泊,是身体被时间冻结的孤寂。
梅戴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耳后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我知道。”他终于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接受现实的平静,“我会注意的。”梅戴抬眼看向承太郎,含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谢谢你,承太郎。为了……所有事。”
承太郎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又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将那抹他把握不住、可能泄露的情绪藏得更深。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客厅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会调整Spw给你配给的营养剂和稳定剂的剂量。”承太郎最后说道,将设备收回金属盒,“这段时间尽量避免使用能力。Spw的报告里明确警告过,过度刺激可能导致感官混淆,甚至永久性损伤。”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沉重关切的嘱托:“已经很晚了,去休息吧。”
梅戴点点头站起身,长时间的检查和精神集中确实让他感到了倦意。
在梅戴离开客厅的时候,承太郎留在了原地,他将检查设备仔细收好,然后再次环顾这个空间。
他走到窗边,确认窗户锁好,又顺便检查了一下门锁。
当梅戴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玫瑰香气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发梢还带着湿意,几缕卷曲的浅蓝色发丝贴在额角和脖颈上。
梅戴看到承太郎还站在客厅里,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巡视。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床单都是干净的,你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梅戴用毛巾擦着头发,指向一扇关着的门,“浴室也可以随意使用。”
承太郎转过身,目光在他带着水汽的脸上和微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随即点头:“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倒不是尴尬,更像是是一种……不知该如何为这个意外却又注定发生的夜晚画上句点的微妙感。
最终,是梅戴先开口,他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那么,晚安,承太郎。”
“……晚安。”承太郎低沉地回应。
梅戴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承太郎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细微的整理声响渐渐平息。
他这才迈步走向客房。
客房和客厅一样整洁,陈设简单。
他脱下帽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楼下寂静的街道,最后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月光透过窗纱,在承太郎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
片刻,他才回到床边坐下。
床铺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
他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承太郎没有睡着。
他在脑中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真是够了……”想了很久后,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保护欲和理性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杜王町的平静只是表象,水下的暗流早就开始涌动了。
第11章 在杜王町不虞之变的日子
第十一章
翌日清晨,金纱般的阳光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东方家,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明亮跃动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院子里,东方朋子正蹲在阳台旁那个略显陈旧的小储物柜前,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她似乎是在寻找某样特定的园艺工具,双手在柜子里层叠的杂物中仔细翻找着,不时拿起一截旧水管、一包未拆封的花种,或是几件沾着干涸泥土的小工具,但都不是她想要的。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搜寻并不顺利,那份晨起的闲适心情也蒙上了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电话铃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清脆而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仗助——!”朋子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屋内提高声音喊道,“电话响了!别装没听见,快去接一下!”
“来了来了——这就来!”仗助略带慵懒和睡意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咚咚作响的下楼声。
他今天因为要上学,起得比平时稍早一些,身上已经换好了整齐的葡萄丘高中校服,只是那头标志性的飞机头似乎还没来得及精心打理,比起往日完美定型的状态显得略微有些蓬松和随意,反倒增添了几分少年人晨起时特有的柔和。
他趿拉着室内拖鞋,啪嗒啪嗒地小跑进客厅,伸手抓起了正在持续作响的电话听筒,凑到耳边:“喂喂,这里是东方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嗓音,如同清晨拂过林梢的微风,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和节奏:“晨安,仗助。我是德拉梅尔。”
“啊,德拉梅尔先生。早上好!”仗助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变得清亮而充满活力,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了笑容,“您还好吗?昨天后来没事吧?”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昨日的惊险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阴霾,“倒是你,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被朋子女士责备太久吧?”
“嘿嘿,还好啦。”仗助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他那头尚未精心雕琢、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头发,语气带着点被看穿的小小尴尬,但更多的是被轻轻放过的庆幸,“老妈是念叨了我几句,不过看我认错态度良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梅戴适时地切入正题,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仗助,承太郎有些事情,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你谈谈。”
仗助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更深层的目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应道:“好,我明白了,您让他听电话吧。”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听筒里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交替。
这短暂的间隙完成了无声的交接,随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带着独特的磁性,取代了梅戴那份如水流般的温和:“是我。”
是承太郎。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昨天在公寓楼前对峙时平和了许多,至少没有了那种隐含怒气的、近乎质询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沟通。
“昨天情况混乱,没办法好好谈,”承太郎的声音清晰而直接地传来,没有多余的寒暄,“本来计划和你,还有梅戴一起,详细聊聊关于昨天出现的那个‘东西’的事情。”
听到承太郎主动、坦率地提起这个话题,并且是用这样相对正常的口吻,仗助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被当面教训、被质疑“不成熟”而产生的小小芥蒂和别扭,此刻也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般,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专注,握着听筒的手也稍稍用力,语气褪去了之前的随意,带上了一丝严肃:“关于这个嘛……其实,正好。”他顺势接话,声音里透着认真,“我这边,也有些事情觉得应该和你们两个说一下。”
他话锋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卫生间的窗户。
透过玻璃,能看到母亲朋子还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似乎仍在那个小柜子前翻找着什么,身影显得有些焦躁。
他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是带着点秘密接头的意味问道:“承太郎先生,你现在人在哪里?”
“梅戴家。”承太郎的回答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解释。然而,他那敏锐的洞察力立刻捕捉到了仗助问话中潜藏的一丝不寻常,几乎是立刻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得知承太郎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德拉梅尔先生家,仗助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这个动作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骤然放松的感觉。
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然蔓延开来。
虽然理智上很清楚,让承太郎这个气场强大、关系复杂的“外甥”和自己那位在某些时候会爆发出惊人能量的老妈碰面,极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他完全无法预测和控制的“灾难性”场面。
不过在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两个还挺靠谱的成年人都在附近,如同一个沉甸甸的、无比可靠的定心丸,让他内心深处对于那个隐匿在下水道中、充满未知恶意蓝色替身可能带来的威胁,所产生的紧张和不安,顿时缓解了不少。
知道强大的援手近在咫尺,使得仗助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些。
仗助回道“没什么大事”之后,便将自己昨天与那个蓝色替身遭遇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向电话那头的承太郎描述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拿着无线电话听筒,脚步不自觉地溜达进了卫生间。
“它就是从那个抢匪嘴里,‘啵’的一下钻出来的,像水一样,颜色很浅,还会说话……”仗助叙述着,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抓起了洗漱台上的梳子,身体自然而然地转向镜子,开始对着镜中的自己,精心打理起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
他微微侧着头,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鬓角,同时继续对着话筒说道:“所以啊,根据我的观察,那个蓝色的替身似乎只是附在那个抢匪的身上,也就是进入他的身体里面操控他,并没有直接攻击我。它跑得倒是挺快,一溜烟就钻下水道没影了。”
与此同时,在梅戴的公寓里。
承太郎坐在餐桌旁,听着听筒里仗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跳跃的叙述,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在用刀叉细致地切割着盘中荷包蛋的梅戴身上。
晨光透过窗户,为梅戴浅蓝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承太郎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醇厚的口感稍稍舒缓了清晨的严肃气氛。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地插入仗助的叙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安杰罗有在那附近出现吗?”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更明确的提示,“就是昨天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他说话时,视线依旧停留在梅戴身上,注意到梅戴切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凝滞显示他也正在专注地聆听着通话内容。
电话那头,仗助的声音几乎没有迟疑,伴随着隐约的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传来:“没,没看见他。当时现场除了那个被附身的抢匪、警察、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他们,没看到有其他可疑的人在场,更别说照片上那个一脸凶相的家伙了。”
仗助这边,他一边回答着,手里的梳子却也没停。
可恶……发型一直搞不定耶。
或许是因为只能单手操作,限制了他发挥,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总有一两缕不听话的发丝无法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弧度,让他对着镜子微微蹙起了眉头,手下不停地反复调整着,显得有些执着,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外表在意的小小烦恼。
电话的严肃内容和整理发型的日常举动,在他身上奇妙地并行不悖。
承太郎低沉而严肃的声音继续从听筒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分量:“听好,虽然那个替身本身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力量并不算强,但它显然具备远距离操控的特性。这是一种能够用某些未知方法侵入并寄宿于人体内的替身,非常棘手……总之,等会儿我就出发去你家。”
“现在吗?!”仗助惊诧地反问,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洗漱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了。
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承太郎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叹息,伴随着细微的餐具移动声,他正在快速结束用餐并计算着时间:“等吃完早饭,应该大概六分钟以后吧……在我抵达之前,你记住,”然后承太郎的语气骤然变得有些冷硬,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别吃任何东西,也别喝任何水。水龙头里的水就不用说了,绝对不要碰,可能存在渗透风险。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也别去浴室或者厕所,那些管道系统同样是潜在的入侵途径。听到了吗?”
这接连而来、细致到近乎严苛的警告,让仗助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问题,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像是被拉满了的弓弦,急忙对着话筒说道,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请、请等一下!是这样的……我还没跟我老妈说过你的事!”仗助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急切和深深的担忧,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我老妈虽然个性很强悍,但她、她心里好像还一直爱着那个乔瑟夫·乔斯达,甚至于有时候一个人想起来,都会伤心得掉眼泪……你的长相……她一看就会知道了。这、这突然见面,我怕……”
虽然没说完,但仗助几乎能预见到那混乱且令人心碎的场面了。
承太郎听着仗助有些语无伦次、却情真意切地诉说着家庭的隐忧,刚想开口回应,或许是想给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然而,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话筒另外一头,仗助那边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声——首先是“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陶瓷或玻璃制品被打翻在地,紧接着是仗助骤然拔高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的抽气声,短促而尖锐。
承太郎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形成一道深刻的刻痕,他沉声追问,语气中的冷静被一丝紧迫取代:“怎么了?”
坐在承太郎对面的梅戴,原本一直安静地聆听着两人的对话,握着刀叉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白色。
当听到承太郎突然转变的、带着明显追问意味的语气和那句陡然严厉的问话时,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在突然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仗助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带着目睹超常景象的震惊,却又诡异地强行压制着,透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糟糕,来不及了。我刚刚看到它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那个蓝色的东西……它顺着我妈刚煮好、倒进杯子里的咖啡钻进去,跑进我老妈的身体里了。”
紧接着,承太郎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磕碰声响,似乎是仗助情急之下把电话听筒胡乱地扔在了某个平台或桌子上,撞击声刺耳,然后是一阵快速远去的、咚咚的脚步声。
“喂!仗助……仗助!”承太郎对着话筒快速喊了两声,声音不由得提高,带着明显的催促和警告意味。
但电话那头,除了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家具撞击声之外,就再没有任何清晰的回应了。
承太郎的眉头彻底拧紧,额角甚至有青筋隐隐跳动。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了风声,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牛奶杯,直接将其咚地一声搁在桌上,乳白色的液体剧烈晃动,险些溅出。
承太郎几步就跨到了同样已经迅速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担忧的梅戴身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仍然处于通话状态的电话听筒塞进梅戴微凉的手里,语速极快地嘱咐道,声音低沉而紧迫:“那边情况有变,很紧急,我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梅戴下意识地接稳电话,另一只手却几乎同时伸出,抓住了承太郎结实的小臂,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决然:“我也要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保证通讯畅通,”承太郎打断了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任何反驳的力度,他深邃的目光快速扫过梅戴依旧略显苍白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仗助那边情况不明,他可能需要支援,也可能随时会试图联系这边。这里需要一个人接应。保持联络,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经坚定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玄关,背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
梅戴只看到他一手利落地从衣帽架上捞起那件白色的长风衣,甚至来不及好好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臂弯,另一只手已经“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猛地拉开了房门。
清晨的光线涌入,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随即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门板在惯性作用下缓缓合拢的轻微响动,以及一句消散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公寓空气中的、带着承诺意味的话语:“我很快就回来。”
就在梅戴紧握着听筒,因担忧而有些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等待了大概感觉无比漫长的半分钟之后,那一直传来杂乱噪音的听筒里,忽然清晰地传出了仗助平静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成功的振奋:“喂……是承太郎先生吗?我抓到他的替身了。现在要怎么办啊,这家伙……滑不溜秋的。”
梅戴听到仗助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回应,声音透过话筒传递过去:“仗助,是我,德拉梅尔。承太郎……他已经赶过去了。”
“啊——?!”听筒里立刻爆发出仗助一声夸张的、近乎绝望的怪叫,“他怎么就过来了?!我明明都说了还没准备好啊——完了完了!他说大概五分钟,不对,以他那非人的脚力来计算的话,跑到我家恐怕连两分钟都不用吧!这下真的糟了!”
想象着仗助在电话那头抓狂的样子,梅戴几乎能看见他抱着脑袋团团转的场景。
他不得不先安抚这个显然开始慌乱的少年:“仗助你先冷静一些……”梅戴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现在成功抓住了那个替身,总归不是坏事。这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但是务必小心,替身的能力千奇百怪,既然捉到了,就千万不能大意,想办法暂时限制它的行动,至少确保它一直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要让它有机会再逃脱或者伤害到朋子女士。承太郎马上就到,在他抵达之前先稳住局面……”
“我知道了,知道了!” 仗助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声音依旧带着焦急,但似乎稍微找回了一点方向,“我会看住这玩意儿的!但是、但是老妈她——”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苦恼和抓耳挠腮的纠结,“得想个办法,在承太郎先生杀到之前,让老妈能自己出门去才行啊……不然这见面……”
年仅16岁的高中生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能自然又不引起怀疑地让母亲立刻离开家,哪怕只是暂时也好。
第12章 在杜王町一波三折的日子
第十二章
梅戴听着电话那头仗助明显开始慌乱的呼吸声,知道不能再让他独自应对,立刻说道:“仗助,你先稳住,我这边也马上过去。记住,安全第一,看好那个替身,也照顾好自己和朋子女士。” 他快速而清晰地交代完,不给仗助再哀嚎的时间,便果断地说道:“保持警惕,我很快就能到……”
说完后梅戴就挂了电话,立刻转身寻找自己的外套和钥匙,他不能只是在这里等待。
还在东方家卫生间里的仗助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抓狂:“喂?德拉梅尔先生?喂?!啊啊怎么都来了啊。”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让老妈在“炸弹”抵达前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从卫生间随手翻出来的、原本用来装着卸妆水的玻璃瓶。
瓶子里,那团浅蓝色的、液态的替身正不安分地撞击着玻璃内壁,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一滩有生命力的、愤怒的果冻。
仗助死死攥着瓶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走出了卫生间。
“老妈!”他扬声喊道,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但攥着瓶子的手却绷得紧紧的。
朋子刚把打翻的咖啡渍清理干净,正拿着抹布,疑惑地看着举止有些异常的儿子:“怎么了,仗助?你刚才在跟谁大呼小叫的?还有你拿着个空瓶子干什么?”她注意到了儿子手里的玻璃瓶,眉头微蹙。
“啊哈哈,不是啦。” 仗助脑子飞速旋转,眼神飘忽,随口胡诌,“这个——这个是学校自然科学课的观察作业。对,观察作业!要记录、记录一种罕见的……呃……粘菌的生长变化。而且必须马上送到学校实验室去,不然环境变化的话,数据就不准了。”他皱着眉头,越说越觉得自己编得离谱,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老师催得很急、非常非常急!”
朋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罐子:“粘菌?什么样的粘菌是像水一样的?而且你刚才不是还在讲电话吗?怎么突然就——”
“是德拉梅尔先生,他刚好路过,打电话提醒我的!”仗助急忙把梅戴拉出来当挡箭牌,试图增加可信度,“他说他记起来昨天晚上和我聊到的课业,我提过一次……总之就是很紧急的事情!老妈,真的十万火急!您能不能现在帮我去一趟街角的便利店?买……买那种特制的、无菌的培养皿?我记得那家店好像有卖!”
然后他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只希望把母亲支出去。
“现在?培养皿?”朋子双手叉腰,觉得儿子今天简直莫名其妙,“仗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而且你的发型还没弄好呢,平时不是不弄好绝对不会出门的吗?”
“发型不重要了、学业更重要啊老妈!”仗助几乎是喊着说道,一手拿着瓶子,另一只手空出来想去推母亲的肩膀,又怕动作太大把罐子摔了,姿势显得十分滑稽,“求您了,就现在去吧!顺便——顺便您也可以散散步嘛,今天天气多好啊?”
朋子被他这连推带求、语无伦次的样子弄得更加困惑,但看着儿子脸上那混合着焦急、恳求和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虽然她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作为母亲的直觉让她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东西肯定跟“学校作业”没关系。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真是的,一大早就奇奇怪怪的。”她放下抹布洗了洗手,然后去门口拿起放在玄关的小钱包,“是要培养皿对吧?街角那家店确定有?”
“确定确定!绝对有,您快去吧!”仗助见母亲松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恨不得亲自把母亲推出门。
朋子狐疑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粘菌”瓶子,总觉得那水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但最终还是带着满腹疑问出了家门。
就在朋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之后,不到半分钟——也许只有十几秒,仗助抱着瓶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想松一口气——
叮咚——
清脆而冰冷的门铃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回荡在骤然安静的房子里。
仗助浑身一个激灵,拿着瓶子的手猛地收紧,里面的蓝色替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撞击得更加剧烈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玄关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来了。”
仗助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玄关,透过猫眼确认了外面那道高大的白色身影后,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承太郎正站在门口,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甚至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迅速扫过仗助全身,确认他无恙,然后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立刻锁定在他怀中那个正在剧烈晃动的玻璃瓶上。
里面的浅蓝色替身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不再是之前那种嚣张的冲撞,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焦躁、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缝隙的逃窜状态,像一团被投入沸水的活物,疯狂地变换着形状冲击着玻璃壁。
“真是够了……”承太郎低叹一声,语气带着“果然如此”的冷峻,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利落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内外,“就是这东西?”
“对,就是它。刚才钻进老妈咖啡里的那个。”仗助连忙说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它从刚才开始就特别躁动,你看。”
承太郎没有立刻去接罐子,而是冷静地观察着。
那液态替身似乎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或者说,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逃跑”这一件事上了。
它时而凝聚成尖刺状猛戳瓶盖缝隙,时而摊成极薄的膜状试图从玻璃与底座的接合处渗漏,甚至尝试用高频振动来试探玻璃的共振频率,动作间充满了绝望般的急迫,丝毫没有之前挑衅仗助时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纯粹的惊惶。
“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容器表面。”承太郎冷静地指示道,同时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巧的金属监测盒,似乎想先采集一些数据。
然而,就在仗助稍微放松警惕,准备将罐子放在玄关柜上方便承太郎操作的一刹那——或许是承太郎的靠近带来了致命的压迫感,或许是这替身一直在等待力量松懈的瞬间——它猛地停止了所有杂乱无章的尝试,整个形体瞬间收缩、变薄,颜色也变得更加透明,如同被极限压缩的液体,紧紧贴附在玻璃罐内壁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烧制瑕疵点上。
然后,它以一种近乎“蒸发”的速度,沿着那微不足道的缺陷,像一抹没有实体的蓝色幽光,倏地渗了出来。
“什……?!”仗助只觉得手上一轻,眼睁睁看着那蓝色不是流出,而是如同被吸入缝隙般,瞬间从罐子底部消失了,紧接着就出现在柜子光洁的表面上,凝聚成一滩不断波动的水渍。
“不好!它要跑!”承太郎反应极快,几乎在替身渗出的同时,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白金之星]的力量蓄势待发,覆盖向那滩蓝色液体。
但那替身根本没有任何缠斗或反击的意图。
落地后的瞬间,它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水银,毫不犹豫地再次变形
纯粹为了增加逃生几率的策略性分化——一股细小的蓝色流束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刁钻的方向。
“它想从下面钻过去!”仗助吓得往后一跳,下意识就想召唤替身进行拦截。
“注意防御!”承太郎厉声喝道,洞察了其意图。
同时,他身后[白金之星]的身影一闪而逝,没有直接攻击替身本体,而是精准无比的一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那股流束前方的地板上。
咚地一声闷响,坚实的地板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强大的风压和震动硬生生逼停了那股蓝色的流束,它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滞,随即毫不犹豫地放弃这条路线,如同流水般一个急转,试图绕过[白金之星]的力量范围。
就这么一刹那的阻隔,那股水流经分裂开成另外两股更细小的,它们溅到墙角阴影和卫生间门缝之后成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这最后一股,在被[白金之星]彻底封堵去路后,它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上跃起溅开,又化作无数更加微小的蓝色液滴,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四散纷飞,大部分精准地射向了玄关地毯疏松的纤维边缘,眨眼间就渗透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白金之星]拳风过后细微的尘埃飘落声。
仗助抱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罐,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懊恼:“……就这么,跑了?它根本就没想跟我们打!”
承太郎缓缓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帽檐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仗助,又扫视着看似平静、实则可能隐藏着无数逃脱路线的房间,沉声道:“看来它、或者说操控它的本体,目的非常明确……逃跑,他在寻找机会。”承太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排水口、墙壁缝隙、地板接缝,“它利用了一切可能利用的微小通道,甚至不惜分裂自身来确保至少有一部分能成功逃脱……”
“不过据我所知替身还并没有可以从一个分裂为两个的情况,他大概率也受到自身反噬。”
“而这种纯粹的逃避性和对环境极致的利用……安杰罗,或者他的替身,比预想的更麻烦。”
承太郎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想要抬腕查看时间,制定下一步计划,但目光所及之处没看见熟悉的表盘。
他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显然因为早晨出门太过匆忙而遗落在了梅戴家的餐桌上。
承太郎没太在意,抬眼看向还拿着瓶子、一脸懊丧的仗助,“现在几点了?”
仗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客厅墙上的挂钟:“呃……七点半刚过。”
“七点半……”承太郎低声重复,帽檐下的目光快速思索着,“普通的抢劫案,替身暴露,操控的傀儡被制服,自身又被追击……安杰罗不是蠢货,短时间内应该会蛰伏起来,评估风险,不会立刻再次行动。”他冷静地分析着,目光重新聚焦在仗助身上,“你先照常去学校。”
“啊?去学校?”仗助有些错愕,“可是那家伙……”
“它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再次引起注意。”承太郎打断他,语气不由分说,“学校是公共场所,人员密集,他未必敢在那种环境下轻易动手。”
“至于你家,这里有我们两个在。”
“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保持警惕即可。详细的情况,以及接下来的应对方案,等你放学后再议。”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和梅戴确认一些事情。”
就在仗助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叮咚——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足以让神经紧绷的仗助又是一个激灵。
“又、又来了?!”仗助差点把怀里的空瓶子摔了,有点惊恐地看向门口,下意识地以为门外的是朋子,他赶紧推承太郎的后背把承太郎推上了二楼台阶上,语速极快地说道,“你你你——你先去二楼躲一下!不会是我老妈忘了带什么东西吧?”
承太郎明显不想顺从仗助的动作,他侧身躲过了仗助的推搡,虽然有些奇妙但他觉得门外的人不太可能是东方朋子。
等仗助反应过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上前一步,透过猫眼向外望去了。
在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周身那紧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势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然后承太郎直接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梅戴。
他匆匆赶来,浅蓝色的长发稍有几缕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额前和颈侧,脸颊因为快步行走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微促。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担忧,在看到开门的承太郎以及他身后探头探脑、拿着个空瓶子的仗助时,那担忧才稍稍褪去,化为一丝询问。
“承太郎……仗助?”梅戴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人,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最后目光落在仗助怀里的空瓶子上,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了然,“你们两个都,没事吧?那个替身呢?”
仗助一看到梅戴,像是看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立刻从承太郎身后钻了出来,有点哭丧着脸举起空瓶子:“先生!那个蓝色的家伙……它、它跑掉了。从这么小的缝里钻出去,咻一下就没了。”
梅戴闻言,浅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他看向承太郎,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详细情况。
承太郎对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侧身让出空间:“先进来再说。”
三人站在玄关处,气氛有些凝重。
仗助抱着空罐子,语速飞快地向梅戴解释刚才替身如何狡猾地分裂逃脱,承太郎则抱着手臂站在墙边,偶尔言简意赅地补充关键点,帽檐下的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梅戴听着仗助的描述,眉头微蹙,浅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思索。
“能如此灵活地利用微观缝隙,并且果断自损八百地分裂自保……这个替身的‘生存’优先级非常高,操控它的本体也异常谨慎。”他轻声分析道,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耳后的皮肤。
就在他们简单交换完情报,承太郎正准备开口说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今早的第三个门铃响了起来。
“仗助——!来开门,我忘记带钥匙了!”
朋子那带着些许不耐和急切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伴随着几下略显用力的敲门和门铃声。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玄关处刚刚建立起的一点严肃气氛炸得粉碎。
“哇啊啊是老妈!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仗助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空瓶子差点再次脱手。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扭头看向承太郎,脸上写满了“绝对不能被发现”的恐慌。
“完了完了!承太郎先生,你快、快上二楼躲一下!随便找个房间,衣柜也行!”仗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再次试图把高大如山岳的承太郎往楼梯方向推,但后者这次更纹丝不动了,只是用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认真的吗”。
“不行,我不能让她看到你!求你了!”仗助急得满头大汗,听着门外母亲催促声越来越急,简直要哭出来了。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转向梅戴,大概是准确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哀求:“德拉梅尔先生!帮帮我!拜托您让他上楼躲一下,就一会儿!我求您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又看了一眼门外,深知让朋子看到承太郎可能引发的复杂局面。
他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
梅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还在试图推动承太郎的仗助的肩膀,温声道:“仗助,你先冷静,去给朋子女士开门,别让她等急了起疑。去吧。”
仗助如同得到特赦,感激地看了梅戴一眼,又紧张地瞥了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的承太郎,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转身朝门口挪去,嘴里高声应着:“来了来了!老妈你别急,我这就来!”
在仗助磨磨蹭蹭走向门口的这几秒宝贵间隙里,梅戴转向承太郎,微微仰起头,看着承太郎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
“承太郎,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朋子女士的情绪需要稳定,突然见到你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这会影响我们后续对安杰罗的调查……为了大局,只好请空条先生配合一下了,好么?”
承太郎的眉头蹙起,显然极其不情愿这种“躲藏”的行为,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但梅戴的话确实切中了要害——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
既然都被他拜托了的话,再执拗下去也不太妥当了。
第13章 在杜王町拯救公主的日子
第十三章
他深邃的目光与梅戴平静却坚定的视线对峙了短暂的一秒,就在仗助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即将拧开的那一刻——
“好。”承太郎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他没等梅戴再说第二句,转身迈开腿,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无声却迅捷地踏上了楼梯,高大的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转角阴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梅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左耳后那黯蓝色的光芒微微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其实他刚才也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几乎就在同时,仗助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老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外的朋子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一脸疑惑地看着表情有些僵硬的儿子:“还说呢,街角那家店根本没有卖什么培养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店员说或许透明小盒子会有用,我就勉强买了两个——”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弯腰换鞋,目光扫过站在玄关里面的梅戴,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啊啦,德拉梅尔先生,您也来了?是来找仗助的吗?”
“晨安,朋子女士。”面对朋子带着笑意的疑问,梅戴迅速收敛了方才与哄承太郎上楼时候的表情,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惯有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楼梯方向前,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流畅,仿佛早有此计划,“是的,我正好顺路过来,想和仗助确认一下昨天学校课业上的一点小问题。”
“课业?哦,他早上倒是和我说过……”朋子换好拖鞋,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梅戴,又看向自己眼神飘忽的儿子,“仗助,你什么时候对学习这么上心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深处依旧存着一丝疑虑,毕竟儿子刚才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仗助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露馅,连忙顺着梅戴的话头往下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是、是啊,就是那个……自然科学,那个黏菌其实是海洋黏菌的一种……对,德拉梅尔先生在这方面不是有点了解么,我有个关于……关于趋光的问题不太明白,所以就请教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手里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个空瓶子。
朋子的目光果然被那个空瓶子吸引了,她走近几步,想看清楚一点:“你还在抱着这个瓶子?里面的……‘粘菌’呢?”
仗助吓得差点把瓶子藏到身后,梅戴却适时地、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从仗助手中接过了那个空瓶子,动作流畅得像是在传递一件普通物品似的。
他微笑着说:“这个样本有些活性不足,刚才在观察的时候接触空气太久,已经死亡了。正好我等会要出去处理一下,免得留下异味。”
朋子微微蹙眉,正想继续问点什么,那句话就被仗助提前噎在喉咙里面了。
“老妈你别管那个,我要迟到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又带着梅戴往门口走,“德拉梅尔先生,我们快走吧。”
朋子看着儿子那副明显想蒙混过关的样子,又看了看一旁始终保持着温和微笑、却让人觉得可靠的梅戴,虽然满腹疑窦,但眼看上学时间确实快到了,也不好再深究。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仗助,放学之后早点回来!”
“知道了老妈!”仗助如蒙大赦,几乎是拉着梅戴的手腕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两人快步走出院子,直到拐过街角,确认朋子看不到之后,才同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仗助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差点就被老妈发现了!谢谢您啊,德拉梅尔先生,要不是您反应快……”
梅戴无奈地勾勾唇角然后微微摇头,浅蓝色的发丝在晨风中轻拂:“没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承太郎。”
他看向仗助家二楼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让他一直憋屈地躲在别人家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仗助也立刻想起了这茬,他一拍脑袋,赶紧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塞到梅戴手里:“对了!这个给您。”他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老妈等会儿大概七点三十五就会出门去上班了。我爷爷是警察,他值夜班,要到七点四十五才会交班到家,这一段时间家里是没人的……虽然时间有点紧迫,但只有这时候能让承太郎先生出来了。”
他指了指钥匙,继续嘱托道,然后梅戴看见仗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后怕的表情:“等我老妈一走,就麻烦您用这个钥匙开门进去,把承太郎先生‘救’出来吧!”
梅戴握紧手中尚带少年手心温度的钥匙,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好的。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去学校吧,路上要小心点。”
“嗯,那就拜托了。”仗助郑重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这才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那个精心打理的发型在晨光中随着他的跑动一跳一跳。
梅戴看着仗助跑远,将钥匙小心收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着痕迹地退到街道对面一株枝叶茂盛的树后,借着树干的遮挡,目光静静落在东方家的门窗上,如同一个耐心的守望者,等待着朋子离开,以及……接应那位被迫“囚禁”在二楼的男人。
梅戴在树荫下并未等待太久。
约莫两分钟后,他便看到东方朋子拎着手提包,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家,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显然是赶着去上班了。
梅戴又耐心地多等了片刻,确认朋子没有折返,周围也无异常动静后,才从树后走出,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用仗助交给他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东方家的大门。
屋内一片安静,与方才的鸡飞狗跳截然不同。
梅戴反手关好门,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踏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
他没有挨个房间寻找,而是凭借一种直觉,走向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看起来像是主卧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些,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最终落在了靠墙的那个深色木质衣柜上。
梅戴走过去,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衣柜的黄铜把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承太郎果然在里面。
他没有像寻常躲藏的人那样蜷缩着,而是依旧身姿挺拔地站着,只是那顶白色的帽子被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用手指捏着帽檐,同样是白色的风衣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柜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承太郎硬朗的侧脸轮廓,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明确昭示着主人此刻极其不悦的心情。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浅绿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来,在看到是梅戴时,那锐利稍稍收敛,但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丝毫没有减弱。
“真是够了……”他率先发出了一声意味复杂、充满了“这都什么事”的叹息。
梅戴看着他这副与衣柜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屈居于此的憋闷样子,浅蓝色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化为温和的安抚。
他没有说什么“出来吧”之类的废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空间,然后用一种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轻柔的语气说道:“辛苦你了,承太郎。仗助已经去上学了,朋子女士也出门了,现在安全了。”
他顿了顿,看着承太郎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放软了些声音补充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一直待在衣柜里,想必很不舒服。”
承太郎没动,只是又捏了捏手里的帽子,语气硬邦邦地:“那家伙……”
“它的本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从长计议。”梅戴耐心地接过话头,声音如同舒缓的溪流,一点点抚平了他无形的焦躁,“而且,一直留在这里,万一东方良平先生提前回来,解释起来会更麻烦,不是吗?”
他提到了仗助的祖父,显然戳中了承太郎同样不想面对更多复杂家庭局面的心思。
承太郎沉默了几秒,终于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算是妥协了。
他弯腰从衣柜里迈了出来,高大的身影重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好像连空气都流通了不少。
承太郎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风衣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表情。
梅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知道他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而已。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该离开了。
“走吧。”承太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压抑的火气,顺着梅戴的指引率先朝楼下走去。
梅戴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衣柜门,将这段不太光彩的“黑历史”关在了里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来到玄关。
梅戴细心地将钥匙放在鞋柜上显眼的位置,确保仗助回家后能轻易找到,然后在两人离开的时候关上了门,还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是否锁紧了。
临走之前,梅戴看了一眼挂在仗助家客厅里的挂钟。
七点四十一。
走在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承太郎依旧沉默,但步伐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梅戴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他挺拔而带着点冷硬意味的背影,主动挑起了话题,声音温和:“虽然过程有些……意外,但至少我们确认了那个替身的部分能力和行为模式。它畏惧你,善于利用环境逃遁,并且其本体安杰罗非常谨慎。这为我们接下来的追踪提供了方向呢。”
承太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梅戴也不在意,继续用他特有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语调说道:“而且,仗助那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但关键时刻很可靠啊,不是吗?他成功逼出了那个替身,还记住了你提醒的要点。”
提到仗助,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又一句低沉的:“哦……”
不过,这次叹息里的无奈,似乎多过了不悦。
梅戴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不再多说。
他知道,对于承太郎而言,这种程度的安抚就已经足够了。
回梅戴公寓的路并不远,两人并肩而行,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街道上。
话题始终围绕着安杰罗和他那个“潜力十足”的替身。
“……液态,可分裂,对微观缝隙的极致利用——虽然‘分裂’这一项能力已经确认为只是一个‘舍小保大’的技能。”梅戴沉吟着,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与其说是攻击型替身,不如说是极致的渗透与侦察型。它甚至能通过液体媒介直接完成附身,这种‘传递’方式非常罕见。”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沉稳,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啊。本体安杰罗很可能根本不需要亲临现场进行远程操控,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你看到的只是它探出的信子一样。”
“确实,寻找本体是关键。”梅戴点头赞同,“但它的警惕性极高,这次打草惊蛇,再想引它出来恐怕不容易。”
他们就这样一边交换着意见,一边走到了梅戴公寓的门口。
梅戴拿出钥匙开门,在推开房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面色有些严肃的承太郎,海水一样的眼睛里漾起一丝难得狡黠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情景,真的很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去解救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呢。”
他微微歪头,笑容加深,带着点自得的意味:“当然,我就是那个王子啦。”
承太郎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梅戴那明显因为顺利“解救”了他而心情颇好的样子,和他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对上了一秒。
有点出乎梅戴意料的是,承太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反驳一句“无聊”,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像是懒得计较这种幼稚的比喻,随即移开视线,率先迈步走进了公寓,算是默认了梅戴这小小的“胜利”。
梅戴看着他略显别扭却默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也跟着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两人都待在梅戴的公寓里。
承太郎借用梅戴的书桌和Spw提供的便携设备,进一步整理和分析已知的关于安杰罗的情报,试图找出其行为模式或可能的藏身之处。
梅戴则在一旁翻阅着一些海洋声学资料,偶尔就替身的某些特性提出自己的见解,或是为承太郎泡上一杯舒缓神经的花草茶。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阳光透过窗户缓缓移动,将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这种平静与专注,暂时驱散了清晨的紧张和不安。
当时钟的指针渐渐指向下午放学时分,承太郎合上了面前的设备,站起身。
“快到时间了。”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梅戴也放下手中的资料,点了点头:“嗯,去接一下仗助吧。有些事,确实需要我们一起商量了。”
两人再次一同出门,朝着葡萄丘高中的方向走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校门。
仗助出门的时候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树下的承太郎和梅戴,他快步跑了过去,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当前局面的担忧。
“承太郎先生,德拉梅尔先生!”仗助跑到他们面前,喘了口气,话里的意思清晰可见,“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个蓝色的家伙盯上我家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家里还有我老妈和爷爷在。”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梅戴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店面:“去那里坐坐吧,可以慢慢商量。”
三人没有走远,就顺着梅戴指着的方向,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相对安静的家庭餐馆,在角落的卡座坐了下来。
点了些简单的饮料后,话题很快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如何确保东方朋子和东方良平在安杰罗被解决前的安全。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情……”仗助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可乐,眉头拧成了疙瘩,“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们有危险的替身使者盯上我们家了吧?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而且我也不想把他们卷进来。”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是不让他们离开家,那个蓝色的混蛋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从水管里冒出来。”
承太郎抱着手臂靠在卡座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必须让他们暂时离开杜王町,至少一周。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
理由?
仗助抓了抓后脑勺,他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好理由让固执的爷爷和精明的老妈同时离家一周呢?
就在仗助冥思苦想之际,坐在他对面的梅戴却微微偏了偏头,深蓝色的眼眸眨了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回忆和些许不确定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如果是需要一个让家人无法拒绝的、短期离家的‘理由’的话,”梅戴的声音温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我好像……有个好办法。”
仗助和承太郎同时看向他。
第14章 在杜王町备战的日子
第十四章
看着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自己的脸上,于是梅戴在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质感厚重的皮质卡包。
他打开卡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叠印刷精美、泛着珠光光泽的烫金纹路卡片,粗略一看,大概有二十多张。
仗助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每张卡片上都印着不同国家的风景图案和优雅的字体,而因为外文太多,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上面写着的日文,是“日本·顶级温泉御宿‘离之宫’”的字样。
“这是……?”仗助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这个,”梅戴将卡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微笑着,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券票,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飘忽,“‘全球顶级休闲体验券’?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每一张券都可以兑换一次为期七天的、全包式的顶级度假行程。”
“目的地任选,涵盖全球各地的奢华酒店、高级会所或者私人岛屿还有世界级景点……嗯,肯定也包含日本的项目吧,比如顶奢温泉旅馆之类的?”他随意地拿起来一张印着樱花和富士山的卡片,稍微辨认了一下,然后勉强说道,“环境幽静,服务周到,非常适合放松和暂时远离喧嚣。喔,还会配套私人导游。”
仗助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也拿起一张印着埃菲尔铁塔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他不认识的法文和精美的图案,感觉这东西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德拉梅尔先生,您、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度、度假券,听起来就好厉害……这一张大概要多少钱啊?”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见多识广的承太郎。
承太郎伸手拿过梅戴手里的卡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和细微的防伪标识,他对于Spw的运作方式和这种奢侈品的价值显然比仗助清楚得多了。
“按照上面标注的服务标准和合作品牌来看,只按照市场价……一张这样的7天体验券,保守估计,价值在四百二十万日元左右。”承太郎挑了挑眉,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冷静的估算,然后他又把卡片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一下,然后淡淡补充道,“居然还是‘离之宫’的项目吗。那个很有名的汤泉酒店的顶配套房,还挺难订的。”
“四、四百二十万?!日元!”仗助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多,引得旁边桌的客人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猛地扭头看向梅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张就四百二十万?您这里有多少张?”
他低头去数桌子上摊着的卡片,越数越心惊:“二、二十四张?!那岂不是……我的老天——这些小卡片加起来都得有一亿多了!!您,您哪来的这么多啊?”
面对仗助连珠炮似的震惊,梅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垂下眼帘,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胸前的浅蓝色发梢,语气变得更加含糊,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嘛……其实,我任职的那个机构,嗯……确实是比较富裕的机构。这些算是长期服务的累积福利?从我正式加入开始,大概……每年都会发两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只不过我一直都对旅行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而且之前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所以这十二年里就一直攒着,都没用过……”
每年两张,攒了十二年……
仗助张大了嘴巴,看着桌上那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卡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质温和、似乎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的研究员先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知道梅戴身份特殊、也知道梅戴从来不缺钱,但没想到能到这种随手拿出价值上亿日元的旅游券当道具的程度……
不过“十二年”这样的数字让承太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自然想起了梅戴那漫长的休眠与康复期。
这与其说是福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补偿和让梅戴放松身心、却始终被搁置的关怀。
不过想太多对现状也没什么用,而且承太郎对于梅戴这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豪横”已经见怪不怪,他更关注实际解决方案。
他拿起一张卡片,仔细看了看:“行程可以自主选择时间和地点,全程保密性和安全性都很高,而且内部自然会有人负责协调和保障。用这个作为理由,让朋子女士和良平警部补去享受一个‘突然抽中的豪华温泉之旅’,合情合理,而且他们很难拒绝。”
仗助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觉得这礼物过于贵重,但眼下好像确实没有比这更完美、更不引人怀疑的办法了……
既能确保家人安全,又能让他们得到真正的放松和享受。
“我、我知道了。就用……这个吧,我会想办法让老妈和爷爷相信他们是运气爆棚‘中奖’了。”仗助点头,下定了决心,然后郑重地向梅戴道谢,“真是太感谢您了,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微笑着摇摇头:“能派上用场就好。”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安心,“那么,计划就这样定了。在我们将安杰罗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前,就先请朋子女士和良平先生去享受一段难得的假期好了。”
于是,在价值近亿日元的攻势下产生的计划就这样在家庭餐馆的角落里悄然定了下来。
梅戴不知道多少次庆幸于一些Spw在背后悄无声息的技术支持了,甚至能让中奖信息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仗助那边,凭借着那张价值不菲的温泉旅行券,以及他精心编排的抽奖故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母亲朋子和祖父良平送上了前往着名温泉胜地的豪华列车。
两位长辈虽然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幸运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面对仗助信誓旦旦的保证,最终还是满怀惊喜和疑惑地开始了为期七天的度假。
临行前,朋子自然是千叮万嘱,让仗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定要锁好门窗务必小心。
现在的东方家里就只剩下仗助……以及暂时借住于此的承太郎和梅戴。
空下来的房子,瞬间变成了潜在的战场。
三人没有丝毫懈怠,立刻开始着手布置。
承太郎检查和加固了所有门窗的锁具,尤其是通往地下室和管道井的区域。
仗助则按照承太郎的指示,跑去附近的超市,大手笔地采购了整整几大箱不同品牌的瓶装饮用水和饮料,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无需用水冲泡就能直接食用的便携食品。
“听着,”承太郎看着仗助将最后一箱水搬进厨房,严肃地告诫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彻底打败安杰罗,除了罐装或瓶装饮料跟食物以外都不要碰,那太危险了。饮用、清洗,哪怕是洗手……任何进入、接触你的液体,都必须是确认安全的。”
仗助看着快堆成小山的瓶装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连刷牙也用矿泉水。”
梅戴则更细致地检查了房屋内的所有水管接口、地漏和排水口,顺便把承太郎已经拧紧的水龙头又拧了一遍。
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个曾经被当做逃脱路径之一的地漏,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其实,”梅戴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有些清晰,“如果使用寂静同化,展开一个足够范围的静音结界,理论上可以极大程度地压制环境中流动介质的波动,甚至可能通过声波的反馈,精准定位到那个依靠液态隐匿的替身……”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了。
自从住进仗助家,梅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用这种带着分析和试探的语气,向承太郎提及使用能力的可能性。
承太郎正在检查客厅的窗户插销,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声音果断地否决:“不行。”
梅戴转过身,看向承太郎挺拔而带着拒绝意味的背影,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恳求:“承太郎,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但只是展开领域进行侦测,精细操控的话,对左耳的负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是目前最快找出它的方法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承太郎打断他,终于回过头,语气淡淡的,但那态度还是让梅戴有点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你和[圣杯]之间感官链接的不稳定是事实。任何形式的能力使用,尤其是在你身体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都可能加剧,还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风险太高。”
他走到梅戴面前,微微低着头地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我们需要的是稳妥地解决敌人,而不是在解决敌人之前,先折损我们自己的人。耐心点,梅戴。它会按捺不住的。”
梅戴对上承太郎那双不容妥协的浅绿色眼睛,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他微微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左耳后那黯蓝色的光芒似乎也随着他的情绪低落而黯淡了些许。
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怎么坚持了:“……好吧。”
在梅戴不再坚持使用能力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只有承太郎翻动资料和仗助偶尔检查门窗的细微声响。
梅戴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坐在沙发上的仗助,忽然在他嘴角附近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非常淡、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影错觉。
“仗助,”梅戴温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对应位置,“你这里……是之前留下的伤吗?”
仗助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个地方,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倒是很坦然:“啊,这个啊。是上次被承太郎先生揍的。”他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承太郎。
承太郎从资料上抬起眼皮,看了仗助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梅戴微微蹙眉,带着些许不解看向仗助,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记得承太郎说过你的替身拥有修复的能力,为什么……”
仗助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之前的些许跳脱收敛了些,他摇了摇头:“不行。我的‘修复’能力,没办法用在自己身上。如果是别人的伤,或者被破坏的物品,我都能修好……不过我自己不行。”
这时,承太郎放下了手中的资料,身体微微前倾,帽檐下的浅绿色眼睛看向仗助,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现实的问题:“如果它跑进你的身体里面,然后从你身体内部,比如说,咬破你的心脏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空气瞬间凝固。
仗助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因为提到安杰罗企图伤害母亲而浮现出清晰的怒意,他握了握拳,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我会死吧。毫无疑问。”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承太郎,“如果真被他用那种方式跑进去了……那就是我输了,彻底的。”
这坦诚而沉重的回答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梅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已清楚知晓战斗残酷的少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试图打破这过于紧绷的氛围:“好了,先别想那么极端的情况。稍微放松一下吧,一直紧绷着神经也不是办法……”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的收音机旁,一边伸手去调频道,一边嘀咕着:“听听广播怎么样?我记得杜王町的广播电台有时候会放一些不错的音乐……”
就在梅戴刚起身,走向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微微弯腰准备调试旋钮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承太郎和仗助之间的对话在短暂的停顿后,却又自然地延续了下去,只不过换了一个话题。
承太郎将目光从手中的资料上抬起,越过纸张的上缘,落在对面有些坐立不安的仗助身上。
他深邃的浅绿色眼眸带着一种思索的意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的替身,有名字吗?”
仗助正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玩,听到这话明显一怔,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松开拉链,抬手挠了挠自己那头蓬松的飞机头,把几根原本翘了起来的不听话发丝用手梳理了回去:“名字?这个……”他歪着头,露出回忆的表情,“从四岁它出现到现在,我还真没怎么认真想过要给它取个固定的名字。平时……也就随便在心里叫叫。”
“还是取一个比较好。”承太郎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将目光重新落回资料上,只是随口一提似的,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实际的考量,“战斗中,需要明确指令或者沟通时,有个特定的称呼会更方便。”
“嗯……说得也是,让我想想啊……”仗助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趣,他的身体坐正了些,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睛开始闪闪发亮,显然思维已经活跃起来。
很快,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兴奋和自得的灿烂笑容,身体前倾,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语气,清晰而快速地提议道:“那就叫‘超级无敌忍者·惊破天豪华升级版’!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超有气势、超厉害吧,肯定一下子就能震慑住敌人的那种。”
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这个绝妙的名字非常满意,然后仗助有点期待地看向承太郎。
承太郎翻动资料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沉默了两秒后,承太郎才翻到了下一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简短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否决:
“……驳回。”
就在这时,梅戴终于调到了一个频道。
他运气似乎不太好,收音机里猛地爆发出一个摇滚乐队强劲的电吉他第一个和弦和密集的鼓点,声音突兀而炸裂。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浑身一颤,左耳后的皮肤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麻感。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伸手,将音量旋钮猛地向左拧了好几圈,直到那吵闹的音乐声变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布般微弱,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耳。
幸好,电台播放的这首曲子在最初炸裂的开场后,节奏逐渐变得缓和流畅起来,不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轰鸣了。
承太郎的目光从梅戴略显尴尬的侧脸和那只无意识护住左耳的手上扫过,随即又落回收音机。
他听着里面传出的、虽然被调小但依旧清晰的旋律和主唱沙哑的嗓音,随意地跟着某个重复的歌词片段念了出来:“‘crazy diamond’……阴影错觉。”他顿了顿,看向仗助,“就叫这个?”
仗助显然没听过这首歌也不知道这个词组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单纯从字面意思理解,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疯狂钻石吗?听起来感觉也还不错,有种又强又闪亮的感觉。”
承太郎看着仗助那副完全没理解专有名词、只是觉得名字酷就接受的样子,也懒得再多做解释和争辩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资料,淡淡地应了一声:“……随你吧。”
这样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而在安杰罗被引出并解决之前,承太郎和梅戴都会暂时借住在仗助家。
三个人轮流守夜,保持警惕,所有的生活用水严格使用瓶装产品,尽可能地减少任何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等待是煎熬的。
安杰罗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不过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死死地盯着这栋房子,等待着他们松懈,等待着那个一击必杀,或者至少是能够再次附身的机会。
第15章 在杜王町下室内雨的日子
第十五章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三天后。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东方家外的草地上,承太郎和梅戴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略显模糊的脚印,痕迹很新,就印在靠近房屋基脚的潮湿泥土上。
“竟然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来察看我们的情况。”承太郎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然后抬头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 情况,说道,“可这都三天了,却没采取任何行动。那家伙,到底在等什么……”
他的低语被渐渐响起的“淅淅沥沥”声打断。
冰凉的雨点开始从天而降,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打湿了干燥的地面,也有些淋湿了毫无防备的两人。
梅戴立刻从随身带着的提包里拿出一把素色的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举过头顶,同时也将承太郎罩入伞下。
雨水敲击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承太郎,先回屋里去吧。”梅戴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提醒道,“雨下大了,在外面容易被淋湿的。”
承太郎依言站起身,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目光扫过被雨幕笼罩的庭院,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下雨了……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转向身旁正准备举伞往回走的梅戴,在他的视野里,梅戴转身的动作被无限拉长、放缓。
承太郎清晰地看到,几缕被雨水打湿、贴在梅戴鬓角和后颈的浅蓝色发丝上,似乎附着了一些极其微小的、与雨水几乎融为一体的、更加“凝实”的蓝色液滴。
它正顺着发丝的走向,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般,悄无声息地试图向梅戴的衣领下方、皮肤裸露的区域蠕动。
“梅戴!别动!”
承太郎的厉喝与行动几乎同步。
他甚至来不及召唤[白金之星]完全显现,只是凭借着心意相通的极致速度,一道紫色的虚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梅戴脑后,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毫厘之差,几乎是擦着梅戴浅蓝色的发梢猛地挥过。
欧拉!!
咻——啪!
拳风过处,那些企图依附的蓝色液滴被精准无比地从中剥离、打散,如同被无形之力震飞的露珠,混合着雨水,被猛地掼向不远处的墙壁。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部,但他立刻明白了承太郎的意图,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与墙壁方向拉开距离。
那团被[白金之星]拳风震飞的蓝色液体在撞击墙壁的瞬间,如同有弹性的胶质般摊开、凝聚,迅速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液态的替身形态。
它像一滩水渍般牢牢吸附在墙壁上,扭曲的“面部”转向承太郎,发出了带着诧异和恍然的、非人的声音:“怎么……想说怎么有奇怪的家伙在,原来你也是替身使者啊?反应倒是快得惊人。”
梅戴这时才完全看清墙上的东西,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布满寒意,他顺着承太郎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那个浅蓝色的替身。
那替身注意到了梅戴冰冷的目光,像是发现了新物种,喃喃低语:“哦,看来这位……也是咯?” 它似乎并不在意目标的多少,语气转而变得得意而阴冷,“算了,也没差。我一直在等这一刻到来呢……等这场雨。”
它伸出液态的触手,拍了拍湿漉漉的墙壁,宣布着它的胜利:“这个房子,连同外面的这片区域,现在都已经是我的了!下雨了,你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话音未落,它不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融,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瞬间就渗透进了墙壁与窗户框之间的细小缝隙,消失在了房屋内部。
承太郎和梅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决绝。
“走!”
承太郎低喝一声,不再顾及越来越大的雨势,率先如同猎豹般冲向房屋门口。
梅戴也立刻收起伞,紧随其后。
两人冲进屋内,反手关上大门,却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和声音所震慑。
哗啦啦——
屋子里回荡着嘈杂的水声。
只见厨房、卫生间、甚至客厅旁边盥洗室的所有水龙头,不知何时全部被拧到了最大,冰冷和温热的水流汹涌而出,肆意冲刷着水槽,溅起大片水花,有些已经漫延到了地板上。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厨房的煤气灶上,一个水壶正发出尖锐的呼啸,壶盖被沸腾的水汽顶得不停跳动,浓郁的白色水蒸气如同失控的云雾,不断从壶嘴和边缘喷涌而出,几乎笼罩了整个厨房区域,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水煮开了……也把水龙头转开了。”仗助看着这堪称水患现场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皱起眉,开口说道。
“安杰罗的替身跑进这房子里来了,之前他不是在等你喝水,而是在等下雨。”承太郎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混乱的空间,声音冷静地说道,这样的话引起了仗助的注意,他转头盯着承太郎看向烧在灶台上的水壶的脸,“他的替身可以在雨中,不对,是可以在液体当中自由移动。”
“既然是液体——那沸腾产生的水蒸气,也是它能够利用的媒介?”梅戴语速飞快地开口,然而他的猜想也立即得到了认证。
就在仗助因为距离灶台最近,背对着轰鸣的水壶的时候,弥漫在厨房空中、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水蒸气,仿佛被揉捏着,其中一部分以惊人的速度骤然收缩、凝聚。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团模糊的、由无数微小水珠构成的、带着浅蓝色调的雾气状人形,就在仗助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骤然成型。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般的眼睛和一张裂开的嘴,带着森然的恶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扑向仗助的口鼻,企图顺着他的呼吸,钻入他的体内。
“仗助!快闭气,它变成蒸汽了!”梅戴的警告声几乎与那雾气替身的动作同步响起。
仗助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汗毛倒竖,但连日的警惕让他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猛地屏住呼吸,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疯狂钻石]——”
粉色的替身瞬间浮现,携着一个玻璃瓶,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向那团雾气的同时把瓶子捏碎,在快速的连打之下,拳风穿过,大部分雾气只是被暂时打散,如同真正的蒸汽般四溢开来,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那瓶子又复原,理所当然地没抓到那个变成了雾气的替身。
雾气散开,虽然没有抓到,但还是暂时逼退了它,仗助握着完好无损的玻璃瓶,凉凉地开口:“这家伙还挺great的嘛……没办法把它关进瓶子里去了。”
梅戴看着弥漫在厨房里、几乎无处不在的浓郁水蒸气,深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凝重,他立刻出声警示:“别靠近这些水蒸气,吸入体内就糟了,我们先离开厨房这个区域。”
仗助闻言,却扁了扁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烦躁的别扭神情,他挪开视线,没有立刻行动,反而低声开口,语气沉重:“其实关于这一点……看来就算离开这里,恐怕也没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滴冰凉的液体“滴答滴答”地从天花板上落下,砸在厨房已经有些湿滑的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承太郎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天花板上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洇湿痕迹。
雨水正顺着某些破损处,缓慢但持续地渗透进来。
仗助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十分不爽的火气:“安杰罗那家伙……恐怕早就偷偷在屋顶上开了好几个洞了吧?二楼的情况当然更不用说,肯定更严重。现在出去外面……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更是它的地盘……”他握紧了拳头,即使身处如此不利的境地,依旧忍不住用上了独特的口头禅,“这可真是……太great了啊……”
尽管意识到整个房子都可能已经沦为水汽牢笼,三人还是决定先撤离蒸汽最浓的厨房。
然而,当他们退到走廊时,心再次沉了下去——走廊里同样弥漫着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水蒸气,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不安的闷热感。
承太郎眸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二话不说,快步冲向卫生间。
果然,洗手台的水龙头也被拧到了最大,冷水哗哗地流淌着,他没有停留,立刻转身又冲向浴室。
梅戴见状,转头对仗助说道:“尽可能把能看到的花洒和水龙头全都关上,减少水蒸气的来源。”
仗助点点头,立刻行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承太郎已经一把拉开了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预料之中的景象——淋浴的花洒正喷吐着灼热的水流,热水撞击在瓷砖地面和浴缸壁上,激起大片白茫茫的水蒸气,让整个浴室如同桑拿房一样。
而就在那翻涌的蒸汽之中,熟悉的浅蓝色轮廓再次若隐若现地凝聚,带着森冷的恶意,似乎正准备向闯入者发起袭击。
承太郎眼神一冷,反应快如闪电,他根本没有给对方成型扑过来的机会,几乎是看清情况的瞬间,就猛地向后撤步,同时砰一声用力带上了浴室门,将那片危险的水蒸气连同其中隐匿的替身,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门板合拢的巨响在充斥着水声的房子里回荡,暂时的危机被阻隔,但谁都明白,这仅仅是权宜之计。
敌人如同无形的流水,已经渗透了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而他们就被困在了这样一个正在不断注水的密封罐子里。
承太郎退出浴室,眉头紧锁地回到同样面色不太好的梅戴和仗助身边。
屋外雨声哗啦,屋内水声淅沥,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可以自由渗入并利用水中移动的能力,竟然能如此可怕又狡猾地发动攻击……”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分析意味,他环顾着这间仿佛每个角落都潜伏着危机的房子,“这家伙的脑筋,非常好。他充分利用了环境和自身特性的每一分优势……”
嗤——
一团浓郁的水蒸气突然从客厅窗帘后方涌出,迅速凝聚成模糊的蓝色人形,张开雾气构成的臂膀,悄无声息地扑向背对窗帘的仗助。
“[白金之星]——”
紫色的[白金之星]在承太郎心意微动间已然显现。
它甚至不需要完全转身,只是精准无比地一记手刀横切,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瞬间将那团雾气打散,使其重新化为无害的水珠,溅湿了窗帘。
啪嗒。
紧接着,走廊天花板上一滴即将坠落的雨水在半空中骤然变形,拉长成一根细长、尖锐的蓝色水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下方梅戴的头顶。
欧拉!
那健硕的残影后发先至,拳头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上轰出,并非直接击中水刺,而是以极致的控制力,用拳风精准地将其震偏了方向。
“嗖”地一声,水刺擦着梅戴的肩膀掠过,钉入地板,瞬间又融成一滩快速流动的液体,钻入了地板缝隙。
“小心地面。”梅戴低呼一声,只见那滩液体从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地板接缝中重新渗出,如同有生命的溪流,迅速蔓延向三人的脚踝,试图缠绕束缚。
这一次,[白金之星]双拳齐出,以快到极致的速度和精密度,像高速运转的螺旋桨叶片般在液体流经的路径前方快速挥动。
强大的风压和精准的打击点,将那企图靠近的液体“推”了回去,迫使它改变方向,流向了远处的墙角。
攻击接踵而至,形态变幻莫测。
然而,无论它的形态是气态、液态,无论它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发起攻击,速度更快、精度更高的[白金之星]总是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需要它的位置。
或拳、或掌、或指,每一次拦截都精准无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不给对方任何附着或渗透的机会,又不会因为力量过猛而过度破坏房屋结构或将液体打得四处飞溅,造成更大的污染区域。
屋内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那难缠的替身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但[白金之星]化作了最坚固的移动壁垒,将一切威胁拒之门外。
空气因为替身的高速运动而发出尖锐的嘶鸣,水花、雾气在一次次的交锋中不断迸散又凝聚。
承太郎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神冷静自持,身体随着[白金之星]的动作微微调整着角度,游刃有余地指挥着这场防御战。
梅戴和仗助则站在承太郎的附近,两个人都知道,只要[白金之星]还在,这密集的骚扰就无法伤害到他们。
但同样,如果找不到破局之法,这种被动防御终有疏漏的一刻。
压力,在持续累积。
大概是耗了不少体力还在承太郎这里找不到突破口,又或是改变了策略,那无处不在的浅蓝色替身骤然停止了攻击。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流声和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短暂的喘息机会到来,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它停下了?” 仗助紧握着拳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弥漫的水汽。
“只是暂时的。”承太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仍在喷水的几个水龙头和空气中飘荡的稀薄水雾,“它在消耗我们的精力,或者……在准备更麻烦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和厨房方向,那里依旧是水汽的重灾区。
梅戴的状态还好,他只是擦了擦从脸上滑了下来的水珠,周围浓郁的蒸汽让氧气变得有些稀薄了,但比起持续的精神高度集,这点小困难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而言不太算得上是负担。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压着左耳后的皮肤,那里的黯蓝色光芒似乎因为周遭嘈杂混乱的水声而显得有些紊乱,微微闪烁着。
梅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耳中因各种声响混杂而产生的嗡鸣,沉声说道:“这样被动防御不是办法。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至少能暂时隔绝它的直接攻击,才能思考对策。”
他的目光落在连接客厅与潮湿走廊的那面墙壁上,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考量,随后梅戴轻轻笑了起来:“仗助,有什么想法吗?”
就在这时,仗助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顺着梅戴的视线看向那面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自信:“既然哪里都是水……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没水的地方。”
话音未落,不等承太郎和梅戴反应,仗助身边的[疯狂钻石]已然怒吼着出击。
嘟啦!
拳头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那面坚固的墙壁。
砖石和石膏板在强大的破坏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轰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碎屑纷飞,烟尘弥漫。
“客厅里没有固定的水源……”仗助深呼几口气,从那个洞里走进客厅,然后回头,看向还站在走廊里的两个人,[疯狂钻石]在他身后探出头。
他指着洞后相对干燥、只有少量从走廊飘入水汽的客厅说道:“快点过来这边,墙壁要恢复了哦。”
承太郎反应最快,他一把拉住梅戴的手腕,同时自己率先弯腰,利落地从破洞钻进了客厅说道:“走。”
梅戴被承太郎带着也立刻跟上。
在穿过破洞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深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和仍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眉头紧锁,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三人都进入客厅后,仗助面对着自己刚刚造成的破坏,[疯狂钻石]挥起拳头打向破损的墙壁。
随着仗助一声低喝,破碎的砖石如同时间倒流般飞速回溯、拼接、弥合,转眼之间,那面墙壁就恢复如初,像从未被破坏过一样,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细微粉尘。
第16章 在杜王町捉坏蛋的日子
第十六章
就在墙壁彻底复原,将水汽弥漫的走廊隔绝在外,三人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时——
嗡。
一阵低沉的机器运作声突兀地在相对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视线瞬间锁定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小边几上。
那里摆放着一个造型简约的空气加湿器。
此刻,加湿器的指示灯正亮着微光,出气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浓郁、细腻的白色水雾,而且方向正对着他们刚刚进入客厅的位置。
那水雾喷涌的速度和量远超平常,显然被动了手脚。
“空气加湿器!?”承太郎瞳孔一缩,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召唤[白金之星],腿就已经如同鞭子般迅猛抽出,带着破风声,精准地踢在边几的桌腿上。
哐当。
边几被整个踢翻,加湿器摔在地板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停止了工作。
然而,还是慢了一瞬。
就在加湿器被踢翻的前一刹那,那喷出的、异常浓郁的雾气之中,一抹浅蓝色的幽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凝聚、闪现。
它没有尝试攻击距离最近的承太郎,也没有选择侧方的梅戴,而是如同早已计算好一般,精准地扑向了刚刚修复完墙壁、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仗助。
“唔!”仗助只看到一抹蓝色在眼前急速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就感觉嘴唇上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浅蓝色的替身,竟然直接在他的嘴唇上瞬间具现化出一个小小的、液态的头部轮廓,带着计谋得逞的、扭曲的笑容。
“赢了!!!”非人的、带着尖锐杂音的狂喜呼喊,直接从仗助的唇上爆发出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它甚至没有立刻钻入,而是用那液态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仗助瞬间瞪大的、充满惊怒的双眼:“跟我想的一样啊,仗助!我就知道你会打穿墙壁到这个房间里来!”
话音未落,那贴在仗助唇上的液体不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如同找到了裂缝的水银,瞬间收缩、变形,顺着仗助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缝,一下子钻了进去。
“咕……”仗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闷响,他下意识地用手卡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靠近沙发靠背。
那替身的声音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继续用它那令人不适的腔调高声宣告:“无论是赛马还是考试的问题,只要情况如自己所预料的发生,人们大多都会像我这样呵呵笑个不停,有一种超——幸运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吧!!”
“仗助!”梅戴惊呼出声,上前一步,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担忧,想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仗助,但被仗助颤抖着手拒绝了。
“糟了。”承太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帽檐下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仗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沙发靠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搅动、横冲直撞,创造了许多痛楚。
承太郎想代替梅戴上前扶他,而梅戴也紧张地注视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却也都被仗助再次抬手拦住了。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仗助却有些勉强地抬起头,嘴角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抹混杂着痛苦与极度不屑的、近乎狂气的笑容。
“咳……安、安杰罗……” 他的声音因为体内的翻江倒海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你刚说的那番话,根本就一点都不正确啊……”
一股强力的、粉色的替身能量如同沸腾般从他周身浮动、涌现。
仗助伏在沙发靠背上,支撑着自己几乎脱力的身体,继续闷闷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要是情况完全照我想象的发生……根本不会有,想笑的感觉涌上来……”
他猛地一阵剧烈的干呕,身体痉挛般起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能穿透自己的血肉,直视那侵入体内的邪恶。
“尤其是……尤其是对这个叫安杰罗的家伙来说——!”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张大了嘴,伴随着一阵无法抑制的、更深层的呕吐反射。
“呕——!”
[疯狂钻石]与他动作完全同步。
它强劲的手臂快如闪电,猛地探入仗助张大的口中,下一秒,在承太郎和梅戴震惊的目光中,[疯狂钻石]就猛地从仗助口中拽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不断扭曲、挣扎的白色物体,大约拳头大小,形态不定,表面还粘连着仗助呕出的胃液和唾液,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湿滑光泽。
它在[疯狂钻石]的手里疯狂扭动,试图挣脱。
啪嗒。
[疯狂钻石]毫不犹豫地、带着十足的厌恶,将那个不断挣扎的白色物体狠狠摔在了地板上。
那东西落地后,发出一阵如同溺水般的、滋滋作响的怪异声音,但依旧剧烈扭动,但貌似因为缺口被封住,它挣脱不出。
仗助脱力般地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脸上那抹胜利的、带着狠劲的笑容却彻底绽开:“咳……咳咳……想、想钻进我的身体里……想实现你这小心思,还早着呢。”
在大口喘了几口气后,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稍稍平息。
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脸上虽然还带着激斗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仗助低头看向地板上那个仍在微微蠕动、沾满粘液的白色,咧了咧嘴,不过他没有犹豫地蹲下身,伸出右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捏起什么脏东西似的,将那个湿滑冰凉的东西拎了起来。
“嘿……抓是抓到了,”仗助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承太郎和梅戴,晃了晃手里那团不断试图变形逃脱的白色,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又混杂着胜利喜悦的笑容,“不过弄得有点脏脏,不好意思啊。”
梅戴快步上前,深蓝色的眼眸先是迅速扫过仗助的脸,确认他除了看起来有点虚脱外并无大碍,然后才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被制服的替身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抬手用指背擦了擦自己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之前水汽凝结的水珠,低声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和后怕:“原来如此……你之前特意找我要那盒未开封的塑胶手套,是为了这个……”
仗助用空着的左手手背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口水的痕迹,听到梅戴的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捏着那个试图挣扎的、打结了的白色手套,解释道:“啊,对……就是那个时候。我想着总不能让它真的在我身体里乱跑吧?所以……我早就把德拉梅尔先生您赞助的那双塑胶手套切成了碎片,然后混着水硬是吞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述什么了不起的发明:“我想着,[疯狂钻石]能把物品修复,那这些不属于我身体、但又在我体内的‘异物’,它就也能一起弄出来,果然没错。虽然过程是难受了点……”他说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
承太郎站在一旁,帽檐下的目光从仗助精神奕奕的脸上,移到他手中那团被塑胶碎片混合着粘液包裹、束缚而无法彻底液态化的替身核心上,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压了压帽檐,将那抹“干得不错”的意味掩藏在了阴影之下。
“真是的……”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赞赏的低叹,最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仗助捏着那个被塑胶缠裹、仍在徒劳挣扎的替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客厅的窗户边,用力将窗户推开,潮湿的雨气和凉风瞬间涌入。
“喂,安杰罗——”他对着窗外雨幕笼罩的、看不清具体方位的某处朗声喊道,虽然不确定对方能否听见,但这姿态要做足,“喜欢钻是吧?让你钻个够!”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疯狂钻石]已然浮现,粉色的手臂稳稳地从仗助手中接过了那个粘糊糊的“战利品”。
紧接着,在承太郎和梅戴的注视下,[疯狂钻石]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它像是甩动一个流星锤般,手臂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烈地、一圈又一圈地甩动起手中那个连着本体的替身。
嗡——呼呼呼——
高速旋转都快带起了破空的风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距离东方家不远的一棵大树的茂密枝桠间……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蛮横至极的巨力猛地从安杰罗的体内爆发出来,有一张无形的网一下子捉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从藏身的树杈上狠狠抡了起来。
“哇啊啊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被甩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重重砸在下方泥泞湿滑的地面上。
雨水和泥浆瞬间溅起,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衣服上沾满了污浊的泥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落汤鸡,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阴险和嚣张。
而东方家客厅内。
通过替身与本体之间玄妙的联系,仗助和承太郎都清晰地感知到了远处那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和随之而来的、气急败坏的微弱呻吟。
仗助收回[疯狂钻石],拎着手里的手套,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解气和嫌弃的表情:“搞定!看来是摔得不轻了。”
承太郎的脸色依旧冰冷,他迈开步子,声音低沉带着决断:“走,去迎接一下我们的客人。”
两人转身就向玄关走去。
经过梅戴身边时,承太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你留在这里。”
梅戴闻言,浅蓝色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和些许被排除在外的闷意。
他看了看承太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仗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自己跟去确实可能让他们分心照顾。
于是梅戴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好吧,我知道了。那你们小心吧。”
承太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和仗助走向玄关。
就在两人伸手准备打开大门,踏入依旧滂沱的雨幕中时,梅戴那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轻飘飘地从客厅里传了出来,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耳朵:“不过要记得带伞啊——你们两个。”
正要冒雨冲出去的仗助动作一僵,承太郎开门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承太郎低叹一声,最终还是顺手从门边的伞筒里抽出了两把长柄伞,将其中一把塞到了仗助手里。
仗助握着伞,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只能看到梅戴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的模糊侧影,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德拉梅尔先生有时候还真是操心呐。”
“这时候他在因为我不让他出门在闹脾气,别贫嘴,老老实实听话就行了。”承太郎淡淡地说道。
握着干燥的伞柄,看着门外倾盆的大雨,两人默契地撑开了伞,这才大步流星地踏出房门,朝着安杰罗坠落的方向,如同两位即将执行审判的使者,一步步逼近。
雨点敲击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也是为他们踏步前行的节奏伴奏。
撑着的伞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却隔绝不了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杀气。
承太郎和仗助踏着泥泞,一步步走向那个在雨水中挣扎蠕动的身影。
安杰罗摔得七荤八素,浑身沾满泥浆,他看到那两道如同死神般逼近的身影,尤其是承太郎那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眼神,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你就是……”
“安杰罗吗。”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企图逃离。
“可……可恶!”
仗助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中那个依旧包裹着其替身的塑胶手套团。
“还想跑?”他手臂随意地向下一甩,把手套摔到了地上。
“呃啊——!”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安杰罗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再次重重扑倒在泥水里,呛了好几口泥浆,咳嗽不止。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水和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两人。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了定禅寺一侧坚硬的景观石,退无可退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心脏。
安杰罗看着承太郎那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仗助眼中燃烧的怒火,求生欲让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你……你们应该不会是想杀了我吧!啊?!”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虽然我是逃狱的死刑犯,但、但是!就算是日本法律判我死刑,你们也无权私下审判我,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安杰罗的目光猛地转向怒火最盛的仗助,像是濒死的恶毒诅咒,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仗助,声音嘶哑地喊道:“东方仗助!!我告诉你!你、你要是敢杀了我……你的灵魂!你的灵魂也会跟我一样受到诅咒的!会永远不得安宁!!你听到了吗?!”
“诅咒……?”仗助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冰冷。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用那恶心的替身,企图伤害他的母亲,钻进他的身体,现在还敢用这种恶毒的话语来诅咒他?
就在安杰罗话音刚落的瞬间——
嘟啦!
[疯狂钻石]的怒吼与它的动作同步,粉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掠过,精准无比地一拳轰在了安杰罗那根正指着仗助、喋喋不休的手指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和血肉模糊声同时响起。
安杰罗的那根手指在狂暴的力量下瞬间化作一滩肉泥。
但这股力量并未止歇。
轰隆!
拳势不止,狠狠地贯穿了安杰罗的手掌,最终沉重地砸在了他背后的那块坚硬景观石上。
巨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位于拳锋正中央的那一部分,更是直接崩碎开来,碎石四溅。
“啊啊啊啊啊——!!”
安杰罗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的惨叫,捂着自己彻底报废、血肉模糊的右手,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如同一条垂死的蠕虫,之前的嚣张和恶毒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
仗助收回[疯狂钻石],看着在泥泞中哀嚎打滚的安杰罗,眼神冰冷,声音如同这冰冷的雨水:“谁准你随便用手指着别人大吼大叫的啊?”
安杰罗捂着手臂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很快,一种比剧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从被砸烂的手指到手腕,甚至一部分小臂,竟然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诡异的、与某种坚硬冰冷之物融为一体的凝固感。
他惊恐地扭头,看向自己抵靠着景观石的右半身。
“啊……啊啊啊——!”
比之前凄厉十倍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般尖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的右手竟然如同生长进去一般,与背后那块坚硬冰冷的景观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石头的纹理蔓延上了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也仿佛化为了石质,两者交界处模糊不清,再也难以分离。
他想挣脱,但稍微一动,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仿佛要撕裂自身血肉、崩碎骨骼的可怕阻力。
“我的手!我的右手啊啊!” 他疯狂地扭动着头颅和还能活动的左臂,试图从这诡异的禁锢中脱身,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右手就像一只被树脂凝固的昆虫,牢牢地镶嵌在了石头里。
第17章 在杜王町制作景观的日子
第十七章
仗助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之锤,再次敲响:“谁要给你处死刑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入彻底恐慌的安杰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厌恶和宣判,仗助抬手指了指站在他身侧的承太郎:“我不会,这位承太郎先生也不会。而你——你也不会再被处以死刑了,甚至不会再被关进监狱了。”
承太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雨伞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帽檐下的眼神淡漠,对眼前这超乎常理的景象没有任何波动。
他淡淡开口,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仗助:“仗助,交给你了。”
得到承太郎的许可,仗助看着安杰罗那副与石头黏连、不断挣扎扭曲的恶心模样,气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充满了对眼前这个渣滓的深恶痛绝。
“你就永远在这里吊祭好了,安杰罗!”仗助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吊祭所有死在你手上的那些人!用你的余生,用你这副丑陋的姿态,向那些被你夺去生命的无辜者忏悔!”
话音未落,[疯狂钻石]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与力量。
嘟啦啦啦啦啦——!
它的拳头带着一种重塑规则的磅礴力量,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安杰罗与他融合的那块景观石上。
巨石在连打下寸寸碎裂,安杰罗的身体也随之扭曲、变形,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但紧接着,[疯狂钻石]的力量特性也发动——粉碎与修复同时进行。
碎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以安杰罗的身体为核心,飞速地回溯、凝聚、重组。
当一切尘埃落定,[疯狂钻石]的身影缓缓消散。
原先那块巨大的景观石已经改变了形态。
而在巨石朝向小路的一面,一个清晰无比、栩栩如生的人形浮雕赫然呈现——正是安杰罗。
他保持着最后那一刻惊恐万状、试图挣扎逃脱的姿态,面部表情扭曲到了极致,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尖叫,那仅存的、还能稍微活动的左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整个身体,从头发到脚趾,每一个细节,包括他身上破烂的衣物,都与灰褐色的岩石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可即使身体已与冰冷的岩石化为一体,仅剩的头颅还能勉强活动,安杰罗眼中的怨毒与疯狂却不减反增。
他死死地瞪着站在雨中的承太郎和仗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笑声,混杂着雨水,听起来格外瘆人。
“呵……呵呵……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他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手指指着两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的疯狂,“别太得意了!反正那个人……那个人一定会帮我,他一定会把你们两个……不,把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都宰了!一个不留!”
他的威胁空洞而恶毒,但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显得格外异常。
“嗯?那个人?”仗助隐约嗅到了一点古怪的感觉,他皱起眉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不由得顺着安杰罗的话往下问道。
“没错……那个穿着学生制服,让我拥有力量的那个人……”安杰罗的声音嘶哑,但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承太郎和仗助。
“什么?”承太郎蹙起眉头,他之前就有所怀疑,安杰罗这种卑劣的罪犯,不像是因为自身觉悟而觉醒替身的类型,他仅仅是微微顿了一下,思路就清晰了不少,“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特意把‘替身’给你吗?”
确实,这种更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赋予”了的力量……
承太郎眯了眯眸子,身体都不由得更加紧绷了一点。
听到承太郎这么问,安杰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更加猖狂的、仿佛掌握了什么秘密的得意:“怎么……害怕了吗?”
“那有什么好害怕的啊?”仗助虽然察觉到或许有不一样的信息在,但他还是没办法察觉到承太郎的严阵以待是为了什么。
“安杰罗不是与生俱来的‘替身使者’,而他如何拥有‘替身’始终是个谜。”承太郎侧头,看着一脸莫名其妙朝自己看过来的仗助继续说道,“但如果有人能给别人‘替身’的能力……”
安杰罗此时已经几近面目全非,但那张模糊的人脸上仍在狰狞地扭动着,他阴邪笑着接过承太郎的话茬:“那就很可怕了吧……呵呵呵,我就告诉你们吧——”
他喘着粗气,不知是出于炫耀,还是濒临崩溃的倾诉欲,又或者是坚信那个“他”会来复仇而有的底气,安杰罗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是去年,也就是1998年。在我执行死刑的前半年左右的某个夜晚,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单间牢房的天花板……那是个安静无声的夜晚,但就在那时候,原本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的、阴暗的单间牢房里……”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陷入了那晚诡异而恐怖的回忆。
“那家伙就出现了,没有任何征兆……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男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我的牢房里。” 安杰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超常现象时的震撼,“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柄极为古老的弓,还有一支箭,感觉就像是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老子真的要被吓死了,吓得连蛋蛋都缩了上去!我连叫出声的机会都没有,他就——” 安杰罗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举起了那支箭,快得我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从我的嘴里射穿了我的咽喉!”
他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的脖子,但右手已与岩石融合,左手也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抓挠。
“我本该死了,喉咙被贯穿……但奇迹发生了。”安杰罗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扭曲的狂热,“我没死!不但没死,反而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我身体里苏醒!那个学生打扮的家伙……他似乎很满意,一手扶着我的脸,一手就把插在我喉咙里的箭拔了出来。”
“‘你还活着啊,恭喜你。你有那份资质,要是资质不够,你就死了。’”
“‘你现在拥有了某种能力……不对,应该是说,那是从你的灵魂中引发出来的,越凶恶的罪犯越有可能拥有……’”
“‘那时过去名为dIo的男人,称之为替身发一种能力。’”
“dIo?竟然是dIo……”承太郎的脸色很不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就连呼吸都不由得有点急促了一些,谈及“dIo”这个名字时,甚至下意识降低了声音。
安杰罗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还在疯癫地说着:“他说,我被这柄‘箭’选中了,获得了新生、获得了向这个世界报复的力量!哈哈……哈哈哈!”他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雨中断断续续,如同夜枭的啼叫。
仗助还是有点状况外,“dIo”这个名字居然可以让承太郎这样的人出现这样的反应,他看向承太郎混杂着一丝惊惧的脸:“承太郎先生,怎么了……?”
“呜……咳咳!啊啊!”
一声孩童惊恐的、带着窒息感的痛呼猛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
两人瞬间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个被仗助之前甩到地上、包裹着安杰罗替身核心的塑胶手套,不知何时竟然如同活物般再次蠕动起来。
它像一条湿滑的蛇,死死缠绕住了一个不知何时路过、被吓呆在原地的男孩的脖颈,并且正试图强行撬开男孩的嘴巴,要钻进去。
“两个蠢货!只注意听我说话,都忘记我的[水项链]了吧?!哈哈哈哈!”岩石上的安杰罗发出了得意而猖狂的嚣叫。
“安杰罗你这家伙——”承太郎攥着伞柄的手紧了几分,他侧身看着安杰罗得意的脸,真的没想到安杰罗还会有如此阴险的手段。
“仗助!看到了吗?不想让这个无辜的小鬼因你而死的话,就快把我从这该死的岩石里放出来!”安杰罗没理会承太郎,声嘶力竭地朝着站在他旁边的仗助吼道。
仗助背对着安杰罗,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在极力压制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安杰罗和承太郎略显惊愕的注视下,他居然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梳子,旁若无人地、仔细地梳理了两下他额前的发梢。
“是我心里对你还不够火大吗?”仗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让你觉得……我还有耐心听你在这里废话连篇,甚至敢用别人的生命来威胁我?”
他这不合时宜的、专注于发型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濒死的安杰罗。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这白痴!”安杰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口不择言地辱骂,“都这种时候了,你他妈竟然还有空在弄你那颗可笑的鸟头?你那颗像苍蝇停过的狗屎发型到底有什么好整理的?我现在就要把那小鬼宰了,快把老子从岩石里放出来!”
“鸟头”……“狗屎发型”……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仗助最敏感、最不容侵犯的神经上,他一直强行压抑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你、刚、说、我、的、发、型、怎、样、啊?!”仗助猛地转过身,整张脸因暴怒而彻底扭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他的声音在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仗助!冷静点!” 承太郎见状立刻出声喝止。
安杰罗还在叫嚣着:“臭小子你要是杀了我,穿学生制服的男人是不会放过你的!那男的说他也住在这座镇上!!”
“什么?”这样口不择言吐露出的情报最是准确,承太郎立刻分神看过去,第一时间没有阻止住仗助因盛怒而做出的不理智行为,但此时再想口头劝阻已经完全没用了,“仗助,先等一下——”
盛怒之下的仗助,其替身[疯狂钻石]的速度与力量也随着主人的情绪而飙升到了极致。
嘟啦啦啦啦啦——!!!
粉色的残影甚至快过了承太郎的指令,如同失控的狂暴列车,携带着仗助全部的愤怒与杀意,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了那块与安杰罗融合的景观石上。
这一次,是纯粹的、彻底的、毁灭性的。
巨石在狂暴的连打下,瞬间化为齑粉。
连同被封在其中的安杰罗的身体、头颅、他脸上那凝固的惊恐与恶毒、他尚未说完的诅咒与秘密……一切的一切,都在拳影的风暴中被彻底粉碎。
碎石像之前那样回溯重组。
当[疯狂钻石]的身影停下,拳风带起的烟尘缓缓散去。
原地只剩下了一堆再也看不出原貌的、混合着些许污迹的碎石块组成的一块崭新却扭曲的景观石,被越来越大的雨水迅速冲刷着。
安杰罗的气息,连同他令人作呕的存在感,彻底消失了。
承太郎伸出的手缓缓放下。
他看着那堆碎石,又看了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的仗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看向那个吓傻了的男孩。
因为失去了本体能量支撑,那个缠绕在男孩脖子上、企图行凶的塑胶手套瞬间失去了所有活力,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沾满粘液的脏手套掉落在泥水里。
男孩惊魂未定,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脸上满是泪水,他一摆脱束缚,连哭都顾不上,就像只受惊的鹿,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迷蒙的雨幕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承太郎和仗助,以及那堆象征着安杰罗最终结局的、沉默的石块。
“刚刚我果然还不够火大。”雨声哗啦,冲刷着战斗留下的痕迹,也试图冷却仗助胸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他重重地呼出两口气,看着手里的梳子,把它放回了口袋里,硬邦邦地说道,“这个低级的男人就是要把他这么great地跟岩石合二为一才对。”
“真是的,我还想问他一点事呢……”承太郎的视线从男孩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身旁仍在微微喘息的仗助身上,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
仗助转过头,有点诧异地看着承太郎,眼睛睁得大大的:“诶?你真的相信他讲的那些鬼话哦?”
“那不是鬼话,这家伙最后提到的那个‘穿学生制服的男人’,以及……‘箭’。”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神格外凝重,“还有‘dIo’这个名字……事情变得远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了。”
仗助用袖子擦了下额角渗出的薄汗,眉头依旧紧锁,他能确切感觉到承太郎在提到这个名字时,那一瞬间不同寻常的僵硬:“那个dIo……到底是什么人?听起来很不得了的样子。”
就在承太郎准备开口,试图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时,仗助的目光越过承太郎的肩膀,看到了一个正撑着伞、小心避开地上水洼,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是梅戴。
浅蓝色的发丝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显得格外醒目,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仗助。”梅戴先是看到了面对着自己的仗助,轻声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背对着自己的承太郎身上。
仗助闻声回头,看到梅戴,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些,抬手挥了挥:“德拉梅尔先生,我们这边搞定了。”
承太郎也转过身,看向梅戴。
他看到梅戴眼中那未加掩饰的关切,以及因为他和仗助离开时间稍长而流露出的些许不安。
原本到了嘴边的、关于dIo和箭的沉重话题,在触及梅戴目光的瞬间,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梅戴走近了几步,伞面微微倾向两人,目光在承太郎和仗助之间流转,轻声问道:“……一切都顺利结束了?我看那个孩子湿透地跑过去了,你们没事吧。”
“啊,结束了。”承太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他抬手压了压帽檐,将方才一瞬的凝重稍微掩藏了一下,“只是个不入流的渣滓罢了。”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雨雾浸得湿漉漉了一些的衣服和周围冰冷的雨幕:“雨气湿冷,一直待在外面不是办法。先回屋里再说。”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仗助也感觉浑身闷闷的很不舒服,连忙扁着嘴点头:“对对对赶紧回去,我都快冷死了。”
梅戴自然没有异议,他微微颔首:“嗯,先回去暖和一下。既然安杰罗被击败了,家里也就能烧些水煮些热茶暖暖身子了……”
于是,三人不再停留,转身并肩,踏着积水的路面,朝着东方家的方向走去,雨势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虽然落幕,但安杰罗嘴里吐露的碎片信息却如同无形的阴云悄然笼罩在心头,预示着杜王町平静表象之下,潜藏着更深、更危险的暗流。
而有些话题,注定需要在温暖干燥的屋檐下,才能继续展开。
回到东方家,虽然主要的威胁已经解除,但屋内依旧是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水灾。
水龙头在两人出门追击安杰罗之后,已经被心思缜密的梅戴及时关上了,避免了更严重的积水。
然而,地板上依旧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水渍和从天花板漏洞滴落的雨水在几个角落形成了小水洼,偶尔还有水珠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水汽,混杂着一丝从外面带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泥腥味,闻起来有些闷人。
梅戴站在玄关收起了雨伞。
他深蓝色的眼眸细致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惨状,从漫延的水迹到天花板上显眼的破洞,目光最终落在都有些湿漉漉、裤子上还沾着泥点的承太郎和仗助的身上。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战斗结束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镇定,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声音清晰而平稳:“承太郎,仗助,”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麻烦你们先收拾一下二楼和走廊的水渍,特别是那些被开了洞的天花板附近,需要的话还得麻烦仗助去修补一下。”
梅戴说着,他视线扫过厨房方向:“既然已经告一段落……我就去厨房烧点热水来泡些茶,喝到肚子里也能驱驱寒。”
承太郎闻言,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混乱,随即迈开腿,径直走向卫生间放着的清洁工具。
仗助则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虽然脸上带着倦意,但还是打起精神应道:“知道了,先生,我们这就去。”然后他也跟着承太郎走到卫生间,动作利落地拿起了拖把和水桶。
没有再多言,两人拿着洒扫工具,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地板,径直上了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梅戴目送他们上楼,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同样需要整理但没那么乱的厨房稍微清洗了一下水壶,然后不疾不徐地打开橱柜寻找着合适的茶叶。
第18章 在杜王町大扫除的日子
第十八章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更为昏暗了一点,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雨水浸润木材后的淡淡霉味。
情况也确实比楼下更糟一些——雨水顺着屋顶多处被破坏的漏洞,滴滴答答、连绵不绝地落下,在原本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
承太郎沉默地开始了清理工作。
他高大的身影在略显凌乱的空间里移动,一把普通的拖把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高效的吸水工具,动作利落而精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种惯常的、略带压迫感的专注。
另一边,仗助唤出了[疯狂钻石]。
粉色的光芒柔和地亮起,[疯狂钻石]那充满力量感的身影浮现在他身旁。
他仰头扫视着天花板上那几个显眼的破洞,眼神里带着点对被解决了的安杰罗的余怒,但更多的是完成手头任务的认真。
仗助伸出手指指向上面的一处破损,[疯狂钻石]立刻会意,双拳如同疾风骤雨般挥出。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粉色残影和细微的、如同时光倒流般的嗡鸣声中,碎裂的木材和瓦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回溯、拼接、弥合,转眼间便恢复了完好如初的状态。
安静的打扫中,一时间只有拖把与地板富有节奏的摩擦声、雨水偶尔滴落的轻响以及[疯狂钻石]修复时那独特的、细微的能量波动声在回荡。
这种近乎机械化的劳作,反而让之前战斗的肾上腺素逐渐消退。
仗助一边操控着替身修复下一个破洞,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时不时地瞟向身旁始终沉默的承太郎。
他回想起之前在雨中,承太郎提到那个名字时,脸上那罕见地混合着凝重、忌惮以及某种被深刻烙印下的记忆的复杂表情,还有那下意识压低、几乎融入雨声的嗓音。
好奇心和对未知的担忧最终战胜了短暂的安静。
“承太郎先生,”仗助稍微放慢了修复的动作,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之前在外面的时候,你提到那个‘dIo’好像特别在意?他是什么人啊?而且……”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确认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声音都压低了好多。”
承太郎拖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流畅的节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他直起身,将拖把暂时靠在一旁的墙上,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依旧阴沉、蕴藏着无尽心事的天空,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更像是在翻阅一段沉重而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
沉默了片刻,窗外一滴雨水恰巧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响,承太郎才用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每个字都蕴含着过往风霜的语气,一边重新拿起抹布擦拭窗台残留的水渍,一边开始叙述:“那是乔斯达家的人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与之纠缠、对抗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二楼足够让仗助听清其下的沉重分量。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的尘埃随着这句话被拂开。
承太郎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仗助能从中感受到那绝非一场轻松的旅行,而是一段浸透着血与火的远征:“为了解救我的母亲,我和乔瑟夫老头子,还有……一些同伴,组成了队伍,前往埃及讨伐他。”
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那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远征,提及了途中遭遇的强大敌人和惨烈的战斗,最终在开罗与dIo进行的决战。
叙述没有太多修饰,但偶尔的停顿、以及提及某些字眼时承太郎微微绷住的下颌线,都让仗助清晰地感知到那隐藏在简洁话语背后的惊心动魄。
“就在……最终决战的时候,”承太郎的声音在这里再次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需要仗助聚精会神才能听清的耳语,他的目光还若有若无、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似乎在确认楼下厨房那持续的水壶烧水声和梅戴偶尔移动的细微声响是否存在,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流露无遗,“dIo的一次攻击……几乎杀死了梅戴。”他顿了顿,那个场景依旧清晰,“他承受了致命伤,但与此同时也获取到了极关键的情报。”
“在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承太郎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地板上一处顽固的水渍,他的动作依旧稳定而高效,但握着抹布的手背似乎因用力而微微绷紧了青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个字都浸透着回忆的寒意,“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看向仗助,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水痕,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角落。
“但……如你所见,”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奇迹般的庆幸,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就让仗助感觉到承太郎似乎松弛了一瞬,“他现在好好地站在厨房里,还在给我们烧水泡茶。”
他直起身,将脏了的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水花轻溅,继续用那低沉的、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解释道:“因为在那生死关头,他的替身[圣杯]触发了一个独特的能力,让他陷入了长达数年的假死状态,才勉强保住了性命。我们……称之为‘休眠’。”
听到“休眠”这个词,以及承太郎描述中那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惊险,仗助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承太郎,脑海中浮现出梅戴平日里温和的笑容与从容的姿态,完全无法将他与“死亡”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仗助没想到,那份平静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惨烈而沉重的过去。
“虽然高端的医疗技术让他在苏醒之后逐渐恢复,”承太郎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刻意压得很低,如同在分享一个不容外传的秘密,他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另一片区域,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地集中在对话上,“但那次的创伤……尤其是与他替身感官紧密相连的左耳听觉神经,留下了无法完全治愈的后遗症。”他微微侧头,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左耳后的大致位置,给仗助比划了个大概位置,“所以现在梅戴的听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迟钝一些。”
他走到窗边,窗外雨势渐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承太郎停顿了一下,抬手用之前那块抹布,反复地、几乎有些过度用力地擦干窗台上最后一处不起眼的水渍,才继续解释道,这次声音稍微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语调中的那份谨慎依旧清晰可辨:“日常的对话是没问题的,但只要距离稍远,或者声音过低,比如别人低声讲话或者耳语,他就很难听清了。”
承太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仗助:“所以我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如果需要提及一些……可能引发他不适回忆的内容,比如‘dIo’这个名字,”他再次轻描淡写地提到了那个禁忌般的名字,但声音依旧控制在恰好的范围内,“都会把声音放轻一点。”
“而这样的习惯……”承太郎微微垂下眼睑,帽檐的阴影遮住他此刻的眼神,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补充道,“……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他最后这几句话,语气平淡,却像巨石投入仗助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波澜。
这不仅仅是解释了自己之前反常的举动,更是揭示了一份长达数年的秘密。
承太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规避着任何可能刺激到梅戴的因素,包括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和相关的一切话题。
而这种保护,早已融入他的本能,成为他与梅戴相处时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姿态。
仗助静静地听着,手上的修复动作早已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
他看向承太郎那高大甚至显得有些魁梧的背影,以及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冷硬、难以接近的侧脸,忽然间深刻地明白了,在这副极具压迫感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何等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近乎执着却无比真诚的体贴。
仗助也更加理解为什么之前承太郎会那么坚决、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地阻止梅戴做这做那——绝非不信任,而是源于对同伴伤势深切的了解和担忧。
“原来……是这样。”仗助喃喃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沉淀了太多过往的寂静。
他心中对总是温柔待人的德拉梅尔先生,油然生起了更深的敬意;而对眼前这位看似冷酷的男人,也有了远超血缘关系的认识和触动。
“幸亏我们最后打败了那个男人。”承太郎几近喃喃地说着,他抬起头,稍微打量一下[疯狂钻石]已经修好了的屋顶,“‘好像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吧,自从这件事结束之后,我经常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已经过去了,而且没有人因此而离开我。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1987年,为什么dIo会突然拥有替身。”
这句话让仗助微微警惕起来,他想到安杰罗说过的话,手指搓搓下巴,然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难道是把那家伙变成替身使者的……”
“嗯,也许是一个新的敌人,穿着学生制服的男人。应该说,是那家伙所拥有的‘弓和箭’。”承太郎听到从楼下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鸣笛声,以及梅戴摆放杯具的轻微声响,他微微加快语速,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把剩下的尽快收拾完,别让他等太久。”
“哦……好!”仗助回过神来,连忙集中精神收回了刚刚也在一起“听故事”的[疯狂钻石],天花板已经修好,现在该帮忙打扫一下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打扫的速度,将水渍一点点从这栋房子里清除出去,也将刚刚听闻的、沉重过往的余韵,暂且扫入心底的角落。
二楼的清扫接近尾声。
仗助帮承太郎一起把最后一点水珠擦干净、离开二楼之前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严丝合缝的天花板,在确认整个二层都干燥了不少才满意地点点头。
承太郎将最后一桶污水提下楼倒掉,并用拧干的拖把将走廊最后一片水痕彻底擦净了。
当两人走下楼梯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淡淡的茶香。
梅戴简单收拾了之前混乱的痕迹,还擦干了操作台上的水渍,将泡好的热茶端上了餐桌。
餐桌上摆放着三个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淡淡的、带着一丝清甜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有效地驱散了残留的雨水的湿冷和之前战斗的紧张感。
“辛苦了,两位功臣。”梅戴看到他们下来,微笑着招呼道,他正将一小碟点心放在茶几上,“我泡了些花草茶,希望合你们口味。”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在雨中要好一些,仗助在过去的时候还特别地关注了一下承太郎刚刚在楼上比划的。
他的视线滑了过去,确实在梅戴转身的时候隐约看到了藏在发丝底下的、淡淡的光,它平稳地起伏着,随着主人的状态一同安定了下来。
其实仗助早就渴了,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扑到了茶几前,在梅戴提醒之前就端起一杯茶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不过温暖的液体下肚,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让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哈——活过来了啊。”
梅戴失笑,他这才缓缓将刚才没说出口的提醒说出来:“小心烫……”
承太郎也走了过来坐下,拿起一杯茶,稍微感受了一下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才缓缓呷了一口。温热适宜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他帽檐下的眼神也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房子基本恢复了,”承太郎放下茶杯,对梅戴说道,语气是完成任务后的平静,“破损的地方仗助都已经修好。”
“太好了,”梅戴松了口气,由衷地说道,“多亏你们,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目光在承太郎和仗助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仗助身上,带着明媚的赞许,“尤其是仗助,你的能力在这方面真是无可替代。”
“这话说的,怎么可能让您一个人待着嘛。”仗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嘿嘿笑了两声,被这样直白地夸奖让他有点小得意。
梅戴脸上的笑容也深了一些,三人围坐在茶几旁,暂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天空也从沉郁厚重的铅灰色里透出了些许微光。
“所以,”梅戴轻轻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花瓣,带着询问看向承太郎,“外面的情况彻底解决了吗?”
他问得有些含蓄,但意思明确。
承太郎呷了一口茶,言简意赅地概述:“那家伙有企图反扑,不过最后还是被仗助彻底解决了。”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彻底解决”几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梅戴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是好的。至少,朋子女士和良平先生回来时,不会察觉到太多异常。”
仗助捧着温暖的茶杯,脑海里却还在回想着之前在二楼听到的关于dIo和“箭”的事情。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安静喝茶的承太郎,又看了看身旁似乎对这一切沉重过往一无所知、只是温和笑着的梅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他有点想了解更多,但看到承太郎那明显不欲多谈的神情,以及考虑到梅戴身上存在的特殊性,仗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或许知道了反而是一种负担……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护好眼前的这份平静。
“那个……”仗助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等老妈和爷爷回来,看到家里这么干净,会不会以为田螺姑娘来过了啊?”
他这略显幼稚的玩笑让梅戴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承太郎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许吧,”梅戴配合地说道,浅蓝色的眼眸弯了弯,“不过,比起是田螺姑娘,他们可能会更相信是仗助突然变得超级勤快了。”
“喂!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立刻抗议起来,脸上却带着笑,“我平时也很勤快的啦——”
这样的小小插曲驱散了最后一点沉闷的气氛。
茶喝得差不多,承太郎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雨快停了。”
梅戴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点点头:“是啊,看样子很快就会放晴了。”
杯中茶尽,暖意犹存,危机彻底解除,东方家也大致恢复了往日的整洁,承太郎和梅戴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与仗助道别后,便一同离开了。
雨后的杜王町街道显得格外清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湿润草木的气息,夕阳挣扎着从尚未完全散去的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金色的光芒,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个方便打车的街口,承太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道,抬手准备拦车。
梅戴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承太郎挺拔而略显孤高的背影,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刚刚平息,这位旧友便又要离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没想到……你这就要回酒店去了啊。还以为会再多待一会儿。”
梅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疑惑。
恰在此时,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承太郎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在弯腰上车前,他听到了梅戴的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梅戴。
帽檐下的浅绿色眼眸平静无波,只是那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简单的“嗯”都没有。
承太郎就只是这样看了梅戴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干脆地俯身坐进了车内,关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承太郎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出租车很快便发动起来,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之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梅戴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风吹拂起他浅蓝色的发丝,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又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就是承太郎的风格。
他并非冷漠,只是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一切了。
能够及时赶来,并肩作战,危机解除后便抽身离去,对承太郎而言,这就是最自然不过的流程。
梅戴抬手用手指稍微拢了一下被风吹散了的头发,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缓步走去。
第19章 在杜王町平常的日子
第十九章
几天过去了,杜王町仿佛又沉浸在了往日那份令人安心的宁静之中。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划破了午后的慵懒,学生们如同解除了闸门束缚的潮水,欢快地涌出葡萄丘高中的校门,喧闹声、谈笑声瞬间充满了校前的街道。
仗助和康一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很自然地结伴而行,踏上了回家的路。
下午的阳光不再灼热,变得温和而明亮,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洒在洁净的街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趣事,气氛轻松。
在路过定禅寺附近那段熟悉的街道的时候,仗助原本轻快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几乎停住。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投向了路边那块形态异常扭曲、与周围平和景致显得格格不入的景观石。
“哟,安杰罗。”仗助像是招呼路边偶遇的熟人般,极其随意地朝那块沉默的石头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自然,好像那个被永久禁锢在岩石中的灵魂真的能听到他的问候——尽管这位“熟人”的现状实在是有些超乎寻常。
“嗯?”跟在他身旁的康一察觉到他的停顿和这声奇怪的问候,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仔细打量着那块石头,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石头的轮廓……隐隐勾勒出一种挣扎的、近乎人形的姿态,尤其是某一部分突起,像极了扭曲的面孔,带着一种无声的呐喊感,但这感觉又很模糊,似乎也可以解释为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巧合。
“奇怪,”康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块石头……之前有这样的一颗岩石吗?样子好像有点……特别。”
他依稀记得这里之前是有一块景观石,但绝没有现在这般……充满了一种“艺术性”的扭曲。
“啊,有啊,”仗助双手悠闲地插在裤袋里,为了掩饰某种情绪,他用鞋尖随意地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发出“啪嗒”的轻响,“不过一开始不是长这样的。”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可信些,尽管仗助一直都在胡诌,“前几天不是刮大风下大雨嘛,电闪雷鸣的,说不定就是那时候被雷劈中,或者被狂风卷起的什么东西砸到了?也有可能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无聊艺术家半夜偷偷雕的……谁知道呢,反正一觉醒来,它就变成这副德性了。”
他编造的理由听起来似乎能自圆其说,但语气中的那份敷衍和不想深入探讨的意味,还是隐约可辨。
“一开始就不是这样……?”康一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并未完全消除,但见仗助一副“就是这样别再问了”的态度,他也就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声总结道,“算了,反正也就是块石头,也没差吧。”
看着仗助刚才那自然而然的打招呼,康一虽然觉得对着一块石头说话有点傻气,但还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腼腆和从众心理,也朝着那块名为“安杰罗”的石头点了点头,模仿着仗助的语气,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哟,安杰罗。”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有点蠢。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沉默了片刻,康一像是忽然想起了那个气场强大、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开口问道:“对了,仗助,承太郎大哥现在人呢?他……还在杜王町吗?”
“承太郎先生啊,”仗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前方街道的尽头,“他说在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调查清楚,所以现在暂时住在杜王大酒店那边。”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突然凑近康一一些,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和郑重嘱托的语气说道,“喂,康一,关于承太郎先生还在镇上的这件事,记得暂时别告诉德拉梅尔先生哦。”
“诶?为什么?”康一更加困惑了,不解地看向仗助。
“这个嘛……”仗助的眼神开始飘忽,抬手挠了挠脸颊,显得有些为难,“其实是承太郎先生特地叮嘱过我,让我先别跟他说的……”
他顿了顿,试图用自己的理解来补充解释:“而且我总觉得吧……让他们两个太多接触,可能、说不定也会有点麻烦?再说,德拉梅尔先生的身体你也知道,还没完全好利索,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休养比较好,对吧?”
仗助又有些含糊其辞地解释着,脑海里浮现的其实是承太郎先生冷峻如山的气场与德拉梅尔先生温和似水的性格碰撞在一起时,总会产生一点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到有点手足无措的微妙局面。
这种感觉怪怪的,明明很有违和感但两个当事人处理这样的氛围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不过仗助就有点接受不了了。
康一听着这有些绕弯子的解释,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背后的深意,但他相信仗助的判断,于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哦……好的,我明白了,我不会乱说的。”
在康一抿了抿唇,将脑海中关于那块诡异石头的短暂疑惑暂且压下,继续了刚才关于承太郎的话题,语气里带着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果然是在调查这座小镇的事情吗?”
“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吧。”仗助的回答依旧带着点模棱两可,他不太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熟悉的建筑。
“这样啊……”康一表面上应和着,但心底却因为仗助这不确定的回答而泛起了涟漪,变得心事重重。
空条先生那样强大而严肃的人,特意留在杜王町进行调查……这是不是意味着,解决了安杰罗之后,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之下,仍然潜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危机?
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纠缠的水草,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康一不自觉地陷入了沉默,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着,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就在他们路过一栋看起来格外有年头、甚至带着几分阴沉气息的老旧房子时,康一几乎是下意识地、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驱使着,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二楼,最终定格在一扇被厚实木板以十字形交叉封死的窗户上。
然后康一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冰针钉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夕阳血橙色的余晖,正竭力从木板腐朽的缝隙间挤入,在那昏暗得如同墓穴般的室内,投下几道斜斜的、切割开浓重黑暗的斑驳光柱。
而就在那光与影疯狂舞蹈、交织错落的中心——康一清晰地、无比确信地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水中倒影般不真切的、如同幽灵般的人影,正静静地、诡异地矗立在窗前。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人影枯瘦的手中,似乎还捧着一个样式古老、黄铜色泽黯淡的烛台,烛台之上,一簇幽微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白色火苗,正在无声地跳动。
“嘶——”康一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僵硬,眼睛难以置信地锁定着那扇窗户,要将那恐怖的景象看穿。
几秒后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叫住了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仗助:“仗……仗助……”
“嗯?”仗助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略带疑惑地低头看向脸色煞白、明显不对劲的康一,“怎么了?”
“我……我记得这房子,这三四年一直都没人住吧?”康一伸手指着那栋阴森的老宅,声音还有些发紧。
仗助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望过去,映入他眼帘的,只是一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毫无生气的空房子罢了。
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后面,只有一片死寂的昏暗,木板完好无损,缝隙里也看不到任何异常,康一口中的“人影”和“烛火”大概只是夕阳玩弄光影的把戏,或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破成这副鬼样子,怎么可能卖得出去?我看啊,非得拆掉重盖才行吧。”
说罢,仗助并没有太在意康一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觉得大概是朋友看花了眼,转身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了。
“不对,真的有人在住耶……”康一却异常坚持,他快步追上仗助,甚至张开手臂挡在了仗助身前,阻止他离开,语气急切地强调,“有人搬进去了,刚刚窗户那边真的有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仗助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自家方向,“我家就在那边对吧?要是真有人搬来这种地方,我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不知道?而且你想想,为了防止有流浪汉或者小鬼头偷偷溜进去,房仲中介那边的人可是会常常过来巡视锁门的啊。”
康一抱着手臂,眉头紧锁,仔细回想了一下仗助的话。
从常理上来说,仗助的分析确实没错,这房子怎么看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这样一说的确也是。”他喃喃道,随即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带着点发虚,“真奇怪啊,难道、难道是我看见鬼了吗……”
“喂……喂!别说那么奇怪的话啊。”一听到“鬼”字,仗助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那点无所谓的态度荡然无存,他几乎是立刻扭过头,不敢再去看那栋房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鬼很可怕耶!这又是在我家前面……”
康一则大着胆子把脑袋凑进半虚掩着的铁门门缝,探头进去左右看了看,但因为光线问题,他第一时间并没有看见立在离门口很近的柱子阴影里的身影。
……
杜王町绵长的海岸线。
午后阳光正好,不如市内那般灼热,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涩与清凉,吹拂着岸边的沙粒与梅戴浅蓝色的发丝。
他正沿着潮间带缓步行走,进行着一项Spw集团战略支援部安排的、近乎于休憩的简单任务——布置海域环境声学数据采集器。
这项工作对他而言确实轻松。
他穿着一身简便的浅色衣物,裤腿挽到了小腿肚,鞋子早被梅戴放在一处草丛里,现在他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沙滩上,感受着细沙在脚趾间流动的触感。
梅戴手中还提着几个约莫巴掌大小、流线型设计的银灰色防水设备。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当走到一个合适的点位——通常是预估涨潮时海水能恰好漫过,又能保证设备不被轻易冲走或埋没的礁石旁或沙坑处——便停下脚步,屈膝蹲下。
梅戴用手拂开表面的沙粒或海藻,清理出一小块平整的区域,然后将数据采集器稳稳地放置好,并轻轻按压,确保其底部与地面贴合稳固。
他的手指修长,沙子松散并不难整理,动作轻柔而利落,好像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进行某种细致的行为艺术似的。
每放置好一个后,梅戴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块小巧的、印有Spw基金会标志和“科研设备,请勿触碰”字样的橙色警示牌,用其附带的不锈钢短钉轻轻插在设备旁边,还挺显眼的。
海鸥在远处盘旋鸣叫,波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发出舒缓的、周期性的哗哗声。
在这宁静的氛围中,梅戴独自工作着,身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和谐。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倾听海浪冲刷沙滩的节奏,又像是在感受风中带来的更遥远的声音信息。
左耳后那片皮肤下,黯蓝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与这片广阔的声场似乎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对梅戴而言,这片海洋的“声音”,远比人类的喧嚣更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
放置完最后一个采集器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细沙,眺望着眼前无垠的蔚蓝。
阳光在浅蓝色的睫毛上跳跃,映得梅戴那双深蓝的眼眸更加清澈。
任务简单,环境宜人,这算是回归“正常生活”后,一段难得的、惬意的独处时光了。
梅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准备沿着来路返回,顺便再检查一遍之前放置的设备是否牢固。
阳光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
他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广阔之中,直到一个与自然韵律不太协调的、极其专注的“存在感”闯入了这个氛围。
那是在一段略微隆起、可以俯瞰一片海湾的防波堤上。
一个穿着颇具个性——黑白条纹上衣,色彩醒目的长裤,发型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青年,正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手中的画笔飞快地在纸上游走。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近乎咄咄逼人的专注气息,与周围休闲放松的海滩氛围格格不入。
梅戴远远就看到了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绕开,避免打扰对方的创作。
但就在他经过防波堤下方时,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解剖刀般的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个作画的男人停下了画笔,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从海边漫步而来的身影。
浅蓝色的长发,过于出色的混血容貌,以及那种……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疏离的奇特气质,瞬间点燃了他作为创作者的好奇心与收集欲。
“喂,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强制的命令口吻从上方传来,“站住别动。”
梅戴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他大概……是在叫自己吧。
毕竟整个海滩上,现在好像只有两个人在。
“就保持那个角度。”男人不等梅戴回应,已经重新拿起画笔,目光在梅戴的脸和画纸之间快速切换,笔尖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紧接着问题便随着他高亢的声音抛了过来,“你这张脸……还有这头发的颜色……都非常有意思。是外国人吗?还是混血?在海边做什么?刚才我就看到你在放什么东西。”
他对日语的掌握还在持续学习中,日常与仗助、康一他们平稳清晰的对话尚可,但对方这一连串语速稍快、带着独特语调的指令和后续如同连珠炮般的问题,让他听得有些吃力了。
梅戴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他大致明白对方是在询问他的身份和行动,但具体细节和那股审讯般的语气让梅戴微微蹙眉。
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当成观察标本的感觉,尤其是对方那过于直接和侵略性的目光,让他感觉有些不适……
尽管如此,良好的教养让梅戴还是对着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用他掌握的、还算清晰但语速偏慢的日语回答道:“抱歉,我正在工作中。是在放置环境监测设备。”
他无法详细解释,也无力完全回应那一连串问题,只希望此刻能用简单说明满足对方后离开。
“环境监测?” 防波堤上的男人挑了挑眉,笔下的线条更加流畅,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梅戴身上某种“非日常”的特质,低声自语了好几句,因为声音不大,梅戴就听不太清了。
梅戴感到一阵无奈,也清楚自己的日语水平不足以进行更复杂的交流,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思维似乎很跳跃的人。
“打扰您了,那我就先失陪……”他再次微微颔首,礼貌地告辞,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转身继续沿着沙滩向前走去,步伐比刚才稍快了一些,浅蓝色的发丝在海风中飘动。
那个作画的男人看着梅戴离去的背影,并没有阻止,只是嘴角抿起一抹感兴趣的弧度。
他低头看向画纸上已经勾勒出大致轮廓、充满了神秘感和风情的侧影,用画笔在那人物的腰上轻轻勾了一笔,刚才几句话之间的速写已经把梅戴画得完整一些了。
“跑掉了么,不过没关系。”他自言自语道,眼神锐利,“杜王町真是越来越有趣……这个独特的人,我记住了。”
他将这幅匆匆完成的半成品小心地撕下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里,获得了一件新鲜而值得深入研究的收藏品。
“能来东边的海岸线来‘工作’,那就先从这边找起吧。”
第20章 在杜王町对峙的日子
第二十章
梅戴赤着脚,踏着被阳光余温烘得微暖的细沙,回到了最初下水处附近的那片茂密草丛旁。
他的皮鞋和米色的薄外套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整齐地摆放在干燥的草叶上。
他先在一块稍大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开始细致地擦拭脚上每一处沾染的水珠和细沙。
梅戴的动作不疾不徐,从脚踝到趾缝都打理得干干净净,这才套上柔软的棉袜,穿好鞋子。
离开时,他将那件薄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准备返回位于街角的公寓。
此刻,太阳已然有些西沉,靠近城市轮廓线的后方。
天边开始晕染开一片柔和的、浅黄色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蜂蜜,温柔地涂抹在街道、屋顶和行人的肩头,为傍晚的杜王町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薄纱。
他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路过东方家。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有些期待能看到室内温暖的灯光,却意外地捕捉到一片沉滞的黑暗。
窗户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空洞地反射着天际残余的微光,屋内没有点亮一盏灯火。
“嗯?”梅戴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停在原地,眉头轻轻蹙起,形成一个浅淡的结。
这个时间点,学校的课程早已结束,仗助照理说应该已经回到家里,或许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泡着泡面晚餐,甚至可能因为无聊而弄出些热闹的动静才对。
以那孩子活泼外向、充满生命力的性格,若只有他在家,这栋房子绝不该是如此一片沉寂黑暗的景象。
是去康一家里写作业了?
还是被哪个要好的同学临时拉去游戏中心了?
几个寻常的、合乎情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掠过。
然而,一种更为隐约的、如同深海暗流般难以捉摸的直觉,却在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澜,搅动了片刻前的宁静。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梅戴抬起头,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天色。
虽然此刻视野尚算明亮,但夕阳沉落的速度往往快得出乎意料,夜幕的降临或许就在转瞬之间。
仗助虽然拥有着强大的[疯狂钻石],但他的性格里终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不够周全的考量。
安杰罗的事件虽然已经平息……更何况自己是在朋子女士放心离家之前,亲口承诺过会帮忙照看仗助的。
梅戴沉吟片刻,深蓝色的眼眸中,那抹温和渐渐被一丝清晰的决断所取代。
他没怎么犹豫,立刻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没有走向几步之遥的自己公寓的入口。
梅戴利落地转身,沿着仗助平日放学最常走的那条、通往商业街方向的路径,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从容节奏,但目光却已悄然变得认真了一些,细致地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仗助……去哪里了呢?”梅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入了傍晚渐起的微风之中。
他心底仍怀着一丝希望,或许下一刻,那个顶着精心打理的发型、笑容灿烂的少年,就会活力满满地从某个街角蹦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隔着老远就会大声喊着“德拉梅尔先生”。
但无论如何,在亲眼确认那孩子安然无恙之前,他无法说服自己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寂的公寓。
杜王町的暮色渐浓,梅戴的身影融入其中,开始了他的寻找,臂弯上的薄外套,随着他的步伐,在微凉的晚风里轻轻晃动。
就在梅戴沿着街道仔细搜寻、心中那缕不安逐渐加深时,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的来源并非爆竹或交通事故,更像是某种……能量冲击造成的闷响。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他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栋看起来格外破旧、大概被遗弃已久的双层住宅——快步走去。
当他接近那栋房子时,看到一个比自己稍微矮一点、穿着学生制服、发型独特的少年,正一脸纠结地站在院子外围,双手插在裤袋里,时而探头望向房子内部,时而又焦躁地原地踱步,似乎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似的。
梅戴放缓脚步,在距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先前,用尽量温和而不引人警觉的语气开口:“你好,打扰一下。”
少年猛地回过神,有些警惕地看向梅戴,被他出众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弄得愣了一下。
“啊?你、你谁啊?”
“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报上名字,目光迅速扫过少年,确认他并非仗助,但可能与里面的动静有关。
亿泰扁了扁嘴,闷闷但是十分有礼貌地开口:“喔……我叫虹村亿泰。”
“好的虹村先生,我正在寻找一个叫东方仗助的少年,他大概这么高,发型很……独特。请问你有看到过他吗?”他比划了一下仗助的身高,接着措辞谨慎地描述了那个标志性的飞机头。
“东方仗助?”亿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他还是老实地指了指破旧的房子,“他、他在里面……跟我哥哥在一起。”
后半句是几乎嘀咕着出声的。
而且他似乎能从梅戴对仗助外貌的准确描述以及那份显而易见的关切中,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气质特殊的男人并非是个充满戾气的敌人,更像是仗助那边的……长辈?
可外表又不像那么老的,而且长得也不一样,更何况……
得知仗助果然在里面,而且情况似乎并不简单,梅戴的心微微下沉。
但他并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亿泰身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少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迷茫、痛苦和挣扎,那绝不仅仅是担心朋友那么简单。
“你看起来……很困扰。”梅戴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傍晚的海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是在担心仗助,还是……在担心你的哥哥?”
亿泰被说中了心事,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梅戴那双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深蓝色眼眸,那里面没有评判,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在梅戴温和的注视下,亿泰这个心思单纯、藏不住话的孩子,几乎是本能地,将内心的矛盾和盘托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亿泰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哥哥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甚至伤害到了无辜的人……我很生气,也不喜欢他这样……但是,但是他是我哥哥啊!他!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而且仗助他、他治好了我的伤,他是个好人啊!我不能帮着哥哥对付仗助,但我也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
他的话语混乱而激动,充满了对兄长扭曲行为的愤怒与不解,混杂着对过去亲情的留恋,以及对仗助仗义相助的感激与愧疚。
巨大的情感撕扯着他,让他一时间没办法做出抉择。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亿泰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亲爱的,听我说。血缘纽带无法选择,但立场可以。”他深邃的目光看着亿泰,“错误的行为,并不会因为出自亲人就变成正确。感激与回报,也并非一定要通过违背自己内心的‘正确’来实现。”
他顿了顿,看着亿泰似懂非懂的眼神,用更直白的话语点明:“你现在站在这里犹豫,两边都无法真正帮助。或许,你真正需要做的,不是选择帮助哪一边‘打败’另一边,而是站出来,让你哥哥看到——看到他的行为是错的,看到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用你的行动,去阻止他继续犯错,这才是对你们兄弟关系,以及对像仗助那样帮助了你的人,最好的回应。”
这番话并不复杂,像一道光刺开了亿泰心中浓密的迷雾。
他怔怔地看着梅戴,自己喃喃着反复咀嚼着这些话。
梅戴见亿泰陷入沉思,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亿泰坚实的肩膀。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孩子。”
说完,梅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房子,心中对仗助的处境仍有担忧,但他相信,这个刚刚被点醒的少年,或许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他转身,身影悄然融入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将思考和行动的空间,留给了他。
亿泰独自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梅戴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如同敲响的钟。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丝决绝所取代,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又再次握紧。
亿泰下定决心,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栋承载着家族痛苦与扭曲的房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
屋内光线极度昏暗,仅有几缕残阳从破损的窗帘缝隙挤入,在漂浮着大量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木材腐朽的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令人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窒。
梅戴谨慎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落在地板最受力、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脚下老旧木板不可避免的轻微吱呀声,都被他控制在几乎微不可闻的程度。
很快,他听到了从二楼传来的、压抑而激动的谈话声——一个是仗助那带着怒意、困惑和些许焦急的少年嗓音,另一个则是一个更加成熟、却充满了某种偏执、痛苦乃至疯狂边缘的男声。
梅戴循着声音,如同融入阴影的猫科动物,轻盈而迅捷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一扇半掩着、透出更多光亮和声音的房门。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室内的景象:仗助和康一正紧靠在一起,神色警惕地站在一旁,仗助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处新鲜的擦伤和淤青,校服也沾染了尘土,显然经历过一番缠斗。
而一个拥有一头不羁金发、眼神锐利中燃烧着疯狂与痛苦火焰的男人——梅戴立刻意识到,这大概率就是亿泰口中的哥哥——正激动地站在一个被粗重铁链锁住、形态臃肿怪异、不断发出无意识痛苦咕哝声的“生物”面前。
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爆发的、近乎崩溃的恨意,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回荡在破败的房间里: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死死地盯着椅子上那团蠕动的怪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腥气:“你以为这丑陋的东西是什么?嗯?”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仗助和康一,最后定格在梅戴身上,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也是无尽的悲凉:“在你们眼里,它只是个恶心的怪物,对吧?但我告诉你——他!曾经是我们的父亲!虹村家的顶梁柱!”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光是说出这些话就耗尽了力气。
“那时候……泡沫经济的年代,整个日本都像疯了一样,所有人都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这个男人,我们的父亲,他也被那种虚假的繁荣冲昏了头脑。老老实实工作并没有让他获得足够的钱财,他想要更快、更强大的力量,想要数不清的财富——”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海外的传闻……关于那个叫dIo的人,拥有着如同神明般的力量!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抛下了母亲,抛下了当时还年幼的我和亿泰,义无反顾地……投奔了那个恶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和绝望。
“结果呢?他得到的是dIo赏赐给他的‘肉芽’!被那个怪物像种下诅咒一样,植入了他的大脑!dIo根本就没把他当人看,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段记忆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后来……dIo死了。我们本以为噩梦结束了。但……但这才是真正地狱的开始。dIo死后,他体内的‘肉芽’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地增殖、扭曲!它把这个男人的身体当成了养料,把他、把他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副鬼样子!”
他伸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指向那不断发出无意识嘶吼的怪物:“不死不活!没有理智,只剩下最基础的本能!就像一滩烂肉,却又因为肉芽的力量而无法彻底死亡!他光是‘活着’,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看啊,这就是追求虚无力量的下场!这就是背叛家庭、投靠恶魔的报应!”
那声音甚至带上了泣音,那是恨到极致,也是痛到极致的表现:“他每一天的存在,都在践踏着我作为虹村家长子的尊严!都在嘲笑着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我看着他,就想起了母亲的眼泪,想起了我和亿泰孤苦无依的日子!我、我怎么能不恨?!我恨不得……恨不得亲手把他——!!”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已经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在眼眶里打转的、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
就在他被那汹涌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恨意所支配,周身散发出的杀气浓郁得如同实质,他紧握的拳头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下一秒,那积蓄了多年痛苦与愤怒的力量就要彻底爆发,倾泻在那被铁链束缚、毫无反抗之力的怪物父亲身上时——梅戴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那不仅仅是暴力,更像是一种对过去、对血缘、对自身命运的绝望毁灭。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与决绝。
他从走廊的阴影中坚定地迈出一步,清晰地出现在门口那片被残阳余晖稍微照亮的光区里。
浅蓝色的长发和略显苍白的脸颊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与这污浊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温和,而是注入了一种清晰、冷静且不容忽视的力度,如同穿透狂躁风暴的稳定灯塔,试图打断这即将滑向深渊的悲剧:“先生,请您冷静。即便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无法沟通,无法相认,但他血脉的源头,他曾经的身份,他依然是您的父亲……”
“仗助!”几乎是同时,一直紧张关注着形兆一举一动的康一,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急忙扯住仗助的衣袖,用力拽了拽,示意他往门口看,同时因为这意外的变数而惊讶地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到转机的希望。
仗助闻声猛地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门口那道熟悉而沉静的浅蓝色身影时,那双原本因战斗和愤怒而紧绷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梅戴突然出现的惊讶,有在困境中见到可靠长辈时本能的心安,但同时也混杂着“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的急切忧虑。
“德拉梅尔先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听到了熟悉的称呼和语调,梅戴莫名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也还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
梅戴的目光在快速扫过仗助全身时,立刻敏锐地定格在他脸颊新鲜的擦伤、手臂的淤青以及沾染血尘、十分凌乱的校服上。
那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流露出一抹清晰的心疼与关切。
他紧抿着唇,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朝着仗助轻轻、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虽然没有言语,但那份沉静的关切与支持已然准确地传递过来。
仗助接收到这份心意,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因受伤和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用力抿着嘴,用眼神和姿态表示自己没事。
毕竟眼前剑拔弩张的形势,根本容不得他多做解释或寒暄。
“闭嘴!外来者!!”那男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带着被触及最深伤疤的狂怒,粗暴地打断了梅戴未尽的话语,也瞬间粉碎了刚刚因为梅戴出现而带来的短暂缓和。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狰狞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像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凶狠无比地死死瞪向梅戴,那目光中充满了被外人干涉家事的暴怒以及一种极致的排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们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你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说这些话!”
“喂形兆——!!”仗助见形兆如此疾言厉色、甚至带着杀气地对待一路上不知道有多辛苦才找到这里来的梅戴,一股护短的怒火立刻冲上了头顶。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一步,结实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梅戴和形兆之间,形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尽管仗助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锐利,毫不退缩地回瞪着形兆,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对我家先生客气点啊!把你的态度放尊重一些!”
第21章 在杜王町感受亲情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仗助那带着维护意味的警告,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布满硝烟与汽油的密闭空间,瞬间点燃了形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尊重?!”形兆发出一声扭曲变形、近乎歇斯底里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与疯狂。他头盔下的双眼因充血而布满红丝,死死锁定在仗助和梅戴身上,如同濒临崩溃的野兽,“你们这些突然闯进来、自以为是还高下立判的混账东西,也配跟我谈尊重?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这个令人作呕的怪物、还有我和亿泰这些年承受的一切——!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
他的咆哮声在破败的房间内撞击回荡,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痛苦与愤懑。
“其实你说得对啊,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血肉相连的……但这家伙也只剩下名义上是我的父亲了。”形兆深深喘了几口气,似是平静了下来,“但他把灵魂卖给dIo了,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仗助听到“dIo”的名字,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梅戴,但梅戴面色如常,也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有些情绪崩溃的形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然后就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才会觉得这么受不了。这种心情你懂吗?”形兆紧紧攥着弓箭,把话说的很慢,颇有些要拼死一搏的架势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让他正常地死去……当我杀了这家伙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会正式展开。”
然而,他的话语却被一阵更加剧烈、更加焦躁的动静硬生生打断。
只见那被粗重铁链死死锁在椅子上的臃肿怪物——他们的父亲虹村万作,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拼命地、笨拙地扭动着身躯,一条扭曲变形的手臂竭力地、颤抖地伸向墙角那个覆盖着厚厚灰尘、被世界遗忘已久的旧木箱。
它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迫切,那双浑浊不堪、几乎失去人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箱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却异常执拗、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咕哝声,仿佛那箱子里藏着它存活于世的唯一意义。
形兆见状,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就要再次冲上前,声音因极致的厌恶而撕裂:“可恶,我不是叫你别弄了吗?烦死人了!”
“你快给我住手!”仗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更加紧张,但他明显是发现了什么,立刻警惕地喝道,与此同时[疯狂钻石]那股淡淡的能量瞬间将他周身裹挟在内,仗助朝着形兆的方向猛冲过去。
看着朝着他冲过来的仗助,形兆只以为他要强夺弓箭,于是猛地停下动作,把弓箭握紧,摆出防御的架势:“我不会把这副弓箭交给你的!绝对不会!”
然而仗助却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别搞错了!弓箭的事情等一下再说——我在意的是这个箱子!”
[疯狂钻石]凝聚成形后,直接迅捷地一拳打碎了那个木箱。
嘟啦啦啦啦啦——!
在一阵快得只剩下残影的迅拳接连打中,[疯狂钻石]的能力再次发动。
箱子随着箱底一张不知在何时的绝望与愤怒中被撕得粉碎、几乎化为纸屑尘埃的旧照片,在温暖粉色光芒的温柔笼罩下,如同时间之河倒流,无数细小的碎片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飞速地回溯、旋转、精准地拼合、弥合,最终完好如初。
当那张承载着过往时光的照片被托起,清晰地展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眼前时,时间骤然凝固。
照片上,是年轻、健康、眉宇间带着温和笑意的虹村万作,他身旁站着同样面带淡雅笑容、气质温婉的妻子。
他穿着笔挺整洁的衬衫,一手亲昵而有力地搂着年幼的、脸上还带着些许倔强神情的形兆,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搭在还是个小不点、笑得天真烂漫的亿泰肩上。
兄弟俩穿着可爱整洁的衣服,依偎在父母身边,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被完整家庭的爱包围着才能拥有的、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
那是一张任谁看了,都能瞬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浓亲情与岁月静好的温暖家庭合影。
“因为他好像在抓什么小碎片,我正想说是什么呢。原来如此啊……”仗助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缓缓飘落在万作的手里,[疯狂钻石]也悄然隐没在他的身后。
最让人心碎欲绝、灵魂震颤的是——那个被铁链锁住、面目全非、被视为怪物的万作,此刻正用尽它全身残存的力气,努力地它那早已扭曲变形的手臂把那张照片捞进怀里。
浑浊的、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从它那不成形的眼眶中滚落,混合着嘶哑的、意义不明的喉音,发出破碎得令人心酸的、仿佛是呼唤的模糊音节。
“全家福照片,那是有意义的啊,他十年以来一直重复这个动作,是有意义的!”康一喃喃着,“他在找儿子们当时的照片……他也许不知道现在的事了,但在他心底是有回忆的,以往的回忆——”
真相,以一种无比残酷、却又无比温柔的方式,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容回避。
即使灵魂被邪恶的肉芽侵蚀殆尽,理智被彻底剥夺,化为了这般丑陋可怖、非人非鬼的模样,父亲内心最深处、最坚韧、最不容玷污的角落,依然死死守护着对儿子们最原始、最纯粹的爱与记忆。
他变成怪物后所有的执拗、所有的躁动、所有不被理解的怪异行为,或许都只是为了寻找、触碰这唯一能证明他们曾经是一个幸福完整的“家”的印记。
形兆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原地,化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怔怔地、失神地看着那张好像带着温度的照片,又缓缓转动僵硬的眼睛,看向那个泪流不止、仍在徒劳呢喃着的万作。
形兆脸上那疯狂扭曲的恨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惊、茫然和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认知空白。
因为支撑起形兆多年偏执、仇恨与生存意义的基石,在这一刻,伴随着那张照片的重现和父亲的泪水,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就连一直横在梅戴和形兆之间的仗助,在修复过这张照片后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要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梅戴静静地站在仗助身后,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映照出这充满悲剧性却又闪烁着人性微光的复杂一幕。
梅戴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痛苦、释然、悔恨与爱的交织。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然后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一丝悲悯:“血缘的羁绊有时候远比任何刻骨的恨意都要更加深沉、更加……不可磨灭。”
然而,人性的复杂与执念,如同盘踞在灵魂深处的荆棘,并非几句劝说、一个感人的瞬间就能轻易化解。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因为那张复原的照片而出现微妙变化,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希望的曙光即将穿透阴云时——
仗助敏锐地捕捉到了形兆那一瞬间的动摇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上前一步,语气严肃但不再充满直接的敌意,而是带着一种尝试沟通和解决问题的姿态:“形兆,如果你放弃寻找可以‘杀他’的替身使者,而是想找人治疗他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指了指自己,【疯狂钻石】的修复能力不言而喻。
“但是,”仗助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看向形兆手里拿着的东西,“那副弓箭,你必须交给我。我要把它彻底折断,不能再让它制造更多的悲剧了。”
然后他紧紧盯着形兆的眼睛,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是打算继续逃避,沉溺在仇恨里,还是选择面对,试着去弥补和挽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形兆紧闭的心门。
可是,多年的执念与偏执,早已如同深入骨髓的毒藤,与他的血肉和灵魂缠绕在一起,并非顷刻间就能被连根拔起。
那短暂的震撼与动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便杳无音信,更深沉的黑暗反而翻涌而上。
短暂的沉默后,形兆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这句诘问狠狠刺伤,又像是被内心巨大的矛盾撕裂。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仿佛要远离那诱人却令他恐惧的“可能性”,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人性化的软化瞬间消失,被更加深沉的阴鸷、痛苦和剧烈的挣扎所取代。
形兆的眼神重新变得凌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
交出弓箭?
放弃这唯一能让他感到“掌控”和“力量”的东西?
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倾注的恨意,可能建立在父亲残存的爱与无奈之上?
接受“治疗”这个选项,意味着他要直面过去所有的痛苦,并承担起未来的责任?
不!
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的!
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太过刺眼,让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灼痛和恐慌。
“……”形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没有直接回应仗助的要求,反而像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困兽,向后又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弓起,重新摆出了戒备和抗拒的姿态。
刚刚因为照片而稍有缓和的希望曙光,似乎瞬间又被一层更浓重、更绝望的阴霾所笼罩。
和解的道路,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艰难。
梅戴静静地站在仗助身侧,看着再次竖起尖刺、陷入更深度自我封闭的形兆,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惋惜与了然。
他能体会到那份被罪孽和痛苦拖入深渊后,面对救赎之手时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无力感。
但他更深知,有些路一旦走上去,想要回头,需要的勇气远比继续在黑暗中堕落要巨大得多。
而此刻,这份斩断荆棘、直面光明的勇气,形兆似乎还没有找到,或者说,他还不敢去触碰。
就在这希望与绝望交织、僵持不下的窒息时刻——
一个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
是亿泰。
他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迷茫、纠结和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如同岩石般坚毅的神情。
亿泰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落在泪流满面、仍在手持照片、无意识呜咽的万作身上,落在神色凝重中带着关切的仗助和梅戴身上,最后,深深地、复杂地定格在他那陷入绝望深渊、执迷不悟的哥哥身上。
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亿泰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哥……”
“你就收手吧……”
就在形兆彻底沉浸在自我毁灭的绝望的眼睛看向亿泰,仿佛也将自己最后的生路一并封锁时,亿泰深深地、几乎是决绝地吸了一口气。
他眼中最后一丝动摇与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亿泰不再犹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上前,伸出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握住了形兆手中那柄象征着力量与诅咒的古老弓身,以及那支引发了这个家庭无尽悲剧的箭。
“老哥,” 亿泰的声音很认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的,“你就放手吧。”
这不仅仅是一句请求,更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不再愿意眼睁睁看着兄长在黑暗的泥潭中沉沦。
形兆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话语烫伤了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穿透阴影,死死盯住亿泰的脸,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亿泰……”
那声音里混杂着惊愕、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心虚。
“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不好?”亿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在绝望中拼命寻找最后一丝光亮的哀求,“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说不定,说不定老爸他真的可以治好!就算他的身体没办法恢复原样,变不回从前那样了,但也许……也许仗助的能力,或者我们找到别的什么方法,能让他恢复思考跟记忆呢?好不好?”
他紧紧抓着弓箭,也抓住了兄长即将彻底坠落的灵魂。
“亿泰!你抓着弓箭干什么!放手!”形兆像是被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挣扎起来,试图甩开亿泰的手。
但亿泰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箍住,那沉默而固执的力量,传递着他绝不退让的决心。
“老哥……” 亿泰没有多说,只是又一次呼唤,眼中充满了近乎悲壮的期盼,期盼着兄长能从自我禁锢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然而,这纯粹的、不容拒绝的期盼,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形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理智堤坝。
他脸上瞬间扭曲,布满了被逼入绝境的狰狞,用尽全身力气,近乎粗暴地猛地将亿泰的手甩开。
因为用力过猛,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随即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向着亿泰、也向着自己绝望的内心咆哮道:“滚开!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回头了!因为我已经用这副弓箭杀了很多镇上的人!”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弓和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无边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存在”的浮木,尽管那上面早已沾满了洗刷不净的血腥与罪孽。
形兆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吼出更残忍的话,试图切断所有的牵绊:“而且我早就不当你是我弟弟了!不是弟弟,所以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你给宰了!”
“老哥……” 亿泰被这如同淬毒刀刃般绝情的话语狠狠刺中,他猛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那双原本充满期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难以愈合的创伤和一片空白的难以置信。
就在这兄弟二人情感激烈对冲、气氛紧绷到即将断裂的瞬间——
“仗助!上面!”一直紧张观察着四周的康一,猛地发出了惊呼,手指急切地指向头顶那扇布满灰尘的天窗。
仗助闻声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天窗——就在那模糊的玻璃后面,似乎有一道诡异的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几乎是在康一发出警告的同一时刻,房间角落那个早已被遗忘、覆盖着厚厚污垢的老旧插座孔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而危险的黄白色电光。
噼啪作响的电弧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蛇,瞬间撕裂了昏暗的空气。
一个完全由狂暴、不稳定电流构成的、只有模糊人形轮廓的替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从插座孔中钻出。
它周身跳跃着致命的电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目标明确无比——直指那个距离插座最近、正因为形兆的绝情话语而心神剧震、呆立当场的亿泰。
那闪烁着死亡光芒的、完全由电能凝聚而成的拳头,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眼看就要将毫无防备的亿泰彻底吞噬。
“亿泰!你在发什么呆啊!!”形兆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盖过了刺耳的电流噪音。
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之前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情话语仿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思考——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无法磨灭的本能。
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是带着一丝粗暴地,狠狠地将呆若木鸡的亿泰猛地向旁边推开!
噗嗤——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强行贯穿的闷响,那完全由纯粹电能构成的致命拳头,毫无阻碍地、残忍地彻底洞穿了形兆的胸膛。
第22章 在杜王町重获新生的日子
第二十二章
“呃啊——!”
形兆发出一声被强行扼断在喉咙里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剧烈的冲击和撕裂感让他眼前猛地一黑,但他握弓的手指却如同痉挛般,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古老的木质弓身之中。
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他胸前被洞穿的可怖伤口疯狂喷涌而出,将他身下的地面迅速染红。
然而,即便承受着如此重创,他手中的弓和箭,依旧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牢牢地抓着,仿佛那是与他生命捆绑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虹村形兆,” 那个由电流构成、手臂还贯穿在形兆胸膛里的替身,发出带着电磁杂音的、得意而冰冷的声音,“这副弓箭,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别忘了,我正是被你这支箭贯穿,才得以引发体内‘替身’能力的人啊!”
形兆挣扎着,猛地吐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他抬起头,那眼神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愤怒而显得异常骇人。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电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带着血沫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屑与顽固:“就……凭你这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喽啰……也配……也想拿这副弓箭!?”
“虹村形兆,” 电流替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电流在它体内更加狂暴地窜动,带着被轻视的恼怒和炫耀,“你曾说过,替身是精神力的体现对吧?看看现在的我!我已经成长了!变得如此强大!还是说你从未想过,我的替身[辛红辣椒]会成长到足以将你贯穿的地步?!”
“老哥!!”亿泰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猛地回过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胸口被开了个大洞、生命飞速流逝的形兆。
“别碰我!!”形兆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发出了近乎撕裂般的嘶吼,强行制止了亿泰的脚步。
他的身体因为电流的持续灼烧和贯穿伤的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着,每一次颤抖都带来更多的鲜血流失。
形兆看着那电流替身开始发力,试图将他和弓箭一同拖向那个小小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插座孔,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以及强烈的不甘。
“不然……你也会被扯进来的!!”他艰难地警告着,随即,那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无力感与焦躁的情绪,化作了对亿泰习惯性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尖锐刺耳的斥责,如同最后无力的宣泄:“可恶、这样下去……弓和箭都会被抢走的。”
“亿泰——你永远都只会拖我后腿——!”
这句在往日争吵中或许习以为常的抱怨,在此刻生死关头,听来却是如此的讽刺、悲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亿泰的心口,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茫然。
事实上,早在那个由电流构成的替身从插座中暴起发难的瞬间,梅戴就已经锁定了它。
空气中弥漫开狂暴的能量波动,对他那与声音紧密相连的感官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显眼。
承太郎严肃的告诫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眼前危急的形势压倒了一切——形兆濒死,危险的“箭”即将被夺走。
承太郎,抱歉……情况紧急。
梅戴在心中默念,瞬间为自己找到了行动的理由。
因为现在不是拘泥于禁令的时候!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丝毫犹豫。
右手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探入外套口袋,精准地取出了一根约手指长度、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特制录音管。
就在[辛红辣椒]贯穿形兆、得意宣言并试图将重伤的形兆连同弓箭一起拖入插座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梅戴已然上前一步,将录音管的拾音端稳稳地对准了那个如同恶魔之口的插座。
“镌印!”
随着他话音落下,梅戴那四缕长长发辫末梢骤然亮起了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莹白色光芒。
与此同时,他果断摁下了录音管的启动开关。
咻——!
一阵极其短暂、尖锐,仿佛某种极细金属线以超高速度划破空气的撕裂声,被录音管捕捉并瞬间放大、重构。
[圣杯]将声音全部提取塑形。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数条近乎透明、只有在其扭曲空气时才能勉强用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透明丝线凭空凝结,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像是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利刃,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猛地扑向那个插座。
滋啦。
没有巨大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电路被瞬间熔断的轻响。
那几条丝线精准地切入插座与墙壁连接的线路深处,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黄油,毫无阻力地将插座后方以及相连墙内的一段电路,彻底切断、熔毁。
“什么?!混蛋——!你竟敢……!” [辛红辣椒]的狂怒咆哮瞬间被电磁杂音淹没。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其能量来源和退路的干扰,让它暴怒异常。
它感受到了能量的瞬间不稳和回归路径的阻断,那双由电流构成的眼睛猛地瞪向梅戴,充满了被蝼蚁挑衅般的极致愤怒和一种被打断好事的狂躁。
它原本计划将形兆和弓箭一起拖走,但现在这条退路却正在消失。
噼里啪啦!
在一阵更加剧烈和不稳定的电光爆闪中,[辛红辣椒]做出了最果断也最残忍的选择——它不再试图拖走形兆,而是那贯穿形兆胸膛的电流手臂猛地一扭、一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形兆那紧握着弓箭的手,被狂暴的电流硬生生折断。
“啊啊啊!”形兆再次发出一声痛呼,终于彻底失去了对弓箭的掌控。
[辛红辣椒]一把捞起脱手的弓和箭,身形在空气中剧烈地闪烁、收缩,如同被强行吸入下水道的污水,在梅戴切断的电路完全失效前的最后一刹那,“嗖”地一下便彻底缩回那个已经失去作用的插座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形兆的身体因重创和电击而软软地向着地面瘫倒的瞬间——
一道粉色的残影,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闪电,猛地掠至!
是[疯狂钻石]。
仗助的神经从那个电流替身出现开始就一直紧绷到了极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形兆和那支危险的箭上。
几乎是在形兆的身体即将接触到冰冷地板的刹那,[疯狂钻石]那双蕴含着强大修复力量的拳头,已经如同暴雨般精准落在了形兆那可怖的胸膛贯穿伤以及扭曲断裂的手腕上。
嘟啦啦啦啦啦——!!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修复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涌入形兆支离破碎的身体。
被电流灼烧、撕裂的肌肉和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弥合;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精准地对位、接续。
鲜血停止了奔涌,伤口消失无踪,只留下刚刚愈合的、略显苍白的新生皮肤。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在形兆倒地完成的瞬间,他身体上最致命的创伤已然被彻底治愈,性命已然无虞。
“混蛋!别想就这么跑了!”仗助甚至来不及查看形兆是否完全恢复,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同利剑般刺向敌人消失的天窗方向,仗助双腿发力,身体如同炮弹般拔地而起。
[疯狂钻石]与他心意相通,在他跃起的瞬间,一记精准有力的上勾拳狠狠砸在那扇布满灰尘的天窗上。
天窗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仗助的身影毫不停滞地穿过破洞,矫健地翻身落在了屋顶之上。
傍晚微凉的风瞬间吹拂在他因愤怒而发烫的脸颊上。
“老哥!……仗助!等等我!”亿泰见状,担忧地看了一眼地上呼吸逐渐平稳但依旧昏迷的形兆,又焦急地望了一眼屋顶的破洞,一咬牙,也凭借着高大的身材和急切的心情,奋力一跃,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屋顶,落在仗助身边。
两人立刻背靠背,如同最警惕的猎手,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旷的屋顶平台,以及四周毗邻的建筑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然而——
空空如也。
屋顶上除了积年的灰尘外什么都没有。
远处,杜王町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更远处的海平面只剩下一条模糊的深蓝线条。
晚风依旧,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背景音,却唯独没有了那股狂暴的电流气息和那个诡异替身的踪影。
[辛红辣椒]早已借着复杂的城市供电网络,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带着那支至关重要的“箭”,彻底隐没在了杜王町庞大的阴影之下。
“可恶……!”仗助不甘地一脚踢空了一下,扬起浓郁的灰尘,他晚了一步,敌人逃遁的速度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亿泰也紧握着拳头,脸上充满了懊恼和对兄长伤势的后怕,他看着脚下破洞中隐约透出的灯光,以及楼下房间里刚刚经历的一切,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未散的愤怒,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仗助和亿泰从屋顶无功而返,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和挫败感跳回房间。
几乎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仗助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急切地越过了所有人,牢牢锁定了倚靠在门框边的梅戴。
“德拉梅尔先生!”他几个大步就跨到了梅戴身边,声音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仗助看得比谁都清楚——梅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
那双深邃的蓝眼睛虽然依旧清明,却难掩底下厚厚的疲惫,连平日里挺直的背脊此刻也只能微微倚靠着门框借力。
“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又……” 他急急地问,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出那种不好的词,生怕一语成谶。
仗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毛手毛脚反而弄疼了对方,双手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
梅戴看着他这副焦急的模样,心头一暖,努力想扯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但苍白的嘴唇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
“别担心,仗助,”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软许多,带着一丝气短,“只是有点脱力……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抬起右手插入自己的发丝之间,用指尖轻轻按压着左耳后那片微微发热的皮肤,稍稍舒缓了一下那些细微的刺麻感。
“刚才真的太乱来了!”仗助的担忧瞬间化作了带着后怕的责备,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承太郎先生明明千叮万嘱,说您绝对不能随便使用能力!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
他哽住了,无法想象如果梅戴先生因为这次强行介入而受到严重伤害,自己该如何自处。
是他把梅戴卷入了这场麻烦的吗?
这样的感觉也太糟了。
仗助看着梅戴的眼睛,徒劳地张了张嘴,话在嘴里绕着舌头转了一圈,然后才勉勉强强补上后半句话,声音闷闷的:“我绝对会被[白金之星]暴揍一顿的。”
梅戴被他逗笑了,而这轻飘飘的笑声打断了仗助的自责。
“现在的承太郎真的有那么恐怖吗,能让你这么怕他。”他放下按压耳朵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仗助,认真又没那么认真地说道,“而且他又不在这里,只要保证承太郎不知道这件事不就行了?”
仗助眨眨眼,然后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康一,康一立马摆手快速说道:“我绝对不往外说!”
“规则很重要,承太郎的担心我也明白。但是,”梅戴看着康一不由得觉得好笑,不过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那边刚刚被仗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神情复杂的形兆,以及紧紧握着他的手的亿泰,“在那种并不是‘随便’的情况下,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我才会无法原谅自己。能力……本就是用来守护重要之物的,不是吗?”
梅戴重新看向仗助,眼中带着一丝理解和安抚:“而且你看,结果并不算太坏。形兆先生活下来了,我也没有受到预想中那么严重的冲击。这或许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仗助抿紧了嘴唇,他明白梅戴话中的道理,也知道当时情况确实危急万分,但他心里还是揪着一团火,既气那个放电的混蛋,也气自己没能更快地阻止一切,更心疼梅戴先生这强撑的样子。
这时候的仗助也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承太郎在梅戴身边的时候什么都不让他做,就连装着菜的袋子都不让拎,但有点可怜的他还是想稍微为自己争辩一下:“可是……”
梅戴抬手稍稍制止了他,然后将话题引向仗助,那目光落在他脸颊和手臂上那些根本没有来得及处理过的擦伤和淤青上:“你的伤……都好好处理过了吗?还有力气追出去,看来是没问题了。”
仗助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已经不太疼的伤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早就没事了。”
梅戴看着他坚强的模样,有点没想到仗助会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他轻声说:“唉……等这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回去后还是去医院稍微处理一下吧,好好休息。你今天的消耗也很大。”
还没等仗助做出回应的时候,形兆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胸口的剧痛和手臂被折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身体和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
形兆愣愣地看着自己曾经被洞穿、如今却光滑如初的胸膛,眼中没有庆幸,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茫然。
他被救了,被这些他视为敌人的人救了。
“……为什么?”形兆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厌恶的情绪,他看向仗助,眼神复杂,“为什么要救我?我用那支箭,夺走了无辜者的生命,我这样的人……”
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活下来,对他而言,此刻更像是一种审判。
亿泰紧紧抓着他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兄长沉重的罪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仗助抱着手臂,眉头紧锁。
他看着形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纯粹敌意,但也绝无轻易的原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少见的严肃:“我救你,不是因为原谅了你做过的事……那些被你杀害了的人,他们的生命无法挽回。”他直视着形兆的眼睛,“但死亡不是赎罪的方式。活着、面对你做过的一切,承担后果,这才是你该继续走下去的路。”
梅戴轻轻颔首,接过了仗助的话,他的声音平和也带着的有如基石一般的力量:“形兆先生,死亡有时是一种逃避。记住这份罪孽感,用它来约束未来的每一个选择,或许才是对过去的一种……微不足道的弥补。因为你的生命,在此刻不仅仅属于你自己了。” 他的目光扫过紧紧抓着形兆手的亿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很小的弧度,“它也属于那些仍然不愿放弃你的人。”
“他不想失去你这个哥哥。”
亿泰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他更加用力握着形兆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坚定:“老哥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总是让你操心……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你再这样下去了!我们想想办法,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就像德拉梅尔先生说的,一定有别的路可以走!”
形兆看着弟弟痛哭流涕的脸,听着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挽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形兆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曾经沾满罪孽、如今却被修复完全的手掌。
巨大的负罪感和一种陌生的、被赋予在身上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想起父亲即使变成怪物也紧握的照片,想起自己濒死时唯一放心不下的……都还是这个“总是拖后腿”的弟弟。
一直以来构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形兆无法轻易说出“我改过自新”这样的话,那是对死者的亵渎,但他也无法再理直气壮地沉浸在自我毁灭的疯狂中了。
“我明白了。”良久,形兆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反手握住了亿泰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笨蛋。”然后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沙哑。
他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寻求原谅,但这句“明白”,意味着他至少承认了仗助和梅戴所说的话——他必须活着去面对。
亿泰感受到兄长手上传来的细微回握力道,虽然微弱,却让他看到了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
这条路会非常非常艰难,但好在哥哥没有彻底关闭心门的最后一条缝隙。
康一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情沉重而复杂。
梅戴看着亿泰和形兆两个人靠在一起,知道这远非圆满的结局,只是一个沉重而艰难的开始。
真正的和解与救赎,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行动去证明,但他相信,只要还活着,只要心中还存有一丝对光明的渴望,就永远存在改变的可能。
“关于‘箭’和那个敌人,”在给予兄弟二人缓和的时间后,梅戴再次开口,道出迫在眉睫的危机,“形兆先生,我们需要你知道的一切情报。”
形兆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和疲惫,但那份偏执的疯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梅戴,然后点了点头,开始艰难地组织语言。
敌意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基于共同威胁和复杂现实的、极其脆弱的协作关系,在此刻建立了。
赎罪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在杜王町邀约的日子
第二十三章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开得十分簇拥的樱花花瓣之间,暖融融地洒在街道上。
梅戴选择了一家临街家庭餐厅外的露天座位,点了一份摆盘精致的奶油水果松饼和一杯热牛奶。
他并没有坐在遮阳伞下,特意选了个能完全沐浴在阳光里的位置,像一株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
梅戴面前的桌面上还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日文词典,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温暖红光,任由光线在他浅蓝色的发丝上跳跃。
左耳后那片皮肤下的黯蓝色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只是随着梅戴平稳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这是在放松,也是在“充电”,温和的阳光似乎能稍稍安抚那日强制使用能力后残留的细微不适。
关于那个名为[辛红辣椒]的电流替身,后续从形兆那里得到的信息确实有限得令人沮丧。
形兆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那是个打扮怪异、行踪诡秘、似乎极其偏爱封闭环境的人。
形兆用“箭”制造替身使者时,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冷酷的筛选实验的实验员一样,根本不会与目标交流,基本上双方连名字都互不知道。
然而,这个人却清晰地知道“虹村形兆”这个名字,甚至对他的藏身之处了如指掌,这才有了那天的精准袭击和抢夺。
这种信息上的不对称让形兆深感不安,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仍在对方的追杀名单上。
伤势痊愈后,形兆便带着依旧痴傻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的父亲悄然离开了,他在和梅戴讨论后决定一边躲避可能的追击,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过往的罪孽,踏上了充满不确定性的赎罪之路。
而亿泰,则如他所说,真的转学来到了葡萄丘高中。
虽然没能和仗助分到同一个班级,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迅速形成的友谊。
于是每天放学回家路上那个熟悉的两人行,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热闹的三人组。
杜王町就像是又恢复了慢节奏的宁静。
就在梅戴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用叉子从完整的松饼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时,一阵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喧闹声由远及近。
“啊!是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先发现了就隔得老远喊他,声音里带着惊喜。
梅戴闻声抬起头,恰好看到他们三个——仗助、康一和亿泰——正从街道对面走过来。三个身高体型各异的少年并排走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是在看到梅戴的瞬间,走在前面的仗助率先扬起笑容,很是自然地抬起手,朝着梅戴的方向挥了挥:“先生下午好啊!”
紧接着,稍微靠后半步的康一也下意识地、带着点腼腆地跟着举起了手,幅度小了些,但也清晰地打了个招呼:“下午好,德拉梅尔先生。”
最后,走在最边上、身材最高大的亿泰,看到前面两个同伴都挥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怕被落下一样,也慌忙地抬起了手臂,朝着梅戴努力地晃了晃:“哟,德拉梅尔先生下午好哦——”
三个人,动作连贯,依次抬手,间隔不过一秒,像是在进行某种排练好的、略显滑稽的仪式,又像是三只排好队、依次探出头来的企鹅。
梅戴看着这整齐划一又充满青春傻气的招呼方式,不由得失笑。
他深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梅戴放下手中的叉子,朝着马路对面的三个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也抬起手,对他们轻轻挥了挥,算作回应。
看到梅戴笑着挥手回应,三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那就过去打个招呼吧”的默契表情。
他们绕过街道,来到了餐厅的露天区域。
“好巧哦,您在这里享受下午茶吗?”仗助率先开口,拉开梅戴对面的椅子,很自然地直接坐了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瞄了一眼桌上那盘看起来十分诱人的奶油松饼。
“您在看什么书呢?”康一坐在了仗助旁边,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梅戴手边的书。
亿泰显得有些拘谨,他高大的身材坐在小巧的藤编椅上有点委屈,但他还是努力学着康一的样子,瓮声瓮气地说:“打扰啦。”
梅戴看着眼前这三张朝气蓬勃的脸,心情愈发愉悦。
“只是在打发时间,顺便让身体补充一些阳光。”梅戴将手中的书签夹好,合上那本厚重的词典推到一旁,微笑着回应,他注意到少年盯着甜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于是继续说道,“这里的松饼确实不错,要尝尝吗,仗助君?”
不过没等仗助反应,梅戴又抬手示意了一下服务员:“麻烦再拿三份餐具,以及……今天的特色甜品菜单,谢谢。”
“可以吗?那我不客气啦!”仗助立刻眉开眼笑,拿起了服务员放在桌上的干净小叉子,直接挖了一角裹满奶油和草莓的松饼,满足地送进嘴里。
康一的目光落在梅戴手边那本厚重的日语词典上,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些许诧异脱口而出:“啊!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您是外国人来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梅戴那与众不同的发色和过于立体的五官。
梅戴正准备将服务员新拿来的菜单递给少年们,闻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我是法国人……日语是来到杜王町后学习的,是仗助教给我的。”
康一细细地听着梅戴带着柔和韵律感的日语,他说话时语速平缓,用词清晰标准,日常交流几乎听不出障碍,但若仔细品味的话,还是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母语者的节奏感。
他有点好奇,于是继续问道:“那您除了法语和日语,还会什么语言呢?”
梅戴微微低头想了一下,眼睛轻轻转了转,然后有些模糊地开口:“法语、意大利语、英语、西班牙语……虽然希腊语略有涉猎但若说精通倒也谈不上,差不多这些。”
然后康一和亿泰两个人的下巴在仗助一脸得意的表情下都快掉地上了。
“怎么样,德拉梅尔先生厉害吧!而且现在真的完——全听不出来您是法国人啦。”仗助又插了一块松饼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先生的日语也说得超好的。”
“谢谢你的夸奖,仗助。”梅戴温和地道谢,将菜单推到桌子中央,“看看想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真的吗?这也太棒了。”仗助立刻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拿起菜单,拉过康一、亿泰凑在一起翻看起来,然后他很快指着一款图片看起来无比华丽的冰淇淋甜品决定了,“那我要这个,巧克力香蕉狂想曲芭菲。”
“我就要一份普通的香草冰淇淋球好了。”康一搓了搓下巴,然后选了个“保守”一点的甜品。
轮到亿泰时,他对着菜单上那些花哨的名字和图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手指在菜单上划拉了半天,最后憨憨地指了指仗助选的那一款:“那、那我就跟仗助一样好了?”
梅戴看着亿泰还有点懵懂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他耐心地确认了三人的选择,抬手招来服务员报出了菜品。
点完餐后,他将目光转向亿泰,语气温和地询问道:“亿泰,转学过来也有几天了,在葡萄丘高中还适应吗?课程和同学相处方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亿泰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实话实说,脸上露出一点苦恼:“还、还行吧!老师们都挺好的。就是……就是上课有时候有点听不懂啦。”
“喂喂,亿泰,你上课根本就是在睡觉吧……”仗助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梅戴只吃了一口的松饼,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引得亿泰哇哇大叫。
“我才没有一直睡呢!”
“明明就有!上次数学课口水都流到课本上了啊。”
“那是意外——”
看着仗助和亿泰开始互相你一拳我一肘地闹,康一在一旁无奈又好笑地劝着“你们别闹了”,梅戴眼中笑意更深。
他能感觉到亿泰正在逐渐融入这个新的环境,虽然有点磕磕绊绊的,但两个朋友的存在无疑给了他很大的支持。
当然,在形兆不在的时间里,梅戴也会稍微关注一下这孩子的,毕竟亿泰现在没什么钱,还只能住在那个被查封的房子里。
这时服务员很快将三人点的甜品送了上来。
仗助那份“巧克力香蕉狂想曲芭菲”果然如菜单图片般华丽,高高的玻璃杯里堆满了巧克力冰淇淋、新鲜香蕉片、奶油旋涡和彩色的糖粒,引得他欢呼一声,立刻埋头苦干。
康一的香草冰淇淋球显得朴素但清爽,他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亿泰学着仗助的样子,对着自己那杯同样华丽的芭菲发起“进攻”,吃得津津有味,消灭芭菲的速度竟和仗助有的一比。
梅戴则慢慢喝着杯中剩余的热牛奶,看着三个少年专注于享用甜点的模样,垂着眸子继续享受杜王町下午温暖的阳光。
很快,仗助就以风卷残云之势率先解决掉了自己那份庞大的芭菲。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长柄勺子,却又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勺柄,开始在已经空荡荡的玻璃碗底部“叮叮当当”地戳来戳去,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直接看向梅戴。
梅戴捕捉到了他这副与往常不同的、带着点心事的模样。
他放下牛奶杯,声音温和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仗助?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者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讲吗?”
被梅戴这么一问,仗助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脱手。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眼,视线快速地在梅戴脸上扫过,又立刻像受惊的鸟儿般躲闪开,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他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声极其含糊、如同蚊蚋般的咕哝:“那个……就是……嗯……其实……”
那声音太小,连坐在他旁边的康一和亿泰都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由得疑惑地看向他。
“仗助,你嘀咕什么呢?”康一问道。
“对啊,仗助,你声音大点嘛。”亿泰也凑近了些。
仗助被同伴追问,显得更加窘迫,他抓了抓自己后脑勺,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没能顺畅地把话说出来,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了。
梅戴看着仗助这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模样,心中的好奇更浓了。
不过他并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温和地注视着对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牛奶杯壁。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危险的事啦!”仗助似乎从梅戴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急忙摆手澄清,但脸上的红晕反而更深了。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快得让藤椅都发出了“嘎吱”一声抗议。
“总、总之,德拉梅尔先生,您现在有空吗?我们……我们能不能先回家?到家门口我再跟您说。”他语速飞快,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原地踏步,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出发的样子,活像一只被拴着绳、急切想拉着主人往家跑,却因为主人稳当坐在原地而只能焦躁转圈的小狗。
梅戴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几乎要笑出声,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些。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还剩小半杯牛奶的杯子,有些恶作剧似的朝着仗助轻轻晃了晃:“我的牛奶还没有喝完哦,仗助。而且就算再着急,应该也不用差这几分钟吧?”
“可是……!”仗助急得抓耳挠腮,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似乎都因为主人的焦躁而耷拉了几分。
就在这时,旁边的康一看着仗助这副罕见扭捏的姿态,像是忽然灵光一闪,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事情了,怪不得你今天在校门口的时候,拒绝了那么多的女……”
“康一!!不许说!”康一的话还没说完,仗助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去,一把捂住了康一的嘴,把剩下的关键词全都堵了回去。
康一被捂得发出“呜呜”的声音,挥着手徒劳地反抗着。
“诶?校门口?拒绝什么?”亿泰眨巴着眼睛,嘴里还含着一口芭菲,完全在状态之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纯然的困惑。
“没、没什么!康一你闭嘴!”仗助面红耳赤地低吼,手臂死死箍着康一。
然而,仗助显然低估了康一“泄密”的决心。
他刚一稍微松了点力道,康一就抓住机会,从缝隙里艰难地往外蹦字:“……邀请——”
仗助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又用力捂住。
“……樱花——”
“哇啊啊啊你别说了!”
“……大会——”
康一顽强地、断断续续地,最终还是把关键信息挤了出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
亿泰张大了嘴巴,冰淇淋勺子“哐当”一声掉回杯子里。
梅戴端着牛奶杯的手顿在半空,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仗助整个人都僵住了,捂住康一的手无力地滑落,脸上红得几乎要冒烟。
他像是认命般,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破罐子破摔似的,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地、含糊地对梅戴说道:“就、就是……明天学校附近公园有樱花大会……那个……先生……您、您要不要……一起去?”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梅戴的眼睛,仿佛刚才发出的不是邀请,而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告白似的,但从现在的氛围上来说也差不离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发出一个简单邀请而羞窘得快要冒烟的少年,再看看旁边终于挣脱束缚、大口喘气却带着点“完成任务”般得意的康一,以及仍然一脸懵懂但似乎明白了什么的亿泰,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温和而悦耳,如同春风拂过平静的水面。
他放下终于空了的牛奶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仗助,眼中带着清晰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的事啊。”梅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了然,“听起来很有趣。好啊,如果明天天气依旧这么好的话,我很乐意一起去的。”
他带着笑意的应允仿佛一道特赦令,让仗助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虽然还残留着红晕,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比平时更亮几分。
“真是太great了啊。”仗助几乎要跳起来,之前的扭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兴奋,“明天下午开始公园里就会有很多摊位,吃的玩的都有!我知道哪家的苹果糖最甜,哪家的炒面分量最足——”
看着仗助瞬间恢复活力、开始如数家珍的样子,梅戴眼角的笑意更深。
他注意到康一正偷偷对自己比了个“搞定”的手势,而亿泰虽然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也跟着傻乐起来。
“听起来很值得期待。”梅戴朝着康一轻轻眨眨眼后温和地回应,随即又略带调侃地补充道,“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地让我结账,然后不用那么着急地‘回家门口再说’了吧?”
仗助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梅戴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
在等待找零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街道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流,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刚才那一瞬间,当仗助发出邀请时,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声音”。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小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已消失,只留下一点难以捕捉的余韵。
是错觉吗?还是……
“德拉梅尔先生,走啦!”仗助元气满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戴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他站起身,将词典拿在手中,对三位少年点了点头:“嗯,我们走吧。”
四人一同离开餐厅,沿着洒满阳光的街道缓步而行。
仗助和亿泰在前面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明天樱花大会要玩什么、吃什么,康一则稍微落后半步,走在梅戴身边。
“那个……德拉梅尔先生,刚才会不会给您添麻烦了?”康一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歉意说道,“仗助他其实从今天早上就开始紧张了,在校门口有好几个……呃,女孩子邀请他明天一起去,他都拒绝了,就说已经和人约好了。我猜他是一直在纠结怎么跟您开口所以才……”
梅戴闻言,有些了然地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少年别扭的邀请背后,还藏着这样青春期的烦恼和一份笨拙的重视。
他看向康一,温和地摇了摇头:“不,完全没有麻烦。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康一。我很高兴。”
梅戴的目光再次掠过前方仗助活力四射的背影,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浅蓝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等到最后和仗助互相道别后,梅戴独自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周围的喧嚣渐渐沉淀,他的思绪却并未完全平静。
那转瞬即逝的不协调感,如同一个微小的毛刺一样。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耳后方,皮肤下的光芒依旧呈现平和的黯蓝色,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是最近神经太紧绷了吗……”梅戴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确定。
第24章 在杜王町赏樱花的日子(一)
第二十四章
天气果然如仗助所期盼的那般晴朗。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如云似霞的樱花花瓣,在公园的草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与隐约的食物香气,人群的欢笑声与花香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春日特有的活力。
梅戴挎着一个斜挎包如约来到公园,目光在攒动的人群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在一棵开得极其繁盛、枝桠如华盖般低垂的樱花树下,那个顶着标志性飞机头的少年正忙得不亦乐乎。
仗助背对着他来时的方向,正踮着脚尖,双手用力抖开一块崭新的浅蓝色方格餐布,像扬帆一样试图让它平整地落向草地。
餐布落下后,他也蹲下身,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认真地用手掌将四个角一一压平。
康一也正半跪在餐布的另一边,将自己带来的几本漫画书和沉重的书包,当做镇纸那样压在餐布的边缘,防止风将他们的“据点”掀翻。
亿泰像个卫兵一样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鼓鼓囊囊、印满各种春日图案和“限定”字样的超市购物袋。
他那双好奇的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被公园里热闹的景象和形形色色的人们所吸引,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兴奋,偶尔有花瓣飘落在他剃光的两侧头皮上,也只是傻笑着晃晃脑袋。
“德拉梅尔先生!我们在这里!”仗助像是心有灵犀般,恰好在这时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正缓步走来的梅戴。
他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力挥动着胳膊,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昨日邀约时的那点扭捏和尴尬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粹的喜悦。
梅戴微笑着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位置选得很好啊。”等他走近后,也由衷地称赞道。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被繁茂花枝半拢着的阴凉处,餐布的一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另一半则笼罩在樱花的柔美阴影里,光与影的交界处,划分开了两个同样惬意的小世界。
仗助得意地挺起胸膛,双手叉腰,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喜欢这样的夸奖:“我可是提前好几天就来侦查过,就等着今天派上用场呢。”
简单的寒暄过后,四人便围着那块浅蓝色的方格餐布坐了下来,随即仗助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他采购的“战利品”。
“我可是下了血本,买了好多好多限定款。”他一边兴奋地搓着手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包装袋,塑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都透着欢快,“这个!樱花口味薯片,听说咸咸甜甜的,还有一股花香味,在学生之间的评价都可高了。还有这个,豆沙馅的樱花团子,你看这粉粉嫩嫩的样子,看起来就超软糯的,对不对?”
他拿起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枚粉白相间的团子,果然十分诱人。
最后,仗助还像变戏法一样,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粉嫩嫩的易拉罐,献宝似的在众人眼前晃了晃,罐身上绘着精致的樱花图案,“最最特别的,当属这个——樱花酒味汽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虽然包装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含酒精’,但据说味道模仿得超像,简直能以假乱真!”
说到此处,仗助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坏坏的、带着点怂恿意味的弧度,视线主要在亿泰和康一脸上来回扫视,挑着眉说道:“毕竟咱们都还是‘未成年人’嘛……喂,你们两个,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真正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吗?”
他还刻意在“未成年人”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康一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些许诧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看着他们的梅戴,然后悄悄朝仗助那边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顾虑,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耳语道:“喂,仗助,这种话题……在德拉梅尔先生面前说,真的没问题吗?”
仗助却是一副“安啦”的表情,也学着康一的样子凑过去咬耳朵,语气笃定:“放心啦,先生在这方面可是超——级great的!我记得他之前就说过,‘只要在值得信赖的成年人监督下,年轻人怀着好奇心想稍微了解一下、尝一点点酒精饮料,并非什么洪水猛兽,关键在于引导而非一味禁止’。更何况,我们这次买的根本就是不含酒精的饮料!”
随后他对着康一用力眨了眨眼,传递着“完全没问题”的信号。
康一皱着眉好好回味了一下仗助刚才说的话,确实是会像是梅戴说出来的话,于是也没有深究了。
成功“安抚”了康一后,仗助首先瞄准了那包樱花薯片。
他利落地撕开包装袋,一股混合着盐粒和颇为明显的樱花香精的味道瞬间逸散出来。
仗助故作恭敬地将开口朝向梅戴:“先生,您先尝尝看!”
梅戴道了谢,伸出手指拈起一片薄薄的、带着粉色调料的薯片。
他细嚼慢咽,认真品味着那微妙而新奇的口感,片刻后,才给出评价:“嗯……确实是我以前从未吃过、很有趣的味道。入口是马铃薯咸咸的味道,而且真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很特别。”
“对吧,我就说不会踩雷嘛~”仗助像是得到了最高肯定,立刻也给自己塞了一大把薯片进嘴大嚼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我觉得这味道还挺上头的,每年樱花季我都会控制不住买好多,根本停不下来!亿泰,康一,别客气,你们也快试试看。”
亿泰早就眼巴巴地等着这句话了,闻言立刻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几乎占了剩余薯片的半壁江山,一股脑儿全塞进嘴里,两颊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他用力咀嚼着,眼睛猛地一亮,发出满足的“唔唔”声,含糊地赞叹:“唔!好吃!脆脆的,咸咸的,仔细品品还真有点甜咪咪的味道!”他艰难地咽下这一大口,立刻又伸手去袋子里掏,“还想再来点——”
相比之下,康一则显得谨慎许多,他对于这些打着“季节限定”旗号、味道往往猎奇大于美味的零食,一向持保留态度。
他拿起一片薯片,先是凑到眼前,仔细审视着表面那层不太均匀的粉色调味粉,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才犹豫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咀嚼、分析。
“嗯……味道嘛,客观来说是还不错啦,” 他微微歪着头,一边咀嚼一边品评,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探究精神,“薯片本身是酥脆的,调味也算有层次感。不过这个鲜艳的粉色,” 他指了指薯片表面,“怎么看都像是人工色素调出来的吧?”
“康一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仗助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一把将剩下的薯片袋子塞进康一怀里,“现在有很多食物都有色素的吧。”
紧接着,他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盒晶莹剔透的樱花团子,粉白的糯米皮包裹着深色的豆沙馅,看起来确实软糯可人。
“来来来,先别研究色素了,再试试这个。我买之前就看它长得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他熟练地用附带的小叉子,稳稳地叉起一个最圆润饱满的团子,依旧是第一个递向梅戴。
梅戴接过叉子咬下一小口。
软糯的外皮与甜度恰到好处、细腻绵密的豆沙馅在口中完美融合,带来一种朴实而满足的甜意。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次的评价带上了更明确的赞许:“这个确实不错。外皮的口感很好,馅料也很细腻……还挺好吃的。”
得到梅戴的肯定,仗助像是拿到了官方认证,这才把整盒团子推到餐桌布中央,招呼亿泰和康一:“快,趁热……呃,趁新鲜吃,先生都说好吃了。”
亿泰早已等不及,学着仗助的样子用叉子叉起一个,看也不看就整个塞进嘴里,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都没怎么来得及品尝味道,只是憨憨地笑着,附和着梅戴刚才的点评:“好甜!好吃!”
康一也拿起一个品尝着,点了点头,这次没有提出其他的疑问,认可了这款传统点心。
三个少年动作迅速,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就把一盒六个团子分吃光了。
仗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终于将“魔爪”伸向了那罐备受瞩目的粉色易拉罐——樱花酒味汽水。
“重头戏来咯!”他故作神秘地宣布,然后拇指扣住拉环,利落地“啪”一声打开。顿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过度甜腻气息和某种模拟酒精挥发感的、颇具冲击力的味道涌了出来,弥漫在小小的餐布范围内。
仗助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汽水倒入一个干净的塑料杯盖,只倒了薄薄一层,然后像献上什么琼浆玉液般郑重递给梅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先生,您尝尝这个。听说味道非常特别,是这次限定里的明星产品诶。”
梅戴接过那小小的杯盖,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过于人工合成、浓烈得有些刺鼻的香气,让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头,浅蓝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将杯盖凑近唇边,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汽水在口中炸开无数微小的气泡,带来一阵刺激感,而那股模拟酒香的味道异常突出、霸道,几乎在入口的瞬间就覆盖住了或许存在的一丝微弱的樱花香气,留下一种甜腻中带着些许怪异的口感。
梅戴不动声色地让这口汽水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细致地品味了一下这堪称“独特”的风味组合,然后才缓缓咽下。
他放下杯盖,拿起自己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清水,似乎在清理口腔。
沉吟了大约两秒钟,梅戴抬起眼,看向一脸期待的仗助,斟酌着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非常巧妙且不失礼貌的说法:“气泡感很足,非常清爽。味道嘛……确实很有特点,非常‘春天’。”
“哈哈——”仗助自己倒是毫不介意,反而因为梅戴这委婉的评价乐出了声,他仰头就直接对着易拉罐灌了一大口。
那冲鼻的味道显然也冲击到了他,让他立刻皱起了整张脸,五官几乎挤成一团,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很快又舒展开眉头,咂舌品味着:“确实是好奇妙的味道,刚开始觉得有点冲鼻子,好像真的有点辣辣的错觉?但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好像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回甘?亿泰,怎么样,你敢不敢挑战一下?”
他故意用上了激将法,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
亿泰看着那粉嘟嘟的包装,又回想起刚才闻到的奇怪味道,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退缩:“像、像真的酒吗?我……我还从来没喝过酒耶。而且我舌头很怕辣的东西,一点点辣味都受不了,喝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梅戴,又看看康一,结果两个人都给出了一个有点“爱莫能助”的表情。
“安啦,包装上都写着‘无酒精’了,怎么可能辣。”仗助拍着胸脯保证,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干脆又重新开了一罐新的,拿过亿泰的杯子,哗啦啦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直接塞到亿泰手里,“是男子汉就别怕,闭上眼睛,一口就过去了。”
亿泰被“男子汉”三个字激得热血上涌,看着手里那杯粉得可疑的液体,像是面对什么可怕的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就义般,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强烈的、甜腻中带着怪异刺激的味道直冲喉咙和鼻腔,亿泰瞬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咳……哈……哈……还、还是有点冲啊、喉咙感觉怪怪的!”他好不容易顺过气,大口呼吸着,却又不自觉地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这种复杂的感受,“但是……奇怪,好像……又不算难喝?”
而康一早在仗助打开汽水罐的时候就默默地把自己带来的保温杯抱得更紧了些。
此刻看到亿泰的惨状,他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动,做出一个“不要”的手势,语气坚决:“谢了仗助,我还是喝我自己带的麦茶就好了。光是闻这个味道,我的舌头就已经在报警了……恕我无法奉陪。”
看着三个少年因为一款汽水而展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生动无比的反应,梅戴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阳光透过摇曳的花枝,在他们身上、餐布上跳跃,樱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粘在仗助精心打理的头发上,落在吃空的零食包装袋上,停在亿泰宽阔的肩膀上。
他们分享着食物,交流着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口感体验,为了“哪种零食是今日最佳”而争论不休,那种简单、纯粹、充满生命力的快乐具有感染力,让周围空气都变得格外温暖而鲜活。
“我觉得,还是薯片最好吃!”亿泰用袖子豪迈地抹了抹嘴,大声宣布了他的最终评选结果,语气斩钉截铁。
“团子才是永远的第一好吗?”仗助立刻不甘示弱地反驳,挥舞着手里的小叉子,“那种软软糯糯、甜而不腻的口感,才是和樱花最配的。薯片什么的,还是太普通了!”
“我、我觉得都还不错啦……”康一小心翼翼地发表着他的中立意见,目光在薯片袋和空团子盒之间移动,“薯片很香,团子也很美味……当然,除了那个汽水……”他看了一眼亿泰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粉色液体,以及仗助手里那个危险的易拉罐,小声补充道,“看你们俩的反应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味道了。”
梅戴微笑着看着他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争论,并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
他只是又用叉子轻轻叉起餐布上最后一个、原本留给自己却没来得及吃的团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在分享完一轮零食后,气氛变得更加放松和慵懒。
梅戴端起自己带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目光柔和地落在身旁的仗助身上,想起了他昨日在餐厅里那副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带着几分好奇轻声开口问道:“说起来,仗助,我有些好奇。昨天你来邀请我的时候,似乎非常紧张,坐立不安的。是担心我会拒绝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让你觉得为难的原因?”
“噗——咳咳咳!”仗助正拿起那罐樱花汽水,想再鼓起勇气尝一口,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击要害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一口汽水呛在气管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亿泰被呛到时还要夸张。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易拉罐,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梅戴的眼睛,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啊,这个嘛……那个、其实也……”
康一在一旁看着好友的窘态,忍不住偷笑,然后很好心地——或者说带着点看好戏的心态——帮忙解释:“我猜他是怕被您觉得太唐突或者太幼稚了吧?”
“康一你这家伙!”仗助明显一脸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故技重施又想伸手去捂康一的嘴,但被康一大叫着“不会再让你得逞了”灵活地躲开了。
亿泰瞪大了眼睛,慢了好大一拍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天你一直都奇奇怪怪的。”
梅戴看着仗助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舒缓地说:“其实完全不必担心。能得到你的邀请,更高兴的应该是我才对。人多一些才会更热闹有趣,我也很乐意参加这样的很有当地特色的活动。”
他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仗助,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补充道:“而且……貌似对于仗助来说,比起应付不熟悉的女生,让我这个熟悉的‘老爷爷’参与进来反而更轻松自在些吧。”
“您才不是什么老爷爷呢!”仗助立刻反驳,情绪瞬间被带偏了,他语气急切,仿佛生怕梅戴误解了,“先生看起来年轻又好看,而且懂得那么多,跟您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就是就是!”亿泰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虽然他可能并没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支持朋友总是对的。
康一也微笑着说:“德拉梅尔先生确实很厉害,而且总是很耐心。”
本来是想调动一下气氛的梅戴被少年们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太夸张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更多飘落的樱花瓣。
仗助为了转移刚才尴尬的话题,立刻抓住了新的切入点,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起学校的趣事:“啊。说到学校,我跟你们说,我才刚发现我们班这学期新来的那个数学老师,超级有趣的……”
第25章 在杜王町赏樱花的日子(二)
第二十五章
亿泰一听,也来了精神,抢着说:“是不是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超厚的鹤田老师?”
“对对对就是她,原来她还教你们班吗?”仗助用力点头,开始模仿那位老师严肃的表情和动作,压低声音,营造出了一种刻板的腔调,“‘同学们,翻开教材第35页。注意!这道题的解题步骤,一步都不能错!逻辑!最重要的是逻辑!’”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推眼镜的动作都模仿到位,把康一和亿泰都逗笑了。
康一笑着补充道:“我记得她上次还因为一个同学在作业本上用了涂改带,而不是用橡皮擦干净重写的事情严格批评了他呢!说那样不符合规范。”
“哇!这也太严格了吧。”亿泰张大了嘴巴,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讲课我有时候听不太懂,但他从来不骂人,就是一直强调‘步骤’‘步骤’……”
仗助笑得前仰后合:“那是因为她对你完全没办法啊亿泰,鹤田老师经常会嘀咕你,甚至不敢直呼你的大名哈哈哈……那个叫什么来着那本书……《哈利·波特》里面的那个‘神秘人’一样。”
连梅戴听着这生动的描述,也忍不住莞尔,他想象着那位一丝不苟的老师,点评道:“听起来是位非常严谨、认真的老师。虽然要求严格了些,但对待知识和规则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有这样的老师也不是坏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啦……”仗助挠了挠头,“就是有时候觉得她认真得有点呆了,哈哈。”
几个少年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又把话题七拐八拐聊起了其他老师的趣事,接连到班级里发生的搞笑事件,还有最近流行的游戏和漫画。
直至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绯红也彻底被深蓝浸染,公园里的纸灯笼和串灯仿佛约好了一般,逐一亮起。光线透过薄薄的和纸,在树下草地上投下斑驳陆离、随风轻晃的光影。
大家刚刚结束了一轮对小吃摊的“扫荡”,短暂的休息间隙,仗助那双眼睛在灯火下转了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仪式,猛地一拍大腿。
他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造型颇为时尚的拍立得相机。
“各位!”仗助高高举起相机,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仿佛一位即将宣布重大事项的主持人,“聊天休息时间结束,接下来就是一年一度樱花祭的必备保留环节——拍照留念咯!”他摇晃着手中的相机,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这么棒的景色,这么难得的聚会,不记录下来那也太——可惜了,简直是对不起这满开的樱花和这些好吃的。”
他的目光在同伴间扫过,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不远处一株姿态优雅的垂枝樱下。
梅戴站在树下正微微仰着头,浅蓝色的长发在颈后松散地拢着,几缕发丝被夜风拂动。
他深蓝色的眼眸映照着头顶灯笼温暖的光,正出神地凝视着那被光影勾勒出的、如同流苏般垂落的花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沉醉于这片静谧的美丽,还尚未从那份欣赏中回过神。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立刻抓住这个“天然构图”,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已经手脚麻利地调整好相机设置,弓起背寻找最佳角度,“看这边——对对对,就是这边。”
梅戴被这清亮的喊声唤回神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仗助正半蹲着,双手稳稳举着拍立得,一只眼睛紧紧贴着取景器的专注模样。
而康一和亿泰也像两个尽职的助理,一左一右挤在仗助身边,康一脸上带着鼓励的、腼腆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亿泰则更是卖力,他高大的身躯努力地踮着脚尖,手臂在空中划拉着,嗓门洪亮地帮腔:“先生看这里。看我看我,要拍照啦!”
面对这三人组热情的阵势,梅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便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柔软的笑容如同水波般漾开,弯起来的深蓝色眼眸在灯笼暖光的映照下好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变得格外温润柔和。
他从善如流地停下了原本想要移动的脚步,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镜头,姿态自然而放松。
“快点笑一个,先生!”仗助透过取景框看着画面里那张在樱花与灯火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俊出尘的脸,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背景超有意境的。您站在樱花和灯笼前面,哎呀,简直就像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康一也在一旁微微歪着头,仔细端详着梅戴的站位和光影效果,伸出食指比划着,用他特有的认真语气帮忙微调:“先生,您的头……对,再稍微往左边偏一点点……嗯,非常棒。就是这样,这个角度特别好。”
亿泰见自己刚才的呼喊似乎起到了作用,更加起劲了,他开始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吸引了梅戴的注意力,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看我!笑一个嘛,像我这样——”他说着,挤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实则有点滑稽的咧嘴笑。
梅戴看着他们三人这般卖力“演出”,眼中的笑意更深,那笑容从唇角蔓延至眼底,显得无比真实而温暖。
“准备好了吗?我要拍了哦,保持住!一、二……”仗助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放在快门上,透过取景框紧紧盯着那张含笑的脸,嘴里认真地倒数。
“——等等仗助,先别按!”康一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瑕疵,猛地出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他几步跑到梅戴身边,一边说着“失礼了,先生”,一边伸出手指将一片不知何时悄然落在梅戴肩头的、完整而娇嫩的樱花瓣轻轻拂去。
接着康一又帮梅戴理了理额前和鬓角被夜风吹得稍稍有些凌乱的浅蓝色发丝,让它们恢复原本的蓬松卷曲。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到仗助的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好了,现在完美了。”
“哇,我都没注意到。”仗助保持着拍照的姿势,由衷地发出赞叹,再次将相机稳稳举起,“不愧是康一。好,这次真的拍了!”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相纸从相机底部缓缓吐出。
“好耶,拍到了。”仗助立刻欢呼一声,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拿着那张还是一片空白的相纸,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到梅戴面前。
他捏着相纸的边缘,虽然此刻还看不到任何成像,但仗助脸上已经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神情,兴奋地对梅戴说:“刚才那个角度和时机真的抓得特别好,等会影像显现出来,您一定要好好看看,绝对是一张杰作。”
梅戴微笑着点头,刚想开口回应这热情的邀约,话还没出口就被另外两个迅速凑过来的身影打断了。
康一和亿泰立刻围了上来,三个脑袋瞬间凑在了一起,紧紧盯着仗助手心里那张仿佛蕴藏着魔法的相纸。
刚才还由仗助独占的拍立得,此刻变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一个传递着期待与欢乐的信物。
“接下来、接下来该我给先生拍了。”康一的眼神亮晶晶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迫不及待地从仗助手里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拍立得,像是接过一件圣物,跃跃欲试地握在手中:“我已经想好构图了!我想拍一张先生微微侧身、看着远处樱花的侧脸特写。那种若有所思的感觉,搭配现在的光影,感觉会非常好看,很有故事感。”
仗助对此表现得十分大方,他潇洒地一挥手,颇有一种慷慨的艺术家共享他的工具的架势:“当然没问题,康一你审美一直都很在线。先生,”他转向梅戴,用又有恳求又有诱哄的语气说道,“您就听康一指挥,站着别动,随便看看风景,放空一下就好啦。”
梅戴依言,很配合地按照康一的构想,将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抬起,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无数灯笼照亮、如同粉色云霞般氤氲朦胧的樱花丛。
他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簇拥在一起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这三个少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样子。
一样的生机勃勃,一样的温暖人心。
真好啊。这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活力与快乐。
他无声地在心底叹息,带着满满的欣慰。
想到这里,梅戴嘴角那原本就存在的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动人的弧度。
康一则已经完全进入了“摄影师”的角色,他半蹲下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异常专注。
他向左挪动一小步,又稍稍调整一下持相机的角度,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光线要从这个角度过来,嗯,把那串灯笼也框进来一点……好,就是这样。”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宣告着另一张回忆的定格。
“我、我也要拍!”在康一也成功拿到了一张开始慢慢显影的相片后,一直眼巴巴看着的亿泰终于忍不住了,高高举起了他的手,声音洪亮,“你们都拍了,就剩我了!”
然而,当他那宽厚的手掌从康一手里接过那个小巧的拍立得时,刚才那股急切劲儿瞬间被一种手足无措的笨拙感取代了。
他那双习惯了大开大合动作的手,此刻捧着这个精致的玩意儿,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相机的外壳,脸上写满了迷茫:“这个……这个按钮是按这里吗?是这样拿吗?好像不太对……”
“哎呀亿泰,拿反了拿反了。”仗助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赶紧凑过去指导。
他帮亿泰把相机转了个方向,耐心地纠正:“镜头在这边呢,你看,这个圆圆的小玻璃才是能看见景色的地方。对,就这样,手拿稳了,对,稳住了!然后把镜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就能把先生和后面那排好看的灯笼都拍进去了。”
亿泰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按照仗助的指导,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举起了拍立得,将镜头对准了依旧耐心等待着的梅戴,由于过度紧张,他的手臂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德、德拉梅尔先生!”他深吸一口气,用堪比喊口号的音量,朝着梅戴的方向大声喊道,这样做确实给自己增加了很多勇气,“拜托您再笑一笑啦——要拍咯——!”
梅戴看着亿泰那副如临大敌、全身紧绷的认真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非常配合地重新看向镜头,这一次,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咔嚓。
亿泰几乎是用了按动扳机般的力气,猛地按下了快门,由于紧张,他的手在按下的瞬间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拍、拍好了!”相纸吐出的瞬间,亿泰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大口气,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他像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重大任务,郑重其事地用捧着那张开始魔幻般显现影像的相纸,仔细端详了半晌,才把拍立得递还给仗助。
做完这一切,亿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憨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大大的笑容,挠着头说:“也不知道我拍得怎么样,手刚才好像抖了一下……”
“哎呀,这种事情完全不用担心。”仗助用力地拍了拍亿泰结实的后背,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信任和鼓励, “因为德拉梅尔先生怎么拍都好看的,你就算闭着眼睛按快门,先生在你照片里也肯定是帅的!”
就在这时,梅戴看着眼前这三个因为拍照而情绪高涨的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主动俯身,从自己带来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了一台黑色机身、显得相当专业的单反相机。
梅戴拿着相机,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温和笑意,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们会准备相机。我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带着它,想记录一下杜王町的春天。”他晃了晃手中的专业设备,目光扫过三个少年,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那么,不如现在换我来帮你们拍几张吧?三个人一起,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该会拍出很棒的照片。”
“oK!”仗助几乎是跳着响应,他立刻左右开弓,一手拉住康一的手腕,一手揽过亿泰的肩膀,兴奋地把他们拖到身后一棵开得最为繁盛、如同华盖般的樱花树下,“找好位置,我们要拍合照了。” 他一边忙着“调度”,一边已经开始思考姿势,“我们摆什么姿势才能体现出我们葡萄丘高中部最强组合的气势啊。”
康一被仗助的热情感染,虽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他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建议:“那个……普通的站在一起,微笑就好了吧?自然一点。”
“不不那可不行。”仗助立刻否决,他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极具魅力的姿势——一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比出那个经典无比的V字胜利手势,同时昂起头,露出一个自信满满、闪闪发光的笑容,大声问道:“拍照当然要摆出最帅气的姿势,怎么样?我这个姿势Great不Great?”
亿泰看着仗助的样子,立刻有样学样,也努力地叉起腰,举起手比出V字,虽然姿势也比仗助僵硬不少,但脸上的笑容却无比灿烂。
康一看着身边这两个活宝,忍不住扶额笑了笑,露出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融入。
梅戴看着取景器里这三个姿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青春光芒的少年,手指平稳地按下了快门,连续捕捉了好几个瞬间。专业的相机发出轻快而连续的“咔嚓”声。
“好了,正经的拍完了。”仗助显然不满足于此,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再次燃烧起来,又开始冒出新的主意,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再来一张特别的!要体现我们的友情和……活力!亿泰你现在就把康一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哇!等等!这太突然了——!”康一还没反应过来,就发出一声惊呼,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亿泰轻而易举地、像举个小哑铃一样拦腰举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地。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康一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紧紧抱住了亿泰脖子,脸上满是惊慌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而仗助则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凑到亿泰旁边,对着梅戴的镜头,毫不客气地吐出舌头,用力翻着白眼,做出一个极其夸张、丑得很有创意的鬼脸,抢占了镜头的焦点。
梅戴被这充满动感和戏剧性的一幕彻底逗乐了,赶紧调整焦距,将这难得一见的、充满欢乐的瞬间清晰地记录下来。
他温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响起,从相机后面传来:“好了,拍好了。嗯……都非常有精神呢。”
三人闹够了,这才嘻嘻哈哈地从树底下跑回到梅戴那边去,一股脑地围拢到他的身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刚才的“成果”。
四个人头碰着头,一起凑在相机那块小小的显示屏前。
顿时,一阵阵爆笑和毫不留情的评论爆发出来。
“哈哈哈快看这张,亿泰你的表情好呆啊,像木头人一样!”仗助拿过梅戴手里的相机,指着屏幕上亿泰那努力模仿却显得有点的V字手势,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还说我?仗助你看你自己的鬼脸,哇——丑死了啊!眼睛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康一你看像不像我们生物课本上看到的深海怪鱼?”亿泰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击,指着仗助那张扭曲的脸大声吐槽。
而被点名的康一,此刻正盯着屏幕上自己被亿泰举在半空、双手死死抱住亿泰脖子、一脸惊恐失措的照片,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恼地大叫:“喂这张绝对要删掉吧!太丢人了!还有,亿泰你不准说我像猴子,我、我那是正常反应!”
“诶?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亿泰无辜地眨眨眼,有点被点中小心思的狡辩。
“你刚才明明就想说!而且我肯定还会长的,你们都不准说我矮啊!”康一气鼓鼓地反驳,试图去抢仗助手里的相机删除“黑历史”。
梅戴像是一条小船一样被三个人的海浪挤来挤去的,也被快活的气氛感染,一时间四个人的笑声和吵闹声混合在一起,在飘散着樱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第26章 在杜王町走夜路的日子
第二十六章
在很快活地结束了一天,将康一和亿泰先后送到他们各自的住处互相道别后,梅戴最后陪着仗助踩着月色,走到了东方家附近的街道拐角。
夜色已深,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四周一片静谧,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啊,对了,德拉梅尔先生,”就在准备推开自家院门的前一刻,仗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身来,语气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老妈和爷爷他们明天下午的火车就该回来啦,超——棒的温泉之旅正式结束。”
梅戴闻言,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深蓝色的眼眸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光:“那真是太好了。”他声音舒缓,带着真诚的欣慰,“朋子女士和良平先生一定度过了一段非常放松、非常愉快的时光,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嘿嘿,希望是吧。泡了那么久的温泉,老妈肯定皮肤都变好了。”仗助笑嘻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随即挥了挥手,“那先生,我就先回去啦,明天见。”
“明天见,仗助。”梅戴微微颔首。
看着仗助脚步轻快地跑过小院,身影没入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家门,直到听见隐约的门锁合拢声,梅戴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他并没有立刻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迈步,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般掠过了空荡荡的街道,最终投向了对面一处光线难以企及的、被浓稠阴影彻底笼罩的角落。
那里,乍看之下空无一物,只有夜风吹拂着墙头野草的细微晃动。
梅戴浅蓝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并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特有的、清朗而平和的声线,如同在与一位隐身的朋友闲聊那样轻声开口道:“进行了那么久的‘护卫任务’,还不打算出来和我说说话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回家咯。”
话音落下,周围依旧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缝隙时发出的、如同低语的沙沙声。
梅戴却并不着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只是耐心地等待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确信,早已穿透了那片黑暗,看到了隐藏其中的存在。
片刻的寂静之后,那团浓郁的阴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开始细微地流动、变形。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穿着白色风衣的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缓缓步出。
正是空条承太郎。
不过他脸上没有任何被点破行踪的讶异或是不悦,似乎对于梅戴能如此精准地察觉到他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
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过了不算宽阔的街道,来到了梅戴身边,两人并肩站立,恰好处于路灯光晕的边缘,一半沐浴在昏黄的光线下,一半仍浸润在清冷的月色里。
“今天还开心吗?”承太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微微侧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浅绿色眼眸却清晰地落在梅戴脸上,问出了一个与他平日风格迥异、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
梅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一抹真实而愉悦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使得他那张在夜色中显得过于白皙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映入了星子,格外明亮:“嗯,”他点了一下头,软软的浅蓝色发丝晃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暖意,“很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着白日的喧嚣与色彩,语气中不由得多了一丝回忆的暖意:“这种活动真的很有趣。热闹,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能看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有趣东西。”他的目光微微放远,又想到了那如云的樱花和熙攘的人群,“我还在想,可不可以给你们都带一些特色的东西留作纪念。但好像樱花这样漂亮的花儿,盛放的时间都很短呢……最美的时刻转瞬即逝,转眼就凋谢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淡淡的惋惜,像是为这无法留住的美丽而轻叹。
但随即,梅戴话锋一转,像是要驱散这丝惆怅,又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他伸出手,低头在自己那个看起来颇为随性的帆布包里仔细地摸了摸,然后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什么东西,摊开了白皙的掌心。
那是六朵樱花。
它们并非自然界中即将凋零的脆弱花卉,而是由一种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微弱能量流动的材质构成,泛着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浅蓝色莹光。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细小的锯齿、中央的脉络,所有纹理都清晰细腻到了极致,形态更是栩栩如生,每一朵都保持着飘落瞬间最优美的姿态,有的完全舒展,有的半开半合,甚至连那欲坠未坠、灵动翩然的韵味都被完美地凝固、保留了下来。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梅戴的掌心,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如同月华凝练般的柔和光泽,在夜色中显得既梦幻又奇异。
“不过……”梅戴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掌心那六朵奇特的、承载了记忆的樱花,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没有惊扰这份静谧的美丽,“这是[圣杯]制作出来的。它捕捉了樱花飘落时,与空气摩擦最细微的声响、振动以及它们最终的形态,将它们……嗯,像是制作成了一种基于声音的立体标本?”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承太郎,将手掌往前稍稍送了送:“挑一朵自己喜欢的吧。剩下的几朵,我过段时间找机会给其他人带过去。”
承太郎深邃的目光垂落,久久地凝视着那些悬浮于梅戴掌心之上的、精致的“声纹樱花”,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梅戴会意,将那六朵微光闪烁的樱花轻轻倾倒,转移到了承太郎宽大的掌心里。
温暖的手心与有些冰凉的柔光花瓣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然而,承太郎并没有立刻低头去挑选,他的视线率先从樱花上移开,重新抬眸,将梅戴的脸框入自己的视野,帽檐下的眼神专注,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问出了那个从他现身起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你已经没事了吗?”
梅戴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为何。
他摇了摇头,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些许新奇发现的欣喜笑容,语气肯定:“嗯,没事了。不仅没事,”梅戴特意强调,甚至带着点分享好消息的愉悦,“说起来,正是在今天试着使用能力制作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我才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之前偶尔会出现的滞涩感,还有使用过度后左耳这里隐隐的抽痛感,这次完全消失了。”他抬起手指撩开耳边的发丝,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耳后那片皮肤,“以后或许可以适当尝试做一些进一步的康复训练了。”
承太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梅戴的脸上、尤其是他提及的左耳部位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似乎在细致地甄别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确认那份轻松并非强装出来的表象。
直到梅戴眼中那抹真实的欣喜与肯定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他才几不可察地收敛起了审视的目光。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掌心里那六朵承载着春日声音的樱花。
承太郎的手指在那几朵泛着微光的花束上方缓缓移动,带着一种与他平时雷厉风行风格不符的迟疑与慎重,最终,越过了那些形态最完美、色泽最莹润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其中一朵看起来稍微小巧些、花瓣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夜风亲吻过的自然卷曲的“樱花”上。
“就这个吧……”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叹,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拈起了那朵被他选中的小花,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作轻缓地将其收进了自己白色风衣的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看来你选了一朵很特别的。”梅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温和地评论道,带着一丝了然。
见承太郎收下了那朵特殊的樱花,梅戴便也自然地迈开了步子,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缓步走去。
承太郎没什么犹豫,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保持着一致的步调,穿行在杜王町寂静的夜街上。
走出一段距离,梅戴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打破了这份静谧:“其实,今天在公园里,我隐约就感觉到附近有股熟悉的‘气息’了。只是人太多,声音太杂,无法完全确定。”他侧头看向承太郎帽檐下的侧脸,“直到临近结束的时候,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才叫我终于捕捉到那一点……属于[白金之星]的、独特的频率波动。你那时候就一直都在附近,对吗?”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啊。”
算是承认。
“所以,”梅戴继续问道,语气平和,没什么质问的语气,只有纯粹的好奇,“你并没有真的离开杜王町,是因为调查还没有结束,对吗?关于那支‘箭’什么的。”
“嗯。昨天早晨我收到一通电话,对方拿你作威胁,要我赶紧离开杜王町,所以今天我就来看看你……”承太郎的回答依旧简洁,但这次多了几句解释,他的理由充分且合理,“而且‘箭’的下落不明,在虹村形兆之后出现的那个替身使者更是关键。杜王町这块地方,替身使者的聚集程度太不正常了,如果‘箭’不能及时回收,隐患太大。”
梅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更轻缓的语气问道:“那……既然决定留下来,为什么一开始没想着告诉我?”他顿了顿后继续补充道,“如果不是我今天恰好‘抓’到你,你打算一直这样在暗处看着吗?”
这次,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帽檐似乎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避梅戴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梅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承太郎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沉闷。
“……‘正常生活’。”他吐出了这几个字,像是有些艰难,“你说想过一段‘正常生活’。”
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了梅戴一眼,又迅速移开,望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建筑轮廓。
“我不想打扰你。”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刚离开Spw的保护区,身体还在恢复。那些事情和那些麻烦……我以为不让你知道、不把你卷进来,这样对你最好。”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了。”承太郎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静的评估和些许无奈的认命,他说出了理智层面的考量,这同样无懈可击,“你是替身使者,梅戴。只要你还拥有[圣杯],只要你还生活在这个镇上,麻烦就会自己找上你,就像安杰罗那次一样。把你排除在外,既不现实,也可能更危险。”
然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承太郎的声音似乎又低沉了几分,几乎融入了夜色里。
他像是无意识地抬手,用指节顶了顶帽檐,一个细微的、泄露了某些情绪的动作。
“……而且。”承太郎继续说着,接下来的话语比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更难启齿,“在Spw的时候的,那十二年里……”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慢,似乎在挑选着合适的词语。
“我也经常会想到你。”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一开始只是想知道你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之后就会想,你醒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们……什么的。”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看梅戴,而是固执地盯着前方地面上的某一条向前延伸的砖缝。
“但是基金会那边总在说你处于关键观察期,不能接受探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压抑感却隐隐传递出来,“只能等。”
“所以,”承太郎终于结束了这段简短的、却包含了巨大信息量的剖白,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硬,却掩不住底下那点近乎蛮横的执着,“既然你现在就在这里,在我能管辖到的地方……那些‘不打扰’的规矩,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说完了。
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期待回应,只是重新将双手插回口袋,恢复了之前沉默前行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夜晚空气的一次偶然波动。
梅戴静静地听着,脚下步伐未停。
承太郎的话语,从最初的理性分析,到后来的意图,再到最后那几乎可以称之为任性的坦白,像几块拼图,完全拼凑出了他留在杜王町的完整原因。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闪动,里面有了然,有动容,最终化为一片温和的宁静。
他没有去看承太郎此刻不太自然的表情,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自家公寓楼那依稀可辨的轮廓,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原来是这样。”梅戴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暖意,“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我知道了”就已经接纳了所有。
而原本到梅戴的公寓不过短短五分钟的步程,然而今夜,这段路却被两人走得格外缓慢,脚下踩过的都是流淌的、不愿疾驰而过的时光。
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纱,包裹着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历经岁月沉淀的安宁。
脚步放得极缓,以至于平时忽略的细节都变得清晰——路灯下飞舞的小虫,邻居家窗口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以及彼此几乎同步的、轻缓的呼吸声。
终于,还是走到了梅戴所住的公寓门口,那扇熟悉的门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泽。
两人在门前停下脚步。
“我到了。”梅戴转过身,面向承太郎,浅蓝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带着未散的温和笑意,深蓝色的眼眸在楼门口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承太郎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梅戴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落在梅戴脸上。
短暂的停顿。
夜晚的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承太郎,”梅戴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想进来喝杯茶吗?”
梅戴能看见承太郎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然后脸上好像红了一些,他摇了摇头,郑重地开口:“下次再喝……”然后他看着梅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身面向门锁,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就在梅戴准备推开门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种话不要对别人说。”
“为什么?”梅戴推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对上承太郎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却似乎柔和了几分的目光,不知道承太郎这样的意思。
“没什么。”承太郎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晚安,早点休息吧。”
梅戴没有计较,他唇角弯起点了点头:“你也是,承太郎。回去的路上小心,晚安。”
没有更多的道别语,梅戴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关上,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内,对外面的承太郎挥了挥手。
承太郎站在原地看着他,帽檐下的脸部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了,但他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算是最后的回应。
直到看着梅戴的背影彻底被门隔开消失在视野中,承太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停留了几秒,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份独自一人的夜色。
随后他抬手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转身,迈开步伐,高大的白色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杜王町深沉的夜幕里,悄无声息。
第27章 在杜王町等人的日子
第二十七章
梅戴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杜王町寻常的午后光景。
他刚将上周二与承太郎一同采集回来的海洋声学数据初步录入Spw基金会的特制分析程序,屏幕上流动的频谱曲线如同抽象的艺术画一样。
梅戴左手托着脸,手指轻轻揉着左耳后那片平滑的皮肤,正准备深入分析几个异常频段,一阵轻快却略显急躁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专注。
门外是仗助,在梅戴开门的时候他额头上还带着一点细汗,似乎是一路跑来的,不过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终于有件新鲜事可以分享”的兴奋。
“德拉梅尔先生下午好,您绝对猜不到我又拿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好消息。”仗助几乎是挤进梅戴的家门就开始嚷嚷,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不好意思地压低了些音量,“是关于康一的,他的那个[回音],这几天可不得了了。”
他熟门熟路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就是上周四,康一不是被那个叫小林玉美的混蛋用[锁]逼得觉醒了吗?康一在那件事过后可别扭了,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过他适应得还挺快。”
仗助的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他踱步到梅戴的身边坐下,晃了晃一根手指:“才过了一个周末就好像摸到点门道了,他的[回音]不是能发出声音嘛,最开始只能弄出些杂音,现在好像……嗯……能稍微控制一点了?虽然还是时灵时不灵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挺神奇的。”
仗助挥舞着手臂,模仿康一展示出来的奇特的能力,但有些不得要领。
“亿泰那家伙也觉得超有趣,这两天放学老是怂恿康一‘再试试,再试试’的。”仗助笑着摇头,他耸耸肩接过了梅戴递过来的一张纸巾,把自己额头上的汗稍微擦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康一胆子小,怕又搞出什么乱子,不太敢在人前用。哦对了,亿泰现在跟我们混得可熟了,感觉他转学过来就像回了家一样,不过上课也还是老打瞌睡啦,哈哈。”
“还有还有,前几天在老妈和爷爷回来的那天,您不是还送来了一包小饼干吗?那个空心小饼干是真的香啊,又香又脆的,吃了一包还想吃……”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仗助眉飞色舞的叙述。
说到朋子女士和良平先生结束温泉之旅归来后,仗助家的生活显然恢复了往常的轨道。
他不由得想起周日的午后,带着一份包装精致的布列塔尼特色脆饼去拜访了一下。
门很快被打开,迎面看见的就是朋子女士精神焕发、带着温泉滋养后红润光泽的笑脸,以及良平先生虽依旧严肃但眉宇间舒展了许多的神情。
当时朋子热情地将他迎进门,显然旅途的疲惫已被一扫而空,甚至这趟旅程完全叫他们好好放松了一回。
梅戴微笑着递上礼物,目光扫过客厅,看到仗助正歪七扭八地瘫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终于解放了”的夸张表情,嘴里还叼着朋子带回来的温泉馒头。
朋子开始兴致勃勃地拉着梅戴讲述旅途见闻,良平偶尔在一旁点头补充,而看见梅戴进屋的时候仗助一个鲤鱼打挺赶紧调整了坐姿,还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对梅戴做了个鬼脸,引得梅戴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而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替身使者的涟漪仍在扩散。
康一的[回音]是一个新的变数。
“看来,康一正在经历一段奇妙的探索期。”梅戴在仗助暂时告一段落时,简单讨论道,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这需要时间和耐心,不必太过心急。”
“我知道。”仗助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差点忘了,老妈让我问问您明天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说要好好谢谢您之前照顾我,还有,送的饼干真的很好吃!”
“其实配方很简单,但制作手法上和传统饼干略有区别,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我教给你,这样自己做来吃会更方便一些。”梅戴听着仗助第二次认真地说起饼干的好,于是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提议道,至于仗助的邀请,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请替我谢谢朋子女士的邀请,我很荣幸明天前去叨扰。”
“好。”仗助快活地欢呼一声,随即又迅速规划起来,“那这样,明天下午我放学后就在回去路上的那家‘紫苑’门口碰面吧?然后我们一起回去,那家店还挺好找的。”
“是那间紫苑花店吗?好的,我记住了。”梅戴应允道,“那我们明天在那里见。”
“说定了哦,那我先回去告诉老妈这个好消息。”仗助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到了转天下午。
阳光斜照,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街道上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
梅戴如约来到了那家名为“紫苑”的花店门口。
花店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绿植簇拥在店门外,形成一片小小的、生机勃勃的色彩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清甜馥郁的混合花香。
梅戴没有进去,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偶尔掠过街道尽头,那是学生们走来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因为花店外摆放的花儿们都十分有精神地向外扩散着香气,彰显着自己的独特魅力。
梅戴站在花店旁,目光虽望着街道方向,思绪却已飘向了远方,或许是在回想昨日仗助讲述的关于康一[回音]的事情,也或许是在构思今晚去东方家做客该有的礼节。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薄膜之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有些心不在焉、步伐匆匆地从侧面撞了上来,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毫无防备的梅戴身体晃了一下,也瞬间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唔!”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撞到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哼,脚下趔趄着向后倒去。
梅戴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人的胳膊,避免了对方摔倒在地。
“抱歉……”梅戴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刚回神的些许恍惚,但更多的是关切,他低头看向被自己扶住的人,“你还好吗?有没有撞到哪里?”
被他扶住的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但那身制服显然被刻意改造过,透着一股不合规矩的张扬,黑色的中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画着不太符合学生身份的眼影,让整个人透出一股阴郁又略显轻浮的气质。
他看起来比梅戴矮上一些,此刻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不悦和恼怒。
间田敏和原本似乎正为什么事情烦躁,此刻被撞更是火上浇油——即使是他自己没看路撞到梅戴的。
他皱紧眉头,刚想习惯性地抱怨几句,甚至可能讹诈一下这个看起来气质温和、似乎很好拿捏的“路人”,但当他看清梅戴的脸时,到了嘴边的恶语却猛地噎住了。
眼前这个人……长得也太好看了点,要不是刚才他先开口说了话,间田第一时间都有点认不出是男是女。
浅蓝色的长发,深邃立体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正带着歉意和关切望着自己的深蓝色眼眸,如同宁静的湖泊。
间田那点欺软怕硬的小心思,在对上这样一张脸和这种纯粹善意的眼神时,竟有些施展不出来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斜的衣领。
“我没、没事……”间田的声音比预想中弱了几分,他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了梅戴搀扶的手,眼神闪烁地瞟向别处,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是我不小心……走路没看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别扭。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通常这种情况,不应该是对方惊慌失措或者反过来责怪他吗?
这么干脆地道歉,还这么关心他……
让他在平时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的后续发挥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真的没事就好。”梅戴见他确实没有受伤,便也放下了心,温和地笑了笑,“下次走路可以小心一些,不管是撞到别人还是不小心伤到了自己都不太妙啊。”
他的笑容很干净,没有一丝嘲讽或不满,这让间田更加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无所适从了。
就在梅戴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再次确认般地问道“真的没事吗?”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他来的方向快步走近。
那高大的身形,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发型,毫无疑问是东方仗助。
“仗助?”梅戴有些意外地唤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他轻轻挥了挥手。他注意到仗助今天的神情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一些?眼神也格外明亮。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打扮怪异、神色不定的陌生少年,又看向跟着走过来的仗助,很自然地以为他们是相识的:“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刚才我们不小心撞到了。”
仗助走了过来,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梅戴和间田之间,好像完全没看到间田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色。
他脸上带着平日里那种开朗阳光的笑容,非常自然地对梅戴点了点头:“啊,是朋友啦。他啊……”仗助咧嘴一笑,伸手就想揽住间田的肩膀,被间田下意识地躲开了。
仗助也不在意耸耸肩继续说道:“算是吧,刚认识的。”
然而站在一旁的间田敏和心里却是猛地一紧,暗骂这个蠢货替身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操控[表面],让它别乱说话。
梅戴并未察觉间田内心的波澜,他看了看仗助,又看了看间田,继续用温和的语气问道:“说起来,今天怎么没看到康一和亿泰?他们两个没和你一起吗?”
他记得仗助提过,最近他们三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仗助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回答却显得有些模糊,他倒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用一种略显夸张的、试图掩饰什么的语气说道:“啊……他们啊,有点别的事情,先走了。”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缺乏具体的细节,不像是仗助平时会给出的、通常伴随着生动表情和手势的丰富解释。
间田赶紧在一旁干笑着补充道:“是、是啊,就仗助一个人。”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心里却在疯狂祈祷这个白痴替身别再出幺蛾子,同时忍不住腹诽。
这破替身!连编个像样的理由都这么蠢!幸好这家伙看起来挺好糊弄的……
梅戴听着这模糊其词的回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疑虑,但他并没有追问,只当是少年人有自己的心事和小秘密了,于是温和地应道:“这样啊。”
站在一旁的间田敏和看着梅戴那张在夕阳下近乎完美的侧脸,以及他与[表面]之间自然熟稔的互动,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溜溜的嘀咕:“啧……长得这么好看,气质也这么特别的人,居然也和东方仗助这种家伙关系这么好……真是没天理。”
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其实是自己操控[表面]复制了仗助,才造成了眼前这“关系好”的假象。
“说起来,还没请教你的名字?”梅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间田身上,语气依旧礼貌而温和。
间田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问自己名字,他有些别扭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游移地回答:“间田……间田敏和。”
“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微笑着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仗助,对间田发出邀请,“间田今天也是要去仗助家做客吗?我和仗助约好了今晚去他家吃饭,如果顺路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间田耳边炸响。
去东方仗助家?!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要去干掉那个空条承太郎的!而且这个“仗助”是假的啊!
“不、不用了!”间田几乎是立刻尖声拒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了,他慌忙摆手,下意识地往仗助的身后缩了缩,“我……我们还有点别的事,很重要的急事!先不能和你一起了!”
他语速飞快,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眼神狠狠瞪向[表面]复制出的仗助。
[表面]接收到了本体强烈的指令,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开朗的笑容,但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起来,它对着梅戴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模仿着仗助的爽快:“那我们先走了咯!”
说完,生怕梅戴再多问,间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拽了一下仗助的衣袖——那是一个细微的、示意跟上的动作——就半推半拽地,拉着仗助脚步匆匆地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样。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近乎逃离的背影,尤其是仗助离开时略显不自然的步伐和间田过度激烈的反应,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今天仗助的表现……似乎有些反常。还有那个间田敏和,他的反应也透着古怪。
是错觉吗?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一时也无法理清心头那抹异样感。
咻——
这时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块边缘锋利的、闪烁着不详翠绿色光芒的碎玻璃,以惊人的速度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朝着间田的面门直射而去。
间田吓得魂飞魄散,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被他紧紧抓着的仗助却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仗助猛地抬手,五指精准无误地在空中一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竟硬生生将那块疾射而来的碎玻璃牢牢抓在了掌心。
动作流畅、迅猛,带着一种绝非普通高中生应有的、近乎本能的战斗反应。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朝着碎玻璃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街道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个是脸上带着擦伤、正气喘吁吁、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追逐的康一。
而另一个,单手插着裤袋,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凌厉气势,正死死盯着间田和那个“仗助”的——
仗助?
梅戴的目光在街道两头两个一模一样的“仗助”之间快速扫过,大脑瞬间处理着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刚才那个扶住间田、与他自然交谈的“仗助”……是假的?
没等他细想这超乎常理的情形,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梅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两步,迅速拉开了与间田和“仗助”之间的距离,眼神渐渐转变为警惕。
站在街道那头、显然是刚和康一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仗助,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自然也看到了站在花店旁、神色已然变化的梅戴。
熟悉的招呼声先一步穿透了紧张的空气,钻进了梅戴的耳朵里,带着急切和确认:“德拉梅尔先生——!”
听到这声呼喊,再结合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梅戴心中那点残存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由得自嘲地轻轻笑了笑,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果然,这个才是真的仗助嘛。”
第28章 在杜王町遵守约定的日子
第二十八章
间田敏和惊骇地看着街道尽头出现的、真正的仗助和康一,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倏地浸湿了后背。
“东……东方仗助?!为什么……而且连那个矮冬瓜也在?!”他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扭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是间田!”康一喘着粗气,手指指向间田,语气带着追捕已久的确定。
“臭小子,终于追上你了。”仗助的五官紧紧皱起,怒火在眼中燃烧,他抬手指着间田和那个冒牌货,声音低沉却充满威慑力,“离先生远点,你这混蛋!”
“[表面],快!操控他!”间田几乎是尖叫着下达命令,慌得手脚冰凉,[表面]依言抬手,无形的操控之力即将涌向仗助。
康一神色一凛,紧盯着[表面]的动作,喃喃自语:“哪有那么容易。”
咔啦!
就在这时,被[表面]抓在手中的碎玻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一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粉红色替身能量。
它不仅自身剧烈震颤,更牵连着[表面]脚边不远处一块较大的、原本属于同一个酒瓶的玻璃碎片一起发出危险的嗡鸣。
“这……这个形状是!”间田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那个碎片可不是为了射你才丢出去的,”仗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神锐利如鹰,[疯狂钻石]的身形在他身后隐隐浮现,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而是为了让它变回原状啊!”
下一秒,在[疯狂钻石]的能力驱动下,[表面]手中的碎玻璃和地上的那块较大碎片如同时间倒流般猛地挣脱控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旋着聚合在一起——不仅仅是它们,周围散落的、属于同一个瓶子的其他微小碎片也如同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
砰!
一声清脆而利落的重组声响,一个完整的、闪烁着不祥翠绿色光泽的玻璃酒瓶瞬间被复原,出现在了[表面]原本抓着碎片的右手的位置——不,是精准地替换并带走了它手腕以下的部分。
“我,我的右手……”[表面]的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木偶关节被强行拆解般的怪异嘶鸣,它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腕,“变回木头了啊——!”
它的右手,从手腕处被齐整整地“切断”,断口处赫然露出了粗糙的、毫无生气的木质纹理。
那只刚刚还原而成的完好酒瓶里,包裹着已然变回原形的、僵硬的木头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表面]下意识地蹲下身,用仅存的左手捡起那个囚禁着自己右手的酒瓶,无措地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间田敏和,声音带着惊慌:“这、这下糟了啊!”
“冷静一点!”间田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他终于彻底明白仗助的战术——利用复原的能力,直接针对[表面]非人的本质进行了破坏。
“走!”街道那头的仗助毫不恋战,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康一,两人极具默契地迅速闪身,如同猎豹般蹿入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间田敏和清晰地感觉到[表面]与仗助之间那无形的操控连线猛地一颤,随即变得极其微弱。
仗助脱离了[表面]的视线范围,控制效果被大幅削弱了。
“该死!该死!”间田看着[表面]右手部分露出木质断腕的凄惨模样,心中充满了挫败与恐惧,他暴躁地跺了跺脚。
他猛地扭头,瞥了一眼始终静立花店旁、眼神已从温和转为冰冷警惕的梅戴,心头更是骤然一寒。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此刻仿若能洞穿一切,让间田毫不怀疑——这个人绝对也是替身使者、而且绝非易与之辈!
不能再恋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必须立刻撤离!
“走!快走!”间田对着行动已然变得迟滞、断腕处还在微微抽搐的[表面]厉声命令,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尖锐变形,“装作把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对方不会立刻发现的!”
[表面]僵硬地、笨拙地依循着指令,将那截丑陋的木质断腕塞进了自己外套右侧的口袋里,试图用布料掩盖这骇人的破损部分。
间田紧张而快速地嘀咕着,语速快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分析绝望的局势:“问题在于,承太郎应该快到车站前面了……虽然仗助没事让我吓了一跳,现在也不能先顾着打倒他本人的事了——”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甚至不敢再与梅戴那锐利的目光有任何接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狼狈不堪地半拖半拉着行动不便的[表面],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相反方向熙攘的人流中,仓皇逃离了现场,只留下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装着木头右手的翠绿色酒瓶。
在间田敏和与他那怪异的“仗助”复制体仓皇逃离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街角时,旁边小巷里就传来了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仗助和康一立刻冲了出来,快步跑回到紫苑花店门口。
仗助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明显的擦伤,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康一则更是满脸通红,明显还没太缓过来,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先生!”仗助一个箭步冲到梅戴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急切,目光快速扫过梅戴全身,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您没事吧?那个混蛋没对您怎么样吧?”
康一也撑着膝盖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喘:“真是太、太危险了!幸好我们及时赶到了……”
梅戴被仗助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举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最后一丝警惕化为了温和的安抚,他轻轻拍了拍仗助扶在自己肩上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
“我没事,只是在见面的时候稍微被撞了一下,”他温和地说道,目光随即落在仗助脸颊的伤口和两人略显凌乱的制服上,眉头微蹙,“倒是你们,看起来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波折。”
“别提了!”仗助懊恼地抓了抓他的后脑勺,这个习惯性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来找家长告状的小孩,他语速飞快地开始解释,双手还不自觉地比划着,“间田敏和那家伙的替身叫[表面],是个很麻烦的能力。能变成它接触过的人的样子,而且只要被它盯着,它就能控制对方的动作!间田本体还会躲在附近偷偷拉线指挥!”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凝重,“而且看样子,他们是约在车站前面和承太郎先生见面的……”
康一在一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用力点头补充:“就、就像提线木偶一样!非常难对付!”
梅戴安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下颌,大脑显然在飞速处理这些信息。
就在仗助话音刚落的瞬间,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关键,声音平稳而冷静,瞬间切中了要害:“复制外貌,通过视线建立控制连接,本体在附近进行精细指挥……也就是说,这个替身能力的核心在于‘指令’的传递。” 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抵在下唇,继续清晰地分析,“而且替身能力是个人精神力的体现。所以……如果间田无法准确发出指令,或者指令在传递过程中被干扰、被打断,复制体就会出现迟钝,甚至操作变形,对吗?”
仗助和康一同时愣住了,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么回事!”仗助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茅塞顿开的兴奋表情,“先生您总结得太对了!这么说来,只要想办法干扰间田那家伙就行了。”
康一也振奋地握紧了拳头,之前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一些:“只要让他没法好好下令……”
战略方向瞬间变得清晰。其实对于平常的替身使者来说,在对战之中直接作用本体都是最直接的方式。
干扰间田,是破解当前困局十分有效的钥匙。
然而,他们都明白,间田的目标是承太郎,仅仅干扰还不够,必须赶在他之前与承太郎会合,彻底揭穿阴谋。
“没时间耽搁了,他们走的是离车站最近的一条路。”仗助看了一眼间田逃跑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自信的火焰,“我和康一往前追,一定能赶在他之前到达承太郎先生那里,我们要抢先告诉他真相!”
他的目光转向梅戴,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要一力承担责任的坚决,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先生,您就先回家吧,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能解决,您千万别插手,这太危险了。”
康一也用力点头,眼神虽然还残留着一丝紧张,却同样坚定:“是的,德拉梅尔先生,请相信我们!”
梅戴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炽热、试图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少年,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并没有在表面上坚持要一同前往,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和的弧度。
“我知道了。”梅戴轻声应道,语气平和而包容,“我不会干扰你们的计划。”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虚点了一下仗助右眼下方的那处细微戳伤,提醒道,“你们快去吧,注意安全。不过,结束之后别忘了处理一下这里的伤口。”
仗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充满活力的、耀眼的笑容,他用力一点头,声音响亮地招呼着:“好!康一,我们走!”
他拉上康一的手臂,两人如同两支离弦之箭,朝着间田逃跑的方向猛追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梅戴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
风轻柔地拂起他浅蓝色的发丝,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梅戴垂下眼眸,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左耳后方,那里的肌肤一片温凉,没有任何异常的灼热。
他确实承诺了“不干扰”。
但有些事情,或许并不能完全定义为“干扰”吧。
他最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间田逃离的路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抬脚,不紧不慢地也朝着那个方向踱步而去。
梅戴的步伐不显得匆忙,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空气中仿佛泛起细微的涟漪,一个优雅而柔软的影子在他身侧缓缓浮现、凝聚。
得益于近日相对充足的休息与杜王町平和环境的滋养,[圣杯]恢复到了它正常的体型——一只近乎半透明的浅蓝色巨型水母,伞盖圆润而庞大,如同一个漂浮的、梦幻的穹顶。
伞盖下方,十几条粗细不一的柔软触须悠然垂落,泛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荧光,随着梅戴的移动而同步漂游,宛如跟随着母体的共生精灵,既诡异又美丽。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左耳后的皮肤下,那黯蓝色的光芒开始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频率逐渐加快。
他需要知道那三个人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叫间田的学生。
梅戴不直接参与战斗,但确保信息畅通,在必要时提供间接支援,这并不违背他对仗助的承诺——至少,在梅戴自己看来就是如此。
“短暂的……就好。”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安抚好久没有正式使用过的[圣杯],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来吧,[圣杯],我们可以做到的。”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触发了[圣杯]的能力。
寂静同化。
嗡——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圣杯]为中心骤然张开,如同一个急速膨胀的透明气泡,瞬间将周围笼罩,范围内所有的声音被猛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对的寂静降临。
这片区域仿佛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隔音的玻璃罩。
街道上的行人似乎有所察觉,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和不适,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寻找那突然缺失的“背景音”,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而在这片人为制造的绝对静默中,梅戴闭起了眼睛。
他的全部精神都与[圣杯]连接在一起,左耳后闪烁的光芒变得稳定而明亮。
梅戴清晰地感受到[圣杯]在以一种熟悉而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解析着这些被瞬间吸纳的、复杂的环境音信息。
风声的轨迹、远处脚步的节奏与轻重、不同生物的呼吸频率……所有这些都化作了无形的数据流,涌入梅戴的感知。
他站在庞杂的声音洪流中筛选着特定的“信号”,上次这么做还是十二年前……太过于久远,但梅戴并没有生疏。
因为他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在梅戴的感知地图上,三个快速移动的声源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并行的、充满活力的年轻生命体征,步伐急促而有力,正沿着一条狭窄的路径快速穿行——是仗助和康一,他们的呼吸节奏和脚步特征梅戴早已熟悉。
而在另一个方向上,一个略显慌乱、步伐虚浮的“声源”正在移动,伴随着一个……动作有些僵硬、不协调,甚至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存在。
是间田敏和,以及[表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极其靠近车站了。
信息获取完毕,梅戴倏地睁开了眼睛,解除了寂静同化。
如同退潮般,被吞噬的声音瞬间回流,街道的喧嚣再次涌入耳膜,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从未发生。
行人们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常态,继续各自的行路。
梅戴轻轻吐出一口气,左耳后的光芒也渐渐恢复为平和的黯蓝色,只是那细微的灼热感提醒着他刚才的作为。
“看来还来得及。”他抬头望向间田移动的方向,然后低语一声,不再停留,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沿着街道继续前行。
……
在间田好不容易越过铁轨,快要赶到预定的集合点附近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气得吐血——仗助和康一竟然已经抢先一步到达,正站在空条承太郎的面前,急切地说着什么。
承太郎那顶白色的帽子微微下压,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紧绷,显然已经知晓了真相。
“混蛋!!”间田低吼一声,几乎要失控。
计划败露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间田的大脑疯狂运转,目光扫过旁边的建筑物。
还有机会!
只要……只要能让[表面]看到本尊!
他迅速带着[表面]躲进旁边一栋建筑的内部,自己则蹲在建筑外侧一个隐蔽的角落,凭借替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勉强维持着操控。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表面]所伪装的“仗助”正好与街道上真正的仗助隔着玻璃对上了视线。
视线,连接上了!
“成功了!”间田心中狂喜,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向[表面]发出指令。
建筑内部,[表面]的脸上露出了与本人截然不同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街道上仗助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被控制的仗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伸手探入承太郎的外套口袋,抽出了一支银色的钢笔。
笔帽在空中滑落,冰冷的笔尖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直刺承太郎毫无防备的颈动脉。
间田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他蹲在隐蔽处,全身心都沉浸在操控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对,就是这样!
杀了空条承太郎!
然而,就在那尖锐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刹那——
“呃!”间田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
剧烈的、难以忍受的耳鸣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眼前瞬间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嗡鸣。
那不到一秒的失神,是致命的。
他与[表面]之间那紧密的操控连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震颤,随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却无法挽回的中断。
建筑内部,[表面]刺出的动作随着这中断而产生了变形,笔尖险之又险地擦着承太郎的皮肤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惋惜,仿佛在教导不听话孩童的嗓音,轻轻地在间田耳边响起:“啊……本来还以为你会是个好孩子的。”
这声音如此之近,近得就在他脑后!
间田骇得魂飞魄散,强烈的耳鸣还未完全消退,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梅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那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正蹲着身子,与他处在同一高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如同看着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般的笑容。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但好孩子可做不出伤害别人的坏事。”
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最终宣判。
间田敏和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他是什么时候……
第29章 在杜王町互相吸引的日子
第二十九章
就在那冰冷的笔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承太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超越常人的洞察力捕捉到了——仗助持笔的手臂肌肉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痉挛式颤抖。
那不是决绝的突刺,更像是在某种无形丝线操控下,源自身体深处本能的、对抗束缚的挣扎。
没有半分犹豫,承太郎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猛地向后仰头,同时颈部肌肉紧绷,做出了最小幅度的极限闪避动作。
咻——
笔尖带着锐利的风声,险之又险地擦着他颈侧的皮肤掠过。
瞬间的接触带来一道火辣辣的白痕,细微的血珠缓缓渗出,但终究未能刺入动脉。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紫色的魁梧身影如疾电般浮现。
[白金之星]坚实有力的巨掌精准无误地一把攥住了仗助的手腕,力道刚猛却克制,既阻止了可能的后续攻击,也未伤及仗助分毫。
手腕上传来的紧缚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仗助瞬间从被操控的浑噩中惊醒,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刚刚差点用笔亲手刺穿承太郎的脖子。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怒火。
那双总是洋溢着热情与友善的眼睛,此刻燃起了炽热的火焰,紧紧盯向玻璃窗后那个扭曲的木偶。
“间、田、敏、和——!!!”
这声怒吼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力,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伴随着怒吼,一道粉红色的魁梧身影如同挣脱枷锁的狂暴凶兽,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与速度,从仗助身后骤然显现。
[疯狂钻石]爆冲而出,甚至没有选择绕行,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直接以最蛮横的姿态,悍然轰向前方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嘟啦啦啦啦啦啦!
密集如雨的拳击声爆响,整面钢化玻璃应声而碎,化作万颗晶莹的碎片,如同逆向的瀑布又似一场璀璨而危险的暴雨,朝着建筑内部倾泻飞溅。
而[疯狂钻石]的去势没有丝毫衰减,它穿透这纷飞的玻璃雨,目标明确无比——那刚刚因操控中断而动作凝滞、僵在原地的[表面]。
蕴含着仗助全部怒意的重拳,狠狠砸在了[表面]的胸膛之上。
咔嚓——哐!
[表面]附着的木偶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在这饱含愤怒的一击下彻底分崩离析,化作无数扭曲的木片、断裂的关节和破碎的零件,四散迸溅开来,再也看不出丝毫“东方仗助”的形态。
战斗似乎在此刻戛然而止。
仗助单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眼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但更多的是击碎阴谋、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后怕与宣泄。
“承太郎先生!您没事吧?”康一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急忙冲上前,紧张地查看承太郎颈侧那道渗着血珠的白痕,声音带着颤抖。
承太郎抬手用指腹抹去那点血珠,痕迹很浅,只是皮外伤。
他摇了摇头,沉稳的目光却投向了那面被彻底摧毁的玻璃窗,以及窗内满地狼藉的木偶碎片。
只见[疯狂钻石]双臂展开,那些飞溅四散、遍布各处的玻璃碎片,被无形的引力场捕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响,倒飞而回精准地找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严丝合缝地拼接、融合——眨眼之间,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已然恢复原状,光滑如新,仿佛之前那狂暴的粉碎从未发生。
只是,地上那些彻底破碎的木偶残骸,并未随着玻璃一同复原,静静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过一地的木屑,走入建筑内部。
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略显空旷的空间。
没有间田敏和的踪影。
就在他目光流转之际,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在靠近内侧一个被阴影笼罩的隐蔽角落里,一条半透明的、泛着莹白色温润光点的触须,如同深海中最优雅的水生物,轻柔地、几乎无声地摆动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阴影深处。
那是……[圣杯]的触须。
承太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角落最深处,间田敏和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惊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终结。
而梅戴,依旧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就在间田旁边,距离不远不近。
他似乎刚刚结束了一次高度集中的精神活动,正微微垂着头,浅蓝色的发丝遮住了部分侧脸,听到身后传来的、再熟悉不过的沉稳脚步声后,他才缓缓地、带着一丝放松般侧过头,抬起脸。
当看到承太郎那高大的身影、标志性的白帽,以及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时,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随即,他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澈而温和的笑容,干净得仿佛他们并非身处刚刚结束战斗的现场,而是在某个宁静的午后花园偶然相遇。
“你来啦。”
承太郎的目光先是从瘫软如泥、显然已彻底失去威胁的间田敏和身上扫过,确认其状态后,周身那迫人的气势才几不可察地收敛了几分。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蹲着的梅戴身上,白色帽檐下的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种审视与确认。
“啊。”他低沉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梅戴那句仿佛日常问候般的“你来啦”。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对梅戴明显干预了战斗进程的指责。
他的目光在梅戴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仔细确认他的气色与精神状态,随后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梅戴左耳后方——那里的皮肤光滑,只有那黯蓝色的光芒如同平静深海下的潜流,缓慢而规律地起伏着,并无异状。
“没事就好。”承太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并非疏离或责备,更像是一种默认,甚至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对当前结果认可的松懈。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程度的纵容:“下次,不要太多管闲事了。”
承太郎清楚梅戴能力的特性与代价,也明白刚才那道精准打断操控、将损伤降至最低的精神冲击,无疑是当下最优的解决方案。
既然梅戴自行出手后看起来并无大碍,他自然不会再作苛责,这句提醒更多是出于长久的担忧与保护。
就在这时,仗助和康一也紧跟着冲了进来,带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承太郎先生!那个混蛋呢?”仗助怒气未消,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飞快扫视,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间田,“你这家伙——!”
他热血上涌,作势就要冲上去理论,甚至动手,却被身旁的康一死死拉住了胳膊:“仗助!冷静点!你看他那个样子……他已经……”
梅戴见状,缓缓站起身,动作自然而流畅。
他并非要刻意庇护间田,而是适时地挡在了怒火中烧的仗助与彻底崩溃的间田之间,形成了一个缓冲。
梅戴伸出手,掌心微凉,轻轻按在仗助那只紧握的、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拳头上,那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清泉流过焦土,竟让仗助澎湃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好了,”梅戴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情绪的穿透力,如同清泉淌过溪涧中的碎石,“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仗助那双依旧燃烧着愤懑与不甘的眼睛,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
“他受到了应有的教训,而且,”梅戴微微侧身,让仗助的视线能越过自己,看到身后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承太郎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关键的音符,瞬间点醒了被愤怒主导的仗助。
他看了一眼面色冷峻、不动如山的承太郎,又看了看被德拉梅尔先生无形隔开、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涕泪横流的间田,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根细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去了大半。
他悻悻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少年人的意气还是让他狠狠瞪了间田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嘟囔:“……哼,算是便宜这家伙了。”
康一见状,也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在一旁附和:“是啊仗助,冷静下来。接下来交给承太郎先生处理就好了。”
梅戴见仗助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这才收回手,对着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做得也很好,能在瞬间挣脱控制,反应非常及时。”
这样直接的肯定和鼓励,让刚才还怒气冲冲的仗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抬手挠了挠微红的脸颊,注意力算是彻底从间田身上移开了:“啊呀……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啦。”
承太郎将这一切互动尽收眼底,他没有对梅戴安抚仗助的行为发表什么意见,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角落里那个精神几乎被摧毁的间田敏和,如同最终审判者的视线落下。
“是你自己说,”承太郎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间田脆弱的心防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颤抖都为之凝固,“还是需要我‘帮’你想起来?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承太郎那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话语,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间田敏和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高频冲击的后遗症仍在持续,让他的脑袋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思绪破碎混乱。
间田猛地哆嗦了一下,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摆动,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形的压力似的,脸上混杂着生理性的痛苦和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他声音嘶哑变形,语无伦次地叫嚷起来,眼神涣散地扫过面前这几个他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那、那个放电的家伙……要杀虹村形兆的那个……我、我只跟他通过电话!我不熟悉他,从声音来听根本听不出是谁!其他的……名字、长相、住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通过电话?”仗助忍不住插嘴,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沸腾的怒气尚未完全平息,“这种借口也太烂了吧!谁会相信啊!”他攥紧的拳头又微微抬起,似乎随时准备用行动表达他的不信任。
康一虽然也觉得这说法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更能感受到间田精神状态的异常混乱,那种源自骨髓的恐惧似乎不完全是伪装。他轻轻拉了拉仗助的衣袖,小声道:“仗助,他看起来……好像也不像是完全在说谎?他的样子很不对劲。”
承太郎没有说话,白色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眼神,但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冷静地剖析着间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抽搐、每一次不自然的肢体颤抖,评估着这些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与谎言。
间田抱着仿佛要裂开的头,身体蜷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在极度混乱和恐惧的驱使下,他的话语开始失控地跳跃,在无意识中倾泻出内心某种扭曲而坚信的认知。
“替身使者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那里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丝线,“就算不知道彼此是谁,也会不知不觉地互相吸引。”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深思。
他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杜王町,想起了接二连三不期而遇的替身使者事件,安杰罗、虹村兄弟、小林玉美、康一、眼前的间田……
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这种“吸引”,或许并非主观意愿,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确实存在的命运引力场?
间田继续用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那些好像只有他能窥见的、连接命运的线条:“我不是说会结婚的那种吸引……是、是两个人身上绑着命运的红线,就像这样……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相遇……”
康一听着这玄乎其玄、带着几分诡异诗意的说法,脸上露出了更深的困惑,这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他下意识地低声重复:“命运的……红线?”
“那可能是敌人,是朋友。”间田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执拗的确信,目光扫过承太郎、梅戴、仗助和康一,在他们之间看到了那无形的连接,“是在公车上踩到脚的人,或是搬到隔壁来住的人……”
承太郎压低帽檐,发出一声听不出具体情绪的轻啧。
作为乔斯达家族血脉的继承者,作为经历过更多超越常理之事的战士,他比其他人都会更深刻地体会到,命运有时确实会以各种荒诞不经却又无法抗拒的方式,将具备特殊因缘的人强行拉扯到同一个旋涡之中。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其中两个人身体里都流着乔斯达的血……杜王町此刻的异常聚集,或许正是这种诡异“引力”最直接的体现。
间田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绝望和某种病态兴奋感的扭曲表情:“虽然不知道会是哪一个,但在这个小小的杜王町,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个替身使者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铅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疯话,无论是已解决的安杰罗,还是立场复杂的虹村兄弟,刚刚觉醒的康一,以及眼前这个间田和那个仍旧隐藏在暗处、可以操控电流的夺“箭”者……都在清晰地印证着这个看似和平的小镇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再怎么躲藏也迟早会露出马脚!”间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歇斯底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他伸手指向承太郎等人,“那家伙、那个放电的家伙也知道早晚会被发现,所以才希望你们,希望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随即又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眼神彻底涣散。
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重的寂静。
间田提供的有价值线索确实少得可怜,几乎无法直接指向[辛红辣椒]的本体。
但他那番关于“替身使者聚集”的混乱、癫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说服力的言论,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扩散、令人不安的涟漪。
承太郎的目光从精神有点崩溃、蜷缩成一团的间田身上移开,与身旁的梅戴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深邃的眼眸中读到了同样的凝重与确认——杜王町的水比他们预想的更深,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起来。
而在间田敏和嘶吼完最后的话语,便彻底瘫软下去,意识陷入半昏厥状态,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他那副凄惨的模样,与之前操控替身时的阴险狡诈判若两人。
康一看着间田的样子,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低声道:“他、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痛苦啊。”
仗助撇了撇嘴,他别开了视线:“啧,活该。不过确实不能就这样扔着他不管吧?”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冷静地做出判断:“精神受到强烈冲击,需要专业医疗介入。”他拿出手机,动作利落地拨通了Spw基金会的紧急联络号码,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地点,并要求派遣医疗小组,并特别强调需要进行神经学方面的详细检查。
梅戴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蹲下身,并非靠近,只是以一个更近的距离静静看着。
深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冷静与锐利逐渐褪去,从之中浮现出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内疚。
“他还只是个学生……”梅戴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伸出手摸了摸间田的脸,感觉凉凉的,“我使用的频率对于未经训练、尤其是未完全成熟的神经系统而言,冲击还是太强了。”
这是一个让他感到沉重的事实,但为了保护同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手,但对方终究只是个被卷入替身使者纷争的少年,这份认知让梅戴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承太郎结束了通话,走到梅戴身边,他听到了梅戴的低语,也看到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了一下梅戴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支撑。
“Spw的医疗队很快到。”承太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他们会给他最好的治疗。”
梅戴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对着承太郎微微颔首,眼神中的沉郁并未完全散去,但多了一丝感激。
他知道承太郎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梅戴低低应了一声,喃喃着,“也不知道间田喜欢什么水果……”
第30章 在杜王町寻觅的日子
第三十章
夜色如同柔软的绸缎,温柔地笼罩着杜王町,街灯次第亮起,在尚有余温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行人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仗助和康一走在前面,两人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替身对决中抽离出来,属于少年的蓬勃活力重新占据了上风。
仗助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仿着某个老师上课时的滑稽动作,引得康一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弯了腰,差点喘不上气。
“哈哈哈……仗助你别学了,好像啊!明天要是被发现了你可就惨了!”康一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试图劝阻,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乐。
“怕什么!”仗助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顺手理了理自己标志性的飞机头,确保它依旧完美,“我可是不会被那个老古板抓到的。”
之前的阴霾的确被这简单纯粹的活力暂时驱散了。
梅戴和承太郎并肩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听清前方笑闹、又不会打扰到彼此的舒适距离。
周围的喧嚣,远处商店街的音乐、归家自行车的铃声,都被静谧的夜色过滤,沉淀下来,只剩下舒缓的晚风轻柔拂过面颊,带来远处隐约的、带着烟火气的市声。
走了一会儿,梅戴微微侧过头,月光和路灯的光线在他浅蓝色的发丝上流淌。
他看向身旁的承太郎,语气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试探,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承太郎,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健健身什么的?”
承太郎闻言,视线从前方那两个活力四射的背影上移开,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随之移动,露出了那双在光线变换下显得格外深邃的浅绿色瞳孔,里面带着一丝清晰的询问。
梅戴抬起自己那只在宽大袖管中显得确实有些纤细的手臂,隔着柔软的亚麻布料象征性地比划了一下,唇角挂着浅淡的、略带自嘲的笑意:“感觉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而且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好像一直都这样,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的啊,哈哈……”
他的笑声很轻,像夜风一样吹拂在承太郎的脸上,带着点不确定,在掂量这个想法的重量似的。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伸出了手——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带着点熟人之间特有的随意——用骨节分明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隔着那层米白色的衬衫袖管,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梅戴的上臂肌群。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纯然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的材质。
梅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略带侵略性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手臂的肌肉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但他没有躲闪,只是任由对方动作,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无奈。
“哼……”承太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气音,听起来不像是反对。
他利落地收回手,重新将手插回裤袋,姿态恢复了之前的闲适,目光平视着前方被灯火点缀的街道,语气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点慵懒的坦诚:“肌肉量确实不多。想锻炼是好事。以你现在的恢复情况,适度的力量训练应该没问题。可以去试试看。”
他的态度很放松,不同于平日面对敌人或陌生人时的冷峻锋利,也不同于教导仗助时那种带着责任感的严肃。
面对梅戴,这位曾经的战友、需要他小心看护又彼此深知底细的同伴,承太郎似乎一直允许自己可以流露出些许不经意的松弛和直接。
“而且我感觉Spw那边,”他继续用那低沉而平稳的嗓音说道,仿佛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平常,“应该有针对你这种情况的、更温和有效的训练方案。去之前,可以先去问问他们,”他顿了顿,侧头瞥了梅戴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认真,“可以避免你受伤。”
他没有说“你应该如何”,而是提供了更科学、更安全的选择,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梅戴自己。
他很清楚梅戴现在完整的身体是经过怎样精密的“修补”才得以重新站在这里的,任何看似普通的锻炼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是一种基于深刻了解和信任的尊重,在承太郎这里,科学和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梅戴看着承太郎线条利落硬朗的侧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份未宣之于口的体贴。
他那句“弱不禁风”的自嘲,或许并非完全出于对力量的渴望,更多是经历刚才事件后,对自身存在方式的一种反思,以及……不想再仅仅作为被保护对象、希望能更有力地站在同伴身边的一点微妙心情。
而承太郎,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层未言明的含义,并给予了最实际、最稳妥的支持。
“嗯,说得对。”梅戴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眸在暖黄街灯下显得格外柔和而清亮,晶莹的水面上盛着光,“我会先联系Spw看看。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后半句话说得有些轻,几乎融入了晚风里,但承太郎肯定听到了。
“嗯。”承太郎简单地应了一声,两人继续并肩,踩着斑驳的光影,跟在前面依旧叽叽喳喳的康一和仗助身后。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纯粹为了打破寂静,低沉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唯有对梅戴才会流露的调侃:“你的‘弱不禁风’也确实让我已经头疼够长时间的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带着抱怨的陈述,但梅戴却从中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那是共同经历过的生死险境,是漫长岁月里无声的担忧,是早已成为习惯的守护。
他不由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渐浓的夜色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唇角抑制不住加深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等到几个人将康一安全送到他家门口,看着那扇门打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饭菜香气,又看着门关上,里面传来康一朗声说着“我回来了”以及家人回应的熟悉声响,门外剩下的三人也大约完成了今日的最后一桩护送任务。
四个人的队伍变回了三个人,继续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东方家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家,仗助的神情就越发松弛下来,甚至带着点归巢小鸟般的雀跃。
在距离他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仗助猛地停下了脚步,灵活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我到家了”的理所当然,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家庭晚餐的满满期待。
“承太郎先生,送到这里就可以咯。”他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能驱散夜色,随即用大拇指朝身旁的梅戴比了比,语气轻快地把好消息宣布给承太郎听,“而且,今天晚上德拉梅尔先生答应要来我家吃饭的!老妈特意嘱咐了要做拿手的炖牛肉和炸虾呢!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再明显不过:接下来的短短一程,有梅戴一个人陪着就足够了。
承太郎闻言,脚步也随之稳稳停下。
他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与初上的华灯映照下一座沉稳可靠的灯塔。
他看了看仗助那双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又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含笑的梅戴,白色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啊。”他低沉地应了一声,算是知晓并同意了。
对于仗助在自家地盘上的独立性,以及朋子女士那份热情的邀请,承太郎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信任。
“那我们走啦,承太郎先生再见!”仗助活力十足地大幅度挥了挥手,然后很是自然地、带着点迫不及待地,伸手就抓住了梅戴的袖口——不是紧紧握住手腕,只是一个带着亲昵催促意味的、充满少年气的轻轻拉扯。
“先生,我们快走吧。我好像真的都闻到老妈炖肉的香味了,再晚回去土豆都要炖化了,那样就不好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微微用力,轻轻拽着梅戴,转身就要往家的方向迈步。
梅戴被仗助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身体微微一个趔趄,不过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在意。
他顺着仗助的力道转过身,同时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未动的承太郎。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绯红也即将被深蓝吞噬,路灯的光线尚未完全变得明亮锐利。
承太郎就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如山。
他看着仗助几乎是半拖着、半推着梅戴往前走,那总是紧抿着、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弧度。
那或许不算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看到熟悉安心场景后,神经自然松弛下来的、极其细微的缓和。
梅戴对上承太郎在帽檐阴影下望过来的目光,隔着那短短几步远的距离,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说着“放心吧”。
承太郎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追随着仗助那兴高采烈、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背影,以及被他拉着、略显无奈却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梅戴。
两人的身影在杜王町住宅区宁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仗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或者对晚餐的憧憬,梅戴偶尔侧头,认真地倾听,那浅蓝色的发丝随着步伐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拂过他带笑的眼角。
这画面平凡、温暖,充满了生活琐碎的烟火气,与不久之前那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替身战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互不干扰的世界。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亲密地挨着,最终拐过前方的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与暮色之中,承太郎才几不可闻地、仿佛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消散在晚风里:“真是美好啊。”
生活,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温暖地进行下去,就好了。
他抬手,习惯性地正了正那顶白色的帽子,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独自朝着杜王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
次日清晨,阳光如同细腻的金沙,映出斑驳跃动的光痕。
梅戴起得比平日稍早一些,经过一夜深沉无梦的安眠,他感觉积压的疲惫被洗去了大半,精神是许久未有的清明与舒展。
昨晚在东方家那顿家庭晚餐,以及随后与Spw基金会那位耐心接线员的详细沟通,似乎悄然推动了他,让他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走到书桌旁,传真机吐出的几页纸张还带着机器运作后的微微余温。
梅戴拿起那份Spw医疗部门和顶尖康复专家结合他最新体检数据、连夜为他量身定制的体质锻炼计划与配套饮食建议,倚着窗边,就着晨光阅读起来。
计划详尽而谨慎,每一组次数、每一份营养搭配都经过精密计算,还特别用加粗字体标注了需要规避的动作和对左耳旧伤及长久休眠后脆弱神经系统的保护措施,反复强调了“循序渐进”和“低冲击性”的核心原则。
“择日不如撞日吧……”梅戴轻声自语,指尖拂过纸张上的字样,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微光。
既然决定了要做出改变,要强化这具曾被判定近乎报废的身躯,他就不想再拖延哪怕一天。
将计划书妥善收进一个文件夹后,他简单用过根据新方案准备的早餐,换上一身浅色、透气舒适的棉质运动服,便悄然离开了公寓。
整个上午,梅戴都独自一人如同悠闲的观光客,漫步在杜王町渐渐苏醒的街道上。
他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直觉悄然观察着沿途经过的几家健身场所。
这家看起来人声鼎沸,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汗味与喧嚣,器械区也显得有些拥挤;那家则从门面就透出一股岁月的痕迹,设施似乎蒙着一层薄灰,环境也略显压抑……
梅戴都一一在心中略过。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锻炼场所,更是一个相对安静、专业、能让他专注于自身恢复,并且不会因为他的特殊性而引来过多好奇的地方。
直到梅戴信步来到一个远离主干道、相对安静的街区,在一栋外观干净、线条利落简洁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宽敞明亮、灯光布置考究的空间,以及排列整齐、金属部件闪烁着精心保养光泽的高端器械。
环境看起来整洁得不染纤尘,透着一股专业的清冷感。
门口放置的宣传册架上,精美的册子封面赫然印着“极致私密性”与“量身定制个性化服务”的字样。
“这里似乎不错。”梅戴拿起一本宣传册简单翻阅,里面强调了小班教学、会员隐私保护以及专业的健康评估。
他将册子轻轻放回原处,暗自点头,终于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而顺滑的玻璃门。
内部的冷气开得恰到好处,驱散了门外初秋的微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和消毒水味道,底层隐约混合着一丝运动场所特有的、并不令人反感的汗液与橡胶地垫的气息。
前台后,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训练有素、弧度完美的专业笑容。
“您好,先生,欢迎光临‘奥林匹斯’健身会所。请问是第一次来访吗?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我们的设施和会员制度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热情却不显谄媚。
梅戴点点头,用他发音清晰、语调平和的日语回应:“是的,麻烦您,我想了解一下。”
他跟随前台小姐在健身房里大致参观了一圈。
环境确实远超预期,宽敞明亮,功能分区清晰合理,从有氧区、固定器械力量区、自由重量区到单独的瑜伽室、拉伸区和私教区域都井井有条,器械品牌也都是国际一线。
更重要的是,此时并非客流高峰,只有零星几位会员在专注训练,氛围安静得近乎禅意,非常符合他的期望。
而且,从宣传册和现场环境判断,这里会籍价格显然不菲,这反而筛选掉了大部分人群,保证了环境的清静。
费用问题对梅戴而言并非障碍,Spw基金会对于这类有助于他恢复的“医疗辅助”开销一向批复得十分慷慨。
回到前台,梅戴心中已有决断,他向那位小姐表示有意办理会员,对方微笑着递过来一份印刷精美的入会申请表和一支沉甸甸的金属外壳签字笔。
“请您先填写一下基本信息,关于会籍类型和具体费用细节,我稍后再为您详细说明。”
“好的,谢谢。”梅戴接过表格和笔,道了声谢,便微微俯身,将表格平铺在了光滑冰凉的前台大理石桌面上。
姓名、联系方式……
他流畅地用优雅的斜体字写下“medée de la mer”的罗马音,笔尖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正准备移向下一栏填写电话号码时。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确认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如同考古学家发现了失落古城遗迹般的浓厚兴趣,从他侧后方清晰地传来:“果然是你。”
梅戴握着笔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音色和语调都有些熟悉,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命令式的穿透力,但他一时之间却无法立刻在记忆库中精准定位。
梅戴下意识地直起身,朝着声音来源处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地方的,是一个穿着风格极其鲜明的青年。
上身是一件扣得一丝不苟、直抵喉结的黑色立领衬衫,衬衫的纽扣造型别致,似乎是微缩的钢笔笔尖形状,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短款、做旧痕迹明显的深棕色马甲;下身搭配着一条版型挺括的高腰卡其色直筒长裤,腰间的黄铜扣黑皮带上刻着某种梅戴不认识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方方正正的字符。
他的发型更是打理得十分精致,每一缕发丝都经过了准确计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古典雕塑,确实是件完整的艺术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锐利、直接,带着艺术家特有的审视与穿透力,能轻易剥开一切社交礼仪的伪装,直抵事物与人性的内核。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带着强烈探究欲和一丝满意之色,牢牢地锁定在梅戴的脸上。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
梅戴想起来了,清晰地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海边防波堤上,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让他“站住别动”、好像把他当作了写生模特的画家。
第31章 在杜王町彼此试探的日子
第三十一章
虽然只有那短暂且不算愉快的一面之缘,但对方那极具冲击力的个人风格,以及那种将他视为奇特景观或待研究标本般的直接目光,实在是让梅戴印象深刻。
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最初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很快散去,迅速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他对着对方礼貌性地、带着些许询问意味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同时也暗自评估着当前的状况。
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只有纯粹到几乎冒犯的好奇,这让梅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岸边露伴看着梅戴那双在健身房明亮的顶光下,显得比海边阳光下更加深邃、如同午夜海洋的蓝眼睛,以及那头随着他转头动作微微晃动、在光线下呈现出美妙层次与柔软卷曲弧度的浅蓝色长发,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带着掌控感和发现猎物般兴奋的笑容。
他向前自然地走近两步,目光极其随意却又精准地扫过梅戴手底下只写了一个名字的入会申请表,然后迅速回到他脸上。
显然那张纸上的信息远不及本人有吸引力。
“又见面了。”露伴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慵懒,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带着清晰的目的性和不容打断的节奏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你。”
他的眼神像是在鉴赏一件刚刚出土、釉色奇特、亟待解读其年代与故事的古董花瓶,充满了纯粹而炽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好奇心:“看来,你除了在海边进行那些……嗯,‘环境监测’的神秘活动之外,”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也对塑造这具独特的肉体,产生了兴趣?”
他的用词直接而大胆,毫不掩饰其观察者的身份。
梅戴微微怔了一下,他有些意识到,好像在这个人面前,普通的社交寒暄都可能毫无意义了。
梅戴轻轻将手中的笔放下,露出了一个比刚才稍微真切几分的、带着点无奈却又包容的微笑,他决定不再纠结于上次海边那略显仓促的告别了。
“是的,是医生的提议。”梅戴的回答避重就轻,声音温和,“上次在海边……很抱歉我的日语水平还不熟练,道别得十分仓促,可能有些失礼了。”
露伴挑了挑眉,似乎对梅戴主动提及上次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兴趣加深。
“哦?看来你现在沟通无碍了。”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更加专注,“这很好。我对你非常感兴趣。我叫岸边露伴,是个漫画家。”
他报上名字的方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认知的预期,“岸边露伴”这四个字本身具有了足够的分量。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并且身份是漫画家,梅戴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怪异举止而产生的警惕也消散了。
对于艺术家的怪癖,他多少也能够理解。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和而正式:“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很高兴认识您,岸边先生。”
“梅戴·德拉梅尔……”岸边露伴缓缓地、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在细致地品味着异国语言独特的韵律与质感。
他的眼神随之变得更加明亮,如同一位在茫茫沙海中终于发现了关键遗迹铭文的探险家,这个名字里的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无限可能。
“来自海洋?很美的名字,与你给人的感觉……真是奇妙地契合起来了。”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梅戴那头浸染了海水光泽的浅蓝色发丝,深入那双如同宁静深海般的眼眸,毫不掩饰其中纯粹艺术角度的欣赏与深入骨髓的探究欲。
“谢谢,很高兴您对法语也略有涉猎。”梅戴微微颔首,对于这种直接且基于外表的赞美,他接受得坦然,早已习惯却也无意就此展开深入探讨自己名字的渊源与象征。
他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前台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那份只填写了一行的入会申请表,笔尖轻轻点在下一栏的空格上,用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地暗示着这场意外的寒暄或许可以暂告一段落,毕竟此行的主要目的尚未完成。
然而,岸边露伴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场令他惊喜的收获。
他非但没有顺势离开的意思,反而更加随意地向侧前方挪了半步,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了冰凉的前台边缘,与梅戴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条小臂。
他双臂优雅地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审视姿态,看着梅戴重新握紧了那支金属外壳的笔。
“所以,德拉梅尔,”露伴的问题如同设计好的连环套,接踵而至,他语气放得轻松自然,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可那双紧盯着梅戴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的眼睛,却清晰地表明他正在紧紧地捕捉每一个细节,“你是刚搬到杜王町不久吗?”还不等梅戴完全回答,他立刻衔接到下一个问题,“还有之前在海边,你提到在‘工作’,是从事与环境监测相关的职业?这听起来可不太常见。”
他清晰地记得初次见面时,梅戴那略显迟缓的语速和偶尔搜寻词汇的生硬感,与此刻虽然语速偏慢但用词准确、应对流畅的表现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这进步的速度也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谜题。
“还有,”他微微歪头,眼神中的兴趣几乎要满溢出来,“您的日语水平也进步得飞快啊,是有人系统地教导吗?还是纯粹靠惊人的天赋自学?”
梅戴的笔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的上方顿了顿,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并不习惯向陌生人,尤其是像岸边露伴这样观察力惊人且目的性极强的陌生人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那会让梅戴有种被放在显微镜下的不适感。
但对方的问题层层递进,却又巧妙地维持在社交礼仪的边缘,不算过分冒犯,若直接冷硬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且失礼了。
他抬起眼,对上露伴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一个模糊但足够真实的回答:“我……来杜王町的时间确实不长。工作的话,确实与声音和环境数据的采集有关,算是某种基础研究吧。”然后梅戴顺着对方关于日语的问题,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带着点无奈又像是自嘲的弧度,算是接受了那份不知是赞美还是探究的评论,“一半是靠自学,一半……也算是有位不错的‘老师’吧。”
他脑海中闪过仗助认真纠正他发音的样子,嘴角的笑容软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平日里也需要频繁沟通,所以不得不进步得快一些。”
同时,他的笔尖重新动了起来,流畅地在联系方式一栏写下了一串号码——那是Spw基金会提供的一个专门用于日常联络、经过层层转接的保密号码。
“基础研究……声音……”岸边露伴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上臂轻轻敲击着节奏。
梅戴身上那种混合着沉静和脆弱,以及某种被刻意收敛、却依旧能隐约感知到的、历经磨砺后沉淀下的坚韧,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让他心中的创作欲前所未有地蠢蠢欲动。
这种复杂、矛盾而迷人的特质,正是露伴笔下那些拥有灵魂的角色所需要的、渴求的核心。
“我啊,对人的故事非常感兴趣,德拉梅尔。”露伴不再绕圈子,直接道明意图,他的自信源于才华与地位,让他无需任何迂回战术。
发出邀请的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魅力,仿佛早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会围绕他的好奇运转:“尤其是像你这样……从发梢到指尖都充满了故事性的人。你的外表,你的‘恢复性训练’,你的‘研究工作’……所有这些表象之下,一定隐藏着非常精彩的篇章。”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有些蛊惑的语气,“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比如共进一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蓝山咖啡豆相当不错。”
这时,梅戴已经填完了表格上所有必要的基本信息。
他轻轻将表格推还给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在他们之间微妙流转、显然看得津津有味的前台小姐。
他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岸边露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而依旧有些疏离的微笑,像一层无形的屏障一样横在两个人之间。
“感谢你的邀请,岸边先生。”梅戴的声音平稳如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丝毫被说动或反感的波澜,“不过我最近的日程安排确实比较紧凑,需要专注于适应新环境和身体恢复。”
婉拒的话语礼貌而坚定,既没有完全关上未来可能交集的大门,也清晰地划定了此刻的界限。
“更何况我恐怕也并非一个有趣到值得浪费你如此宝贵创作时间的谈话对象。”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谦,然后梅戴的眼睛转了转,微微偏头,对露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而且……实在是抱歉,我对咖啡过敏。”
他欣赏艺术家的执着与纯粹,甚至能理解那种对素材的狂热,但这并不代表梅戴愿意在现阶段就成为对方速写本上又一个被剖析、被描绘、被定义的收藏品。
他的过去如同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不适合轻易向一个陌生的、目的明确的探险家敞开。
露伴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委婉拒绝,脸上没有任何挫败的痕迹,反而像是验证了某种猜想般,唇角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长、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笑容。
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灼灼发亮,清晰地传递着“这很有趣,我们注定还会再见面”的讯息。
然后他也不再纠缠,潇洒地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前台。
“没关系。”露伴的语气轻松,已经透过时间看到了未来无数次的巧合与偶遇,“杜王町很小,缘分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我们有的是机会。”
他像是宣布一个既定事实,然后对着梅戴最后投去一个混合着欣赏、探究与不容错辨的狩猎意味的眼神:“那么,不打扰你办理后续手续了,期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
说完,露伴利落地转身,迈着富有节奏感的步伐,径直朝着远处那片哑铃与铁片碰撞声隐约传来的器械区走去。
他的姿态无比自然,仿佛他来到这家高端健身房的根本目的本就只是为了进行日常的锻炼,而捕捉到梅戴这样一个极具价值的观察对象,不过是命运之路额外奉上的一道开胃甜点而已。
梅戴注视着那个风格鲜明、自信得近乎跋扈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区的拐角,一直微微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轻轻、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与岸边露伴对话,就像在下一盘节奏被他方牢牢掌控的快棋,需要调动大量的精神来应对那密集的提问和穿透性的目光,这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替身战斗的、精神层面的淡淡疲惫。
梅戴转向前台小姐,开始专注于办理后续的入会手续、缴纳费用以及预约初次体测评估的时间。
然而,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一些。
这个特立独行、观察力敏锐得可怕的漫画家,恐怕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的观察。
而且那双眼睛,好像真的能剥开一切礼貌的伪装,直刺核心,把被笼罩在岸边露伴视野里的所有人像一本书一样被翻开,所有的人生和故事都会展现在他的眼前一样。
莫名的,梅戴想起了间田敏和在快要崩溃时嘶喊出的那些混乱的话。
替身使者之间就算不知道彼此是谁,也会不知不觉地互相吸引。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丝线,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那么,岸边露伴……
他再次回想与露伴短暂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那种被审视、被探究的感觉如此强烈,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未感知到任何替身能量特有的波动或威胁。
就目前的接触来看,对方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感知异常敏锐、执着于为创作寻找素材的普通漫画家而已。
……真的,只是如此吗?
梅戴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耳后方那片平滑的皮肤,感觉杜王町的平静水面之下潜藏的暗流,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至少他现在要特别注意一下岸边露伴这种会把日常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的、形形色色的“邻居”了。
……
不过很显然,梅戴对于自己体能这方面还是不甚了解。
那份由Spw顶尖专家制定的计划,其保守与谨慎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在顺利完成计划表上所有项目后,或许是那份来自Spw的详尽计划表给了他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又或许是被岸边露伴那番充满探究意味的话语隐隐刺激到了某根不愿示弱的神经……
总之,梅戴感觉体力尚有余裕,一种急于看到成效、证明自己并非那么“弱不禁风”的冲动,他看着那些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重量片,心头微动,让梅戴鬼使神差地又给自己加了几组重量适中的卧推和一组核心训练。
起初,增加的负荷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肌肉的酸胀感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然而身体的潜力并非可以如此简单粗暴地挖掘。
在梅戴面前完成所有自己给自己追加的项目,从器械上下来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短暂地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器械立柱才稳住身形。
肺部像是被抽空了般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了。
全身的肌肉,尤其是手臂和胸背,不再是训练时那种充血的紧绷,而是转化为一种深层的、带着细微颤抖的酸软和乏力,就像是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抽干。
梅戴高估了自己这具刚刚结束漫长“休眠”、仍在缓慢恢复中的身体。
于是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灌下整整一瓶富含电解质的运动饮料后,那令人心悸的过度透支感才稍稍缓解。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这种不理智的行为感到些许懊恼。
果然急不得……
然后梅戴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拎着前台赠送的、简单的洗浴用具,一点一点挪进了空无一人的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梅戴过度劳累后微微颤抖的躯体,带来些许慰藉。
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
典明他……现在在东京做什么呢?
梅戴有些想念那双经常带着笑意的紫色眼睛了,上次两个人见面的时候还是一个多月前。
典明每次都是这样,每隔两个月才会像是为了固定梅戴的记忆一样来看望他一次。
不对啊,现在自己在杜王町。
要是算算日子的话,下次典明来看自己的时候大概就是……
梅戴伸出手指算了算。
5月13日。
得到了个准确的日子后,梅戴稍微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下一秒就决定了一件事。
果然,还是从今天就开始想一个能让典明原谅我不通知他就“到处乱跑”的理由吧……
梅戴叹了一口气,在头发完全浸湿后伸手关掉了花洒,接着去摸旁边放着的洗发液,在摁出来一泵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健身房里放的洗发液。
他凑过去看了一下瓶身上的内容,好吧,不管是洗发液、护发素还是沐浴露都和自己常用的味道都不一样。
算了,下次来的时候还是把家里的分装一些吧。
梅戴想着,另外一只手拢了一下自己长长的头发,用发丝给洗发液打泡,然后又摁了几泵,慢慢把所有的发丝都抹上了厚厚的泡沫。
还有简和阿布德尔……
想到他们两个,梅戴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温暖而又带着担忧的弧度。
他们给梅戴的说法只是去意大利出差,处理一些Spw的海外业务而已。
梅戴想起来那时候两个人都凑到他的保养舱附近、隔着厚玻璃和他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承太郎站在旁边直皱眉头。
现在来看,这个借口着实粗糙得连承太郎都懒得去戳穿了。
而且就住在杜王町这段时间里,梅戴越来越确信他们两个人肯定是去追查“箭”的下落了。
简执拗的性子,加上阿布德尔的沉稳可靠,这个组合让人放心,却又无法不牵挂。
只希望他们一切顺利,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梅戴用手指揉了揉发际线、鬓角和颈后的地方,确保泡沫也揉进了发根,然后打开了水龙头,稀碎的水流轻柔地撒到了他的头顶。
在伸手分开了发丝,让水更容易带走了泡沫后,梅戴又不受控地想了起来。
说到意大利……也不知道那孩子过得怎么样,给的钱够不够用。
简和阿布德尔在忙,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照顾他,不过好在不管是上次通话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梅戴都知道他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热水冲刷着紧绷的肌肉,带来短暂的松弛,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左耳后的皮肤也在温热的水流下微微发烫,黯蓝色的光芒似乎也随着他疲惫的心跳而略显暗淡。
梅戴把头发上的泡沫全部冲洗干净,然后用前台贴心多送给他的发夹稍微夹了一下洗干净的头发,在浴球上摁了泵沐浴露。
今天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身体需要时间适应,康复更是一场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强行加速只会适得其反,就像刚才那样。
啊……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第32章 在杜王町坐地铁的日子
第三十二章
最近的几日,杜王町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宁静,但对于知晓内情的人而言,这平静之下依旧暗涌不断。
昨晚仗助习惯性来串门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和后怕,向梅戴提起了康一最近遭遇的“桃花劫”——一个名叫山岸由花子的女生,以及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能够自由操控头发的替身能力。
听闻康一被那浓密如瀑的发丝纠缠、险些遭遇不测,梅戴也不禁为之蹙眉。
好在,据仗助眉飞色舞地描述,康一自己最终也争气地摆脱了困境,似乎还因此与由花子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解,总算是没有酿成更大的风波。
接二连三涌现的、疑似或不疑似的替身使者,让梅戴愈发确信间田敏和那番关于“吸引”的疯话并非空穴来风。
清晨的阳光带着清新的暖意,梅戴再次来到了那家名为“紫苑”的花店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外停留,而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馥郁芬芳,各色鲜花争奇斗艳。
他仔细挑选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一束以温暖粉色的康乃馨为主、搭配着纯白百合的花束,康乃馨寓意着关怀与康复,百合则象征着纯洁与祝愿。
他又在旁边的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篮子色泽鲜亮、看起来十分可口的水果。
因为梅戴打算今天去医院探望间田敏和。
那个少年,无论他之前犯下何种过错,终究还是个学生,而且是在与自己交锋中精神受到重创后住进的医院。
于情于理,梅戴都觉得有必要去看望一下,确认他的恢复情况,这或许也能稍稍缓解他心中那份因出手过重而残留的、细微却持久的愧疚感。
间田所在的医院位于杜王町的另一头,距离不近。
考虑到清晨可能会遇上通勤高峰,梅戴选择了乘坐地铁,当他走进地铁站时,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的乘客。
梅戴有些汗颜,轻轻摇了摇头算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不管是什么交通工具,在早高峰或者晚高峰这样的时间段都是人满为患的啊。
列车进站,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人流便裹挟着他向车内涌去。
车厢里比预想的还要拥挤一些。
梅戴有些费力地挤了进去,手中小心翼翼护着花束和果篮,勉强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空间。
他后背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厢壁上,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地铁平稳启动,轻微的晃动和轨道的摩擦声充斥在耳边。
直到这时,梅戴才稍稍松了口气,有心思抬起头,看向车厢上方不断闪烁的线路图,默默计算着自己需要乘坐的站数。
还需要坐七站。
他在心中默念。
车厢内拥挤却安静,大部分乘客都低着头,或闭目养神,或和他一样盯着线路图,只有列车运行的噪音和偶尔响起的报站声打破这片移动中的宁静。
梅戴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花束更小心地抱在胸前,避免被挤压,准备度过这段短暂却有些漫长的旅程。
地铁又哐当着行驶过了几站,非但车厢内没有空敞下来,反而随着途经几个大的换乘站,涌上来更多的人。
原本尚可容忍的拥挤瞬间升级,梅戴感觉自己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不得不继续努力地缩小自己的立足之地,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厢壁,连转身都有点困难。
他尤其小心地护着怀里的花束和果篮。
那束康乃馨与百合搭配的花束体积不小,娇嫩的花瓣上还带着花店喷洒的点点露水,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格外脆弱且“碍事”。
他尽力将花束举高一些,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生怕那颤巍巍的花朵一不小心就戳到旁边乘客的脸上。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他斜前方、几乎与他面对面的一位男性乘客。
那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标准的上班族打扮,但脸色却不太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好像透着一股不知道是不是被早高峰折磨后的疲惫与隐隐的不耐烦。
梅戴心中暗想,工作日的大清早被迫挤在如此水泄不通的车厢里,论谁心情都不会太愉快吧?
他更加谨慎地控制着花束与对方之间的距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对方反感的接触。
车厢内的广播终于报出了梅戴要下车的站名。
他暗暗松了口气,开始随着开始松动的人流,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准备向车门方向移动。
他一手紧抱花束,一手拎着果篮,口中低声说着“抱歉,借过”,试图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开辟一条小路。
然而,变数就在此刻发生。
就在梅戴侧身即将挤到车门口时,身后一股突如其来的、蛮横的力道猛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显然是有位更加心急的乘客,为了抢在车门关闭前冲上车厢,不顾一切地往里挤。
“唔!”梅戴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想稳住重心,护住怀里的东西,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那只被他小心翼翼举了许久的花束,再也无法保持安全的距离,随着梅戴前冲的势头,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
“啪”地一下,整个糊在了刚才那位脸色不佳的上班族乘客的脸上。
娇嫩湿润的花瓣猛地拍打在对方的脸和额头上,几朵康乃馨甚至因为撞击而散落开来,百合的花粉可能也沾了一些在他的西装领口。
一瞬间,芬芳的花香混合着有点冰凉的露水,覆盖了对方整张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梅戴维持着向前倾倒又勉强站稳的尴尬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束原本充满善意的鲜花,此刻却成了一场无比唐突的“袭击”的凶器。
他能清晰地看到,几滴冰凉的水珠正顺着对方僵硬的脸颊线条滑落。
而被鲜花糊脸的上班族,显然完全愣住了。
他脸上沾着花瓣和点点水渍,那双原本只是透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迅速积聚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梅戴瞬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身后的乘客还在不耐地催促着他别挡在门口,地铁关门的警示音已经“滴滴滴”地响起,而面前这位被花束糊脸的先生,那迅速阴沉的脸色和锐利起来的目光,都让他头皮发麻。
“非常抱歉、实在对不起!”梅戴语速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
他一手仍抱着那束“罪证”,另一只手匆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整洁的深蓝色手帕,也顾不上太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勉强帮对方擦拭了一下脸颊和眼睫上沾染的露水和零星花瓣。
动作间,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股压抑着的怒气。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越来越急促。
梅戴心一横,也顾不得心疼花束了,飞快地从怀中抽出了好几支状态尚好的康乃馨和一支百合,连同那块已经有些湿润的手帕,一股脑儿地塞到了对方手里——这与其说是赔偿,不如说是在极度尴尬和紧迫下一种混乱的补救姿态。
“请您收下,再次抱歉——”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提起脚边的水果篮子,在车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侧身挤出了车厢。
地铁门在他身后“唰”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那片尴尬和混乱隔绝在内,也载着那位手持鲜花、脸色莫测的先生,继续驶向下一站。
……
吉良吉影,也就是那位被鲜花突袭的上班族,此刻正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
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拥挤不堪的地铁里,完全是因为他那辆精心保养的轿车例行送厂维修了。
这打乱了他一贯宁静、有序的通勤节奏,本就让他心中有些不易察觉的烦躁。
而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下,带着露水的花瓣和叶子猛地拍在脸上,冰凉湿漉的触感,更是让他瞬间血压升高,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混乱和冒犯,这更加破坏了他追求的完美平静的早晨。
然而,就在他怒火即将升腾之际,那个冒失鬼接下来的动作,却意外地打断了他的怒气积累。
对方道歉的态度极其诚恳,语速快得几乎有些慌乱,但眼神里的歉意不似作伪。
而且,他立刻拿出了手帕……
吉良吉影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看向自己被塞入手中的东西——一块质地上乘、颜色沉稳的深蓝色手帕,触感柔软,虽然沾了水但很干净。
以及,几支被硬塞过来的鲜花,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脱离了花束显得有些孤单,但花瓣饱满,品相十分不错。
他抬起另一只手,搓了搓刚刚被擦过、现在已经恢复干净的鼻梁,然后习惯性地、极其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西装前襟,用手指拂去了细微的花粉或水痕。
而那个人貌似还特殊处理了百合的花粉,除了被花瓣簇拥过的那一下和脸上沾着的露水,其他地方好像都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很好。
他内心评估着。
领带没有歪,西装没有留下明显的污渍,只是稍微湿润了一点,很快就会干。
形象没有受损。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讨厌混乱,但更讨厌自己的完美形象出现瑕疵。
既然形象无损,而对方的态度……还算及时和端正,甚至留下了一块质地不错的手帕和几支勉强能入眼的花作为“补偿”……
吉良吉影微微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和手帕,眼神复杂,心烦意乱的感觉渐渐平复了下去。
虽然过程令人不悦,但结果似乎还可以接受。
他甚至觉得,自己被那家伙带着惊慌却又努力补救的态度,某种程度上给“哄好了”。
至少,他没有在拥挤的地铁里和一个冒失鬼发生更不愉快的冲突,这很符合他平静的生活准则。
他将那几支花随意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然后仔细地将那块深蓝色手帕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手帕的质感确实不错,一摸就是高级货,可以留下。
地铁继续平稳运行,吉良吉影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漠然神态。
只是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想到内袋里那块微湿的手帕,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短暂又略显荒谬的插曲。
那个有着罕见浅蓝色头发的冒失家伙……
他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正脸,只记得一个匆忙逃离的背影和一抹晃眼的浅蓝色。
……
几乎是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梅戴直到踏上站台,感受着地铁呼啸着离开带来的气流,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远去的列车车厢,心中对那位素未平生的上班族先生充满了歉意。
希望那几支花和手帕能稍微平息对方的怒火吧,但对于寄希望于可怜的花和手帕来说,梅戴更希望的是自己能亲自去和对方正式道个歉或者讨论一下该怎么赔偿之类的。
实在是太失礼了……
但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重新提好果篮,将那束经历了劫难、略显松散但主体尚存的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朝着医院出口走去。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与外面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梅戴按照前台护士的指引,来到了间田敏和所在的病房楼层。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梅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是一间整洁的双人病房,但只有靠窗的那张床有人。
间田敏和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起上次见面时那副崩溃癫狂、面无人色的模样,脸色显然红润了不少,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倦怠和挥之不去的阴郁,但眼神至少是清明的。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是梅戴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下意识闪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些许不知所措。
他没有像梅戴预想中那样激动或抗拒,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目光有些游移地落在了梅戴怀里的花束和手中的果篮上。
“间田君,”梅戴走到床边,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水果篮则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感觉好些了吗?”
间田敏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好多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束康乃馨和百合,又飞快地瞥了梅戴一眼,“你、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梅戴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却不随意,“毕竟你住院与我有关。”他直言不讳,语气里没有炫耀或怜悯,只有平静的陈述,“看到你状态好转,我很高兴。”
间田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对梅戴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有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恐惧,也有对自己被如此轻易击溃的羞耻,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太多怨恨。
或许是因为梅戴当时并非为了折磨或杀戮,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眼神中的平和与上次那凌厉的攻击判若两人,又或许是Spw基金会提供的顶级医疗和心理疏导起了作用。
他知道,如果不是对方“手下留情”以及后续的妥善安置,他的下场可能会凄惨得多。
“……谢谢。”最终,间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确实说了出来,他没有去看梅戴的眼睛,而是盯着那束花,“花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梅戴微微笑了笑,“医生怎么说?还需要住院观察多久?”
“下下周可能就能出院了。”间田回答,语气依旧有些沉闷,但至少愿意交流了,“之后……需要定期复诊,做心理评估。”
“嗯,听从医生的安排很重要。”梅戴点头,“出院后,有什么打算吗?”
间田沉默了更久,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挣扎。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学校……大概暂时回不去了吧。”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少年误入了歧途,付出了代价,而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他虽认为自己扮演不好人生导师的角色,但还是说了一句:“你还年轻,间田君,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重要的是……不要再选择会让自己后悔的道路了。”
间田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梅戴没有再多待,又简单询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后,便起身告辞,他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解开。
“好好休息。”梅戴走到门口,回头说道。
“嗯。”间田应了一声,在梅戴关上门前,他忽然极快地抬起头,声音细微地说了一句,“……也谢谢你来看我。”
梅戴脚步顿了顿,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带上了房门。
离开医院,外面的阳光正好。
梅戴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轻松了一些。
来探望间田,与其说是为了寻求对方的原谅,不如说是他自己的一种释然。
梅戴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而结果,至少不坏。
至于那位在地铁里被自己“误伤”的先生……希望他今天一切顺利吧。
梅戴摇了摇头,将这个小插曲暂时抛在脑后,迈步融入了杜王町午前熙攘的人流之中,不过在他还没走出去几步路的时候,就被人叫住了。
“德拉梅尔先生,请留步。”
第33章 在杜王町做梦的日子
第三十三章
梅戴闻声停下脚步,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浅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只见一位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戴着精巧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快步向他走来。
对方约莫四十多岁,气质儒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脸上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温和而令人放松的微笑。
他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棕色皮质文件夹,边缘已被磨得微微发亮。
“您好,请问您是?”梅戴礼貌地询问,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对方全身,最后定格在那件象征身份的白大褂上。
男人在梅戴面前约一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也便于低声交谈。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用干净利落的动作“啪”地一声打开,平稳地展示在梅戴眼前。
证件质地精良,上面清晰地凸印着Spw基金会的徽章,下方是男人的免冠照片、一行英文姓名,以及显眼的职位头衔——精神科主任医师,旁边附注着一串日文名字。
“我是间田敏和的主治医师,同时也是Spw基金会驻杜王町医疗中心的负责人之一,您可以叫我岩城。”男人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专业感,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属于Spw内部人员的锐利。
“我注意到您刚刚探望过间田君。关于他最新的恢复进展,有些信息我认为您可能会感兴趣。此外,”他话语微顿,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里也有一份从总部刚刚传达过来的更新文件,需要转交给您本人。”
听到对方明确报出Spw的身份以及间田的主治医师职责,梅戴眼中那抹初时的警惕如同阳光下的冰晶,悄然消散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回应道:“是的,我刚从他病房出来。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稳定一些,这让我稍微放心了点。”
“确实如此。”被称为岩城的医生点了点头,将证件利落地合上,收回口袋,“间田君的精神创伤恢复速度,确实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虽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如噩梦、惊跳反应等依然存在,需要长期干预,但他主动配合治疗的意愿正在显着增强,认知逻辑和现实检验能力也已基本恢复正常轨道。”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客观:“这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基金会提供的、目前最尖端的神经修复药物和系统性心理干预方案。当然,”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梅戴一眼,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探究,“也与最初‘施加影响’时令人惊讶的精准控制,以及后续事态处理的迅速与得当,密不可分。”
梅戴听懂了对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随即他沉默了一下,浓密微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有就这个话题接话,只是将话题引回正事:“那您刚才提到的文件是?”
“在这里。”岩城医生神色稍正,身体微微前倾,打开了那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份仅有寥寥数页,但纸质厚实挺括、触感特殊的文件,文件的标题处,清晰地印着Spw基金会特有的、带有防伪功能的机密水印。
他并没有直接将文件递给梅戴,而是用一只手的手掌巧妙地遮住了文件的大部分内容,只露出了最上方的标题栏以及底部签名区域附近的一小块位置,保密意识极强。
“基金会在您苏醒并逐步恢复沟通后,一直在根据您回忆并提供的零散信息,结合我们遍布全球的情报网络,系统性搜寻可能与这些信息碎片相关联的关键人物或线索。”岩城医生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带着一份郑重的严肃感,“我们近期成功锁定了一个高度疑似目标。由于此人的身份背景极为特殊,所处环境复杂,并且与目前杜王町已知的任何事件脉络、人物关系网均无直接、明显的关联,前期的定位排查和最终的身份确认工作,耗费了我们相当长的时间和不小的资源。”
他的手指保持着遮挡的姿势,仅将按在文件最上方标题处的食指微微移开,将那一行用标准字体打印的罗马字母,完全暴露在梅戴的视线之中。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聚焦,捕捉到那行清晰的黑字。
那是一个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名字,拼写组合带着一种冷硬而异域的质感,此刻正孤零零地、却又带着千钧重量般,悬在几乎空白的纸页上方。
裘德·沃斯(Jude Voss)。
岩城医生看梅戴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后才将那份薄薄的文件完全递到梅戴手中。
梅戴接过文件,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微凉与挺括,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刚刚映入脑海的陌生名字,迅速落在了下方附带着的一张彩色照片上。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颗粒感隐约可见,像是一张利用长焦镜头在远距离抓拍到的画面,但已足够清晰地呈现人物的主要特征。
那是一个肤色很深的男孩,看起来约摸十一二岁的年纪,顶着一头浓密得几乎有些蓬乱的卷曲短发,额头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图案模糊的头巾。
他正微微侧着头,视线望向镜头之外的某处,嘴角有些倔强地撇着,整张脸上带着一种这个年龄段男孩特有的、介于未脱稚气与初显叛逆之间的别扭神情。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惊讶与回忆的复杂了然,随即,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长河的、恍如隔世般的确认感,缓缓沉淀下来。
他认识这个孩子。
或者说,他认识这个孩子婴儿时期的模样。
梅戴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带着不满神情的、年轻的脸庞。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瞬间勾连起了记忆中某个被埃及沙漠的尘埃与热风覆盖的遥远夜晚。
那是十二年前,在前往讨伐dIo的漫长征途上,他们星辰远征军曾经遭遇过一个极其诡异、令人防不胜防的替身——[死神13]。
一个能肆意潜入他人梦境深处、在意识的世界里施加伤害与恐惧的可怕能力。
而最令人感到荒诞与心悸的是,这个强大替身的本体,当时仅仅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连话都不会说,仅有十一个月大的婴儿。
虽然当时花京院凭借智慧与勇气有惊无险地战胜了他,但此刻,梅戴凝视着这张莫名透着熟悉感的脸孔,精神仍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小身影。
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孩子。
原来他的名字,叫裘德·沃斯吗……
梅戴看着照片,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疲惫和深沉感慨。
时光荏苒,当年的婴儿已然长大,而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再次收紧,将过去与现在悄然连接。
“我们确认了目标的身份,并核实其与档案记录的历史关联后,第一时间调阅并重新评估了所有封存的远征军机密档案。”岩城医生在一旁低声解释道,语气变得愈发严肃,“之所以在锁定他后,如此急切地联系并找到您,是因为我们部署的全球监测系统捕捉到,他的位置信号近期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目的性明确的移动。”
“他过去多年的活动区域一直稳定在北非及中东一带,但最近的轨迹数据清晰显示,他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和方向,逐渐靠近日本列岛。其具体目的地目前尚不明确,但移动轨迹的指向性非常强。”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提醒的意味看向梅戴:“您知道的,基金会内部绝大多数成员都是不具备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追踪一个像他这样具备特殊能力、尤其是能力属性与梦境和精神层面相关、常规手段难以防备和追踪的替身使者,存在着先天的、巨大的技术壁垒和信息滞后性。”
“我们无法像追踪普通目标那样,实时掌握他的确切行踪、具体意图乃至精神状态。”
“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是我此刻亲手交给您的这份最新情报,其中关于位置的信息,也可能已经滞后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医生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确。
一个潜在的危险,可能正悄无声息地逼近,而他们所能提供的预警,不仅有限,还可能已经过时。
“根据我们目前所能搜集和整合到的有限情报来看,”岩城医生继续补充道,语气谨慎,“这个名为裘德·沃斯的个体,在这些年里,其替身[死神13]并未被确认卷入任何明确的、造成过严重社会影响或人身伤害的公开事件。”
“从行为模式上分析,他似乎一直有意保持着一种……相对低调、甚至可以说是隐匿的状态。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他终究是一名替身使者,并且与您、与过去的星辰远征军成员有过直接冲突的历史。其替身能力的性质极其特殊,作用于人类最无防备的梦境领域,可谓防不胜防。”
“因此,基金会经过评估,正式建议您,近期需要格外提高警惕,密切留意自身以及您身边关联者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寻常的梦境体验,或精神层面的异常干扰。”
梅戴静静地听完,深蓝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只是将那份薄薄的文件递还给岩城医生,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明白基金会方面的担忧与考量。
即使裘德在这些年里表现得如同一个安分的普通人,但一个曾经在婴儿时期就展现出如此强大而诡异替身能力的存在,其成长后的心智状态、能力掌控度以及真实意图,完全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充满了不确定性。
更何况,他此刻正朝着日本,这个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无论其背后原因为何,这都绝不会是一次单纯的、无目的的旅行或巧合。
“信息我已了解。谢谢你们的及时提醒和辛苦工作。”梅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我会保持警觉、注意情况的。”
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世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的画布,猛地、剧烈地扭曲、抖动起来。
医院的白色外墙像融化的蜡烛般耷拉掉在地上,天空与地面失去了界限,色彩混杂流淌,光线变得光怪陆离。
岩城医生那儒雅的面容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荡漾,五官开始不自然地膨胀、移位。
也正是在这天地异变的中心,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混合着某种非人空灵感的、有些熟悉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啦哩嚯……蓝色的哥哥,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感觉比以前还要迟钝了呀~”
这独特的、带着回音的口癖和语调,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梅戴尘封的记忆闸门。
是[死神13]。
梅戴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如同从深水中猛地浮出水面,周遭扭曲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不,是变得诡异而确定。
他意识到自己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就是在转身回应那声“留步”之时,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死神13]的梦境领域之中。
刚才与“岩城医生”的一切对话,都不过是梦境精心编织的剧本而已。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医生”。
只见那张原本温和的脸庞如同充气过度的皮球般滑稽地肿胀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然后“啵”地一声轻响,脸颊处破开了一个大洞。
没有鲜血,没有组织,那肿胀的部分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萎缩,变成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人皮耷拉下来。
而从那个破开的洞口里,一个身影灵巧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钻了出来。
梅戴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脸——正是照片上那个肤色微深、系着头巾、卷发蓬乱的少年,裘德·沃斯。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生动,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纯然恶趣味和一点点好奇的笑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梅戴。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裘德只是像完成了一个极其有趣的小把戏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在扭曲的梦境空间里回荡,他双手叉腰,挺着还不算结实的胸膛,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炫耀。
梅戴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感受了一下周身——除了环境诡异,确实没有任何遭受精神攻击或压迫的迹象。
是因为自己并非他此次的主要目标?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当年那场战斗并未结下死仇,还是因为此刻裘德眼中并无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似乎只是想打个“招呼”的意图?
无论如何,在对方明确表现出非攻击性的此刻,紧绷的对抗似乎并非最佳选择。
梅戴心中权衡瞬息,那下意识凝聚起来的警惕,如同缓缓收起的刺,暂时放松了些许。
他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裘德,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了然和探究。
“看来,Spw的情报延迟,比他们自己预估的还要严重得多了。”梅戴开口,声音在梦境中显得有些空灵,他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已经到了,裘德。”
裘德见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似乎更觉得有趣了,笑得更欢:“吓到你了吗,蓝色的哥哥?你的头发颜色还是这么显眼啊。”在梦境中他似乎不受物理限制,然后他像打量什么新奇玩具一样绕着梅戴飘了半圈,“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梦呢,比以前难找多了。”
“找我?”梅戴捕捉到关键词,微微挑眉,“为了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打个招呼,重现一下十二年前的‘恶作剧’吧?”
“唔——”裘德歪了歪头,手指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那表情天真得几乎让人忘记他能力的可怕,“原因嘛,有点复杂啦。不过暂时,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哦。”他凑近了一些,几乎要碰到梅戴的鼻尖,棕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毕竟,你和其他那些吵吵闹嚷、动不动就要消灭我的大人,好像有点不一样。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然后笑嘻嘻地退开:“在梦里聊天比较安全,不会被那些烦人的‘普通人’监听。蓝色的哥哥,这十二年,你好像睡了好久好久,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时间失去了本来的尺度。
这两个因十二年前的殊死搏斗而意外产生交集的故人,竟真的如同老友重逢般,进行了一场跨越现实与虚幻的简短叙旧。
更多是裘德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带着好奇询问梅戴“沉睡”的那些年是什么感觉,问他为什么会在杜王町,问他是不是还和承太郎以及花京院在一起。
梅戴谨慎地挑选着可以透露的信息,用温和的言语应对,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裘德的状态。
他发现这个少年虽然能力依旧诡异莫测,但言谈举止间少了几分婴儿时期那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恶意,多了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尽管依旧别扭的鲜活气,甚至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那‘打招呼’就到这里好了,蓝色的哥哥,下次再见咯。”当裘德似乎终于满足了初步的好奇心,或者觉得这场梦境会面该暂告一段落时,他冲着梅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他继续说道,“你会记得的,你会的。”
话音刚落,梅戴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周围的梦境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
意识回归。
梅戴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扭曲的天空,而是杜王町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而真实的阳光。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坐在了离医院门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的木质长椅上,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然而,还没等梅戴完全理清思绪,一张纸就毫无预兆地、轻飘飘地盖了下来,正好糊了他满脸,遮挡了所有视线。
梅戴下意识地抬手,将那张纸从脸上拿开,手指触及纸张,传来普通的复印纸质感。
他的视线还有些刚从梦中醒来的朦胧,正准备看清纸上内容,首先闯入视野的却不是纸上的字,而是纸张后面,一张凑得极近的、带着灿烂又狡黠笑容的脸。
裘德·沃斯。
他就站在长椅前,微微弯着腰,真实的阳光落在他微深的皮肤和卷发上,额头的头巾颜色鲜艳夺目。
他不再是梦中那个可以随意变幻形态的存在,而是真真切切地、以本体站在了梅戴面前。
“早上好啊!”裘德笑嘻嘻地说,用的是日语,发音有些生涩,但意思明确,而且他似乎很满意梅戴刚才被纸糊脸的茫然瞬间。
看到他本体直接现身,且依旧没有任何发动攻击的迹象,梅戴心中最后那点关于“这是否是梦境延伸”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这孩子……似乎真的没打算打架。
这份认知让梅戴更加放松了些,尽管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确认了当前并非战斗状态。
直到这时,梅戴才将目光下移,真正聚焦到手中那张刚刚糊了自己一脸的纸上。
纸张的排版有些眼熟。
是那种官方文书常用的格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标题栏,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瞬间攫住了他的注意力——收养协议。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
视线迅速下移,在“被收养人”一栏,他看到了那个刚刚才在Spw机密文件上见过的名字,此刻用钢笔清晰地填写着:裘德·沃斯。
而收养人一栏,暂时是空白的。
梅戴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面前笑容满面的少年,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裘德似乎一直在等待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和明亮,带着恶作剧彻底成功的满足感。
他歪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梅戴,用带着口音的、轻快的语调问道:“那么,这次……有没有真的吓到你呢?”
第34章 在杜王町走路回家的日子
第三十四章
梅戴低着头,目光仿佛被钉在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
那份措辞严谨规范、甚至带着官方印章影印件的《收养协议》,与它背后所代表的荒诞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绝非梦境。
梅戴抬起头,视线有些茫然地落在身旁的裘德脸上——那小子正笑得一脸灿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纯粹愉悦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狡黠。
梅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运转过度的仪器骤然卡壳,冒起了无形的青烟,所有逻辑和冷静都在这一刻宣告暂时罢工,思绪陷入一片罕见的空白。
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好几下,大概这样就能驱散眼前的幻觉似的。
那对漂亮的深蓝色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倒映着白纸黑字——“裘德·沃斯”与“收养协议”这两个关键词,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甚至在无意识中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确认自己是否还被困在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未曾真正醒来。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实则只有寥寥数秒,梅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地、用一种仿佛飘在云端、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愕然的语气,轻声回应了裘德之前的问题:“……这次,”梅戴顿了顿,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事实,“真的有吓到我哦。”
裘德对梅戴这副彻底懵住、甚至有些呆气的模样简直满意极了。
他得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啦哩嚯!”,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用力晃了晃脑袋,额前那些不服帖的卷发和色彩鲜艳的头巾随着他的动作活泼地跳动着。
裘德完全没有陌生人之间的界限感,非常自然地、几乎是贴着梅戴的身体,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两人手臂相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衣物下的体温。
他甚至得寸进尺地侧过身,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曲起,穿着旧运动鞋的脚踩在长椅的边缘,手肘随意地支在膝盖上,然后用掌心托住一边腮帮。
那双过于明亮的棕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像观察什么新奇生物似的,饶有兴致地捕捉着梅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回神的震惊,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吓到就对了!”裘德笑嘻嘻地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游戏胜利,尾音愉悦地上扬,“不然我辛辛苦苦跨越半个地球找到你,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梅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帮助他混沌的大脑重新开始艰难地运转。
他举起手中那份重若千钧的协议,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性般,轻轻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这才将自己的注意力彻底从宕机状态拉回现实。
梅戴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点在那份协议的标题上,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看向近在咫尺的裘德:“好吧……首先,你能告诉我,这份东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吗?这格式、这措辞,看起来可完全不像是仿制品。”
“这个?”裘德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这问题太简单了真没劲”的表情,托着腮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
“很简单啊,”他拖长了语调,“我当然知道需要这个东西才能合法地、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嘛。所以啦,我就随便找了个……嗯,有电脑和打印机的地方,”他含糊地带过了地点,眨了眨眼,“稍——微‘借用’了一下他们系统里的标准模板,然后我自己再根据情况修改了那么一点点,最后打印出来就好咯。”
裘德讲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某种傲慢的笑容,微微扬起下巴:“你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吗?别忘了[死神13]可是很方便的。在梦境的海洋里,只要是被人思考过、记录过的信息,我都能像捞鱼一样把它们捞出来。”
他说得是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入侵他人思维、窃取官方文件格式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平常的事情。
梅戴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那里的血管正在突突跳动。
虽然他内心深处倾向于相信裘德并未真正伤害无辜的普通人,但某个不幸的政府职员或律师的电脑系统,恐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遭了殃。
“那么,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梅戴转过头,迫使自己直视裘德那双亮得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和严肃,“为什么是我?你费尽周折跨越重洋找到我,弄出这么一份协议,”他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个词,舌尖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强烈的不真实感,“为什么选择让我来收养你?”
听到这个问题,裘德脸上那玩世不恭的嬉笑稍微收敛了几分,但那双棕色的眼眸依旧亮晶晶的,充满了难以捉摸的神采。
他歪着头,像是在仔细思考一个非常有趣而又复杂的问题,卷曲的发梢蹭到了头巾的边缘。
“毕竟所有人类都有父母,我肯定也有过啊,”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不过那两位嘛……早就死了。哈……严格来说,也不算完全死了吧。”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里带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讥讽,像是在嘲笑那对赋予他生命的男女,也像是在嘲笑这荒谬的命运。
“‘肉芽细胞’,”裘德棕色的眼睛转向梅戴,清晰地吐出了这个让梅戴心头一沉的词,“你肯定不陌生的,对吧?当初他们两个,用我换了所谓的‘入场券’,心甘情愿地接受了dIo的肉芽,生活倒是一度‘好’了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天空上有几朵云:“不过结果嘛,可想而知。在最后的决战里,赢家是你们。所以dIo留在我那对便宜父母身上的玩意儿失控了。”
他耸了耸肩,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他们两个现在处于一种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鬼样子。而且,”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也真的厌倦了,一个人漫无目的、像幽灵一样流浪了十年的生活了。”
就在梅戴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怜悯,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裘德却话锋一转,紧接着抛出了那个让梅戴更加困惑的答案:“还有一点是因为……你很‘安全’。”
“安全?”梅戴不解地重复,这个评价从拥有[死神13]的裘德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怪异。
“是啊。”裘德用力地点了点头,额前的卷发也跟着颤动,语气变得肯定。
“你看,你知道我是什么,知道[死神13]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会像那些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一样。”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与他稚嫩面容极不相符的淡漠和疏离,仿佛早已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这些年算下来,我零零星星也遇到过不少人了。只有你们星辰远征军,才是真正知道并且亲身承受过我的能力的。还有就是——”
裘德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梅戴略显单薄的身形,最终落在他那双如同深海般沉静、似乎总能包容一切的蓝眼睛上:“蓝色的哥哥,你本质上,就是个不会随便动手伤害别人的人。这点直觉,我还是有的。”
“就算是在十二年前,你们在梦里被我折腾得够呛,最后不也没有真的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痛下杀手吗?”他提起往事,皱了皱鼻子,像是回忆起了被花京院破解梦境并反击的一系列不愉快经历,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嫌恶,“虽然那个该死的花京院在梦里把我揍得可疼了!而且之后还——噫……算了,不说那个讨厌的家伙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不愉快的记忆,表情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明朗。
“总而言之,”裘德摊了摊手,姿态变得理直气壮,他就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需要一个地方能够‘合法’地、安安静静地待着。本来嘛,第一个念头是直接去找Spw基金会自首的,但转念一想,既然你也在通过他们找我,那我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直接来找你呢?”
“而且我觉得杜王町这里氛围还挺不错的,至少比之前待过的那些地方都要舒服。”梅戴知道裘德不是个普通的小孩,但也没想到年仅12岁的他的逻辑链条能如此清晰得让人瞠目结舌,“所以,综合来看,让你来当我的监护人,就是最方便、最合理、也最省事的办法了。啦哩嚯——!”裘德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带着点小恶魔般得意的感叹,“这样的话,那些来自各方的、没完没了的追踪和盘问,理论上也会少很多吧?”
他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一个混合着小狡猾和某种隐约期盼的笑容:“毕竟要是顺利的话,从今天起我理论上也算是个重新拥有家、拥有家长的人了,不是吗?”
梅戴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逻辑清奇、角度刁钻却又微妙地能够自圆其说的长篇大论,一时间竟语塞,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和反驳。
安全?方便?合理?
这孩子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果然完全不能以世俗的常理来揣度。
梅戴看着裘德那副写满了“快夸我聪明机智”、“这是个绝妙主意吧”的得意表情,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级的“收养”请求,其带来的棘手程度和内心的无措感,简直比直面一个凶暴残忍、目标明确的替身使者还要让他感到难以招架。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着这超现实的状况,然后尝试将话题拉向更实际的层面,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寻找更多的判断依据。
“最后一个问题,裘德。”梅戴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带着探究,“你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埃及来到日本的?我记得你在梦里说,Spw监测到的移动轨迹虽然指向日本,但时间跨度应该不长。”
裘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提前物色好符合条件的人,让他们自己买票带我上飞机……或是轮船,这个小招数你知道的,梦境里的暗示,我很喜欢用这个的。”
裘德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通过梦境对普通人进行暗示从而进行跨国旅行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共交通方式了。
梅戴:“……”
他再次有些心累地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好吧,这确实很“正常”,尤其是对裘德而言。
于是梅戴顿了顿,换了个更贴近普通生活的问题:“那……关于上学呢?你这个年纪,按理说应该在学校里。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他不太确定一个婴儿时期就能在梦里杀人的存在,对正常教育会抱有何种态度。
裘德皱了皱鼻子,显得兴趣缺缺:“学校里的人……大部分都好无聊,而且要是有人欺负我,或者我看谁不顺眼,在梦里吓唬他们好像也不太对,对吧?”他歪着头看梅戴,眼神里居然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意味,“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去玩玩也不是不行。”
梅戴看着裘德,这个少年身上混杂着孩童的天真、超越年龄的世故,以及一种因强大而孤独的能力所带来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提出的理由,在常人听来荒诞不经,但在替身使者这个光怪陆离的环境里,却又诡异地有几分道理。
而裘德似乎看出了梅戴的动摇,趁热打铁,开始细数选择梅戴的优势,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试图说服大人的认真,用只有他和梅戴两个人能听得懂的语气,眨眨眼说道:“你看嘛,蓝色的哥哥,你在这方面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吧?”
“而且,”他掰着手指头数,“我不想跟远征军其他人一起。那个空条承太郎,一看就是那种会把牛奶和文件夹放在一起、完全不会照顾小孩的类型。花京院典明……”提到花京院,裘德撇了撇嘴,“他跟我有仇!才不要找他!”
“至于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那边……”裘德撇撇嘴,“他们自己那边的事情听起来就超级复杂,又是‘箭’又是追踪的,太跌宕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所以来找你真的是我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梅戴听着他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尤其是对承太郎“不会照顾人”的评价,以及提及阿布德尔他们正在处理的、连他都不完全清楚的复杂情况时,心中不禁莞尔,同时也泛起一丝复杂。
这孩子观察力惊人,而且某种程度上,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自己似乎确实成了他逻辑链条上最合适、也最“安全”的选择。
看着裘德那双带着期盼、狡黠,又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眼睛,梅戴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行走的、不可控的变量。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同为替身使者的共鸣,或许是对这个自婴儿时期就被卷入非凡命运、看似强大实则无处归依的少年的些许怜悯,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被这荒诞又直接的选择所触动——让他无法硬起心肠断然拒绝。
“好吧。”梅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份做出决定后的释然,“你可以暂时……跟我一起住。”他特意强调了“暂时”两个字,像是在给自己留有余地,“但这不代表我正式收养你了,明白吗?我们需要慢慢来,也需要遵守一些规则。”
“啦哩嚯~太好啦!”裘德立刻欢呼起来,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好像刚才那些精明的分析和算计都烟消云散了。
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跳起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梅戴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微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们回家吧!”裘德用力拉着梅戴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指向梅戴公寓的方向,梅戴对此只能笑笑,看样子他也早已通过梦境摸清回家的路线了。
梅戴被他拉着,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裘德紧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少年充满活力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梅戴任由裘德牵着自己的手,带着一种既无奈又莫名有些温暖的心情,迈开了脚步,朝着那个即将迎来一位特殊新成员的“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裘德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向梅戴,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呢?一直叫‘蓝色的哥哥’好像有点长诶。”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监护人’?听起来好严肃。还是直接叫‘哥哥’?可是这样又好像太普通了……”
梅戴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得微微扬起了嘴角。
他想了想,温和地说:“直接叫‘梅戴’也可以。或者……”梅戴的嘴角扬起一个有着些许逗弄心思的弧度,“叫我‘父亲’什么的也行?”
“噗——”裘德立刻像是被呛到一样笑出声,用力摇头,卷发都快甩起来了,“才不要,听起来好奇怪,感觉像在叫一个老头子!”他嫌弃地皱紧了脸,然后像是重新审视一样盯着梅戴看了几秒,最终勉强做了决定,“嗯……我想不好,先叫你的名字好了,不过‘父亲’什么的……果然还是太老气,不要不要。”
“随你喜欢。”梅戴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那梅戴,”解决了这个“重大”问题,裘德的心情明显更好了,他一边拉着梅戴的手轻轻晃荡,他立刻用上了新称呼,语气欢快,“我们家有草莓牛奶吗?”
梅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个关心的会是这个,然后他稍微想了想然后说道:“应该没有,不过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些。”
“我还想要巧克力饼干!”
“好,买。”
“那晚上我可以看恐怖片吗?”
“可以,但这个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时间……”
第35章 在杜王町胡闹的日子
第三十五章
下午的放课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教室渐渐归于平静。
今天是轮到康一做值日,他将最后一摞桌椅摆放整齐,擦了擦额角微微渗出的汗,满意地环视了一下整洁的教室。
他拎起放在讲台上的书包,习惯性地扭头去寻找那个说是帮自己做值日的身影。
“仗助,我们回……”话说到一半,康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仗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嚷嚷着回家,而是独自一人站在教室后方的窗户边。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将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手里拿着清理黑板擦用的掸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机械地敲打着那个早已被拍打干净、甚至连一丝粉笔灰都看不到的黑板擦。
啪……啪……
单调的敲击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而他的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窗外某处,明显神游天外了很久,连康一走近都没有察觉。
“仗助?”康一提高了些音量,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反应。
仗助的眼神依旧飘忽,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康一无奈,只好踮脚凑到他耳边,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仗助——!!!”
“哇啊!”仗助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掸棒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猛地回过神,有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扭头看向恶作剧得逞、正偷笑的康一,抱怨道:“康一你干嘛突然这么大声啊,吓死我了!”
“我还想问你在干嘛呢。”康一指了指他手里那个“饱经摧残”的黑板擦,“这东西都快被你敲散架了,灰尘早就干净了。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我叫你好几声了,你都听不见。”
仗助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杰作”,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把掸棒和黑板擦放回原处。
他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那惯常的灿烂笑容收敛了些,康一看到了他脸上浮现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的郁闷。
“抱歉啦,我有点走神……”仗助叹了口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就是觉得好像有好几天没怎么见到德拉梅尔先生了。”
康一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说起来也是哦……上次见到德拉梅尔先生,好像还是周一在商业街远远看到一眼?他当时手里提着好多购物袋,看起来挺忙的。”
“对吧!”仗助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之前他还会时不时来我家吃饭,或者我去他公寓找他玩,他都会教我点有意思的语言,听我说话……但这几天我去了两次他都好像不在家,打电话到公寓也没人接。感觉……他好像突然变得好忙,有点在躲着我们的感觉?”
他越说声音越小,眉头也皱了起来,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似乎都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没精打采了。
康一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仗助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其实很重视身边的人,尤其是像梅戴这样亦师亦友、对他关怀备至的长辈。
连续的碰壁和失联,让他不由得有些不安和失落了。
“应该不会是在躲我们吧?”康一试着安慰道,“德拉梅尔先生也许是真的有事情在忙呢?他毕竟也不是普通人,他任职的机构那边可能临时安排了什么任务?或者他身体不太舒服,需要静养?”
“希望是吧……”仗助又叹了口气,拎起自己放在课桌上的书包,“可能就是我想多了。走吧康一,回家了。”
虽然这么说,但脚步却不复往日的轻快,显然他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康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一丝疑惑。
德拉梅尔先生,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转天放学的时候,仗助拉上了康一、还顺便拽上了正好没事的亿泰,三人一行朝着梅戴居住的那栋雅致二层小洋楼走去。
小楼带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子,此刻院门虚掩着,一如往常那样。
“我跟你们说,前两次我来,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仗助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对康一和亿泰说着,语气带着点不抱希望的沮丧,“感觉德拉梅尔先生是不是出远门了……”
“说不定今天就在家呢,”亿泰乐观地拍拍胸脯,“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康一则仔细打量着过于安静的院落,心里也有些打鼓。
走到房门前,仗助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响了门铃。
熟悉的电子音在屋内响起,三人屏息等待,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一片寂静的准备。
然而,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梅戴那种沉稳从容的步调,而是更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感的步子。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出现的,却不是他们预想中那个有着浅蓝色长发的熟悉身影,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肤色微深,顶着一头浓密蓬乱的黑色卷发,额头上系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头巾。
他比康一还要矮上一些,此刻正微微仰着头,用一双亮得惊人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扫视着门口呆若木鸡的三人组。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仗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时没反应过来,康一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凑近看向那个少年。
亿泰则是最直接的那个,脱口而出:“哇啊!你、你是谁啊?这里不是德拉梅尔先生的家吗?”
门口的陌生少年——正是裘德·沃斯——看着他们三人惊讶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狡黠的笑容。
他非但没有回答亿泰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带着奇异口癖、略显生涩但意思明确的日语反问道:“哎呀~你们找梅戴有什么事吗?”
他直接用了“梅戴”这个称呼,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仗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上前一步,眉头微皱,带着警惕和疑惑:“我们是他的朋友。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德拉梅尔先生呢?”
他下意识地朝门内望去,但裘德的胳膊巧妙地把门缝合住,挡住了仗助的大部分视线。
裘德眨了眨大眼睛,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人心头一跳:“梅戴现在有点忙哦。而且这里现在严格来说也是我家了。”
“你、你家?!”亿泰的音量忍不住拔高了,“开什么玩笑,这里明明是德拉梅尔先生租的房子诶——”
康一也觉得情况不对劲,他拉了拉仗助的衣袖,低声道:“仗助,这孩子有点奇怪……”
仗助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小孩,突然出现在德拉梅尔先生家里,还声称这里也是他的家?
结合梅戴先生最近几天的“失踪”,一个不好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难道德拉梅尔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
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威胁或控制了?
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紧绷,沉声对裘德说道:“我们要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裘德看着门口如临大敌的三人组,尤其是仗助那明显变得锐利和充满保护欲的眼神,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他当然认识他们——梅戴跟他提起过,那个发型很夸张、热心肠的高中生东方仗助,他的好朋友、有点胆小的广濑康一,还有新加入的、力气很大的虹村亿泰。
啦哩嚯~
现在亲眼见到,果然和梅戴描述的一样生动。
一个小小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坏心眼,如同阳光下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裘德的心头。
裘德看到他们这么紧张梅戴,突然很想看看他们听到“惊人消息”时的表情,一定非常——有意思啦!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意味深长。他故意用一种带着点炫耀,又混合着某种诡异天真的语气说道:“啦哩嚯~ 你们就是东方仗助、广濑康一和虹村亿泰,对吧?梅戴跟我提过你们哦。”
他精准而没什么礼貌地叫出了三人的名字,这让仗助他们更加确信这孩子和梅戴先生关系不一般,但也可能是通过某种不好的方式获取的信息。
裘德享受着他们脸上愈发凝重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抛下他的“炸弹”:“梅戴啊……他现在不能见你们呢。”他拖长了语调,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因为他正在‘适应’新的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仗助急切地追问,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裘德歪了歪头,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说出了精心编织的、骇人听闻的谎言:“就是……梅戴先生觉得以前的身体太弱了,不够完美。所以他和我做了一个交易哦。”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三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他把一部分存在……或者说灵魂?分给了我一点点。所以现在我们算是一部分共享了哦,这里当然也是我家啦!而他现在正在房间里消化这种改变,需要绝对安静,不能被打扰呢。”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仗助三人目瞪口呆。
分割灵魂?
共享存在?
这种只在恐怖故事里出现的概念,从一个陌生的、诡异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结合德拉梅尔先生近日的“失踪”和虚弱的历史,听起来竟然有几分该死的可信度。
“你……你胡说八道!”康一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对德拉梅尔先生做了什么?”
亿泰更是直接炸毛,[轰炸空间]若隐若现地在他身后浮现,他怒吼道:“混蛋!你快把先生他恢复原状,不然我就用[轰炸空间]把你小子和这破门一起抹除掉!”
仗助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裘德,这双眼睛此刻燃烧着怒火和决意:“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立刻,让开!我们要见德拉梅尔先生!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
[疯狂钻石]的魁梧身影带着澎湃的能量,隐隐出现在他身侧,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门口剑拔弩张。
三位替身使者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而站在门口的裘德,却依旧挂着那副气死人的、游刃有余的笑容,仿佛眼前一触即发的战斗场面只是有趣的余兴节目。
“啦哩嚯~想动手吗?”裘德歪着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充满了挑衅,“在梅戴的家门口?就不怕吵到他休息吗?”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就在仗助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澎湃的替身能量即将随着[疯狂钻石]的拳头倾泻而出的瞬间——
“你们……在门口吵什么呢?”
一个带着明显睡意、沙哑,却又无比熟悉温和的声音,如同清凉的溪流,突兀地穿透了门口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从裘德身后的屋内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从门内的阴影中伸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按在了裘德那头乱蓬蓬的黑色卷发上,阻止了他可能继续火上浇油的言论,并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下一秒,梅戴的身影完整无缺地出现在了光线下。
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二致,只是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显然连日睡眠不足。
平日里总是编成整齐发辫的浅蓝色长卷发,此刻有些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甚至不听话地翘着,为他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慵懒居家的气息。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常服,而是一套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脚上踩着室内拖鞋,整个人仿佛刚从休憩中被吵醒。
梅戴的手掌依旧停留在裘德的头顶,没有怎么用力,只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性的姿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揉动着少年蓬松的发旋,那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他的出现如同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倾倒下整片冰川,瞬间将那沸腾躁动、一触即发的能量彻底冻结、平息。
仗助、康一和亿泰全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那原本蓄势待发、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替身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噗”地一声迅速消散于无形。
他们三双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虽然倦容明显但确实完好无损的梅戴,又机械般地转动眼球,看向那个被梅戴按住脑袋、此刻正缩着脖子,偷偷吐了吐舌头、还冲他们做了一个极其欠揍鬼脸的裘德,大脑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空白。
“德、德拉梅尔先生!您……您没事吧?!”仗助是最先找回自己声音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礼节,目光急切地在梅戴全身来回巡视,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生怕眼前的身影是幻觉,或者真的如那诡异少年所说,出现了什么不可逆的“变化”。
梅戴看着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怒、恐慌以及此刻完全占据主导的茫然,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疲惫。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温和而充满安抚的力量:“我没事,仗助。真的没事。”他微微动了动被家居服包裹的肩膀,示意自己一切正常,“只是最近有些忙,缺觉,刚刚在客厅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的裘德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无奈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浅浅的责备:“看来,是这个小坏蛋精力过剩,跟你们开了个非常、非常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放在裘德头顶的手惩罚性地轻轻点了点。
“玩笑?!”亿泰的嗓门瞬间拔高,粗粗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裘德,声音里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懑,“他刚才说什么分割灵魂、共享存在……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我差点就动手把这门给拆了——”
康一也长长地舒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随即涌上的是一阵强烈的哭笑不得,喃喃道:“所以那些听起来那么可怕的话,全都是……编出来的?”
裘德在梅戴那了然又带着轻微谴责的目光注视下,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般缩了缩脖子,但他脸上那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笑容却还没完全散去,嘴角依旧狡猾地翘着。
他小声地、试图为自己辩解,嘟囔道:“我又没说错,你确实是在睡觉嘛,不能被打扰……而且、而且不许你把过错全怪在我身上!”他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三人,底气似乎足了一点,“明明是他们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一下子就相信了,还那么紧张……”
梅戴看着他那副明明做错了事却还试图狡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拿小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转向三位惊魂未定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这位是裘德·沃斯,”梅戴介绍着,放在裘德头上的手自然地滑落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揽住,“他……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会跟我一起生活。”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和稳妥的说法,没有直接提及那份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收养协议”。
“我最近一直在忙他的入学手续,还有给他添置些日常用品和生活必需品,加上我自己原本的一些工作和研究,”梅戴顿了顿,似乎想起那些堆积的事情就感到疲惫,“所以有点脚不沾地,没能怎么跟你们保持联系……”
他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微微转过头,掩嘴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因此泛起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梅戴眨了眨眼,努力驱散睡意,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温和地邀请道:“既然都来了……就别都站在外面,进来说话吧。”
接着,他低头看向身边的裘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裘德,去给客人们倒点饮料来。这算是为你刚才的胡闹道歉,这也是小主人该有的礼节。”
裘德闻言,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但还是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转身像只灵活的小豹子一样,带着点新奇和探索的意味,啪嗒啪嗒地跑向了厨房——对于“招待客人”这项对他来说颇为新奇的日常活动,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与兴趣。
仗助、康一和亿泰看着裘德跑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虽然疲惫却气息平和、眼神温润的梅戴,悬着的心这才彻彻底底地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跟着梅戴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客厅,果然看到沙发上多了一个颜色活泼的抱枕,角落里放着崭新的少年款运动鞋,以及一些零散的、明显不属于这个家里的风格的物品。
看着屋内这些真实的生活痕迹,以及梅戴眉眼间那无法伪装的、实实在在的疲惫,他们终于百分之百地确信——这真的只是一场由那个新来的、古灵精怪的少年自编自导的虚惊。
德拉梅尔先生没有遭遇任何不测,他只是……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里,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名为“裘德·沃斯”的、活力四射且思维跳脱得吓人的小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让人哭笑不得的涟漪。
这个“小麻烦”,看来是确确实实地扎根下来了。
第36章 在杜王町风风火火的日子
第三十六章
裘德果然在厨房里制造出了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听起来不像是倒饮料,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未知的化学实验。
梅戴听着这声音,眉间的无奈又深了几分,但他还是先招呼着三位少年在客厅坐下。
“所以,德拉梅尔先生,这孩子到底是……”仗助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厨房方向。
梅戴在一个摆着卡通图案抱枕的单人沙发里落座,揉了揉依旧有些困倦的太阳穴,简单解释道:“他叫裘德,是……我的一位故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需要暂时由我照顾。”他选择了最不会引起过多追问的说法,“他有点特别,希望你们能多多包涵一下那孩子吧。”
“特别?我看是特别能吓人吧!”亿泰心有余悸地嘟囔道。
康一则小声补充:“而且编故事的能力也特别强……”
这时候,裘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四个杯子——一杯是显然是给梅戴的、清澈的白水,另外三杯则是混合了不知道多少种果汁和碳酸饮料的、冒着诡异气泡的紫红色“特调”。
“招待客人的特制饮料来喽,”裘德得意地将那杯水放在梅戴面前,然后把三杯“特调”推到仗助三人面前,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快尝尝,这可是我的杰作,‘啦哩嚯梦幻彩虹泡泡饮’!”
那三杯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气泡涌得更凶了。
仗助、康一、亿泰看着眼前那杯颜色和状态都令人不安的液体,表情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戴看着这一幕,差点忍不住扶额叹息。
他拿起裘德放在桌子上的白水,温和却坚定地说:“谢谢你,裘德。但还是用正常的果汁招待客人就可以了。”
裘德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转身又跑回了厨房。
梅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看向三位少年,带着歉意解释道:“最近我在陪他一起学一些新的东西……包括调饮料。”他伸手拿过放在旁边的遥控器,把放在客厅里的电视打开了,电视屏幕一闪,出现的是恐怖片的频道。
他挑了挑眉,在屏幕里的那个鬼开始尖叫之前眼疾手快地把频道调到了动画片。
裘德这时候又从厨房钻了出来,这次端出来三盒正常的苹果汁。
趁着裘德注意力被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吸引过去的空隙,梅戴才得以和仗助他们好好说上几句话。
“最近确实太忙了,没去看你们,很抱歉。”梅戴喝了一口水,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裘德的入学手续比想象中复杂,他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和学校方面做很多沟通。再加上要准备他的生活用品,调整家里的布局……”他看了一眼正跟着动画片主题曲手舞足蹈的裘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这孩子,不太好带。”
仗助看着梅戴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包容的疲惫,忽然就理解了。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没关系啦先生,您没事就好。而且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叫我们呢,对吧?”
“没错!”亿泰用力点头,“搬东西什么的我很在行的。”
康一也笑着点头,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否教得了这个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孩子,但还是想帮上一点忙:“如果需要辅导功课……我也可以试试看。”
梅戴看着眼前这三个真诚热心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不少,他微笑着点头:“谢谢你们。”
动画片进入了广告时间,裘德的注意力立刻又转了回来。
他凑到放着很多杯子的桌子前,拿起那杯没人敢动的“梦幻泡泡饮”喝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啦哩嚯……好像味道是有点怪。”
梅戴没辙地笑笑,他看向裘德,然后招了招手。
裘德立刻像只找到主人的小鸟一样,一溜烟就蹭到梅戴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不过坐下之后依旧不怎么安分地晃着腿。
“还是不要随便混着东西喝比较好,下次去书店我给你买一本教你调饮的书吧?”梅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纵容的责备,“还有,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了,知道吗?会吓到别人的。”
“好!”裘德敷衍地应着,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还偷摸对仗助他们做了个鬼脸,显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看着梅戴虽然疲惫但一切正常,而且对裘德这个看起来是个超级大麻烦的、新出现的小屁孩的态度还算亲昵,其他的似乎都可以接受。
仗助、康一和亿泰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过程有点惊悚,但结果似乎还不错,至少德拉梅尔先生的家里终于多了点热闹的人气儿。
只是这“人气儿”……未免也太足一些。
看来,他们以后来拜访时,不仅需要带上问候,可能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梅戴又和仗助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主要是关于裘德的一些基本情况——当然,隐去了[死神13]和星辰远征军那段过往,只含糊地提到他来自海外,因为家庭变故需要人照顾,性格比较活泼而已。
“总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梅戴说着,随即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下的倦色更明显了些,“幸好我醒得还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你们怕不是真要在我家门口打起来了。” 他语气带着后怕和庆幸,目光扫过面前三位少年,最后落在仗助身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要是真的一下子有四个替身在这小院里爆发冲突,那场面他可不敢想象。
虽然如果真的正面对上,在他们几个不知道[死神13]的技能的情况下,是谁赢还真不一定……
康一听着梅戴的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歪歪扭扭靠在梅戴身上、几乎要把自己当个挂件似的裘德。
刚才的紧张气氛缓和后,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叫裘德的孩子,在仗助和亿泰的替身威压面前,表现得太过镇定了吧!
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还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
普通小孩面对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早就该吓坏了才对。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心头。
康一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裘德,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等、等等,德拉梅尔先生!难道说这个孩子他、他也是……?”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未尽的含义。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电视里动画片的喧闹声都仿佛被隔绝了,仗助和亿泰也猛地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裘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被点名的裘德丝毫没有秘密被戳破的慌张,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环节,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立刻从沙发扶手上坐直,挺起小胸脯,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骄傲和恶作剧意味的灿烂笑容。
“现在才发现吗?”裘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额前的头巾随之摆动,“没错,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特别’的。”
他特意强调了“特别”两个字,然后像是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一样,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哇啊——真的假的,”亿泰张大了嘴巴,看看裘德,又看看梅戴,一脸难以置信,“这么小的小鬼也是替身使者吗?”
仗助也皱紧了眉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梅戴,语气带着担忧:“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个未知的、能力不明的替身使者突然出现在梅戴的身边,这让仗助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梅戴看着三人瞬间紧绷起来的神经,轻轻抿了一口水,他心里有数,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是瞒不住康一的。
他伸手,安抚性地按在裘德肩膀上,阻止了他进一步“展示”的意图。
“是的,裘德也是替身使者。”梅戴坦然承认,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但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恶意。之前那个荒唐的谎言也大都是无稽之谈。”他顿了顿,看向仗助三人,眼神真诚,“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理解你们的担心。但我可以保证,裘德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他是带着恶意来找我的话……我大概就已经死在这周周一的早上了吧。”
“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杜王町的生活,也希望你们以后能和他友好相处。”
裘德听着梅戴的话,虽然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靠在梅戴身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更紧了些,像是在寻求支持和认同。
剩下的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康一看着眼前这一幕——疲惫却包容的梅戴,以及那个看似顽劣、实则似乎对梅戴有着特殊依赖的孩子,心中的警惕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感取代。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果汁小声说:“既然德拉梅尔先生这么说……”
仗助与梅戴对视了片刻,从对方沉静的目光中看到了信任和请求。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有些别扭地开口:“……好吧。不过!”他猛地指向裘德,语气变得凶巴巴但没什么威慑力,“以后不准再开那种吓死人的玩笑了,听到没有!不然就算先生护着你,我也要用[疯狂钻石]帮你好好‘修理’一下你那爱胡说八道的毛病——”
亿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大手一挥:“嘛,既然是同伴那就没问题,不过下次可不能再弄那种奇怪的饮料了啊。”
裘德嘴上敷衍着,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挑衅,多了一丝被纳入某个圈子的、微妙的光亮。
几个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仗助和亿泰在好奇地追问裘德一些关于他能力的问题,以及康一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比如学校生活之类的。
梅戴偶尔插一两句,但倦意还是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却忍不住又掩口打了个哈欠。
细心的康一最先注意到梅戴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拉了拉仗助的衣袖,小声说:“仗助,德拉梅尔先生看起来很累了,我们是不是该……”
仗助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梅戴纤长又漂亮的眼睫慢慢地眨动着,还有他眼下的淡青阴影,立刻点头,然后对着梅戴说道:“那个——先生您累累的,所以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们不多打扰了。”亿泰也连忙附和。
还没等梅戴反应过来,三人就齐刷刷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梅戴身边晃悠来晃悠去的裘德忽然也跳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梅戴:“梅戴!”
梅戴眨眨眼,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温和地看向他:“嗯,怎么了?”
“我也要出去。”裘德宣布道,然后伸手指了指正准备离开的仗助三人,“我跟他们一起,你就在家里好好睡觉吧。”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梅戴微微蹙眉,第一反应是担心,让刚认识、而且方才还差点起冲突的裘德跟着仗助他们出去?
这孩子古灵精怪,能力又特殊,万一……
裘德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没等梅戴开口,就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紧紧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仗助和康一的手腕——亿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乖巧和信誓旦旦的语气大声说:“我保证,就跟他们一起,绝对不会一个人乱跑,也绝对不会惹麻烦。我发誓!”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无比,虽然那微微晃动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还是出卖了他几分。
仗助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弄得有点懵,康一则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没成功,亿泰看着裘德那副样子,挠了挠头:“带、带他一起吗?”
梅戴的目光在裘德写满“让我去嘛”的脸上和三位有些无措的少年之间徘徊。
他确实感到极度的疲惫,身体和精神都渴望休息。
或许……让裘德跟着仗助他们出去,消耗一下他过于旺盛的精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有仗助他们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吧。
短暂的权衡后,深深的倦意最终还是战胜了担忧,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和信任。
梅戴看向仗助,目光中带着托付的意味:“虽然很抱歉这么快就需要麻烦你们……”
仗助看梅戴说话都有点费劲的样子,于是立马拍拍自己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梅戴知道仗助这是以自身做担保的意思,于是无意再对他唠叨,然后他看向裘德,说道:“裘德,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要听话,不可以捣乱,而且要记得在晚饭前回来。”
“梅戴最好啦!”裘德立刻欢呼一声,松开康一和仗助的手,兴奋地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推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三人往门口走,“快走快走,我们去哪儿玩?”
仗助被推着往外走,回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梅戴一眼。
梅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轻轻挥了挥手。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了。
他坐在沙发里,用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
刹那间,喧嚣与活力如同退潮般迅速从房间里抽离。
刚才还充斥着少年们说笑声和动画片音效的空间,一下子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几乎让梅戴有些不适地怔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嗡嗡的余韵。
几秒后他才真正意识到——孩子们都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种混合着解脱和空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但此刻,压倒一切的感受是那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的疲惫。
梅戴勉强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一步步缓慢地挪向卧室,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走廊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点。
终于走进卧室,他甚至没有力气换下家居服,只是踉跄着走到床边,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几乎是砸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一头栽倒在柔软床铺上的瞬间,梅戴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悠长的叹息。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脸颊陷入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眼皮倏然合拢,外界的一切声音、一切纷扰,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他甚至来不及盖好被子,只是将脸埋进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几乎在接触到枕头的几秒钟内,意识就迅速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安稳的黑暗之中。
深沉的、毫无梦境的睡眠,如同温柔而巨大的黑色羽翼,将他完全包裹、吞噬。
他终于可以好好地补个觉了。
至于裘德在外面会不会真的遵守承诺……这个念头仅仅在梅戴沉入梦乡的前一秒模糊地闪过,便迅速被汹涌而来的睡意彻底淹没。
……
离开了令人安心的氛围,四个身影站在宁静的住宅区街道上面面相觑。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此刻弥漫在主要是仗助、康一和亿泰三个人之间的那点无措和茫然。
“所以……”仗助打破了沉默,目光在兴致勃勃、眼睛滴溜溜乱转的裘德和两位好友之间来回移动,“我们到底要带这个小……带裘德去哪儿?”他及时把“小屁孩”咽了回去,毕竟这小子看起来古灵精怪,而且能力不明,还是客气点好。
“去游戏厅?”亿泰第一个提议,眼睛放光。
“不行,”康一立刻否决,“小孩子没什么能玩的,而且太吵了。”
“那……去商业街逛逛?或者公园?”仗助挠了挠脸。
“听起来好无聊。”裘德立刻撇撇嘴,一脸嫌弃,“就没有更特别一点的地方吗?”
三人陷入沉思。
“特别”的地方?
杜王町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仗助绞尽脑汁,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特别的地方……总不能带他去墓园玩吧?那地方倒是够安静。”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裘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大眼睛一下亮得惊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墓园?啦哩嚯——!”他一下子蹦到仗助面前,双手抓住仗助的胳膊,用力摇晃起来,“要去要去、就去那里!一定很有意思啊,说不定还能找到有趣的‘朋友’聊天呢。”
“喂喂开什么玩笑!”亿泰第一个叫起来,“哪有小孩子吵着要去墓园玩的?而且都快傍晚了,那地方阴森森的!”
裘德却铁了心,开始发挥他胡搅蛮缠的功力,紧紧抱着仗助的胳膊不撒手,像个耍赖的小树袋熊:“我就要去嘛!!!梅戴先生说了要听你们的话,但没说不准我去墓园玩。你们答应了他的!说话要算话啊啊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混合着极度渴望和“你们不答应我就哭”的眼神轮流扫视三人,特别是主要目标仗助。
仗助被他缠得一个头两个大,试图讲道理:“裘德,墓园真的不是玩的地方,那里是……”
“我不管!你们不带我去,我就自己用‘方法’去找,到时候迷路了或者遇到什么可别怪我哦!”裘德使出了杀手锏,半是威胁半是耍赖。
“真是怕了你了……”仗助顿时一激灵,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但是说好了,只是在外围看看,不准乱跑,不准打扰安息的人,听到没有?”
“保证完成任务!”裘德立刻眉开眼笑,欢呼雀跃,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亿泰看着这架势,摸了摸脑袋,倒也觉得无所谓:“行吧,墓园就墓园,反正我也没啥事。”
然而,康一却面露难色,他看了看逐渐西斜的太阳,犹豫地开口:“那个……仗助,亿泰,墓园在杜王町的另一头,离我家实在太远了。如果现在过去,再待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天肯定全黑了,我妈妈会非常担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歉意。
仗助理解地点点头:“没关系,康一,你先回家吧。我和亿泰看着这小子就行。”
于是,队伍变成了三人行。康一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时担忧地回头望一眼那三个走向杜王町墓园的、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组合。
而仗助和亿泰,带着一个兴致勃勃、对墓园充满探索欲的裘德,踏上了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午后探险之旅。
仗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墓园之行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37章 在杜王町去吃午饭的日子
第三十七章
沉沉的睡眠如同温暖的海水,将梅戴包裹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安宁的深海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暖意,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触感细腻而短暂。
这细微的感觉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了点浅浅的波纹。
梅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沉重地缓缓掀开。
意识率先捕捉到的是视野上方的窗户。
窗外,天色已是沉沉的靛蓝,点缀着零星的 晚星,显然已经入夜很久了,看来自己这一觉睡得比预想中要长得多。
梅戴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侧过头,身体依旧残留着透支后的酸软,但精神上的疲惫已被这漫长的睡眠洗涤一空,不过视线还有些模糊。
卧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但房门并未关紧,一道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地渗了进来,如同黑暗中一道温柔的指引。
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半蹲在床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借着那点微光,他辨认出了那精心打理过的飞机头发型轮廓,以及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清晰、带着关切望过来的蓝色眼睛。
是仗助。
那双蓝眼睛见梅戴醒来,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仗助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德拉梅尔先生,您醒了?”
梅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沙哑。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这个动作让他浅蓝色的长卷发比下午见面的时候还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平日里总是沉静的形象此刻难得地显露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和倦怠。
他的脸颊因为久睡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温和。
仗助看着这样的梅戴,一时间竟有些怔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感悄然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仿佛被黏住了一般,一时无法从梅戴的脸上移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却又并不让人讨厌。
他皱皱眉朝那边挪了挪,蹲在梅戴的身旁,双手搭在床沿上,有些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继续用比平时轻许多的声音说道:“那个……我们已经把裘德送回来了,那小子玩得有点疯,但没惹什么大麻烦,就是话多了点。我看时间挺晚的,您刚醒肯定也没力气做饭,所以我从家里带了些老妈做的饭菜过来,是土豆炖肉和煎鱼,还热着呢,您可以直接吃。”
他还指了指楼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被夸奖的期待,又混杂着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失神而产生的细微窘迫。
梅戴听着仗助的话,再看到他似乎有些局促地蹲在那里,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缓缓漾开一抹真实而温暖的笑意。
“谢谢你,仗助。”他伸手拍拍仗助的肩膀,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感激,“真是帮大忙了。也替我谢谢朋子女士。”
梅戴微微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
仗助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立马站起身,伸出手似乎想扶他,但又在碰到之前猛地顿住,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那、那个……您肯定饿了吧?我去把饭菜在厨房摆好?”仗助找了个借口,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突兀的动作和依然有些过快的心跳。
“好,麻烦你了。”梅戴点了点头,看着仗助几乎是同手同脚、略显慌张地转身下楼去的背影,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便被身体苏醒后传来的饥饿感所取代。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虫鸣。
梅戴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带来的、充满活力的气息,与他满室的宁静悄然融合。
他起身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梳子稍微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后,向着楼下那温暖的灯光走去。
梅戴顺着暖黄的灯光走下楼梯,客厅里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
只见仗助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饭菜在餐桌上摆放妥当——两个食盒里分别盛着热气腾腾、汤汁浓郁的土豆炖肉和煎得金黄诱人的烤鱼,旁边还放着一小壶味增汤和两碗米饭,就连餐具也细心地准备好了。
裘德果然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旁,两条腿在椅子下百无聊赖地晃荡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肴,时不时偷偷吸一下鼻子,一副馋虫被勾起来的模样。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亮:“啦哩嚯~梅戴你醒啦,现在可以开饭了吗?”
“嗯,可以吃了。”梅戴微笑着点头,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他看向正在用抹布擦拭已经干净无比的灶台的仗助,对他邀请道:“仗助,你也忙活了半天,一起吃点吧?朋子女士做了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仗助闻言,连忙摆手,耳根似乎还有些未褪去的微热:“不用了不用了!我回家吃就好,老妈给我留了饭的。而且……而且我答应了她送完饭就回去的。”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梅戴已经稍微梳理过、但依旧带着睡后慵懒弧度的浅蓝色发丝,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深蓝色眼眸,心跳又有些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随意地提起:“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您明天中午有空吗?”
梅戴拿起筷子,正准备给眼巴巴的裘德夹菜,闻言抬头看向仗助:“明天中午?我应该有空,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儿……”仗助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想约您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一个地方新开了家不错的定食屋,味道挺好的……就是、嗯……您看……”他话没说全,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梅戴看着仗助那副明明很期待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想到了他上次邀请自己一起去看樱花时候的事情了,心中了然,不禁莞尔。
看来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啊。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好啊。那具体时间和地点,你明天路上再告诉我?”
“好,没问题!”仗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之前的些许不自然一扫而空,“我明天上午过来找您,那我就先回去了。德拉梅尔先生,裘德,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像是怕梅戴反悔似的,飞快地朝两人挥了挥手,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子,离开后还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梅戴看着仗助离开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早已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的裘德:“吃吧,小心烫。”
“好耶——”裘德欢呼一声,立刻埋头苦干起来。
梅戴自己也端起饭碗,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问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年:“今天和仗助他们出去,玩得还开心吗?”
裘德嘴里塞满了土豆炖肉,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开心!仗助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是人很好。亿泰也傻乎乎的,但力气超大啊!我们去了一个有很多很多石碑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挺舒服。就是康一胆子太小了,没跟我们去,真的可惜啦。”
“我还看到一只黑色的猫,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裘德继续说着,比划着手势,“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我想跟它玩,但它一下子就跑掉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下午的见闻,从墓园里形状奇特的松树,到仗助和亿泰因为害怕——虽然他们不承认——而互相挤兑的搞笑场面,再到回来的路上亿泰请客买的冰淇淋味道多么棒。
梅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两个小问题,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裘德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能感受着话语里纯粹的快乐,心中那片因为疲惫和担忧而略显阴霾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明亮的童声一点点照亮了。
虽然裘德的到来打乱了他原本安静的生活,带来了无数的意外和挑战,但此刻,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地分享着他的快乐,梅戴觉得,或许这种“热闹”,也并不全是坏事。
梅戴的胃口本就不大,加上刚睡醒,没吃几口便感觉饱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旁边正努力与烤鱼“搏斗”的裘德,很自然地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将那份属于自己的煎鱼端到面前,开始细致地将鱼肉从主刺上剥离下来,又将小刺一根根挑出,然后将剔好的、白嫩的鱼肉拨到裘德的碗里。
裘德正放弃“搏斗”、嚼着满嘴的饭菜,看到碗里多出来的无刺鱼肉,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地说了声:“谢谢梅戴!”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嫩滑的鱼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动作慢了下来,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梅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梅戴,我跟你说哦……明天中午,仗助哥哥约你吃饭的那个地方可能会有点点奇怪。”
他眨巴着大眼睛,表情是罕见的、带着点期待却又混合着一丝提醒的认真:“你一开始的时候不要太惊慌了。”
梅戴挑鱼刺的手微微一顿,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困惑。
裘德很少会用“惊慌”这个词,这让他不禁有些在意。
“奇怪吗。”梅戴放下筷子,有点好奇地追问,“你指的是什么?是那家店的环境很特别?还是其他什么……?”
他猜测着,是仗助准备了什么特别的惊喜,还是裘德通过他那特殊的能力“看”到了什么呢?
裘德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笑得狡黠的眼睛:“不能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反正——你到时候就知道咯。相信我,没什么危险的,就是……嘿嘿嘿嘿……”
他卖了个大大的关子,无论梅戴如何旁敲侧击,他都只是小大人模样笑嘻嘻地摆手,坚决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梅戴看着他那副铁了心要保密的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放弃了追问:“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会记得保持淡定的。”
他心中虽然存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对仗助那份心意的好奇,以及对明天那场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的午餐约定,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时间悄然滑至次日上午。
梅戴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经过昨夜充足的睡眠,他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连日来的疲惫感基本一扫而空。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关于海洋声学的期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茶。
裘德则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崭新的小学课本和练习册,眉头紧锁,嘴里叼着铅笔尾端,正与一道数学题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时不时发出“啦哩嚯……好难……”的哀嚎。
家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平和的氛围。
快到约定时间时,梅戴放下期刊,起身准备去换身出门的衣服。
他看了一眼还在跟数学题死磕的裘德,嘱咐道:“裘德,我中午和仗助出去吃饭,你自己在家可以吗?冰箱里有准备好的便当,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要记得加热……”
裘德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拿着铅笔的手,心不在焉地应道:“五到六分钟——知道啦知道啦!梅戴先生你就放心去吧,不过要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哦。”他扭头冲梅戴挤了挤眼睛,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
梅戴摇了摇头,转身上了楼。
在他换好一身简约得体的便装再次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摆着的电话恰好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耳边果然传来仗助充满活力的声音:“德拉梅尔先生,我快到您家路口了,您好了吗?”
“嗯,我这就出来。”梅戴一边应着,一边拿起钥匙走向门口。
在经过客厅时,他看到裘德终于放弃了那道数学题,正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打滚,见他出来,立刻送上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梅戴失笑,对他摆了摆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他刚走到路口的时候,就看到仗助正等在那里了。
少年今天似乎特意打理过,那标志性的飞机头比往日更加挺括有型,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潮流t恤,外面套了一件敞开的拼色冲锋衣外套,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他一见到梅戴,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先生。”
“等很久了吗?”梅戴走近,微笑着问道。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仗助连忙摇头,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只是眼神在对上梅戴时,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和紧张。
两人并肩朝着商业街的大致方向走去。
走了一小段后,梅戴想起昨晚裘德那神秘兮兮的提醒,不由得心生好奇,他侧头看向身旁稍微有些沉默的仗助,开口问道:“说起来,仗助,裘德昨晚吃饭时跟我说,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会‘有点奇怪’,还让我不要太惊慌。我有点好奇,你要带我去哪里?”
“啊?裘德那小子跟你说了!”仗助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
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说:“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家新开的店……味道真的超great!我可以保证。”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梅戴心中的好奇更盛了,他放慢了步子,仗助也不得不配合地慢了下去,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静静地回望着仗助:“只是这样吗?裘德可是用了‘惊慌’这个词哦。”
在梅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目光下,仗助那点小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脸上带着做了错事般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好吧,我说就是了。那家店……其实……是开在昨天我们带裘德去的那个墓园旁边。”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下梅戴的表情,赶紧补充道:“是一家意大利餐厅,真的,装修和环境都挺好的!就是……地点有点……那个……特别。所以我一开始没敢直接说出来,怕您觉得太奇怪,不愿意去,但我又知道您很守信才……”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德拉梅尔先生,我应该先问过您的意见的。”
原来是地点的问题。
梅戴恍然,随即有些失笑。
他看着仗助那副忐忑不安、像是等待审判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地点而产生的微妙感瞬间被理解和柔软所取代。
“没关系,仗助。”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地点特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说味道不错,那我们就去尝尝看。不用为此道歉。”
听到梅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如此宽容,仗助立刻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太好了,您不介意就好,那我们快走吧!”
心中的大石落下,仗助又恢复了往常的活泼,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梅戴介绍起这家店的菜品。
两人一路闲聊,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商业街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
道路的一侧是杜王町那座管理得十分整洁、甚至带着几分园林景致感的公共墓园,绿树成荫,石碑林立,环境清幽。
而就在墓园入口斜对面不远的地方,一栋看起来崭新、设计风格现代简约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小楼的外墙是温暖的米黄色,玻璃窗擦得锃亮,能隐约看到里面雅致的装修。
门口挂着一个不太起眼、但设计感十足的木质招牌,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餐厅的招牌菜吧。
若非它特殊的地理位置,这看起来就是一家格调不错的寻常餐厅。
“就是这里了。”仗助指着那家餐厅,语气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再次确认道,“德拉梅尔先生,您……真的不觉得这里很怪怪吧?”
梅戴打量着这家开在墓园旁、却意外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机的意大利餐厅,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不会。看起来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我们进去吧。”
梅戴确实没想到仗助会约在这样一个地方,但正如自己所说,他并不介意。
相反,这种打破常规的选址,配上仗助之前十分小心的态度,反而让这次看上去有些普通的午餐变得有些特别起来。
第38章 在杜王町吃午饭的日子
第三十八章
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烤香料、番茄和罗勒的温暖香气迎面扑来。
餐厅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精致,米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实木地板,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琉璃高脚杯,桌面的中间还竖着一根造型漂亮的白色蜡烛和一小瓶新鲜的雏菊。
柔和的灯光营造出舒适的氛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餐厅的选址过于奇特,临近午间餐点的时间里,餐厅内依旧一个人也没有,环境确实如仗助所说,安静而雅致。
他们刚走进来,一位身材高挑、气质沉稳的男子便从餐厅后厨房的方向迎了上来。
他戴着高高的白色厨师帽,穿着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色厨师服和围裙,面容和善,眼神专注而温和。
“欢迎光临。”男子微笑着向仗助点头致意,他的日语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但非常清晰流畅。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梅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赏,显然被梅戴独特的气质和外貌所吸引。
“这位是梅戴·德拉梅尔,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仗助连忙给彼此介绍道,“德拉梅尔先生,这位就是这家餐厅的店主兼主厨,托尼欧。”
“我叫托尼欧·托拉沙迪。请叫我托尼欧就好了。”托尼欧露出了然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他微微欠身,用带着意大利式热情的语调说道,“很荣幸认识您,欢迎来到我的小店。”
“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瞟了一眼仗助,随后也礼貌地微微笑着回应道,“幸会,托尼欧主厨。”
托尼欧亲自引导他们来到一张靠窗、光线良好的桌子旁,他极为绅士地为梅戴拉开椅子,动作优雅而自然。
不过就在托尼欧也想给仗助拉开椅子的时候被他挥手拒绝,然后自己利落地坐下了,看来仗助还不太习惯这样的服务。
不过在两人落座后,托尼欧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脸上带着那种专业厨师特有的、对食材与客人同样专注的神情,礼貌地微微弯腰,向梅戴伸出手,语气温和且坚定地请求道:“失礼了,德拉梅尔先生,可以允许我看看您的手吗?”
这个请求有些出乎意料。
梅戴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能从这位主厨眼中看到纯粹的、非冒犯性的专注。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仗助,仗助也是一脸“流程就是这样”的表情,对他点了点头。
梅戴闻言,眼中的疑虑稍减。
他再次看向托尼欧,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谦逊而专业的姿态,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恶意,略一沉吟,梅戴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仗助的判断,也愿意给予这位气质独特的主厨一份信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自己两只手都掌心朝上,轻轻地放在了托尼欧等待的手上。
托尼欧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专注,仿佛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在审视一件珍贵的材料。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梅戴的手,目光仔细地观察着梅戴手掌的纹理、色泽、指甲的状态,以及皮肤的细微状况,指尖甚至极其轻柔地拂过几个关键的关节和穴位区域。
“Incredibile……”片刻后,托尼欧低声感叹,用的是意大利语,声音里充满了厨师发现顶级食材时的那种惊叹,“如此……‘干净’的基底。德拉梅尔先生,您的身体,就仿佛经过漫长岁月精心窖藏、却未曾被过多世俗沾染的酒水,蕴含着时间的沉淀,而且内在的‘脉络’异常清晰纯净。”
那是一种生命能量层面的纯粹感。
梅戴了然,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情况,长达十二年的战后休整,而且其中六年近乎完全静止,还因为创口面积过大而重塑了身体的所有细胞,使得他避免了常人日积月累的劳损、毒素堆积以及各种微小的失衡。
尽管醒来后依旧虚弱,但这具身体的“底版”,在托尼欧这样的专家眼中,呈现出了一种罕见而近乎完美的空白画布状态。
然而,当托尼欧的视线沿着纯净的生命脉络向上,试图感知更整体的状况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感觉。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关切与职业性苦恼的神情,仿佛在努力解读某种极其复杂难懂的密码。
“但其实最让我在意的是……您左侧头部的区域,特别是与听觉相关的神经系统,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异常且活跃的状态。”
“它并非简单的损伤或病变,更像是一种……超越常规生理结构的、深层次的‘连接’或‘融合’吗?”托尼欧抬起头,目光落在梅戴被浅蓝色长发半掩的左耳上,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和尊重,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这股异常活跃的能量非常精妙,却也极为脆弱,它既是您感知世界的重要渠道,似乎也成为了您某种负担的源头。这……请原谅我的冒昧,这实在超出了普通食疗能够调理的范畴,我恐怕很难通过料理直接作用于如此特殊的‘领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艺术家面对无法完美处理的珍贵材料时的忧郁,目光真诚地看向梅戴,带着点请教意味地开口:“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我解惑?这对我理解您的状况,或许能提供一些关键的思路。”
托尼欧的感知精准得令人心惊。
他确实看到了某种存在与梅戴之间独一无二的、既是力量源泉也是脆弱枷锁的纽带。
梅戴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神色。
对于托尼欧能察觉到如此深层的秘密感到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承认了托尼欧的判断:“您的感知非常准确,托尼欧主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您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共生的关系。它是我的一部分,没有它,我将不再完整。但正如您所说,它也带来了一些挑战,尤其是在听觉方面。”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一脸关切和好奇的仗助,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托尼欧,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做一个决定。
随后,梅戴侧过身抬起双手,用指尖轻轻将脑袋左侧的所有发丝都向后撩起,完整地露出了他左边的耳朵和其后的区域。
仗助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梅戴左耳后方的皮肤,与右耳及身体其他部位的健康肤色不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而在这片透明的皮肤之下,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正随着梅戴平稳的呼吸,柔和而规律地明灭起伏,如同深海中的呼吸,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静谧而神秘的美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梅戴左耳的耳廓软骨处,贴合着一个约指甲盖大小、材质不明、泛着哑光的圆形微型装置,设计极其精巧,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要勉强隐藏在发丝下面,就完全看不见这个小装置。
“如我所说,它与我紧密相连,而且每一次深度‘休整’之后,这种连接都会变得更加深入和敏锐。”他指了指耳后那缓慢闪烁的蓝光,“这让我能感知到更广阔的声域,但同时也使得我的听觉神经异常脆弱,难以承受日常生活中许多被常人忽略的、细微却持续的噪音冲击。”
“而这个是我所隶属的研究机构提供的辅助设备,”梅戴解释道,然后又用指尖轻轻碰了触那个小装置,“它可以过滤和降低环境中某些频段的噪音,像一道‘闸门’,帮助我保护过于敏锐的听觉神经,避免日常生活中一些细微却持续的声音造成负担或损伤。”
“所以您也无需为此感到困扰或自责。我的情况确实特殊,普通的调理方法难以介入。您能看出这些,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托尼欧凑近了些,以一位顶尖匠人审视细节的专注目光,仔细观察着那片发光皮肤与微型装置的结合处。
他的眼神锐利,大概在分析一道极其复杂的料理步骤。
片刻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然与决断的神情,那先前的苦恼被一种坚定的专业自信所取代。
“我明白了。”托尼欧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感谢您的信任与展示,德拉梅尔先生。请放心,我的料理旨在调和与滋养,而非强行修复或破坏任何既有的、独特的生命形态。我无法改变这种深刻的连接,因为它本就是您的一部分。但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梅戴:“我认为,我可以尝试通过特定的食材组合与烹饪方式,专注于清理因这种特殊连接而累积在听觉通路及周边神经区域的、细微的代谢残留和淤积,就像为精密的乐器清理尘埃、疏通音管一样,使其共鸣更加清亮……而且我会确保整个过程绝对尊重。”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与对食材力量的深刻理解,仿佛已经在托尼欧的脑海中早就构思好了如何用美食来演奏一曲针对梅戴特殊体质的、和谐而有效的“调理乐章”了。
“那么,”托尼欧微微鞠躬,脸上重新挂上优雅的微笑,“请允许我暂时告退,为两位精心准备今天的午餐。我相信,它会是一次……独特而有益的体验。”他看了一眼仗助,眼神示意“交给我吧”,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迅速的步伐回到了他的厨房圣地。
没过多久,托尼欧便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汤碗走了出来。
碗中的汤呈现出一种极其清澈的、带着微妙金绿色光泽的色泽,宛如山涧最纯净的泉水,碗底沉着几片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根茎薄片和一两颗如同露珠般圆润的绿色凝脂。
一股极其清新、混合着雨后泥土、新生嫩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气息袅袅升起。
他将汤碗郑重地放在梅戴面前,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用他那带着意大利口音、却异常沉稳认真的语调介绍道:
“德拉梅尔先生,这是为您奉上的第一道——‘初生之土的甘霖’。”托尼欧的目光如同一位向鉴赏家展示杰作的艺术家,充满了对自身技艺的自信与对食材的敬畏,“我选用了生长在阿尔卑斯山纯净岩缝中的石根芹,辅以紫雏菊花蕾的初萃,汤底则是用栖息在托斯卡纳橄榄林中的珍珠鸡,经过从昨晚到现在慢火粹取出的骨髓高汤……。”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更加专注:“这道汤的目的,并非提供饱腹之感,而是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轻柔地渗透,唤醒您身体内部那些因漫长静止而近乎‘休眠’的基础代谢循环,引导出那些沉淀已久、已无活性的‘衰败之物’,请慢用。”
梅戴听着托尼欧详尽而充满诗意的介绍,深蓝色的眼眸中兴趣更浓,他能够感受到这碗清汤背后所蕴含的精妙构思与非凡技艺。
他拿起汤匙,那汤匙触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微响,舀起一勺那清澈见底的“甘霖”,送入口中。
味道极其轻盈、雅致,初入口是石根芹带来的、带着矿物感的清冽,随后紫雏菊的微甘与珍珠鸡高汤难以言喻的醇厚鲜甜缓缓绽放,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
在将这口汤咽下后,一股温暖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流瞬间在胃部扩散开来。
梅戴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如同无数纤细却坚韧的根须,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量,深入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长期缺乏有效循环、感觉有些“僵硬”和“麻木”的深层肌肉与关节处。
坐在对面的仗助,从一开始就紧张地盯着梅戴。
他看到梅戴喝下汤,自己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
当梅戴咽下汤汁,身体微微坐直,仗助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的蓝眼睛瞪大了些,身体前倾,关切地问:“德拉梅尔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我……”不过还没等梅戴舀起来第二勺,紧接着,一阵更强烈的、源自喉咙和胸腔深处的痒意涌了上来。
梅戴这次没能完全压抑住,他侧过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发出了一阵短促却深沉的咳嗽。
“先生?”仗助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他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无措,眼神焦急地看向托尼欧,又匆匆忙忙转回梅戴身上,赶快伸手过去帮梅戴拍拍后背。
“咳咳……唔……”
随着咳嗽,一团比之前明显许多的、如同被扰动的、陈年积灰般的浅灰色气雾从他口中涌出,那气雾中甚至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如同絮状物的实体颗粒,它们在空中短暂弥漫,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而怠惰的气息,随后才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仗助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
那股好像隐隐带着惰性气息的灰雾让他心头一紧。
这一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梅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直到最后一丝灰色气息排出后才脱力般靠向椅背、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仗助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您、您没事吧?感觉还好吗?”仗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要不是昨天经历过看见亿泰那副比梅戴此刻的反应更激烈的样子,他甚至有点后悔带梅戴来这个地方了。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梅戴靠在椅背上,虽然略显疲惫,但脸上却迅速泛起健康的红晕,原本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仿佛被有人用手温柔覆盖轻轻抹去,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清亮有神了一些。
更明显的是,梅戴原本颜色淡淡的嘴唇恢复了饱满的红润,整个人的气场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活过来的生机感。
仗助眼睁睁看着这近乎奇迹的变化在眼前发生,脸上的担忧和惊慌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这……”他张着的嘴巴忘了合上,看看梅戴,又看看一直保持沉稳微笑的托尼欧,最后目光回到梅戴身上,语气充满了震撼,“太好了,起作用了!德拉梅尔先生,您的脸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啊。”
梅戴感受到体内汹涌的活力,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久违的、扎实的力量感,然后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对仗助露出一个安抚又带着欣喜的微笑:“我很好,仗助……我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刚才的那份疲惫感只是一瞬。
几乎在咳嗽停止的同时,之前渗透至四肢百骸的暖流仿佛失去了所有阻碍,以前所未有的澎湃之势奔涌起来。
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春日下彻底炸裂,温暖的河水汹涌地灌溉向每一寸干渴的土地。
梅戴能清晰地感受到先前长期禁锢着他的、源自细胞层面的虚弱感和肌肉无力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的枷锁似的,指尖传来的力量感清晰而稳定,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深沉。
他随后抬头看向托尼欧,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深深的折服:“托尼欧主厨,这不仅仅是魔法……更像是生命的奇迹了。”
托尼欧看着梅戴显着好转的气色和仗助那毫不掩饰的惊叹,脸上露出了欣慰而谦逊的笑容,他再次微微欠身:“能见证生命之泉重新涌动,是料理人无上的喜悦。”
“让客人能够精神焕发、开心地吃饭,就是我最大的理想。”
第39章 在杜王町约会的日子
第三十九章
第一道汤品带来的焕然一新的感觉仍在体内持续,梅戴感到一种许久未有的舒坦,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透。
这时,托尼欧再次出现,为两人奉上了前菜,那是一只洁白的宽口瓷盘,中央摆放着几样色彩清新的开胃小点。
裹着薄薄火腿片的蜜瓜球,点缀着罗勒叶,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上盛着混合了香草和柠檬皮屑的乳清干酪,还有几片用橄榄油微微腌渍过的鲜嫩章鱼须。
每一份都小巧精致,宛如艺术品。
“请慢用前菜。”托尼欧微笑着介绍后,便再次退回厨房,留给客人私密的交谈空间。
梅戴和仗助开始享用这些开胃小点,味道层次丰富,清新爽口,完美地承接了第一道汤品的余韵。
趁着这个间隙,两人自然地聊了起来。
“啊——上次来就没吃到,果然很好吃。”仗助咽下口中香滑的乳清干酪,问道,“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裘德那小子上学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吗?”
梅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蜜瓜球,点了点头:“嗯,手续基本办好了,下周就可以去葡萄丘学校的小学部报到。”他顿了顿,看向仗助,语气带着些许关切,“仗助,你就在高中部,对小学部那边的情况有了解吗?环境如何?老师们……”
仗助立刻领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小学部就在我们高中部旁边,环境没得说,操场又大又新,虽然我没怎么进去过,但听说氛围挺好的。要是那小子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或者……呃,或者他欺负别人,我肯定第一时间知道。”他咧开嘴笑了笑,带着点前辈的担当。
梅戴被他逗笑了,心中的些许担忧也减轻了不少:“那就好。有你在,我确实放心很多。”然后他再次打量了一圈,看到了墙上色彩斑斓的艺术画,心情更好了一些,“不过,这家店的开在这么特别的位置,你是怎么找到的?”
“啊,这个啊……”仗助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昨天带裘德从墓园出来的时候,亿泰那家伙嚷嚷着饿死了,正好看到路边这个新店的招牌,我们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来了。结果没想到东西这么好吃,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很快就发现,托尼欧也是‘同类’。”
梅戴了然地点点头,这解释了他为何能感知到自己左耳的异常。
仗助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语气带着点后怕和好笑:“然后我啊,昨天晚上的时候就想看看是怎么做的,没洗手就莽莽撞撞想溜进后厨参观一下,结果可把托尼欧给气坏了!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脸色——”他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反正,他非常、非常、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厨房是他的圣地,洁净是绝对的原则。最后惩罚我把整个后厨,包括所有灶台、地板、甚至垃圾桶都彻底清洁消毒了一遍,累死我了。”
想象着仗助手忙脚乱打扫卫生的样子,梅戴不由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看来我也要注意一下,不可以不洗手就进厨房啊。”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聊,前菜很快见底了。
就在这时,托尼欧再次出现在桌旁,他推着一辆小巧的餐车,上面放着两个罩着银质餐盘盖的主菜盘。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郑重,仿佛即将呈现的不是食物,而是倾注了心血的杰作。
“让两位久等了,”他优雅地行礼,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接下来是今天的主菜——‘海洋之心’和‘大地脉动’。”他小心地将餐盘分别放在梅戴和仗助面前,然后同时掀开了餐盘盖。
伴随着升腾的热气和愈发浓郁的香气,主菜的真容展现在两人眼前。
摆在梅戴面前的与其说是菜,用艺术品来形容好像真的更为贴切。
餐盘中心摆着一块雪白细腻的鲈鱼,鱼皮被煎得金黄微脆,鱼皮上摞着好几块用低温慢煮至恰好处、宛如珍珠般莹润的深海贝柱,周围点缀着用海藻汁染色的藜麦“珊瑚”,以及用甜菜根汁勾勒出的、如同海底涌动的红色暖流般的酱汁。
而仗助面前的盘内则是一块厚切、表面有着完美烤痕、汁水丰盈的牛里脊,旁边搭配着烤制的彩椒、芦笋和小番茄,周围还点缀着用小萝卜精心雕琢而成的小块,色彩鲜艳、充满了阳光与力量感,浓郁的黑胡椒酱汁更添了几分豪迈的风味。
两个人开始享用主菜,食材在口中融合出复杂而和谐的滋味。
见效很快,不久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在梅戴的左耳处蔓延。
起初只是微微的温热感,如同冬日里靠近壁炉,但很快那热度逐渐增强,比起灼痛更像是一种深层的、仿佛从听觉神经末梢渗透出来的暖流。
紧接着,他感觉到左耳的耳道里好像传来一种湿润感。
梅戴放下餐具,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一股清澈剔透、如同朝露般晶莹的水液,缓缓地从他的左耳孔中渗出,沿着耳廓边缘滑落。
“先生小心,您的耳朵……” 坐在对面的仗助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他立刻放下刀叉,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抽了几张餐巾纸,倾身过去替梅戴擦拭掉。
梅戴抬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伴随着水液的流出和耳内的温热感,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高频音叉震动般的耳鸣,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短暂的温热感和水液渗出停止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取代了之前的所有异样。
梅戴左耳后方那长期存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隐闷胀感,以及偶尔因回忆或细微刺激而泛起的、使用能力后的残留痛楚,竟然如同被潮水带走的沙堡般大大减轻了。
那感觉,就像是长期被棉絮堵塞的通道骤然畅通,连带着整个左半边的头部都感觉轻盈了许多。
他甚至觉得,周围环境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而柔和,不再像以前那样,某些细微的噪音会直接刺痛到他的神经了。
梅戴抚上自己的左耳,感受着那片皮肤下依旧规律起伏的蓝色光芒,他看向托尼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海神庇佑……您的料理再次让我惊叹。”
托尼欧优雅地欠身:“能为您带来舒适,是我的荣幸。这证明我的‘调味’方向是正确的。”
随后的饭后甜点——一道轻盈如云、带着淡淡莓果酸爽的意式奶冻——为这场奇特的料理体验画上了一个完美而清新的句号。
用餐结束后,仗助立刻抢在梅戴之前跑到收银台,掏出自己的钱包,态度坚决:“本来就是我带您过来的——而且也说好了今天我请客!先生您就别跟我争了。”然后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非常坚持地付了账。
梅戴看着少年认真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对这份心意的感激默默记在心里。
在离开之前,梅戴转向托尼欧,用意大利语诚挚地道谢:“非常感谢您,这不仅仅是一顿午餐,更是一次……非凡的体验。”
听到流利家乡话的托尼欧还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微笑着与他们道别:“期待您的再次光临,愿美食永远守护你们的健康。”
离开那家坐落在墓园旁、却充满了生机与神奇的意大利餐厅,午后的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两人沿着安静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要回家。
今天是周六,没有学业的催促,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而温柔。
“德拉梅尔先生,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吗?”仗助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轻快,侧头看向梅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梅戴感受着左耳久违的轻松和体内流动的暖意,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明朗,他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和周围宁静的街道,微微笑道:“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今天感觉很好,想多走走。你有什么建议吗,仗助?”
“当然有啊。”仗助立刻来了精神,像个献宝的孩子,“我知道附近有条商业街后面有个小公园,平时人不多,挺安静的,还有个小池塘,里面有不少颜色漂亮的鱼,要不要去看看?”
“听起来很不错。”梅戴点头,眼中带着笑意,“那就麻烦你带路了,本地通先生。”
仗助被这个称呼逗得嘿嘿一笑,更加起劲地走在前面引路,两人改变了方向,朝着仗助所说的小公园走去。
他们穿行在杜王町纵横交错的小巷里,仗助像个热情的导游,时不时指着某家店铺或某个角落,分享着他从小到大的趣事——哪家面包店的菠萝包最好吃,哪个拐角有条小狗经常出没,哪棵大树的形状长得特别像螃蟹……
梅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温和地掠过仗助所指的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
他发现从这个少年活泼的叙述中,他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小镇的脉搏,那是一种与平日里独自观察时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视角。
小公园果然如仗助所说,绿树成荫,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童在沙坑里玩耍,气氛宁静而祥和。
他们在一条面对池塘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水中斑斓的锦鲤聚拢又散开。
“它们好像很悠闲。”梅戴的手肘支在腿上轻声说道,眼睛慢悠悠地跟随着一条鱼儿的游动轨迹。
仗助笑着,悄悄看了一眼梅戴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咬了一下舌头,然后接话:“是吧,感觉看着它们,心情也会变好。”
坐了一会儿,仗助又活力满满地提议:“德拉梅尔先生,商业街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冰淇淋据说特别棒,我们去尝尝吧?我请客——”
梅戴失笑:“唉……刚才的午餐是你请的,冰淇淋就该轮到我了吧?”
“不行,”仗助坚决摇头,双手比划了个“No”的手势,“今天是我带您出来的。”
等到两个人来到商业街后明显感觉热闹了许多,仗助很自然地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时不时用身体帮梅戴挡开拥挤的人潮。
他在那家叫“糖霜仙境”的冰淇淋店前排了队,买了两支华夫蛋筒冰淇淋——一支看起来更精致、撒着开心果碎和莓果的递给梅戴,一支简单的巧克力脆皮的留给自己。
“尝尝看,据说这个味道卖得可好了!”
梅戴接过品尝了一口,冰凉甜美的滋味混合着坚果的香脆和莓果的微酸,在口中完美融合,确实美味
而后他就注意到仗助自己那支是简单的巧克力脆皮,好像把更贵的给了他。
“嗯,很好吃口感层次很丰富。”梅戴眨眨眼,真诚地微笑赞美道,并将自己的冰激凌递了过去,“要尝一下我的吗?”
仗助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声音都结巴起来:“交、交换?可、可以吗?”在梅戴肯定地点头后,他小心翼翼地在梅戴没碰过的那边极小口地咬了一下,然后立刻低下头,耳根通红,含糊地嘟囔:“嗯……您、您那个确实更好吃……”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仗助!德拉梅尔先生!真巧啊——!”
只见亿泰手里拎着几个装得很满的便利店袋子正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眼神在仗助通红的脸和两人手中的冰淇淋上来回扫视,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是跟德拉梅尔先生约~会~呐?”
“约会”这个词像颗炸弹,把仗助炸得差点跳起来,整张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慌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冰淇淋,语无伦次地反驳:“笨、笨蛋亿泰、胡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只是一起吃饭,然后顺便、顺便逛逛而已!什么约会不约会的!”
相比之下梅戴显得淡定许多。
“是啊,我们刚吃完午餐,下午的阳光很好,所以我们两个现在在随意逛逛。”他笑着对亿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平和,“‘约会’这个词听起来也很合适,而且我和仗助都很开心呢。”
他坦然的态度反而让亿泰愣了一下,随即亿泰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还是德拉梅尔先生大方!仗助你看你,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啦。”
“你闭嘴啊亿泰!”仗助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看梅戴似乎还想和亿泰就着这个话题进行更深入的“友好交流”,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梅戴空着那只手的手腕,仓促地对亿泰扔下一句“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梅戴,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确认亿泰没跟上来,仗助才停下,松开手后脸上热度也还未退,不敢看梅戴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个……亿泰那家伙就爱胡说八道,您、您别在意……”
缓了几口气调整了呼吸后的梅戴看着仗助这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只觉得有趣,他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袖口,轻笑出声:“没关系,能遇到朋友也是开心的事情。而且,”他顿了顿后看着仗助,眼神温和,“我确实觉得今天是一次很愉快的约会,难道不是吗。”
仗助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第一次觉得外国人这种比较开朗直接的表达感情的方式真的很美好。
之后两人又去逛了逛书店。
仗助对最新的游戏杂志和cd架流连忘返,而梅戴在古典乐区拿起一张德彪西的《大海》细细看了看。
“德拉梅尔先生喜欢这种音乐吗?”仗助凑过来好奇地问。
“还好,但这首很像海洋的声音,而且它又叫《大海》(La mer)。”梅戴轻声解释,他向仗助展示了一下封面上的标题,然后笑着指了指自己,“德拉梅尔(de la mer)。”
仗助听着两个相似的读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立刻点点头,然后暗自记下了唱片封面。
时间在悠闲的漫步和轻松的交谈中悄然流逝,太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暖黄色。
“差不多该回去了。”梅戴看着天色,轻声说道,“裘德一个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
“好,我送您回去。”仗助点点头,脸上带着意犹未尽,却也有着满满的开心。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享受着这静谧的时间,气氛融洽而自然,这样的同行早已是常态。
将梅戴送到家门口,仗助站在院门外,抓了抓脑袋,脸上带着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德拉梅尔先生,今天……我很开心。”
梅戴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浅蓝色的发丝在微风中微微飘动,他回以温和的笑容,深蓝色的眼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也是,仗助。谢谢你的午餐、冰淇淋,还有这次愉快的‘约会’。”
他故意轻轻重复了那个词,看到仗助的脸又泛起红色,才有点狡黠地笑着补充道:“下周见。”
“哦哦,下周见!”仗助赶紧用力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去才转身,迈着轻快却又似乎有点同手同脚的步伐,朝着自己家、但非要在每次回头的时候都要看见梅戴在对他挥手才肯继续离开地走了。
梅戴站在门口,直到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身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屋内很安静,看来裘德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受着胸腔里那份陌生的、暖融融的充实感,嘴角依旧带着一抹未散的、轻柔的弧度。
第40章 在杜王町偶遇宝剑的日子
第四十章
梅戴提前了十分钟来到葡萄丘学校小学部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接孩子的家长,气氛热闹而充满期待。
这样的感觉和接仗助回家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里,高挑的身材和西式典型的精致面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出,引来了几位家长好奇而友善的打量。
他回以微笑,有时候也会挥挥手打个招呼之类的,不过在移开注意力后也很快专注了回去。
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校门,心中竟也生出几分类似于普通家长的、微妙的期盼和一丝细微的紧张。
这也还是梅戴第一次真的以家长的身份来接孩子放学。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一样,欢叫着从教学楼里涌出,梅戴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那个系着头巾、顶着一头蓬乱卷发的深肤色少年。
借着身高的优势,很快他就看到了裘德。
小家伙背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正和旁边几个同样是一年级新生模样的小孩子边走边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当他抬头看到站在树下的梅戴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穿过厚厚的人群,一把抱住了梅戴的腰。
“梅戴你来接我啦!”裘德的声音响亮,充满了雀跃。
梅戴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微笑着揉了揉他那头乱发,手感比看起来要柔软许多:“嗯,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他注意到裘德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的扣子也扣错了一位,但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让他安心不少。
“超有意思啊,”裘德松开手,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老师说话的声音好好听,同桌的女孩子还给了我一颗糖嘞,就是上课时间有点长,坐得我屁股都麻了。还有还有午睡的时候,旁边那个小胖子做的梦居然是在天上飞诶。”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言语间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和适应,似乎完全没有普通孩子第一天上学的分离焦虑或不适。
梅戴耐心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拉着裘德站到了人少的地方,然后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巾和扣错的衣扣,温和地纠正道:“不可以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窥探别人的梦境,裘德,这是不礼貌的,也可能会吓到别人。”
“我下次会注意的。”裘德嘴上答应得飞快,但明显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拉开新书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小脸上洋溢着献宝般的兴奋。
“对了,梅戴你看。”他小心翼翼地从一堆课本和文具中抽出一张稍微有些褶皱的画纸,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到梅戴面前,“这是今天美术课上画的,我画了我们哦!”
梅戴低头看去。
画纸上是稚嫩而充满童趣的笔触,用色大胆而鲜明。
画面中央是一个用棕色蜡笔涂成的小人,头发画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黑色线圈,头上还特意用红色画了一个头巾的标记,毫无疑问是裘德自己。
在小人的左边,是一个用浅蓝色画出的、线条稍微流畅一些的长发小人,虽然五官简单,但能看出梅戴的形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边那个形象——那是一个用深紫色和黑色蜡笔重重涂抹出的、形状有些扭曲不定的人形,带着一种孩童笔触下独有的、略显诡异的氛围,但梅戴一眼就认出,那大概是[死神13]。
“我看看。”梅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出手,准备接过画纸仔细看看这张充满想象力的全家福。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略带暖意的春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掀起了裘德手中那张轻薄的画纸。
“诶。”裘德惊呼一声,手没抓稳,画纸瞬间脱手,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向着旁边的人行道落去了。
梅戴下意识起身地伸手去够,却和差之毫厘。
那张色彩鲜艳的画纸,不偏不倚,正好飘落到一位正准备离开学校的女教师脚边。
那位女教师穿着剪裁合体、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体气质显得严肃而干练。
她似乎正要迈步,察觉有东西落在脚边,便停下了步伐。
她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童稚色彩的画纸上。
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微微俯身,伸出戴着简约腕表的手,用指尖轻轻地将那张画纸拾了起来,快速地打量了一遍画上的内容。
画面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充满童稚笔触的人形,左侧的浅蓝色长发人像与中间棕色皮肤、系着头巾的小人色彩温暖明亮,但最右边那个用深紫和黑色重重涂抹出的、扭曲而不详的人形,在她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且不合逻辑。
那浓重、混乱的色块与整体温馨的构图格格不入,仿佛一个不和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符号。
梅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带着歉意:“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是孩子的画,不小心被风吹走了。”
研子闻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先是快速扫过来人的脸——过于出色的混血容貌,沉静温和的气质,以及他与孩子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姿态——这些视觉信息在她脑中如同数据般被迅速处理、归档。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她的眼神便重新回到了手中的画上,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为了确认说话对象的身份。
她用一种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条数学定理或物理定律般的语调开口,声音清晰却缺乏一些通常交流中的情感起伏:“最右侧这个形态,其用色饱和度与明度与其他内容完全失调,缺乏视觉上的协调性,显得突兀且不衬。”她的话语像一把小巧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这张充画作,“并且,从社会学角度而言,‘家庭’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基于非理性情感纽带构建的、最不稳定的社会模型之一,其结构与边界往往模糊且充满变量。”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也正因如此,孩子笔下的这种‘不合理’,往往跳脱了社会规训的模板,描绘的才是他内心认知中最真实的‘情感重量’与关联映射。”
说完,研子将手中的画纸递还给梅戴,动作规范而礼貌,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正躲在梅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她的裘德身上,用同样平稳的语调提出了建议:“所以我建议您考虑带这孩子去寻求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进行咨询和评估。”
她的理由直接而毫不委婉,指向性十分明确:“画面中出现的这种反复出现的、与整体氛围割裂的黑暗意象,可能反映出其内心存在某些需要关注的、非常规的情感投射或心理冲突。”
梅戴听到鹤田研子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中微微一凛。
他立刻意识到,关于[死神13]的真实情况是绝对无法、也无需向这位看似普通的教师解释的。
任何试图的辩解都只会引来更多、更深入且无法回答的追问,将裘德置于更可疑的境地。
于是梅戴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些许忧虑的神情,顺着研子的话接了下去,语气温和而诚恳:“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和建议。您观察得非常仔细,作为家长,我们确实会密切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和情感表达。这张画……我会认真对待,并考虑您的建议。”
研子对于梅戴顺从的、符合“理性家长”预期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完成了一次有效的信息传递与建议流程。
然而,躲在梅戴身后的裘德却不干了。
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词汇,但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尤其是从研子那毫无温度的语气中说出来,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贴上某种“不正常”的标签了。
他猛地从梅戴身后探出整个脑袋,小手紧紧攥着梅戴的衣角,仰起脸瞪着研子,带着被冒犯的怒气和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尖锐,直接指着研子嚷道:“喂,戴眼镜的老巫婆你什么意思?你在说我是神经病吗?”
“裘德。”梅戴低声制止,将他往自己身后又揽了揽,对研子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抱歉。”
研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她并没有因为一个孩子的顶撞而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用一种观察实验室小白鼠般的眼神扫了裘德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神经病’是一个非专业且带有侮辱性的笼统称谓。我基于画面元素进行的,是符合发展心理学初步观察逻辑的推断。你的情绪化反应,一定程度上佐证了情感调节机制可能存在优化空间。”
她的话像一堵冰冷的墙,将裘德的怒气完全隔绝在外,甚至反过来将他的反应也纳入了她的“分析数据”之中。
这种绝对的理性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感到憋闷。
梅戴知道不能再让对话继续下去。
他轻轻按住还想反驳的裘德肩膀,对研子微微颔首:“再次感谢您的关心。时间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研子没有挽留,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跟随着他们。
就在梅戴牵着气鼓鼓的裘德准备转身离开时,研子却忽然上前一步,向他伸出了手。
“鹤田研子,葡萄丘学校高中部数学教师。”她自我介绍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梅戴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结束对话、表示基本礼貌的方式,他压下心头那丝因对方过于精准的观察力而产生的不适,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梅戴·德拉梅尔。这是裘德·沃斯。”
而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梅戴的左耳后方,那片与[圣杯]紧密相连的皮肤下,那幽蓝色的光芒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急促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或者说是感知到了某种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异样感顺着相触的指尖传来。
在梅戴的感知中,[圣杯]如同深海般宁静的力量场,仿佛被另一股锐利、冰冷、如同最精密切割仪器般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然梅戴不能感知到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冥冥之中有个东西告诉他,那一定是……另一张“AcE”牌。
与[圣杯]的柔软截然不同,那是一股强硬的、锋利的、切割的力量,带着浓烈的绝对性,还有不容置喙的感觉。
梅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但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瞬间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在深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深的凝重。
“那么再会,鹤田老师。”梅戴维持着礼貌的告别,牵着依旧忿忿不平、小声嘟囔着“怪女人”的裘德,转身汇入了逐渐稀疏的人流。
离开学校门口略显压抑的氛围,走入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裘德依旧气鼓鼓的,小嘴撅得老高,脚步也踩得很重,仿佛地面就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巫婆”的脸。
“那个怪女人,”他忍不住又抱怨起来,“她凭什么说我的画长得奇怪,还说我有病!梅戴,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用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脸愤慨。
梅戴看着裘德这副模样,心中那份因鹤田研子及其可能拥有的“AcE”牌能力而产生的凝重感暂时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莞尔。
他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肩膀,语气平和地开口:“她的思维方式确实比较特别,非常理性,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了。”他斟酌着用词,“我记得仗助他们以前也提起过这位高中部的数学老师,好像确实是以严格和……嗯,说话直接着称。”
他回想起仗助、康一和亿泰某次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确实提到过“鹤田那个魔鬼”、“她的眼神像尺子一样”、“在她面前连呼吸错了她都能给你指出来”之类的评价。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们对严厉师长的夸张抱怨,如今亲身经历,才知所言非虚。
只是没想到,这位老师的严格和直接,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投射到一张六年级孩子的画作上。
“但是裘德,”梅戴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引导的意味,“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各不相同。鹤田老师只是用了她习惯的、非常逻辑化的方式在表达她的观察。她的话可能不中听,但未必含有恶意。”
“所以我们不必因为别人的不理解而过于生气,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画”里表达的是什么,对吗?”
裘德听着梅戴的话,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道理,但脸上的怒气显然还没完全消散,他嘟囔着:“可是她就是很讨厌嘛……说我的[死神]是、是黑暗意象……虽然之前确实干过坏事这倒没错,但我已经改正了。”
“我当然知道你已经是个乖孩子了。”梅戴看着小家伙紧锁的眉头和依旧耿耿于怀的样子,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与裘德平视,然后举起了手中那张被风吹皱、又被研子“诊断”过的画。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些大胆、鲜艳的色彩,深蓝色的眼眸中漾开真诚的赞赏,语气变得轻快而温暖:“不过啊,抛开那些复杂的分析不谈……”
他顿了顿,看着裘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我觉得你画的画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你用的这些颜色,非常鲜艳,非常漂亮,充满了活力。看,我的头发是天空和海洋的颜色,”梅戴指着画上的浅蓝色小人,“你的头巾像一团小火焰,”手指移到中间的红色标记,“就连[死神]也一样。”
他指尖悬在代表[死神13]的深紫色色块上方,没有触碰,语气依旧温和:“你也用了很特别的颜色,看起来很神秘,也很有力量。”
梅戴的赞美也并非敷衍,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这孩子笔下那份不受拘束的、原始而强烈的表达欲。
裘德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在听到梅戴这番真挚的夸奖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晴,他眨了眨大眼睛,里面的不满和委屈迅速被亮晶晶的喜悦所取代。
“真的吗,梅戴你真的喜欢?”他雀跃地追问,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当然喜欢了。”梅戴肯定地点点头,微笑着将画纸仔细地抚平褶皱,然后郑重地交还给裘德,“而且这是你第一天上学的纪念,回家之后得要好好收起来。”
“嗯!”裘德点头,宝贝似的将画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之前关于“老巫婆”老师的抱怨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主动拉起梅戴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快点回家吧!其实我早就饿了,今天午饭的炸猪排我都没吃完,留着肚子等会儿吃零食。”
“好,回家。”梅戴站起身,任由裘德牵着自己的手摇晃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活力,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第41章 在杜王町通电话的日子
第四十一章
锁芯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梅戴用钥匙打开了家门,他侧过身,让背着鼓鼓囊囊书包的裘德像只灵活的小动物般先挤了进去。
“我——回——来——啦——”裘德一进门就拖着长音宣告,清脆的童音在空荡的玄关回荡。
尽管明知不会有人回应,他还是坚持着这份归家的仪式感。
他熟练地左右脚互蹭,踢掉了鞋子,也顾不上摆正,就抱着沉甸甸的书包,咚咚咚地跑过短短的走廊,冲进客厅,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扑进了柔软的沙发垫子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满足的喟叹。
梅戴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玄关地板上那两只被甩得东一只西一只、鞋带散开的儿童鞋,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弯腰,耐心地将那双小鞋子捡起,鞋头朝外,整齐地放入鞋柜下层,又将自己的鞋并排摆好,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
他看着深陷在沙发里、几乎要陷进去的那一小团“裘德饼”,那头乱蓬蓬的卷发在米色沙发套上格外显眼,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连日来因各种琐事和潜在威胁而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此刻稍稍松弛了些许。
“累了?”梅戴一边走向开放式厨房,一边温和地问道,他打开冰箱,取出冰镇的麦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透明的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
“还好!”裘德闻言,一个利落的翻身坐了起来,接过杯子,仰头就“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
几滴冰凉的茶汁顺着他嘴角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用校服袖子一抹,随即抬起脸,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梅戴,充满了孩童特有的、重新焕发出来的光彩:“今天是周五,我决定了,要在今天晚上就把所有周末作业都写完!这样明天和后天就能痛快地玩咯!”
他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满满的干劲,仿佛这是一个无比伟大且令人激动的计划。
梅戴看着他,心中不禁莞尔。
他很高兴看到裘德能如此迅速地调整情绪,不像自己,有时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评价或一个小小的挫折而在内心反复咀嚼、自我批判许久。
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孩子,与周一那天因为画作被鹤田严厉点评而气鼓鼓、几乎要炸毛的小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梅戴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茶,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闻言有些讶异地挑眉:“哦?这么有决心?需要我帮忙吗?”他抿了一口微涩的麦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暂时不用!”裘德像是被注入了无限能量,猛地跳下沙发,重新抱起那个对他而言略显庞大的书包,哗啦啦地开始在里面翻找各科作业本和文具,“我要先征服数学,然后是国语……哼哼,让它们知道知道裘德大人的厉害!”
他挥舞着一支铅笔,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好像面对的不是作业,而是需要被打倒的怪兽似的。
看着裘德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梅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好,那有需要也可以随时叫我。”他不再打扰小家伙,伸手拿起之前搁在茶几上的一本关于神经科学的专着,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打算享受这片刻被孩童奋斗精神点缀的宁静阅读时光。
裘德果然说到做到,很快就在客厅的餐桌旁摊开了书本和练习册,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埋头写了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儿最后的啁啾,夕阳的余晖慢慢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梅戴的目光虽然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但一部分注意力,或者说,他左耳那与[圣杯]微妙连接的感官,始终分出了一缕,萦绕在裘德那边。
他能清晰地听到小家伙时而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地读题,时而因为成功解出一道难题而发出小小的、充满得意的“嗯”声,时而又因为遇到阻碍而烦躁地抓挠他那头本就乱糟糟的卷发,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窗外天色渐暗,梅戴正准备起身开灯,裘德那边传来了动静。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成就感,接着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骨头都似乎发出了咔哒的轻响。
他转过头,恰好看到梅戴合上书页望过来的目光,立刻像是急于展示战利品的小猎人,兴奋地汇报起来:“数学搞定,国语也写了一大半!剩下的明天上午稍微弄一下就行!”他的小脸上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很棒啊。”梅戴放下书,由衷地称赞道,语气温和而肯定,裘德在学习上表现出的这种自觉性和效率,有时确实超乎他的预期,让他感到欣慰。
“对了对了,梅戴,”得到表扬的裘德更加兴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分享起学校的日常,“我们今天体育课玩了躲避球,我躲开了好多球哦,超厉害的!还有中午的咖喱饭里的胡萝卜,我偷偷分给隔壁桌的山下了,他没有告诉老师……”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手舞足蹈。
“下次可以直接和我讲说少要一点胡萝卜,我下次会少给你加一些胡萝卜丁,而不是偷偷给别人。”梅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声音平稳地建议道。
裘德频频点头,嘴里说着“知道啦知道啦”,但眼神飘忽,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忽然他像是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啊,还有,我们班上那个同学……就是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的那个,从我刚转到那个班里就感觉他有点怪怪的,阴阴沉沉的。今天好像又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都没人跟他玩。”
他提及此事时,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如同描述窗外有棵树一样自然。
随即,他的注意力就又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宏图大业”上,握紧拳头干劲十足地宣布:“不管啦!我要继续去攻克剩下的作业了。”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同学的话,只是他思维跳跃时随手抛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而已,甚至未在他自己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涟漪。
然而,听在梅戴耳中,这句无心之语却让他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裘德重新埋首于作业本的专注侧影,深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
孩子口中“阴郁”、“怪怪的”形容,在普通人听来或许只是性格内向,但在这座潜流暗涌的杜王町,在替身使者相互吸引的法则下,关于任何一点两个人之间能感受到的“不寻常”都可能指向更深层的原因。
“阴郁的……同学吗?”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光滑的书页,没有出声追问,只是将这个细节悄然记在了心里。
如同档案管理员般,为这个模糊的信息贴上了一个“待观察”的标签。
裘德的“作业征服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在晚餐前,他便大声宣布,除了需要周末花时间观察记录的自由研究外,其他所有书面作业已全部完成。
梅戴准备了简单的乌冬面作为晚餐,热腾腾的汤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裘德吃得格外香甜,几乎是风卷残云,大概是下午消耗了大量脑力的缘故。
晚餐后,是雷打不动的电视时间,这是裘德一天中最期待的放松时刻。
他蜷缩在沙发柔软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黄金档的动画片,眼睛随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而闪闪发光,不时因为有趣的剧情发出咯咯的、毫无掩饰的笑声,小小的身体随着剧情起伏而微微晃动。
梅戴则坐在另一侧,继续阅读那本神经科学书籍,偶尔抬眼看看屏幕上色彩斑斓的画面,或是裘德那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动无比的侧脸,室内弥漫着一种安宁而惬意的氛围,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外界可能存在的纷扰。
动画片结束后,裘德意犹未尽,又跟着看了会儿搞笑的综艺节目,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地指向了罗马数字“x”。
“好了,裘德,到时间了。”梅戴合上书,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道。
“诶——再等一下下嘛,这个环节马上就结束了,超好笑的……”裘德看得正起劲,视线黏在屏幕上,下意识地拖长了音调撒娇,身体还往沙发里缩了缩,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小、更不容易被“驱逐”。
梅戴没有妥协,只是伸过长臂,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动作轻柔却果断地按下了关闭键。
屏幕瞬间暗下,客厅陷入一片相对的寂静。
“充足的睡眠对成长很重要,”他重复着这条不变的准则,声音平稳,“而且明天还有整个周末,可以慢慢看。”
瞬间消失的画面和声音让裘德愣了一下,他撅了撅嘴,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但抬起头,看到梅戴那双平静却坚定的深蓝色眼眸,那点小小的不满和侥幸心理,就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迅速消散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困倦涌了上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顺从地滑下沙发,脚步有些拖沓。
“好吧……那就去睡觉。”裘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浓重的、困倦的鼻音。
梅戴站起身,领着像只迷迷糊糊的小企鹅一样的裘德走向卧室,走廊的灯光被他调暗,柔和的光晕洒下来,营造出适合入睡的宁静氛围。
“先去刷牙洗脸。”梅戴在卫生间门口停下,看着裘德慢吞吞地走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有些笨拙、但还算认真的刷牙声。
梅戴这才转身走进卧室,动作熟练地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床铺,将被子铺展开,拍松了枕头。
过了一会儿,裘德顶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走了进来,额前那些顽皮的卷发被水沾湿,几缕深色的发丝黏在光滑的额头上。
他踢掉脚上的拖鞋,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爬上了床,却没有立刻钻进被窝,而是站在床上,冲着梅戴张开双臂,睡意朦胧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依赖。
梅戴走过去,自然地接住这个带着清新牙膏气息和湿润水汽的小身体,轻轻抱了抱。
然后,他低头在裘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晚安吻。
得到了晚安吻的裘德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地钻进了被窝。
梅戴帮他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漏风,又伸手将他额前那些湿发轻轻拨开,以免睡着后不舒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暖的体温,轻柔地拂过裘德的额头和发丝。
“晚安,裘德。”梅戴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像一首舒缓的催眠曲。
裘德在被窝里舒服地蠕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最惬意的姿势,半眯着眼睛,浓密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含糊地、梦呓般地回应:“晚安,梅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显然白天的学习、傍晚的玩耍和晚上的放松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睡意来得迅速而深沉。
梅戴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裘德恬静的睡颜,确认他已经彻底熟睡,这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片羽毛般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足够的安全缝隙。
他踱回客厅,窗外杜王町的夜色已然浓重如墨,零星的灯火在远方的黑暗中执着地闪烁,如同散落的星辰,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运作时低沉的嗡鸣。
他正准备重新拿起那本神经科学着作,继续在知识的海洋中徜徉——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如同利刃般尖锐地划破了这份夜晚的宁静。
梅戴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晰地显示着时间已晚,寻常的友人联络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来。
一种微妙的预感掠过心头。
他快步走到电话旁,伸手拿起听筒,沉稳地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礼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您安,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凝重:“是我,承太郎。”
“承太郎?”梅戴有些意外,但立刻意识到,能让承太郎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必然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在刚才,仗助在家里打游戏时,遭遇了[辛红辣椒]的袭击。”承太郎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足以让知情者心头一紧。
梅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脑海中闪过那个热情开朗的高中生身影,语速微微加快,透露出关切:“仗助他——?”
“没有大碍。”承太郎的语气非常肯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家伙的目标似乎只是为了试探,被仗助逼退了,但[辛红辣椒]的能力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麻烦。它能凭借电流在任何电器间自由穿梭,不仅仅是偷窃,恐怕也具备极强的窃听能力。”
梅戴立刻明白了承太郎的担忧,以及这通电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如果[辛红辣椒]真的能通过无处不在的电路网络进行实时窃听,那么任何通过常规电话线路进行的谈话,甚至在可能被监控的室内场所的密谈,都变得不再安全。
他们此刻的通话,本身就可能暴露在敌人的监听之下。
“我明白了。”梅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冷峻,“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这通电话,也可能……”
“不能排除风险。”承太郎接道,证实了他的猜测,“长话短说。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场合交换情报,商讨对策。明天上午十点,在杜王町北边的郊外,靠近风车的那片空地集合。那里远离主要供电线路,视野开阔,不易被监听,也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北郊风车空地,上午十点。”梅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地点和时间,确认无误,“好的,我会准时到场。”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似乎准备结束这通风险未知的通话,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次,他沉稳的声线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体贴和关切:“那家伙……对电力的渴求和对替身使者的敌意都在升级。小心点,梅戴。”
“你也要注意安全,承太郎。明天见。”梅戴回应道,语气同样郑重。
“明天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对方已挂断。
梅戴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指尖在冰冷光滑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感受那残留的、来自远方的紧张讯号。
客厅里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但这份寂静此刻却仿佛拥有了重量,潜藏着无形的压力,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辛红辣椒]……能够肆意游走于电路之中,窃听、袭击、盗窃……
这意味着整个杜王町错综复杂的电力网络,都可能成为它的神经末梢、它的耳目与爪牙。
当初它不仅从虹村形兆手中拿走了至关重要的“箭”,如今更是直接将攻击目标指向了替身使者,尤其是仗助。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威胁,预示着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被打破。
明天……北郊风车。
他确实需要了解更多细节,需要和承太郎、仗助他们共同分析情报,制定出有效的应对策略。
这场由电流阴影中发起的、针对替身使者的挑衅,必须被阻止,也必须查清其背后的目的。
第42章 在杜王町商议的日子
第四十二章
周六的清晨天光微熹,杜王町的街道还笼罩在一片安详之中,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掠过屋檐发出清脆的鸣叫。
梅戴的身影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安静地移动。
他取出昨晚准备好的米饭,掌心沾了些许盐水,仔细地将饭团捏成大小适中的三角状,动作熟练而专注。
保鲜膜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耐心地将每个饭团包裹得严严实实。
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便当盒的一角,一小盒牛奶稳稳立在旁边。
最后他取出一张便签,用清晰的笔迹写下加热时间,将它贴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指尖在便签上轻轻按压,确保它不会掉落。
做完这一切,梅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刚刚越过七点。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梅戴的神情看似平静,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略显空茫地落在前方的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辛红辣椒]。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袭击虹村形兆后便销声匿迹,直到昨夜才再次现身。
整整一个月,它藏匿在何处?依靠什么维持存在?
承太郎所说的“试探”……它究竟在试探什么?为何选择仗助作为目标?
是因为[疯狂钻石]的修复能力具有某种特殊性,还是单纯因为仗助是当时最易得手的目标呢?
思绪纷乱间,一阵轻微的抽痛自太阳穴传来,梅戴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额角。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次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为了阻止[辛红辣椒]对形兆的致命一击,他不得已动用了[圣杯]的“镌印”能力。
若不是当时反应迅速立刻切断了电源,后果不堪设想……形兆此刻恐怕已长眠于杜王町的公共墓园了。
脑海中闪过亿泰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无忧无虑的笑脸,梅戴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安静的客厅里,但随即一丝庆幸涌上心头。
无论如何,现实总比最坏的设想要好得多,形兆还活着,亿泰依然能露出那样的笑容,这就够了。
咔哒。
主卧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顶着一头比平日更加狂野不羁的深棕色卷发。
裘德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子趿拉着一双明显过大的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来。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朝着客厅沙发惯常的位置走去,直到视线聚焦,看清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的梅戴,才猛地停下脚步愣住了。
“梅戴?”裘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迷糊,他眨了眨还蒙着水汽的眼睛,疑惑地问道,“你这么早就要出门吗?”
梅戴对他招了招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温和:“过来。”
裘德依言慢吞吞地挪到梅戴面前,身体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梅戴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那头乱发,试图将几撮翘得最离谱的卷发压下去,但那些发丝顽皮地弹回原状,效果甚微。
“嗯,”梅戴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裘德,“今天上午需要出去一趟,和承太郎还有仗助他们处理一些关于[辛红辣椒]的事情。”他选择用直接而平稳的语气告知,没有刻意隐瞒,也未渲染紧张。
“[辛红辣椒]?”裘德重复着这个名字,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就是昨天晚上仗助在梦里提到的,那个能在电线里窜来窜去的家伙?”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孩童般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口吻,“听起来很麻烦。你没受到攻击吧?”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梅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没事。”梅戴肯定地回答,看着裘德这副少见的老成模样,心中微微触动,耐心解释道,“而且昨天[辛红辣椒]对仗助只是试探。但它的能力确实很棘手,所以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对策,确保它不会再威胁到大家。”
裘德仰着小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梅戴的身影,他沉默了几秒,小嘴微微抿起,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试探,声音也放轻了些:“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可靠,“我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梅戴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嫩、却努力摆出稳重神情的脸,心头不由得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裘德带着健康红晕的婴儿肥脸颊,动作亲昵而充满怜爱,但开口的语气却十分坚定:“谢谢你的心意,裘德。但是这次不行。”梅戴看到裘德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放缓了语速,解释道,“对方的能力在开阔地带且极度依赖电路,情况可能比我们目前讨论的还要复杂得多。让你参与其中,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目光与裘德平视,补充道:“你的任务是留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按时吃午饭。冰箱里我准备了吃的,加热方法都写在便签上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守护好这个家,同样很重要。”
裘德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能挂上个油瓶,但他没有吵闹,只是低下头,用穿着大拖鞋的脚尖一下下地蹭着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理解梅戴的决定,也明白自己的能力[死神13]在梦境之外,正面应对这种射程远、机动性高的敌人确实不占优势。
“……好吧,”裘德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你们要小心点。”
“当然。”梅戴抬手,揉了揉裘德柔软微卷的头发,感受着掌心温暖的触感,“我会尽快回来。在家锁好门,除了我们认识的人,别给陌生人开门。”
“你还真把我当小孩了……”裘德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但更多的是妥协,“算了,这样也不算坏。”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认真与担忧的神情,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梅戴,“你也一定要小心那个会放电的家伙。还有,”他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梅戴的衣角,用力攥紧,“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梅戴看着他异常郑重的样子,略带疑问地歪了歪头。
裘德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些,继续说道:“不要受伤。受伤了也一定要回家。”
梅戴微微一怔,深蓝色的眼眸因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恳切的叮嘱而微微睁大。
他正想开口询问裘德为何突然这样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八点整。
出发的时间到了。
梅戴压下心头的疑问,站起身,正准备最后再叮嘱裘德几句,玄关处忽然传来了清脆而急促的门铃声。
叮咚——!
两人同时看向玄关方向,交换了一个眼神,梅戴用眼神示意裘德留在客厅,自己则迈步走向门口,他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习惯性地侧身,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视野中出现了东方仗助那张熟悉的脸。他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一如既往地引人注目,此刻脸上带着些许匆忙,抬起的手正悬在半空,似乎正准备再次按下门铃。
梅戴不再犹豫,直接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早上好,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看到门后的梅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爽朗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啊,那个,承太郎先生让我过来接你一起过去,他说怕你不熟悉北郊那边……”
梅戴点了点头,侧过身,让仗助的视线能够看到屋内正探头望过来的裘德。他同时对仗助说道:“我正打算出发。麻烦你跑一趟了,仗助。”
“裘德,我走了。”梅戴回头,对客厅里的裘德说道,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叮嘱的话,我记下了。”
“好嘞!”裘德听到梅戴的承诺,小脸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神色,用力朝他挥了挥手,“记得早点回来!”
梅戴最后对裘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轻轻带上了房门,与仗助一同踏入了清晨愈发明亮的阳光里。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算快,但方向明确,朝着杜王町北郊风车的方向走去,将周末清晨的宁静与家的温暖暂时关在了门后。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在安静的道路上拉得细长,从排列整齐的住宅区到逐渐稀疏的屋舍,他们一路沉默地走着。
梅戴习惯性地维持着安静,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致。
而仗助似乎也因昨日的袭击和即将到来的讨论而心事重重,不像往常那般活跃,只是偶尔抬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整理一下自己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标志性发尖,确保其形状完好。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带着露水的林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杜王町北郊的这片草地广阔而平坦,绿意盎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那座略显陈旧、漆皮有些剥落的风车静静矗立在草地中央,巨大的木质叶片在微风中缓慢而规律地转动着,发出悠长而富有节奏的“吱呀——”声响,如同这片土地的沉稳心跳。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与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远比城镇中心混杂的空气要纯净得多。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以及停在一旁的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和一辆线条粗犷的机车。
一个穿着葡萄丘高中标准学生制服的矮个子少年正站在那里,不时踮起脚尖,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是康一。
在他旁边,一个身材高大、同样穿着校服,但外套随意敞开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下的草根,甚至试图从松软的泥土里挖出一条正在蠕动的蚯蚓——正是亿泰。
康一率先看到了从林地边缘走近的两人,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用力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仗助!德拉梅尔先生!”
他的喊声惊动了蹲着的亿泰。
亿泰立刻扔掉了手里刚抓住的草梗和那只不幸的蚯蚓,猛地站起身,胡乱拍了拍沾满绿色草屑和泥土的手掌,咧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憨直和大大咧咧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招呼道:“哟,总算来了啊!我和康一都快把这片草地的虫子家族谱系给研究明白了!”
梅戴和仗助加快了脚步,踏着柔软的青草,走到了他们面前。
仗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脸上带着点歉意:“啊,久等了啊。”
亿泰立刻抱怨起来,他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被蒙在鼓里”的不满和对于这个集合地点的不解:“仗助,你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啊?非得把我们叫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托尼欧先生的餐馆边吃边聊不行吗?或者去我们平常去的那间咖啡馆也好啊?”他转了转眼睛,目光移到和仗助一同前来的梅戴身上,疑惑更深了,“而且怎么连德拉梅尔先生也被你叫来了?”
“把你们叫来这里的可不是我,”仗助无奈地摆了摆手,赶紧澄清,语气带着点无辜,“是承太郎先生。”
康一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些许紧张的神色:“承太郎大哥?他找我们做什么啊?”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梅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神态各异的少年,直接切入正题:“把你们叫过来,是要说关于[辛红辣椒]的事情。”
“您指的是那个替身[辛红辣椒]吗?”康一立刻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紧张,“他又出现了吗?”
“嗯,”仗助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收敛了刚才的随意,“出现了,昨晚他跑来找我。”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草地上的对话。
亿泰猛地将手中那根不知何时又捡起来的、不算细的树枝狠狠折断,断口处木刺狰狞。
他原本还带着些许抱怨和无聊神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里迸发出与平日那副憨直模样截然不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亿泰几乎是立刻就用那半截尖锐的断枝指向仗助,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显得异常粗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有马上跟我说啊?!”
梅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亿泰只要涉及到[辛红辣椒]的事情,就会立刻变得敏感而激动,露出这般激烈甚至有些失控的反应。
这也难怪——毕竟那个隐藏在电流中的替身使者,曾在他的面前,险些夺走他哥哥虹村形兆的性命。
而且正是因为[辛红辣椒]夺走了“箭”以及后续的威胁,亿泰的家人们才不得不离开杜王町避难……这份交织着愤怒、无力与后怕的强烈情感,早已深植于亿泰的心中了。
正当亿泰的怒气几乎要冲破临界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时,一个沉稳冷静、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晰地插入了这场对峙:“是我叫仗助先别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承太郎正朝他们稳步走来,白色的长外套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稳健有力,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情绪激动的亿泰身上,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磁性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嗓音继续解释道:“叫你们在这荒郊野外集合,也是为了不让他听到。”
梅戴与承太郎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两人互相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了。
“亿泰,就连我都对[辛红辣椒]很火大。”仗助见承太郎到来,也稍微松了口气,他转向依旧胸膛起伏、愤愤不平的亿泰,试图安抚,同时也表达自己的立场。
他的语气中也带着压抑的怒火,显然昨晚被无声无息潜入家中的经历,让仗助深感被冒犯和恼怒:“那家伙不声不响就跑进别人家里,随他高兴想要偷听还是偷东西。”
这时,康一似乎被提醒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惊恐,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这么说来前阵子,我已经写好的功课,明明放在桌子上,回家早上醒来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妈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当垃圾给扔掉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吧,康一。”仗助有些无奈地打断他,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认真,他环视着同伴们,“我的意思是,[辛红辣椒]只是因为有我们在才没闹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想想,他只要花一点功夫,就像是随便打一通色情电话一样,就能把看不顺眼的人轻而易举地拉进电线里面杀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分量:“用那支能激发替身能力的弓箭去射人就更不用说了……搞不好,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遭到他的毒手了。”仗助回想起昨晚那短暂却惊险的交锋,神色更加凝重,补充道,“而且,我亲身体验到,他的力量确实比一个月前成长了。我们必须快点找到那家伙的本人才行……”
康一听着仗助的描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他急忙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但是……那家伙躲在电路里,我们要怎么找才好?”
仗助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烦闷也一并吐出,他把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承太郎。
此刻承太郎正趁着他们激烈讨论的间隙,微微偏过头,对站在他身侧的梅戴低声说了两句话,梅戴也微微侧首专注地倾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微微闪动。
仗助看着承太郎,语气带着确认,说道:“你就是为了想办法,才把我们所有人找来的吧,承太郎先生。”
承太郎闻声抬眼,将注意力从梅戴身上移开,看向仗助,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平静地否定了仗助的猜测:“不对,不完全是这样。”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清晰而肯定地说道,“我有办法可以找到他。”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原本弥漫在几人之间的沮丧、愤怒和茫然无措的氛围,立刻被一种紧张的期待所取代,就连亿泰也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怒火,紧紧盯着承太郎,眼神灼灼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就在这时,梅戴也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承太郎身侧。
他面色略显复杂,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刚从承太郎告知的某个消息中整理情绪时的痕迹。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面前严阵以待的少年们,随后用清晰的声线开口说道:
“因为能把他找出来的人……今天中午会抵达杜王町的港口。”
第43章 在杜王町引荐的日子
第四十三章
梅戴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三个少年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先是齐齐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短暂的茫然,仿佛大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随即更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涌上,取代了最初的困惑。
“港口?今天中午吗?”康一最先从惊愕中挣脱,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从梅戴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有人能找出那家伙的本体?!”亿泰的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引,他暂时将对[辛红辣椒]的熊熊怒火压了下去,眉毛高高扬起,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期待,“是谁有这种本事?”
仗助也一个箭步凑近到梅戴身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急切,他微微俯身,语气急促地问道:“是谁啊,德拉梅尔先生?是Spw基金会派来的专家吗?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猜测的光芒,“……还是另一位替身使者?”
三个年轻人不自觉地围拢到梅戴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原本因商讨对策而显得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股年轻的、充满求知欲的嘈杂所取代。
承太郎站在稍远的位置,冷静的目光扫过被少年们围在中间、似乎对这种热情包围依旧略显手足无措的梅戴。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指节轻轻压了压白色帽檐的前沿,随即沉静地开口,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成功地将少年们叽叽喳喳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没错。”
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如同按下暂停键,让周围的嘈杂瞬间平息。
承太郎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在仗助、亿泰和康一脸上缓缓扫过,确认他们都在专注地聆听,才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他的替身名是[紫色隐者]。”
听到这个陌生的替身名字,少年们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但承太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铺直叙,却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信息:“不过,那个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虽然身子骨还算强健,但和我们相比,总归没什么体力可以战斗。”
“年纪大?”仗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抬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精心打理的发型,追问道,“那家伙……呃,我是说那人,几岁了啊?”他的目光在承太郎和梅戴之间游移,带着试探和好奇,“还是你们两位的熟人?”
梅戴闻言,稍稍叹了一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过去的某些片段。
他轻声代替承太郎回道,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寻常熟稔的、难以言喻的感慨:“这倒是说的没错……而且那位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可能已经不是‘熟人’那么简单的关系了。”
承太郎接过了话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给出了一个足以让少年们瞠目结舌的答案:“他80……不,应该是79岁吧。”他说话间有极其短暂的迟疑,似乎是在心中快速而精准地计算了一下,才最终确认了这个准确的年龄。
“7……79?!”仗助大吃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几乎破了音,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光是他,旁边的康一和亿泰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仗助结结巴巴地确认道,语气中充满了荒诞感:“那、那不就是个糟老头子吗?!”
承太郎完全没有理会仗助这略显失礼和夸张的吐槽,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评价。
他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补充着细节,像是在做一份客观的医疗报告:“也没有那么糟糕。”他先是给予了某种意义上的“肯定”,随即开始了转折,“得益于年轻时候的锻炼,腿脚还很利索。不过,”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稍微回忆了一下相关细节,然后逐一列举道,“两年前动过手术清除胆结石,眼睛也有点白内障,有时候看不太清人脸。一半的牙都是假牙,耳朵也有点生理性衰退,和他讲话的时候还需要大声一些。”
仗助听着这一连串伴随着“腿脚利索”而来的、“不那么糟糕”的补充清单,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姿势。
他无奈地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的兴趣该不会是跟邮筒聊天吧?饶了我吧……我们真的要指望一位这样的老爷爷来对付那个能在电里乱窜的[辛红辣椒]吗?”
康一和亿泰虽然没像仗助那样大声吐槽,但脸上也明显露出了类似“这真的靠谱吗”的郁闷和怀疑表情,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梅戴看着眼前这三个瞬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士气低落的少年,心中既感到些许无奈,又觉得他们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承太郎却无视了仗助关于“糟老头子”和“邮筒”的进一步吐槽,他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继续说道,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严肃:“我就是为了保护那个老头子,才把你们召集到这里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里蕴含的责任与危险意味,在每个人心中沉淀下去,“要是[辛红辣椒]知道了老爷子的存在,以那家伙行事不择手段的风格,很可能会想方设法先把他给宰了。”
他白色的帽檐下,眼神锐利如鹰隼,直指问题的核心:“因为[辛红辣椒]现在最害怕的,无疑就是他本人的真实身份和藏身之处被找出来了。”
仗助的情绪相比刚才稍微平和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挂着明显的不确定和缺乏自信。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迟疑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现实的担忧:“不过……承太郎先生,那样的老爷子,真的能派上用场?我是说,面对[辛红辣椒]这种来去无踪、能力棘手的敌人……”他的担忧显而易见,毕竟对手是能自由穿梭于电路、行动诡谲难测的替身,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太过脆弱了。
对此,承太郎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无奈和头疼的神色,这在他一贯冷静的表情中显得格外突出。
“我有阻止过他了。”他解释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像昨天晚上已经进行过一番徒劳的劝说,“但他一听到‘箭’的事情,以及杜王町接连出现的替身使者骚动,就完全坐不住,擅自动身前来日本了。”他似乎能清晰地回忆起电话那头老人固执己见、不容反驳的语气。
仗助的眉梢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却脾气倔强、一意孤行模样的老头形象,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痛。
旁边的梅戴也配合着承太郎的话语,稍微摊了摊手,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长辈任性行为的熟稔与纵容,以及一丝无力感:“承太郎也是刚把这件事告诉我不久,我们完全没办法。”
“一旦是他认定、想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拦都拦不住的。”他顿了顿,略显困扰地补充了一句,“再加上他年纪这么大了,我们又不好用强制的手段把他约束起来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努力消化着这大量信息的康一,忽然眨了眨眼睛,像是捕捉到了之前被忽略的关键点。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嘀咕道:“等等……你们刚才说‘前来日本’?难道……那个人还是外国人吗?”
梅戴和承太郎几乎是同时、动作极其一致地朝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确认了他的猜测。
这个简单的确认动作,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中了康一的脑海。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之前的疑惑和担忧,变成了全然的惊慌。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扯了扯旁边还在消化“这老头子不仅老而且固执”这一信息的仗助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变形:“仗、仗助!不、不好了啊!!”
仗助被康一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大力拉扯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低下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康一,疑惑地问道:“什么?怎么了吗,康一?突然这么紧张……”
康一几乎是抢着说话,语速快得像失控的连珠炮,几乎要把每个字都挤在一起:“说起79岁的外国人替身使者的话——!”
仗助先是一愣,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随即,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却又在逻辑上莫名契合所有线索的名字如同惊雷般瞬间击中了他的思绪。
他的眼睛也猛地睁大到了极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立刻又猛地扭头看向梅戴和承太郎,声音都因为激动和惊愕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急切地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最终的确认:“这……不会吧?!难道是……?!”
然而,还没等梅戴或承太郎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甚至还没等仗助将那个呼之欲出的、重量级的名字说出口——
嗡——滋滋滋——!!
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不祥的电流嗡鸣声,如同毒蛇的嘶叫,猛地从旁边响起,尖锐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硬生生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循着声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亿泰停放在不远处的那辆线条粗犷、金属感十足的机车上,此刻正不正常地爆闪着刺眼夺目的金黄色的电火花。
那电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疯狂扭动、急速汇聚,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在机车冰冷的黑色皮革座椅上,组合成了一个清晰无比、散发着浓郁危险气息的金色人形替身。
[辛红辣椒]!
它如同一个从电流中诞生的恶灵,姿态诡异地伏在冰冷的机车金属外壳上,头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机械感缓缓抬起,那双拥有着尖锐骇人瞳仁的眼,冰冷地扫过眼前满脸震惊的众人,那张由能量构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得意、充满了恶意与戏谑的狰狞笑容。
它张开嘴,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特有的杂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将最深沉的恐惧,如同楔子般钉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我、全、都、听、到、了!”
承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脸上依旧极力维持着惯有的冷静,但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和喉间发出的那一声带着明显愤懑与警惕的轻啧,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怎么回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四周空旷无垠的草地,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连接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明明远离城镇,理论上已经完全隔断了[辛红辣椒]赖以穿梭和隐藏的庞大电网。
“为什么?!”康一也惊骇地大喊起来,声音因瞬间涌上的恐惧而微微变调,带着一丝颤抖,“这里明明就没有电线!为什么它——”
承太郎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瞬间捕捉到了那唯一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他的视线猛地锁定在亿泰那辆仍在不断发出异常电流嗡鸣声的机车上,语气彻底沉了下去,带着冰冷的寒意:“是机车的电瓶……糟了,他躲在电瓶里面,还是偷偷跟过来了吗?”
此时此刻,这个推测如同冰冷的铅块重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人的心都直坠下去。
亿泰光洁的脑门上瞬间溢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可恶……居然是躲在我的机车里……”一想到这个杀害兄长未遂的仇敌,竟然一路如此近距离地潜伏在自己的座驾之中,如同附骨之疽,炽热的怒火就再次猛烈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仗助关注的则是更为致命的问题,他死死盯着那个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替身,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竟然……被他全都听到了!”这意味着他们之前讨论的所有计划、他们最大的倚仗——那位即将到来的、能够追踪本体的关键人物,已经彻底暴露,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伏在机车上的[辛红辣椒]似乎非常享受众人脸上那震惊、失措、乃至愤怒的表情,它发出一阵夹杂着刺耳电流杂音的、令人牙酸的得意笑声,那声音仿佛摩擦着每个人的神经。
“中午到港口吗——”它刻意拉长了语调,充满了戏弄的意味,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冰冷的光芒,“——能把我找出来的那个老替身使者?”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等那个老不死的到了港口,我一定会立刻宰了他!”
这充满恶毒与威胁的宣言,如同淬毒的冰冷匕首,狠狠刺向每个人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寒意。
然而,与这宣言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的,是另一个冷静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镌印!”
梅戴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他浅蓝色的长发辫梢无风自动,几近透明的莹白色触须如同拥有生命与意识的活物般瞬间延伸而出,萦绕在他迅速抬起的手臂周围,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的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早已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这一刻的情景。
而在他抬起、稳稳对准了[辛红辣椒]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支细长的、闪烁着特殊金属冷光的Spw基金会特制高精录音管。
就在[辛红辣椒]那充满杀意的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梅戴早已准备好的手指就果断地按下了录音管的触发钮。
砰!砰!砰!
几声清脆而犀利、与现实枪声无异的爆鸣骤然炸响,如同惊雷般猛烈地打破了草地上短暂的死寂。
那声音并非源自任何实体枪械,而是从[圣杯]萦绕的莹白色触须中直接具象而出。
伴随着声音的凝实与转化,数颗由纯粹声波能量构成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实体子弹破空而出,以惊人的初速划破空气,带着明确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向仍伏在机车上、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辛红辣椒]。
虽然这是梅戴早在一个月之前与[辛红辣椒]交手的时候已经使用过的手段,但这一切的发生实在太过电光火石,[辛红辣椒]脸上那狰狞得意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化为惊愕与错愕,那几颗蕴含着音波力量的子弹已然毫不留情地狠狠命中了它的腿部与背部要害。
“呃啊——!”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电流嘶鸣的惨叫,金色替身身躯一阵剧烈的闪烁和扭曲,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实体音波攻击对它造成了有效的伤害。
它伏在机车上的姿势被打乱,几乎要从车上摔落下来。
“第二次了,到头来还是没有躲开。”梅戴的唇角温和地勾出一抹弧度,但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意,声音也凉凉的,略微有一点戏谑的味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进步’吗,[辛红辣椒]?”
第44章 在杜王町打火花的日子
第四十四章
这句充满戏谑的嘲讽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辛红辣椒]逃离的决心。
它深知在这片开阔地带,面对数名替身使者,尤其还有空条承太郎这样的强者,正面冲突绝非上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且它现在的首要目标……始终是那个即将抵达、能够威胁到它本体藏身之处的那位“老家伙”。
绝不能让他活着踏上杜王町的土地。
“啧……没空跟你们在这里纠缠!”[辛红辣椒]嘶哑地低吼一声,不再浪费口舌,闪着电火花的手臂猛地拧动了身下残存机车的油门。
轰——
机车引擎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狂暴咆哮,仅存的前轮在松软的草地上疯狂空转,刨开大片的草皮与泥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杜王町市区的方向猛冲而去。
它必须立刻返回那片遍布电网、如同它主场般的城区,并在那个老替身使者抵达港口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截杀。
“他想跑!”康一第一个惊呼出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
“不能让他回去!仗助,快用[疯狂钻石]扔点什么过去拦住它!”康一急忙转向仗助喊道,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让[辛红辣椒]逃回电流交织的网络,就如同泥鳅入海,再想揪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梅戴也微微蹙起眉头,语速极快地分析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只要把它从车上打下来,困在这里就行!方圆百里都没有电线,它只能依靠那个小电瓶活动,这是它最大的弱点——”
然而,一个比他们所有人反应更快、被仇恨与怒火彻底点燃的身影,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
“想跑?问过你亿泰大爷了吗!”亿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对[辛红辣椒]那积压已久的仇恨与怒火,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迈步奔跑追击,只是死死盯着那辆已经窜出几十米远的机车,面对着那扬起的尘土,猛地挥出了肌肉虬结的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轰炸空间]!”
伴随着亿泰的怒吼,那只巨大无比、布满诡异网格状纹路的替身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向前猛地一挥,做出了一个撕裂般的划动。
唰——!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亿泰与前方疾驰的机车之间的那片空间——包括其中的空气、光线,甚至“距离”这个概念本身——被一块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瞬间抹除。
那片区域仿佛被硬生生从现实中挖走了一块,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
亿泰的身影在原地一阵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就如同完成了超时空跳跃般,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前方的空中,然后接连几下的类似的消除,他几乎几秒钟就出现在了疯狂向前冲的机车侧前方,甚至一只脚已经精准地踩在了那因后半部分的车架上。
“什……什么?!”[辛红辣椒]根本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它只觉眼前的空间一阵诡异的扭曲晃动,那个高大如山、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前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近在咫尺。
“给我彻底停下来!”亿泰的怒吼声震耳欲聋,[轰炸空间]那巨大的手臂再次毫不犹豫地挥下,这一次目标直指机车仅存的前半部分,特别是仍在提供动力的核心区域。
唰——
没有预想中的金属扭曲或爆炸轰鸣,也没有四散飞溅的碎片。
就在[轰炸空间]手臂划过的轨迹上,机车的前轮、部分车把、仪表盘以及下方至关重要的引擎和传动系统,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
失去了这最后的支撑和动力源,机车彻底变成了一堆毫无生命的废铁,带着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一栽,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砸在草地上,在泥土中擦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彻底不动了。
[辛红辣椒]也被这股强大的惯性力量狠狠地从那堆废铁上甩飞了下来,它与那台仍在闪烁着微弱电光的电瓶之间的连接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让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在草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十几圈,溅起一连串的草屑和泥土,才勉强停了下来,金色的身躯上沾满了污秽,显得更加黯淡。
“干得漂亮!亿泰!”仗助远远看到那机车残骸彻底趴窝,[辛红辣椒]如同丧家之犬般翻滚落地的场景,忍不住用力挥拳,大声喝彩。
康一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太好了!总算成功把它拦下来了!”
然而,不知是因为经历过太多险象环生的替身战斗,养成了谨慎的习惯,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妥,承太郎和梅戴都并未像两个少年那样立刻放松下来。
承太郎压低的帽檐下,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率先迈开步伐,快速而稳健地朝亿泰和[辛红辣椒]所在的方向跑去,同时沉声提醒道:“别高兴得太早,战斗还没结束。”他看得分明,[辛红辣椒]虽然被从唯一的交通工具上打了下来,显得狼狈不堪,但并未受到真正的致命伤,而那个为它提供能量的核心——那个电瓶,似乎仍在它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梅戴同样跟在承太郎身后,一边快速向前奔跑,一边冷静地进行分析,声音因为跑动而略微带着喘息,但思路依旧清晰:“亿泰阻止了它逃回市区,是关键的一步……但必须尽快彻底制服它。在电瓶电量完全耗尽之前,它依然保有行动和攻击的能力,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得快点过去帮亿泰!”仗助闻言也立刻反应过来,收敛了脸上的喜色,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深知亿泰的[轰炸空间]能力虽然强大且出其不意,但攻击范围相对有限,而且[辛红辣椒]的行动向来以敏捷诡谲着称,近距离缠斗充满了不确定性。
康一紧随其后,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紧张的神色:“嗯!说得对,不能再让它有机会碰到任何带电的东西了!”
此刻,在那片被[轰炸空间]的能力弄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的草地上,亿泰与[辛红辣椒]正陷入一种短暂而紧张的对峙。
亿泰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地喘息,这不仅仅是由于刚才连续使用替身能力进行超常规“空间跳跃”带来的巨大消耗,更是因为积压已久的怒火在部分宣泄后,依旧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瘫倒在地、金色身躯上锈迹越发明显的敌人,眼神凶狠得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撕成碎片。
“跑啊!你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亿泰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轰炸空间]那庞大的身影在他身侧若隐若现,右手掌心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空间波动,已经在随时准备再次将眼前的一切抹除。
[辛红辣椒]艰难地从草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它腿部之前被梅戴“镌印”出的音波子弹击中的部位,依旧在微微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严重影响了它的平衡和动作。
它怨毒地瞥了一眼身后那堆已经彻底变成废铁的机车残骸,又将目光转向步步紧逼、杀气腾腾的亿泰,眼中充满了扭曲的恨意和一丝被逼入绝境后的焦躁与疯狂。
“该死的臭小鬼……简直和你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哥一样惹人厌烦……”它嘶哑地咒骂着,声音因电流不稳而断断续续,然而它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瞥向正在快速接近的承太郎等人,心中警铃大作。
它很清楚,一旦被这群人完全包围,在这片电力匮乏的开阔地,它的处境将变得极其危险,甚至可能真的栽在这里。
必须尽快摆脱这个拥有麻烦空间能力的大块头,然后……
它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最终,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定格在那台虽然随着机车摔落在地,外壳有些破损,但似乎仍通过某种无形的能量线路与它身体连接着的电瓶上。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突围计划,瞬间在它那由电流构成的脑海中成型。
而这时,承太郎、梅戴、仗助和康一四人,正全速朝着这边赶来,距离战场越来越近。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亿泰与[辛红辣椒]之间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也能看到[辛红辣椒]身上不断闪烁、明灭不定的电光,以及明显变得迟滞、不稳的姿态。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他们大幅度倾斜。
但场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经验比较丰富的承太郎和梅戴,心中都无比清楚,面对狡诈凶残、行事不择手段的[辛红辣椒],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与大意,都可能让这看似明朗的局面在瞬间被彻底逆转,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果不其然,就在仗助几人奋力向那边赶去,试图与亿泰汇合形成合围之势时,亿泰与[辛红辣椒]之间短暂的对峙被再次打破,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
不过失去了城镇庞大电网的支撑,仅依靠机车电瓶那有限且不断衰减的电力,[辛红辣椒]的力量和速度都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那原本如同金色闪电般灵动诡谲的身影,此刻变得沉重而笨拙,每一次攻击都显得绵软无力,仿佛生锈的机器,再也无法对亿泰构成有效的威胁。
反观亿泰,胸中积郁的怒火与复仇的执念,化作了驱动[轰炸空间]的磅礴力量。那巨大的替身每一次挥臂,都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能,利用消除空间带来的诡异位移和走位,一次次避开[辛红辣椒]徒劳的反击,将其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只能在那片被削得凹凸不平的草地上狼狈躲闪。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辛红辣椒]终究没能完全躲开[轰炸空间]迅猛的攻击,被一记结结实实的力量狠狠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草根的泥土。
“还没完呢!”亿泰怒吼着,双眼中的赤红更盛,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看准这个时机,[轰炸空间]直接一脚把[辛红辣椒]踩在脚下,用最原始、最直接、最能宣泄心头之恨的方式,抡起他那沙包般大的拳头,配合着有力的腿脚,对着行动严重迟缓、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辛红辣椒]进行了一顿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殴打。
沉重的拳脚如同冰雹般密集落下,每一击都饱含着对兄长险些遇害、家人被迫背井离乡的刻骨愤恨。
[辛红辣椒]快速且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避,躲开了[轰炸空间]接连落下的脚,然而亿泰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它。
[轰炸空间]的手臂如同不知疲倦般连续挥动!
唰!唰!唰!
[辛红辣椒]身下的土地,连同它试图借力翻滚、拉开距离的空间,被一层层地无情抹除。
泥土和草皮成片地凭空消失,留下一个个迅速凹陷下去的土坑,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一直将它逼退到更远处,彻底断绝了它迂回周旋的可能。
而更显着的变化发生在[辛红辣椒]本身。
在缺乏持续、稳定电力补充的荒郊野外,它原本流光溢彩、如同纯金打造的身躯,此刻开始大面积地浮现出斑驳的、如同金属被严重氧化后的丑陋锈迹,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滞、僵硬,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能听到无形的、生涩的摩擦声,再也不复之前的迅猛与灵活。
“呃啊……可、可恶啊……该死的……”它的声音也变得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刺耳的电流杂音,仿佛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旧收音机。
“亿泰!住手!”
“快停下,亿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承太郎和刚刚跑到近前、气息因急速奔跑而尚未完全平复的梅戴,同时提高了声音严厉制止。
承太郎的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梅戴的语调则带着明显的急促和无比清晰的意图。
仗助和康一也紧随其后赶到坑边,看着那一道道被诡异消除的土层和坑底那近乎单方面虐打的场景,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承太郎上前一步,站在坡上,目光严肃地俯视着坑内那个几乎被怒火吞噬、快要失去理智的高大少年,冷静而清晰地陈述着利害关系:“够了,亿泰,等我们过去!你已经赢了。我们需要从它嘴里问出弓箭的下落。”
梅戴微微喘息着,用手按着因奔跑而有些起伏的胸口,也立刻接口,语气急切而无比清晰:“没错……呼……现在杀了它,我们就失去了找到那支关键‘箭’的唯一线索了……保持冷静,亿泰!”
他们两人的话如同兜头泼下的冰水,瞬间浇熄了亿泰那被复仇烈焰灼烧得滚烫的神经,甚至仿佛能听到“嗤”的一声,冒出大量理智回归的蒸汽。
亿泰那高举的、蓄满了力量的拳头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粗重地喘息着,如同拉风箱一般,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身下那个已经锈迹斑斑、蜷缩在地上、几乎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金色身影,又猛地回过头,看向站在坑边草坡上、神色同样凝重肃穆的同伴们。
“啧……” 他极度不甘地啐了一口,牙关紧咬,面部肌肉因激烈的内心挣扎而微微抽搐,但最终残存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沸腾的怒火。
承太郎和梅戴说的是对的。
他赢了,亲手将仇敌击倒,复仇的快感已经得到了部分的满足,但相比之下,找回那支流落在外、不知会引发何种灾祸的“箭”,显然更加重要。
亿泰喘着粗重的气息,极其不情愿地缓缓放下了拳头,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兽般,死死盯着坑外那个动弹不得的金色身影,全身肌肉紧绷,仿佛只要对方再有丝毫异动,他就会立刻再次扑上去,将其彻底撕碎。
眼看着承太郎等人正在逼近,而自身的力量随着电量的消耗飞速流逝,[辛红辣椒]深知形势对自己极端不利。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它那由电流构成的狡诈思维立刻转向了另一种武器——语言。
它瘫在那边,身上的锈迹似乎更深了,连闪烁的电光都变得微弱不堪,声音更是故意装得气若游丝,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断续的电流杂音:“嗬……嗬……他们、说得对……我……越来越……虚弱了……”它先是示弱,随即话锋猛地一转,带着尖锐的嘲讽,目标直指亿泰的理智,“你那个替身的右手,虽然动作不快……但实在是个可怕的替身……不过……”
它刻意拉长了语调,眼睛死死锁定亿泰那双依旧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充满诱惑和挑衅的意味:“你……真的不来杀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亿泰最敏感神经。
“我搞不好……是故意装出这副虚弱的样子啊……亿泰……”[辛红辣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引他们靠近……然后,等那个最弱的、喘得最厉害的家伙再近一点……再用最后的力量,把他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它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远处因为急促奔跑而脸色发白、仍在努力平复呼吸的梅戴。
“怎么样……亿泰……?”[辛红辣椒]的声音充满了危险的蛊惑,“你要现在就来把我了结掉吗?还是……要等他们过来,赌一赌我是不是在演戏,赌一赌他们……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家伙……会不会被我先一步干掉?”
第45章 在杜王町被翻盘的日子
第四十五章
这番如同毒液般浸润心神的危言耸听,狠狠砸进了亿泰本就因愤怒和焦虑而混乱不堪的脑海,激荡起更加汹涌的波涛。
[辛红辣椒] 所描绘的场景——蓄意的示弱、阴险的潜伏,以及针对明显状态不佳的梅戴发起的、精准而残忍的致命一击——实在太过具体,细节太过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预知未来般的冲击力。
“万一……?”
这个可怕的念头死死缠绕住了亿泰的理智。
万一这混蛋……真的还藏着一丝余力,只是在伪装,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万一德拉梅尔先生本就比常人更单薄、此刻更显虚弱的身板,因为自己此刻的犹豫不决,而真的被……
那后果,亿泰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猛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回过头,视线飞快地扫过身后——康一正搀扶着脸色苍白、呼吸尚未完全平复的梅戴,两人正努力地向这边靠近,但速度明显因梅戴的状况而受到拖累。
承太郎和仗助虽然已经加速冲来,但距离尚有一段。
只是一眼,亿泰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扭回头,心脏狂跳,不敢再深想那个“万一”之后的可能性。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牙龈甚至因过度用力而传来酸胀感。
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充满戾气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催促着他:上前!只要上前一步!抬起手,动用[轰炸空间]可以抹消一切的力量,将眼前这个该死的、不断带来灾祸的金色幽灵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一了百了!
永绝后患!
然而,另一个声音,属于理智和责任的声音,也在同时敲打着他的耳膜——那是承太郎沉稳的警告和梅戴清晰的提醒,如同警钟长鸣:需要问出弓箭的下落,那支流落在外的“箭”,是比一时泄愤更重要的目标!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如同两股巨大的、方向相反的蛮力,在他的脑颅内激烈地撕扯、角力,让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亿泰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剧烈的挣扎和深刻的动摇,紧握的双拳时而因愤怒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时而又因理智的拉扯而微微松开,但很快又更加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瘫倒在对面的、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辛红辣椒] 身上,仿佛想要穿透那层锈色的外壳,看穿它内心真正的诡计。
一时间,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了亿泰,竟不知这挥出的一拳,究竟是该落下,还是该收回。
而与此同时,在承太郎这边,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
梅戴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刻几乎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透明感。
他虽然在极力克制,试图让呼吸显得平稳,但那微微急促的频率和胸膛略显明显的起伏,都昭示着刚才那一段全力以赴的奔跑确实对他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造成了一些负担。
细密的冷汗甚至浸湿了他额前浅蓝色的发丝,贴在了白皙的皮肤上。
“德拉梅尔先生,您真的没事吧?”康一忧心忡忡,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
“没、没事的。不用管我,你们可以,先过去。”梅戴摆了摆手,试图挣脱康一的搀扶,示意他们以大局为重。
“不行。”承太郎果断做出了决断,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迅速从梅戴身上移开,投向远处僵持的战场。
可当看到亿泰那僵立在坑边、脸色变幻不定、明显处于激烈内心冲突的状态时,承太郎的心中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辛红辣椒] 那家伙肯定又在耍什么阴险的花招,它在利用亿泰的情绪!
“康一!”承太郎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战场上不容反驳的决断力,“你留在这里,照看好梅戴!”
“仗助,我们走。”他转向仗助,眼神锐利,“尽快赶到亿泰那边,情况不对!”
“明白了,承太郎先生!”仗助也早已注意到了亿泰的异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道。
“承太郎……”梅戴还想说些什么,但承太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无需言明的信任和“交给我”的安抚,随即不再耽搁,与仗助一同,再次爆发出速度,如同两支离弦之箭,朝着远处那气氛紧张的战场核心疾奔而去,将照顾梅戴的任务暂时托付给了康一。
康一紧张地望了望承太郎和仗助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呼吸依旧不太平稳、需要倚靠着他才能站稳的梅戴,只能用力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焦虑,努力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德拉梅尔先生,我们先慢慢走过去,您别着急,先调整一下呼吸,尽量平稳下来。”
整个局势,因为[辛红辣椒] 险恶的心理战术和梅戴突如其来的身体状况,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急转直下的变化。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那片草地上,聚焦在那个即将做出可能影响整个战局决定的亿泰身上。
就在承太郎和仗助距离亿泰仅有十几米远,已经能够清晰看到他脸上因极度愤怒和挣扎而扭曲的每一寸肌肉,感受到那几乎要实体化的狂暴情绪时——
亿泰脑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辛红辣椒] 持续不断的精神攻击和自身那如同岩浆般汹涌沸腾的怒火双重挤压、灼烧下,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理智崩断的脆响,彻底断裂了。
“我懒得再想哪个才是真的了!可恶啊啊啊——!”亿泰发出一声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般的咆哮,将所有的犹豫、权衡、利弊分析,一切的一切,都狠狠地抛向了九霄云外。
“亿泰!住手!”承太郎的喝止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已经迟了。
亿泰的身体被怒火和决绝驱动,如同人形炮弹般,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坑底的[辛红辣椒] 猛冲过去。
他的周身甚至隐约萦绕起一层因替身能力超负荷运转而产生的、不稳定剧烈闪烁的爆蓝色能量场在滋滋作响。
[轰炸空间]随着他那包含无尽恨意的怒吼,布满诡异网格纹路的右手已然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带着一种抹除存在、终结一切的绝对决绝。
“承太郎大哥别阻止我!”亿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却透着一股斩断所有退路的、近乎悲壮的坚定,“这家伙、这家伙总是在企图伤害我身边重要的人!我要跟它做个了断!在我心里,只有这点绝对假不了啊——!!”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锁定在[辛红辣椒] 那闪烁着讥讽、恶毒与某种计谋得逞般快意的眼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最后的、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咆哮:“你这蠢货!去死吧!”
[轰炸空间]那蕴含着恐怖空间崩坏之力的右手,带着亿泰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与所有的决绝,撕裂空气,毫不犹豫地朝着[辛红辣椒] 的脑袋——那个散发着恶意的源头——狠狠呼了过去。
唰——
一阵极其诡异、空间结构本身被强行扭曲、撕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骤然响起。那声音不属于任何物质的碰撞,更像是现实法则被短暂暴力破坏时发出的哀鸣。
在[轰炸空间]手臂挥过的轨迹之上,[辛红辣椒] 的下半身,以及它身下那一大片承载它的土地,就彻底地凭空消失了。
断口处光滑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经过最精密的工业激光切割,边缘处,只有一些失去了载体、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跳跃、噼啪作响的金色电火花,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辛红辣椒] 仅剩的上半截身躯,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噗通”一声掉落在新形成的、更深更陡的坑洞边缘。
那残破的金色躯壳剧烈地抽搐着,身上的电光明灭不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光芒也越来越黯淡,仿若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消散于无形。
这时,承太郎和仗助才刚刚赶到,在几步开外猛地刹住了脚步。
仗助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努力平复因为急速奔跑而紊乱的气息。
他抬头看着坑洞边缘那凄惨的残躯,以及那片被彻底抹消、呈现出诡异空无状态的草地,语气复杂地开口说道:“Great,这下子要找弓箭的下落,可就很麻烦了……”他顿了顿,尽管心中为可能失去重要线索而感到遗憾,但看着亿泰那副解脱与愤怒交织的样子,也多少能理解他做出的这个了断,“虽然,确实已经做出了断了。”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承太郎,却没有接话。
他白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在其下投射出的阴影中,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极其仔细地扫视着那片被消除得异常“干净”的区域,以及[辛红辣椒] 那看似即将彻底熄灭的残躯。
“不对。”承太郎低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警惕,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感觉有点奇怪。”他的直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正在脑海中疯狂地敲响警钟。
这一切似乎结束得太过轻易了?
以[辛红辣椒] 所表现出的那种狡诈、阴险和对电力的超强掌控力,难道它真的会如此简单地坐以待毙,仅仅是用言语挑衅亿泰,引导他对自己发出这“致命一击”,而没有留下任何隐藏的后手吗?
而此刻,刚刚完成了这石破天惊一击的亿泰,正弓着腰,双臂下垂,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堪称“完美”的战果,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被[轰炸空间]的力量消除得干干净净、边缘整齐得甚至有些诡异的坑洞底部——
在裸露出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鲜土壤断层之中。
几根被整齐切断、铜质芯线暴露在外、正时不时闪烁着无处可去的、微弱却顽强电流的电缆横截面,赫然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些电缆埋藏得如此之深,看起来如此之粗壮,绝非临时铺设,而是一直就潜藏在这片看似平常的草地之下的。
亿泰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沿着他的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难道……
就在亿泰因发现地下电缆而瞳孔骤缩,那股冰冷的寒意刚刚窜上脊背的瞬间——
[辛红辣椒]充满嘲讽与得意的狞笑声已然传来,声音洪亮而稳定,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我刚刚……真的变得很衰弱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令人恼火的戏剧性停顿,“因为那个机车电瓶,只有可怜的12伏特而已啊!哈哈哈哈哈!好险好险啊!”
它残破的上半身像濒死的爬行动物般蠕动着,紧紧贴附在电缆的断口处,肉眼可见的、汹涌澎湃的电流如同金色的血液,从断裂的电缆中疯狂涌入它的身体。
那贪婪汲取能量的姿态,宛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
“不过多亏了你——!”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感激与讥讽,“我又复活了!”
嗡——
一道刺目的金色电光如同小型太阳般从它身上爆发出来,强烈的光芒让整个坑底瞬间白茫茫一片。
强大的能量波动形成实质性的气浪,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猛烈扩散,吹得近处的亿泰衣袂翻飞,他不得不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几乎无法睁眼直视。
在高压电缆那源源不绝的电力灌注下,[辛红辣椒]的身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本残破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修复、延展,斑驳的锈迹如同被冲刷的污垢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耀眼、更加凝实、仿佛由纯金打造的金色光芒。
它散发出的能量威压令人窒息,速度感更是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瞬间恢复甚至超越了之前的巅峰状态。
之前还因亿泰的决绝一击而似乎占尽优势的战局,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彻底地逆转。
“亿——泰——!”[辛红辣椒]的声音拉长,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玩弄,“如果你够聪明,按照承太郎说的,没有给我‘致命一击’的话……”它故意停顿,欣赏着亿泰脸上血色褪尽的震惊与悔恨,“我就会因为那个小电瓶彻底没电而自动消灭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悬浮起来,离地几英寸,活动着刚刚重生、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手脚关节,发出细微的能量嗡鸣。
“镇上哪里有电线经过,我全都知道!像血管一样遍布地下!”它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情报优势,如同展示战利品,“我原本就打算借着这埋在地下的电缆逃走的,不过这里离我藏身的据点很远,而且我刚才也确实没力量把它挖出来……”它毫不掩饰地将亿泰的愤怒和冲动利用到了极致,将他的复仇之心变成了自己绝地翻生的工具。
“也就是说——!”[辛红辣椒]猛地拉高声调,金色的手指指向亿泰,强调着最核心、也是最残酷的事实,“刚刚只是电力不够而已!电力——会增强我的力量!这就是我的法则!”
它话音未落,被巨大的震惊、挫败感和依旧燃烧的怒火驱使的亿泰,已经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挥动[轰炸空间]攻来。
但这一次,情况已然天壤之别。
充满了高压电的[辛红辣椒]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它只是一个模糊的、拖曳着金色残影的闪烁,便以毫厘之差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轰炸空间]那足以抹消空间的巨手。
下一刻,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了亿泰的身后,气息几乎喷在他的颈后。
“慢吞吞得像蜗牛爬啊!”嘲讽的声音紧贴着亿泰的耳畔响起,冰冷而清晰。
不等亿泰做出任何转身或防御的反应,[辛红辣椒]甚至没有动用全部力量,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抬起了它的一根小指。
唰!
一道细微却锐利无比、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电光闪过,空气被瞬间电离发出轻微的爆鸣。
“呃啊——!!”亿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的右前臂齐肘而断,鲜血如同破裂的水管般瞬间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切割的粘稠声响,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轰炸空间]的右前臂也在同一部位被齐齐切断,替身与本体相连的感官让亿泰承受了相应的痛苦,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
亿泰捂着如同泉眼般喷血的断臂伤口,身体无法控制地摇晃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那只断掉的手掌掉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指还微微抽搐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46章 在杜王町重振旗鼓的日子
第四十六章
[辛红辣椒]如同胜利者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那只刚刚造成了可怕伤害的金色手掌,如同烧红的铁钳般猛地伸出,死死扼住了亿泰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提离了地面。
亿泰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踹,因缺氧和迅速失血,他的脸色由惨白迅速转向青紫,眼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
“你老哥形兆,”[辛红辣椒]凑近亿泰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脸,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总在说你会拖他后腿,是个没脑子的冲动鬼……”它发出低沉而令人厌恶的笑声,“他说的完全没错啊。你的想法还很幼稚,根本不懂得权衡利弊,哈哈哈哈哈!蠢货!你永远——都不可能报得了仇!”
它肆意地嘲笑着,享受着从精神到肉体彻底碾压对手的快感。
随即,[辛红辣椒]抬起头,视线越过手中如同破布娃娃般痛苦挣扎的亿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的承太郎和仗助,发出了胜利的宣言:“拜拜了,承太郎,仗助。”它的电子眼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那个老不死的——他是叫乔瑟夫·乔斯达是吧?”它故意清晰地、充满侮辱性地念出这个名字,充满了挑衅,“我会让他的下场……就跟虹村亿泰一样!不,或许会更惨!”
然后,它那充满极致恶意的目光猛地转向更远处、在康一搀扶下正努力加快脚步赶来的梅戴,单独对着他,发出了冰冷而怨毒至极的冷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至于你——喜欢一言不发就偷袭的臭苍蝇!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把你亲手弄死——把你那讨厌的触须一根根全部扯断。但这一次,是我赢了!”
最后的“赢了”二字,它用尽了全力咆哮而出,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猖狂、得意和宣泄。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辛红辣椒]扼住亿泰喉咙的手臂上爆发出有些熟悉的、如同小型闪电风暴般的强烈电光,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不绝于耳。
“不——!!”康一目眦欲裂,挣脱了梅戴的手,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
可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那狂暴的、足以撕裂原子的强烈电流瞬间包裹住亿泰的全身,他的身体在刺目到极致的白光中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压缩、拉扯,最终化作一道细微的、哀鸣般的金色电流,伴随着[辛红辣椒]那响彻整个草地的、猖狂到极点的大笑声,一同被吸入了那裸露的、仍然跳跃着危险电火花的的地下电缆断口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草地上,只留下了一滩迅速渗入泥土的、刺目的鲜血,一条孤零零的、肤色开始变得灰败的断臂,以及那个被[轰炸空间]消除出来的、通往地狱深处的坑洞。
刚才还充斥着怒吼、能量碰撞与惨叫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电缆断口处偶尔蹦出的、细微而诡异的噼啪声,仿佛在嘲笑着众人的无力。
康一踉跄着扑到那裸露的、仍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电缆切口旁,泪水瞬间决堤糊了满脸。
他徒劳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坑道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亿泰!亿泰——!回答我啊!亿泰——!”他的呼喊在空旷的草地上无力地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颤音,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承太郎看着那空荡荡的坑洞和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与断臂,缓缓压了压帽檐,帽檐的阴影完全遮盖了他的眼神,只传来一声沉重得好像承载了千钧之力的叹息:“真是够了。被逼到那种地步,竟然还能让它以这种方式逃脱。”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懊恼和对这个敌人棘手程度的重新评估。
仗助的神色也无比凝重,他死死盯着那电缆切口,紧抿着嘴唇,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地层看到敌人遁走的动向似的,沉声分析道,声音干涩:“这替身真是相当棘手啊。不但能远程操控,力量也近乎随着电力无限增强……简直是个怪物。”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康一猛地回过头,脸上泪水纵横,他无法理解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亿泰都被杀了!被那个怪物拖进电线里去了啊!你们、你们竟然还在……还在气定神闲地分析敌人的能力!?”
巨大的恐惧和失去同伴的悲伤让他几乎彻底崩溃,根本无法接受承太郎和仗助在此刻表现出来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这时,已经稍微缓过气来、但脸色依旧苍白的梅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迈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几步上前伸手将情绪完全失控、浑身剧烈颤抖的康一轻轻地搂了过来,同时用另一只手温和而坚定地将康一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怀里,暂时隔开了他与承太郎、仗助之间近乎残酷的视线交接。
梅戴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原地、面色沉凝如水的承太郎和仗助,微微蹙起了他好看的眉头,那双深邃的、如同暴风雨前宁静海洋的深蓝色眼睛里,流露出明显不太赞同的、甚至带着些许责备的神色。
他压低声音,语速较快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照顾一点别人的感受?”他的目光在承太郎和仗助脸上扫过,“不是所有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像你们两个的神经一样如同石头般坚硬啊。”
承太郎眨了眨眼,似乎才从深度的战术思考和对敌人能力的评估中完全抽离出来,他接收到了梅戴眼神中传递过来的清晰的不满和提醒。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他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多少缓和了一些,看了一眼空寂的坑洞,“说的也是,应该要担心一下亿泰。”
仗助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连忙点头附和:“啊……是啊。亿泰他……”
承太郎移开了与梅戴对视的目光,重新望向那吞噬了一切的电缆切口,继续用他的平稳语调说道,:“不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那截断臂上,“看来亿泰很好运。”
仗助双手插在兜里,视线也跟着瞟向草地上那截孤零零的、属于亿泰的断手,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右手被砍断……现在看来,亿泰那家伙,真的很好运。”
被梅戴搂在怀里的康一,原本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整个人被巨大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悲伤笼罩着,无法自拔。
但在耳边传来几个人逐渐恢复常态的、沉稳的说话声,以及鼻尖萦绕的、来自梅戴身上那淡淡的、带着奇异安抚效力的温和玫瑰花香的包围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抽泣声,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抽气的幅度也渐渐变小了。
康一也感觉到梅戴轻轻摁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些许,于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和迷茫困惑的神情,从梅戴的肩头探出头来,用那双红肿的眼睛,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确定的希望,看向仗助。
只见仗助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低喝一声:“[疯狂钻石]!”
霎时间,粉色的、洋溢着澎湃生命力量与温暖光辉的替身应声而出,静静地悬浮在仗助身前。
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俯身,伸出那带着治愈力量的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草地上那截冰冷、僵直的断臂。
下一刻,仗助伸手将还在抽噎、身体微微发抖的康一从梅戴的怀里拉了出来,一手用力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康一的肩膀,用带着点大大咧咧却在此刻无比可靠的语气,肯定地说道:“别哭了,康一。听着,”他指向那截断臂,“只要把这截手臂复原了,就表示他的身体,也会被我的能力一起拉回来,完好如初。”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无比自信的话语——
嗡!
坑洞底部,那片被[轰炸空间]消除出来的、裸露着狰狞电缆切口的土层深处,猛地爆起一团异常耀眼的、金黄色的电火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电流的维度中激烈挣扎、反抗,被一股更强大的规则力量强行从电流的束缚中拉扯了出来。
下一瞬间,在众人紧张到几乎屏息的注视下,亿泰完整的、似乎还带着电流灼痕的身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命运之手从电缆的维度中硬生生“吐”了出来一般,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空间扭曲波动,自动从阴暗的坑底飞掠而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精准无比地、如同磁石相吸般,与他留在草地上的那截断臂对接在了一起。
粉色的、充满生机的光芒温柔地一闪而过,如同温暖的潮汐席卷而过。
在断口处,奇迹般地发生了: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蠕动、延展,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完美衔接,皮肤组织随之覆盖、愈合……
所有复杂而精密的生理过程,在[疯狂钻石]那逆转因果的、堪称神迹的力量下,于瞬息之间彻底完成。
康一看到亿泰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先是愣了一秒,随即那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哇的一声,这次是毫不掩饰的喜极而泣,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充满庆幸的泪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扑过去,给亿泰一个结实的拥抱,只有真真切切的触感才能确认同伴真的回来了。
但亿泰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活过来、手臂也恢复如初后,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屈辱、挫败和强烈的自我憎恶所覆盖。
他猛地用那双刚刚重生的、完好无损的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泥土飞溅。
紧接着,他又像是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般,双拳紧握,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着极度痛苦和愤怒的低吼。
“可恶!可恶啊——!!!”他嘶吼着。
为自己的轻易中计,为被[辛红辣椒]如同玩弄棋子般拿捏住情绪的把柄,更为自己不仅没能报仇,反而差点被对方反杀、甚至需要仗助消耗力量来拯救而感到无地自容的悔恨。
梅戴早早地就轻轻放开了原本虚扶着康一的手。
看着康一已经基本冷静下来,正带着哭腔和笑容,手足无措地试图去安慰那个陷入剧烈自我谴责中的亿泰,他心中微叹,正想也走上前去,对亿泰说几句开解的话——毕竟被敌人利用情绪是战斗中常见的情况,重要的是吸取教训,而非沉溺于自责。
然而梅戴的脚步刚迈出半步,一侧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搭住了。
那触碰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却足以让梅戴停下动作。
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承太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承太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如此近的距离了。
承太郎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微微弯下了腰——以他的身高,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为了拉近视线距离的动作。
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微微审视的感觉,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梅戴胸前——那原本素雅的白色里衣前襟上,此刻正晕开了一片深色的、不太规则的水渍,那应该是刚才康一崩溃哭泣时留下的泪痕。
快要入夏的时节,衣料本就偏于单薄,被泪水洇湿后,那片布料便有些半透明地贴覆在皮肤上,隐隐约约透出了其下肌肤的色泽和轮廓。
承太郎的视线在那片洇湿处停留了大约两秒,目光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才像是反应过来,重新抬起,与正带着些许疑问看向他的梅戴的深蓝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被他这么一看,梅戴才后知后觉地低头,也注意到了自己胸前的尴尬。
他带着点无奈地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那件白色里衣的领口和前襟,让湿掉的布料暂时与皮肤分离开一些。
随着梅戴的动作,那片因湿透而略显透明的区域被牵动,不再紧贴,于是隐约透出的肤色也随之被衣料的褶皱所掩盖,“消失”了。
做完这个简单的整理动作,梅戴抬起头,重新看向承太郎,见他似乎还在看着自己,便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还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宽和意味的弧度,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明确地传递出“没关系,不要紧,不必在意”的讯息。
他似乎完全没把这点小小的意外和略显狼狈的细节放在心上,对于康一情绪失控下造成的这点小状况,梅戴表现出了十足的宽容和理解。
承太郎接收到了他传递过来的信号,搭在梅戴肩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想收紧,又或者想做点别的什么,但最终只是保持着那个矜持的力道,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自然而随意地收了回去。
另一边仗助刚刚转过头来,并没有注意到梅戴和承太郎这边短暂的互动,以及承太郎还挺难得一见的、细微的动作和神情变化。
他只是眨了眨眼,不知是源于舅舅与侄子间奇妙的血缘默契,还是因为此刻形势紧迫、保护即将抵达的乔瑟夫·乔斯达成为了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他并没有多问,而是很自然地朝着承太郎和梅戴的方向走了过去。
承太郎见到仗助走来,也极其自然地转过身,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就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般,默契地一同将手插进了裤兜里,迈开步伐,开始朝着来的方向,也就是通往港口的方向并肩而行。
他们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了简洁而高效的探讨,声音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渐远去,传入留在原地的梅戴、康一和亿泰耳中。
仗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率先开口,像是在反省似的,他显然也深刻认识到了[辛红辣椒]在获得充足电力后那近乎无解的实力提升:“承太郎先生,情况真的很糟糕。之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承太郎的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即直白地说道,“我们要比[辛红辣椒]更早一步赶到老头子的船那边去才行。没时间耽搁了,快到港口去吧。”
“去港口的话,走这边会比较近。”仗助立刻指向一条穿过草地的小径,那是他来时为了赶时间而选择的近路。
“这样啊。”承太郎没有质疑,只是简单地确认,随即两人便调整了方向,朝着那条小径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没入了草荫之中,只剩下他们沉稳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余韵,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梅戴目送着那两道挺拔的背影远去,并没有立刻跟上。
他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康一和亿泰。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坐在地上、但捶打地面的动作已经逐渐停止,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的亿泰身上。
康一蹲在亿泰身边,还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试图安慰。
不过梅戴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走上前去,用温和的语言开导或劝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位沉静的守望者。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高大少年,在经历了刚才那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屈辱与重生后,内心正在发生着剧烈的、本质性的蜕变。
那股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并未击垮他,反而像是淬火的钢铁,正在被锻打出新的锋芒。
过了片刻,亿泰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虽然脸上顶多只有一点尘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膝盖,有些摇晃但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在他彻底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点憨直或者冲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更加沉静却也更加炽烈的光芒——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接纳失败、并将痛苦转化为前进动力的决意。
亿泰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是在对自己宣告,又像是在向这片见证了他挫败与再生的草地立下誓言,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再那么轻易被激怒了。那家伙……[辛红辣椒]……它等着瞧吧。下次见面,我一定会用这双手,把它从电路里揪出来!”
他的话语不再是单纯的怒吼,而是沉淀了思考后的决心。
梅戴看着这样的亿泰,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没有多言,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在亿泰那肌肉结实、此刻却因情绪波动而微微紧绷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很轻,充满了无声的认可与鼓励。
亿泰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温度,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头看了梅戴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光芒更加坚定。
“我们走吧,可不能落后承太郎和仗助太多。”梅戴收回手,语气平和地说道。
“嗯!”康一见亿泰重新振作,也终于松了口气,用力点头。
第47章 在杜王町面见故人的日子
第四十七章
港口的海风带着咸涩而微凉的气息,一阵阵地吹拂过每个人的脸颊,撩动着发丝与衣角,在远处那片海平面与灰蒙蒙天空模糊交界的地方,一个小黑点正顽强地、逐渐地变大。
承太郎双手插在标志性的白色长风衣口袋里,身形挺拔如松。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其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微微眯起,所有的散漫与随意都被收敛,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几乎无人察觉地,魁梧的[白金之星]在他身前瞬间具现又消散,那惊鸿一瞥的超强视力已如同最精密的望远镜,将远方船只的细节——船体的颜色、甲板上隐约的人影、甚至航行的姿态——都清晰地捕捉并反馈给承太郎。
“大约还有二十分钟。”他沉稳地报出估算的时间,声音不高,却在海风的呼啸中异常清晰,“船上除了Spw的船员,只有老头子一个人。”他的语气刻意保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却无法完全掩饰住一丝深藏于内的紧迫。
情况早已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无需再多言——[辛红辣椒],那个藏身于电流中的幽灵,它的活动范围严格受限,必须依附于电力存在。
然而,它也绝不可能坐视能够将其本体从暗处揪出的乔瑟夫就这样安然踏上杜王町的土地。
这片看似广袤无垠、足以隔绝一切的海洋,对于能够依托电器设备进行超高速移动的它而言,或许根本算不上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一旦被那个金色的恶魔抢先一步登上了那艘船……那么年事已高、身体状况远非巅峰、甚至可能毫无防备的乔瑟夫,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那后果没有人愿意去想,却又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乔瑟夫,绝对会没命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快艇引擎被反复检查后终于熄火的声音,短暂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亿泰直起他高大的身躯,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洪亮地报告道,语气中带着完成任务的肯定:“承太郎大哥,快艇我们已经彻底检查完了,没问题!”
仗助也在一旁点头确认,他抬手拍了拍快艇光洁的后舱盖,补充道,眼神锐利:“那家伙没有藏在任何电器设备里,油箱、线路我们也看过了,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出发!”
然而,面对一切就绪的快艇和跃跃欲试的少年们,承太郎却并没有如预期般示意所有人立刻登船。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三位神情各异的少年,做出了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安排。
“我和梅戴两个人到老头子的船上去就好。”承太郎开口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瞬间露出不解神色的仗助、亿泰和康一,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你们三个,留在港口。”
“诶?为什么?”
“我们也可以帮忙啊!”
少年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疑问,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急切。
尤其是亿泰,刚刚经历了被利用、惨败断臂的屈辱,此刻更是迫切地希望能够参与接下来的行动,一雪前耻,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这小小的骚动刚刚升起之时,一直安静站在承太郎身侧,仿佛与海风融为一体的梅戴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冰石,瞬间冻结了所有的疑问。
“因为,‘它’可能已经在这里了。”他说道,同时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精准地示意了一下港口后方那片如同钢铁迷宫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区域。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继续解释,语气带着谨慎,“我利用[圣杯]对周围的环境音进行了初步的广域检索……探测到了第六个,不属于我们五人中任何一人的、被刻意压低放轻的呼吸声。”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在港口略显刺眼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显得温暖,反而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色泽。
“大概率就是[辛红辣椒]的本体。现在,他就藏在我们后方的集装箱阴影后面,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让三位少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亿泰更是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死死地盯向那片寂静的集装箱区域,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仿佛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出去将隐藏的敌人撕碎的猛兽。
“冷静。”
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及时响起,如同定海神针,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压制了即将失控的场面。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集装箱区域,以免任何细微的动作惊动了可能存在的窥视者,只是冷静地、如同在分析棋局般陈述道:“他一直迟迟不动身,就是在等待,等待我们率先展开行动。只要我们出动这艘快艇,驶向明确的目标,他就能立刻确认老头子乘坐的船只具体方位。”
话锋至此,陡然一转,承太郎说出了那个更为关键、也更为棘手的判断:“但我猜,那家伙这次……根本不打算使用快艇。”
“没错。他需要的是自带电器设备、并且速度很可能远高于我们这艘普通马达快艇的东西。”梅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分析总是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逻辑,即便此刻氛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也丝毫不乱,“就像他之前能够利用机车电瓶获得动力,依托地下电缆进行高速移动一样……[辛红辣椒]完全有能力,依托某种自带动力源、速度更快的电器设备飞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因为这番推论而神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一丝难以置信的少年们,进一步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基于对敌人能力深刻理解而产生的、近乎预言的笃定:“所以基于以上判断,我和承太郎一致认为[辛红辣椒]的本体此刻应该已经获得了某种类似于……大型遥控飞机,或者具备类似功能的、可遥控、自带电力、且拥有极高速度的载具。他就在等待我们出发,为他指明最终的方向,后发先至。”
“遥控模型飞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康一闻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紧张与竭力思考的神色,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虽然听起来似乎只是玩具级别的模型,但如果是最新型号、高性能的竞速或航模,速度快的甚至能轻易超过时速一百公里!那绝对比我们这艘马达快艇还要快啊!”
他越说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声音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是由[辛红辣椒]在直接进行操控的话,它根本不需要依赖普通遥控器那有限的电波范围限制!理论上,只要那架‘飞机’拥有充足的燃料或电力支持,它想飞多远都可以!”
就在康一进行这番紧急分析的时候,仗助和亿泰已经动作利落地从快艇甲板跳回了坚实的码头地面。
承太郎没有管他们作何想法,只是再次用视线迅速扫过他们,开始下达自己的指令,他的声音在海风的伴奏下,显得异常冷静、清晰,带着强制性的权威:
“所以,仗助,”他首先看向仗助,眼神锐利如刀,“如果看到了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尤其是类似飞机、无人机的东西——从港口区域起飞,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按照梅戴刚才指示的大致方向,全力去找出[辛红辣椒]的本体。”
紧接着,他转向一旁,目光落在依旧紧握双拳、脸上交织着不甘与强烈怒火,却努力克制着、试图保持冷静的亿泰身上:“亿泰,我知道你想亲手做个了断,想报仇。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留在陆地上,比在海上更容易直接遭遇[辛红辣椒]的本体。所以你也去帮忙,和仗助一起行动,相互照应。”
最后,承太郎的视线落在康一身上,考虑到了他替身能力的特性:“康一,你的[回音]拥有50公尺的有效射程,在无法直接干扰或击落高速飞行的遥控飞机的情况下,你的能力在陆地追踪和支援中能起到关键作用。你和他们一起行动,提供必要的警戒和策应。”
承太郎言简意赅地总结了陆上行动最核心的目标,同时也再次点明了海上可能发生的、最为致命的危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阻止他登船。如果他比我们更早一步抵达那艘船……老头子就肯定会完蛋。我们必须,也一定要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然后,承太郎做出了一个格外郑重的动作,他特别抬起了右手,食指笔直地、带着千钧重量般指向仗助。
帽檐阴影下,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沉重,他放缓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都深深地烙印在仗助的脑海深处:“仗助,你留在陆地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保护好自己的父亲。这一点,你了解了吗?”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分配,更是一种超越战术层面的、沉重如山的情感托付与责任交接。
保护乔瑟夫·乔斯达,不仅仅意味着要击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更深层的,是要确保这位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的绝对安全。
仗助迎上承太郎那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意味的目光,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皱。
那张通常带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却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坚毅和清晰的决心所覆盖。
他重重地、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下头,声音斩钉截铁,清晰而有力地穿透海风,传入每个人耳中:“啊,我很清楚。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情况,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守护什么。”
海港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细微的尘埃,吹动每个人的衣角发梢,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已然浓郁到了极致,如同一张拉满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
承太郎和梅戴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交流,仅仅是眼神短暂交汇,便已达成共识。
两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动作流畅地登上了那艘已经经过仔细检查、引擎随时待命的快艇。
几乎是同时,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急促。
快艇的船头昂起,像一条苏醒的海豚,猛地划开港口边缘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迅速扩散开来的、洁白而翻滚的V形尾迹,义无反顾地朝着远方那个已经清晰了不少的黑点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三位少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再无之前的疑惑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战士的觉悟与坚定无比的决心。
无需更多言语,三人极有默契地迅速散开,借助码头边那些巨大集装箱形成的复杂阴影作为掩护。
他们一遍遍扫视着港口上方的天空,以及梅戴之前用眼神和细微动作示意过的那片集装箱区域的大致方向,如同三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耐心而警惕地潜伏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只可能随时腾空而起、承载着致命恶意的“铁鸟”出现,也等待着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深处、操控着一切的幕后黑手,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快艇在海面上的航行异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想象中的拦截、骚扰,或是来自[辛红辣椒]的突袭。
它平稳地、几乎可称得上是顺畅地,靠拢了那艘中等规模、漆成白蓝二色的客轮。
客轮上,Spw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显然早已准备就绪,舷梯被迅速而稳妥地放下。
空条承太郎率先行动,他修长有力的身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利落地一跃,便稳稳踏上了客轮略显湿润的甲板,梅戴也紧随其后,步伐从容地登上了船。
刚一登船,港口那带着咸腥气的强劲海风仿佛被隔绝,变得柔和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船只引擎持续传来的、低沉稳重的震动感,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机油与海水特有气息混合的味道。
甲板上干净整洁,一切井然有序。
几名穿着Spw基金会标志性制服的工作人员,显然认出了承太郎,纷纷向他点头致意,眼神中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承太郎没有任何寒暄的打算,他直接对快步迎上来的负责人简短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周围的甲板环境,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异常情况,然后才言简意赅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老头子呢?”
“乔斯达先生正在客舱里休息,状态很平稳,请您放心。”在为梅戴出示过证件进行检查后的负责人立刻恭敬地回答道,语气肯定。
承太郎与身旁的梅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保持警惕”的讯号。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在工作人员的无声引领下,快步穿过干净的甲板通道,走向位于船舱内部的主客舱。
推开装饰雅致、隔音良好的客舱房门,一间布置得舒适、甚至带着几分温馨气息的房间呈现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人的背影。
他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靠窗安乐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正专注地望着舷窗外那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
窗外的海光柔和地洒落进来,映照着他那头已然有些稀疏、几乎全白的头发,以及那布满深深岁月沟壑、却依旧能依稀分辨出昔日坚毅轮廓的侧脸。
他确实比梅戴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要苍老了一些,身形不复当年的魁梧挺拔,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些许消瘦和佝偻。
在梅戴的印象里,比起多年前那个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乔瑟夫,眼前的老人无疑已显老态,符合需要旁人稍加照料的状态。
但……若与承太郎提及到的、时而神志不清的糟糕状况相比,眼前的乔瑟夫,其精神状态和身体表现,显然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与脚步声,乔瑟夫有些费力地、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脸庞被时光刻下了无数痕迹,眼神也不复年轻时的锐利逼人,因轻微的白内障而显得有些朦胧,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却并非浑浊或呆滞,而是一种历经了无数惊涛骇浪、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平静,并且,依然保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锐。
他眯缝起眼睛,似乎在努力辨认走进来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乔瑟夫的声音依旧洪亮,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质感,以及一丝因耳背而导致的、反应上的微小迟缓:“哦?是谁来了吗?我这双老眼睛有点花了,看不真切……还有,嗯……这个气味……”
他说着,还像年轻人那样皱了皱鼻子,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而柔和的香气。
梅戴见状,脸上下意识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种温和的、能融化冰雪的笑意。
他加快脚步上前,在乔瑟夫面前的脚凳边微微蹲下身,主动将自己的脸庞置于老人更容易看清的距离和光线角度下。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吐字清晰地、用带着明显敬意与一丝故人重逢的由衷感慨的语气,稍微提高了些音量说道:“乔斯达先生,是我。我是梅戴·德拉梅尔。好久不见了。”
第48章 在杜王町叙旧的日子
第四十八章
“梅戴?”乔瑟夫的脸上几乎是瞬间就绽放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神色,如同阴霾的天空突然透出了阳光。
他有些急切地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带着一点点老年斑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触感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梅戴从善如流地伸出自己的手,乖乖地让他握住。
老人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鲜活的生命力,这让梅戴心中微微一动,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扩大了一些,流露出真实的开心。
他又主动往前靠了靠,伸出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乔瑟夫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更柔和了几分:“是啊,乔斯达先生。是我,我来看您了。”
“真的是你啊……”乔瑟夫紧紧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微微抬头,十分仔细地端详着梅戴近在咫尺的脸庞,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下心来的欣慰神情,用力拍了拍梅戴的手背,显得异常高兴,听力上的障碍似乎并未影响他捕捉到这熟悉的声音和气息:“Spw那帮小子之前就跟我说你也来了日本,我还在心里琢磨,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你这孩子,样子倒是没怎么变化,还是这么……嗯,秀气!”他用了一个有点带着老派审美和亲昵的词汇。
“您也是,看起来精神很好啊,气色也非常不错。”梅戴微笑着回应,语气真诚而温暖。
他仔细地观察着,注意到乔瑟夫虽然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但目光的聚焦大体是准确的,说话的逻辑链条清晰,反应虽然稍慢,却绝非混乱。
这都让梅戴一直微微悬着的心,终于安稳地落下了一些。
“哈哈,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喽。”乔瑟夫爽朗地笑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些,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毫不避讳地说道,“不过这家伙有时候可不太灵光了,跟我闹脾气呢。腿脚嘛,也就能在平地上走走跑跑,想像以前那样上蹿下跳、飞来飞去,怕是再也不得行喽。”他坦然地接受着自己身体机能的变化,态度乐观得让人心生敬佩。
这时,承太郎也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影使得这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客舱,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看到乔瑟夫精神状态如此良好,他心中那根最紧的弦也稍微松弛了一分,承太郎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用比平常稍大、确保乔瑟夫能听清的音量喊了一声:“老头子。”
“哟,承太郎。”乔瑟夫抬头望向自己的外孙,尽管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语气里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与毫不掩饰的骄傲,却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你也来啦。怎么样,杜王町那边的事情处理起来棘手吗?有没有人欺负我外孙啊?”他后半句话是转向梅戴问的,带着点老小孩式的调皮和护短,那双虽然朦胧却依然灵动的眼睛,甚至狡黠地眨了眨。
梅戴忍不住失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位正挑起一边眉毛、表情略显无奈的承太郎,转回头对乔瑟夫温和地说道:“承太郎一切都很好,他非常可靠,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倒是您,乔斯达先生,这次真的不该贸然亲自过来的,太危险了。”
“嘿!说什么呢!”乔瑟夫立刻不满地嘟囔起来,像个被小看了的孩子,“听说‘箭’又出现了,搞不好还会有dIo那混蛋留下的残党在暗中活动,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我这把老骨头,可还没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呢!”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甚至试图用手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立刻被梅戴眼明手快地轻轻按住了肩膀,重新安抚着坐了回去。
“知道您宝刀未老,雄风犹在,”梅戴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以及一点点面对任性长辈时无奈的纵容,“但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量力而行。我记得Spw的医疗报告上提到您最近的血压有些偏高,需要尽量避免情绪过于激动,也要减少不必要的劳累。”
“嘁,那帮医生就知道危言耸听,整天念叨这个要注意、那个要小心的……”乔瑟夫嘴上不服气地抱怨着,但还是顺从地靠回了椅背,没有继续逞强。
然后他很自然地拉着梅戴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他在杜王町的生活细节,关心他的身体恢复情况,语气中充满了长辈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承太郎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梅戴以惊人的耐心和娴熟的技巧,与自己家这个脾气倔强、主意又正的老头子交谈。
梅戴总是能用三言两语就巧妙地化解乔瑟夫偶尔的固执,引得他开怀大笑,又能在他试图“逞强”时,不着痕迹地、温和地将他劝回安全的界限内。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梅戴的目光偶尔滑过来,与他对视时,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老头子就交给你了”。
随即,承太郎开口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其中蕴含的关切与责任感却不容错辨:“老头子,你就安心待在这个客舱里,哪里也别去。这艘船上可能会有危险潜伏,不过我和梅戴会处理好的。”
乔瑟夫眨巴了两下他那双眼睛,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或坚持己见,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是那个躲在电流里鬼鬼祟祟的家伙对吧?Spw的人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
得到乔瑟夫配合的回应后,承太郎微微躬身,靠近梅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你留在这里陪着老头子,确保他的安全。我去和Spw的人详细确认一下船上的整体情况,再到各处巡视一圈,排除隐患。”
梅戴立刻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回应:“好,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一切小心。”
承太郎不再多言,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相谈甚欢的乔瑟夫和梅戴,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客舱。
在门外,他对一直候命的Spw负责人低声而迅速地交代了几句,重点强调了需要立刻加强船上的安全警戒等级,尤其是要对所有区域的电路系统、电器设备进行一次彻底的、细致的排查,绝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辛红辣椒]利用的漏洞。
随后,他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客舱门口的通道拐角处,去履行他作为保护者和排查者的职责。
舱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客舱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船只航行时平稳的嗡鸣和海浪规律的轻响。
乔瑟夫握着梅戴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他用那双略显朦胧但依旧有神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梅戴,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安好。
“梅戴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真切的关怀,“Spw那边每次传来你的消息,我都要反复看确认几遍。你醒来之后又单独隔离调养了那么久……真是苦了你了。当年在开罗的那天晚上,你伤得那么重,我们都以为……”乔瑟夫没有说下去,但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惜与后怕,却清晰地传递了剩下的未尽之语。
梅戴感受到老人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涩,他反手轻轻握住乔瑟夫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都已经过去了,乔斯达先生。您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虽然恢复得慢了些,但Spw的医疗技术很有效,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乔瑟夫喃喃着,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好奇问道:“对了,你在杜王町住得怎么样?承太郎他在信里总是写得简略,就说是个‘平静的小镇’,可我看事情一点也不少!”
“很宁静,风景也很好。空气比大城市清新得多,很适合休养。”梅戴微笑着描述,语气柔和,“邻居们也都很友善,还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年轻人。”他脑海里闪过仗助、康一和亿泰他们充满活力的面孔。
“年轻人?啊,是仗助吧……”乔瑟夫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点有些赧然的笑容,然后他又换了一个话题,“那承太郎呢,你们两个处得还行吗,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没仗着自己个子大就欺负你吧?” 他特意在“欺负”二字上加了重音,绿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那小子话不多,但心地是好的。”
梅戴被乔瑟夫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连忙摇头:“怎么会。承太郎他很好,平时也能见面,而且很多事情他都默默安排好了。我在那里生活得很适应。”
“哼,那小子就是块木头,也就这点优点了,跟他相处肯定闷得很。”乔瑟夫嘴上嫌弃,但眼角的笑纹却暴露了他的满意。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点遗憾,“对了,花京院、阿布德尔还有波鲁那雷夫那几个小子,还不知道你已经到日本了吧,尤其是花京院。”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没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那几个家伙怕是又要跟我闹腾好久了。”乔瑟夫嘿嘿笑了起来,倒是没流露出什么别的情绪,随后他龇了龇牙,脸变得像苦瓜一样皱皱的,“虽说我也是刚知道你恰好在这边……承太郎也太没意思了,他早一个多月就知道的事情结果愣是什么都没和我讲。”
梅戴静静地听着,适时地为乔瑟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乔瑟夫很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而且花京院那孩子,当初在埃及的时候就很在意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能自由活动、还不声不响就跑来杜王町,我敢打赌,他肯定二话不说,立马从东京扔下手里所有事,连夜坐车也要赶过来。”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倒是没办法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两个都在欧洲追查‘箭’的线索,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暂时是没空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梅戴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泛起温暖的涟漪,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笑了笑:“是啊……典明的话,确实可能会那样做。所以还是先别让他知道比较好,等他忙完自己的事情再说吧,不然又要给他添麻烦了。”他说话间,注意到乔瑟夫盖在腿上的薄毯滑落了一角,便很自然地俯身,帮他重新整理好,掖紧。
“哈哈,他才不会觉得是麻烦呢!”乔瑟夫朗声笑道,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片炙热而充满危险的土地,“说起来,埃及那时候……真是够呛啊。现在想想,我们能活着回来,真是运气。”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起当年的惊险与趣事。梅戴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边耐心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因为乔瑟夫有些夸张的描述而发出轻轻的笑声。
时间在闲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海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杜王町港口模糊的轮廓,船只即将靠岸。
就在这时客舱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位穿着Spw基金会标准制服、戴着工作帽的男子推门而入,他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地说道:“乔斯达先生,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我来帮您搬运行李。”
乔瑟夫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哦,好,麻烦你了。”他正准备在梅戴的搀扶下站起来。
梅戴一边细心地把乔瑟夫的手杖放到老人的手里扶稳,一边直起身,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位进来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对方的身形到那双似乎刻意避开对视的眼睛。
在那名工作人员弯下腰,伸手去提放在乔瑟夫座椅旁的行李箱时,梅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平静,幽幽地在舱室内响起:“这位先生,请等一下。您的Spw证件号是多少?”
那名工作人员的动作猛地一顿,提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立刻抬头,干笑了两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蒙混过去:“呃,这个……前辈,证件号有点长,一下子还真记不全呢,等下了船我再……”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抱起了双臂,好看的眉毛轻轻挑起,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显然不打算接受这个敷衍的借口,再次清晰地要求道,语气依旧平和:“不要找借口,我现在要查看你的证件。”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客舱门被猛地推开,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异常凝重,语速极快地对着梅戴说道:“情况有变,敌人上船了。康一刚刚联系说音石明没死。”
承太郎的话如同惊雷在舱室内炸响。
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梅戴的视线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个双手还僵在行李箱把手上的“工作人员”身上,说道:“我感觉,”他微微偏头,对承太郎示意了一下面前的人,浅蓝色的发丝微微晃动,“我已经找到他了。”
承太郎立刻皱着眉看向那名僵立的“工作人员”,浅绿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
那“工作人员”在承太郎出现的瞬间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此刻被两人如同实质般的目光锁定,他额头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梅戴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耐心,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对着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人,用清晰而缓慢的语调,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求道:“现在,请把你的证件拿出来。我要看。”
乔瑟夫站在梅戴身边,他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凭借多年冒险练就的敏锐直觉和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就明白了状况。
老人倒是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很干脆地抬手指着那个僵在原地的“工作人员”,声音洪亮地直接点破:“哦——我知道了。这家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叫什么,音石明的吧?”
而承太郎显然没有梅戴那份“盘问”的耐心,尤其是在确认了目标之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力道就已然凝聚于拳锋之上。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给音石明任何反应的机会,承太郎直接一步踏前,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音石明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音石明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整个人就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卡车撞上一般,双脚离地,向后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客舱的墙壁上,然后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毯上,蜷缩着身体,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和咳嗽,眼前金星乱冒,半天缓不过神来。
听到这声闷响的梅戴下意识眯了眯眼,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几秒音石明才勉强从头晕目眩和剧痛中找回一丝意识,他捂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脸,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死死瞪着梅戴,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颤抖,几乎是破音地吼道:“混、混蛋!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明明……伪装得应该没什么破绽才对!”
梅戴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刚想开口解释:“关于这个啊……”
就在这时,客舱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位工作人员,他神色有些紧张,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舱内的情况——捂着脸蜷缩在地的音石明,面色冷峻的承太郎,神态自若的梅戴和乔瑟夫——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目光与闻声转头看来的梅戴对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从胸前口袋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动作迅速地打开,将带有照片和编号的内页正面朝向梅戴说道:“德拉梅尔先生,我听到异常声响特来确认您和乔斯达先生的安全。请问您这边是有什么情况需要处理吗?”
梅戴简单地扫了一眼对方的证件,确认了身份和编号,随即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没事,一点小意外,现在已经控制住了。辛苦了,你继续去巡视警戒吧。”
那名工作人员这才松了口气,收起证件恭敬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等舱门重新关好,梅戴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目瞪口呆的音石明,非常好心地、如同在给学生讲解例题般,继续了他刚才被打断的解释:“因为Spw基金会内部有明确规定。”他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任何工作人员在出外勤期间,在需要与其他部门高层相关人员交接时,必须第一时间主动出示并核对证件。这是基本流程。”
他顿了顿,看着音石明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补充了致命一击:“而你,从进门到试图拿行李,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梅戴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对那个刚刚离开的工作人员方向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标准流程”。
“看来,你在我这里吃瘪了。”然后梅戴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因计划彻底败露和这番有些羞辱性解释而彻底破防的音石明,慢条斯理地、带着点遗憾地总结道,同时抬起手,比了一个清晰无误的“3”的手势,“……而且还吃了三次。”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音石明的心理防线。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愤怒喘息声。
第49章 在杜王町混乱的日子
第四十九章
音石明被承太郎那一拳揍得七荤八素,又被梅戴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内心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梅戴那副始终平静,甚至在他眼里看来还带着点怜悯的表情,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开始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你们……你们别太得意了!空条承太郎、还有你这个……这个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辛红辣椒]是最强的!我只是……只是一时大意!你们以为赢了吗?”音石明恶狠狠地瞪着梅戴,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等着瞧……等我找到机会,一定把你们全都电成焦炭!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乔瑟夫·乔斯达!”
承太郎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连反驳都懒得给予。他转向梅戴和乔瑟夫,准备带他们离开这个混乱的船舱,确保他们的安全是首要任务。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音石明感到挫败和狂怒,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威胁和咒骂都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他搜肠刮肚,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攻击的地方了——实力被碾压,计谋被识破,连伪装都被轻易拆穿。
极度的愤怒和无力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在气急败坏之下,音石明只能抓住最后一样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指着梅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大叫道:“还有你!你这个怪胎!”
“你那头头发!”
“原本我还以为是特意染出来装模作样的!但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是天生的啊——”
“不管是染的还是天生的,这颜色都丑到爆了!像褪了色的海草!像中了毒的霉菌!”
“难看死了!”
“跟你这个人一样让人倒胃口!”
这毫无逻辑、纯粹人身攻击的粗鄙话语回荡在客舱里。
刚刚扶住乔瑟夫、准备跟着承太郎离开的梅戴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倒是没什么怒意,只是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然而走在前面的承太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原本就冷峻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刀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刚刚进舱准备将音石明押走的几名Spw工作人员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那股骤然爆发的低气压所慑。
承太郎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转过了身,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此刻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承太郎。”梅戴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抬头去看他的时候清清楚楚看到了承太郎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承太郎没有理梅戴,也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腿,一步,两步,沉默地走向被工作人员架住双臂、还在因为刚才那番精彩发言而喘着粗气的音石明。
音石明被承太郎这突如其来的、比刚才动手时更可怕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嚣张的气焰瞬间熄了一半,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你……你想干什……”
话未说完,承太郎的拳头就已经再次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更重更狠。
“呃啊!”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承太郎完全没有使用替身能力,仅仅是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如同发泄一般,毫不留情地殴打着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音石明。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肉体和骨骼上,发出足以让人感到幻痛的闷响。
“承太郎先生!”Spw的工作人员试图劝阻,却被承太郎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怒意逼得不敢上前。
乔瑟夫在一旁看得眨了眨眼,小声对梅戴嘀咕:“哇哦,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梅戴微微蹙着眉看着承太郎难得失控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打得惨不忍睹、连惨叫都变得微弱的音石明,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在承太郎再次挥拳前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承太郎,已经可以了,就这样吧。”
承太郎挥拳的动作顿住,他紧绷的手臂肌肉在梅戴的手心下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放松下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最终他甩开了音石明,后者已经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了。
承太郎微微阖上双眸站直身体,甩了甩手腕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领,看也没看地上的音石明一眼。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睁眼转向梅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仔细听也还能捕捉到一丝未完全散去的冷意:“不用管他,我们走。”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手,重新搀扶住一直饶有兴致旁观这场闹剧的乔瑟夫。
乔瑟夫眨了眨他那双因年龄而朦胧却依旧精明的眼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梅戴,压低声音调侃道:“啧啧,看见没?我就说那小子在意得很。夸你一句能让他上天,骂你一句……嘿,瞧把这地方给拆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音石明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承太郎。
承太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选择无视自家外公的调侃,只是沉声对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Spw工作人员吩咐道:“把他控制好、严加看管,等他清醒了就立刻审问。”
“是,承太郎先生!”工作人员们连忙应声,上前将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音石明架了起来。
舱门外,走廊的光线明亮了许多,海风从敞开的通道口涌入,吹散了舱内那令人不快的压抑感。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梅戴一边注意着乔瑟夫的步伐,一边向走在前面的承太郎问道。
承太郎头也不回、步伐稳健,思路清晰地说道:“先靠岸和仗助他们汇合。音石明落网,[辛红辣椒]失去了本体操控,威胁暂时解除。‘箭’依然下落不明,还有他拿到了‘箭’的期间到底用这东西做了什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想办法尽快撬开他的嘴。”
乔瑟夫这时候哼哼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像在夜空里闪烁的小星星一样的兴奋:“总算能脚踏实地了。在船上晃了这么久,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梅戴微微笑了笑,危机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知道,围绕着那支“箭”的后续处理,恐怕才刚刚开始。
通往甲板的走廊并不长,但乔瑟夫的脚步却似乎比刚才沉重了一些。
随着港口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算凌乱的衣领,那双因白内障而显得朦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与年龄和阅历不符的、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些许忐忑。
梅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老人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放缓了脚步,用温和的语气轻声问道:“乔斯达先生,是在想仗助的事情吗?”
乔瑟夫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咳嗯。仗助……他,应该长得很高了吧?承太郎之前只说是个和我年轻时一样时髦的小子。”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试图用轻松掩盖的局促。
作为父亲,在儿子整个成长过程中的长期缺席,是乔瑟夫心底一道无法轻易揭过的伤疤。
尽管他委托承太郎前去寻找、确认仗助的安危,足见其内心的牵挂,但真到了要面对面相见的一刻,那份混合着愧疚和关心的复杂情绪,还是让这位历经风浪的老人有些无所适从。
走在稍前方的承太郎没有回头,可宽厚的背影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梅戴那般细腻的观察力,但对于自家外公和那个未曾谋面的舅舅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老头子那点别扭的心思,还是有所了解的。
“老头子,”承太郎的声音从前传来,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仗助他是个好家伙。”他言简意赅,却用最直接的方式肯定了仗助的为人,“虽然有点特别的爱好,但性格开朗、重情义,保护朋友的决心不输给任何人。”
梅戴也跟着说道,声音如同和煦的海风,带着安抚的力量:“是啊,乔斯达先生。仗助是个非常善良且坚强的孩子,他被朋子女士教育得很好,乐观又正直。”
他轻轻拍了拍乔瑟夫的手臂,继续说道:“而且血缘的纽带是很奇妙的。或许见面会有些陌生和尴尬,但我相信,仗助内心深处,一定也期待着与您相见。您只需要做您自己就好了。”
乔瑟夫听着两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洪亮,尽管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哼……我知道了。我乔瑟夫·乔斯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会怕见自己的儿子吗!走吧走吧,我要到陆地上活动活动腿脚了。”
话语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逞强,但那份紧张感显然在承太郎的肯定和梅戴的开导下缓解了不少。
他挺了挺不算笔直的腰板,迈出的步伐也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承太郎和梅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用多言,只是静静地陪伴着这位内心波澜起伏的老人,走向即将与血脉至亲重逢的甲板。
客轮缓缓停靠在杜王町港口,舷梯放下,码头上,三个少年早已翘首以盼。
在看到梅戴搀扶着一位老人出现在舷梯一侧时,仗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蓝眼睛瞬间复杂起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的期待与紧张。
乔瑟夫同样如此。
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面、顶着标志性飞机头的少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他并不真的需要拿着的拐杖,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氛在父子俩无声的对视中,显得有些凝滞和尴尬。
跟在旁边的承太郎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梅戴则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再等等。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仗助忽然动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了脚步,却不是迎向乔瑟夫,而是几步走到了正小心翼翼扶着乔瑟夫的梅戴面前。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仗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然后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帮梅戴把刚才在船舱里因为搀扶乔瑟夫而微微歪斜的浅蓝色发辫理正了。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眼神有些飘忽,就是不看旁边的乔瑟夫,好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梅戴的头发上了,“您的头发……有点乱了。”
他这个借口找得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
梅戴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仗助明显想是在他这里稍微做一下准备,梅戴知道。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顺从地任由仗助动作,轻声应道:“谢谢你,仗助。”
这突兀的举动仿佛一个信号。
好像做完这个整理头发的动作后,仗助就已经完成了某种心理建设,他微微转过头,终于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一旁有些怔愣的乔瑟夫。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紧张,声音刻意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似的:“刚、刚到的时候就会麻烦别人吗……”仗助继续说道,语速很快,他朝着乔瑟夫伸出手,视线不自如地挪开了,“果然还是麻烦我好了,来、来抓我的手就好了啊。”
说完最后那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话,仗助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飞快地扭过头,耳根都红透了。
见乔瑟夫呆愣住,仗助几乎是半强迫地、红着耳朵主动拉住了他的手,嘴里嘟囔着“这边走啦”、“小心脚下”之类的话,带着一种用强势掩盖紧张的方式,将还有些懵的乔瑟夫从梅戴身边接管了过去,朝着码头外走。
乔瑟夫起初有些僵硬,但看着儿子那别扭却坚定的侧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动容和释然,终究是顺从地跟着走了,甚至嘴角因为开心而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子别别扭扭却又莫名和谐的背影渐渐远去,深蓝色的眼眸中漾开一抹温和的暖意。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被仗助理正的发辫,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算……是个不错的开始。”梅戴轻声自语道。
承太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同样望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冷峻的侧脸上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缓和。
“啊。”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赞同。
短暂的沉默后,承太郎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对梅戴说道:“音石明那边,Spw的人会接手后续审讯和关押。我去确认一下流程。”
梅戴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承太郎。”
承太郎“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脚步就突兀地顿住。
他微微偏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能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戾气:“……仔细一想,果然还是得再去‘关照’一下那个口无遮拦的混蛋。”
梅戴闻言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承太郎的背影。
他指的显然是刚刚被押走的音石明。
是因为对方之前的攻击和威胁吗?还是……
梅戴脑海中闪过音石明对自己头发那番粗鄙的评论。
难道承太郎还在意这个?
不过承太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在他离开前只是深深地看了梅戴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未散的余怒、一种难以言喻的维护,以及某种决心。
承太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转身便朝着正在押送音石明的Spw工作人员方向大步走去,白色的风衣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梅戴看着承太郎莫名坚持离开的背影,虽然不解其意,但也知道他一向有自己的道理,便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另一位穿着Spw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了梅戴面前,对方动作标准地取出证件,打开递到梅戴眼前,语气恭敬:“德拉梅尔先生,打扰一下。”
梅戴下意识地垂眸看去,目光扫过证件上的信息——泽罗·贝恩,编号608。
这个名字和编号瞬间唤醒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他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对方也抬起头,露出一张戴着金色边框眼镜、携着温和笑意的熟悉脸庞,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铂金色发丝也都没什么变化,不过因为对方刚走过来的时候特意低头,梅戴才没看清他的脸。
“608?”梅戴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惊喜。
“好久不见了,梅戴。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了吧?”608笑了起来说道,梅戴也自然地上前与他亲昵地贴了贴脸。
“我只是没想到真的是你……”梅戴的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些,“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还在总部负责文书的工作。”
“当然是跟着乔斯达先生的船一起来的。”608解释道,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用带着浓重英伦腔的语调说道,语速依旧很快,“不过这次来见你主要还是研究院高层的意思,你知道的,霍金斯博士一直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这次还特意派遣了随船的医疗小组,在你说过你身体好转之后趁这机会为你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毕竟——老天——你之前的伤真的很严重。”
梅戴了然。
Spw基金会对他始终保持着关注和负责的态度,梅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麻烦你们费心了。”
“你还是那么客气,都说了,这是我们分内的事。”608笑了笑,“现在医生们应该已经在临时准备的医疗室等着了。”
“我明白了。”梅戴点点头,没有拒绝。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好奇张望的康一和亿泰,对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立刻跑了过来。
“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对两人温和地嘱咐道:“康一,亿泰,我有点事情需要跟Spw的人去处理一下。仗助和他父亲那边……你们稍微帮忙照看一下,如果他们需要什么,或者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承太郎。”
“放心吧,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立刻保证道。亿泰也用力点头:“包在我们身上!”
安排好后,梅戴便转身对等候的608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第50章 在杜王町走后续的日子
第五十章
跟着608,梅戴来到了一间被临时改造成医疗室的客舱。
舱内设备齐全,几位穿着白大褂的Spw基金会医疗人员早已准备就绪,他们对梅戴的态度恭敬而专业,显然对他的情况相当了解。
检查过程细致且高效。
从基础的血压、心率,到更精密的神经反应测试和听力敏感度评估,梅戴都极为配合。
608一直陪在一旁,偶尔用轻松的语气聊几句过去的趣事,缓解着医疗检查固有的严肃氛围。
当最后一项检查数据出来后,负责的资深医生拿着报告,脸上露出了颇为欣慰的笑容。
“德拉梅尔先生,结果非常好。”医生指着图表上的数据,“除了体重比标准值略轻,需要后续注意营养摄入外,您的各项生理指标,尤其是心肺功能和肌肉力量,都比您刚抵达杜王町时的记录有了显着提升。看来您在杜王町的生活和自主锻炼卓有成效。”
梅戴闻言,平静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能感觉到,相比初来时那种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虚弱感,如今的身体确实扎实了许多,日常的轻度锻炼和托尼欧的料理功不可没。
医生接着将目光投向了梅戴左耳后方那片皮肤,那里贴合着一个指甲盖大小、色泽与皮肤近乎一致的微型装置。“最令人惊喜的是这里,”医生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您左耳听觉神经与替身感官连接的稳定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之前植入的辅助调节装置,其主要作用是过滤和缓冲过度强烈的感官输入,防止神经过载。根据目前的监测数据和您的身体适应情况来看……”
医生顿了顿,看向梅戴,语气郑重而肯定:“我们认为,您可以尝试摘除这个辅助装置了。您的神经已经能够自主、稳定地处理[圣杯]传递的感官信息,不再需要外部设备的保护。这意味着您的左耳听觉将完全恢复,可以由您自身意志完全掌控了。”
这个消息让梅戴微微一怔。
这个装置陪伴了他太久,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它的存在既是保护也是一种限制。
如今听到可以摘除,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期待也有对未知的一丝谨慎。
608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
“您确定吗?”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微处能听出一丝波动。
“是的,我们很确定。”医生肯定地回答,“这是一个积极的康复信号。当然,摘除后您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重新适应完全‘自由’的听觉,但这对于您未来的生活和能力运用,无疑是更有益的。”
梅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颔首:“好,那就拜托您了。”
过程比想象中要快。
医生进行了严格的局部消毒,然后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贴合了数年之久的微型装置从梅戴左耳后的皮肤上剥离,动作轻柔而精准,几乎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感。
当那小小的装置被彻底取下,放置在旁边的托盘里时,梅戴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瞬间,世界好像都变得有所不同了。
并非变得嘈杂,而是一种无比清晰和完整的感觉涌了上来。
原本被装置细微过滤和调整过的环境音,此刻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左耳——海浪规律的拍打声变得更具层次,远处海鸥的鸣叫尖锐而清晰,甚至连空气在舱室内流动的微弱呼吸声都变得可辨。
这种久违的、未经修饰的听觉洪流,让梅戴微微眩晕了片刻,但他立刻调动起精神力,如同驾驭烈马般,迅速适应并掌控了这全新的感官维度。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头部,感受着左耳后方那片皮肤接触空气的微凉触感,那里再无任何异物。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和力量感悄然滋生。
“感觉如何?”608关切地问道。
梅戴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如同雨后初晴般清亮的光彩,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很好……从未如此好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笃定:“就像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
告别了医疗团队,梅戴与608一同走出医疗室。
他站在船舷边,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直接拂过他那再无遮挡的左耳,深入地感受着声音最原始、最丰富的形态。
“好了,正式的医疗任务完成,我就送你到这里。后续的详细观察报告和数据分析,我会整理好直接提交给Spw总部。”608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很遗憾这次行程紧张,不能在风景宜人的杜王町这里小住几日,深入体验一下。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我倒是很高兴能够继续在线上替你提供日常穿搭方案的参考,你的品味一向需要有人把关。”
“这次辛苦你们专程为我跑这一趟,”梅戴诚恳地道谢,目光真诚,“当然,也特别谢谢你能亲自来,泽罗。”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而非代号。
608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这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必挂齿。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个重要却被差点遗忘的环节,抬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铂金色短发,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些许尴尬和更加明显的、看好戏的笑容。
“啊,对了,还有个不算公务的小道消息……算是基于我们多年交情的友情提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预警’?”他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戏谑,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秘密接头的氛围,“根据我无意中获取的、不一定完全准确的情报显示,大概在……5月14号左右吧。会有一位你的‘故人’,计划前来杜王町拜访你。你,嗯……最好提前做个心理建设,日程上也留出空档。”
“故人?”梅戴微微一怔,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的社交圈并不广阔,尤其是在日本这片土地上。
承太郎就在身边,乔瑟夫先生刚刚重逢,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据他所知都远在海外执行任务……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不受控制地跳入了他的脑海——花京院典明。
难道……真的是他?
他正想开口追问更多细节,比如消息来源、具体时间、对方情绪状态等等,608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已经敏捷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那种“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言尽于此”的狡黠表情,用力朝他挥了挥手:“总之,据可靠线报,他得知某些‘滞后信息’后,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可不太好安抚的样子……船要开了,我先去忙了,保持联系哦。”
说完,不等梅戴再吐出任何一个音节,608便利落地转身,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船舱通道那略显昏暗的拐角处,留下梅戴独自一人站在舷梯口,迎着杜王町港口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呆愣和深沉的思索。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耳后方那片如今再无束缚的皮肤,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无比清晰的、风拂过的微凉触感。
心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期待、怀念以及些许无奈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身体恢复是一件好事,而故人的来访……或许,也只能祈祷这并非全是麻烦吧。
……
晨光和煦,洒在杜王町商业街一间常去的咖啡馆室外卡座上。
距离解决[辛红辣椒]的危机已过去一段时日,空气都仿佛轻松了许多。
承太郎、仗助、康一和亿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承太郎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白色长风衣,他面色平静地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中,为其他三位少年人展示了一副弓和一支造型古朴、透着神秘气息的箭头——正是那支引发诸多事件的“箭”。
“在音石明的住处找到的。”承太郎的声音低沉平稳,将箭头放在桌面上,让三个少年能看清其上的纹路,“他用[辛红辣椒]肆意盗窃,不法所得的总值初步估计约有五亿日元。目前警方还在深入调查和追缴赃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辛红辣椒]的本体,音石明,此次罪证确凿,面临的将是漫长的刑期。就算他将来出狱,失去了替身能力,也无法再作恶了。”
看着眼前这支安静躺着、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与力量的箭,仗助、康一和亿泰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
康一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带着些许紧张和敬畏,小声问道:“承太郎大哥,这……这弓箭,之后要怎么处理?”
“我会亲自将它护送至Spw基金会总部,交由最顶尖的专家团队进行封锁和研究。”承太郎用指尖极其谨慎地轻轻点了一下冰冷的金属箭杆,“想要更深入地解开替身能力的起源与本质之谜,这支箭是目前我们所能获得的最关键、最直接的研究素材。”
“Great!总算能彻底安心了!”仗助松了口气般说道。
“太好了,虽然感觉这场大战结束得有点突然,但能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万岁——!”康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了舒适的藤编椅背上,端起身前的牛奶杯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承太郎抬起眼睑,深邃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位年轻人,语气带着他一贯的、未雨绸缪的谨慎:“至于那些可能已经被这支箭的能量激活、散落在外的其他替身使者,相关信息Spw正在加紧审讯音石明,力求获取完整名单。在一切彻底水落石出、潜在风险被完全评估和控制之前,你们仍需保持必要的警惕,以防万一。”
他们三个怔怔地听着承太郎冷静的分析,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随即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将这份告诫记在心里。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卡座里,气氛则要温馨、闲适得多,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梅戴正陪着乔瑟夫享受晨间时光。
乔瑟夫面前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香浓黑咖啡,他满足地呷了一口,眯起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翠绿色眼睛,享受着咖啡因带来的愉悦。
梅戴则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杯清澈的苏打水,里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柠檬,折射着晶莹的光泽。
他浅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此刻他正细心地帮乔瑟夫将桌上的糖罐和小巧的奶盅挪到老人更容易取用的位置,同时轻声提醒道:“乔斯达先生,主治医生特意叮嘱过,您目前的咖啡因摄入需要适量。”
乔瑟夫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嗓门依旧洪亮,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强:“知道啦知道啦,就这一杯。梅戴你就是太小心谨慎了,跟你强调多少次了,我老头子对咖啡不过敏!是你自己身体原因不能碰这玩意儿,别老是拿医生的话来吓唬我嘛。”他虽然嘴上抱怨着,但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明显带着被细致关怀的受用表情,眼角笑纹舒展。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
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飘向承太郎他们那一桌,关注着那边关于“箭”的严肃谈话的进展,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稳稳地放在身边的乔瑟夫身上,如同一位耐心的守护者,确保这位兴致勃勃、偶尔会像孩子般冲动的老人,不会因为过于激动而不小心碰倒杯盏,或是突然兴起想要尝试菜单上那些名字花哨、成分不明的“年轻人特调”而带来什么“危险”——尽管在梅戴看来,乔瑟夫先生眼下最大的“危险”举动,大概也就是想偷偷往咖啡里多加一块方糖然后让自己血糖升高一些罢了。
承太郎那边关于“箭”和音石明后续处理的简短说明告一段落,金属箱被重新合上,那支引发无数风波的古朴箭头也随之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气氛稍微松弛下来,少年们开始低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信息,既有事件解决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些许隐忧。
就在这时,仗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挠了挠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决心和别扭的神情,走向了梅戴和乔瑟夫所在的卡座。
“那个……”仗助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目光主要是对着梅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着正津津有味品尝咖啡的乔瑟夫,“我、我打算带他去……嗯,就是远远地看一眼我妈。”他语速有点快,似乎说出这句话费了不少力气。
乔瑟夫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因年龄而朦胧但此刻却格外清亮的绿色眼眸看向仗助,里面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有期待,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仗助的下文。
仗助避开了乔瑟夫的目光,继续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只是远远看一眼,让他知道……我和老妈都挺好的。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不想有太大的改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他愿意让乔瑟夫见一见母亲朋子,作为一种血缘上的交代,但并不打算立刻打破现有的生活格局,让这位“从天而降”的父亲真正介入其中。
梅戴安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
他看了看神情复杂的乔瑟夫,又看了看明显内心挣扎的仗助,温和地开口问道:“需要我陪同一起吗?” 他的提议既是出于对乔瑟夫身体状况的考虑,也是想给这对关系微妙的父子提供一个缓冲。
仗助闻言,明显犹豫了起来。
他看了看梅戴,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乔瑟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外套的拉链。
他内心似乎在天人交战——有德拉梅尔先生在,气氛或许不会那么尴尬,但这也意味着这次“秘密行动”多了一个见证者,可能会让他更加不自在。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仗助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对着梅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用了,德拉梅尔先生。就……就我们两个去就好了。我们坐公车去,很快的。”
他选择了单独面对,这或许也是他迈向与父亲建立新关系的第一步,尽管这一步迈得有些小心翼翼。
梅戴并没有坚持,他尊重仗助的决定。
梅戴并没有出言坚持,他充分尊重仗助的个人意愿和选择。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和:“好,我明白了。那你们路上务必小心。乔斯达先生,您也请多注意脚下,别着急。”他顿了顿,不忘细心叮嘱仗助,“如果遇到任何觉得需要帮忙的情况,或者只是想说说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仗助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乔瑟夫这时才放下咖啡杯,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着梅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仗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喔……那我们走吧。”
仗助“嗯”了一声,率先转身朝着公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快,仿佛想尽快摆脱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乔瑟夫则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算太快,却异常坚定。
梅戴坐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老一少、背影却隐约透着相似倔强的两人渐渐走远,融入街道的人流。
他知道,这趟短暂的公车之旅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意义远不止是“远远看一眼”那么简单。
他轻轻拿起桌上的苏打水,抿了一口,清澈的液体映出梅戴带着祝福与些许感慨的平静面容。
第51章 在杜王町捡孩子的日子
第五十一章
承太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只剩下深褐色残液的黑咖啡,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便一饮而尽,他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抬手,习惯性地压了压那顶白色帽子的帽檐。
他言简意赅,目光主要落在梅戴身上,声音低沉平稳:“我先走了。音石明的正式移交手续,以及‘箭’的封装和运输流程,Spw那边还需要我亲自去确认和跟进。”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旁边的康一和亿泰,对着两位同样经历了战斗的少年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没有多余的寒暄。
下一刻,承太郎便干脆地转身,白色的长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而充满力量的弧线,很快那挺拔的背影便消失在咖啡馆外熙攘的街角。
圆桌边,此刻只剩下梅戴、康一和亿泰三人。
阳光正好,变得愈发和煦暖融,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也带着慰藉的力量,悄然驱散了刚才围绕着那支神秘“箭”进行讨论时,无形中弥漫开来的最后一丝凝重气氛。
梅戴将目光从承太郎远去的方向缓缓收回,那双清澈的深蓝色眼眸温和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少年。
他敏锐地注意到,他们脸上除了放松,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之前回忆激烈战斗时的兴奋,以及提及危险时刻的心有余悸。
“说起来,”梅戴轻轻晃动着手中玻璃杯里所剩无几的、冒着细微气泡的苏打水,里面那片薄薄的柠檬随着水波缓缓旋转,折射出剔透的光泽,“之前我和承太郎在船上,专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辛红辣椒]时,似乎隐约感觉到港口这边,也传来过一阵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相当激烈。”
他其实在船上就借助[圣杯]的感官,清晰地捕捉到了岸上那短暂却异常强烈的替身能量碰撞与爆发,但此刻,他更希望能从亲身经历者的角度,听到完整的叙述。
康一和亿泰闻言,立刻对视了一眼。
亿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是在回味当时的惊险,而康一则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立刻来了精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比划着,语气带着清晰的回忆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激动:“德拉梅尔先生您感应到了?是的,您和承太郎大哥坐快艇刚离开视线没多久,那个音石明,知道自己利用遥控飞机渡海的计划彻底败露,狗急跳墙,竟然就直接从藏身的集装箱后面跳出来了。”
“那么嚣张地自己跑出来,肯定是觉得自己还有胜算啊!”亿泰接口道,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一股被挑衅后燃起的狠劲,“那混蛋当时肯定是想着,先凭速度快速解决掉我们三个,清除掉所有障碍和后顾之忧,然后再想办法去追承太郎先生的船。”
康一点头如捣蒜,语速加快:“对对对,他当时的样子简直是气急败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开始,我们三个人互相配合,仗助主攻,我和亿泰策应,还真把他打得挺狼狈的,让他左支右绌。”
亿泰回想起最初占据上风的时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脸上也掠过一丝得意:“哼,那滑溜的泥鳅,就算[辛红辣椒]速度快得像鬼一样,但在我们三个联手形成的包围网里,一开始根本占不到便宜。我还差点,就差那么一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就用[轰炸空间]直接把他的胳膊给‘唰’地抹掉一块呢!”
“但是——”康一的语气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危险的时刻,“那家伙……他实在是太疯狂了。他看到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竟然、竟然让[辛红辣椒]不知道用了什么诡异的方法,强行抽取了……几乎是整个杜王町区域的电力!”
亿泰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粗犷的眉宇间凝结着心有余悸:“没错!一下子,感觉整个港口,不,是整个附近的街区,灯光都猛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空了一样。然后那个【辛红辣椒】……就跟吹气球似的,浑身爆发出噼里啪啦、刺眼到极点的金色电光,体积好像都变大了一圈,简直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雷电怪物!力量和速度都飙升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我们……我们差点就被那股力量给彻底压垮了。”
康一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描述着当时的绝望处境:“它的攻击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动作,力量也大得吓人,随手一挥就是一片电蛇乱窜,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只能拼命躲闪……感觉再那样下去,不出几分钟,我们真的都会被那狂暴的电流烧成焦炭……”
梅戴静静地听着,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能通过两人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当时的危急画面。
强行抽取整个城镇的电力,这无疑是极其危险、近乎自毁且完全不顾后果的疯狂举动,其带来的力量增幅必然是恐怖而难以持久的,但同样,在爆发的那短短时间内,也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那后来呢?”梅戴追问,目光带着探询,更多地落在了亿泰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亿泰在讲述到最后部分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庆幸和某种……近乎滑稽的意外之喜。
亿泰被问到这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总是显得有点凶悍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于“走了狗屎运”的讪笑:“后来……嘿,也算那家伙自己倒霉,或者说,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站在我们这边了?我当时被它那乱窜的电流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没站稳,[轰炸空间]下意识地胡乱往前一挥……好巧不巧,正好把它……嗯,连带着它当时正依附着的大型变压器的一部分,给消除掉了一块。”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那戏剧性的一幕:“结果,被消除掉的那部分变压器结构,‘哐当’一下就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辛红辣椒]的身上。那家伙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打击给打懵了,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砸得飞了出去——扑通一声,就掉进旁边的大海里了!”
康一立刻抢着补充,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雀跃和难以置信的幸运感:“就是这样,[辛红辣椒]一掉进海水里,就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猛地被扔进了冰水里,它身上那些强行吸取来的电力瞬间就被广阔的海水给传导、分散掉了!那刺眼的电光几乎是一瞬间就熄灭了呢!”
亿泰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解气的意味:“然后那家伙,音石明本人,好像也受到了替身被海水‘强制断电’的反噬,直接就瘫软在地上了,[辛红辣椒]也直接消散不见了。最后他还被冲上去的仗助结结实实地揍了好几拳,倒是彻底没了脾气。”
梅戴听完这充满意外转折的叙述,深邃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庆幸,他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而带着真诚的赞许:“这确实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戏剧性转折。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
康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亿泰挺了挺胸膛,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都清晰地写着“那是当然”的自豪感。
阳光渐渐爬升,气温也变得愈发暖和起来,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梅戴与康一、亿泰三个人又闲聊了一阵子,话题转向了杜王町近期的日常琐事、学校里的趣闻,甚至讨论了一下最近新开的甜品店,气氛轻松而愉快,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替身战斗的惊险叙述只是一段刺激的冒险故事。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康一正准备起身再去柜台点些饮料时,一位系着干净咖啡店围裙的年轻服务员从店里走了出来,目光在室外卡座区搜寻了一下,随后径直走向梅戴这一桌。
“请问,您是德拉梅尔先生吗?”服务员停下脚步,礼貌地微微躬身询问道。
梅戴从闲谈中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是的,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刚才店里接到一个找您的电话,”服务员解释道,语气清晰,“是一位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先生打来的,他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务必立刻联系到您。”
梅戴心中微微一凛,某种直觉让他立刻重视起来,他起身说:“好的,麻烦你带路吧。”
他跟着服务员走进咖啡馆相对安静的内部,在吧台旁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接起了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
刚将听筒贴近耳边,礼貌地询问了一句,电话那头就猛地传来了东方仗助那熟悉、此刻却充满了慌乱、焦急、甚至带着点哭腔的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如同失控的机枪扫射:“德拉梅尔先生,是、是我,仗助。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我和乔斯达先生,在高架桥路口这边……我们、我们捡到了一个婴儿。”
梅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或者是信号不佳导致的误听:“……婴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对,婴儿!一个活生生的、会动的小婴儿。”仗助的声音几乎要破音了,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街头嘈杂声,似乎他正躲在某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极力压低声音说话,生怕被人听见,“但是……但是她是透明的啊。真的,全身都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后面的墙壁和地面。我现在抱着她,手都在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手足无措和近乎崩溃的恳求,显然这完全超出常理、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状况,让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连凶恶替身使者都敢正面硬刚的少年有些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乔斯达先生被我临时拜托,去旁边的母婴店看看能不能买点……天知道该买什么的东西,我、反正我现在一个人抱着这孩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好小,软乎乎的,我都不敢用力。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来帮忙了……德拉梅尔先生,求求你快点过来帮帮我,我们在商业街东边尽头,拐角那家叫‘天使之羽’的母婴用品店旁边的巷子口,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梅戴迅速消化着这匪夷所思、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信息——透明的婴儿,这显然绝非普通的弃婴事件,几乎可以肯定,与某种未知的、奇特的替身能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诧与疑虑,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平稳与冷静:“我明白了,仗助。保持冷静,首先确保孩子和乔斯达先生的安全,我马上过去。你确认一下地点,是‘天使之羽’母婴店旁边的巷子口,对吗?”
“对、对!就是那里!招牌是粉蓝色的,很显眼。请您快点过来!”仗助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
挂断电话,梅戴沉稳地将听筒放回原位,转身走回室外卡座,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平静,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比刚才多了一点凝重。
康一和亿泰看到他快步走回以及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都立刻投来疑惑和关切的目光。
“抱歉,仗助那边有点突发状况需要我立刻去处理。”梅戴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外套内袋中取出钱包,熟练地拿出足够的钞票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金额足以覆盖他们之前的全部消费了,“仗助和乔斯达先生那边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我需要立刻赶过去帮忙。”
“麻烦?仗助他们没事吧?是不是音石明还有同伙?”康一紧张地站了起来,连声问道。
“同伙倒是没有……具体细节我还不太清楚,但听起来他们确实需要援助。”梅戴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关于“透明婴儿”这件听起来就无比荒诞的事情,他看向康一和亿泰,简单而清晰地嘱咐道,“你们两个先自己回去,路上务必注意安全。如果回去的路上或者之后看到承太郎,可以转告他一声,我去商业街东边尽头,那家‘天使之羽’母婴店附近与仗助和乔斯达先生汇合了。”
“明白了,德拉梅尔先生您自己也小心点。”康一和亿泰虽然满心都是好奇与担忧,但看到梅戴眼神中的肯定与急切,也都压下疑问,认真地点了点头。
梅戴不再耽搁,对着两位少年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利落地转身,迈开步伐,朝着商业街东面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沿着商业街走,目光敏锐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没走多久,一块粉蓝色、装饰着柔和云朵和天使翅膀图案的招牌——“天使之羽”母婴用品店——便映入眼帘。
梅戴的视线随即转向店铺旁边那条相对安静、略显狭窄的巷子口。
就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踱着步。
仗助那标志性的飞机头在巷口的阴影下都显得有些耷拉,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柔软浅黄色婴儿毯包裹着的“东西”,整个人显得异常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像是一只误入人类领地、受惊的幼兽一样。
“仗助。”梅戴出声唤道,声音平和,打破了巷口的紧绷气氛。
仗助猛地转过头,看到梅戴的瞬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迸发出救星降临般的光芒。
“德拉梅尔先生,您总算来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抱着怀里那团柔软的包裹,快步朝着梅戴小跑过来。
随着仗助的靠近,梅戴的视线落在了他怀中的那个“婴儿”上。
即使以他寻常的视觉看去,那团浅黄色的柔软毯子里,也像是空无一物,或者至多包裹着一团模糊、扭曲的空气,毯子的褶皱自然垂落,勾勒出一个大致婴儿形状的凹陷,但其中并无实体。
不过在梅戴那刚刚摆脱束缚、变得无比敏锐的左耳听觉中,世界却呈现出另一番真实的景象。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了从那团“空无一物”的毯子里传来的、细微到极致的呼吸声——那是婴儿特有的、短促而轻柔的呼吸节奏。同时,还有一颗小心脏正在有力而快速地跳动着,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听觉构建出的感知明确无误地告诉他,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约六七个月大小的婴儿。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她好像有点不舒服,但我根本看不到她……”仗助的声音带着无助,他抱着毯子的手臂僵硬,显然这个高中生完全不懂得如何正确怀抱一个如此脆弱的小生命,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这个看不见的孩子。
梅戴看着仗助那副笨拙又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紧张,仗助。交给我吧。”
他伸出双手,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的生疏感。
他的手指轻柔地探入仗助僵硬的臂弯,稳稳地、却又极其小心地,将那团包裹着透明婴儿的柔软毯子接了过来。
在接触到那确实存在的、温热而柔软的微小身体的瞬间,梅戴的手臂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了一个标准且舒适的姿势——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婴儿的臀部和背部,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护住她的头颈部位。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是如此熟练,好像曾经重复过千百遍似的。如何安抚哭闹的婴孩,如何正确地怀抱他们,这些技能早已深植于他的本能之中。
那透明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怀抱方式的改变,以及来自梅戴身上那种沉稳安定的气息,原本在仗助怀里有些不安的细微扭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梅戴甚至能通过手臂的触感和听觉的反馈,感觉到那小脑袋在他臂弯里依赖地蹭了蹭。
“好了,已经没事了。”梅戴低头,对着怀中那“空无一物”却又切实存在的生命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满脸无措的仗助:“乔斯达先生呢?他去店里多久了?”
第52章 在杜王町哄孩子的日子
第五十二章
乔瑟夫很快从母婴店出来了,推着一个婴儿手推车,里面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婴儿用品,从纸尿裤、小衣服到奶瓶、玩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看起来就不太像是常规婴儿会用的东西。
他看到梅戴已经赶到,并且熟练地抱着那个透明的婴儿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却丝毫未减。
“走走走。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乔瑟夫乐呵呵地压低声音,他示意梅戴和仗助跟上他。
然后三人很快转移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在树荫下找到了一组干净的户外桌椅。
梅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只能通过触感和声音感知到的婴儿,轻轻地放在了铺着柔软新买毯子的桌面上。
“好了,小家伙,我们先帮你打扮一下,这样大家就能看到你了。”乔瑟夫兴致勃勃地打开购物袋,首先拿出一套印着小鸭子图案的嫩粉色婴儿连体衣。
在梅戴的协助下,他们小心翼翼地为这个看不见的孩子换了尿布还穿上了衣服。
过程有些笨拙,毕竟要凭手感给一个透明人穿衣服并非易事,但最终一件空荡荡的、呈现出婴儿轮廓的连体衣出现在了桌面上,像是被一个隐形人穿着。
随后乔瑟夫又去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柔软的小绒帽和一双袜子,在接连给小宝宝穿上后,情况显然比只穿一件衣服要好很多了。
“光这样还是不行啊……”仗助皱着眉,看着那件凭空悬浮的小衣服,感觉更诡异了,“虽然这样就不用担心弄丢了,不过没有脸,别人看见的话会害怕的吧?”
“别急啊,我也早就这么觉得了。”乔瑟夫似乎早就料到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兴奋。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了几个小盒子,上面印着“婴幼儿专用”、“天然无害”等字样,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人瞠目结舌——竟然是婴儿粉底、小支的口红,甚至还有一盒迷你眉笔和一副酷酷的儿童墨镜。
“你、你买的这都是什么啊?”仗助看得有点目瞪口呆的。
“笨蛋,”乔瑟夫想出了什么绝世妙计似的得意洋洋,“我顺便买了化妆品,这样就能让她‘显形’了。”
他不由分说,拿起那盒婴幼儿粉底——虽然号称无害,但给一个透明婴儿用也实在是闻所未闻——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往那“空无一物”的婴儿脸部区域扑粉。
梅戴在一旁看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但并没有阻止。他知道乔瑟夫虽然行事跳脱,但分寸还是有的,用的确实是婴幼儿产品。
而且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这孩子至少有个轮廓了。
“先帮她上一点点粉底。左边脸颊再多一些……额头,对……”乔瑟夫正拿着粉扑,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在一块空气上扑着粉底。
他一边凭借着手感扑着粉,一边念叨:“看,这样就有点样子了吧!虽然还是有点透,但至少能看出个脸型了。”随着他的动作,一个覆盖着淡淡肉色粉末的、模糊的婴儿脸部轮廓真的开始显现出来,虽然边缘依旧有些虚幻,但比起完全看不见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三个大人凑到一起去看那个小脸,光从轮廓就能看出来这宝宝很开心,在笑。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嘛。”
“嗯,是个小美女呢。”
“她的长相可以用来当作线索来找她妈妈。”仗助也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这下子就有希望了啊。看来化妆真是个很好的主意啊。”
“那我再帮她涂口红……再画个眉毛什么的。”听到这话的乔瑟夫还蛮开心的,他又拿起那支小小的口红,在那看不见的小嘴巴位置小心翼翼地涂上了两团鲜艳的红色,最后他用迷你眉笔在应该是眉毛的地方画了两条细细的黑线,“这样就能带着她在外面晒太阳咯……你说对不对呀?”乔瑟夫看着自己的杰作笑起来,他凑近小婴儿的脸,稍稍夹着嗓子问她。
小婴儿的表情弧度更大了一些,笑得很开心。
乔瑟夫很满意,然后他拿起那副儿童墨镜,戴在了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眼珠没办法化妆,那就戴个太阳镜好了。”
完成这一切后,桌面上出现的景象堪称惊悚又滑稽:一个穿着可爱小鸭子连体衣的“婴儿”,脸上覆盖着一层不太均匀的粉底,有着红嘴唇和两条黑黑的眉毛,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儿童墨镜。
虽然依旧诡异,但至少能让人明确知道那里确实躺着一个小婴儿了。
乔瑟夫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叉着腰欣赏着:“怎么样?这下总不会被人当成是空衣服在飘了吧。”没等梅戴和仗助做出反应,他就又闲不住地去找奶瓶了。
趁着乔瑟夫沉浸其中时,梅戴和仗助走到了桌子旁的树边站着,仗助看着桌子上那个“化了妆”的透明婴儿,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所以……”梅戴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坐在旁边的乔瑟夫和小婴儿身上,他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遇到这个孩子的?”
“就在高架桥下面的一个废弃纸箱旁边。我和乔斯达先生刚从公车上下来,准备绕路去我家那边。”仗助抓了抓脑袋,有点泄气但依旧努力地回忆着,“然后他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裤脚,一翻折腾下来才感觉到是有什么东西,结果是个婴儿,可这孩子您也看见了,是个透明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替身攻击,后来才发现毯子里面的这个婴儿约摸是替身使者,嘛……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我们等了一会儿,根本没看到附近有像是孩子父母的人来找。我们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吧?而且她这个样子普通人也看不见——虽然说我们也看不见——但万一被不小心踩到或者……然后我们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给你打电话。”
梅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桌子上那个安静下来的小婴儿。“她的存在方式……非常特殊。这绝不是普通的生理现象。”他沉吟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家人。但以她这种状态,报警或者寻求常规帮助,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给她带来危险。”
“那、那怎么办?”仗助焦急地问,“总不能我们一直带着她吧?”
“确实不能置之不理。她的状态很特殊,显然是替身能力的体现,但本体是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婴儿,虽然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梅戴冷静地分析,他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家人。但以她目前的状态,常规的寻人方法恐怕行不通。”
“那怎么办?”仗助焦急地问,“总不能一直带着她吧?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么小的孩子啊。” 他自己还是个高中生,面对一个透明婴儿,更是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梅戴微微蹙眉,思考着可行的方案。
“或许……可以联系Spw。他们拥有庞大的信息和资源网络,也许能查到近期是否有类似特征的婴儿失踪报告,不过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也需要一个安全和专业的环境来安置她。”
“梅戴,仗助。”这时候乔瑟夫的声音传了过来,梅戴循声看去,就见着他正托着婴儿的举在自己面前观察着,“这孩子……这孩子好像会把自己周围的东西一起透明化。
梅戴和仗助闻言,立刻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乔瑟夫和他手中的婴儿身上。
只见乔瑟夫正用一种混合着惊奇和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托着婴儿的那只手。
“你们看,”乔瑟夫稍微动了动手指,“我刚才就感觉有点奇怪,现在更明显了。我抱着她的这只手,从手腕往下……好像看不太清楚了。”
随着他的话音,梅戴和仗助清晰地看到,乔瑟夫托着婴儿的右手,从小臂中部开始,颜色正在迅速变淡,轮廓变得模糊,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正在消散,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的右手连同小半截前臂,竟然就在他们眼前彻底消失了。
“真、真的不见了!”仗助惊呼,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梅戴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快步上前,仔细“观察”着那片空无——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能听到乔瑟夫手臂存在的细微声音,比如布料摩擦声,以及……婴儿似乎因为被陌生人长时间举着、感到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带着抗议意味的哼唧声。
“乔斯达先生,先把孩子放下来吧。”梅戴语气认真地建议道,“她可能不太习惯,或者……她的能力在情绪波动时会不受控制地影响到接触她的人或物。”
乔瑟夫虽然觉得新奇,但也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他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穿着小鸭子连体衣、脸上化着滑稽妆容的透明婴儿,重新放回了铺着柔软毯子的婴儿手推车里。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被放回婴儿车里的透明婴儿,似乎因为刚才的不适情绪变得更加低落和不安。
她小小的身体在毯子里扭动了几下,发出更加清晰的、带着委屈的啜泣声——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声音足以让人揪心。
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以婴儿的身体为中心,那股无形的透明化力量一下子奔涌而出。
她身下的柔软毯子颜色迅速褪去,婴儿手推车的金属扶手、塑料车身,与她接触的部位开始,迅速失去实体感,好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中直接抹除掉了。
不过短短一瞬的时间,大半个婴儿车连同里面的毯子和婴儿,就在三人的注视下,彻底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存在,几乎就只有几个轮子还保持着原样。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原本应该是婴儿车的位置,照射在后面的草地上,只能通过草地上被压弯的草叶和空气中那细微的、属于婴儿的呼吸与啜泣声,才能勉强判断出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婴儿和一辆车。
“这……这下彻底看不见了!”仗助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
原本至少还有衣服和化妆品能勾勒出轮廓,现在连这些参照物都一起消失了。
乔瑟夫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糟糕了……这下连推着她走都做不到了。万一她再滚动一下,或者爬到别的地方去……”他不敢想象,一个完全透明、无法被视觉捕捉的婴儿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会多么危险。
梅戴蹲下身,尽量靠近那片“空无”的区域,他能清晰地听到婴儿细微的、不安的哭声和心跳。
他尝试着伸出手,轻柔地探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指尖很快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那是婴儿车的框架,触感真实存在,但肉眼却完全看不见。
“触感还在,”梅戴冷静地汇报着他的发现,“婴儿车和婴儿都还在原地,只是视觉上完全不可见了。她的能力似乎能将自身以及与其接触的物体一同‘透明化’,而且这种影响范围貌似会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扩大或维持。”
面对这完全超出常理的棘手状况,仗助彻底没了主意,焦急地看向梅戴,梅戴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也显示他正在飞速思考对策。
该怎么才能让透明化褪去,还是说这能力有时效性?在这个小宝宝能自如控制能力之前只能等吗?
但这样根本就不稳妥,乔斯达先生的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恢复,难道说……
每个替身几乎都有最远距离,要不要试试先把乔斯达先生带到远离小婴儿的地方试试看呢。
就在梅戴想叫住乔瑟夫、让他远离小婴儿的时候,乔瑟夫没有像仗助那样惊慌,也没有像梅戴那样陷入纯粹的理性分析。
他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在仔细听着细微的啜泣声,那双因白内障而显得朦胧的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沉的、能穿透表象的理解。
“好了,好了,小家伙……”乔瑟夫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温和,老人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韵律,与他平时洪亮的大嗓门判若两人。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缓缓地、几乎是哼唱般地开口:“吓到了是不是?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威胁性地微微蹲下身来,与那个长得一点都不像婴儿车的婴儿车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起警惕,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可怕……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自己也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对吧?”乔瑟夫仿佛能共情到婴儿的感受,他的话语直接点出了可能困扰着这个特殊婴儿的核心恐惧,“但是你看,你听,我的声音在这里……你能感觉到毯子的柔软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吗?”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祖父,开始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描述着周围环境中那些稳定、安宁的存在:“阳光是暖的,照在脸上很舒服……草地是绿的,软软的……树上还有小鸟在唱歌,你听到了吗?啾啾,啾啾……就是这样……”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乔瑟夫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如同温暖水流般包裹过去,空气中那细微的、带着委屈和不安的啜泣声,竟然真的渐渐减弱、平息了下来。
乔瑟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对咯就是这样,你很安全,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你看,虽然我们看不见你,但我们都知道你在这里,我们还会带着你一起去找你的妈妈呢。”
他试探性地,将那只之前被透明化、此刻已经随着婴儿情绪平复而缓缓恢复原的手,极其轻柔地、虚虚地悬在原本婴儿脸颊应该在的位置附近,做出轻柔拍抚的动作,并没有真正触碰到。
“慢慢的,轻轻的……”
奇迹般地,在那无形之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好像满足般的咿呀声,带着一点点鼻音,却再无之前的哭腔。
那原本彻底透明的区域,被注入了某种稳定的能量似的,透明的界限开始从中心缓缓回缩。
首先显现出来的是那副酷酷的儿童墨镜,然后是涂抹着口红和画着眉毛的、覆盖着淡淡粉底的模糊脸部轮廓,接着是嫩粉色的小鸭子连体衣,最后,整个婴儿车连同里面的毯子,都如同褪去了一层无形的纱幔,完整地、清晰地重新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虽然小婴儿的身体仍然是透明的,但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婴儿车里,戴着那副与体型极不相称的墨镜,小小的嘴巴微微动着,似乎还在回味刚才乔瑟夫那神奇的安抚。
她脸上的化妆品显得有些滑稽,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成、成功了?”仗助看得目瞪口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乔瑟夫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一直在旁观察这一切的梅戴也从头脑风暴里脱离了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看向乔瑟夫,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乔斯达先生,您真是……宝刀未老。”
乔瑟夫这才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点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嘿,小意思,对付这种因为情绪或恐惧而失控的替身能力,我可是很有经验的。关键是理解和安抚,而不是对抗。这小家伙只是害怕了,需要有人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就可以了。”
他得意地叉着腰,看着婴儿车里安静下来的宝宝,语气轻松了不少:“好……这下危机解除,我们可以推着她继续想办法找妈妈了。”
第53章 在杜王町与“静”的日子
第五十三章
看着重新显形、安静躺在婴儿车里的透明宝宝,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却更加紧迫——该如何找到她的家人?
“总之,先在这遇到她的那附近再仔细找找看吧。”乔瑟夫提议道,他推起了婴儿车,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说不定她的父母正在焦急地寻找,只是我们刚才没碰到罢了。”
梅戴和仗助点头同意。
于是三人带着这个特殊的婴儿,以发现她的高架桥下为中心,开始向周围的街道、商铺、住宅区进行地毯式的询问。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丢失婴儿的父母?”
“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比较特别的小宝宝?”
“大概这么大,穿着……呃,现在穿着小鸭子衣服的婴儿。”
询问过程充满了困难。
且不说婴儿透明的特性让他们难以准确描述,单是“透明的婴儿”这个说法,就足以让大多数路人投来看疯子般的眼神。
他们只能含糊地说是“一个看不见脸的宝宝”,但这反而引来了更多的怀疑和警惕。
几个小时过去,夕阳开始西沉,将杜王町的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他们询问了便利店店员、公园里散步的老人、附近住宅区的住户,甚至硬着头皮去派出所委婉地打听了一下,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关于婴儿失踪的报告,也没有任何人表示见过或者认识这样一个特殊的婴儿。
这个孩子,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的来源。
“完全不行啊……”仗助累得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抓了抓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们知道这个宝宝的存在一样。”
“好的,我知道了。感谢你的帮助。”梅戴说着,然后挂掉了电话亭的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对乔瑟夫和仗助都有些期待的目光摇了摇头,“Spw基金会那边也说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然后两个人齐刷刷地沮丧低下头去了。
他的[圣杯]虽然能捕捉声音,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和缺乏特定目标的情况下,也难以从海量的声音信息中筛选出与婴儿父母相关的线索,更何况寂静同化只有200米有效的范围,在杜王町实在不够用。
梅戴看向婴儿车,小家伙似乎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陌生环境而有些疲倦,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有偶尔动一下的小手和小脚证明着她的存在。
而那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老顽童性格的老人,面对孩童经常会表现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细致。
他始终稳稳地推着婴儿车,避开不平整的路面;当宝宝发出一点点哼唧声时,也会立刻停下来,用那种低沉的、安抚性的语调轻轻跟她说话。
“嘿,你看,她好像挺喜欢乔斯达先生的。”仗助压低声音,对梅戴说道,语气中带着惊奇。
梅戴微微点头。
他能清晰地听到,在乔瑟夫靠近的时候,婴儿的心跳和呼吸会变得更加平稳、舒缓,那是一种全然依赖和安心的信号。
这个因为未知原因被遗弃或迷失、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小生命,似乎在乔瑟夫这个同样经历过无数不可思议冒险的老人身上找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乔瑟夫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婴儿车里那个模糊的、戴着滑稽墨镜的小脸,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浓厚的温柔。
他只要伸出那根之前被透明化过、此刻已完全恢复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那只透明的小手就会立刻动一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乔瑟夫的指尖。
“……看来,暂时是找不到她的家人了。”乔瑟夫抬起头,看向梅戴和仗助,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我们不能把她丢给警察或者福利机构,那样不仅解释不清,更可能给她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
梅戴对此深表赞同:“对啊,她的替身能力非常特殊且不稳定,在普通人中间生活几乎不可能。Spw基金会或许能提供庇护,但一个婴儿需要的不仅仅是安全和研究,更需要持续的、充满关爱的照顾和引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瑟夫与婴儿交握的手指上,轻笑出声,“而且她显然选择了你,乔斯达先生。”
仗助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挠了挠脸颊,有些别扭,但又带着点释然地说:“唉……虽然你看起来超级不靠谱,但是……好像交给你也不是不行。至少你不会被她的能力吓到。”
乔瑟夫哼了一声,但眼里带着得意:“臭小子,我靠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重新看向婴儿,深吸了一口气,接下了一个沉重又甜蜜的担子,“好吧,小家伙,看来在找到你真正的家人之前,你得先跟我这个老爷子凑合一下了。”
决定既下,三人推着婴儿车,迎着夕阳,把乔瑟夫送回了他暂时落脚的杜王町酒店套房,这还挺方便的,隔壁就是承太郎的房间。
梅戴在进屋之前敲了敲324的房门,没人应,看来承太郎还在忙着音石明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安置这个新成员,以及——她该叫什么名字?
回到酒店宽敞的客厅,将婴儿车安置好,三人围坐在沙发旁,中间是那个安静躺着的透明宝宝。
“首先得给她起个名字……”乔瑟夫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总不能一直叫‘小家伙’或者‘透明宝宝’吧?”
“说得对。”梅戴点点头表示同意,“一个名字,是身份的开始,也是与她建立联系的纽带。”
仗助也来了兴致:“起什么名字好呢?要可爱一点的?还是帅气一点的?”
“名字啊……”乔瑟夫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仗助也凑过来,积极提议:“嗯……既然她是透明的,叫‘透子’怎么样?”
乔瑟夫立刻摇头:“太普通了!而且这名字也太‘日本’了吧?透子·乔斯达?这算是什么好名字……”
“那‘琉璃’?感觉有点透明感。”梅戴也想了一个。
“不够响亮!”乔瑟夫又摇摇头再次否决,然后他专注地看着婴儿,若有所思。
“静……”在所有人都在尝试想新名字的时候,乔瑟夫缓缓地开口,“叫她‘静’,怎么样?”
“静?”仗助重复了一遍。
“嗯。”乔瑟夫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一些,“虽然她的能力看起来会让东西‘消失’,但当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带给周围的感觉……非常安宁。而且,希望她以后能成为一个内心宁静、不被自身特殊所困扰的孩子。”
“静……”梅戴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感受着音节中的平和与力量,他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好名字,乔斯达先生。充满了祝福的意味。”
“静·乔斯达……”仗助试着念出全名,脸上露出了笑容,“听起来不错嘛。乔斯达先生偶尔也能想出点好主意嘛!”
“喂——什么叫‘偶尔’?”乔瑟夫佯怒,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低下头,对着婴儿车里的宝宝轻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叫‘静’了,静·乔斯达。在你找到真正的家人之前,就先跟我这个不太完美的老爷爷一起生活吧,请多指教啦,静。”
婴儿车里,透明的宝宝似乎有所感应。
她戴着墨镜的小脸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咿呀”声,仿佛是在回应这个赋予她的新名字,也像是在认可这位略显笨拙却满怀真诚的新监护人。
名字既定,一种奇妙的、更加亲密的联系在空气中悄然建立了起来。
乔瑟夫看着婴儿车里的小静,越看越觉得这名字贴切,忍不住又咧着嘴用歪七扭八的语气唤了一句:“静——”
梅戴听着这个简洁而宁静的名字,再结合乔瑟夫赋予的姓氏,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忽然一个有趣的发现掠过他的脑海,让他微微歪了歪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说起来……”梅戴轻声开口,吸引了正围着婴儿车的乔瑟夫和仗助的注意,“我好像刚刚注意到一件有点巧合的事情。”他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几人,“乔瑟夫·乔斯达、东方仗助、还有刚刚取名的静·乔斯达……你们的名字里,似乎都带有 ‘Jo’这个音节呢。连承太郎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带着些许探究的温和笑意:“这是乔斯达家的某种命名习俗吗?还是说,只是一种有趣的巧合?”
这个问题让乔瑟夫和仗助都愣了一下,他们似乎从未特意思考过这一点。
不等他们回答,梅戴想起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往事,眼中的笑意加深,眼角微微弯起,使得他原本冷静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说到这个……倒是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好像就是因为承太郎名字里的这个读音,队伍里的大家——尤其是简,总喜欢逗他,叫他‘JoJo’来着。”
“JoJo……?”仗助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称呼。
“嗯,” 梅戴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仗助,笑意盈盈地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这么一说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叫你 ‘JoJo’ 呢?” 他的目光又转向乔瑟夫,带着几分亲近的尊重,“好像连乔斯达先生您,严格来说也可以被叫做 ‘JoJo’ 啊。而且这样看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婴儿车里那个透明的小身影上,语气变得格外轻柔:“就连我们的小静,从现在起好像也是一个小小的 ‘JoJo’ 了。”
“JoJo……” 仗助听着梅戴用那种温和而独特的口音念出这个昵称,尤其是当这个称呼是来自梅戴时,一种混合着羞赧和奇异喜悦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可明明在开学第一天被那群混混这么叫都不会觉得有这样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仗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哇啊……突然被这么叫,感觉好奇怪啊,德拉梅尔先生!听起来好像在叫小孩子一样……”
但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被特殊对待的欣喜并没有逃过乔瑟夫的眼睛。
乔瑟夫看着仗助那副别扭的样子,又看看笑容温和的梅戴,立刻明白了些什么,他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用力拍了一下仗助的后背:“哈哈哈有什么好害羞的,‘JoJo’怎么了?这可是我们家的传统昵称诶,说明梅戴没把你当外人。对吧,梅戴?”
“哎呀,真是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他得意又怀念地叉着腰,“JoJo”这个称呼本来就是个了不得的荣誉勋章,“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被称为‘JoJo’的,承太郎那小子也是,而且现在多了小静,我们乔斯达家的‘JoJo’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啊。”
房间里一时间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婴儿车里的小静似乎也被这氛围感染,发出了一声模糊而愉悦的“啊”声,小脚丫在毯子里蹬了蹬。
“好,名字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更现实的问题。”梅戴笑着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他看向乔瑟夫,“乔斯达先生,您确定能照顾好小静吗?需要我联系Spw,调配一些婴儿护理方面的资源,或者安排一位有经验的护工来协助您吗?”
乔瑟夫立刻挺起胸膛,虽然心里有点没底,但嘴上却没怎么服输:“别小看我了,虽然细节可能有点生疏,但基本常识我还是懂的。而且……”他看向小静,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责任感,“这孩子情况特殊,外人来得太多反而不好,容易吓到她。我先自己试试看,实在不行再求援。”
仗助也拍了拍胸脯:“还有我呢!虽然我也不太懂,但跑跑腿、帮帮忙还是没问题的!”
梅戴看着这对虽然笨拙但充满热忱的两人,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暂时就先这样安排,我也会经常过来看看的。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仗助,你也该回家了,不然朋子女士可要担心了。”
“啊,说得对。”仗助这才想起时间,连忙起身。
最终在梅戴的协助下,乔瑟夫的套房内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婴儿护理区。
仗助在离开前又忍不住逗了逗小静,才在乔瑟夫“啰嗦死了快回去”的催促声中离开了酒店。
梅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仔细地向乔瑟夫交代了一些照顾婴儿的注意事项,尽管他知道这位老战友可能转头就忘了。
“那么,乔斯达先生,还有小静,”梅戴站在门口,微笑着道别,“我就先回去了。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或者承太郎打电话。”
离开酒店时,杜王町已彻底被夜幕笼罩,街灯亮起,勾勒出小镇宁静的轮廓,梅戴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晚风带着微凉的海水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他左耳后的皮肤在夜风中感受着清晰的凉意,不再有辅助装置的异物感,这种完全掌控自身感官的自由让他思绪格外清晰。
脑海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种种,这一切都带着一种奇妙的、好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韵律。
梅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耳,那里一片平静,只有夜晚的声音如同细腻的织锦,流入他的感知。
当他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残留的香气扑面而来,驱赶了室外的清冷。
“我回来了,裘德。”他习惯性地出声告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穿着睡衣的裘德就从客厅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期待,他今天似乎很乖,自己热了速食食品当晚餐,餐具也已经洗干净放在了沥水架上。
“欢迎回来,梅戴。”裘德说着,敏锐的目光在梅戴身上扫过,立刻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丝不同于往常的疲惫,以及身上沾染的、极其细微的奶香味。
还有某种他无法具体描述,但感觉非常“干净”的气息。
“你今天好像很忙?遇到了特别的事情?”
梅戴脱下外套挂好,点了点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确实遇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他斟酌着用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示意裘德也坐过来。
“是和仗助他们有关的?”裘德挨着他坐下,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的。”梅戴喝了一口水,开始用他平和的语调讲述今天的经历,“乔斯达先生和仗助,今天捡到了一个婴儿。”
“婴儿?”裘德眨了眨眼,这开头就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透明的婴儿。”梅戴补充道,看到裘德睁大的眼睛,他轻轻颔首确认,“是的,完全透明,肉眼无法看见,只能通过触觉和声音感知。她也是一个替身使者,能力似乎能将自身以及接触到的物体一同透明化,而且会随着情绪波动而增强或减弱。”
他简略地描述了发现静的过程,裘德听得入了神,尤其是听到乔瑟夫用声音安抚了那个透明婴儿时,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这么久了,那个老头子……还挺厉害的嘛。”他对于乔瑟夫的印象还停留在初次见面时那个有点吵嚷的老人形象上。
但当梅戴提到他们发现彼此名字里都有“Jo”的音节的时候,裘德的注意力被微妙地转移了,他微微蹙起眉头,一种属于孩子的、不愿被忽视的竞争心态悄悄冒了出来。
“所以,”裘德突然打断了梅戴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那个叫‘静’,她的替身能力……很厉害吗?”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语气中的变化,他看向裘德,只见对方正紧紧盯着自己,那双常常显得过于早熟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一种孩子气的、想要被肯定和比较的渴望。
他心中了然,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裘德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拥有着危险的过去和强大的替身,内心依然渴望着关注和认可。
梅戴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放下水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客观分析的口吻说道:“静的能力非常特殊,[透明宝宝]的存在形式本身就超出了常规认知。她的能力在隐蔽自身、消除痕迹方面,可以说具有极强的战略价值,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裘德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但梅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任何能力都有其适用的场景和局限性。静还只是个婴儿,无法自主控制能力,情绪的波动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而且她的能力目前看来更偏向于辅助和隐匿,在直接的攻防对抗中,未必能占到优势。”
他看着裘德,眼神柔和了不少:“而你的[死神13],裘德,是直接侵入并操控梦境的精神攻击型替身。在意识的领域里,你拥有着绝对的统治力,能够直面并击溃对手的内心。这种力量是极其强大且不可替代的。”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裘德柔软的头发,语气变得自然:“所以很难简单地说谁更‘厉害’。就像你不能要求一艘潜艇去和战斗机比拼速度一样,你们的能力属于不同的领域,各有千秋。静的能力很神奇,而你的力量同样会让我感到骄傲。”
裘德听着梅戴的话,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
尤其是最后那句“让我感到骄傲”,像是一股暖流,冲散了他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躁和比较之心。
他低下头,掩饰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小声嘟囔道:“……我也没说要和她比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我知道。”梅戴笑了笑,收回手,“我也是一样,只是告诉你,你和静都是非常特别的孩子,无需用他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独特的价值。”
裘德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消化了梅戴的话。然后他抬起头,忽然问道:“那……你明天还会去看那个……静吗?”
“可能会去看看吧,毕竟是照顾婴儿,乔斯达先生可能会需要一些帮助。”梅戴如实回答,接着他看向裘德,发出了邀请,“要一起去吗?你可以见见这位新的小邻居。”
裘德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好奇交织的神情,他对于那个透明的婴儿确实有点好奇,但又不确定是否要介入这种充满家庭温馨的场合。
他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再看吧。也许。”
梅戴没有强求,他理解裘德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关系和环境。
“好,随你。”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上学。”
“嗯。”裘德点点头,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关上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梅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也要早点休息。”
第54章 在杜王町看望伤员的日子
第五十四章
时间悄然滑至周二午后。
杜王町的海岸线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慵懒,波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
梅戴提着一个小型密封箱,不紧不慢地沿着潮水退去后湿润坚实的沙地走着,这是他每周例行的公事——为Spw基金会更换沿岸布置的声学数据采集器。
任务本身并不繁重,更像是为他安排的一项定期的、舒缓的户外活动,让他能有机会离开研究室和住所,感受海风与广阔。
他熟练地找到几个隐藏在礁石缝隙和固定在水下支架上的采集器,取出旧的数据存储模块后换上新的,并将旧的妥善收入箱中。整个过程从容不迫,梅戴偶尔也会停下来,静静听一会儿大海的声音。
不仅仅是波涛,还有水下生物的活动、砂砾的摩擦、甚至远处船只引擎的低频振动,这些信息通过完全恢复的左耳,清晰而丰富地汇入他的感知。
当最后一个采集器更换完毕,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半,阳光不再炙热,变得温和而金黄。
梅戴合上密封箱,拍了拍沾上些许沙粒的裤脚,回望了一下自己留下的一串长长的脚印,然后准备收拾一下就返回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海风的喧嚣和波浪的絮语,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耳朵里。
“德——拉——梅——尔——先——生——!”
声音来自远处的防波堤方向,带着明显的急切,还有些微喘息导致的变调。
是仗助的声音。
梅戴立刻转头望去。
果然,在防波堤的尽头,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朝着他这边用力挥手,随即几乎是跳下防波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滩,急匆匆地奔跑过来,那显眼的发型在跑动中显得有些凌乱。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仗助以近乎冲刺的速度穿过一片不算近的沙滩,很快就跑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校服的领口也因为运动得有些燥热而被他扯开。
“呼……呼……总、总算找到您了……”仗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胸腔剧烈起伏着。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现在是放学时间没错,仗助知道他每周二下午会来海边进行这项工作也并非秘密,但如此急切、甚至可以说是慌张地专门跑到这里来找他,还是头一遭。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梅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仗助的后背,帮助他顺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别急仗助,慢慢呼吸。我在这里,不会走开。”他顿了顿,等仗助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才继续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承太郎那边……还是小静出了状况?”
仗助用力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奔后的紊乱呼吸,但脸上的红晕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因为某种急切和尴尬的情绪显得更浓了些。
他勉强站直身体,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重新聚焦在梅戴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恳切:“德、德拉梅尔先生……那个,虽然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是……”他顿了顿,耳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红了,“但是我能不能……抱一下您?”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梅戴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更清晰的困惑。
拥抱?在这种时候吗?
他快速审视着仗助的表情——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紧张、急切,甚至还有一点验证什么的期待。
尽管不明所以,但梅戴对仗助有着基本的信任和包容。
他看得出这请求对仗助来说似乎很重要,结合他刚才急匆匆跑来的样子,或许真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短暂的沉默后,梅戴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依旧:“如果你需要的话,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仗助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稍微蹲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伸出手臂环住了梅戴的腰和大腿,然后稳稳当当地将他抱离了地面。
梅戴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仗助的手臂很有力,只是这个姿势和情况实在有些怪异。
出于下意识,他抬手搭在了仗助宽阔的肩膀上,以保持平衡。
仗助似乎并非只是为了拥抱,他抱着梅戴,还无意识地稍微向上掂量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重量或触感。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梅戴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仗助很快又将梅戴轻轻放回了沙滩上,动作还算稳妥。
梅戴一落地,仗助就立刻松开了手,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热气,他低着头,用拳头抵着嘴唇,含糊地快速嘀咕着:“果然没错……是、是这样的感觉……那家伙……”
“仗助,”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到底是……?”
他的话还没问完,仗助猛地抬起头,脸上之前的羞涩和困惑被一种更强烈的、带着担忧和祈求的情绪取代了。
“先生!”他急切地打断道,眼神里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现在能请您跟我一起去一趟医院吗?拜托了!”
医院……
梅戴的心微微一提。
果然还是和某人的健康状况有关啊。
看着仗助焦急万分又难以启齿的模样,梅戴不再追问细节,只是迅速地点了点头:“好,我们走吧。边走边说,或者到了再说。”
他提起放在一旁的密封箱,示意仗助带路。
仗助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再次迈开步子,不过这次他顾及到梅戴,速度放慢了些,但方向明确地朝着通往市区道路的防波堤走去。
两人一路穿行,很快来到了杜王町的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医护人员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他们没有在门诊区停留,而是直接走向了住院区,在安静的走廊里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口。
仗助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梅戴跟在他身后,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排排坐在靠墙长椅上的康一和亿泰,两人都翘着二郎腿,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真惨”、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表情。
紧接着,梅戴的视线落在了房间中央的病床上——那里躺着一个被厚厚纱布包裹着的身影,尤其是头部和躯干,缠得颇为严实,让他平日里那精心打理的形象荡然无存。露出的些许皮肤上也带着青紫的痕迹,左眼周围肿起,使得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显得有些滑稽的涣散和疲惫。
不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极具个人风格的服饰碎片,让梅戴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岸边露伴。
确认出事的并非小静、乔瑟夫或是承太郎,梅戴心中下意识地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看到露伴被揍成这副模样,担忧的情绪又随之升起。
他记得与这位漫画家的几次相遇——海边的命令式初遇,健身房充满探究意味的再会,以及之后几次在健身房偶遇时对方那永不满足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的审视目光。
他们之间,顶多算是点头之交,连熟稔都谈不上。
可是为何会伤成这样,而且仗助为何如此急切地把自己找来呢?
梅戴微微蹙起眉,目光带着询问转向身边的仗助,同时礼貌地对康一和亿泰点了点头:“下午好,两位。”
康一连忙小声回应:“您好,德拉梅尔先生。”亿泰也稍微坐正了些。
病床上的露伴似乎察觉到了新来者的气息。
即便是在这种状态下,在露伴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梅戴的时候,他那张肿着的脸上居然还能勉强扯动嘴角。
他动了动自己还算完好、只是有些擦伤的右手,朝着梅戴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挥,也算是打了招呼。即使裹得像木乃伊,他那双透过纱布缝隙露出的眼睛,依旧锐利,甚至带着点难以形容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随后梅戴将注意力完全转回病床上的露伴身上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关切和不解,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跟过来的仗助:“仗助,”梅戴靠近仗助一些,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岸边先生他怎么被伤成这样了……你特意叫我来,是因为他被替身使者袭击了吗?还是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他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性,毕竟在杜王町,替身攻击是首要的怀疑对象,也实在想不出仗助如此急切地把自己从海边拉来,与受伤的岸边露伴之间有什么直接关联。
仗助这时候撇了撇嘴,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点因为奔跑和之前“拥抱验证”残留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已经换上了一种混合着不爽和“活该”的意味,盯着露伴那张肿起来的脸,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当然了,这家伙是被我‘袭击’的啊。”
这话一出梅戴彻底愣住了。
梅戴彻底愣住了,他看看虽然耳朵还有点红但一脸理直气壮的仗助,又看看床上惨兮兮但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点执拗的露伴,最后目光扫过一旁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还同步地缩了缩脖子的康一和亿泰。
床上的露伴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点抗议意味的哼唧,但因为脸部肿胀,听起来更像是呜咽。
仗助……袭击了岸边露伴?还造成了需要住院的伤势?
这完全超出了梅戴的预料。
他知道仗助性格有时候会有些冲动,但绝非无缘无故会对人下如此重手的人,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他理论上并不算熟络的漫画家。
这其中必然有极其特殊的原因。
而联想到仗助之前在海边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请求,梅戴隐隐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恐怕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令人费解的关联吧。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仗助这句直白的承认,瞬间变得有些凝滞而微妙。
看病房里的几位都没什么反应,仗助没好气地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余怒未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梅戴解释今天早上发生的混乱事件:“事情是这样的,德拉梅尔先生。今天早上上学路上,我和亿泰看见康一那家伙魂不守舍的,还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觉得不对劲就跟过去了。结果发现他进了一栋挺气派的别墅——就是这家伙的家!”他抬手指了指病床上的露伴。
“我们跟进去才发现,原来康一昨天就和那个已经出院的间田敏和一起来过这里,还参观了这家伙的工作室。结果没想到,被他用他的替身[天堂之门]给偷袭了!”仗助的语气充满了愤慨,“那家伙把康一和间田变成了如同书本般可以翻阅的存在,翻看他的记忆,还说康一的履历适合给他漫画当素材,就把康一的记忆书页撕下来了十好几张!”
“之后他倒是放康一和间田走了,但走之前还用[天堂之门]的能力给他们写了什么……类似于‘不能说出在这里发生的事’的命令!所以康一今天的行为才那么古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啊。”
“然后今天早上,我和亿泰撞破了他的好事,才知道他一直在用这种手段获取别人的记忆和经历当创作素材……我们当然不能忍,就打起来了。”仗助说到这里,脸色更黑了,显然回忆起了最让他火大的部分,他狠狠瞪向露伴,“最后……最后这家伙,居然不知死活地嘲讽我的发型!说这是——是——啧!我、我一时没忍住就……”
接下来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暴怒的仗助彻底失控,用[疯狂钻石]的力量将口出恶言的漫画家结结实实地“修理”了一顿,直接送进了医院。
“本来这事儿就算完了,我们准备走人。”仗助的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随即又变得凝重,“可是在我离开他家之前,我无意中在他那堆‘收藏品’里,看到了两张……不属于康一的书页。”
他直直地看向梅戴,浓郁的蓝眼睛里带着确认和担忧:“我凑近看了两眼,上面有些词句……因为您教过我一些基础的法语,所以我认得出来,那绝对是法语!而且描述的感觉、用词的方式……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您的记忆书页,先生!”
仗助的脸上浮现出懊恼和急切:“当时上学快迟到了,我不能当场仔细看,也没时间处理。所以一放学,我就立刻跑去找您了!”这就是为什么仗助一放学就火急火燎地来找梅戴。
而那个在海边突如其来的拥抱,则是因为康一之前提到过,被[天堂之门]撕下书页后,体重会变轻,仗助抱那一下,是急切地想要验证梅戴是否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
“所以……所以我刚才才……”仗助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拥抱的原因,脸颊又有点发红,但很快他又转向病床上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执拗的露伴,眼神重新变得强硬起来,“喂!你都听到了吧?赶紧的,把德拉梅尔先生的书页还回来。还有如果你当初也对德拉梅尔先生用了你那破能力,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擦掉!”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康一和亿泰屏住了呼吸,梅戴本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露伴,之前温和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思。
他需要知道,露伴究竟从他的“书”里,看到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露伴那双透过纱布缝隙露出的眼睛,先是倔强地瞪了仗助一眼,似乎在不满于这种被胁迫的态度。
但他很快将视线转向了梅戴。
梅戴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是了然,是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失望,这种平静反而比仗助的怒火更让露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想起在海边和健身房时,梅戴身上那种与杜王町格格不入的、沉淀着过往的气质,以及那份即使婉拒也保持着的礼貌与疏离。
“……哼。”露伴发出一声不甘愿的鼻音,但最终还是动了动他那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指了一下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册速写本,“看那个。”他有点艰难地开口。
康一深知露伴的能力需要看到原稿才能发动,他利落地站起身,抢在梅戴之前来到床头柜,拿起那册速写本递给了梅戴。
梅戴接过后翻了翻,找到了夹在里面的几张画着精致分镜和场景的原稿。
“看清楚了,”露伴的声音有些闷,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艺术家的偏执,“这是我用你那短暂相遇的‘印象’激发灵感所画的草稿。我承认,未经允许翻阅和取材是我的做法,但作为创作者,我无法放过如此独特的‘素材’。”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解释和变相的道歉前奏了。
梅戴的目光在那几张原稿上停留片刻。
画面上是一个角色站在海边的侧影,发丝和海洋的纹路融为一体,眼睛望着远方,梅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遥远的寂寥感。
画功确实精湛。
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但没有评论画作本身。
见状,露伴不再犹豫。他心念一动,[天堂之门]的能力发动。
梅戴感到左臂微微一热,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从小臂到手掌的皮肤表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翻动,瞬间变成了层层叠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里面的字迹是他很熟悉,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这奇异的景象让梅戴微微挑眉,但并未惊慌,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紧接着两张明显是独立出来的、边缘很平滑的书页,从床头柜的抽屉缝隙里飞来,如同归巢的蝴蝶,精准地贴合在梅戴手臂的书页之上,光芒微闪,瞬间与其他纸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随着书页的回归,梅戴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某处缺失被填补完整的充实感。
同时,一些原本有些记忆深处模糊的细节都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原来那些细微的情绪和记忆片段,随着书页一同被暂时“撕走”了。
“还有呢?”仗助紧盯着,不依不饶地问道。
露伴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仗助很啰嗦。
他的目光落在梅戴的手臂上,只见一行之前隐没不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写的是:“忘记与岸边露伴在健身房及之后任何非公开场合的交谈与相遇。”
“我当时只是不想被打扰创作状态。”露伴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那句话就像是用橡皮擦擦除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字迹消失的瞬间,梅戴感到脑海中关于那两次相遇的记忆变得连贯完整,不再有任何人为设置的隔阂感了。
他感受着脑袋里突然涌现的记忆,轻轻放下手臂,皮肤恢复了原状。
他看向露伴,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岸边先生。每个人的记忆与经历,都属于其自身,不应未经许可便被翻阅和取用。”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清晰的声明。
露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虽然固执,但并非完全不讲道理,尤其是在被人抓个正着,并且对方还展现出如此克制的态度之后。
就在众人都觉得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病房内的紧张气氛稍有缓和之际——
叩、叩、叩。
清脆而带着某种规律性力量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病房内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下意识地侧目朝门口望去。
病房门因为仗助和梅戴刚才进来时急切,并未完全关拢,此刻大敞着。而就在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白色的长风衣下摆随着他的站定而微微垂落,敲门的右手还未完全放下。
是空条承太郎。
脸色阴沉得可怕,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清晰地扫过病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梅戴和仗助身上,尤其是梅戴那刚刚恢复原状的手臂。他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都明确地传达出一个信息——
承太郎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关于[天堂之门],关于被撕下又归还的记忆书页,关于那些未经允许的窥探……他很可能,全都听到了。
承太郎的目光最终越过众人,落在了病床上的岸边露伴身上,声音低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现在需要一个解释。”
第55章 在杜王町险些爆发的日子
第五十五章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那双锐利的浅绿色眼眸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压抑着翻涌的怒意,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一向粗线条的亿泰都下意识地把屁股往长椅里侧挪了挪。
就在刚才,与仗助分开后,越想越觉得事情不能这么简单结束的康一和亿泰,商量之下还是决定通知承太郎。
他们觉得涉及到替身使者滥用能力窥探他人记忆这种严重的事情,尤其是可能牵扯到梅戴这样身份特殊的人,必须需要让承太郎知道。
而承太郎也用他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恰好将仗助要求露伴归还书页、消除命令,以及梅戴最后那句声明尽收耳中。
此刻,承太郎的视线扫过梅戴刚刚恢复如常的手臂,眼神又阴沉了几分,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狠狠刮过躺在病床上的岸边露伴。
康一连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想要解释:“承、承太郎大哥!事情是这样的……”
“不必重复。”承太郎打断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露伴身上,“我听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种行为无疑触及了他的底线,尤其是当对象是梅戴时——一个他始终密切关注、担忧其身体状况与心理负担的、重要的人。
他迈步走进病房,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未经允许,窥探、窃取、甚至篡改他的记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向露伴的病床,声音冷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胆子倒是不小。”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对于重视伙伴、且深知梅戴过往特殊性的承太郎来说,如果不是对方现在正躺在病床上伤势不轻,他恐怕就已经让露伴体验体验被[白金之星]打成残废的滋味……
虽然他也快忍不住了,最后那句话里蕴含着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白金之星]的身影似乎在他身后隐隐浮现,压迫感让病床上的露伴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露伴在承太郎的逼视下,即使隔着纱布,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怒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用他惯有的歪理来辩解,但在承太郎那绝对的力量和压迫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偏过头,保持了沉默。
眼看承太郎的怒气值还在攀升,似乎真的有可能对一个伤员再次出手的迹象,梅戴动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承太郎和病床之间,虽然没有身体接触,但这个动作也足以吸引承太郎的注意力了。
“承太郎。”梅戴的声音依旧平和,他微微抬着头看着承太郎的眼睛,“冷静一点。”
承太郎的视线下降,将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纳入自己的视野,他眼中的怒火未消,但深处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尤其是当他想到梅戴那与替身紧密相连、曾经无比脆弱的听觉神经,以及那些可能被窥探的、就连梅戴自己都有点不愿回首的过去。
“你让我冷静?可是他看了你的记忆。”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他眉头紧锁,“谁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我知道。”梅戴点了点头,那深蓝色里含着的是一片沉静的海洋,并未因自身的隐私被侵犯而显出太多波澜,“岸边先生的行为,绝对不值得提倡,更不可能被轻易原谅。这一点,我和你的看法完全一致。”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露伴缠满纱布的身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劝阻:“但是,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仗助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如果你现在再动手,且不说会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单从结果来看,很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可能危及他的生命。为了我的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不值得的。”
梅戴微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不再需要任何装置的左耳,这是一个细微但承太郎一定能懂的动作。
“我们已经要回了书页,也消除了施加的指令。他得到了警告,也付出了代价。现在,确保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比继续追加惩罚更重要。”
他看着承太郎的眼睛,语气温和也带着点点恳切:“我理解你的愤怒,真的。但请相信我,我能处理好这件事。暴力不是此刻唯一的,也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承太郎紧紧盯着梅戴的眸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可他却有点能感觉到从那抹漂亮的冷色调里传来的微凉温度和坚定的感情。
他转头,又冷冷地瞥向病床上不敢与他对视的露伴。
他当然知道梅戴说得有道理,理智上也明白对一个重伤员再动手于事无补,可情感上那股被冒犯的怒火依旧难以平息。
“别去看他了。”梅戴被承太郎的转头给逗笑了,他伸手去捏承太郎的帽檐,用帽檐连带着承太郎的脸一起拉扯着朝向自己,“来看我……消消气,好吗?”在梅戴的眼里,承太郎这副躲开自己的视线转而去盯着露伴的样子,真的很像不敢和父母坦白今天放学回家在路边用零花钱买了玩具的小学生。
承太郎什么也没说,被用帽檐“掰”了过来的他就这样一边深呼吸一边看着梅戴的脸。
沉默了近十秒钟,病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承太郎周身那骇人的气势终于稍稍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算是暂时接受了梅戴的劝阻,没有当场让[白金之星]再给露伴补上一顿。
“好……”他深深地皱起眉闭上双眼,缓和了一下情绪后睁眼看向梅戴,语气仍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他到底看到了多少?”这是承太郎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了。
梅戴苦笑着摇摇头,他有些含糊地开口:“应该不多吧,在我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他只‘撕’过十几次……”然后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又要重新冲过去的承太郎的手腕,“刚才说好不会动手的!”
“啧……”承太郎感受到手腕上微微用劲的力道,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后再次深呼吸,这么久过去,他真的快要忘记真正生气是什么感觉了。
又是沉默的十几秒,承太郎又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但眉头依旧皱得死紧,他不再去看露伴,而是对着梅戴沉声说道:“确保没有下次。”
这句话既是对梅戴说的,更是对露伴的最后警告。
说完他拂开梅戴轻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身,白色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显然不打算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了,心中也已然将“加强对梅戴周边环境的监控”提上了日程。
“走。”承太郎对仗助、康一和亿泰说道,语气强硬。
仗助看了看梅戴,又瞪了露伴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承太郎往外走,康一和亿泰也连忙跟上,亿泰在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对着露伴做了个鬼脸,小声吐槽:“真是个不要命的家伙……”
一场可能再次升级的冲突,在梅戴的极力周旋下终于被按捺了下去。病房里只剩下梅戴和躺在床上的露伴,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承太郎留下的压迫感。
梅戴看着众人离开,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露伴。
危机暂时解除,但有些话他必须亲自说清楚。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仗助他们离去的声音隔绝在外,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点缀着沉默。
梅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杜王町渐沉的太阳,留给露伴一个平静的侧影,那侧影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浅蓝色的长发仿佛汲取了最后的天光。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向病床,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岸边先生,”梅戴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接受你的道歉。”他看到了露伴归还书页、擦除命令的行为,当然也听到了那声近乎嘟囔的“对不起”,这对于骄傲的露伴而言,已是不易。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阅读’了多少,但我想有必要提醒你——我的过去并非什么可供消遣或激发灵感的趣闻轶事。”
露伴躺在病床上,纱布下的眼睛注视着梅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
“其中涉及的内容,远不止我个人。那里面交织着我的同伴——包括刚才离开的承太郎——的鲜血与誓言,也关联着Spw基金会许多不容外泄的机密。”梅戴微微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之轻动,“甚至还有更深层的记忆,连我自己都不愿轻易回想起来。它们沉重、黑暗,是构成如今这个‘我’的基石,却也同样是需要被封存、被保护的过往。”
“我理解你对故事的追求,岸边先生。我知道,对于像您这样的创作者而言,真实的故事和独特的人物拥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他看向露伴,目光清澈而坦诚,“但有些故事,其代价远超乎你的想象,强行翻阅,可能会引火烧身。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你,或者任何与此相关的人,卷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一个既不会过于亲近、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微微弯腰,看着露伴:“所以,我希望今天,能够成为我们之间关于此事的终点。让窥探与强制,就止步于此。可以吗?”
面对独自留下的、语气平和却句句敲打在核心的梅戴,露伴先前在众人面前的倔强和偏执也收敛了许多,他沉默了片刻,纱布下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确实被梅戴话语中隐含的份量,以及承太郎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所震慑,可更重要的是,梅戴此刻的坦诚与告诫,并非出于威胁,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善意的警示。
“……我明白了。”露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再带有对抗性,“不会再对你使用[天堂之门]了。我以我的尊严保证。”
这个承诺,从岸边露伴的嘴里说出,具有相当的分量。
梅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释然的微笑:“谢谢您的理解,岸边先生。”
气氛缓和下来。露伴看着梅戴准备告辞转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比起之前健身房那次,少了几分强势的掌控欲,多了几分真诚的请求:“德拉梅尔……如果,在我出院之后,你还能赏脸和我聊聊……不是作为[天堂之门]窥探的对象,仅仅是作为‘梅戴·德拉梅尔’本人,聊聊你愿意分享的、任何能聊的故事……你会考虑吗?”
他补充道,眼神里重新燃起创作的火苗,但这次克制了许多:“我保证,只是聊天,仅此而已。”
他这次没有再用“天堂之门”作为前提,也没有了那种势在必得的逼迫感,更像是一个放下了部分身段的请求。
梅戴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和隐约可见的、厚重过往的轮廓,依然对露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似乎开始明白,强取豪夺的方式,对梅戴这样的人是行不通的。
梅戴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露伴,浅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犹豫了。
他清楚地知道岸边露伴的本质——一个为了追求极致创作可以不顾一切的狂人。
当然,“信任他”这种事情同样需要冒着风险去做。
不过梅戴也并非完全封闭之人。
他看到了露伴此刻的道歉和让步,也相信经过今天的教训,对方至少会有所顾忌,而且正如他之前所想,替身使者之间相互吸引,或许与露伴保持一种有界限的、可控的联系,比完全拒之门外更有利于掌握动向。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那笑容里有着清晰的保留和前提。
“如果你能保证,不再试图使用[天堂之门]的能力于我,或我身边的人身上的话……”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给出了一个谨慎而有限、带着约束条件的应允,“那在你出院之后,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聊一聊。仅限于我愿意提及的部分。”
这对于梅戴而言,已经是在划定的安全边界内,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我明白了。”露伴的眼睛在纱布后微微亮了一下,掠过了一丝满意,他立刻回答道,虽然距离他理想中的“深度访谈”还很远,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建立在尊重而非强制基础上的开始,“我还是会期待那一天的。”
梅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就在他的手已经握住门把,准备拉开房门离开的那一刻,露伴的声音再次从病床上飘来,听起来十分随意,却带着画家捕捉细节般的精准切入点:
“那个男的,叫空条承太郎是吧。”
梅戴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表示自己在听。
露伴的视线透过纱布缝隙,落在那个顿住的背影上,他下一句话让梅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是你男朋友?”
“……?!”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到近乎荒谬,完全超出了梅戴此刻的心理预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猝不及防。
他倏地转过身,浅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深蓝色的眼眸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窘迫,耳根甚至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粉。
“当然不是。”梅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音节也因为瞬间的慌乱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意味,“承太郎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这个问题本身,以及被问及的对象是承太郎,都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露伴的眼睛透过纱布缝隙,捕捉到了梅戴这瞬间的失态和那抹有点可疑的红晕。
他像是验证了什么似的,了然地“哦”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地追问道:“不是吗?那为什么他刚才那么生气?那样子,可不像只是普通朋友该有的反应。”
“那是因为……”梅戴张了张嘴,却发现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解释。
难道要说因为承太郎责任感强、保护欲过度,还是说因为自己的过去特殊需要保密?任何一种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
他看着露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明智地意识到不能再在被他引着往这个危险的话题上靠拢停留。
“总之……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有些仓促地再次强调,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露伴看着梅戴明显有些手忙脚乱、试图维持镇定却效果不佳的样子,眉毛在纱布下挑了挑,他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用一种懒得点破的语气,慢悠悠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反而让梅戴感觉更加无所适从。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越描越黑罢了。
“……好好养伤,岸边先生。”最终,他只能有些仓促地扔下这句话,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速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并轻轻地将门在身后带上,动作快得生怕露伴再抛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问题。
门被关上,露伴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响着梅戴关于“沉重过去”的警示,以及承太郎冰冷的眼神。
他扭了两下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换了个舒服的新姿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素材”的获取,可能需要付出远超想象的代价。
而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人,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得多,但这并没有熄灭他的兴趣,反而让那份渴望,变得更加深沉而谨慎。
至于最后那个“有趣”的小问题……
露伴回忆着梅戴的表情和动作,脸色不太好看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真是个超级迟钝的人。
第56章 岸边露伴的一天(一)
岸边露伴最近一直有点郁闷,倒不是因为画稿的事情。
自那天在海边与那个奇特的男人短暂邂逅后,在岸边露伴的工作室里,那张匆匆完成的速写就被钉在了他最常看到的那面软木墙上。
他时常会停下手中的G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自己的目光反复审视着画纸上那张只勾勒出轮廓和部分神韵的侧脸。
线条是流畅的。
比例也精准。
甚至还准确捕捉到了那人五官里藏着的异国风情。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未完成……”露伴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一种混合着懊恼与极度兴奋的情绪在他心中盘旋。
懊恼于当时时机不佳,距离太远,没能更仔细地观察,没能逼迫对方停留更久,以至于这幅画作在他眼里只能算是一张粗糙的草稿,离露伴心目中能够入画的程度还差得太远太远。
不过比之更加强烈的,是那种心痒难耐的探究欲。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太独特了——一种看似温和的疏离,礼貌之下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抵触,尤其是最后那个微笑,分明是社交礼仪,眼底却没有任何真正接纳的意味,反而像在无声地划定界限。
还有他那所谓的“环境监测”工作……
普通监测员会有那样好像能倾听海浪低语般的沉静感,会有那样一双仿佛盛着深海秘密的蓝色眼睛吗?
“监测员”。
露伴嗤笑一声。
他根本不信,因为这个更像是一个敷衍的、随手拈来的借口。
露伴将这张速写视为一个未完成的杰作。
一个绝佳的、充满谜团的素材就那样从指尖溜走,这对追求极致真实和精彩的露伴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当时怎么就没带着漫画原稿呢?
如果当时距离足够近,他一定能发动[天堂之门],然后将那男人的生平、秘密、内心所有的真实,如同阅读一本只为他敞开的书般尽收眼底。
那才是完美的取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该死地胡乱猜测。
这种挫败感和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不能就此罢休。
他岸边露伴想要了解的人,还没有能够在他手里轻易逃脱的。
露伴还特意为这个神秘的人在他的专属速写本里开辟了一个新的档案。
他用流畅而有力的笔触,在空白的扉页上写下了暂定的标题:《“监测员”》。
标题加上了引号,就已经可以充分显示出了他对这个身份的怀疑了。
为了能再次“偶遇”并确保下次不再错过机会,露伴调整了自己的行动模式。
他总是不停地在杜王町各处寻找有趣的人物和故事……
而在接下来几天的外出调查中,露伴一定会在期间随身携带着一页《粉红黑少年》的漫画原稿,它被收在特制的防水画筒里,确保[天堂之门]随时可以发动。
同时,他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而这样的切入点自然是对方亲口透露的“环境监测”。
露伴利用自己在杜王町广泛的人脉和“取材”时锻炼出的打听能力,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町内相关的机构、熟悉本地事务的人询问。
近期是否有科研机构或政府部门在海岸线进行大规模的环境监测项目?
是否有陌生的研究人员团队入驻?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没有居民看到过成队的研究人员,甚至连相关的传闻都没有。
好像那个男人口中的“环境监测”是凭空杜撰的一般。
露伴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那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这种毫无痕迹的工作,更像是一种精心的伪装。
在一连打听了三天,走了大半个杜王町的露伴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时,他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速写,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下。
“Spw基金会……吗?”
他刚刚从东海岸线那边回来,露伴按照那个人走的路线走了一遍,确实发现了几个小设备,精巧而高级,上面还印着那个世界知名财团的标识。
露伴听说过这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似乎涉足许多或是日常也或是不为人知的领域。
如果那个男人与Spw有关,那么他的神秘和特殊性也就说得通了。
但这并没有打消露伴退却的念头,反而像在火焰上又浇了一勺油。
“无论你是什么人,藏在什么背后,”露伴的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对着画中模糊的侧影低语,“我都会把你找出来,把你的一切,都变成我的‘杰作’。”
他合上标着《“监测员”》的速写本,将其郑重地放在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
杜王町的舞台,注定还要上演更多由他岸边露伴主导的“取材”戏码。
虽然官方渠道的调查一无所获,但岸边露伴从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那个浅蓝色头发的男人既然能出现在那片海岸,并且声称在进行“环境监测”,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再次出现。
于是,一套缜密的“生态观察”计划在露伴脑中迅速形成。
他花费了一周时间,准确地在下午相近的时段,潜伏在最初相遇的那段海岸线附近。
他选择了绝佳的观测点——一簇能遮蔽身形的礁石后方,旁边更高处还有几丛茂密的灌木。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或者说,一个严谨的自然观察者,趴伏在那里,手持高倍望远镜,膝上摊开那本厚厚的速写本。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下一周的星期二,下午三点刚过不久,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如期而至,不过意外的是,那人身边跟着另外一个穿着白色风衣戴着白色帽子的人。
两个人关系看起来不错,大抵是朋友之类的人。
露伴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在望的弧度,他立刻调整望远镜焦距,如同调整狙击镜般精准。
因为此时此刻并不能创造出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环境,他只能抑制住立刻冲上去使用[天堂之门]的冲动,决定先进行一轮彻底的“行为模式分析”。
就像研究一种稀有鸟类一样,记录下目标的所有表现出来的一切。
露伴手中的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舞动,不过记录下来的内容不再是追求艺术性的描绘,更多倾向于记录和标注。
在他为梅戴建立的专属档案里,标题早已被更为具体、更具规律性的《周二》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更是一个代号,一个象征着规律与可预测性的标签。
在《周二》这个档案下,有着他分门别类地记录。
时间在露伴全神贯注的观察中飞速流逝。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就像一块附着在礁石上的藤壶,一动不动,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海风相伴。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露伴看着望远镜中,那两个人完成最后一个设备的检查后直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沿着固定的路线离去,最终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除了留下的两串足迹外别无他物。
他合上速写本,随意拂去膝盖上的沙粒,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饱餐后的满足感和对下一次“盛宴”的急切期待。
素材已经收集得足够多了,行为模式也已摸清。
这种远距离的观察固然能提供信息,但无法触及核心——那个男人的真实。
他轻轻拍了拍放在身旁、从未离身的防水画筒,里面安稳地躺着一页《粉红黑少年》的原稿。
“下个周二……” 露伴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光芒,“不会再让你这样轻松了。下一次,就在下一次相遇,我一定要让你亲眼看看我的原稿。”
他要在最近的距离发动[天堂之门],将这本充满谜团的书籍,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彻底翻阅。
他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身份,他的秘密,他来到杜王町的真正目的……
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岸边露伴的私有物,成为他作品里最真实、最独特的养分。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海岸,背影坚定,仿佛已经预见了下周二的“完美取材”。
可海边观察才过去几天,连岸边露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遇见他。
这天上午,他照例前往自己常去的那家高端健身房进行每周的力量训练。
刚走进充满消毒水和汗水混合气味的大厅,露伴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台,随即猛地定格——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大理石台前,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咨询会籍顾问,办理入会手续。
是他!
露伴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一股混合着惊喜和猎物自投罗网的激动涌上心头。
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了这份外露的情绪。
经验告诉他,对待这种警惕性不低且对自己初印象不佳的“稀有生物”,贸然靠近只会再次吓跑对方。
但这样好的机会,自己怎么可能放过。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显得尽可能自然,然后才迈步上前,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那种带着确认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果然是你。”
他看到梅戴握笔的手指顿住了,然后下意识地直起身转过来。
那一刻,健身房明亮的顶光完全洒在梅戴的脸上,露伴清晰地看到那双比在海边时更加深邃、如同午夜海洋般的蓝眼睛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沉静。
很好,他记得我。
露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笑容,那是一种掌控感和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他向前自然地走近两步,目光极其随意却又精准地扫过对方手底下只写了一个名字的入会申请表——梅戴·德拉梅尔。
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与他的气质如此契合!
但那张纸上的信息远不及本人有吸引力。
露伴的视线立刻回到梅戴脸上,如同鉴赏一件刚刚出土、亟待解读的古董花瓶。
“又见面了。”露伴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慵懒,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你。”他的眼神充满了纯粹而炽热的好奇心,“看来,你除了在海边进行那些……嗯,‘环境监测’的神秘活动之外,”露伴刻意顿了顿,在品味这个他根本不信的词,“也对塑造这具独特的肉体,产生了兴趣?”他的用词直接而大胆,毫不掩饰其观察者的身份。他要看看对方的反应。
梅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无奈却又包容的微笑,轻轻将笔放下。
“是的,是医生的提议。”对方回答道,声音温和,并且主动提起了上次在海边的仓促告别,表达了歉意。
主动提及上次的相遇,看来是想缓和关系,或者只是更高级的社交辞令?
他的日语确实流利了很多,这进步速度不寻常。
“哦?看来你现在沟通无碍了。”露伴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更加专注,“这很好。我对你非常感兴趣。我叫岸边露伴,是个漫画家。”
好像听到露伴漫画家的身份,梅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很高兴认识您,岸边先生。”
“梅戴·德拉梅尔……”露伴缓缓地、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在细致地品味着异国语言独特的韵律与质感。
他想到了在卢浮宫曾参与过一次的画展,为了更流畅的沟通,也简单学过一些法语,不多,但有用。
“来自海洋?很美的名字,与你给人的感觉……真是奇妙地契合起来了。”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梅戴那头浸染了海水光泽的浅蓝色发丝,深入那双如同宁静深海般的眼眸。
这不仅仅是赞美,更是他的真实感受,这个人,从名字到外表,都像海洋一样深邃神秘。
梅戴礼貌地感谢了他对法语的涉猎,但显然无意深入探讨。
他将注意力转回入会申请表,笔尖轻轻点在下一栏的空格上。
一个无声的逐客令?露伴怎么可能就此离开。
他非但没有顺势离开,反而更加随意地向侧前方挪了半步,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了冰凉的前台边缘,与梅戴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条小臂。
露伴双臂优雅地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审视姿态,看着梅戴重新握紧了笔。
“所以,德拉梅尔,”露伴的问题如同设计好的连环套,接踵而至。
他语气放得轻松自然,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可那双紧盯着梅戴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的眼睛,却清晰地表明他正在紧紧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你是刚搬到杜王町不久吗?”还不等梅戴完全回答,他立刻衔接到下一个问题,“还有之前在海边,你提到在‘工作’,是从事与环境监测相关的职业?这听起来可不太常见。”
他清晰地记得初次见面时梅戴那略显迟缓的语速,与此刻虽然语速偏慢但用词准确、应对流畅的表现完全不同。
这进步的速度也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谜题。
“还有,”于是露伴微微歪头,眼神中的兴趣几乎要满溢出来了,“您的日语水平也进步得飞快啊,是有人系统地教导吗?还是纯粹靠惊人的天赋自学?”
他看到梅戴的笔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的上方顿了顿,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呵,触及到不想回答的领域了吗?
梅戴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斟酌着用词给出了模糊但看似真实的回答:刚来不久,工作与声音和环境数据采集有关,算是基础研究。关于日语,对方说是半自学,有位“老师”,提到这位“老师”时,对方嘴角的笑容明显软化了许多。
老师?是谁?是那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吗?总之他俩的关系似乎不一般,而且这个表情变化值得记录。
同时,梅戴的笔尖重新动了起来,流畅地在联系方式一栏写下了一串号码。
露伴又快速瞥了一眼,记在了心里,虽然直觉告诉他这未必是能直接联系到本人的号码。
“基础研究……声音……”露伴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上臂轻轻敲击着节奏。
梅戴身上那种混合着沉静和脆弱,以及某种被刻意收敛、却依旧能隐约感知到的、历经磨砺后沉淀下的坚韧,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让他心中的创作欲前所未有地蠢蠢欲动。
这种复杂、矛盾而迷人的特质,正是他笔下那些拥有灵魂的角色所需要的核心。
时机到了。他决定不再绕圈子。
“我啊,对人的故事非常感兴趣,德拉梅尔。”露伴直接道明意图,他的自信源于才华与地位,让他无需任何迂回战术,发出邀请的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魅力。
“尤其是像你这样……从发梢到指尖都充满了故事性的人。你的外表,你的‘恢复性训练’,你的‘研究工作’……所有这些表象之下,一定隐藏着非常精彩的篇章。”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的语气,“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比如共进一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蓝山咖啡豆相当不错。”
这时,梅戴已经填完了表格,轻轻推还给前台小姐,他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露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感谢你的邀请,岸边先生。”梅戴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不过我最近的日程安排确实比较紧凑,需要专注于适应新环境和身体恢复。”婉拒的话语礼貌而坚定。
“更何况我恐怕也并非一个有趣到值得浪费你如此宝贵创作时间的谈话对象。”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谦,然后眼睛转了转,微微偏头,对露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而且……实在是抱歉,我对咖啡过敏。”
拒绝了吗……果然。
日程紧凑是借口,咖啡过敏?在正式确认之前,八成也是托词。
但这种拒绝的方式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点意思,他没有表现出厌恶,只是划清了界限而已。
露伴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委婉拒绝,脸上没有任何挫败的痕迹,反而像是验证了某种猜想般,唇角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长、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笑容。
他也不再纠缠,潇洒地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前台。
“没关系。”露伴的语气轻松,早已看透未来,“杜王町很小,缘分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我们有的是机会。”他像是宣布一个既定事实,然后对着梅戴最后投去一个混合着欣赏、探究与不容错辨的眼神:“那我就不打扰你办理后续手续了,期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
说完,露伴利落地转身离开,但他的内心远非如此平静。
第57章 岸边露伴的一天(二)
他没有真正开始锻炼,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前台、又不至于太显眼的角落位置,假装在调整护腕,实则目光始终锁定在梅戴身上。
他看到梅戴与前台小姐完成了后续的手续办理,似乎预约了时间,然后就去锻炼了。
露伴耐心地等待着。
他需要知道对方今天的行动规律,这同样是宝贵的线索。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梅戴似乎结束了,他还去了一趟更衣室换回了来时的便服,浅蓝色的发丝末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简单冲洗过了。
然后露伴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来时明显迟缓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在下楼梯时,手下意识地轻轻扶了一下墙壁。
力竭了?
露伴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他回想起刚才梅戴填写表格时,前台小姐似乎也提醒过初次训练不宜过度,看来这位“监测员”先生并没有完全听从建议,自己偷偷加练了。
这个发现让露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表面温和克制,骨子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固执和或许是急于恢复什么的迫切感。
他看着梅戴略显疲惫地离开了健身房,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
直到确认对方彻底离开,露伴一直维持的从容姿态才瞬间垮掉,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使其稍微凌乱了些。
可恶。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焦躁涌上心头。
今天本是他固定的训练日,来健身房只是为了维持体能和塑造形体,他根本没预料到会在这里、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对方因疲惫而警惕性很可能降低的最佳时机,再次遇到梅戴·德拉梅尔。
而他,岸边露伴,竟然没有随身携带[天堂之门]所需要的漫画原稿。
那个防水的画筒,此刻正安稳地躺在他工作室的书桌上,与他那些珍贵的画具和资料在一起呢。
他原本的计划是下周二的海岸线“伏击”,那时他一定会全副武装。
“失误……真是一个重大的失误。”露伴低声斥责自己,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够专业的助手。
他错过了多么完美的机会!
近距离,对方刚完成训练,精神松懈,周围环境虽然有人但干扰不大……
如果当时他带着原稿,只需要一个瞬间就能发动能力,将那本充满谜团的“书”彻底翻开,所有的疑问——Spw基金会、环境监测的真相、他那快速进步的日语、他提及“老师”时柔软的神情、他身体需要“恢复”的原因、他眼底深藏的过往——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再是秘密了。
这种与完美答案擦肩而过的感觉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露伴的心头啃噬,让他坐立难安。
露伴在器械区来回踱了两步,完全没了锻炼的心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梅戴离开时那疲惫的背影,以及自己因为准备不足而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无力感。
“不能再这样了……”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的焦躁沉淀为一种不容再次失败的决心,“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那页承载着[天堂之门]力量的原稿必须像他的钱包和钥匙一样,成为他随身携带的必需品。
他要将它放在特制的、轻便且保护良好的便携画夹里,确保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与梅戴·德拉梅尔——或者任何其他值得“深度取材”的对象——不期而遇,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发动能力,将对方的真实彻底捕获。
他想象着下一次相遇的场景:或许是某个街角,或许是超市,或许还是这家健身房……无论在哪里,只要距离足够近,露伴就能毫不犹豫地拿出原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变成一本书。
那种掌控一切、洞悉秘密的快感,仅仅是想象就让他几乎战栗。
露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急切。
他看了一眼健身房窗外梅戴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对着那个看不见的身影立下誓言。
“下次……绝对不会再让你这样‘轻松’地离开了,德拉梅尔。”
他不再停留,甚至连原定的训练计划也直接取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健身房。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回去取他的原稿,并且为它选择一个最合适的、能够时刻伴他左右的“家”。
时间终于来到了下一个周二。
岸边露伴早早便潜伏在了他精心选定的礁石观测点,防水画筒紧紧握在手中,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混合着期待与势在必得的兴奋。
直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海岸线上,开始他例行的数据采集工作的时候,露伴如同最耐心的捕食者,静静等待。
他观察着梅戴的动作,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终于,在梅戴更换完一个采集器,正背对着他,微微俯身记录数据,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那一刻,他如同猎豹般迅捷而无声地从礁石后跃出,拉近到足以发动能力的极限距离,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原稿。
“[天堂之门]!”
能力发动的瞬间,梅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想回头,想抵抗,但他刚刚完成一系列弯腰、起身的动作,身体正处于一个短暂的虚弱期。
那股源自替身规则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猛地冲击上他本就有些勉强的精神防线。
他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便软软地倒在了沙滩上,失去了意识。
成功了!
露伴心中一阵狂喜,立刻上前。
他手臂和脸的皮肤都已经变成了层层叠叠的书页,露伴迫不及待地俯身,准备仔细阅读这本他觊觎已久的着作。
然而当他看清书页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时,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和挫败感。
法文、意大利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绝大部分的内容,其间还夹杂着不少西班牙语和大量的英文。
日文?有,但少得可怜,而且都是些“你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日常用语,对于探寻深层秘密毫无帮助。
露伴确实对法语有些研究,足以进行简单对话,但面对一整本由专业术语、复杂句式、可能还涉及机密内容构成的,混合了多种语言的“天书”,他那点法语水平瞬间显得捉襟见肘,如同杯水车薪。
“该死……!”他忍不住低咒一声,眉头紧紧锁起,露伴感到一阵猛烈的烦躁,他感觉自己头顶上在冒火。
语言的壁垒像一堵墙,顽固地阻碍了他贪婪的窥探。
他快速翻动着书页,希望能找到一些易于理解的部分,但入目所及皆是陌生的字符,好像是在嘲笑他之前的精心策划一样。
而且这本书的厚度也远超他的想象,绝非短时间内能够通读,更别说是在这种语言障碍之下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焦躁再次涌上心头,机会就在眼前,秘密触手可及,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死死挡住了。
不仅如此,当露伴试图翻到下一页、阅读那些非文字记录的图画部分——比如那个莫名经常出现的水母相关的记忆时,一股隐约而混乱的声波冲击带着深海般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直击他的大脑。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某种神经质的刺痛扑面而来,让他头晕目眩,难以承受。
于是露伴就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梅戴的身体状况,或者说他“书”的构成,远比普通人要复杂和脆弱。
那些记录着沉重过往、涉及秘密或Spw核心机密的书页,仿佛与他的生命本源紧密相连,强行大量或深层撕取,可能会对他的精神乃至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是[天堂之门]直接反馈给他的信息。
露伴不得不更加谨慎起来,他把那页翻了回去,那股头痛瞬间消失。
然后他意识到,强行通读不仅效率低下,还很可能会因为信息过载或触及某些危险的章节而损坏这本珍贵的“原稿”。
梅戴那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在书页形态下也显得格外的薄。
可是绝对不能空手而归!
露伴迅速冷静下来,做出了决断。
既然无法现场阅读,那就带走一部分,回去慢慢钻研。
他还就不信了,凭借他的头脑和资源,还破译不了这些文字吗?!
他将意念集中在[天堂之门]上,尝试像对待以前那些人那样撕下包含特定事件或秘密的书页。
“啧,不能、贪心,太麻烦了……”露伴啧了一声,强行压下内心的渴望,劝诫自己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打算,退而求其次。
他需要选择一张相对安全、信息量可能不大,但至少他能看懂一部分的书页。
第一次“借阅”,必须谨慎。
他的目光在纷繁复杂的书页上快速扫过,最终锁定在一段相对独立、似乎与近期行为相关且排版整齐的大部分由英文记录的章节上。
上面的词汇相对简单直接:物理治疗、营养配餐、体能评估、渐进式负荷……
内容单调重复,目的是改善体质衰弱,他一眼望去依旧是字母,那部分看样子只是关于梅戴复健锻炼的记录而已。
可能是因为是Spw这种国际性组织内部的通用记录,所以英文占了主导,翻译起来也相对容易。
就是它了。
露伴不再犹豫,伸手将这张记录着复健日常的书页从梅戴的手臂上撕了下来。
书页脱离的瞬间,他感觉到梅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呼吸也似乎紊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露伴将这张蕴含着部分信息的书页仔细收好。
接着他为了掩盖这次行动,必须在梅戴的身上留下指令。
他在梅戴胳膊内侧相对不显眼的书页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指令:“忘记与岸边露伴在健身房及之后任何非公开场合的交谈与相遇。”
这样一来,梅戴就只会保留海边初遇和在健身房前台那次公开场合的碰面记忆了,而今天这次关键的“取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私下观察,都会被遗忘。
做完这一切,露伴迅速起身,再次隐没回礁石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屏息凝神,远远地观察着昏迷在沙滩上的梅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显得有些迷茫,用手扶住额头,似乎对刚才突然的昏迷感到困惑。然后他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
露伴看到梅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行动似乎无碍,他检查了一下身边的设备,确认没有丢失或损坏后,带着一脸淡淡的疑惑慢慢起身,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只是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了一些。
直到确认梅戴确实没有大碍,只是以为自己可能因低血糖或疲劳短暂晕厥后,露伴才真正松了口气,悄然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海岸。
他的手中牢牢拿着那张“借”来的书页。
虽然过程曲折,结果也并非完美,但终究是获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接下来,就是解密的时候了。
露伴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眼中闪烁着未曾熄灭的、更加执着的光芒。
回到他那位于别墅二楼的、堆满画稿和各类参考资料的工作室,岸边露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张“借”来的书页铺展在宽大的工作台上。台灯冷白的光线将纸张照得透亮,也映亮了他眼中炽热的好奇。
他拿出了厚重的英日词典,以及他为了研究各国艺术而购置的多国语言参考书,尤其是法文和意大利文的,尽管他知道这张书页以英文为主,但他不想放过任何可能夹杂其中的、其他语言的细节。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个全新的笔记本,打算记录下所有的发现。
翻译工作开始了,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见,大部分是英文记录,这大大降低了难度。
上面详细记录了日期、时间、进行的项目、身体反应数据:
“第147日,上肢力量训练,阻力设定Level 3,完成度35%,轻微肌肉震颤,恢复期心率偏高……”
“营养摄入:蛋白质比例调整至25%,补充维生素b族及特定氨基酸合剂。”
“水下行走训练30分钟,未完成,关节承重反应良好,但耐力仍需加强。”
看似枯燥的数据,在露伴眼中却一点都不枯燥。
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描述,都在隐隐勾勒出梅戴·德拉梅尔这具身体的状态和其背后隐藏的故事。
而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更是牢牢抓住了露伴的注意力——“休眠”。
“目标体质仍显虚弱,代谢水平低于长期‘休眠’后的预期基准线。”
“针对‘休眠’导致的肌肉萎缩及神经反应迟缓,制定渐进式……”
“休眠……”露伴放下笔,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这个词所在的段落。
看来这不是简单的生病或受伤后的休养,因为这个词带着一种非常规的、近乎科幻的意味。
是医学上的诱导昏迷?
还是某种更不为人知的状态?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虽然还打不开所有的锁,却让他确信门后藏着远超想象的秘密,这非但没有解答露伴的疑惑,反而像在好奇的火焰上又浇了一桶油。
更重要的是,这张书页印证了他“借阅”方式的可行性,他没有对梅戴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还成功获取了信息。
“只要下次记得还回去……”露伴的眼中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好像是在一栋庞大的图书馆里寻找记载着有趣故事的历史书一样,“就可以循环利用,不断获取新的章节。”这种可持续的“取材”方式,极大地助长了他的胃口和信心。
他现在就像一个最细致的传记作家,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因为露伴从这些冰冷的记录中还解读出了梅戴许多小习惯和特质。
“训练间歇频繁要求补充水分,似乎习惯以饮水缓解不适感。”
哦?压力或不适时的下意识行为吗?
“对特定频率的器械噪音表现出轻微排斥,左耳曾有下意识避让动作……”
左耳,看来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拒绝含有咖啡因的补给品,自述会引起嗜睡反应。”
看到下一条,露伴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和有趣的笑容。
“原来是真的。”他低声笑了起来,想起在健身房时梅戴那句听起来像借口的“我对咖啡过敏”。
现在看来,那并非托词,而是事实。这个男人喝了咖啡不会提神,反而会犯困、更容易睡觉。
这是一个多么奇特又……可爱的生理特质。
这个小小的、被验证的真相,给他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他已经真正触及到了梅戴·德拉梅尔这个存在的一角真实。
最后一个单词被翻译、理解,所有信息都被他仔细分类、记录在他的专属速写本《周二》档案下后,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露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的收获并未直接带来强烈的漫画创作灵感,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奇幻的冒险,只有枯燥的复健日志,但露伴丝毫不觉得失望。
他知道,他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他知道了梅戴身体脆弱的原因与“休眠”有关,知道了他在Spw监管下的生活细节,掌握了他的一些小习惯和小秘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在一点点地拼凑出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梅戴·德拉梅尔”——一个背负着未知过去、在精密医疗监控下努力挣扎着恢复“正常”的、极其特殊的存在。
这种抽丝剥茧、逐步逼近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无与伦比的乐趣和吸引力。
露伴将那张珍贵的书页小心地收藏进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里,妥善保管。
他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需要将它物归原主了,然后,或许可以尝试计划“借阅”的下一张内容——比如那些用法语或意大利语书写,可能蕴含着更核心秘密的章节。
他看向工作室墙上那张未完成的速写,画中梅戴的侧脸依旧模糊,但露伴觉得,自己离画出那双深海般眼眸背后隐藏的真实,又近了一点点。
“休眠……Spw……恢复训练……” 他低声咀嚼着这些关键词,自言自语,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探究之火,指腹划过速写本上梅戴的侧影,“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梅戴·德拉梅尔。你的过去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遇了。
他将翻译好的内容仔细地誊写在自己的《周二》档案速写本上,与之前的观察记录放在一起,露伴靠回椅背,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资料,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更加旺盛的探究欲。
这次成功的经历就像为他打开了一扇窥探深渊的窗户,虽然只看到了一缕微光,却足以让他下定决心,要深入其中,看清黑暗里的全部真相。
第58章 岸边露伴的一天(三)
夜色渐深,别墅二楼的灯光却依旧明亮如昼。
岸边露伴仍然没有离开他的工作台,那张来自梅戴身上的书页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最初的系统性翻译以及笔记完成后,他开始了第二遍、第三遍,甚至是第四遍的精读。
露伴不再仅仅满足于理解字面意思,而是像考古学家分析陶片纹路一样,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数据和简短的备注中,挖掘出更深层的、未被言明的信息。
他的指尖划过“休眠”这个词,反复摩挲。
这绝非医学上的昏迷或植物人状态,在报告中还使用了“诱导性”这个词,这暗示着一种人为的、有目的的“暂停”。
是为了治疗某种致命伤还是为了等待什么?
Spw基金会,这个神秘的组织,在其中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梅戴·德拉梅尔究竟是谁,值得Spw动用这样的资源和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记录梅戴身体对训练产生细微反应的备注上。
“旧伤”、“核心肌群支撑不足”、“神经反应速度低于预期,但与‘休眠’前基线对比呈改善趋势”……
一个曾经遭受过重创、身体千疮百孔,如今正在艰难重塑的形象在露伴的脑袋里逐渐显现出来,这远比一个单纯的“神秘监测员”要悲惨得多了。
“真是……太棒了。”露伴低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种悲剧性的底色,这种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坚韧,正是他笔下角色最需要灵魂内核!
梅戴·德拉梅尔不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谜题,更是一个蕴含着巨大戏剧张力的、活生生的创作源泉。
他知道,仅凭这一页内容,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需要知道“休眠”的真相,需要知道造成那些旧伤的原因,需要知道Spw基金会更深层的目的,需要知道梅戴来到杜王町,除了所谓的“环境监测”和“身体恢复”之外是否还有更隐秘的任务。
在天空破晓、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时,他揉了揉溢出了血丝的眼睛,然后将那张记录了复健日常的书页收好。
但他心里始终清楚,这件“藏品”是暂时的,他必须归还。
不过,这并非损失,而是一个循环的开始——借阅、研究、归还、再借阅。就像解锁一个庞大的、多卷本的故事集,他可以一卷一卷地品读。
这个认知让露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渴望。
他现在太想知道其他的内容是什么了,光凭借这一点点的数据记录就可以知道如此庞杂的东西,以至于让他精神亢奋到一晚上都没睡……
工作室的空气中弥漫着墨水、旧纸张和一种偏执求知的气息,他感到一种充盈的、创作的饥渴感。
梅戴·德拉梅尔就像一座刚刚被发现入口的宝藏,而他岸边露伴则是唯一拥有地图和钥匙的探险家。
“下一次,‘借阅’哪一部分好呢?”他轻声自问,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是那些用法语写就的、可能关乎过去的章节?还是用意大利语记录的、蕴含情感波动的片段?”
无论如何他都知道,这场独属于他自己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露伴很自信,他有着足够的耐心和躁动,足以将这本厚重的、多语言的书,一页一页彻底解读,无论梅戴愿意与否,都注定要成为其笔下最真实、最震撼人心的“杰作”之一的蓝本。
接下来的几天,露伴的生活重心可以说几乎完全倾斜了。
他的工作室变成了“梅戴·德拉梅尔专题研究室”,除了在每周的第一天晚上完成这一周要提交的稿件任务、吃饭、睡觉、正常生理需求外,露伴把身心全部沉浸在这样的“研究”工作上了。
墙上贴满了便签,上面写满了从那张书页中提炼出的关键词、疑问和基于有限信息的疯狂猜想。“休眠”、“Spw医疗协议”、“躯体损伤史”、“代谢率恢复”——这些词像咒语般环绕着他。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等待。
凭借对梅戴周二行动路线的掌握,以及从书页中了解到的梅戴每周会去健身房四到五次的规律,露伴制定了一个更加缜密的接触计划。
他要利用这些规律,在不引起对方过度警觉的情况下,创造更多偶遇和观察的机会,并伺机进行下一次“借阅”。
周四下午,露伴提前来到了健身房。
他选择了靠近入口处、却能透过镜子观察到大部分有氧器械区的部分,假装投入地锻炼,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入口。
果然在接近傍晚时分,梅戴出现了。
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脸色比起周二在海边晕倒时要好些了不少。
露伴注意到他直接走向了跑步机,并且将速度设定在一个非常温和的档位,与他之前在记录中看到的“渐进式负荷”原则相符。
很听话嘛,没有再加练。
露伴心想,同时观察着梅戴的姿态。
他能看出梅戴跑步时核心确实不够稳定,步伐略显虚浮,印证了书页中关于他核心肌群和旧伤的记录。
梅戴跑了一会儿便开始出汗,他停下机器,拿起水壶,小口而频繁地饮水——又一个被验证的习惯。
露伴没有选择上前搭讪。
他知道,在对方刚刚经历了周二那场“意外昏迷”后,任何来自外人的直接接触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警惕。
而露伴今天的目的只是观察,验证信息,并寻找下一次行动的最佳时机。
周六,露伴再次出现在健身房。
这次他选择了力量区,在一个能观察到梅戴常使用的几台康复性器械的位置进行训练。
他看到梅戴在一位教练的指导下,进行着一些看似简单却需要精确控制的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在忍耐着不适,但眼神依旧专注。
忍耐力很强……
露伴暗自评价。
这种在痛苦中坚持的特质,让他更加确信梅戴内心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他注意到梅戴在组间休息时,会无意识地用手轻轻按揉心口的位置——那是书页中提到旧伤所在的区域。
几次观察下来,露伴对梅戴的“日常”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他将亲眼所见的细节与书页上的文字记录对应起来,梅戴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也越来越神秘。
他知道了很多“是什么”,比如梅戴的身体状况、行为习惯,但对于“为什么”——为什么会“休眠”,旧伤从何而来,Spw为何如此重视他——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这种知与未知的交织,像最诱人的饵料,吊着露伴的胃口。
他抚摸着他随身携带的、装着[天堂之门]原稿的便携画夹,内心蠢蠢欲动。
他渴望再次“借阅”,尤其是那些用法语或意大利语书写的、可能涉及核心秘密的章节。
然而他也比之前也更加谨慎了。
因为梅戴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上次撕取书页时那微弱的颤动让他印象深刻,所以他不能冒险进行大规模或深层次的撕取,必须精挑细选,就像在布满裂纹的珍贵瓷器上,小心地取下一小片样本。
他决定下一次行动,还是要选择在周二的海边。
那里环境相对僻静,梅戴在完成工作后精神会处于一个相对放松和疲惫的状态,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当然,露伴也不能忘记归还那张复健记录,然后,尝试借一张新的——或许,是记录了他刚来到杜王町时,Spw对他的初期评估和指令?或者是更早一些,关于他离开Spw总部前的事情?
露伴在他的速写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观察结果,并开始规划下一次的具体目标。
……
岸边露伴的工作室内,台灯的光芒聚焦在刚刚安全返回的、新拿来的书页上。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张看起来记录着更早期事件的,上面的文字依旧是英文为主,夹杂着少量法语医疗术语,似乎是诊疗记录片段。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翻译,指尖随着目光在行间移动。
起初,露伴的表情还带着惯常的、如同破解谜题般的专注和兴奋,但很快,专注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所取代,眉头越锁越紧。
记录描述的是一个病人的身体状况,但所用的词汇远远超出了“重伤”的范畴了,更像是某种灾难性的、本应致命的崩坏。
“……细胞活性一度降至无法检测的水平,近似于‘生物学死亡’……”
“……主要器官功能依靠外部生命维持系统强行延续,神经反应缺失超过百分之九十……”
“……组织再生速度异常缓慢,伴有无法解释的能量耗竭现象,推测与未知的‘能量反噬’有关……”
“能量反噬?”露伴低声念出这个词,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普通的伤病。
记录的后半部分,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治疗阶段。
“……尝试激活‘StANd’能量进行干预,初期排斥反应剧烈,病人生命体征多次濒临崩溃……后续观察到其与病人残留生命迹象产生未知谐鸣,成为稳定生命体征的关键转折点……”
“StANd?”露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震惊,这个词他从未在医学语境下见过。
它大写的形式,带着一种专有名词的特质。
是什么的缩写?一种新型的治疗技术?可是记录将其描述为似乎具备某种“意识”或“特性”,还能与病人产生“谐鸣”,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现代医学的理解范畴了。
岸边露伴反复阅读着关于“StANd”的段落,试图理解其含义。
这种能量的介入将那个本应彻底消亡的生命,从绝对的死寂中一点点、艰难地拉扯了回来。
而那个病人,毫无疑问,就是梅戴·德拉梅尔。
露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之前猜测梅戴有过重伤的经历,但绝没想到竟是如此程度——游走于生物学定义的死亡边缘,依靠着某种闻所未闻的、名为“StANd”的神秘能量才侥幸存活。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休眠”,这是一场与死神进行的、颠覆常理的拉锯战。
他再次看向那些描述身体崩坏细节的文字,胃部不由得一阵紧缩,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绝望。
强大的思维想象力让岸边露伴几乎能想象出梅戴身体支离破碎,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景象。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露伴心中翻涌。
那不仅仅是获得珍贵素材的兴奋,更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躁动。或者说,是面对这种超越常人极限的苦难时,所产生的本能的震撼与一丝微妙的怜悯。
他迅速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专业”的情绪。
他是岸边露伴,追求真实与极致,同情心只会干扰他的判断。
但无论如何,这份记录的价值是无可估量的。
它揭示了梅戴·德拉梅尔最深层的秘密之一——他那看似温和的躯壳下,隐藏着一个曾经彻底破碎、并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重塑的灵魂。
而那个关键词“StANd”,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挂在所有的谜团之上。
露伴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比之前那张复健记录沉重无数倍的书页收好。他知道,他触碰到了核心的边缘。梅戴的身份远比“监测员”复杂,他与Spw的关系也绝非简单的雇佣或保护。那个“StANd能量”……它究竟是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单调的数据,而是翻涌着医疗舱的指示灯、冰冷的仪器、以及在一片虚无中,某种被称为“StANd”的光芒与一个濒死灵魂艰难共鸣的画面。
灵感在疯狂地叫嚣,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下笔的时候,他还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StANd”的真相。
下一次必须冒险去拿取更核心、可能用那些他自己还不完全掌握的语言书写的内容。
不过事情的进展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又过了几天,岸边露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期待,将获得的新书页在工作台上铺开。
他本意是想寻找更多关于梅戴那些可怕伤口的记录,试图拼凑出导致其濒死的真相,然而在目光落在纸页上、翻译出第一个词句的瞬间,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并非冰冷的医疗日志,而是一段充满画面感的、散文般的叙述。
描述的还是一个阴郁的、在海堤上的男孩。
“搞什么……”一股烦躁涌上心头,露伴几乎想把这无关紧要的书页扔到一边了。
他想要的是核心秘密,是“StANd”的真相,不是这种看似无关痛痒的童年回忆!这简直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机会。
但书页已经到手,弃之不看似乎更亏……
露伴啧了一声,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又抓过词典和翻译工具,耐着性子开始解读这段意外而来的篇章。
他的翻译还带着效率至上的匆忙。
不过随着文字在脑海中逐渐转化成清晰的意象,露伴的动作慢了下来。
布列塔尼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大海、咸湿的海雾、那个蹲坐在堤坝上、穿着不合身旧外套的孤零零身影……画面感太强了,强到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浸入骨髓的湿冷。
当他翻译到之后的内容时,露伴的手指顿住了。
浅蓝色卷发的男孩,眼神空洞沉寂,却在被触碰逆鳞的瞬间,爆发出如同困兽般凶狠、精准而毫不留情的反击——用捏扁的易拉罐砸向挑衅者的肋骨。
“……”露伴沉默了。
这与他所认识的梅戴·德拉梅尔,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啊!
现在的梅戴,温和、礼貌、疏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包容,甚至会因为过度训练而虚弱晕倒。
而书页中记录着的这个男孩,阴郁、尖锐、易怒,像一块未被磨砺的、满是棱角的碎玻璃,用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扞卫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领地,浑身散发着下一秒会直指对方咽喉的狠厉气息。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露伴作为创作者的敏感神经上,成功把他厚厚的焦急砸了个粉碎,勾起了露伴的好奇心。
他彻底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最初的烦躁也忘记了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阴郁少年的世界里。
他看到男孩打跑混混后,重新坐回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却默默将受伤的手藏进口袋;他感受到海雾如何湿冷地包裹住那瘦小的、蜷缩起来的身影;他听到那毫无意义的海浪声,如何成为男孩隔绝外界的屏障。
这不再是枯燥的数据,这是一个灵魂在绝望环境中挣扎求存的缩影。
而且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张力,每一个动作都刻画着性格!
然而,正当露伴彻底沉浸在故事里,期待着后续发展,想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家后会发生什么时,叙述却戛然而止。
书页的内容到此结束了。
“这就……没了?!”一股更强烈的烦躁瞬间攫住了露伴,就像追读一部精彩的小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发现“未完待续”。
他渴望知道更多!
想知道是什么经历磨平了这孩子的棱角,是什么让他从一头凶狠的幼兽,变成了如今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心或许依旧藏着深海的男人?
不过在露伴开始抓头发之前,这种“未完待续”的焦躁,很快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灵感。
如同决堤的洪水,创作的冲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猛地抓起一旁一直待命着的速写本和G笔,甚至来不及仔细构思,笔尖就已经在纸面上疯狂地舞动起来了。
露伴伏在桌案上,疯狂地勾勒、涂鸦、写下标注,将刚刚阅读到的所有细节、所有情绪、所有画面,统统转化为创作的养分。
这个发现太珍贵了!
这不仅仅是背景故事,这是角色灵魂的根源!
但在创作的狂热间隙,一个疑问也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经历,能将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用尖刺保护自己的少年,塑造成如今这个……这个几乎将过去所有锋芒都完美隐藏起来的梅戴·德拉梅尔。
是Spw?是那场导致他“休眠”的灾难?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变故?
这种转变背后隐藏的故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和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露伴终于停下了自己几乎要痉挛的手。
他看着画纸上那一个个充满故事感的形象,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兴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却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疲惫。这段童年记忆蕴含的情感重量,以及它所带来的巨大谜团,让露伴需要时间消化。
他拿起那张承载着梅戴童年片段的书页,再次仔细阅读起来,不再是翻译,而是品味。
再次阅读之后,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都仿佛有了新的生命。
这些细节使他感觉离真实的梅戴更近了一步,却也让他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露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缓一缓,需要反复品味这段意外获得的、价值连城的内容。
他知道,下一次的“借阅”,目标必须更加明确——他需要找到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缺失的关键篇章。
第59章 岸边露伴的一天(四)
一个模糊的人影猛地打开房门,快速地从一楼游走到了二楼,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将新到手的书页在灯下展开。
岸边露伴渴望更多,渴望拼凑出那个男人完整的画像,尤其是那从尖锐到温和的惊人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不过当目光落在开头,他意识到这又是一段童年往事,甚至比之前那段海堤上的冲突发生得更早时,一丝熟悉的烦躁再次掠过心头。
“又是童年……”露伴几乎要习惯性地抱怨这偏离他目标的“无用”信息,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没有立刻否定,只是带着一种“好吧,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的、略显无奈的心态,开始了翻译。
他对这种翻译工作逐渐变得熟练,看到了不熟悉的词组时,也会随手翻开意大利词典。
露伴带着筛选信息的目的开始浏览。
布列塔尼咸腥的空气、放学后的小巷、霸凌场景……他甚至能预见到那个蓝发男孩即将遭受的推搡、嘲笑和抢夺了。
这种有预感的情节让露伴有些意兴阑珊。
天呢,真是可怜。
“用嘴叼起来……这个地区的小鬼在童年时期完全没人教养吗?”露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手指划过“被砸烂的苹果”这个短语,对书页里的内容有些感到烦闷了。
这不是普通的欺负,这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试图彻底摧毁尊严的行为。
他下意识地代入了一下,一股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悄然滋生。
不过露伴很快读到了关键转折——原来小梅戴脑海里还会回想的养父母模糊而温暖的身影吗。
不过沉默却坚实的温暖,与眼前践踏这份温暖的暴行形成了尖锐对比。
……说够了吗?
当这沙哑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通过翻译映入脑海时,露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好像逐渐可以透过这些文字听到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的脆响。
然后他就看到了小梅戴抬起头时,那双深蓝色眼睛里死寂的冰冷和骤然爆发的、令人胆寒的戾气。
露伴的呼吸屏住了。
他的翻译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每一个词都仔细斟酌,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重新经历了小梅戴那毫无章法、却充满原始暴烈力量的反击——头槌、烂苹果糊脸、疯狂的拳打脚踢,甚至用上了指甲和牙齿。
那不是训练有素的格斗,那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用尽一切手段进行的、绝望而凶狠的生存之战。
露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这种爆发。
在那种极致的羞辱和压迫下,沉默的承受或许才是更不可思议的。
他甚至在心里无声地为那记精准的头槌和糊脸的苹果叫了一声……不,岸边露伴不会为这种粗野的行为喝彩,但他必须承认,这种最直接、最野蛮的反抗,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残酷的诗意。
当他读到梅戴站在那儿,微微喘气,眼神冰冷茫然,默默捡起书本,在吓呆的霸凌者注视下挺直脊背离开时,一种复杂的情感在露伴胸中翻涌。
不算是同情。
像是一种共鸣,是对一个灵魂在绝境中被迫亮出獠牙、完成初次蜕皮的深刻认知。
他看到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孤狼般的冷硬”,看到了“心里某些柔软的部分被亲手封存”。
这段记忆完美地解释了海堤上那个更加冷漠、更加熟练使用暴力的男孩是如何诞生的。
原来今天拿到的内容是源头,是性格转折的起点。
太棒了!
露伴的创作本能再次被点燃。
他几乎能立刻画出那个小巷中,男孩从隐忍到爆发的一系列充满张力的分镜!那眼神的变化,从死寂到疯狂再到冰冷的茫然……每一个瞬间都是绝佳的特写素材!
然而,就在他完全沉浸其中,渴望知道第一次反抗之后这个人的心态具体会如何变化,如何巩固这种“冰冷的坚硬”,如何面对后续可能的报复时——
叙述再次,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了。
“又来了!!!”
露伴几乎要抓狂了!
这种“寸止”的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折磨人!
他刚刚被带入故事的旋涡,刚刚触摸到角色蜕变的核心瞬间,刚刚燃起最旺盛的探究欲和创作欲,线索就硬生生断掉了!
他烦躁地扔下笔,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脑海里全是那个瘦削、挺直、却背负着刚刚觉醒的冰冷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后面还有故事!一定还有!
第一次反抗后的孤立?养父母的反应?其他孩子的态度转变?
这些细节才是填充角色血肉的关键!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追寻宝藏的探险家,已经看到了藏宝洞入口闪烁的金光,甚至已经摸到了几块散落的金粒,却发现自己被一堵机关墙挡在了主藏室之外!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这种求知欲被强行中断的焦躁,几乎让他坐立难安。
露伴猛地坐回椅子上,再次拿起那张书页,反复阅读最后几段,试图从字里行间榨取更多信息,但徒劳无功。
故事就停在那里,留下无尽的悬念和想象空间。
这种感觉带来的不仅仅是烦躁,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上的决堤。
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最初那样,纯粹以旁观者和取材者的心态看待梅戴的过去了。
这些记忆碎片太真实,太有冲击力,它们正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怒、会挣扎的灵魂。
他开始……在意后续了。
是了,不仅仅是想知道为了创作,更是……想了解这个人本身。
想知道那个被迫用冰冷坚硬武装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样子的。
这种微妙的情感变化让露伴过度不适,他习惯性地想将其归咎于“为了更好的创作”,但内心深处知道,并不全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灵感已经如同沸腾的岩浆,但他需要更多的“燃料”才能让它完美喷发。
他盯着工作台上那张书页,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下一次,他必须想办法找到连接这些童年碎片与现在这个梅戴之间的至关重要的、缺失的桥梁——无论需要用哪种语言去解读,无论内容有多么沉重。
他拿起笔在速写本上三两笔就画下了小巷中那个眼神凶狠、进行着绝望反击的形象,又能在抬头的时候看到他最一开始画下来的那张梅戴在海边的速写。
两者并置,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故事感。
岸边露伴知道,他彻底陷进去了。
比起作为漫画家对素材的沉迷,现在更像是作为一个试图解读一个复杂灵魂的、无法自拔的读者。
而阅读的代价,是随之而来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情感共鸣,与求知欲无法被一次性满足的、甜蜜而痛苦的煎熬。
不过在此之前,露伴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连几天都是这种废寝忘食的状态,就连水都忘了喝,他掰了掰手指,已经快要三天没喝水了。
该死。
他得赶快调整一下状态,至少不能在外出的时候被察觉出来异样。
还有一件事,这是新的一周,该画一下《粉红黑少年》的稿件了。
不过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紧张的大事。露伴脑袋一昏直接倒在了地上,嘴角扯出释然的笑容。
他现在的脑袋里那些真实的“灵感”一抓一大把,每周要上交的稿件,约摸一晚上就能画完。
所以现在,露伴需要一个悠长的休息时间,即便这个“床”硬邦邦的,不太舒服。
在给自己放了个假后,这次露伴几乎是屏住呼吸,激动地将新的书页放在自己桌子上。
当他意识到这次的内容终于触及了他一直追寻的核心——神秘的、与“StANd”相关的部分,并且发生在梅戴的少年时期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是这里了,连接过去与现在,解释那非人伤痛的钥匙,或许就在其中!
他迫不及待地投入翻译,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行字。
描述还在理解的范畴内——与成年地痞的冲突,力量悬殊的对抗,幼狼般的凶狠反击,然后是被彻底压制,被重击……
读到梅戴被摁在鹅卵石上,头部遭受重击,温热粘稠的血液糊住视线,意识在冰冷中消散时,露伴的指尖微微发凉。
残酷而真实。好的。
接着,他读到了关键处——那声来自左耳深处、像是回响一般濒死的哀鸣与最后的护主本能。
“回响……?” 露伴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一种内在的力量?一个守护灵?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某个非凡领域的边缘。
接下来是男人们将“尸体”抛入海中。
黑暗又冰冷,生命迹象即将完全消失……
就在这一刻,描述变了。
模糊的虚影浮现,散发出奇异的生物信息流,如同无数微小的灯塔水母,覆盖在致命的伤口上。
然后是那些让露伴瞳孔骤缩的文字——细胞逆向运作,退化、分解、回溯、重生。
头骨弥合,血管重塑,脑组织重建!
“这……这不可能!”露伴失声低呼,双手猛地撑开桌子,他的视线在书页和词典上对应的词意来回转,好像被书页上描述的超现实景象烫到了。
这不是医学,这也不是科学!
这是……神迹?
还是某种可怕的、违背自然规律的力量。
他脑海中瞬间炸开,之前获得的所有线索疯狂地串联起来。
Spw记录中游走于“生物学死亡”边缘的状态。
被称为“StANd”的、与病人产生“谐鸣”的神秘能力。
长期“休眠”后极度衰弱的体质。
以及眼前这段发生在少年时期的、字面意义上的死而复生!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人在之后人生里经历过的、那场导致他需要Spw全力救治的“休眠”,根本不是第一次!
他“死”过两次……不,在露伴没有阅读到的地方还有可能存在更多!
这个认知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岸边露伴过去所有的推测和想象。
他一直以为梅戴的特殊是源于某种重伤或罕见的疾病,也或许与Spw的秘密研究有关。
但露伴万万没想到,根源竟是这种……这种堪称“复活”的、非人的能力!
一种面对完全未知、超越理解范畴存在时的本能震撼战栗感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他强迫自己继续坐下来读下去,翻译着复活后的代价——爆炸性增强的、地狱般的听觉超载。
少年在海水中痛苦蜷缩,爬上岸后趴在石头上干呕,感觉脑袋快要裂开。
小镇居民的恐惧低语,“海里的怪物”……
露伴的手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在海堤上眼神凶狠的孩子,会变成如今这个温和隐忍的人。
为什么他对声音如此敏感,左耳后会有那样的光芒。
为什么他的过去如此沉重,需要被深深埋藏在最里侧的部分。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露伴感到一阵眩晕,他双手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少年梅戴在海底被幽白鳞光包裹重生的诡异画面,与他记忆中现在梅戴那双沉静地承载了无尽过去的深蓝色眼眸重叠在一起。
现在露伴脑袋里太冗杂了,混合着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敬畏与混乱。
他窥见的不是一段故事,而是一个奇迹,一个悲剧,一个超自然存在的核心秘密。
“回响”……“StANd”……
这两个玩意儿是一体的吗。
这种让死者苏生的力量,就是Spw记录中提到的东西?
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个什么东西?
露伴感到自己一直以来对“真实”的认知正在被颠覆,他追求的极致真实,难道也包含了这种神话般的范畴吗。
他再次看向那张书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那次复活,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却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他永远铭记:活下去,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无尽的负担。”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
不仅仅是取材者的兴奋,不仅仅是创作者的好奇,这其中夹杂着一丝对于背负着如此命运之人,产生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他终于明白了梅戴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深海般的孤寂感从何而来了。
岸边露伴,这个一直以来自信能掌控一切、洞悉人心的漫画家,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并不简单的“素材”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认知的极限。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蕴含着惊天秘密的书页收好,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露伴知道,他现在已经触碰到梅戴绝对不能为外人道的核心区域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画画也没有记录,只是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任由这段刚刚读到的、关于死亡与复生的记忆,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过于庞大的真相,来重新审视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人,以及他自己这场越来越危险的“取材”行动。
他好似可以听到从深海传来的、宿命的回响,正在他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时间在期待和无数的规划之下无形加速起来,不知道过了一天还是两天,露伴又下手了,然后他成功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将这次撕下来的两张带回家摆放好。
他为自己喝彩,也从各种角度来说为慢慢恢复健康的梅戴而感到高兴——梅戴的身体逐渐强健起来的话,他也就可以多撕一张了。
露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接近某个关键的节点,一个解释梅戴·德拉梅尔如何从那个海边的孤狼,蜕变为如今这个温和学者的核心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不知道多少次地陷入了探索之中。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惯常的探究和冷静。
好的,塔罗占卜,给那个“回响”命名为[圣杯Ace]——一个带着神秘色彩却又符合其水母形态的名字。
水母形态。这也是梅戴第一次清晰地正视那个存在。
这细节让露伴挑了挑眉,记录了下来。
然后,他读到了那个关键事件,露伴的呼吸微微一滞。
梅戴体内被压抑的凶性彻底爆发,那种不计后果的狂暴……这确实与他之前读取的记忆一脉相承,就算是“死”过一次,梅戴依旧如此我行我素。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露伴的意料。
养母赶来,没有责骂,而是用力抱住了他,直到他停止挣扎。
当晚,那句简单却蕴含着温暖和力量的话,通过他自己一字一字翻译出来的结果,重重砸在露伴的心上。
“梅戴,力量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摧毁。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不要让愤怒吞噬你,那样你就和伤害你的人没有区别了。”
我理解你的愤怒。
露伴拿着词典的手,微微顿住了。
在接连阅读了梅戴那么多充斥着孤立、暴力、冰冷和“非人”恐惧的记忆后,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澈地听到了一个真正理解、并且试图引导这个危险少年的声音。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极其陌生地涌上了露伴的喉咙。
他迅速将其归咎于长时间翻译导致的干涩,用力清了清嗓子,但目光却无法从那句话上移开。
他继续读下去。
养父带他出海,在风平浪静中,梅戴听到了鲸歌。
“空灵、复杂、悠长的歌声……充满了情绪和一种庞大的包容感,能穿透世间,直至引起他那颗孤独的心脏逐渐跳动,并与之共舞。”
露伴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又代入进去了,几乎听到那段描述——通过文字唤起的、一种浩瀚而悲悯的共鸣。
那是超越人类语言的理解,是孤独与孤独之间的遥远致意。
他看到了梅戴如何被震撼,如何第一次感受到不需要暴力也能进行的“倾听”与“表达”。
之后就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了,梅戴第一次主动选择的放下。
“他感觉自己在慢慢战胜内心的恶魔。”
露伴凝视着这一行文字,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亲眼见证、也参与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发生在一个灵魂内部的战争与和平。
那个蜷缩在海堤上的、眼神凶狠的男孩;那个在海底“复活”后承受着听觉地狱的怪物;那个为了保护妹妹可以化身凶兽的人……在这一刻因为一份无条件的理解,因为一段浩瀚的歌声,因为对家人的责任与爱,第一次、主动地、选择了克制,选择了另一条路。
“想要被世界倾听,首先自己要学会倾听世界,并用世界能理解的方式去表达。”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答案,清晰地印在书页上,也印入了露伴的脑海。
第60章 岸边露伴的一天(五)
他了解了。
在岸边露伴第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他身上近乎圣人般的耐心与温和,并非天性,也非懦弱。
那是一场惨烈的、与自身黑暗面搏斗后获得的胜利果实;是在绝望的深渊中,被亲情和自然之音拯救后,主动选择的生存姿态;是一种更强大、更坚韧的力量——一种用充沛的爱和足以创造新的开始的勇气去“守护”而来的力量。
露伴的目光再次扫过刚刚记录下的、关于德拉梅尔家七个孩子的模糊信息。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即使在最黑暗的时期,梅戴的内心仍保留着那处柔软。
爱在梅戴的眼里从来不是弱点,那是他的锚,是他最终没有沉沦的救赎。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在露伴胸中激荡,不完全是灵感。
他为那个孤独挣扎的少年最终找到了出路而感到一种释然;他为那份来自养母的、看似朴素却充满智慧的爱而感到触动;他甚至对那浩瀚的、指引了迷途灵魂的鲸歌,产生了莫名的敬畏。
这种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有些无措。
岸边露伴习惯了掌控情绪,习惯于将一切转化为创作的燃料。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立刻将这份“素材”拆解、利用了,他只想再多感受一会儿,感受这个灵魂蜕变过程中所蕴含的、沉重而美丽的力量。
他拿着笔坐在那里,任由这段关于理解、倾听与选择的记忆,在心里回响。
他发现自己对梅戴·德拉梅尔的认知已经彻底颠覆了,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充满谜团的“监测员”,一个拥有非凡能力的人,这是一个真正战胜了自身命运、完成了灵魂蜕变的、值得敬佩的个体。
当他最终捏着笔在速写本上记录时,他的笔触不再像之前那样狂热而凌乱,而是变得沉稳而庄重。他画下了拥抱的剪影,在寂静海面上聆听鲸歌的侧脸,还有在挥拳前缓缓放下的手。
他知道,这才是梅戴·德拉梅尔身上,最耀眼、也最珍贵的“真实”。
而这一次,岸边露伴清晰地意识到,他在这场“阅读”中失去的不仅有旁观者的冷静,还有一些他从未预料会交出去的东西。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与之交换的是对一个深邃灵魂的、近乎奢侈的窥见。
至于“StANd”。
这里的内容在他下一次拿到了新的书页时才揭露了出来,他能感觉到时间的脉络正在向他所知的“现在”靠近,他渴望知道那个完成了内心蜕变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向Spw,走向杜王町,走向自己的视野。
内容描述着梅戴凭借聪慧与对海洋声学的热爱,考入索邦大学,沉浸在学术的世界里。
这部分人生经历不由得让露伴不禁微微点头,这符合他之前的认知——梅戴找到了用知识和理解去“表达”的道路,这画面是平静而充满希望的。
“偶然被Spw基金会招揽”。
露伴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来了,那个的组织终于正式登场。
他仔细阅读着梅戴19岁时前往纽约Spw总部“实习”的经历,描述很官方,带着初入大型机构的谨慎与好奇,直到他读到了那个关键段落。
“在例行深层生理扫描与特殊能量感应测试中,检测到异常生物电波与未知能量场,与档案记录中‘StANd’能量特征高度吻合。确认对象梅戴·德拉梅尔为‘StANd’能力者,其能力具现化形态暂命名为——[圣杯]。”
[圣杯],[圣杯 Ace]。
露伴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被梅戴自己命名的、救过他命的水母,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就被Spw识别并记录了。
但真正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的,是紧随其后,Spw研究员向梅戴解释时,那段关于“StANd”的、清晰无比的定义:“……‘StANd’,或称‘替身’,是一种由生命能量和精神能量所产生的用有强大能力的影像。由于此影像总是出现在人体身旁,故取‘Stand by me’之意,命名为‘StANd’。能力因人而异,形态与作用千差万别,但其本质同源……”
Stand by me……替身……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露伴的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天堂之门]是他独有的、用于追求极致真实的特殊工具,是他岸边露伴作为天才漫画家的延伸。
他从未想过,这世界上竟然存在着一个统称,一个类别,来描述他所拥有的这种能力。
梅戴的[圣杯]是,我的[天堂之门]也是。
原来我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如同洪水决堤,瞬间重塑了他一直以来对自身、对梅戴、乃至对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认知。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感席卷了全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工作室里激动地踱步,凌乱的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颤动,露伴感觉自己不是走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站在一个刚刚被发现的新大陆的边缘。
之前所有的谜团,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梅戴非人的“复活”能力是[圣杯]的能力。
Spw基金会的记录指的是替身。
他自己能翻阅他人记忆的[天堂之门]也属于这个浩瀚的宇宙。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他一直在窥探、分析、试图解读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是路标!
是指向一个隐藏在平凡世界之下、充满了无数像他们一样拥有“替身”的、广阔而未知的领域的路标!
梅戴的经历,他与Spw的关联,他自身的能力,就像一张残缺却无比珍贵的地图,为露伴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太……太棒了!!!”露伴忍不住低吼出声,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这种发现带来的狂喜,远超他至今为止阅读完毕的任何一人的精彩经历。
他迫不及待地坐回工作台前,双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再次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自己翻译出来的字句,仔细阅读那段关于“替身”定义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如同甘霖。
他明白了,为什么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存在,在茫茫人海中,如同特殊的频率,会自然地产生共鸣。
梅戴是同类,也是迄今为止他唯一能确定的、除自己之外的替身使者。
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找到组织般的微妙归属感,有作为先驱的优越感,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了解更多、探索更多的巨大欲望。
这个世界因为他岸边露伴的取材,向他展露出了远比任何漫画都更加精彩、更加波澜壮阔的深层面貌。
而梅戴·德拉梅尔这个蕴含着无限秘密与可能的同类,在他心中的价值已经无法估量了。
他不再满足于解读他,岸边露伴的心底猛地涌起一股贪婪,想通过去触碰、去理解、去描绘梅戴,来接触那个属于“替身使者”的、真正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露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无限广阔的维度,而梅戴将是引领他穿越这片未知海域的,最重要的灯塔。
但意外的是,露伴开始慢了下来。
现在已经到了五月份了,从四月二十号开始持续到现在的取材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岸边露伴在这半个多月里的状态奇差,但他停不下来,有时候就算因为好久没吃东西到胃痉挛,也要伏在桌案上完成最后一句话的翻译。
自从露伴得到了替身的概念后,他就开始想方设法地获取更多的信息,可他亲爱的素材先生最近好像一直都在忙……一连周六和周日这样最容易遇到的时间点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浅蓝色,岸边露伴都在懊恼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下定决心跟踪到梅戴的家门口去。
到底去哪里了,如果……如果当时下定决心跟踪了的话,现在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露伴蹲在工作桌前的椅子上,焦虑地把前段时间翻译和记录下来的所有信息来来回回翻了快十遍,虽然每次看都可以有新的收获,但他现在想要的是更新的内容!
不,忍一下。
后天就是周二,后天会有机会的。
后天就是周二,后天会有机会的。
后天就是周二,后天会有机会的。
……
“我怎么可能等到周二?!”露伴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他右眼眼皮在止不住地抽搐,剧烈喘着气,“根本等不了,已经、已经四天没看到他了……”他桌上的那张还是梅戴进入Spw基金会的内容。
消息已经严重滞后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现在、就要、新的、书页。
明天,明天就去蹲守吧。对,明天一天都。
幸运女神眷顾着他,岸边露伴还是得偿所愿了,他为他的工作间带来了新鲜血液,而这次他精挑细选拿走了两张,一张是他摘取来的最触及梅戴·德拉梅尔存在的根源,那个塑造了他一切行为逻辑的起点;另一张则是露伴接着上次内容之后的页面,岸边露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美滋滋地把两张战利品放在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嘀咕着:“先读一下你好呢……还是先读一下你呢?哎,好难抉择啊。”
在有些不符合自己形象地一通点兵点将后,露伴拿起了那张起点,他转了转笔,然后任由文字将他带向了比布列塔尼海边更遥远的过去,是一个模糊而破碎的开端。
书页上的叙述并不连贯,充斥着孩童视角的混乱感知和无法理解的情绪碎片。
但核心信息却如同沉在河底的砾石,逐渐在露伴的翻译下清晰起来:一个不是布列塔尼的陌生地方,陌生的语言——露伴看到的内容支离破碎,但在他的感觉下应该也是意大利语和法语掺半的。
一对争吵的男女,声音尖锐而疲惫。
一种被拉扯、被推开的触感。
然后是漫长的、颠簸的旅程,恐惧和困惑。
最后,是被留在某个寒冷、潮湿的地方,身边只有一个简陋的小包袱。
一个女人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迷雾或人群中。
被抛弃了。
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露伴的心头。
其实他并不特别惊讶,从梅戴早期记忆中的孤寂和攻击性来看,这样的开端几乎是注定的。
但真正看到这赤裸裸的“遗弃”描述,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沉闷的不适。
他继续艰难地辨析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在描述那个抛弃他的女人的碎片信息中,他拼凑出来了一个名字——艾莱奥若拉·里佐 (Eleonora Rizzo)。
一个意大利风格很明显的名字。
而在更隐晦的、似乎并非总是争吵的提及女人伴侣的片段里,出现了另一个名字——安托万·勒梅尔 (Antoine Lemer)。
这是一个法国名字。
“里佐……勒梅尔……”露伴低声重复着。
法国与意大利的混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梅戴的记忆中都是法语和意大利语掺杂在一起,而西班牙语正如他之前所知,是后期自学的。
而那个名叫艾莱奥若拉·里佐的女人,无疑是梅戴的生母,那安托万·勒梅尔,很可能就是他的生父。
露伴的思维快速运转。
他们将梅戴遗弃在布列塔尼后,就彻底消失了。
根据名字和有限的线索推测,他们很可能返回了意大利,或者去了别处,总之完全割裂了与这个孩子的联系。
所以如果梅戴留在原生家庭,他现在的名字就应该是梅戴·勒梅尔了。
“梅戴·勒梅尔……” 露伴试着念出声,又对比了一下现在他所熟知的,“梅戴·德拉梅尔。”
他的目光在两个姓氏之间游移。
勒梅尔,意为“市长”,连着梅戴的名字一起读的时候听起来有些生硬和黏连,带着某种封闭感,而且和名字丝毫不搭。
德拉梅尔,意为“来自海洋”,优雅,开阔,与梅戴的气质,尤其是他与海洋那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无比契合。更重要的是“德”的发音,很完美地把名字和姓氏隔开了,念起来像是在唱歌一样。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岸边露伴在心里做出了选择,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专断却不知道以什么样身份说出口的评判意味,低声自语:“德拉梅尔好多了。”
他心安理得地将“勒梅尔”这个代表着遗弃与不幸根源的姓氏抛诸脑后,彻底接纳了“德拉梅尔”作为梅戴唯一的、正确的标识。
这个选择无关客观事实,纯粹出于他作为艺术家对“美感”和“契合度”的偏执。
德拉梅尔,那个给予梅戴第二次生命和最初温暖的渔民家庭,才配得上成为他故事里梅戴的“家”。
至此,梅戴·德拉梅尔人生拼图最重要的一块——起源——被露伴握在了手中。
他知道这个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布列塔尼的、拥有意大利血统的混血儿,从被德拉梅尔家收养的那一刻起,真正的故事才算是开始了。
而之前阅读的所有关于挣扎、暴力、孤独、复活、乃至最终的蜕变,都源于这个充满创伤的起点,以及后续那份来之不易的、来自养父母的、拯救了他灵魂的温暖。
岸边露伴将这张记录着最初伤痛的书页轻轻放在一旁,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他感觉自己窥见了一个巨大涡旋的中心最初的、微小却致命的推力。
他再次看向墙上一开始画的那幅未完成的速写,现在那双眼睛里,除了沉静与疏离,似乎又多了一层他能够看懂的、源自生命最初的底色。
“艾莱奥若拉·里佐……安托万·勒梅尔……”露伴将这两个名字草草记在速写本的角落,像是标记两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海浪冲走的过往符号。
然后,他翻到了封面,在“周二”的下面,郑重地写下了他认定的名字:梅戴·德拉梅尔。
这才是他追寻的、充满矛盾与美感、从毁灭与遗弃中重生的、独一无二的主角。
而另外一张……
露伴做完这一切,把视线分给了静静躺在桌子上另一张纸。
他对这样的探索从来不会觉得厌倦,于是岸边露伴熟练拿过旁边翻开的词典,然后开始新的工作。
“哦?第一个词居然是英文?”露伴挑眉,然后稍微眯起眼辨认了一下英文的内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了出来,“‘星、尘、远、征、军’?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
工作室里昏暗无比,只亮着一盏台灯,百叶窗也全都关着,只有缝隙里渗透而出的细微光亮。
岸边露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手肘支撑着工作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大脑里在天旋地转。
他刚刚读完了梅戴·德拉梅尔加入星辰远征军初期的经历,从于香港港口作为“惊喜”的登场,到在海上展开的遭遇战。
信息量太大了。
他看到了一个与现在杜王町的“梅戴”既相似又不同的青年。
一样的谦逊有礼,一样的温和外表,但那份温和之下,是未经完全打磨的、属于年轻天才的锐利,以及一种急于证明自己、融入团队的生涩与忐忑,更年轻,也更有活力。
听到了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还感受到了他在面对突发战斗时的紧张与决断。
而最让露伴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是梅戴在那场战斗中展现出的能力与本性。
[圣杯Ace]。
他终于见识了那个水母替身的能力。
它不仅能够制造“绝对静音”的领域,还能将声音“镌印”为实质——那只凭空出现、优雅接住坠落女孩安的海豚,就是最好的证明,甚至它还能发出某种引发骨骼共振、从内部攻击敌人的次声波。
这种能力的多样性与精密程度,已经让露伴觉得有些可怕了。
但比能力更震撼他的是梅戴在战斗中、乃至在整个事件中流露出的本质。
他对孩子的爱护。
从在船舱里发现偷渡的女孩安开始,梅戴表现出的、即使被打了一拳的耐心和安抚,以及在安被替身挟持时的紧张、不顾一切救援,甚至不惜“冒犯”乔瑟夫的命令也要试图保护她……这一切,都与露伴之前阅读到的、那个在布列塔尼为了保护弟妹而暴起伤人的少年梅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露伴放下手,喃喃自语,深绿色的眼眸在台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的爱一直没减少过……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单单对家人的爱,扩散到了其他人身上而已。”
因为自己从小照顾弟弟妹妹,体会过那种需要保护弱小、承担责任的感觉,所以才会对陌生的孩子也抱有如此强烈的怜惜与守护欲。
那个在德拉梅尔家作为大哥、拉扯着六个弟妹长大的经历,早已将“保护孩童”刻入骨髓,成为他本能的一部分了。
即使在他自己都还是个需要摸索前路的年轻替身使者时,这份本能也未曾改变。
露伴回想起梅戴挡在安身前,面对乔瑟夫质疑时那细微却坚定的姿态;回想起他焦急地拍打承太郎后背,催促他放开安时的急切;回想起他召唤出海豚、奋力将安拉回甲板后的那声欣喜的“我接到她了”。
这些细节,像一枚硬币,投入露伴向来以观察和取材为优先的许愿池,激起了一圈圈他无法忽视的涟漪,硬币沉入池底,成为了池子里收集到的第一个闪闪发光的“愿望”。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这种触动,混杂着对梅戴能力之复杂和强大的惊叹,对他战斗智慧的欣赏,以及对他那份近乎固执的温柔与守护本能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感。
他看到了梅戴是如何在危险的旅程中,努力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正如他养母所教导的那样;也看到了他是如何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在战斗后虚脱昏迷,被波鲁纳雷夫扔下海、最后由承太郎捞起——那种与强大能力并存的、身体的脆弱性,也与他所知的信息吻合了。
空条承太郎、乔瑟夫·乔斯达、花京院典明、穆罕默德·阿布德尔、让·皮埃尔·波鲁纳雷夫……这些陌生的名字和鲜明的性格,也都通过梅戴的记忆在露伴眼前展开。
他看到了一个远比杜王町更加广阔、更加危险的世界,看到了梅戴是如何被卷入其中,并与这些性格迥异的强者们产生交集的。
尤其是承太郎。
那个高大、强大到令人咋舌的少年,他与梅戴之间那种从最初的不信任、隐隐对抗,到战斗中逐渐建立的、无需言说的淡淡默契,这种复杂微妙的关系,充满了无尽的戏剧张力。
露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这段阅读带来的冲击,不仅仅是获得了珍贵的“素材”,更像是一次对他自身情感阈值的再度挑战。
他早就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对待普通观察对象那样,冷静地、抽离地分析梅戴的一切了。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背负着被遗弃的创伤、拥有死而复生的诡异能力、在孤独中学会凶狠、又被亲情和浩瀚自然拯救、最终选择用新的方法去守护他人的男人……
他的过去,他的挣扎,他的温柔,他与其他人交织在一起的命运……
这一切构成的,是一个如此厚重、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着迷的灵魂。
这个自诩为追求极致真实的漫画家,再度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在“取材”,他是在“阅读”一个生命。
而这个过程,正在不可避免地,改变着他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速写本上刚刚草草勾勒出的、香港港口那个蓝发青年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星尘远征军……dIo……”他低声念着这些关键词,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梅戴的故事里显然还有更多沉重、黑暗的篇章,等待着他去“借阅”。
在读完之前,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等等。
岸边露伴睁眼,一瞬间从回味里掉落到了现实,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翻了个白眼。
这几天的高强度兴奋状态使露伴不出半秒钟就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来了。
第61章 在杜王町踌躇的日子
第六十一章
背靠着冰冷的病房门板,梅戴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耳根。
这个人……哪怕躺在病床上,其言语的杀伤力也丝毫不减啊。
在门外稍微平复了一下被搅乱的心绪,梅戴才迈步朝医院楼下走去,来到一楼大厅,果然看到承太郎和三个少年还等在那里。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独自站在稍远处的窗边,帽檐压得很低,望着窗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已经消散了不少,仗助、康一和亿泰则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看到梅戴下来,三个少年立刻围了过来。
“德拉梅尔先生,没事吧?”亿泰粗里粗气地问。
“那个嚣张的家伙没再说什么怪话吧?”仗助也是一脸不放心。
“没、没有。”梅戴下意识地避开了仗助探究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只是简单道别而已。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快点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
三个人见状,也知道大人们好像还有话要说,便乖巧地点头,康一和亿泰向梅戴和承太郎道别后,拉着还有些不想走的仗助一起离开了医院。
大厅里只剩下梅戴和依旧站在窗边的承太郎。
梅戴缓步走过去,在承太郎身边站定,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是杜王町华灯初上的景色。
“还在生气?”梅戴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些许试探。
承太郎哼了一声,没有转头,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似乎减弱了些许:“……没有。”他沉声道,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坚决,“但那个漫画家,仍需要重点监控。”
“我明白你的顾虑。”梅戴知道他在口是心非,却也只能无奈地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顺着话往下说,“但他已经做出了承诺。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们省去一些麻烦,好吗?”他侧过头,看向承太郎帽檐下的侧脸,“毕竟,杜王町的‘日常’里,多一个清醒的观察者,总比多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要好。”
“那家伙……不可信。”承太郎沉声道,语气里依旧带着不认同。
“我明白,但至少短期内他应该会安分一些?”梅戴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也暂时将刚才在病房里那个令他有些窘迫的问题抛在了脑后,“走吧,随便走走?或者……你晚上有安排吗?”
承太郎这才转过来,微微低头看了梅戴几秒钟,似乎是在评估他刚刚说的那段话,又像是在确认梅戴确实没有因为此事而受到更深的影响。
良久后,他眼神里的锐利才缓和了许多:“没有。”然后梅戴看着他的瞳孔转了转,承太郎伸出手从他的臂弯里接过装着采集器的密封箱,“我帮你拿。”
梅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顺从地把那个不怎么重的密封箱放到他手里,然后率先转身迈步向外走去,承太郎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杜王町渐暗的街道上,一时无话。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气氛被风吹散,缓和了不少,不过梅戴现在要做的更重要的是安抚好身边这个显然还有些在气头上的男人。
两个人随着人群的流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走到天边变得更暗了一些后,梅戴继续尝试缓和气氛:“说起来,折腾了这么久都有点饿了。我记得上次被仗助带着去过的一家的料理很好,我有点想念托尼欧主厨的手艺了,而且听说他的餐厅最近有限定的海鲜意面。”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不如……我们晚餐就去那里解决?我请客,就当是感谢你刚才……嗯,为我出头。”
承太郎放慢脚步转头看向梅戴,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随你。”他变相妥协了,为了岸边露伴的事情,也为了梅戴的提议,语气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其中的怒意已经消散,“不过,一旦他有任何越界行为,我会亲自处理。”他当然知道梅戴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这段谈话并不像是表面看来那样简单。
“嗯,那是自然。”梅戴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安抚的弧度,知道这已经是承太郎最大的让步了,他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更真切一些的笑容,“那走吧,我知道路。”
于是两人调转方向朝着托尼欧的餐厅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渐渐将之前的紧张与不快彻底冲刷淡去。
至少在这个晚上,杜王町的“日常”还在继续,而能与人并肩分享一顿温暖的晚餐,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安宁。
……
托尼欧的餐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桌椅上,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温馨氛围。
两人坐在他们都喜欢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托尼欧刚刚才端上来的特制开胃菜和两杯清水。
承太郎用餐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中的橄榄,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垂着眼一边出神一边嚼着圣女果的梅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但那双浅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点认真:“在我们离开之后,”他开口,声音在餐厅舒缓的、淡淡的背景音乐里显得低沉,“在我们离开后,那个岸边露伴……有没有再对你说什么话?”
他担心的重点显然是露伴那种无所顾忌、擅长洞察并刺激他人弱点的态度,可能会接触到梅戴内心深处某些不愿被触及的角落,或者引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他了解梅戴远超常人想象的坚韧,但在承太郎看来,有些伤害本就可以避免。
梅戴正小口啜饮着清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杯子,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出几分无奈和一丝被逗乐的笑意,他想到了离开前那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可等到现在,吹了吹晚风之后冷静下来的他并不认为那是个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更不认为那是什么“刺激”,反而觉得露伴的脑回路清奇得有些滑稽了。
梅戴也没想到承太郎会特意问起这个,而且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说过什么话嘛……”梅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有些冰凉的杯口,微微歪头,浅蓝色的发丝滑过肩头,唇角弯起一个略带调侃的弧度,好像真的在回忆一件有趣的事情似的,他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道,“说起来,在我要离开病房之前,他倒是突然问了一个……挺出人意料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向承太郎,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纯粹分享趣闻的神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在对方心里激起怎样的反应。
“他说……”梅戴模仿着露伴那时故作随意的腔调,但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玩笑的意味,“‘那个男的,叫空条承太郎是吧。他是你男朋友?’”
话音刚落,梅戴自己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之轻颤:“真是……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当时都差点宕机了。”
他不知道自己抛出了一个怎样的炸弹,只是纯粹觉得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荒谬,带着岸边露伴式的、不顾他人感受的直白,应该很符合承太郎想要打听的“标准”。
梅戴抬眼看向承太郎,眼神清澈,带着分享完一个趣事后的轻松,等待着对方的反应,还预期着承太郎也会对此嗤之以鼻。
不出梅戴所料,空气凝滞了一瞬。
“……”承太郎捏着餐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帽檐下的阴影很好地遮掩了他眼中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错愕,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还有更深层的、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破某种心事的僵硬。
他的动作停顿了,甚至连呼吸都似乎漏掉了一拍,而那情绪复杂地出现又迅速地消逝了,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只有那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在梅戴能看见的视角里,承太郎的嘴角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直的样子。
承太郎沉默了两秒,才微微抬起头看向梅戴,然后目光从他带着笑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餐盘上,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无聊的问题。你怎么回答的?”
梅戴笑了一声,完全沉浸在自己觉得“这问题真荒唐”的情绪里,并没有捕捉到承太郎这细微的异常。
他又低下了眼睛,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拿起叉子,继续叉起来了一颗圣女果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吗”的语气轻松地继续道:“我当然立刻否认了。我跟他说‘当然不是。承太郎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还说什么‘不是吗?那为什么他刚才那么生气’什么的……我不知道他那个奇特的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真是个奇怪的人,对吧?”梅戴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对露伴天马行空思维的无奈,以及对自己被卷入这种桃色传闻的些许好笑。
他看向承太郎,眼神坦荡,带着点“你也觉得很好笑吧”的意味,补充道:“可能是因为你之前表现得比较激动,所以他才会误会吧?不过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
听到梅戴如此迅速、清晰且不带一丝犹豫的否认,尤其是那句“非常重要的朋友”,承太郎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察觉的微光却悄然黯淡了几分,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闷悄然蔓延开。
他转了转手里捏着的叉子,把橄榄扒拉到了盘子边缘,拉低了帽檐,将大半张脸都隐藏了起来。
“啊……是吗。”承太郎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结束了这个话题,“果然只会说些无聊的废话,不用理他。”
梅戴见承太郎反应平淡,只当他也觉得这个问题无稽,便也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托尼欧今天推荐的特色菜。
承太郎沉默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梅戴那坦荡的、毫无杂念的否认,实在是让人在意。
梅戴在感情方面异常迟钝,或者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恢复、任务和照顾他人上,可能真的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承太郎早就知道也早该接受:不把这种事情挑明说出来,恐怕对方一辈子都很难往那方面想了。
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干脆地将自己定位在“朋友”的界限内,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沉闷的失落。
但承太郎很快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重新专注于当下的晚餐和陪伴,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像这样并肩而坐,这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
或许保持这样的距离,对彼此而言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他拿起玻璃杯,将杯中微凉的水一饮而尽,也咽下了那份未曾言明、也或许永无机会言明的心绪。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氛围中继续。
梅戴专注于品尝托尼欧精心烹制的烤鱼,鱼肉外皮焦香,内里鲜嫩多汁,搭配着烤至恰到好处的时蔬,每一口都是一种享受。
他偶尔会抬头与承太郎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关于杜王町的日常,或是Spw基金会一些不怎么要紧的小道消息。
承太郎就显得有些沉默了。
他机械地吃着面前的海鲜意面,味道确实十分出色,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食物上,帽檐下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梅戴带着满足笑意的侧脸,然后迅速移开,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或是餐厅墙壁上悬挂的抽象画上。
他知道梅戴说的是事实,再真实不过的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生死与共和对抗dIo的残酷战斗之上,是可以用性命托付的、历经磨难后彼此理解、相互扶持的朋友。
这本该是坚不可摧、值得珍视的纽带。
可为什么现在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滞涩感,好像胸腔里被人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不沉重,却闷得让自己呼吸不畅。
“不合胃口吗?”梅戴注意到承太郎吃得有些慢,关切地问了一句。
承太郎瞬间回神,拉低了帽檐,掩饰住那一瞬间的走神:“没有,很好吃。”他简短地回答,为了证明似的,用叉子卷起一大口意面送入口中。
梅戴不疑有他,笑了笑:“那就好。托尼欧主厨的手艺总是能让人心情变好。”
承太郎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咀嚼着。
心情变好?或许吧。
用餐结束后,托尼欧亲自送来餐后甜点——两份精致的意式奶冻,并坚持由他请客,算是为今天他们经历的“小麻烦”压惊。梅戴真诚地道了谢,承太郎也微微颔首致意。
离开餐厅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道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晕。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我送你回去。”承太郎自然地说道,一边从风衣内侧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足以容纳两人。
梅戴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随身携带的伞,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谢谢。”他轻声说道,安心走到了伞下。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杜王町的街道上,伞下的空间不算宽敞,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雨点敲击伞面的细密声响,起初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走了一段,梅戴似乎想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也或许是心中有些思绪需要倾诉,他望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街景,轻声开口道:“承太郎,前几天我和608联络上了。”
承太郎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他说,大概在五月中旬左右,会有一位‘故人’到访杜王町。”梅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夹杂着些许无奈的预感和没辙,“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那个描述……我想,多半是典明吧。”
提到这个名字,梅戴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侧头看了一眼承太郎,伞下的光线昏暗,但他能感觉到承太郎的注意力更集中了些,“典明他……太敏锐了。而且他的身上总是有种能轻易打破别人心防的执着和真诚……现在这样的情况的话,我有点招架不住。”
“他要是问起我这段时间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梅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身边人的意见,“说我在这里生活得还不错?可他又大概率会怨我不及时告诉他。”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承太郎沉默地听着,伞微微向梅戴的方向倾斜,确保雨水不会淋到他。
他能理解梅戴的顾虑,从两个人在四月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理解。
花京院确实是那样的一个人,纯粹、执着,关心起人来不留余地。
他也能想象,面对那样的花京院,梅戴那种习惯将过往深埋、不愿给他人添麻烦的性格,会感到多么的无所适从。
“他总会知道的。”承太郎低沉地开口,算是回应。
“是啊。”梅戴无奈地笑了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只希望他别太为我担心了,毕竟我现在也好好的,总在担心别人……这样对典明来说会很累。”
他说这话时,语气努力显得轻松,但承太郎却从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略显飘忽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勉强。
承太郎知道,梅戴口中的“好好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漫长痛苦和挣扎。
承太郎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在梅戴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快又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承太郎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他们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能读懂这位伙伴许多未言明的情绪。
“承太郎,怎么了?”梅戴轻声问道,带着关切,“你……是不是不太希望花京院来?”他随意猜测着,或许承太郎是担心旧友重逢会勾起太多沉重的回忆,或是打破杜王町目前微妙的平衡。
承太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拉低了帽檐,将表情更深地隐藏起来,只留给梅戴一个冷硬的侧脸。
“……没什么。”他沉声回答,语气听不出喜怒。
典型的承太郎式回答,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内心深处,梅戴有时候很想像乔斯达先生那样,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和心思,可现实是很“残酷”的,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乔瑟夫。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了解承太郎,如果对方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于是只好将疑问暂时压下,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面,比如小静可能需要的婴儿用品。
剩下的路程,基本上是梅戴在说,承太郎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
终于走到了终点。
“就到这里吧,谢谢你,承太郎。”梅戴停下脚步,抬头对伞下的承太郎说道,路灯的光线透过雨丝,在他浅蓝色的头发和睫毛上洒下细碎的光点。
承太郎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信任,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倒影,倒影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应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梅戴微笑着点头。
承太郎站在原地,看着梅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并没有立刻离开。
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声音。
他独自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回响着梅戴关于花京院的话,以及那双清澈眼眸里对自己的担忧和毫无杂质的信任。
他这才才缓缓转身,高大的身影融入杜王町湿漉漉的夜色之中,白色的风衣下摆在灯影下拉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花京院的到来,或许会给这个小镇带来不一样的化学反应,只是承太郎不知道这个反应会产生多大的浪花,但梅戴的表现并没有什么抵触,这样还好。
……
可他自己心中那片因某个迟钝之人而泛起的波澜,又该如何平息呢。
第62章 在杜王町清晨的日子
第六十二章
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屋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像一颗温柔的星辰,驱散了玄关的昏暗,也悄然抚平了梅戴眉宇间残留的一丝从外界带回的疲惫。
他脱下那件沾染了夜晚湿气与凉意的外套,仔细挂好,换上了舒适的室内鞋,动作间,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客厅的、与夜晚节奏不甚协调的微弱动静。
心中掠过一丝讶异,梅戴循声走去。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只见裘德穿着柔软的睡衣,整个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般蜷缩在那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靠枕。
他那颗总是显得有些桀骜不驯的脑袋此刻正一点一点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显然是在与汹涌的睡意进行着徒劳的抵抗。
一旁的电视屏幕里,夜间动画片的片尾曲正播放到尾声,欢快的旋律与这昏昏欲睡的场景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裘德?”梅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朦胧的氛围,“怎么还没睡?已经很晚了。”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裘德猛地惊醒,身体微颤,下意识地揉了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迷茫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看清是梅戴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安心,随即又被更浓的睡意覆盖,声音带着浓重的、软糯的鼻音:“哦……你回来了啊。”他顿了顿,努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让视线聚焦,手在旁边摸了两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等你……有点担心。”简短的话语里,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充盈了梅戴的心房,让他整颗心都柔软下来。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自然地抚上裘德柔软的发顶,指尖传来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背轻柔地贴上了少年的额头,感受着那里正常的体温,确认这孩子没有因为等待而着凉。
“不过回来之前,和承太郎在路上说了会儿话,可能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些。”梅戴温声解释着,带着些许歉意。
裘德摇摇头,重新把下巴搁回柔软的靠枕上,像只找到了舒适窝点的小猫,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但他还是强撑着模糊的意识,含糊地问:“你们……聊了什么?”
梅戴看着他这困得下一秒就要坠入梦乡,却还硬撑着关心自己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柔和的波动。
他索性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少年连同他怀里的靠枕一起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地托住他,另一只手则像安抚婴儿般,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聊了一下今天晚上那个突发状况的后续处理……还算顺利。”他低声说着,然后顿了顿,才提起另一个话题,“还有,刚才和承太郎走路回来的时候,倒是说起典明可能过段时间会来杜王町。”
“花京院典明”这个名字像一枚小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裘德厚重的睡意。
他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但因为太困,这表情缺乏了平日的锋利,反而更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闹着别扭,声音含混不清:“是他……?他来干什么……真麻烦……”这股抵触的情绪即使在被睡意包裹的状态下也依旧鲜明。
梅戴看着怀中少年这副又困又忍不住在意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心疼。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裘德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如同夜风拂过纱幔:“可能只是近期来杜王町拜访而已,而且他本质上也是个很好的人,你会慢慢了解的。”他试图软化裘德潜意识里的敌意,“我知道你和典明之间过去有点小矛盾,”梅戴斟酌着用词,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但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睡觉,亲爱的……明天还要上学呢,睡眠不足可不行。”
“我讨厌他……”裘德撇了撇嘴,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对“很好的人”这个评价流露出不以为然。
但他实在困得厉害,连反驳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只是遵循着本能咕哝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哼……我不想要他过来,也不想见到他……”那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了孩子气的不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被分走关注的警惕。
梅戴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裘德有些翘起来的柔软发丝,耐心地安抚道:“但这好像不是我们想不想就可以决定的事情啊。”他的声音带着包容一切的温和,“世界很大,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裘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昏沉的意识深处,与顽固的睡意以及那份扎根的抵触情绪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斗争。
最终,所有的坚持都败给了生理上的极度疲惫,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如同梦呓般嘟囔:“可我就是讨厌他……我只喜欢和你待着……”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逻辑全无,却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全然的依赖和占有欲,纯粹得令人心脏发颤。
梅戴轻笑,他低下头,在裘德散发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低声回应:“好好,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和直白的情感回应,似乎终于满足了少年潜意识里的需求。
他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模糊、带着满足意味的:“……嗯。”呼吸随之变得更加悠长、平稳,显然是完全陷入了沉睡。
看着裘德终于毫无挂虑地沉入梦乡,梅戴不再耽搁。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将怀中沉睡的少年连同那个被他当作慰藉的靠枕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
少年清瘦,但比起刚来到这个家时骨架舒展了不少,分量也着实增加了些,不过好在梅戴近期并未松懈体能锻炼,手臂的力量已经足以轻松地托起这份小小的“负担”了。
裘德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求着温暖和安全感,伸出胳膊搂住了梅戴的脖子,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向他颈窝,脸颊贴着微凉的浅蓝色发丝,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梅戴的皮肤。
梅戴抱着他,一步步稳稳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不可闻。
走进卧室,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裘德放在床上,拉过柔软温暖的被子仔细地为他盖好。
裘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是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里,陷入了无忧的沉睡。
站在床边,借着门廊透进的微弱光线,看着裘德终于放松、恬静的睡颜,梅戴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带着一抹温柔的弧度。
花京院的到来,看来不仅需要他小心应对彼此多年未见的生疏与变化,还得妥善安抚好身边这个敏感又记仇的“孩子”可能产生的不安情绪。
杜王町的平静水面下,暗流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涌动。
梅戴俯下身细致地帮裘德掖了掖被角,确保他不会着凉,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缓缓带上了房门。
时间悄然滑过,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两天。
清晨阳光显得格外慷慨,它们争先恐后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跃动的金色光斑,连空气中最微小的尘埃都在光束中清晰可见,翩翩起舞。
厨房里弥漫着烤面包机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小麦焦香,以及小锅里煮着的牛奶散发出的、醇厚温暖的甜润气息。
梅戴起得很早,他已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正站在流理台前,专注地准备着早餐。
平底锅里,太阳蛋的蛋白边缘煎得微微焦黄酥脆,中心的蛋黄却依旧保持着饱满颤动的溏心状态,旁边还有着几片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卷曲泛着油光的培根。
他现在能如此自如地掌控这一切,还可以清晰地捕捉着厨房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牛奶在锅中即将沸腾前那细密的“咕嘟”声,面包机完成工作后那一声清脆利落的“叮”,以及从二楼卧室方向传来的、代表着另一个生命苏醒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种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不再伴随任何负担,反而成为一种让他更好地融入生活的馈赠了。
过了一会儿,裘德揉着依旧有些困倦的眼睛,趿拉着拖鞋,带着一身还未完全散去的睡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已经换好了学校的制服,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还敞开着,领带也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那头总是难以驯服的头发此刻更是叛逆地四处乱翘,无声地控诉着被闹钟强行从美梦中拽起的不满,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起床气。
“早上好,裘德。”梅戴将一份精心摆盘、色彩诱人的早餐放在了他的固定座位上,声音如同晨光般温和,“快去洗漱清醒一下,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裘德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梦游般慢吞吞地挪向洗手间。
几分钟后,他带着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还挂着些许水珠的脸颊和额发回来了,头发也总算被勉强压制得服帖了些,上面还绑着那条色彩鲜艳的头巾。
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盘子里那颗诱人的太阳蛋,金黄的蛋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但裘德似乎对此提不起多大兴致,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怎么了?看你没什么精神,是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安稳吗?”梅戴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裘德手边,然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询问道。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就能感受到裘德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节奏,以及那呼吸间带着的、细微却无法掩饰的烦躁。
裘德抬起头,那双常常因过早见识世间阴暗而显得过于成熟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显而易见的不爽和抵触。
“没什么……”他下意识地否认,但停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道,“……就是这几天,一想到那个家伙可能要来,心里就有点烦。”裘德没有指名道姓,但梅戴瞬间就明白他口中那个“家伙”指的就是花京院典明。
梅戴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装着自制草莓果酱的玻璃罐往裘德那边推了推,鲜艳的红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典明来的具体日期还没最终确定呢,也许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他试图用确凿的事实来安抚少年莫名的不安,语气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而且就算他来了,也只是短暂的拜访,大概率不会影响到你日常的生活节奏。”
“哼,谁知道呢。”裘德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他用力挖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草莓酱,近乎粗暴地涂抹在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片上,那动作仿佛将面包当成了某个即将闯入他平静世界的、讨厌的红头发讨厌鬼:“他最好识趣点,别来打扰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裘德,”梅戴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他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但底色依旧是那份不变的温和与耐心,“我记得我们不久前才好好聊过这个话题……无论对谁,保持基本的礼貌,是必要的,好吗?”
裘德撇了撇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不以为然,但终究没再反驳。
他低下头,开始闷头继续“解决”他的早餐,只是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好像在借此发泄着内心无处安放的小情绪。
梅戴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模样,心中了然。
他清楚地知道裘德和花京院之间那点算不上愉快的“过节”,其根源大抵在于[死神13]那段混乱时期,在梦境世界中对花京院造成的创伤,以及花京院后来那份毫不留情、精准凌厉的反击。
这种源于替身战斗本质冲突和直接伤害所结下的梁子,确实并非简单的三言两语或是时间流逝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在这两者之间扮演一个温和的缓冲角色,尽量抚平那些过于尖锐的棱角,并时刻留意,确保裘德不会在情绪驱动下,做出什么过于冲动的、可能带来麻烦的行为。
毕竟那段充斥着替身能力的混乱与dIo阴影的久远往事,加之[死神13]本身那种游走于梦境与现实的独特性质,就连梅戴自己对于那时的许多具体细节记忆也早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旧照片似的。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咀嚼声和短暂沉默的氛围中进行着,直到裘德吃完了最后一口裹满果酱的面包、仰头喝光了杯中温热的牛奶,梅戴才再次开口,打破了寂静:“今天放学后需要我绕路去接你吗,还是你自己回来?”
“我自己回来就行。”裘德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书包甩到肩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在提到接下来约定好的安排时,眼神才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带着一丝期待,“不过你说好了今天下午会陪我去买新的素描本和画笔的,别忘了。”
梅戴经他提醒,立刻想起了这个重要的约定,他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我下午都会在家,到时候你回来休息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发。”
这个明确的承诺像拥有魔力一般,瞬间驱散了裘德眉宇间最后一丝因外人到来而产生的阴霾,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而真实的浅浅笑意:“好!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注意车辆。”
送走裘德后,梅戴回到略显空旷的餐厅,不紧不慢地享用完自己那份稍晚的早餐。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餐桌。
温热的水流从龙头中涌出,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盘碟,溅起细小的水花,在这清晨独有的静谧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生活气息。
他正专注于手头的清洁工作,思绪却还不由自主地萦绕在如何更好地安抚裘德对花京院的到来可能产生的持续抵触情绪上。
忽然,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厨房的宁静,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戴动作一顿,哗哗的水流声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呢?
难道是裘德那孩子又忘记拿什么东西了?课本?钥匙?他最近确实有点丢三落四的。
这个猜测让他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纵容。
“来了。”梅戴应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用挂在旁边的干净毛巾擦了擦手,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猜测和淡淡的疑惑,走向玄关。
梅戴并未多想,直接伸手拧开了门锁,将门向外推开,口中还带着点早已准备好的、无奈又温和的笑意,对着门外说道:“是忘记带课本了,还是钥匙又找不到了?你这……”
然而他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在目光触及门外站立的身影时,如同被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戛然而止。
梅戴脸上的那丝了然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因为站在门外的,并非他预想中那个去而复返、脸上会带着些许窘迫的少年。
第63章 在杜王町意外之喜的日子
第六十三章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挡住了一大半。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简洁的纯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风格沉稳内敛,透着成熟的韵味。
与梅戴记忆中的那个穿着日本高中生制服、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形象,几乎找不到任何重叠之处了。
他比起十二年前长高了许多,已经比梅戴高一点了,肩膀宽阔,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从容气度。
男人柔顺的红色长发并未肆意披散,而是在脑后规整地束成了一条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唯有一缕发丝被一条与他发色隐隐呼应的浅蓝色细丝带单独编成精巧的三股辫,安静地垂落在颈侧,与整体深色的衣着形成了含蓄而别致的对比。
他挺直的鼻梁上换了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纤细的金质链条优雅地垂落在颊边,泛着冷冽的光泽。
而在那冰凉的镜片之下,左眼眼皮上,一道竖着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的疤痕依旧依稀可辨,如同一个沉默的印记,为他原本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往的锐利与故事感。
但是,那双稍稍垂下的、正望向梅戴的眼眸——那双如同浸透了最醇厚葡萄汁液的紫水晶般的眼眸——却依旧和十二年前在那片浩瀚星空之下所见时一样,清澈、明亮,蕴藏着不曾磨灭的智慧光芒与仿佛能洞悉人心的专注力。
此刻,这双独一无二的紫色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凝视着刚刚打开门的梅戴。
眼中漾开的,是层层叠叠、无法抑制的喜欢与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目光如此炽热,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如释重负的确认,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梅戴的脸庞,仿佛要将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的面容,与眼前真实的景象彻底重合。
“好久不见了,梅戴。”
熟悉的、带着独特优雅韵律的语调响起,每个音节都仿佛被时光精心打磨过,低沉而稳定,却又难以掩饰地包裹着澎湃的真挚情感。
梅戴完全怔在了原地,深蓝色的眼眸因这远超预期的重逢而惊愕地微微睁大,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甚至有些泛白。
他脑海中曾预演过无数次与这位“故人”再度相见的场景,却万万没有料到,现实会如此突兀,如此……毫无征兆地,在他自家这扇再普通不过的门前,在这个弥漫着烤面包香气的、平凡的早晨,轰然降临。
是花京院典明。
他来了。
而且以一种令人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带着一身岁月沉淀的痕迹与未曾改变的炽热目光,出现在了清晨的、毫无准备的他的面前。
花京院看着梅戴脸上那毫不掩饰、甚至显得有些茫然的惊愕,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那笑容温暖、真切,带着一丝历经漫长等待后终于如愿以偿的满足感。
他微微偏过头,颈侧那缕用蓝丝带编织的红色发辫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到你好好地站在这里,比我所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他笑着说道,紫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喜悦而释然的光芒,目光依旧紧紧缠绕在梅戴身上,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过……”花京院话音微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乎玩笑的请求意味,“不请我进去坐坐么?站在门口叙旧,似乎不太符合待客之道。”
他的语调轻松自然,化解了这突如其来的见面所带来的冲击力。
可那双紧紧锁住梅戴的、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却无比真实地泄露了花京院内心深处,与梅戴同样汹涌、甚至可能更为澎湃的复杂情绪。
对于花京院典明而言,梅戴·德拉梅尔,始终是那片被烈日炙烤、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埃及征程中,一个独特而耀眼的存在,是早已在心底认定的、值得倾注所有关心与深厚情感的人。
而很明显,就算只隔了两个月,可此刻的重逢,他已在心底期盼了太久太久了。
梅戴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花京院,看着他比记忆中更显成熟坚毅的轮廓,看着他左眼那道承载着过往的淡淡疤痕和品味独特的单片眼镜,看着他颈侧那缕精心编织的红色发辫……
无数关于过去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真实的景象猛烈碰撞,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心头,让梅戴一贯理智的大脑竟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间仿佛在门口凝滞了数秒。
花京院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耐心地静静等待着,那双紫眸中的光芒却丝毫未减,如同最执着的观测者终于捕捉到了期盼已久的星辰。
终于,梅戴从巨大的惊愕中缓缓回神。
深蓝色的眼眸眨了眨,最初的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温的、真实而纯粹的喜悦。
那喜悦冲淡了措手不及的慌乱,在他眼底晕开,像阳光穿透了深海的迷雾。
他看着眼前的故友,一个近乎本能的、源于过往无数次重逢习惯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梅戴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花京院,这是一个温和的、带着久别重逢慰藉意味的拥抱。
“典明……” 梅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带着真切的笑意和一丝感慨,“好奇怪,明明只隔了两个月,但就是感觉好久不见了。”
然而,这个由梅戴主动发起的、原本可能只是短暂相触的拥抱,在下一刻被花京院骤然收紧的手臂彻底改变了性质。
几乎是在梅戴碰到他的瞬间,花京院就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境,也不是海市蜃楼,一直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情感洪流轰然决堤。
花京院紫色的眼瞳中瞬间掠过一丝明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惊喜的光。
他很稳又毫不犹豫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感回抱住了梅戴,手臂环绕在梅戴的背后,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完全嵌入自己怀中,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温度和他的实感。
这个拥抱,比梅戴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花京院手臂环绕的力度,以及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古龙水与风尘仆仆气息的温暖。他将下巴轻轻抵在花京院的肩膀上,顺应着这个重逢的礼节,心中充盈着相见的心安感。
然而花京院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梅戴,手臂收得很紧,在确认怀中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梅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深深埋在自己颈侧,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悠长的叹息。
时间在安静的拥抱中缓缓流淌,远远超过了寻常问候所需的时长。
久到梅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花京院胸腔内心脏有力而稍快的跳动,以及他呼吸间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了。
梅戴先是有些微的困惑,对于这过于漫长和用力的拥抱感到些许意外,但他很快便将这理解为了对方过于激动和担忧的表现。
而且他还记得608说过花京院“情绪不太好安抚”的事情,想必是对自己不告而别、独自来到杜王町这件事,积攒了太多的挂念和后怕吧。
梅戴心里升起一丝歉意,于是没有推开他,只是放松下来了身体,同样安静地、带着安抚意味地,任由花京院抱着,甚至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一个兄长在安慰情绪激动的弟弟。
花京院似乎因为这安抚的动作而微微震颤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松开。
他将脸微微埋在梅戴颈侧,浅蓝色的发丝带着淡淡却好闻的玫瑰气息,与记忆中的味道一样,于是闭了闭眼,又深深呼吸,仿佛要将这份真实感牢牢刻入灵魂。
他的手掌隔着梅戴单薄的家居服,小心而快速地在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抚过,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查意味,像是在确认已经坚实起来的骨骼和丰盈起来的身体。
他瘦了吗?
在Spw的时候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还在吗?
一个人在这里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
这些盘旋在花京院心头数天、甚至更久的问题,驱使着他用这种近乎确认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梅戴立刻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在确认他的健康状况。
这个认知让梅戴心中微软,又有些哭笑不得。他安静地站着,配合着这略显漫长的“身体检查”。
花京院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匀称而健康的肌理,甚至比在Spw长期卧床复健时,感觉更加结实、更有生命力,好像萦绕在梅戴周身、若有若无的虚弱感真的被杜王町的海风和日常生活驱散了不少。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终于让花京院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也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吁了出来。
他抱着梅戴的手臂,力道终于缓缓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立刻松开,还在贪恋这失而复得的亲近。
“……你没事。” 花京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确认,“真的没事……太好了。”
这个姿势一直持续到梅戴感觉自己的肩膀还是被箍得有些发麻,他才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声提醒道:“典明……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花京院这才如梦初醒般,但却并没有立刻放开他。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双手依旧搭在梅戴的肩上,紫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梅戴的眼睛里:“对不起,”花京院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情绪,“我只是……太想确认这不是梦了。”
梅戴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水光和自己清晰的倒影,他微笑着,再次清晰地说道:“不是梦,典明。我真的……很好。”他抬头看着花京院,脸上带着温和而包容的笑意。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过于浓重的感性氛围:“杜王町是个很适合休养的地方,你放心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终于让花京院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他缓缓地、好像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梅戴身上。
然后梅戴侧过身,让开通往屋内的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进来吧,别一直站在门口了。确实有点突然,里面可能有点乱,但……欢迎你,典明。”
花京院看着梅戴清澈的、毫无阴霾的深蓝色眼眸,里面只有纯粹的喜悦,他心底汹涌的浪潮缓缓平复,化为一片深沉而温柔的暖意。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优雅而温和的笑容:“嗯,打扰了。”
就在花京院准备迈进屋内,微微弯腰似乎要提起什么东西时,梅戴的目光才顺着他的动作向下,发现了一个之前被花京院身形挡住的、小巧的宠物航空箱,安静地立在他的脚边。
“这是……?”梅戴有些好奇地问道,视线在箱子和花京院之间移动。
花京院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神秘和期待的笑意,他提起航空箱,动作轻巧地走到梅戴身边伸手轻轻推了推梅戴的腰,示意他也进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语气轻快。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梅戴还想起身想去准备些茶点,被花京院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忙了,”花京院摇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梅戴脸上,仔细端详着,“让我好好看看你。608只说你现在状态稳定,但还是要亲眼见到……才能真的放心。”
他的视线扫过梅戴的左耳,那里不再有任何装置的痕迹,眼神微微一动,带着询问。
梅戴顺从地坐回原位,理解地笑了笑,抬手自然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已经完全恢复了,而且感官控制比想象中还要好。不用担心。”
“那就好。”花京院轻轻颔首,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但更多的仍是关切,“可你决定来杜王町的时候应该告诉我一声的,突然就失去了你的消息,我们……都很担心。”
梅戴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抱歉,当时只想尽快开始新的生活,不想再劳烦任何人。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我在这里过得确实不错,不过觉得自己比以前……嗯,更‘结实’了一点,还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花京院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再次认真打量了他一下,赞同道:“确实,气色好了很多。杜王町的水土看来很养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不过,现在有件更让我想让你立刻看到的东西。”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个航空箱上,然后将箱子小心地放在两人面前的地毯上。
“其实这次来除了想见你,还有一件特别想让你看看的东西。”花京院说着,目光落在箱子上,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温柔的光泽。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箱门的扣锁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像在酝酿一个重要的仪式。
梅戴的注意力也被完全吸引了过去。
他其实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从那箱子里传来的、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小小的心脏有力的搏动声。
看来是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是宠物吗?感觉像是狗狗。
梅戴眨了眨眼睛想着。
“准备好了吗?”花京院看向梅戴,眼中带着询问。
梅戴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花京院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期待了。
花京院这才轻轻拨开扣锁,缓缓拉开了箱门。
门开了,里面却安静了几秒,似乎里面的小乘客对于突然到来的光明和陌生的环境还有些警惕。
不过两个坐在一起的人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机警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小身子才慢悠悠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从箱子里完全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黑白色毛发的波士顿梗犬,体型精悍,肌肉线条流畅。
它站在地毯上,好奇地甩了甩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又大又圆、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望向了坐在沙发上的梅戴。
那一刻,梅戴的呼吸猛地一滞。
太像了……
这毛色,这体型,尤其是这双独一无二、好像真真切切的蕴藏着不羁灵魂的蓝眼睛……
一个几乎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从梅戴的嘴里脱口而出:
“伊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好像看到了绝无可能的幻影。
那个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用[愚者]守护过每个人、性格别扭却又无比可靠的伙伴……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但下一秒,理智迅速回笼。
伊奇……
伊奇应该早已在多年前,安然走完了它作为一只狗漫长而充实的一生才对。
它是在Spw的妥善照顾下、在睡梦中离世的,那时他甚至还没完全结束漫长的休眠。
那么眼前这只……
梅戴的目光从震惊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审视,然后,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怀念与巨大感动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淹没了最初的惊愕。
他看向花京院,深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带着询问,也带着已然明了的光芒。
花京院将梅戴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微笑着,轻声解释道:“它确实不是伊奇,梅戴。它是伊奇的孩子,是最后一窝后代中的一只,也是……和伊奇长得最像的一个。”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它,总觉得……应该带它来见见你。”
第64章 在杜王町闲聊的日子
第六十四章
那只小狗似乎适应了环境,它歪着头看了看梅戴,又看了看花京院,然后迈开小步子滴溜溜地走到梅戴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一声友好的、细微的呜声。
梅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激荡的情绪。
他缓缓从沙发上滑到了毛茸茸的地毯上坐了下来,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轻轻抚上小狗的脑袋。
那柔软却带着有些硬的毛发触感,那温热的体温,以及那双酷似伊奇的蓝眼睛中透出的、鲜活的生命力,都让他心中那片关于过去的柔软角落,被轻轻地、却又无比深刻地触动了。
“伊奇的孩子……”他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温柔,梅戴抬头看向花京院,眼中闪烁着真切的光芒,“这真是……一份最好的礼物了。”
小家伙似乎很享受这份抚摸,不仅没有躲闪,反而主动仰起头,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梅戴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那双酷似伊奇的蓝眼睛,清澈而专注地望着梅戴,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它叫什么名字?”梅戴抬起头,问站在一旁的花京院,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了一些。
花京院也蹲了下来,与梅戴平视,微笑着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
“还没有正式的名字。Spw负责照顾它的人一直叫它‘小绅士’,因为它很安静,也很懂事。但我总觉得,它的名字应该由你来取。”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梅戴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某种深沉的期待,“毕竟它身体里流着伊奇的血,而不管如何……伊奇它最认可的人大概就是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更多尘封的记忆闸门,梅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总是趴在沙地上、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人类,却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用沙盾护住他的倔强身影。
他的心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重新看向脚边的小狗,小家伙正尝试用前爪扒拉他的拖鞋,玩得不亦乐乎,精力充沛,眼神灵动,带着幼犬特有的好奇与活力,与伊奇那副看透世事的懒散模样并不完全相同。
“它和伊奇的性格好像不太一样。”梅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察觉不到的怀念笑意。
“嗯,”花京院表示同意,“它更亲人,也更活泼。伊奇是独一无二的,它也是。”他顿了顿后搓搓下巴补充道,“不过,偶尔它盯着什么东西看的时候,那种专注又有点不屑的神态,简直和伊奇一模一样。”
梅戴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名字吗?
他看着这鲜活的小生命,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伊奇的名字是源于Ignatius,带有“火热”、“炽热”的意味,也完美契合了它那暴躁又忠诚的性子。
而眼前这个小家伙……
“Aqua?”梅戴轻声说道,仿佛在品味这个音节的韵律,“叫它‘阿夸’,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向花京院,解释道:“在拉丁语系里,这个名字与‘水’相关。伊奇掌控的是沙与土,是广袤而干燥的大地。而阿夸的话……”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小狗清澈而透亮的眼睛上,那颜色让他想起宁静的海水,“我希望它的生命能像水一样,温柔、包容,充满韧性,并且……永远向着更广阔自由的地方流淌。”
不过梅戴没有说出口的是,水的意象,也隐约契合了他自身替身[圣杯]与声音和海洋的联系,以及他对这个新生命能够远离父辈那般残酷战火的深切祝愿。
花京院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
“Aqua……阿夸。”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也很适合它。既是对伊奇血脉的延续,也是对新生命的祝福了。”
然后花京院看向小狗,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唤道:“阿夸。”
正在玩梅戴拖鞋的小狗耳朵动了动,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花京院,似乎对这个新的音节产生了反应。
“看,它听到了。”花京院笑道。
梅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再次轻轻抚摸阿夸的头:“阿夸,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阿夸像是听懂了一般,欢快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又亲昵地蹭了蹭梅戴的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里,将两人一狗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过去的阴影与沉重的回忆,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只名为“阿夸”的小狗带来的生机与希望悄然驱散了几分。
花京院看着梅戴脸上那放松而真实的笑容,看着他与阿夸自然亲昵的互动,心中那片自得知梅戴独自离开Spw后便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阿夸在熟悉了梅戴的气味后就开始大胆地探索起这个新的环境。
它迈着小短腿,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对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好奇,还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垂落的窗帘流苏,自得其乐。
梅戴和花京院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地追随着那团活泼的小身影,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来精力很旺盛啊。”梅戴评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热闹”生活的预见。
“是啊,每天都需要不小的运动量。”花京院笑着回应,“不过很聪明,教它一些简单的指令学得很快。”
“果然……那它平时都吃什么?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习惯吗?”梅戴接着问,已经开始自然地进入饲养员的角色思考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这是它的血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还有Spw的兽医提供的详细饲养指南和食谱。”花京院微笑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简约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梅戴,“它很好养活,不挑食,性格也很稳定,除了偶尔看到移动的物体,比如吸尘器或者快速滚动的球,会特别兴奋地想追上去之外,并没什么需要特别担心的。”
梅戴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记录详尽,甚至还有几张阿夸幼年时期的照片,他感激地看了花京院一眼:“想得也太周到了,典明。”
“毕竟是要交到你的手上,总要准备充分一些。”花京院语气自然,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随后环顾了一下梅戴布置得简洁而舒适的客厅,又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除了……嗯,看起来气色变好之外,在这里的日常生活怎么样?杜王町和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吧。”
梅戴合上文件夹,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后靠到了沙发靠背上,神情舒缓:“嗯,很不一样。节奏很慢,人们也很友善。虽然……偶尔也会有些‘特别’的事件发生,”他想到安杰罗、音石明,还有最近的小静还有露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幽默,“但总体来说,是个能让人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听说你还在进行声学数据的采集工作?”花京院拿起之前梅戴终于还是去为他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是的,每周二去一次,算是Spw给我的一点‘闲差’,也能让我有机会多接触自然。”梅戴点点头,可能是想到了赤脚走在沙滩上的感觉,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而且,这里的海岸线很漂亮,海风的声音也很能让人平静下来。”他没有明说,但花京院能理解,这种平静对于经历过漫长沉睡和复健的梅戴而言,是何等重要。
“听起来很不错,还挺有规律的。”花京院由衷地说,“除了这些呢?杜王町……是个有趣的地方吗?有没有认识什么新邻居?”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对梅戴的新生活环境感到好奇。
梅戴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很自然地回答道:“杜王町很宁静,大部分时候。邻居们……”他脑海中闪过仗助充满活力的笑脸,康一的认真,亿泰的憨直,还有……岸边露伴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他稍微想了想,选择性地说了一些:“仗助,就是乔斯达先生在这边的儿子,是个很热心的高中生,帮了我很多忙。还有他的几个朋友,都是不错的孩子。”
他没有提及露伴,也没有提到小静,这些似乎都不是适合在初次久别重逢的闲聊中详细展开的话题。
“乔斯达先生在这里?”花京院微微挑眉略显惊讶,他显然还不知道最新的进展。
“嗯,他最近也来了这里,正好和仗助相处相处。”梅戴简单解释了一句,却没有深入。
“原来如此。”花京院了然,他仔细看着梅戴,注意到他眉宇间确实比在Spw时少了许多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多了几分属于生活的烟火气,不由得更放松了一些,“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高兴。”
梅戴感受到他的关心,回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别光说我,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游戏事业的保密工作做的实在是太好了……我之前倒是偶尔能从Spw的内部通讯里看到一些消息,似乎发展得很不错。”
花京院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笑容变得有些复杂,混合着满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还算顺利吧。我为了取材去了很多地方、见了不少风景,最近才回日本。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戴身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手里的玻璃杯,“有时候也会觉得旅途太长,一个人难免会想起以前大家在一起的日子。”
两人心照不宣。
那些在星光下、在沙海里、在生死边缘并肩的日子,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不过花京院轻轻摇了摇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想让气氛变得过于感伤:“这附近有适合散步的公园吗?阿夸需要每天遛,或许我们可以一起。”
“当然有的,离这里不远就有一个临海公园,步道修得很好,我每周去海边工作时也会经过那里。”梅戴很乐意地分享道,“如果你不熟悉路,等下我可以带你和阿夸一起去。”
“那再好不过了。”花京院微笑着应下,对这个提议感到由衷的满意。
这正是一个能自然而然增加与梅戴相处时间的机会。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别的,比如花京院旅途的见闻,Spw一些旧识的近况,还有梅戴在语言学习上的进展。气氛融洽而温馨,仿佛十二年的时光隔阂,在这平淡的家长里短中,被悄然抹去了不少。
阿夸似乎探索累了,摇着尾巴跑回梅戴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乖乖地趴了下来,吐着舌头喘气。
花京院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他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可能是梅戴之后的安排,又或者是关于承太郎是否经常过来什么的。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端起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将那些更深层的探询暂时压回了心底。
阿夸在梅戴脚边蜷成一团,似乎快要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客厅里的气氛宁静而融洽,花京院看着梅戴温和的侧脸,觉得是时候问一些更贴近他目前生活的问题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花京院语气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一些细节,比如放在角落的、明显属于青少年的运动鞋,以及茶几下层露出的半本中学生习题册,“看起来,似乎不止你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梅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双运动鞋上,脸上很自然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无奈与温和责任感的神情。
“对啊,不是一个人。”他点了点头,然后语气平常地抛出了一个对花京院而言堪称超级大爆炸的消息,“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叫裘德·沃斯,现在和我一起住,不过他今天还有课,所以早上的时候就上学去了。”
“……?”
花京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甚至下意识地扶正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养……了一个孩子?!”他紫色的眼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这个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曾经在星辰远征军中冷静自持、甚至在熟络之前会有些疏离的同伴,那个经历了漫长沉睡和复健、理应更需要被照顾的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收养了一个孩子?
这比收到他独自来到杜王町更的消息让花京院感到震惊……
“等等,梅戴,”花京院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关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男孩女孩?他多大了?你怎么会突然……我是说,抚养一个孩子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你的身体……”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于是及时收住了后面的话,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可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优雅从容。
梅戴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他理解花京院的惊讶,终于解释道:“别紧张,典明。是个男孩,今年十二岁了,是来杜王町之后不久的事情。那孩子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斟酌着用词,既想说明情况,又不想透露太多裘德的隐私,尤其是那些不愉快的过去,“他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找到了我,并且……嗯,某种程度上,算是单方面认定了我吧。”
梅戴顿了顿,决定给花京院一点提示,毕竟这件事迟早也瞒不住这位敏锐的故友:“说起来,那孩子……你其实也见过他,在很久以前。”
“我见过?”花京院更加困惑了,他快速在记忆中搜索,却毫无头绪。
梅戴看着花京院疑惑又带着探究的眼神,知道需要给出更多的信息才能平息他的担忧和好奇。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略带暗示的、试图唤起对方记忆的语气说道:“在埃及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埃及……婴儿……” 花京院低声重复着,眉头微蹙。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那辆在沙漠中行驶的吉普车,那个当时被波鲁那雷夫抱在怀里、看似无害的婴儿,以及随后发生的坠机,还有那场诡异而危险的梦境攻击……
花京院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混合着恍然、头疼和一丝荒谬的神情。
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丝眼镜的链条,声音里带着确认般的迟疑:“等等……你该不会是说那个……[死神13]吧?”
梅戴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对,就是他。裘德,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 花京院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个曾经在梦境中险些杀死他们所有人、能力诡异莫测的[死神13]本体,那个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婴儿——虽然他当时连本带利地“报复”了回去——如今竟然成了梅戴的养子?
这信息量实在有点大。
除此之外,花京院居然还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了一通。
他从那时候一看见这个孩子就知道肯定个喜欢记仇的。
所以这个小崽子会不会在梅戴面前说了他的坏话啊……
第65章 在杜王町初来乍到的日子
第六十五章
花京院花了点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表情依旧有些微妙,带着点哭笑不得:“这真是……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摇了摇头,看向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敬佩,“你总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梅戴。收养[死神13]的本体……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包容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还有他的能力……”
他还是无法想象梅戴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又是如何与一个曾经在梦境中伤害过同伴的孩子建立起收养关系的。
但这似乎又很符合梅戴的性格——他总是能看到表象之下更深层的东西,并愿意给予机会和理解。
梅戴看着花京院那一脸“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表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当时的裘德,确实只是个婴儿。替身的能力与本体当时的认知和情绪有关,并非完全受控。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有些缺乏安全感,并且正在努力学着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的少年……嗯,相对来说。”他补充了最后一句,想到裘德那些小别扭和独占欲。
“正因为我清楚他的能力和他的过去,才更不能放任不管。典明,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引导他、给他安定环境的地方,而不是一直被当作一个潜在的威胁来看待,他才十二岁。”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梅戴,知道在那份隐藏在外表下的、近乎固执的善良和责任感,还有对这种“非日常”存在的包容心。
如果他认定要这样做,并且已经付诸行动,那么旁人很难改变他的决定了。
“我明白了。”花京院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头疼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几分理解和担忧,“你总会把最棘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家伙……裘德,他现在怎么样,我是说,他的状态?”
“还在适应期,有时候会有点小麻烦,但总体而言,他在努力。”梅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为人父——尽管是养父——特有的温和与一点点无奈,他的语气有些飘远了,“有点倔强,有点敏感,但本质上是个好孩子。只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花京院一眼,“他对于过去在梦境中发生过冲突的人,记忆似乎格外深刻,而且……不太友好。”
花京院立刻明白了梅戴的暗示。
想到自己就是当年在梦境中与[死神13]激烈对抗并最终“击败”了对方的人之一,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更加剧烈的头疼。
看来他这次在杜王町的停留,除了要面对梅戴这个木头脑袋之外,很可能还要应付一个对他抱有敌意的、前·噩梦制造机·现·叛逆养子。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像是缓和心绪似的又喝了一口水:“看样子我的到来,对你家的小‘房客’来说是个超级坏的消息了。”
“我会和他好好解释的。”梅戴保证道,随即又带着点调侃补充,“不过,你最好做点要和他相处的心理准备……这个事情好像在裘德的心里是个刺。”
“如果不勉强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和他和解,毕竟刺只能拔出来,受伤了的地方才可以痊愈。”他垂眸,有些心绪不定地避开了花京院的眼睛,梅戴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但这是个麻烦事,我不太想你刚来到这里就这样拜托你。”
“怎么这么想?”花京院有些哭笑不得,他微微弯腰,故意去找梅戴的眼睛,直到他看到那对深蓝色颤了颤,然后重新和自己对视上后才作罢,“我不会觉得麻烦,要说什么的话,我还很期待能有什么事情是只我可以为你做到的。”
梅戴看着他的脸,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起来,语气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你还是那样好,这次也帮了好大的忙……”
“乐意效劳。(Je suis honoré.)”花京院眨眨眼睛说道。
梅戴有些惊喜:“发音很准啊,典明。而且也用对了性别。”
“哈,我特意学的。”花京院很受用。
这趟旅程果然不会太平静。
花京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看着梅戴高兴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又觉得这一切似乎也值得。
“说起来,典明,”梅戴很自然地问道,带着主人对远道而来朋友的关切,“你这次来杜王町打算停留多久?住宿都安排好了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问问附近的旅店……”
花京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紫色的眼眸抬起,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深意的探究,望向梅戴。
“梅戴,”他轻声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精准的切入点,“承太郎刚到杜王町的时候,你也这样问过他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但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梅戴,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颇为重要似的。
梅戴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花京院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稍稍回想,承太郎刚到时、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他并未深思花京院此问的用意,只是依循记忆如实回答:
“嗯,问过。”梅戴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他……不想打扰我休息,也觉得我需要安静的环境,所以没考虑住在这个房子里。然后他自己在杜王町大酒店定了房间。”
听到这个回答,花京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稍稍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优雅地、不着痕迹地轻轻抵了一下自己的上唇,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瞬间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满意情绪的弧度,在唇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原来如此。
空条承太郎,即使关心,也依然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距离感和过度谨慎了。
他选择了不打扰,选择了住在酒店,维持着一个“安全”的界限。
啊,这样很好。
花京院放下手,脸上恢复了那抹温和而从容的微笑,但那双望向梅戴的紫眸比刚才更加深邃,带着一种幽幽的、能直抵人心的专注力。
“这样啊……”他轻声应道,尾音拖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然后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而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目光坦诚地迎上梅戴微微讶异的蓝色眼睛:
“但是,我和他不一样。”
“梅戴,如果不会给你和裘德添太多麻烦的话,可以让我住在这里吗?”
他的语气不是强求,而是带着真诚的商量,却又蕴含着一种亲近意味。
“酒店固然方便,但总觉得缺少了些许‘生活’的气息。”花京院微微一笑,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且充满了对梅戴生活状态的尊重与向往,“而且我也想有更多时间了解你现在的生活,顺便看看阿夸在这里适应得怎么样,甚至……或许能有机会和裘德说上几句话?”他巧妙地提到了所有能打动梅戴的点,尤其是最后关于裘德的一句,显示了他愿意尝试接纳和理解梅戴所重视的人。
“当然,我会支付相应的食宿费用,也会帮忙家务,绝对不会白住的。”他快速地补充道,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却异常坚定。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梅戴的预料。
他眨了眨眼,看着花京院那双写满真诚和期待的紫色眼眸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夸在睡梦中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阳光已经在两个人聊天的时间里缓缓移动,落在花京院半边脸上,将那缕用蓝丝带编织的红发映照得更加醒目。
梅戴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他的目光从花京院写满真诚期待的脸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客厅——这个他逐渐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想到了空着的客房,想到了每天规律的日常,也想到了裘德可能会有的、混合着警惕和不满的反应。
花京院的请求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承太郎的选择建立在一种互相理解的、保持适当距离的默契之上,符合他们之间沉稳甚至有些冷硬的相处模式。
但花京院……他似乎总是更直接,更想贴近,带着一种温暖却不容抗拒的渗透力。
要拒绝吗?以“不方便”或者“怕打扰”为由?
这似乎是更简单、更符合常理的做法。
但当他再次看向花京院时,看到对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推开的细微紧张,以及那份想要参与而非仅仅旁观他生活的热切,拒绝的话语便哽在喉咙里面了。
梅戴想起了608的话——“情绪不太好安抚”。
花京院为他担忧了这么久,跨越重洋而来,还带来了阿夸,这份心意沉重而珍贵。
或许满足他这个看似有些小小“得寸进尺”的请求,正是安抚他、让他真正安心的最好方式。
而且……
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承认,有花京院在身边,这种感觉并不坏。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熟悉温暖包围的感觉,不同于与承太郎并肩时的可靠,也不同于照顾裘德时的责任,而是一种更平等、更贴近心灵的慰藉。
梅戴轻轻吸了一口气,他重新迎上花京院的目光,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妥协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接纳。
“好。”梅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踌躇了一些,“如果你不介意这里可能没有酒店那么舒适,而且……”他顿了顿,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要时刻面对一个可能不太友好的小朋友的话。”
然后梅戴伸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客房就在那边,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很干净。你可以住那里。”
花京院眼底那丝细微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明亮而真实的喜悦所取代。
那笑容没有任何掩饰或计算,纯粹得如同得到了最渴望礼物的孩子。
他甚至没在意梅戴后面关于裘德的提醒,对他来说,能够住进来就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怎么会介意?”花京院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满足,“这样就很好,非常好。”随后他立刻履行承诺般说道,“食宿费用我们必须谈妥,还有家务,我看到你的院子似乎需要打理,我可以负责。”他已经开始自然地规划起作为同居人的生活了。
梅戴看着他瞬间明亮起来的神色,不由得也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打破常规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他点了点头:“这些可以晚些再说,你先安顿下来。”
就在这时,睡在梅戴脚边的阿夸似乎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甩了甩耳朵。
花京院看着这一幕,心情愈发愉悦,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阿夸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阿夸,我们都有一个新家了。”
简单安顿好花京院不多的行李——他似乎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提包——梅戴正准备带他和阿夸在附近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去超市采购一些额外的日用品。
在给花京院分了一把家里的钥匙后,两人一狗刚走出家门来到院门前的小径上,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便精准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随后是白色长风衣下摆。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从车里出来,他拉低了帽檐,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梅戴家的门口,却恰好与正准备出门的三个——准确说是两人一狗——撞个正着。
承太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梅戴,然后定格在梅戴身边那个红发、戴着单片眼镜、气质温雅中透着锐利的高挑男人身上。
“花京院……?”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碧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花京院和梅戴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个来回。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看到本该在路上奔波的花京院,而且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梅戴的家门口,还是一副准备一同外出的模样。
“承太郎?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梅戴也有些意外,没料到会这么巧碰上承太郎,他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平常的微笑,他注意到承太郎的穿着不像日常休闲,更像是要去处理正事。
承太郎没说话,他的目光在花京院和梅戴之间又来回了一次,最终带着沉沉的质询意味,落在了梅戴脸上。
梅戴当然注意到承太郎的视线,便自然地说道:“典明今天早上到的。”
花京院在看到承太郎的瞬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但眼瞳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被微风吹起的柳叶般的情绪,他优雅地扶了扶单片眼镜,从容地打了个招呼:“真是巧啊,承太郎。好久不见。”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早会在这里,也没有提及其他的事情,但这种显而易见、并肩而立、准备一同出门散步的景象,已经代替他说明了一切。
阿夸似乎也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气场,它停下了摇着的尾巴尖尖,躲在梅戴腿后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又警惕地看着新出现的、气场强大的高大男人,然后仰头看看自己的新主人。
承太郎没有回应花京院的寒暄,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梅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这是……?”
梅戴只是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他没仔细想,只以为是花京院像是承太郎当初在杜王町遇到自己但没把这事儿告诉对方那样、没把自己早早来到杜王町的事情告诉承太郎而已,于是很坦然地回答道:“典明会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正好带他和阿夸在附近熟悉一下环境。”他展示了一下腿边的小狗,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你要一起吗?”
这句话问出口,连花京院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有些无奈地瞥了梅戴一眼,内心扶额。
……还真是毫无自觉。
承太郎的唇线抿得更紧了。
他看着梅戴那双清澈的、纯粹只是发出邀请的深蓝色眼睛,又扫了一眼旁边姿态从容、好像已经理所当然融入此间生活的花京院,一股莫名的、混杂着不悦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当然看出了花京院的意图,而这意图显然已经得到了梅戴的许可——以一种他未曾想过的方式。
“……不用了。”承太郎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他拉低了帽檐,遮住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我找你有事,不过看来你现在不方便。”
“事?”梅戴有些疑惑。
承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随即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Spw那边对音石明的初步审讯没进展,这家伙对寻常拷问的接受程度比我们想象的要高。我本来打算找你一起去看看情况。”
他的语气平淡,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似的,然而就在梅戴想说什么的时候,承太郎的下一句话却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话锋一转,视线再次投向花京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意味——像是顺势而为,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回敬”:“不过,既然你在这里,花京院……”承太郎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就你跟我去一趟吧。”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带着点对同伴能力的信任:“涉及到压迫和细节审阅,你的[绿色法皇]和观察力,在某些方面比梅戴的[圣杯]更适合。梅戴最近需要减少这类直接接触,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刺激。”
这话半真半假。
保护梅戴是其一,但选择花京院而非原本打算找的梅戴……其中是否夹杂着对于花京院如此迅速地、甚至可以说是“穿房入户”的一丝微妙反应,这恐怕就只有承太郎自己心里清楚了。
他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任务,抛给了刚刚抵达、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的花京院。
花京院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何等聪明,立刻品出了承太郎话语深处的多层含义。
不过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那笑容依旧优雅,却仿佛在说“正合我意”。
“哦?”花京院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和顺从,“既然承太郎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义不容辞。”他转头看向梅戴,语气温和地带着歉意,“抱歉了,梅戴,看来我们的散步要推迟了。等我回来再陪你和阿夸去逛,好吗?”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完全是一副以大局为重的样子,甚至反过来安抚了梅戴。
梅戴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动的、他无法完全理解却隐约能感受到的微妙气场,眨了眨眼。
他确实有些习惯于承太郎有些过度的保护了,所以对于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太多异议,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啊……好的。你们去忙正事要紧。”梅戴点了点头,又看向承太郎,叮嘱了一句,“小心一点。”
承太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目光淡淡地扫过花京院,示意他上车。
花京院对梅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蹲下轻轻拍了拍阿夸的脑袋,这才走到路边,从容地拉开出租车的后车门,坐了进去。
承太郎也随后坐进了副驾驶座。
出租车引擎发动缓缓驶离。
梅戴站在家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隐隐觉得,承太郎和花京院之间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似的,从他打开门看到花京院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
而且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
承太郎不是很喜欢坐后排的吗?
第66章 在杜王町“工作”的日子
第六十六章
出租车门关上,将外面梅戴和阿夸的身影隔绝,车内空间瞬间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流动的街景作为背景音。
司机显然感受到了氛围里传来的无形压力,专注地看着前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承太郎坐在副驾驶,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与刚才在梅戴面前时相比更多了一层刻意的疏离。
花京院坐在后座,姿态却放松而优雅。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指尖轻轻摩挲着垂在颊边的金丝链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并不急于打破,仿佛很享受这种与承太郎独处时、心照不宣的紧绷感似的。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几个街区,弥漫在空气中的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更加浓郁,连开车的司机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终于在一个红灯前,车子缓缓停下。
花京院这才从窗外景致的欣赏中回过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车内的寂静,带着他从容而精准的语调:“真是没想到,一下飞机就能接到‘工作’。”
“这么急着把我从梅戴身边支开,承太郎?”他轻笑一声,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话锋却悄然转向,“看来你真的很‘照顾’梅戴呢,连让他参与后续调查的借口都找得这么……冠冕堂皇。”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但其中蕴含的试探意味,在狭窄的车厢内清晰可辨。
承太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哼。“我说的是事实……他需要静养。” 理由依旧冠冕堂皇,却避开了花京院话语中的核心。
“是啊,静养。”花京院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透过单片镜片,看向承太郎的侧影:“所以,让他一个人搬到陌生的杜王町,就是最好的‘静养’?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继续,“你只是习惯用这种方式,把他放在一个你认为‘安全’的距离里了?”
这句话的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花京院在质疑承太郎那种过度保护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连承太郎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远或怯懦。
承太郎的眉头蹙了起来,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冰冷的浅绿色眸子扫过后座的花京院,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措辞。”
“措辞?”花京院仿佛毫不在意那冰冷的视线,他优雅地交叠起双腿,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无辜,“我好像也没说错啊。毕竟,比起让他独自面对未知,能够住进他的家里,近距离确保他的状态,不是更让人放心吗?”
承太郎的拳头在风衣口袋下微微握紧,他当然听懂了花京院的潜台词。
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对梅戴抱有超乎寻常的关注,十二年过去,这份执着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
“那是他的决定。”承太郎冷冷地回应,将选择权推回给梅戴,同时也划清了自己与花京院这种“贴近”行为的界限,“我尊重他的任何选择。”这句话像是在说住宿问题,又像是在暗示更深层的东西。
“当然,我们都尊重他。”花京院从善如流地接话,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而且,”他轻轻一笑,那笑声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我完全理解。但‘压迫和细节审阅’……难道[白金之星]的精密和你的判断力还不足以应对吗?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睛闪烁着洞察的光芒,语气变得更具有穿透力了一些:“你只是不希望他过多地卷入这些事,或者说……不希望他和我,一起卷入这些事呢?”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承太郎依旧没有回头,但花京院能清晰地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想多了。”承太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冷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音石明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有可能制造出来的替身使者只会更麻烦。多一份可靠的力量,是谨慎的选择。”
“想带梅戴过去,也算是求助于他。因为[圣杯]的波频很好用。”他淡淡地说道,“那种难受的感觉我体验过,音石明暴露在那种环境下应该支撑不过半分钟。”
可靠的力量……
花京院反复品味着这个词,点了点头,好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我明白了。所以你选择了我,而不是让他继续涉险,很合理的判断。”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锐利的锋芒,“不过在我这个‘可靠的力量’抵达之前,你让他独自一人在杜王町生活了这么久,面对存在于身边的未知替身使者,比如那个音石明,这就是你认为的‘保护’?”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刺向了承太郎一直试图忽略,或者说不愿深究的某个点。
他当时确实因为Spw的事务和个人的某种迟疑,没有在第一时间常驻在梅戴的身边。
承太郎沉默了,帽檐下的眉头紧紧锁起,对于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一个让自己完全满意的答案。
花京院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微微向后靠进座椅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承太郎说:“我们都很关心他,但方式也可以有很多种。”他的声音很轻,“你选择保持距离,在酒店守望,用你的方式确保他的安全和安静。而我……”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未尽之语在车厢内无声地回荡——而我,选择走近他,融入他的生活,亲眼确认他的安好,在他需要的时候触手可及。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沉默的含义变得更加复杂了。
过了一会儿,承太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做好你该做的事,花京院。”
这句话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种无奈的默许了。
花京院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知道这已经是承太郎在目前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和认可。
“当然,”花京院从容地回应道,“我一向如此。”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司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隐约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猛兽的领地。
良久,承太郎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将话题强行拉回了正事:“Spw的审讯记录在酒店我房间的电脑里。音石明嘴很硬,需要些别的手段。”
花京院也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了,他扶了扶单片眼镜,脸上恢复了专业而冷静的神情:“明白了。对于不合作的对象,[法皇]总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出租车继续朝着杜王町大酒店的方向驶去,车内的两人也暂时达成了表面上的“休战”。
又过了一段时间,出租车在杜王町大酒店门口稍作停留,承太郎独自上楼,很快便拿着一个存储着加密资料的笔记本电脑回到了车上。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司机报出了另一个地址——位于杜王町边缘、一个由Spw基金会临时租用的、看似普通的仓库区。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镇中心喧闹的区域,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工业化和冷清。
在车上,花京院接过承太郎递来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着上面关于音石明和[辛红辣椒]的初步报告。
他看得很快,紫色的眼睛里反射着流动的报告。
“可以利用电力网络进行高速移动和攻击……真是个相当棘手的能力。”花京院评价道,目光从屏幕上抬起,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承太郎,“你们当时在港口是怎么制服他的?报告上写得比较简略。”
承太郎的视线依旧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简略地描述了当时的战况。
他的叙述客观冷静,几乎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在提到音石明最后本体游泳潜伏到了船上那部分的时候,语速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花京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多。
他不仅仅在听承太郎的话语,更在感受着承太郎叙述时,周身那无声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沉重的低气压。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沉默的躁动,如同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所以,最终是靠着一个意外才解决了战斗。”花京院总结道,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承太郎紧握的拳头上,那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中了然,恐怕真正让承太郎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并不仅仅是战斗的凶险,显然有什么东西深深触动了承太郎的某根神经,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保护欲,或者说……是某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愿正视的占有性的愤怒。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仓库门口。
两人下车,承太郎出示了证件,经过两道严格的电子门禁,才进入了仓库内部。
内部与外部判若两地,灯火通明,充满了各种高科技监控设备和穿着Spw制服的工作人员,气氛严肃而紧张。
他们沿着一条冰冷的金属走廊向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越是往里走,承太郎身上的气息就越是冷冽。
他没有再说话了,但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能让空气冻结的寒意,都清晰地表明他正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
冰冷的金属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设备低沉的嗡鸣在回荡。
花京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危险囚犯的警惕那么简单。
花京院原本对此并无太大兴趣探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承太郎的脾气他也算了解一二,但看着好友如此异常的状态,出于某种程度的关心,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承太郎,”花京院语气平稳,目光落在前方,只是随口一问似的,“你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是针对一个需要审讯的敌人那么简单。看来这个音石明他还做了什么,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合作对吧?”
承太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依旧面向前方,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眼神。
可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怒意却仿佛因为这个问题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花京院以为会得到一句惯常的“没什么”,可出乎意料的是,一声极其低沉、带着清晰讽刺和寒意的冷笑从承太郎喉间逸出。
“那杂碎……”承太郎的声音硬邦邦的,帽檐下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冽、甚至带着点残忍意味的弧度,“只要一想到他,就让我觉得恶心。”
花京院有些意外地微微侧目,静待下文。
能让空条承太郎用“杂碎”来形容,并如此直白地承认怒火,这本身就不寻常。
承太郎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当时强弩之末,还当着我的面……嘲讽梅戴。”
花京院的眉头轻轻蹙起。
“他说——”承太郎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他头发的颜色……‘丑到爆,难看死了,像你这个人一样让人倒胃口’。”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花京院心中也激起了涟漪。
他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
梅戴那头浅蓝色的、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海水般的发丝,在他眼中一直是独特而美丽的象征,是那人沉静气质的一部分。
音石明粗鄙的侮辱,无疑也触及了他的不快。
不过就在花京院因为这低劣的言语侮辱而心生怒意时,承太郎接下来的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理智,让那丝不快骤然升级为了冰冷的怒火。
承太郎的脚步停下,他终于转过头,帽檐下的碧色眼眸如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直直地看向花京院,那里面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种被侵犯了绝对领域的暴怒。
“不仅如此,”他把音量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穿透力,“在音石明前期暂时销声匿迹、躲藏起来的时候,那混蛋……一直都在暗处,利用他的替身游走在整个杜王町的电路里,监视着我们所有人。”
这确实令人不爽,但似乎还不至于让承太郎如此……
花京院想着。
然后他看着承太郎深吸了一口气,光是说出接下来的话都让他感到极度恶心和愤怒:
“他……还偷看梅戴洗澡。”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温度骤降。花京院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晃了一下神,他觉得耳朵里好像有了很刺痛的耳鸣。
“鬼知道他看了多少……”承太郎的声音在这一片耳鸣里也尤为突出,它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这才会那么笃定地说梅戴的发色是天生的。”
“呵……”他最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纯粹的、无尽的厌恶和沸腾的杀意,“他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Spw的禁闭室里、而不是被我亲手碾成渣,已经算他走运了。”
“……”花京院脸上的从容和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骤然缩紧,冰冷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先前对于音石明侮辱言语的不快,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替身使者恶劣行径的愤怒,更是一种对于珍视之人隐私被如此龌龊手段侵犯的、难以遏制的震怒。
两个男人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走廊里,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场仿佛让灯光都黯淡了几分。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审讯,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性质。
良久,在沉重的呼吸声都平息下去后,花京院缓缓摘下了那只单片眼镜,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条随身携带的绒布,拇指覆着绒布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镜片。
那双完全暴露出来的紫罗兰色眼瞳,此刻深邃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冻结的寒潮。他甚至没空去看承太郎,只是专注地擦拭着镜片,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但他的声音却比那冷笑更加僵硬,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原来如此。”花京院轻轻地将擦拭好的单片眼镜重新戴回,一手把绒布叠好放回原处,一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金质链条在他颊边泛着冷光。
他抬起眼望向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令人胆寒的弧度:“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和这位音石先生‘好好谈谈’了。”
承太郎瞥了花京院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与自己同调的神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拉低了帽檐,默认了这份无言的共识。
“别把他弄死了就行。”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弄死了会很麻烦。”
第67章 在杜王町午后的日子
第六十七章
当花京院用梅戴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已是午后,他开门的时候还看到梅戴正靠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阿夸则蜷缩在他脚边的软垫上,睡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梅戴才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花京院,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他合上书,轻声问道。
“嗯,算是有些收获。”花京院轻描淡写地应道,没有详细说明审讯的具体过程,只是简单带过,他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目光扫过梅戴和睡着的阿夸,感觉紧绷的神经在回到这个充满梅戴气息的空间后,终于松弛了下来,语气不自觉地轻松了许多,“你们呢?上午过得如何?”
梅戴起身走向厨房,一边说道:“我带阿夸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它很兴奋,对什么都好奇。回来后又陪它玩了会儿,刚睡着没多久。”他从厨房端出预留的、用保鲜膜封好的午餐,放在餐桌上,“你先吃点东西吧?应该还没吃午饭。”
花京院从善如流地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面前简单却精致的食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有人为自己准备餐点、等待自己回家的感觉,令他十分眷恋。
“谢谢。”他低声说道。
梅戴则坐在他对面,阿夸被细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又凑到梅戴脚边,被梅戴轻轻抱起来放在膝上摸了摸。
“阿夸适应得很快,”梅戴低头看着怀里又开始打瞌睡的小狗,嘴角带着笑意,“看来它很喜欢这里。”
“那就好。”花京院优雅地用餐,目光却不时落在梅戴身上,感受着这难得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梅戴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表情变得有些犹豫和担忧,他斟酌着开口:“典明,关于裘德……”
花京院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认真地看向梅戴,表示自己在听。
“那孩子,脾气有点倔,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他对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梅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安,“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要住进来的事情。我有点担心,他没经过同意,知道后会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花京院完全明白他的顾虑。
梅戴是怕裘德会因此感到被侵犯了领地,或者觉得自己的意见不被尊重而生气、难过。
花京院看着梅戴眉宇间那抹轻愁,心中微软,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梅戴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触之即离,只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安慰动作。
“不用担心,我明白的。”花京院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会注意分寸,尽量不刺激到他,如果他暂时不能接受我,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对他而言,我确实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依旧从容,“我们可以慢慢来,给他一些时间适应。”
他的理解和体贴让梅戴稍稍松了口气,但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希望如此吧……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之间一直存在着太大的矛盾。”
就在花京院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梅戴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视线投向玄关方向,抱着阿夸的手臂也有些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应该是裘德放学回来了。”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背着书包的裘德低着头走进来,习惯性地反手关上门。
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在思考学校的事情,又或者只是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
他弯腰换鞋,随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亮与低沉之间的沙哑。
梅戴立刻回应,语气比平时稍快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欢迎回家,裘德。”
就是这一丝细微的异常,让裘德敏锐地抬起了头,当他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玄关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梅戴身上,然后猛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坐在梅戴对面、那个穿着深色衬衫、颈侧垂着一缕编有蓝丝带的红发、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裘德那双常常显得过于早熟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升腾而起、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的嘴唇抿成紧紧的,脸颊肉都微微紧绷,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认得这张脸。
即使过去了十二年,即使对方的气质和装扮与记忆中那个在梦境世界里与他激烈对抗的高中生有了很大不同,但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以及那种好像能看透人心的审视感,他绝不会认错!
是花京院典明!
那个在梦里用绿色“藤蔓”束缚他、最终“战胜”了他的家伙!
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梅戴清晰地感受到了裘德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他抱着阿夸站起身,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着安抚:“裘德,这位是花京院典明,是我的老朋友,他……”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裘德冷冷地打断梅戴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花京院身上,没有丝毫移动,“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质问直接而尖锐,没有丝毫客气,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警惕和排斥。
花京院在裘德充满敌意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经过精心丈量的微笑并没有因为裘德的恶劣态度而动摇。
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打招呼:“你好,裘德·沃斯。我是花京院典明,冒昧打扰了。”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有些闹别扭的普通晚辈。
然而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似乎更加激怒了裘德。
“我没在跟你说话!”少年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看花京院,而是将目光转向梅戴,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一丝委屈,好像在说“你怎么能让他进来”。
梅戴隐隐感到一阵头痛,他抱着阿夸,走到裘德身边,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解释:“典明他会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在客房。他……”
“他还要住在这里?!”裘德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我不同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独占欲和排他性。
这个家是他和梅戴的领地,他绝不允许一个曾经的“敌人”,尤其是一个让他潜意识里感到不舒服和威胁的人闯入!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阿夸似乎也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在梅戴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花京院看着裘德那副如同护食小兽般的模样,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他并没有因为裘德的激烈反对而露出任何不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等待一场风暴的过去。
裘德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梅戴身侧,好像这样就能将梅戴与那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隔开似的。
少年单薄的肩膀紧绷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戒备和抗拒,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花京院。
梅戴清晰地感受到了裘德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在时间凝滞了片刻,在双方都从激动的情况下慢慢放松,他空着的那只手才轻轻抬起,落在了裘德的头顶,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他卷卷的头发。
“裘德。”梅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温和力量,只在裘德能听到的范围内响起,“放松一点,没事的。”
他的触碰和声音像是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裘德对花京院的敌意聚焦。
裘德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微微放松,但他依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偏着头,不肯看花京院,也不看梅戴,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梅戴没有强迫他立刻接受或理解。
他深知裘德敏感而缺乏安全感的内心,强硬的态度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转而用一种商量的、带着诱哄的语气轻声说道:“我们先上楼去,好吗?去你的房间,或者我的房间,就我们两个。”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理由,“阿夸好像也有点被吓到了,我们带它一起上去安抚一下,嗯?”
他巧妙地将焦点从花京院身上移开,转移到了“我们”和需要安抚的阿夸身上,给了裘德一个台阶,也创造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这个提议果然有效。
裘德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动了一些,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梅戴怀里正不安地扭动的陌生小狗,又迅速收回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鼻音的“嗯”。
梅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保持着揉抚裘德头发的动作,另一只手稳稳地抱着阿夸,然后以一种保护性的、自然的姿态,轻轻揽着裘德的肩膀,带着他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被半推半就带着走的裘德,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没有反抗梅戴的引导。
他顺从地跟着梅戴的脚步,甚至在踏上楼梯时,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梅戴一些,几乎将半边身子倚靠在梅戴身侧,仿佛要从这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中汲取对抗外界不安的力量。
花京院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他看着梅戴将那只炸毛的小动物稍稍引开,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羡慕。
他看着那两人一狗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听着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花京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裘德死死瞪视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想要真正融入这个家,他需要跨越的,远不止是物理上的门槛。
最大的挑战,显然来自于楼上那个对他抱有根深蒂固敌意的少年。
不过花京院典明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尤其是当目标是个很特别的人时。
他有的是耐心和策略。
梅戴带着裘德和阿夸上了二楼,走进了裘德的卧室。
房间布置得很简洁,墙上贴着几张色彩有些阴郁、笔触却颇具张力的画作,是裘德自己的作品。
梅戴轻轻关上门,将楼下那微妙而紧张的气氛暂时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梅戴将怀里依旧有些不安的阿夸轻轻放在铺着深色床单的床上,小家伙一沾到柔软的床铺就本能地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球,用眼睛怯生生地观察着四周。
然后,梅戴转过身,面向站在房间中央,依旧紧绷着身体、低着头不看他的裘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神里充满了温和的歉意。他向前一步,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将少年揽入了怀中。这是一个温和却带着明确安抚意味的拥抱,手臂环绕着裘德清瘦的脊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裘德的身体先是僵硬地抵抗了一下,但梅戴的怀抱永远都那么温暖,他还能感受到梅戴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着,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点点瓦解着少年竖起来的尖刺。
“对不起,裘德。”梅戴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真诚,“没有提前和你商量就让典明住进来,是我的疏忽。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想法。”
他的道歉直接而坦率,没有找任何借口。
这让裘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他依旧倔强地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梅戴柔软的腰腹,闷闷地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我不想他住在这里。我不喜欢他。”
梅戴感觉到他的软化,手臂稍稍收紧,给了他一个更用力的、充满安全感的拥抱。
“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有些讨厌他。我理解,真的。”他轻声说道,“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接受他,或者一定要和他友好相处。”
他稍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裘德的肩膀,让他能看着自己。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裘德,里面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裘德。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到来而改变,我可以保证。”
这句承诺像是一颗定心丸。
裘德抬起眼,对上了梅戴的目光,那双常常充满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裘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梅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很小的声音说:“……他是坏人。”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反驳“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说道:“人是很复杂的,裘德。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当时特殊的原因,但现在他是我重要的朋友,他来这里也并没有恶意。”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稍微转了转,唇角的笑逐渐萌生了一点淡淡的调侃,“而且如果典明是坏人的话,那当时与他同行的所有人就也都是坏人咯?”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裘德扁了扁嘴不太开心地说道,他挪开了与梅戴相交的视线,明明知道对方是在调侃,可他实在没办法对梅戴发脾气。
梅戴好笑地看着扁着脸的裘德,没忍住用双手夹住他的脸揉了揉,继续说道:“而且,典明他还带来了一个小家伙,我想让你见见。”
他稍微松开了拥抱,引导着裘德看向床上那个黑白团子。“就是它,它叫阿夸。是伊奇的孩子。”梅戴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裘德的目光顺着梅戴的指引落在了阿夸身上,听到“伊奇”这个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似乎从梅戴和Spw的人偶尔的谈话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一只曾经很重要的狗。
而且能加入到那场埃及之旅里的狗,注定不是凡狗……但眼前这个小东西,看起来毫无威胁。
阿夸似乎察觉到目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裘德,小小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裘德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语气嘟囔道:“……哼,狗什么的,最麻烦了。我才不喜欢。”
但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了回去,落在阿夸那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软乎乎的耳朵上。
梅戴看着裘德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戳破,只是再次轻轻揽住裘德的肩膀,带着他走到床边坐下。
“没关系,不喜欢也不用勉强。”梅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像真信了这个站不住脚的说辞,“不过阿夸刚刚来到新环境,可能有点害怕。我们就在这里陪它一会儿,让它适应一下,好吗?”
阿夸似乎听懂了梅戴的话,又或许只是单纯被裘德身上某种气息吸引,它不仅没走,反而在裘德脚边坐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小幅度地扫着地板。
裘德抿着嘴没再说话,但房间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悄然缓和了许多。
第68章 在杜王町暂时安定的日子
第六十八章
那一点点指尖与皮毛的接触像是一个无声的转折点,细微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短暂地驱散了盘踞在裘德心头的阴霾。
他依旧维持着蹲姿,眉头却不再拧得那么紧,原本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身体,线条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再推开执意要亲近他的阿夸,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看着这只黑白色的小狗在他脚边笨拙地打转,那双滴溜溜转的蓝眼睛里倒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觉得是时候将话题拉回正题了。
于是他同样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裘德处于同一高度,目光得以平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温和而坦诚,像宁静无波的深海,耐心地等待着少年的回应。
“裘德,”他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关于典明暂住的事情……我知道你很不高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理解,“我也不指望你能立刻接受他。不过,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暂时……允许他住在客房呢?”
他刻意用了“允许”这个词,将决定的砝码轻轻放在了裘德手中,给予了少年极大的尊重和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裘德没吭声,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自然听懂了梅戴的用词,内心紧紧地挣扎着,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他对那个花京院的厌恶是真实而尖锐的,如同扎进肉里的刺,可梅戴请求时又带着那样温和而歉然的眼神,让他很难真正狠下心肠拒绝。
而且在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也明白,梅戴决定下来的事情通常都有他深思熟虑过后的理由,尽管他此刻并不理解。
沉默了近一分钟,空气都变得粘稠。
裘德才极其不情愿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嘟囔:“……随便他住哪里。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被磨亮的刀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划定界限的固执,紧紧盯着梅戴:“——他不准上二楼!”他几乎是咬着牙强调,“这里是……是我们的地方。”那个“我们”,被裘德用力地吐出,清晰地将花京院排除在这片私密领域之外。
这个要求在意料之中。
梅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好,我答应你。”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会去告诉他,二楼是我们的私人空间,不会让他上来的。”
这个痛快的、毫无保留的答应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去了裘德心头积郁的部分闷气,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
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块是完全属于他和梅戴的、不容侵犯的堡垒,这让他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见裘德情绪稳定下来,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些许,梅戴适时地提出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建议。
他伸出手指,指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温暖的小院子,语气放得轻松愉快:“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带阿夸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它的精力旺盛得跟完全用不完似的,正需要活动。”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补充道,声音里带着诱人的暖意,“对了,我下午还烤了些饼干,就放在厨房的架子上晾着,现在应该差不多凉透了,你可以拿一点,这样就能一边吃一边陪阿夸玩了。”
这个提议巧妙地包含了裘德喜欢的元素和一个他正在尝试接受的新元素,梅戴将它们自然结合在一起,引导着裘德将对花京院的不满和注意力,转移到更积极、更轻松一些的事情上去。
裘德顺着梅戴的手指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正用爪子坚持不懈扒拉他拖鞋的阿夸,小家伙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恳求声。
他犹豫了一下。
确实有点饿了,胃里空落落的。
而且院子里至少没有那个讨厌的红头发身影,只有阳光、微风,和……这只暂时还不算太碍眼的小狗。
“……哦。”裘德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算是同意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热情,也没有去抱阿夸,而是径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率先朝卧室门外走去,步伐刻意维持着平时的频率,仿佛只是顺便让那只小狗跟着而已,并非他的本意。
阿夸却仿佛接收到了特赦令,立刻欢快地“汪”了一声,然后屁颠屁颠地、一步不落地紧跟在裘德身后,黑白色的小身影充满了雀跃。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裘德虽然依旧板着脸、背影僵硬,但却默许了阿夸跟随的背影,再看着阿夸那四条腿努力倒腾、欢快无比的小步子,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宽慰的笑意,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裘德和花京院之间横亘着过往的阴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而且,一个新的、可能带来转机的小生命,正在用它真诚的方式在融入这个家,或许能成为打破坚冰的温暖力量。
梅戴侧耳倾听,楼下很快传来裘德走向厨房时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阿夸兴奋的、哒哒作响的爪子和偶尔的哼唧声,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片刻。
他在二楼的走廊里稍作停留,确认裘德的注意力确实被成功分散后,才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楼梯。
接下来,他需要去和花京院沟通一下关于“二楼禁地”的规则了,这大概率不会是一件轻松愉快的谈话,但为了维持这个家表面乃至深层的平静,他必须去做。
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壁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那只小巧的宠物航空箱还静静地放在角落,之前用餐的餐桌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放的干净餐盘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柔和光线。
梅戴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上,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
他猜想,以花京院的敏锐,定然是察觉到了之前气氛的尴尬与紧张,主动退回了这个临时分配给他的空间,给予了他们处理“内部问题”的余地。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房门口,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典明,是我。”
“请进。”花京院平和温润的声音几乎立刻从里面传来,似乎早就在等待了。
梅戴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稍暗,窗帘半开着,花京院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身形挺拔。
他似乎是在欣赏窗外小院的景色,又或者是刚刚目送着裘德和阿夸前一后地走入那片阳光里。
他只穿着那件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而结实的小臂,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听到梅戴进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抹仿佛精心调试过的、温和而得体的笑意,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单片眼镜后闪着光,好像刚才楼下那场充满火药味、几乎一触即发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好些了吗?”花京院主动关切地问道,语气真诚自然,听不出丝毫介怀或不满,仿佛只是关心一个闹别扭的晚辈。
梅戴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走到房间中央:“嗯,暂时冷静下来了。典明,我很抱歉,刚才……”
花京院摆了摆手,用一个优雅的手势打断了他的道歉。
他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包容:“不必道歉,梅戴。”他的声音很平稳,“我完全理解。对那孩子来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入侵者’,他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他边说边走到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扶手椅旁,伸手示意梅戴坐在铺着整洁床罩的床边,自己则向后微倾,倚靠着坚实的书桌边缘,与梅戴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个姿态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感,也不显得疏远冷漠,尺度拿捏得极好。
“不过他的敌意……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一些。”花京院微微歪头,额前几缕红色的发丝随之滑动,他语气里带着点纯粹的探究,但并非不满,对这点他看得倒是十分透彻,“看来[死神13]那时候的记忆,对他影响远比我们预估的要深。”
“那孩子很敏感,心思重,也很记仇。”梅戴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算是承认了这一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直接说明来意,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捏着:“典明,关于你住在这里,我和裘德刚刚稍微……沟通了一下。”
花京院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紫色眼眸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目光专注地落在梅戴脸上,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同意你暂时住下,”梅戴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拇指下意识地互相抵着,来回地、缓慢地绕着小圈,先给出了一个积极的信息,然后才说出那个关键的限制条件,语气带着谨慎的商榷,“但是他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同意。他希望二楼,也就是我和他的卧室和休息区,能够保持绝对的私人空间。所以——”梅戴顿了顿,呼吸微滞,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清晰而坚定地说了出来,“在你住在这里的期间,可以请你……尽量不要上二楼吗?”
说完这番话,梅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有些忐忑地看向花京院,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这个要求对于一个客人来说,确实有些失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了,近乎一种驱逐和划分界限的意思。
然而出乎梅戴意料的是,花京院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或措手不及的惊讶。
他甚至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近乎愉悦的平静。
“当然可以了。”花京院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流畅得如同早已排练过无数次。
他甚至有些放松地向后靠了靠,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交付给身后的书桌,双臂悠闲地环抱在胸前,语气轻松自然:“这很合理。毕竟这里首先是他的家,尊重主人的意愿是客人的本分。我不会踏足二楼,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梅戴。”他的承诺清晰而明确,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他的爽快、体谅和毫不挣扎的接受,让梅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感激和愧疚的暖流。
“谢谢你,典明。”他由衷地说道,声音比刚才放松了许多,“真的很感谢你的理解。”
“这没什么。”花京院微微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梅戴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覆盖,“能看到你在这里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有了需要你去保护、同时也依赖着你的人,我其实也……”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很为你高兴。”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名状的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真挚而深沉的祝福。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望见院子的一角,或许能看到那个少年正别扭地蹲在地上,将一小块饼干掰碎,远远地扔给那只围着他不停转圈的小狗。
花京院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至于他的事,急不来。”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处,“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在说等待裘德的接纳需要耐心和时间,又仿佛隐含着其他更深层的、关乎他自己和梅戴之间的、未被言明的含义。
梅戴并没有完全捕捉到他话中所有的潜台词,只是为他所表现出来的宽容、耐心和通情达理而感到深深的欣慰。
他站起身,觉得这次原本以为会困难重重的沟通,结果比预想中顺利了太多。
“那就好。”梅戴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感觉已经解决了一件不简单的事情,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你先休息一下吧,刚到这边来又忙了那么多事,应该也累了。”他体贴地说道,“晚点我再准备晚餐。”
“好。”花京院微笑着点头,姿态从容,“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叫我。”
梅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门扉合拢的瞬间,花京院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洞悉一切和势在必得光芒的平静。他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口,凝望着院子里那一人一狗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修长的手指抬起,反复地摩挲着垂落在颈侧的那条浅蓝色丝质发带,指尖感受着丝绸细腻冰凉的触感。
不准上二楼吗?
没关系。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区区几级台阶之上的物理空间,正如花京院方才所言,他拥有的是漫长而充裕的时间,足以让他耐心地、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渗透进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颗被坚韧外壳包裹着、看似难以接近,实则对他尚未设防的,温柔的心。
……
梅戴下午的时候带着裘德去文具店买了一些画具回家后,裘德一看见坐在客厅里朝他笑的花京院就火大,但也不好再在梅戴面前发脾气,一回家就噔噔噔地跑回了二楼,甚至晚餐都是在楼上解决的。
两个被留在一楼的大人对此无可奈何,今天刚是第一天,小朋友没有再浑身冒刺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杜王町的夜幕降临,街灯次第亮起,为小镇披上一层宁静的光晕。
不过就在这时候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梅戴把刚切了一盘水果的水果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后关了水,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访,他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的东方仗助。
“晚上好啊,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元气十足地打招呼,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他举起手里一只印着可爱花纹的纸袋,“我老妈今天做了太多酱菜,味道真的很不错,所以她让我给邻居们也分一些,然后我就想着给您也送点过来尝尝。”
听起来合情合理,邻里之间分享食物在定禅寺还挺常见的。
不过梅戴也察觉到仗助的目光在与他接触的瞬间似乎比平时更亮一些,并且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
梅戴心中了然,但并不点破。
看来这只是个想来串门的小小借口而已,这也不是仗助第一次随便找个理由来家里玩了。
于是他微笑着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暖意的纸袋,温和地说:“晚上好,仗助。请务必代我谢谢朋子女士,总是这么惦记着,太客气了。”随后他侧身让出空间,语气自然地问道,“要进来坐坐吗?我刚切了些水果。”
“啊!那、那就打扰一会儿……”仗助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连忙弯腰换鞋,动作有些匆忙,差点没站稳。
他暗自懊恼自己的毛手毛脚,在德拉梅尔先生面前总是这样。
就在仗助进门之后才看见客厅里有个陌生人坐在沙发上,那个男人合上了手中的书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玄关。
他颈侧那缕编着蓝丝带的发辫在温暖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感,缓缓落在正在换鞋的仗助身上。
仗助换鞋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今天德拉梅尔先生家里有客人吗?
而且……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瞬间看透了似的。
梅戴正想开口介绍,花京院就已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玄关,站在梅戴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式的微笑,目光依旧停留在仗助身上。
“你就是东方仗助啊。”花京院用他那独特的、带着优雅韵律的语调开口了,语气平和,却让仗助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不变,说出了那句让仗助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久仰。”
仗助:“……???”
久仰??仗助彻底懵了,连鞋都忘了继续换。
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气质独特的人!
既然没有见过,对方怎么会“久仰”自己?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求助意味地看向站在俩人中间的梅戴,眼神里充满了有点无措的困惑和询问。
第69章 在杜王町“会晤”的日子
第六十九章
梅戴微微蹙眉,觉得花京院这招呼打得有些突兀和意味深长。
他正准备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并介绍双方,花京院却已经自然地转向他,语气轻松地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梅戴,不介绍一下吗?”
梅戴只好压下心中的些许无奈,为两人介绍:“典明,这位是东方仗助,就住在隔壁,是我的邻居。仗助是个很棒很可靠的人。” 他介绍仗助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亲近和赞许,然后转向仗助,“仗助,这位是花京院典明,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他刚从国外回来,会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您、您好,花京院先生。”仗助连忙站直身体,很标准地90度鞠躬,十分礼貌地问好——虽然听到梅戴用“非常重要的朋友”来形容对方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更强了。
花京院微笑着回应,目光在仗助和梅戴之间微妙地扫过:“你好,仗助君。我听过梅戴提起你,说你帮了他很多忙,是个非常热心可靠的后辈。”这话说得客气周到,巧妙地将他之前的“久仰”归因于梅戴的提及,听起来倒是合理了许多。
但仗助心里那点疙瘩并未完全消失。
他总觉得这位花京院的那句“久仰”以及他看梅戴的眼神似乎还蕴含着别的、他有些无法介入的深意。
玄关处的气氛还是因为花京院这意味深长的登场和问候,变得逐渐微妙而紧绷起来。
梅戴及时插手进来,主动将仗助引到了客厅里去。
仗助一边说着“打扰了”,目光一边不自觉地被客厅里那个新出现的、毛茸茸的小生物吸引了过去。
阿夸原本趴在地毯上,见到有新客人进门后好奇地抬起头,摇着尾巴小跑过来在仗助腿边嗅来嗅去。
“哇啊,先生您养狗了吗?”仗助惊讶地蹲下身,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小心地伸出手让阿夸熟悉他的气味,“好可爱,什么时候养的?之前都没见过诶。”
梅戴微笑着解释:“是典明今天刚带来的。它叫阿夸。”
“阿夸?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发音很‘法国’嘞。”仗助轻轻抚摸着阿夸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呜呜的享受声。仗助对动物似乎很有亲和力,阿夸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抚摸,还亲昵地舔了舔仗助的手指。
花京院站在稍远处,看着仗助和阿夸的互动,他没说什么,只是坐回了之前的沙发位置里重新拿起那本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无形地存在于这个空间。
仗助逗弄了一会儿阿夸才站起身,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挪了两步凑近梅戴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熟稔和好奇悄声问道:“德拉梅尔先生,怎么没看见裘德那小子?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在您旁边晃悠才对啊。”
他注意到了裘德的缺席,这在他来串门时是很不寻常的。
梅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他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歉意和解释的意味回答道:“裘德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书、事不关己的花京院,声音更轻了一些,“那孩子……嗯,他对典明有点不太适应,所以今天就先待在楼上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仗助立刻心领神会。他想起刚才在玄关时裘德并没有出现,以及花京院那句意味深长的“久仰”,再加上现在梅戴的解释,他瞬间就明白了——那个脾气别扭又格外依赖梅戴的小子,肯定是吃醋或者闹脾气了,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老朋友”。
“哦——这样啊。”仗助拉长了语调,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我懂了”的表情,还带着点同情地看了梅戴一眼,他完全可以想象裘德此刻肯定在楼上房间里生闷气,说不定还在竖着耳朵听楼下动静的状态呢。
“没关系啦。小孩子嘛,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仗助很体贴地没有多问,笑着岔开了话题,开始和梅戴聊起了一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以及乔瑟夫和小静的最新情况,让气氛重新轻松了起来。
梅戴想起来厨房里还有一点水果没切,于是起身去厨房准备水果,然后客厅里就暂时只剩下花京院和仗助,以及在他们脚边自娱自乐的阿夸。
空气似乎因为梅戴的暂时离开而凝滞了一瞬,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仗助挠了挠后脖颈,觉得干坐着有点不自在,他平时来玩的时候都会和裘德打打闹闹的,简而言之仗助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那两道视线就开始乱飘,最后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花京院。
对方正翻着书页,似乎完全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于是仗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那个……花京院先生,”仗助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您是从国外回来的,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啊?”他思索再三,觉得问工作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花京院从书页上抬起眼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紫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仗助,嘴角带着惯有的温和弧度:“目前在一家游戏公司担任美术设计方面的工作,主要负责角色和场景的概念设定。”
“游戏公司?还是美术设计?”仗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拘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脸上写满了兴奋,“真的吗?是哪家会社?是做那种很厉害的主机游戏吗?”尽管水平堪忧,但作为一个游戏爱好者,这话题简直戳中了他的痒处。
看着仗助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热情,花京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将书轻轻放在膝上,手指搓了搓下巴想了一会儿,姿态依旧从容但语气明显多了几分随和:“啊,是‘Atlus’。”
他报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呜啊,是那个做出《真·女神转生》和if的Atlus?”仗助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了,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超great啊,我特别喜欢这个系列的!虽然……呃,可能因为我经常玩体育类游戏吧,所以会在这个游戏里经常迷路,打不过boSS啦……”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稍微弱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承认了自己“游戏苦手”的事实。
花京院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加真实了几分:“看来仗助也很喜欢游戏。”
“当然,主要是这款游戏是我RpG的启蒙诶——虽然是好几年前的游戏了,但以前从来没玩过。”仗助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不过我就是那种……嗯,朋友说的‘又菜又爱玩’的类型。经常卡关,有时候气得都想把游戏机给‘修理’一下。”他做了个砸东西的滑稽动作,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花京院宽容地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放松了一些,“游戏本身就是为了带来快乐,通关与否倒是其次。不过,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或许可以试试不同的策略或者看看攻略?”
“攻略我也看啊。”仗助一脸苦大仇深,“但是有时候看懂了也操作不来嘛,手跟不上脑子!”他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花京院先生您是美术设计,那您一定很会画画吧?游戏里的那些超酷的角色和场景,是不是都有参与设计?”
“参与过一些项目。”花京院回答得比较谦虚,但眼神中透露着对自身专业的自信,“从概念设定到细节打磨,确实需要投入很多精力。有时候为了一个角色的神态或者一个场景的氛围,需要反复修改很多次。”
“好厉害……”仗助由衷地赞叹,他想象着那些精美游戏画面背后的创作过程,觉得无比神奇。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崇拜和好奇问:“那……花京院先生您玩游戏一定超强的咯?是不是什么游戏都能轻松通关?”
花京院闻言,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紫眸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彩,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还算擅长。毕竟了解游戏机制和玩家心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在仗助听来几乎是默认自己是个高玩了。
“果然!”仗助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救星,“那以后我要是再卡关了,能不能……稍微来找您请教一下?”他眼睛眨巴着,充满了期待。
“当然可以。”花京院欣然应允,看着仗助那副毫无心机、全然信赖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确实如梅戴所说,东方仗助是个单纯的孩子。
于是在梅戴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仗助几乎凑到了花京院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而花京院则悠闲地靠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地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得好像认识了很久一般,之前那点僵硬和陌生感早已荡然无存了。
梅戴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他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微笑着问道:“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在聊游戏,”仗助抢着回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这位花京院先生好厉害啊,不光是游戏设计……他还是Atlus的员工诶!”
“是吗?”梅戴看向花京院,眼中带着些许惊讶,“我只知道你在做游戏,这倒是没听你详细说过。”
花京院用牙签叉了一块蜜瓜,对梅戴微微一笑:“只是份普通的工作而已。”
仗助和花京院关于游戏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从经典RpG聊到最新的动作游戏,花京院偶尔几句精准的点评或隐藏技巧的透露,都让仗助惊叹不已,直呼“好厉害”。
梅戴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气氛十分融洽。
时间就在这样愉快的闲聊中悄然流逝,直到梅戴安放在桌子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梅戴起身走到桌子旁,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东方朋子”的名字,于是拿起听筒接听了。
“夜安,朋子女士。……啊,对,仗助确实是在我这里。”
“嗯,我们聊了一会儿所以……好的,我这就让他回去……不用担心,他很乖的……好,再见。”
挂断电话,梅戴走回来,对着还沉浸在游戏话题中的仗助略带歉意地说:“仗助,是朋子女士打来的电话。时间不早了,她有些担心你。虽然明天是周六,也确实是该回家的时间了。”
“诶?已经这么晚了吗?”仗助意犹未尽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才惊觉时间流逝,连忙站起身,“啊,真是的,聊得太开心都忘了时间!我这就回去。”
他利落地穿上外套,弯腰拍了拍依依不舍咬着他裤脚的阿夸的脑袋:“再见咯阿夸,下次再来陪你玩。”然后对着梅戴和花京院鞠躬道别,“德拉梅尔先生,花京院先生,谢谢招待,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梅戴微笑着叮嘱。
就在仗助转身准备拉开玄关门的时候,花京院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随意却让仗助的动作顿住了:“仗助君,明天的事,承太郎和你讲过了吗?”
仗助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明天的事?承太郎先生?没有啊……明天是有什么特殊安排吗?”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花京院见状,纤细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紫眸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成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意。
他微微摇头,语气轻描淡写:“看来是没说……没关系,明天他会去找你的。就当做我什么都没问过吧。”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更是勾起了仗助巨大的好奇心,但他看着花京院那副“到此为止”的表情,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带着满腹疑窦,抓了抓头发,嘀咕着“搞什么啊”,再次道别后离开了。
玄关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阿夸在门口摇着尾巴,似乎还在疑惑刚才那个活泼的大男孩怎么不见了。
梅戴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带着清晰的困惑投向花京院,他深蓝色的眼眸在玄关温暖的灯光下,像浸满了疑问的深海。
“典明,”梅戴的声音带着不解,“你刚才对仗助说的‘明天的事’……是什么?和承太郎有关?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他回忆了一下,承太郎今天离开时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明天需要仗助参与的计划,然后梅戴得出来了个确切的结论,“哦……你有事瞒我。”
花京院转过身,正面朝向梅戴。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袖口,将那枚造型别致的袖扣摆正,仿佛在刻意延缓回答时间似的。
“只是一点‘工作’上的小事。”花京院抬起眼,对上梅戴探究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承太郎大概是想给那年轻人一个‘惊喜’罢了。”他巧妙地用了“工作”和“惊喜”这样的字眼,既给出了解释,又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让人无法继续深究。
梅戴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松开。
他了解承太郎。
承太郎做事确实经常独断专行,但通常不会刻意隐瞒行动计划,尤其是可能涉及身边人安全的事情。
花京院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反而让他更加在意了一些。
“是和……音石明那边有关的事情吗?”梅戴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想起今天承太郎和花京院一起离开,说是去处理音石明审讯的后续。
花京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梅戴,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直到能清晰地看到梅戴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别担心,梅戴。”花京院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梅戴将一缕滑落到额前的浅蓝色发丝轻轻掠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梅戴的耳廓,“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承太郎觉得是时候让年轻的‘JoJo’多一些历练了。”
他的动作亲昵而自然,好像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了无数次,语气也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可那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善意的谎言似的。
梅戴因为花京院突然的靠近和亲昵动作微微怔了一下,但对方话语中的安抚意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花京院的判断,或者说是相信承太郎的安排。
“好吧,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的话。”梅戴妥协似的说道,但眼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花京院看着梅戴微微放松下来的神情,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他收回手重新拉回一个礼貌的距离,刚才那短暂的亲昵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已。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花京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晚安,梅戴。”
“晚安,典明。”梅戴点了点头,看着花京院转身走向客房的身影,心里却依旧盘旋着关于“惊喜”的疑问。
他知道从花京院这里是问不出更多了。
第70章 在杜王町日常清晨的日子
第七十章
空气中弥漫着烤吐司的焦香和煮牛奶的浓郁气息,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周末开端,可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般的张力从裘德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弥漫开来。
少年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不久。
他阴沉着脸,目不斜视地拉开自己常坐的椅子,故意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一屁股用力地坐到了椅子里,仿佛那椅子与他有仇似的。
他拿起叉子,用力戳着盘子里梅戴刚刚煎好的、边缘焦脆的太阳蛋,蛋黄破裂,金色的汁液流淌出来,裘德看也不看,只是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梅戴将一杯温牛奶放在裘德手边,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紧巴巴的侧脸上。
“慢点吃,裘德。”他能清晰地“听”到裘德心跳比平时快,呼吸也带着短促的怒气,于是轻声提醒道。
花京院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姿态一如既往的自然,就好像是待在自己家里似的。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颈侧那条用浅蓝色丝带编织的红发辫安静地垂着。他正小口尝着咖啡,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平静无波,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排斥感似的。
这种刻意的、仿佛无事发生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裘德,他猛地端起梅戴放在他手边的牛奶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引得阿夸都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吃完了!”裘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有些刺耳的声音,他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大半食物,但少年一下地就转身往客厅走。
“裘德,”梅戴叫住他,语气依旧温和,带着询问,“今天是有什么安排吗?如果需要去买什么东西,或者……”
“我和同学约好了。”裘德头也不回,语速极快地打断梅戴,声音生硬,“去书店,找点有意思的漫画看!”他几乎是抢着说出了这个理由,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梅戴看穿或者被那个讨厌的红头发男人插话。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青少年在周末约同学去书店逛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梅戴了解裘德,这孩子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性格倒不是孤僻,更像是裘德不屑与一群心理年龄低下的小屁孩们玩。
所以突然如此积极地与“同学”相约,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更何况他那副迫不及待要逃离这个家的模样,实在是太明显了。
梅戴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像往常一样多问几句。
是哪个同学?需要他送吗?或者至少……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他的话还没说完,裘德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玄关。
他甚至没有耐心好好穿鞋,只是胡乱地将脚塞进运动鞋里,鞋带都没有系就猛地拉开了大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巨响传来,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也彻底打断了梅戴未尽的叮嘱和询问。
餐厅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梅戴还维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些许挫败的轻叹,他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板,缓缓放下了手。
花京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向梅戴,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波澜:“看来那位‘同学’的吸引力非常大呢。”
梅戴转过身走回餐桌旁,开始收拾裘德留下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他的动作有些缓慢,透露出心不在焉。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像是在对花京院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明白。”花京院站起身,也帮忙收拾起餐桌,他并没有因为被归类为“陌生人”而有任何不悦,“毕竟对他而言,我不仅仅是‘陌生人’,还是曾经的‘敌人’。如果不是这种反应,我可能还会仔细考虑一下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梅戴抬起头看向花京院,眼神依旧有点复杂:“你不生气吗?”
花京院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划过桌子上的餐盘,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他让你感到为难和担心了,梅戴。”
“……他很可能只是找个借口跑出去罢了。”这样的话题让梅戴有些束手无策,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垂眸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什么同学,什么参考书……裘德平时看的漫画风格,根本不需要去书店找什么‘新’的参考。”
花京院看着梅戴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目光专注地看着梅戴的发丝:“你很清楚这一点却还是没有阻止他,你在纵容他,梅戴。”
梅戴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一直拿小孩子没什么办法……而且他的过去……我不想用太强硬的方式逼他,给他一点空间或许会更好。”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收拾完毕,梅戴擦了擦手,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快步走向玄关。
花京院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也缓步跟了过去。
梅戴停在玄关的鞋柜旁。
那里有一个小巧的、挂在墙上的木质钥匙架,设计成云朵的形状,上面有几个黄铜挂钩,梅戴的视线仔细地扫过那几个挂钩——一个上面挂着他自己的钥匙串,另一个空着的地方是已经留给了花京院的备用钥匙,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三个挂钩上,那里空空如也。
梅戴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一直微蹙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放心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还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他带了钥匙。”
花京院站在他身后,看着梅戴对着空钥匙架露出的那种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难题般的安心表情,瞬间明白了他在确认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笑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感觉涌上花京院的心头。
这个人……即使被那孩子如此明显地排斥和顶撞,第一时间担心的,竟然还是他晚上能不能自己开门回家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花京院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花京院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柔和,“事无巨细地为他考虑。”
梅戴转过身后对上花京院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腼腆和理所当然:“裘德有时候会因为有些冲动而忘东忘西的。要是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没带钥匙,站在门口进不来该多着急。”
这理由简单而纯粹。
花京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他移开目光,似乎是在打量玄关处的摆设,但眼角的余光依旧停留在梅戴身上。
他忽然觉得或许裘德那小子有如此强烈的独占欲和排外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被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守护着,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念头。
“那么,”花京院将话题引回当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们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既然‘小扞卫者’暂时离岗了。”他用了一个略微花哨的称呼指代裘德,让气氛轻松了一些。
梅戴因为他的用词而无奈地笑了笑,但他也稍微想了想后说道:“我原本打算上午去一趟超市,补充一些食材。另外,”他看向花京院,带着询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去一趟花卉市场。院子角落的那片地一直空着,我想种点东西——比如薰衣草或者迷迭香之类的。它们容易打理,也有香味。”
花京院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很好的主意。我对植物也算略有了解,或许可以帮你挑一挑。”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而且,我记得薰衣草的安神效果不错。”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是在暗示某个需要“安神”的暴躁少年。
梅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莞尔一笑:“希望如此吧。”
决定好行程后梅戴和花京院稍作准备便出了门,周六上午的杜王町街道比平日更加熙攘,阳光明媚,空气中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淡淡海风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商业区的林荫道上,步伐并不匆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
阿夸被留在了家里,毕竟带着小狗去超市和花卉市场不太方便,小家伙在他俩出门的时候急得在门口团团转,但最终还是被梅戴用一块小零食安抚了下来。
走了一段路,梅戴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他微微侧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向身旁气质卓然、步履从容的花京院,终于将憋在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典明,”梅戴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困惑,“关于昨天晚上你和仗助说的‘明天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总觉得那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工作’或者‘惊喜’。”他深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花京院,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着。
花京院似乎早就料到梅戴会问起这个。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头眯起那双紫色的眼眸,感受了一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向梅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却又了然的微笑。
“其实是关于音石明遗留下来的一个小问题。”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他之前拿到了那支‘箭’之后确实试用了一下,不过测试对象并不是人,而是意外地创造了非人类的替身使者。”
“非人类的替身使者?”梅戴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凝重。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嗯,”花京院点了点头,目光与梅戴担忧的眼神交汇,决定不再隐瞒,“是老鼠。”
“老鼠?”梅戴的惊讶更甚了一些。虽然有过先例,但一只拥有替身能力的老鼠……
这听起来既荒谬又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因为梅戴对于除了伊奇之外的动物替身使者的印象都并不是很好,
然后他也是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关键点:“所以承太郎今天去找仗助,是为了……”
“不管如何,一只被‘箭’选中并且幸存下来的老鼠,拥有智慧和能力、且不受道德约束,放任不管的话后果难以预料。”花京院确认道,他的目光扫过梅戴脸上清晰的担忧,继续解释道,“承太郎认为,这种非人类的替身使者所造成的危害可能更大,需要尽快处理。所以,他决定今天带仗助一起去进行……嗯,‘清除’工作。”
梅戴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恍然和些许郁闷交织的神情,他明白了花京院昨晚为何语焉不详。
“你昨天不告诉我,是担心我会要求跟着一起去吧?”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了然和一丝淡淡的郁闷。
以梅戴的性格,如果提前知道是去对付一个未知的替身使者——哪怕是只老鼠——而且仗助也会参与,他很可能确实会放心不下而要求同行。
花京院没有否认,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梅戴,单片眼镜后的紫眸中带着坦诚和一丝歉意:“是的。梅戴,我知道你关心仗助,也习惯于承担责任,但这次的目标很特殊,而且承太郎似乎有意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年轻的‘JoJo’。如果你在场,他或许会有所顾虑,或者你会忍不住出手。”
梅戴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花京院说得有道理。
如果他提前知道,很大概率会要求同行,至少要在远处确保仗助的安全,而这也可能会打乱承太郎的锻炼计划,或者让他自己再次卷入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点郁闷化为了无奈的理解。
“我明白了。”梅戴的声音有些低沉,“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也是因为现在他们大概率已经出发了吧?”
“按照承太郎的效率——是的。”花京院看了一眼腕表,确认道。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他的语气带着点妥协的意味,“但是……至少应该让我知道具体情况。万一他们需要支援……”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放心,”花京院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承太郎有分寸。而且以他们两人的能力,对付一只老鼠绰绰有余。”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出发,我们就在这里安心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梅戴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再担心也无济于事。他点了点头,将那份郁闷和担忧压回心底,勉强笑了笑:“好吧。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两人继续前行,气氛却比刚才沉默了一些。
梅戴的目光有些飘忽,显然还在想着承太郎和仗助那边的情况。
花京院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他紫眸微转,视线掠过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色彩鲜艳的海报,上面画着传统的屋台摊贩、穿着浴衣的男女以及飞舞的灯笼。
一个自然的、可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浮现脑海。
“说起来,”花京院用闲聊般的口吻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伸手指了指那张海报,“杜王町最近好像在举办祭典……‘青叶祭’,是个很古老的祭典呢。”
梅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
他顺着花京院指的方向看去,那张海报设计得颇具古风,洋溢着热闹喜庆的氛围。
“青叶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是当地的传统祭典吗?”
“是啊。”花京院点了点头,他本身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也颇有了解,“通常这种以‘青叶’命名的祭典都与祈求丰收、新生或驱除疫病有关,往往有着悠久的历史。啊……看海报上写着,明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啊。”梅戴轻声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报上那描绘着热闹街景和绚丽烟火的画面。
他来到杜王町后只和仗助他们三个一起去赏过樱花,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用于适应环境和身体恢复,还没有真正参与过这类大型的民间庆典。
对于他和裘德这样背景的人来说,日本本土的这种传统文化确实充满了独特的吸引力。
梅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裘德那张总是带着些许阴郁和戒备的脸。“或许……带裘德一起去看看会不错?”梅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花京院的意见,“那孩子平时总是待在家里或者去一些没什么人的地方,让他体验一下祭典热闹的气氛、感受一下不同的文化,也许能让他心情开朗一些?”
他的语气充满了隐隐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规划,这副样子好像是在精心准备一份能打开孩子心扉的礼物。
花京院看着梅戴那副认真考虑的模样,他微微一笑回应道:“是个很好的提议。祭典的气氛确实很容易感染人,尤其是年轻人。各种小吃、游戏、还有烟花……应该能引起他的兴趣。”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梅戴带着期待的侧脸上,“如果你们不介意多一个人的话,我也可以充当向导。毕竟,我这个日本人对这类祭典的流程和值得一看的细节还算有些了解。”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
梅戴闻言转过头看向花京院,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神色,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开心地说道:“那太好了!有你在的话,我们肯定能玩得很明白。”他笑着说道,随即又想到裘德的态度,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带着点不确定,“不过……还得看裘德愿不愿意。那孩子要是闹起别扭来……”
“没关系,”花京院显得十分豁达,“我们可以先问问他的意见。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和我一起,你们自己去也可以。我可以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和有趣的点提前告诉你们。”他以退为进,表现得极其体贴和大度。
梅戴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祭典了。
或许这将会是一个缓和裘德与花京院关系、也让裘德接触外界的好机会呢。
第71章 在杜王町“暴露”的日子
第七十一章
梅戴和花京院刚从花卉市场回来不久,带回了几个装着泥土、幼嫩薰衣草和迷迭香苗的塑料盆以及一些园艺工具,暂时堆放在玄关旁。
空气中还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和植物淡淡的香味。
可就在梅戴和花京院两个人还没歇一口气的时候门铃响了。
梅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挂钟。
这个时间点……而且裘德自己带了钥匙,能是谁敲门?
他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向玄关,可当他透过猫眼向外望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色一如既往冷峻的承太郎,他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身后的大部分视线。
在承太郎旁边站着的是表情极其不自然、眼神飘忽、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仗助,独特的发型似乎都因为主人的窘迫而显得有些耷拉。
而最让梅戴瞳孔微缩的是,站在承太郎和仗助中间,正旁若无人地、津津有味地舔着一个巨大彩虹波板糖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书店“和同学一起看漫画”的裘德。
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悠闲,只是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颗比他脸还大的糖果,仿佛自己只是两个高大保镖护送下的、正在享受甜食的普通小孩。
这组合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梅戴的预料。
承太郎和仗助他们怎么会和裘德在一起,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把裘德“送”回家?
梅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打开了门。
“你们三个……”梅戴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诧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门外的三人,最后落在舔着波板糖的裘德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三人,连同门内的梅戴和闻声走过来的花京院,五个人在玄关处,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面面相觑之中。
承太郎的眉头在看到开门的人是梅戴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张有些冷峻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浅绿色的瞳孔动了动,先是聚焦在梅戴脸上,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几步远、正优雅地倚着厨房门框、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笑容的花京院,最后沉沉地定格在还在舔波板糖的裘德身上。
仗助则是满脸写着“完蛋了”和“怎么办”的慌乱,他不敢看梅戴的眼睛,更不敢看花京院,眼神四处乱飘,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承太郎,又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裘德仿佛对周围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咔嚓”一声,用小白牙咬下了一块波板糖,在嘴里嚼得嘎嘣脆,然后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梅戴一眼,含糊不清地说:“我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就像他只是出门散了五分钟步而已……
花京院将眼前这幕尽收眼底,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和兴味。
他显然立刻明白了大致发生什么了——看来,某位“小扞卫者”不仅没去成书店,应该还意外地卷入了一场“捕鼠行动”,并且……似乎给两位执行者带来了一些计划外的惊喜。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旁观者姿态。
沉默在玄关处持续蔓延,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
最终还是梅戴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重复了一遍问题,目光主要投向看起来最有可能给出合理解释的承太郎:“承太郎,仗助,你们……怎么会和裘德在一起?”
承太郎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拉低了帽檐遮挡住部分视线,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处理完之后,在附近发现了这小子。”他言简意赅,完全省略了所有具体细节,将重点放在了结果上,“他说他住在这里。”
他当然记得那个地址是梅戴的家。
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声称住在这里,而梅戴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仗助在一旁拼命点头,像是要证明承太郎的话,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是、是的!我们看他一个人在外面晃悠,不放心,就、就送他回来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显得底气不足。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承太郎并不知道裘德的存在,更不知道裘德就是他收养的孩子。
而仗助显然是在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导致承太郎直接拎着裘德“杀”上门来了……
他看向仗助,仗助立刻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可怜眼神,然后梅戴又看向依旧事不关己舔着糖的裘德,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这孩子肯定是故意跟着承太郎他们去的,说不定还用了什么手段……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梅戴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摊牌时刻了。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语气尽量自然地说道:“先进来吧,别都站在门口吹凉风了……”
承太郎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梅戴身上,带着一种现在就想知道答案的探究:“梅戴,这孩子是?”
该来的总会来。
梅戴迎上承太郎的目光,虽然有些棘手,但他并没有打算隐瞒。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确认:“是的,承太郎。他是裘德·沃斯,是我收养的孩子,目前和我一起生活。”他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的。”
“收养的孩子?”承太郎的语调微微上扬,帽檐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消息显然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向裘德,这一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
一个被梅戴收养的孩子……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收养一个孩子是否合适?
……花京院比自己还要早知道这件事?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承太郎的脑海。
裘德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承太郎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停下舔糖的动作抬起眼皮,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那双常常显得过于早熟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挑衅。
虽然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专注于他的波板糖,但那瞬间的对视,已经足够让承太郎感到这个孩子绝非普通。
仗助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看看脸色严肃的承太郎,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眼神复杂的梅戴,再看看事不关己的裘德,最后目光落到一直看戏状态的花京院身上,只觉得这场面简直比刚才对付那只诡异的老鼠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花京院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再次凝滞的气氛:“看来,我错过了早上的一些‘热闹’。”他走向前几步,目光落在裘德身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不过,能看到我们的小裘德安然无恙地回家,还收获了一份‘甜甜的礼物’,总是件好事。” 他刻意强调了“甜甜的礼物”,目光扫过那根巨大的波板糖。
裘德闻言然后狠狠地白了花京院一眼,没说话,但把波板糖咬得更响了。
梅戴上前轻轻揽住裘德的肩膀,将他往屋里带,同时也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好了,裘德,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之后要记得去谢谢承太郎先生和仗助哥哥送你回来。现在快去洗洗手,等下可以准备吃午饭了。”他就这样将裘德从这场风暴眼中暂时带走了。
裘德倒是没反抗,顺从地跟着梅戴往里走,但经过花京院身边时还是没忍住带着十足的嫌弃哼了一声。
花京院不以为意,反而回以一个更加温和但在裘德看来是更加可恶的微笑。
承太郎看着梅戴如此自然地护着那个男孩,看着他们之间流露出的那种亲昵,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重。
他迈开腿也跟着走进了客厅,仗助如蒙大赦般赶紧跟着溜了进来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阿夸兴奋地围着新进来的几个人打转,尤其是对拿着糖果的裘德格外感兴趣。
客厅里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几个人都在客厅里,显得原本有些空旷的客厅都有点挤了。
梅戴知道,关于裘德的事情,今天必须给承太郎一个初步的解释了,于是他拍了拍裘德的背,柔声道:“先回房间去吧?等下午饭好了我叫你。”
裘德看了看梅戴,又瞥了一眼脸色不善的承太郎和看热闹的花京院撇了撇嘴,倒是没再说什么,拿着他那快吃完的波板糖转身“噔噔噔”地上楼了。
直到裘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梅戴才转过身面对承太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他的质疑。
而花京院好整以暇地找了个沙发位置坐下,准备在事态失控之前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关于“孩子他爸”如何向“孩子他叔”解释家庭新成员来历的好戏。
仗助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扣着手,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承太郎的怒火不要波及到自己这个无辜的“泄密者”。
裘德上楼的脚步声如同最后的休止符,敲碎了客厅里凝固的空气,却又让剩下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
梅戴站在客厅中央承受着承太郎目光,那感觉倒不像以往面对敌人时的锐利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惊讶、不解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闷堵感。
过了很久,最终还是承太郎先开了口,他拉低了帽檐,声音比平时更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梅戴。”他只是叫了名字,后面的话却像是哽住了,停顿了两秒才继续,“收养一个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之前从未提起过。”
梅戴感到歉疚,那种“我居然完全不知情”的意味有些刺到了自己,可完全不能推脱,毕竟也是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同承太郎讲起过。
承太郎习惯于掌控局面,尤其是关乎身边重要之人安危的事情。
自己悄无声息地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在承太郎看来,无疑是极大的风险和不负责任了。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承太郎对面的沙发坐下,然后压了压手示意他也坐下。
承太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让沙发微微下陷,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依旧是一副等待的姿态。
“我很抱歉,承太郎。”梅戴开口,声音温和而真诚,“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疏忽。这件事发生的有些突然,而且涉及到那孩子的一些隐私,所以我……”他斟酌着用词,既不能透露裘德是[死神13]本体这个爆炸性信息,又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叫裘德·沃斯,如你所见,十二岁。”梅戴选择从最基本的信息开始,“我来到杜王町后不久遇到他的。他当时……没有其他亲人,处境也有些困难。”这并非谎言,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我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才……办理了相关手续,暂时由我来照顾他。”
“处境困难?”承太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故,“具体是指什么?他的背景调查清楚了吗?你知道收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他担心梅戴是出于同情心泛滥才接手了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包袱,更担心这会严重影响梅戴自己的生活。
梅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Spw介入过背景调查,目前没有发现危险因素。而且承太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正是因为我经历过那些,我才更明白一个稳定的环境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他。这并非冲动之举。”
花京院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承太郎,我相信梅戴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你看那孩子,”他抬手指了指楼上,“虽然脾气有点倔,但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不是吗?”
仗助也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帮腔:“是啊,承太郎先生。裘德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挺气人的,但德拉梅尔先生把他教得……呃,还算不错啦。”他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刚刚才经历了裘德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做了什么的事件。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梅戴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勉强或不确定,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坦然和决心。
梅戴说的不无道理,一个稳定的环境……他自己不也正是因为希望给梅戴一个稳定的环境,才默许了他待在杜王町吗?
只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让人憋闷。
但在这方面,承太郎根本不能责怪梅戴,因为昨天在和花京院一起审问音石明过后的结果,两个人也心照不宣地都在瞒着梅戴。他有点难受地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替身能力是什么?”承太郎放下手,他的话题忽然换了个方向,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出现在梅戴身边,承太郎几乎本能地怀疑其与替身使者有关。
这也是他最大的担忧来源。
梅戴的心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但也不能完全说实话,他迅速思考着,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他的能力……比较特殊,偏向精神层面,不太具有直接的攻击性。”[死神13]的能力确实属于精神攻击,梅戴没有说谎,只是模糊了其危险程度,“目前还在引导和控制阶段,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滥用能力。”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完全让承太郎满意。
他皱了皱眉,还想再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接着是裘德故意放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他刻意提高音量、带着不满的嘟囔:“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安静待会儿了。”
这明显是裘德在表达对楼下“会谈”的不满,也是一种变相的打断。
谈话被打断了。
梅戴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承太郎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但对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孩子”,他也不好再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
花京院见状站起身打了个圆场:“看来话题中心的小主人公有点不耐烦了。不如我们先用餐?事情可以慢慢谈,总有时间说清楚的。”他看向梅戴,“午餐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梅戴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顺势起身:“好。”他看向承太郎和仗助,语气带着邀请,“你们两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么?”
仗助一马当先,几乎是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麻烦您了德拉梅尔先生。”他巴不得有机会缓和气氛。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梅戴带着歉意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楼上,那里此刻安静了下来,但无形的抗议感依旧存在。
然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的闷气都吐出了些许,承太郎拉低了帽檐,遮住大半表情,用他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啊。”
算是默认了。
梅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并不代表承太郎完全接受了这件事,也不代表疑问已经全部消除。
但至少承太郎愿意留下,愿意给彼此一个缓冲和沟通的机会,而不是立刻强硬地反对或追根究底,这应该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第72章 在杜王町病房聊天的日子(一)
第七十二章
“……那之后的事情呢?”露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催促,他微微动了动还被固定着的脖颈,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来看清梅戴的表情。
今天的露伴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依旧缠着不少纱布,但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至少脖颈和手臂已经可以有限度地活动了。
他对梅戴刚才讲述的、关于那个故友突然到访、以及养子闹别扭的日常故事显然兴趣缺缺,这故事里缺乏他渴求的戏剧性冲突、深埋的秘密或是强烈的情感纠葛,更像是一出琐碎的家庭情景剧一样……而且梅戴本人似乎只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和调解者,并非故事的核心矛盾点。
尤其是关于那个养子裘德的替身能力,梅戴只是用“比较特殊,偏向精神层面”就一笔带过,这让露伴感到十分不满。
他甚至没有对前面故事的点评,也没有对梅戴处境的丝毫同情,甚至连一句客套都懒得修饰,直接、干脆,目标明确地索要下一段“剧情”。
梅戴正将最后一小块苹果削成兔子耳朵的形状,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刀锋依旧平稳流畅,他并没有因为露伴那有些失礼的、像切换电台频道般打断叙述的态度而感到不悦。
他了解艺术家的偏执和他们对“素材”的挑剔,而对于这位漫画家而言,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素材库,他只取用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对于其他就会缺乏一些基本的客套和耐心。
“之后吗……”梅戴轻轻地将最后一只完成的小兔子形状、插着牙签的苹果块也放进精致的白瓷盘里,与它的“同伴”们排在一起。盘子里还有七八只“苹果兔子”挤在一起,圆润的身体和微微翘起的“耳朵”看起来既可爱又有些滑稽。
他动作不疾不徐地用旁边准备好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和水果刀,然后抬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向病床上虽然缠着绷带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漫画家,语气平和地总结道:“之后大约就是在一种……嗯,算是‘讨论’之中结束了吧。”他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承太郎和仗助那天吃完午饭后便离开了,之后两天也没有再来过,大概是Spw那边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或者……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梅戴将那盘造型可爱的兔子苹果往露伴的手边推了推,方便他取用,继续说道:“至于裘德,他那天下午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晚饭时才下来,情绪看起来也平复了不少。典明他……之后也尽量注意着分寸,没有刻意去刺激裘德。”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后补充道,“他还想通过和阿夸互动来间接地拉近一点距离,不过效果似乎不大就是了。”
梅戴的描述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爆发的信任危机和家庭矛盾化解成了可以坐在病床前、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平静叙述的日常插曲。
他略去了承太郎那沉甸甸的审视目光,略去了自己当时内心的紧张和歉疚,也略去了裘德在楼上房间里可能存在的焦躁和不安,就只呈现了结果——风波暂息,生活回归看似平静的轨道。
露伴听着这过于平和的后续,翠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故事”。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秘密的揭露,没有情感的爆发,就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淡而无味。
他想要的,是梅戴与承太郎之间因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与张力,是那个叫裘德的少年身上隐藏的、神秘而危险的替身秘密,是花京院那份明显超出寻常友情的、炽热而执着的关注背后更深层的原因——不过感觉梅戴大概是完全没觉出来这一点吧。
可梅戴显然不打算满足他的好奇心似的。
这个男人像一座守护严密的堡垒,只开放了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花园供人参观,真正的核心区域依旧重门深锁。
露伴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病床的金属栏杆发出轻微的“叩叩”声,他瞥了一眼那盘被精心雕琢成幼稚形状的苹果,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
这种被当成需要哄骗才能吃水果的小孩子对待的感觉让他很不爽,尽管那苹果看起来确实……挺精致的。
“所以,就这么结束了?”露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嘲讽,“一场可能涉及替身使者、家庭信任危机和……潜在情感纠纷的事件,就这么轻飘飘地,在一顿午饭里‘讨论’结束了?”他特意在“潜在情感纠纷”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戴,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情绪。
梅戴对于露伴的尖锐措辞并未动容。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清晨的海面,能包容一切锋利的试探。
“至少表面上是的。”他坦然承认,“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来解决,而不是靠一次谈话就能彻底理清,强行追问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梅戴拿起一根牙签,轻轻扎起一只“兔子苹果”,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再次递向露伴手边更近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关怀:“重要的是,目前大家都愿意给彼此一些空间和时间,对于现状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露伴看着梅戴那双平静无波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能在躁动之中全然独善其身的温和气场,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意识到,从梅戴这里恐怕很难再挖出更多关于这件事的、符合他期待的劲爆内幕。
这个人太善于化解矛盾,太习惯于将波澜壮阔隐藏于风平浪静之下了。
他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插着兔子苹果的牙签,泄愤似的一口咬掉了兔子的脑袋,咀嚼的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真是有够无聊的。”他含糊地评价道,在说苹果也在说梅戴讲述的故事,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你这讲故事的水平真是浪费了你这张脸和这些经历。”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苹果上,似乎对梅戴失去了兴趣,开始专注于品尝苹果甜丝丝的味道,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他打发时间的无聊消遣而已。
梅戴对于他的评价并不在意,反而因为对方不再追问而暗暗松了口气,他看着露伴气鼓鼓吃苹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理解。
对于岸边露伴这样追求极致戏剧性和残酷的真实感的艺术家来说,自己这种平淡如水的叙述方式,确实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而且梅戴知道露伴想要的内容是什么,更何况他之前还用[天堂之门]看过了一些,只不过现在梅戴一直在藏,根本没有打算把那些他所感兴趣的讲出来。
无非是想知道自己前往埃及的五十天里的事情……
不过梅戴觉得这部分内容需要在露伴身体好一些了之后再讲给他听。
“也许吧。”他温和地应道,将另一只苹果兔子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感受着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他嚼了几口后才缓缓开口,“生活本身并不总是像漫画那样充满激烈的冲突和反转,很多时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状态。”
露伴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吃着苹果,心里却在盘算着其他的事情。
或许应该从别的角度……比如那个看起来傻乎乎但似乎知道些内情的混蛋东方仗助那里,挖掘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
梅戴看着他那副略带嫌弃却又老实吃掉了兔子苹果的模样不禁莞尔。
既然这位漫画家对先前那个“家庭风波”的故事兴致不高,梅戴便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厚度看起来不小。
“看来之前的故事可能确实不合你的胃口,”梅戴将信封轻轻放在露伴病床旁的床头柜上,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暖意,“不过我这里还有些‘影像资料’或许能让你稍微解解闷?是关于前两天青叶祭的。”
露伴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剩下的苹果块,闻言,眼睛里的翠绿色微微亮了一下,在绷带允许的范围内稍微支起一点身:“哦?你们去了?”
“嗯。”梅戴点点头,将信封里的照片倒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一张张色彩鲜艳的照片散落开来,“裘德一开始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去了。而且那孩子居然同意让典明也跟着一起去——虽然要求他只能‘远远地跟着’。”梅戴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露伴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拍得都很清晰,捕捉了祭典的许多瞬间:装饰华丽的彩车在夜幕下缓缓前行,车上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戴着神秘面具、穿着传统服饰的舞者,正在表演一种模仿麻雀姿态的、活泼又奇特的“雀之舞”,动作灵动有趣;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屋台,卖着苹果糖、炒面、巧克力香蕉等各式小吃;以及漫天绽放的、绚烂如锦簇花团的烟火。
“我们还特意换了浴衣。”梅戴拿起一张照片递给露伴,照片上的梅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质浴衣,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波纹,与他浅蓝色的长发相得益彰,显得格外清雅。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外的某处,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站在身边是穿着深蓝色浴衣、表情依旧有些别扭但眼神里透着新奇的裘德,少年似乎被什么吸引,正微微张着嘴看向一旁。
“你这身还不错,颜色选得还挺适合你的。”露伴接过照片,用他画家专业的眼光说道,“至于那小子嘛……也勉强算是个合格的背景板道具。”他毒舌地评价着裘德,目光在梅戴放松的笑容上多停留了一秒。
“谢谢,但后半句不可以在裘德面前说哦,他会发脾气的。”梅戴坦然接受赞美提醒道,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放到了露伴的手里。
这张是彩车巡游的场景,巨大的、装饰华丽的屋台正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前行,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和绚丽的灯笼,梅戴和裘德站在前景,背对着镜头仰头看着彩车,梅戴的手还正轻轻搭在裘德的肩上。
“这样的彩车很壮观,上面的雕刻和装饰都非常精细,动态巡游的时候很有气势,颜色又多又鲜艳。”梅戴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赞叹和喜欢,“裘德好像对那个很感兴趣,盯着看了很久呢。”
露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扫过照片,敏锐地注意到几乎所有照片的构图都极其精准,光影把握得恰到好处,明显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而且……
他的视线紧接着又在几张照片上快速移动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
几乎所有的照片里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有他穿着浴衣微微仰头看着山车,浅蓝色的长发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侧影;有他被雀之舞吸引,唇角微扬、眼中带着新奇笑意的瞬间;有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刚赢来的、憨态可掬的金鱼水气球,正低头仔细打量的模样;还有他在烟火背景下,回头似乎对镜头外的人说着什么,整个身影被光芒勾勒得有些朦胧而梦幻的照片。
这让岸边露伴下一刻就确定了一件事。
拍摄者的技术十分精湛,而且极其专注。
“嚯……”露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拈起几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张烟火下回眸的照片,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梅戴,“这些照片全都是那个花京院拍的?”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看来你们向导的摄影技术相当不错啊,而且很懂得捕捉‘重点’。”他还有些刻意地拉长了“重点”两个字的音,意有所指。
梅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照片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典明的确很会拍照,而且他好像对构图和光影很有研究。”他完全没领会到露伴话中的调侃,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顶多只是单纯地觉得花京院把照片拍得很好,记录下了祭典的欢乐和他觉得有趣的瞬间。
梅戴还指着那张看彩车的照片补充着:“这种彩车巡游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工艺很精细,上面的故事也很有意思,讲的是日本神明的故事。”说及此,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不过有些可惜……贵国神明的名字有些拗口,我总记不住。”
露伴看着梅戴那副全然不觉、甚至还在认真欣赏照片内容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手指点着床单上的另外几张照片:“停停停,何止是在行……来,过来。你看这几张。”
他抽出了三张连续的照片,都是梅戴在某个小摊前试着戴狐狸面具的瞬间,从拿起面具到戴上一半,再到完全戴好侧头看向镜头,抓拍得自然又生动,尤其是梅戴戴好面具后、那双从狐狸眼孔中露出的、带着笑意和一丝顽皮的深蓝色眼睛都被定格得格外传神。
“这构图,这焦点……简直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钉在你身上了。那小子,”他又指了指照片边缘、因为失焦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裘德,“就像我说的,完全成了背景板道具。”
梅戴顺着露伴的手指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是吗?我都没太注意……当时只觉得典明拍得很认真。”
露伴没忍住,心里的白眼翻到现实里来了,对梅戴的迟钝感到无语。
他又翻看了一下其他的,更确定了自己的观点。
他在捞金鱼池边专注的侧影;他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糖,微微惊讶地看着远处烟花绽放的瞬间;他和裘德一起看“雀之舞”表演时,微微笑着看向裘德的侧脸……
每一张里,梅戴都是绝对的中心,光影、构图无一不是为他服务。
就算是烟花在照片角落炸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焦点依然在梅戴的脸上。
“所谓的‘远远跟着’,”露伴放下照片,靠在枕头上,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看来只是物理距离上的,镜头可是一刻都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他开口直接又补了一句更犀利的,“而且这里面好像一张有那位‘摄影师’本人身影的照片都没有?他可真是无私又热心诶。”
岸边露伴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叫花京院的人是如何举着相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相机的镜头如同最忠诚的狗,牢牢锁定在梅戴身上,捕捉着他每一个不经意的神态,而当事人却毫无所觉了。
梅戴仔细翻看了一下所有的照片。
果然,几十张照片里记录了祭典的各个场景,有他,也有裘德,还有热闹的人群和街景,却唯独没有花京院自己的影子。
而他之前完全沉浸在祭典新奇体验和与裘德共处的时光里,丝毫没有察觉这一点。
“呃……”梅戴一时语塞,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好意思的神情,“好像……真的是这样。典明他可能只是比较喜欢拍照吧?”
他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有些苍白,似乎也觉得照片里缺少了花京院的身影有点奇怪,于是很快将话题拐开了:“不过有他在,我们确实省去了很多找路和排队的麻烦,他知道哪里视角最好,哪些小吃最值得尝试。”
露伴看着梅戴那副依旧没能完全理解状况的样子和他清澈的、毫无杂质的蓝色眼睛,忍不住嗤笑出声:“喜欢拍照?呵……算了。”他懒得再点破这种几乎溢出照片的执着了,再次确认了这人在某些方面的感知是多么绝缘的情况。
啧啧,喜欢上他的人可真是可怜啊。
第73章 在杜王町花店的日子
第七十三章
露伴重新拿起那张拍的“雀之舞”的照片,把注意力放回了祭典本身,问道:“这个舞蹈你觉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梅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些,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很有趣。动作模仿麻雀,很灵动。我……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民俗舞蹈描述,亲眼见到感觉完全不一样。伴奏的音乐也很特别。”他描述着自己当时的感受,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孩子分享着自己的见闻,“布列塔尼也有当地的安德罗舞,但跳起来的感觉和这样的舞蹈完全不同……”
他又兴致勃勃地介绍了他们尝过的各种屋台小吃,章鱼烧、炒面、巧克力香蕉,以及裘德对一个射击游戏奖品——一个丑萌的独眼外星人玩偶——表现出的意外执着。
“总的来说,这是一次很棒的体验。”梅戴总结道,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裘德虽然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典明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玩得很开心。能让他接触到这些、感受不同的文化氛围,我觉得很有意义。”
他又指了指另一张拍着各种小吃的照片:“那些食物的味道也很独特,和平时吃到的很不一样。而且裘德好像特别喜欢这家的苹果糖和章鱼烧。”
看着梅戴难得地流露出这种纯粹的、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享受,露伴安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因为素材平淡而产生的烦躁也消散了些许。
虽然缺乏他想要的戏剧性,但这种平淡温馨的日常或许也别有一番韵味,偶尔换换口味来尝尝这种“无聊”却温暖的故事,也不算太坏。
至少照片里梅戴的笑容是真实而放松的。
“看来玩得挺开心。”露伴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只“兔子”,这次没有赌气,只是慢慢地吃着,然后将手里的照片放回床上的照片堆里,语气缓和了许多,“不算白去一趟。”
“嗯,是很愉快的经历。”梅戴微笑着点头,开始将照片仔细地收拢回手里,“杜王町的文化确实很有魅力。”他将最后一张记录着夜空中绚烂烟火的照片轻轻放在柜面上,然后看着那摊开的光影记忆,唇角带着一丝未散的温和笑意,仿佛再次置身于那晚热闹而温暖的祭典氛围中了。
“这些照片就先留在这里吧。”梅戴抬起眼,看向病床上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一些的露伴,“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看看,祭典的气氛多少能让人心情开朗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叫“花京院典明”的家伙拍照技术确实有一套,那几张特写都将梅戴身上那种混合着沉静与偶尔流露的、对周遭事物的纯粹好奇捕捉得相当精准。
这种鲜活的气息是他在海边和健身房初次遇见梅戴时,就强烈感受到并渴望描绘下来的。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祭典景象而已,不管是杜王町的青叶祭还是大阪天神祭,每年都差不多。”他试图表现出不以为然,但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些照片上多停留了几秒。
尤其是梅戴拿着金鱼水气球低头打量那张,那种专注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态,与他现在温和沉静到让人觉得能将所有情况都尽在掌控的样子形成了特别有趣的反差。
梅戴对于露伴的刻薄评论不以为意,他笑了笑,没有去争辩,而是转身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另一个纸袋。
几枝挺拔的白色唐菖蒲搭配着柔和的浅粉色洋桔梗,用素雅的牛皮纸和浅绿色丝带包扎着,显得清新又雅致。
这是他来之前特意去花店挑选的一束鲜花——“得益于”上次坐地铁发生的糗事,这次梅戴聪明地和店员要了一只纸袋把花儿们包了起来,它们在被取出来的时候依然精神。
“在花店时看到的新品,我觉得这样的花和你更搭一些。”梅戴说着走到床头柜前,将之前那束有些萎靡的旧花取出,熟练地清理掉花瓶里的残水和败叶。
露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花瓶和花束,没有说话。
白色的唐菖蒲线条利落,带着一种孤高的气质,而浅粉色的洋桔梗则柔和了这份硬朗,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种的组合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便被露伴自己归结为对“色彩搭配和意象”的职业性欣赏。
梅戴将新的花束插入洗净的花瓶中,调整着花枝的角度,让白色与粉色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也尽量让每一朵花都接受到了阳光的爱抚,他看着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花瓣都漂亮极了。
“好了。”梅戴轻轻摆正花瓶的位置,让它处于露伴稍微侧头就能欣赏到的角度,然后愉快地点点头,“希望它们也能让你心情好些。”
露伴看着那束在梅戴手中焕发出生机的花朵,又看了看梅戴带着满意神色的脸庞。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梅戴并未在意他这细微的别扭,他收拾好包装纸和旧花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他看着露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关于你之前想听的……那些更精彩一些的故事。”
露伴立刻转头看向梅戴,眼睛里重新燃起浓浓的专注。
梅戴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让露伴能听出他有着不容僭越的底线:“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伤。那些涉及战斗和危险的故事充满了紧张和负面情绪,不利于你身体的恢复。”他看着露伴瞬间变得有些不甘和烦躁的泄气表情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你完全康复了、精神也足够充沛的时候,如果你还想听,我会选一些可以讲述的部分分享给你。”
这话像是一盆温水,既安抚了露伴因求知欲未被满足而产生的焦躁,又设立了一个清晰的、充满希望的界限,梅戴还对露伴眨了眨眼,好心地开起了玩笑:“而且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锻炼一下讲故事的技巧,至少下次不能让你也觉得‘好无聊’才行。”
露伴盯着梅戴看了几秒,想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任何一丝敷衍或推脱,但他失败了。
这种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尽管他绝不承认自己需要保护——与平日里习惯的尖锐、充满攻击性的世界截然不同。
它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内心某个好似不太起眼的角落。
梅戴的话说得在情在理,带着点长辈规劝晚辈的意味,甚至让露伴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可以让对方现在就把那些往事说出来的理由。
露伴张了张嘴,想说他没那么脆弱,那些故事只会让他更加兴奋,有助于保持思维的活跃,但当他看到梅戴眼中那抹清晰的关心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最终有些不甘地撇撇嘴别开脸,把视线转向了窗外,仿佛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一瞬间就妥协的样子,然后还低声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他没有再坚持,一方面是因为梅戴的理由确实无法反驳,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愿意破坏此刻两人之间这种难得的、平和的氛围。
这种陌生的“妥协”感让露伴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但他后来思来想去,也只是勉强把这种感觉归并到了共情部分了。
原来当一个被人事无巨细照顾到的伤员是这样的感觉啊……
露伴不禁想着。
“那我就先告辞了。”梅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背在肩上,“你好好休息,别总是想着画画和取材的事情,让大脑也放个假。”他像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语气温和却坚定,“好好养伤吧,祝你早日康复。”
露伴没有回头,只是又“哦”了一声。
梅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病房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
“梅戴。”露伴的声音又像上次那样突然从身后传来,不算大,但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梅戴停下脚步回过头,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顺口打趣道:“这次如果是问‘花京院典明是不是你男朋友’的问题……我的回答依旧是‘不是’哦,露伴。”
“谁要问你这个——”露伴依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缠着绷带的侧影,声音听起来有些暴躁又别扭,话虽然这么说,但露伴确实被梅戴这样的调侃噎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下次来就别带苹果了。” 他故作样子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小,“……你可以带点别的。”
梅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好,我记住了。”然后他稍微后退了几步歪歪头,想看到露伴的表情,但这个角度好像也看不太清楚,“你会喜欢柑橘类的水果吗?”
露伴正侧着头望着床头柜上那束新的花出神,侧脸在阳光和花影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安静的少年气:“喜欢。”
“好,我记住了。下次再来看你。”梅戴轻声说道,然后没等露伴的回答就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将一室的宁静、花香、照片,以及那个承诺,都留给了病床上的漫画家。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露伴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床头柜上那束清新雅致的花束上,他的视线又移到旁边那叠照片上,最上面一张恰好又是梅戴在祭典灯火下带着浅笑的侧脸,最后极慢极慢地落在紧闭的房门方向。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梅戴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海水的玫瑰香味的气息,以及那束洋桔梗散发的幽微花香。
下次再来,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明天也会来的话,他可以考虑不抱怨梅戴“怎么这么久不来看自己”。
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病房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离开了医院发梅戴走在回程的林荫道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掰着修长的手指,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已经完成的事项。
“去锻炼……嗯,上午已经完成了。海边的数据采集器……也在来看望露伴之前更换完毕了。”他低声自语,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这种规律性的、可以清晰罗列出来的日常,总能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是对过去那段混沌岁月的一种补偿似的。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还早。
回家准备晚餐似乎有点太着急了,而且裘德今天学校有课外活动所以会晚些回来,典明似乎也说了下午要去附近逛逛熟悉环境。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来时路过的那家叫做“紫苑”的花店,店主似乎提到今天晚些时候会有一批新品种的鲜花到货。
梅戴一向对色彩艳丽、形态独特的花朵抱有浓厚的兴趣,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视觉上的冲击力总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或许可以去看看,为家里再添置一些鲜亮的色彩。
想到这里,他调整了方向,朝着记忆中的花店走去。
“紫苑”依旧被各色花卉装点得如同一个微缩的春日花园,梅戴推门而入,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花香馥郁,比之前来时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
“欢迎光临,先生。”年轻的店主小姐认出了这位气质独特、但特别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挑出来一束好看的花的客人,微笑着打招呼,“刚到了一批荷兰进口的郁金香和鸢尾,颜色非常特别,可能很符合您的眼光……您要看看吗?”
“好的,麻烦你了。”梅戴点了点头,目光立刻被店内一侧新陈列的花卉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片极为鲜艳夺目的色彩——深紫色的鸢尾花瓣像天鹅绒,边缘带着细微的卷曲,花瓣上金色的脉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旁边是火焰般橙红色的郁金香,花瓣厚实,色泽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汁液;还有一簇明黄色的,如同凝固的阳光,灿烂耀眼。
他一边听着店主的介绍一边饶有兴致地俯下身,仔细观赏着这些异域花卉,指尖虚虚地拂过花瓣,感受着上面或是毛茸茸又或是光滑油腻的不同质感。
就在他专注于一株花瓣边缘带着奇妙锯齿状的复色郁金香时,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轻响。
梅戴并未立刻抬头,直到一个身影走到了他旁边不远处的花架前,似乎也在挑选花卉。
梅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准备继续欣赏自己的花朵,然而某种细微的熟悉感却让他停顿了一下。
他再次抬眼,更加仔细地看向那个男人的侧影。对方的容貌比那天混乱中留下的模糊印象要清晰得多。
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线条有些冷硬,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身严谨整洁得没有一点褶皱的西装……
这个形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记忆的齿轮缓缓转动,一个有些尴尬却又带着点滑稽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拥挤的地铁车厢,失去平衡的自己,以及……那束不由分说糊在一位上班族脸上的康乃馨与百合。
是他,那个在地铁里被他意外“袭击”的先生。
梅戴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微妙的窘迫感悄然升起。
虽然那次的意外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而且他当时也仓促地道了歉并留下了一点根本算不上补偿的补偿,但再次偶遇当事人、还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难免有些许不自在。
他注意到,这位先生挑选花卉的方式非常特别。
他并不像大多数顾客那样随意拿起一束看看或者询问店主,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放着一丛丛玫瑰的花架前,快速而冷静地扫过每一朵花,似乎是在严肃地评估它们每一朵的形态、色泽和开放程度。
他的手指偶尔会极其小心地、用指节轻轻触碰一下花瓣随即又迅速收回,然后继续审视下一朵,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挑剔。
梅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块被“赔偿”出去的深蓝色手帕。
不知道对方后来是怎么处理那束花和手帕的,应该早就扔掉了吧。
他暗自猜测着,同时下意识地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将自己隐藏在了一排较高的绿植后面,避免与对方直接照面。
他并不想再次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或尴尬。
不过命运的巧合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那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在仔细评估了面前的所有花卉后,最后锁定到了一支,他极其小心地、用指尖避开花刺,精准地拈起一支开得最完美的深红玫瑰。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梅戴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着郁郁葱葱的绿植叶片,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超过半秒的交汇。
吉良吉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梅戴那头在花店柔和灯光下依然显眼的浅蓝色长发,以及那双因意外对视而微微睁大的、如同深海般的蓝色眼眸。
一个模糊的印象从记忆深处被勾起——拥挤的地铁,突如其来的撞击,冰凉的花瓣触感,慌乱的眼神,以及……一块质料不错的深蓝色手帕。
哦,那个冒失的浅蓝色头发家伙。
吉良吉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讨厌意外,讨厌计划外的事情,更讨厌重复遇到带来混乱因子的人。虽然上次的事件最终以“形象无损”和“获得一块不错的手帕”告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意再次看到这个麻烦源。
他的目光在梅戴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随即便像拂过一粒微尘般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认出对方的迹象,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甚至连一丝表示“我见过你”的微妙表情都没有,只是如同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样,面无表情地、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地,径直走向花店柜台,礼貌地结账后推门离开了。
风铃再次叮咚作响,宣告着他的离去。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店门,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窘迫感,随着对方的漠然离开而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释然。
看来对方并没有在意那次意外,或者根本就没认出他,又或者认出了,但觉得无需有任何交流?
无论是哪种,对梅戴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因自己失误而造成的尴尬人际局面。
他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些色彩艳丽的郁金香和鸢尾上,他最终挑选了几支橙红色郁金香和深紫色鸢尾,搭配了一些翠绿的叶材。
付钱的时候,店主小姐一边包装一边笑着说道:“刚才那位先生真的很严肃,看了好久才选了满意的一支……买这样好看的玫瑰应该是送给自己的爱人的吧。虽然挑剔,但对重视的人甚是上心呢。”
梅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接过包装精美的花束再次道谢后也离开了花店。
第74章 在杜王町女仆咖啡店的日子
第七十四章
梅戴原本计划在家整理一下近期采集的声学数据,却被一阵急促又带着点鬼鬼祟祟意味的门铃打断了。
开门后,梅戴看到自家门外站着的是仗助和亿泰。
两个少年还穿着校服提着书包,看来是刚放学,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我们有个绝妙主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底气不足。
“德拉梅尔先生下午好!”仗助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显得格外有活力,“那个……我们今天发现了一个超——有意思的新店,所以想请您一起去体验一下。”
亿泰在一旁用力点头可眼神有些飘忽,附和道:“对对!超级有意思的!是、是那种……很有特色的店。”
梅戴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显“心怀鬼胎”的少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大概能猜到了一些。
这两人肯定是想去某个不太好意思单独去的地方,所以拉上他这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当挡箭牌和入场券之类的。
梅戴并不会介意他们来拉着自己去参加这样的小活动,相反,他对年轻人热衷的新鲜事物也抱有好奇。
“新店吗?”梅戴温和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了玄关的台子上,有些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问道,“是什么样的店呢?”
“是、是咖啡店。”仗助连忙说道,随即又有些含糊地补充,“……就是……风格有点特别的咖啡店!总之您去了就知道了,保证您没去过!”
看着仗助那副急于说服他又不敢细说的模样,梅戴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抬着下巴想了想,原本的语调在他的嘴里拐了个弯,说道:“好吧,听起来还挺有趣的,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太好了!”仗助和亿泰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于是梅戴便被两个少年半推半就地“架”出了家门,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仗助和亿泰兴奋地低声交谈着,时不时爆发出压抑的笑声,又在回头对上梅戴温和的目光时立刻噤声,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梅戴只是微笑着跟在后面,并不点破。
终于,他们在一家装潢风格极其可爱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粉白色的外墙,巨大的卡通猫耳招牌,橱窗里陈列着穿着华丽裙装的人形立牌,门口还挂着一个铃铛形状的风铃,店名是用花体字写的“喵喵天堂”。
“嗯,很独特的店名呢。”梅戴评价道。
仗助和亿泰在店门口刹住了脚步,刚才一路上鼓起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红晕和踌躇,脚步像是钉在了原地,谁也不敢去推那扇看起来就充满了“萌系”冲击力的门。
“那个……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小声地、带着点恳求地看向梅戴,“您……您走前面呗?”
亿泰也连忙点头:“对对!您经验丰富,您带头啦。”
梅戴看着一下子缩到自己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当盾牌的两个高大少年,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觉得他们这副样子十分有趣。
“好吧。”他温和地应道,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然后在仗助和亿泰充满感激和期待的注视下率先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装饰着蝴蝶结的店门。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欢迎回家,主人大人~”整齐划一、甜美软糯的问候声迎面扑来。
只见门内两侧,站着几位穿着精致繁复、以粉白蕾丝为主色调女仆装的年轻女孩,她们脸上带着营业式的甜美笑容,躬身欢迎。
店内装修更是将可爱发挥到了极致:暖粉色的墙壁,白色蕾丝窗帘,还有随处可见的猫耳、蝴蝶结元素,连桌椅都设计成了圆润的造型。
仗助和亿泰在梅戴身后,瞬间僵成了两块石头,脸颊爆红,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地盯着梅戴的后背,仿佛那里有通往安全世界的指南针似的。
梅戴虽然也对这过于浓烈的可爱风格感到些许意外,但他良好的教养和适应能力让他迅速镇定了下来,他对着迎上来的女仆小姐们回以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下午好。”
这一群女孩子们里马上就小跑出来一个看起来是领班的女仆小姐过来招待,微笑着走在前面引导他们:“主人大人们是三位吗?请跟我来哦。”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气质独特的梅戴,以及他身后两个明显紧张得不行的高大少年。
他的从容镇定,与身后两个快要同手同脚走路的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的,我们三位。”梅戴自然地跟上,仗助和亿泰则像两只受惊的小鸡崽,低着头紧紧贴在梅戴身后,几乎是踩着他的脚跟往前走,引得旁边的女仆们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三人被引导到一个靠窗的、装饰着藤蔓和灿烂假花的卡座坐下,柔软的沙发,铺着蕾丝桌布的桌子,都让仗助和亿泰坐立难安。
落座的过程又是一番手忙脚乱。仗助和亿泰几乎是抢着坐在了梅戴的对面,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些热情的女仆远一点一样。
梅戴从容地在他们对面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店内的装饰和细节。
女仆小姐将一份制作精美、如同画册般的穿着小裙子的猫咪形状菜单放到梅戴面前,声音甜美:“这是今天的菜单,主人大人们请慢慢挑选~需要我叫喵喵吗?”
“叫、叫喵喵?那是什么?”亿泰一脸懵。
女仆小姐耐心解释:“就是点餐的意思哦,主人大人~”
仗助和亿泰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梅戴看着他们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便主动接过了点餐的任务,在点餐之前还贴心地让女仆小姐暂时离开一会儿,女仆一走,仗助和亿泰就立刻瘫软在座位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的天啊……”仗助用手扇着风,感觉脸颊还在发烫,“这就是‘正规军’吗?也太、太正经了吧……”
“就是啊。”亿泰压低声音,一脸心有余悸,“虽然校园祭的时候也有很多‘女仆咖啡店’,但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梅戴看着他们俩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拿起那份色彩缤纷的菜单一边翻看一边说道:“这应该是一种角色扮演式的服务,算是这家店的特色吧。看起来很有趣不是吗?我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用餐形式。”
他简单地浏览着菜单,上面大多是造型可爱的咖喱饭、蛋包饭、松饼和各种特调饮品,名字也都起得花里胡哨,比如“魔法少女的星光咖喱”、“王子殿下的皇家蛋包饭”之类的。
“有、有趣吗?”仗助眨了眨眼,看向一脸坦然的梅戴,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德拉梅尔先生看起来很淡定。
亿泰也把脑袋凑到梅戴这边来看菜单,立刻被上面各种造型可爱的食物图片吸引了:“哇——这个蛋包饭上面可以画笑脸诶。还有这个咖喱饭,可以做成了小熊的形状!”
“哦?还可以这样吗?”梅戴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他又往后翻了翻,指着一款饮料,“这个‘星空苏打’的颜色也很漂亮。”
“笨蛋亿泰,给我留个位置,我看不到菜单了啊!”仗助也有点费力地嘟囔着挤到了梅戴身边。
三人的注意力逐渐被菜单上的内容吸引,紧张感慢慢消退,仗助和亿泰开始兴奋地讨论要点什么,争论着是蛋包饭上的笑脸更可爱,还是小熊咖喱更好一些。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戴着猫耳发箍的女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三位主人大人,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仗助和亿泰瞬间又绷直了身体快速坐回了座位,刚才的兴奋劲儿消失不见,变回了拘谨的模样。
“请给我们三份……‘元气满满的彩虹蛋包饭’,以及三杯‘梦幻草莓喵喵奶昔’。”梅戴把刚才讨论的结果说了出来,声音平稳自然,只是念出那些名字时,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明明刚才讨论得热火朝天,结果两个少年还是选了最谨慎的组合,而梅戴是完全被拉着过来的,自然而然也选了和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组合了。
“好的~三份元气满满的彩虹蛋包饭和三杯梦幻草莓喵喵奶昔~”女仆小姐复述了一遍,然后在点单本上记录着,她看向梅戴,眼睛亮晶晶的,“主人大人,我们的蛋包饭和咖喱饭,在上餐的时候会有‘让食物变得更好吃的魔法’哦~需要为您施展吗?”
“魔法?”梅戴眨了眨眼,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就是咒语啦~”女仆俏皮地眨眨眼,“念动咒语,食物就会变得特别特别美味!”
仗助和亿泰在旁边听得脸又红了,这种羞耻的环节……
梅戴却笑着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那就麻烦你了。”
女仆小姐开心地记下,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卡座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仗助和亿泰恨不得把脸埋进菜单里,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
梅戴看着他们,觉得有必要缓解一下他们的紧张情绪,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引起两人的注意,然后微笑着说:“既然来了就放松体验一下,这种主题餐厅本身就是为了让人开心才存在的,不用太在意形式。”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让仗助和亿泰稍微放松了一点,仗助挠了挠脸小声说:“可是……那个‘魔法’什么的……也太……”
就在这时他们点的奶昔先送上来了。
高脚杯里装着粉红色的奶昔,上面堆满了奶油和草莓,还插着猫爪形状的饼干和纸伞,造型确实非常梦幻可爱。
亿泰看着眼前的奶昔,注意力被稍微转移了一些,他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哦!味道还不错嘛!”
“亿泰你吃到什么喝到什么都只会说‘味道还不错’啊。”仗助虽然抱怨着但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紧张的情绪似乎随着甜食的摄入缓解了不少,“喔……确实好好喝诶。”
过了一会儿,作为主角登场的彩虹蛋包饭端上了桌,金黄色的蛋皮覆盖在炒饭上,上面还撒着一些色彩鲜艳的青豆和胡萝卜丁。
女仆小姐端着餐盘分别放在三个人面前,然后细致询问了三个人想要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面画的图案。
在用番茄酱给仗助画了小狗、给亿泰画了小鸟、给梅戴画了小猫之后,女仆小姐放下番茄酱瓶子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主人大人们,现在要开始施展让蛋包饭变好吃的‘爱心魔法’了哦!请跟我一起做~”
她将餐盘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爱心的形状,用甜度满分的嗓音念出咒语:“L-o-V-E~喵喵爱心光波~发射!噗呦~☆”
仗助和亿泰看着女仆小姐的动作,脸瞬间又红成了番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别说跟着做动作了,连头都不敢抬,如果不是觉得很窘迫,这俩人恐怕都会把自己塞到桌子底下去了。
而女仆小姐还十分期待地看着他们,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梅戴看着身边这两个快要羞愤自尽的少年,又看了看面前笑容甜美、等待互动的女仆小姐,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隐约意识到如果没人带头的话,这顿饭恐怕就会在这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然后在仗助和亿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梅戴·德拉梅尔——这位前星尘远征军成员,拥有强大而神秘的替身[圣杯]、气质沉静优雅的混血男子——缓缓地抬起了那双修长白皙、更适合握笔的手。
他学着女仆小姐的样子,有些生疏地、但却很认真地在胸前比出了一个十分标准圆润的爱心形状,然后微微歪头,浅蓝色的长发滑过肩头,那双深邃如海洋的蓝色眼眸中带着一丝温和且纯粹的尝试意味,用那独特的、带着些许异国口音但依旧清晰好听的嗓音,配合地念出了那句甜甜的咒语:“L-o-V-E……喵喵爱心光波……发射~噗呦……☆”
他的动作或许不够熟练,咒语念得也有些迟疑,甚至最后那个“噗呦”的音节差点没发出来,但他确实完整地做完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仗助和亿泰张大了嘴巴,那震惊样子像是看到了承太郎穿着女装跳芭蕾一样。
德拉梅尔先生竟然、竟然真的会配合做这种事吗?!
女仆小姐显然也很惊喜,笑容更加灿烂了一些:“啊呀,这位主人大人做得非常好呢——谢谢您的配合,现在蛋包饭一定变得超级美味了哦~”
梅戴做完这一套动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耳根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神态,对着女仆小姐点了点头:“谢谢你。”
女仆小姐开心地离开后,卡座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仗助和亿泰依旧处于石化状态,呆呆地看着梅戴,可事件中心的主人公好像也只是刚才有些不好意思而已,而现在……
“怎么这么看着我?”梅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深蓝色的瞳孔左右晃了晃,在来回打量了一下依旧傻傻张着嘴的仗助和亿泰,视线又飘到了摆在他俩面前的蛋包饭上,假装出了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对哦,你们两个的蛋包饭好像还没有变好吃。”
然后他有些恶趣味地用手心托着下巴往前坐了坐,笑得更开心了:“需要我来施个小魔法么?”
梅戴甚至完全没给这俩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抬起手,像刚才那样在胸前比划出了那个熟悉的爱心形状:“L-o-V-E~喵喵爱心光波——”
那句带着促狭意味的“需要我来施个小魔法么”话音刚落,仗助和亿泰几乎是同时从石化状态惊醒,脸上瞬间爆发出惊恐的神色。
“先生等等!不、不用了啊——!”仗助慌忙摆手,身体下意识后仰,差点从柔软的沙发卡座上翻下去。
亿泰更是直接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阻挡姿势,声音都变了调:“饶了我们吧德拉梅尔先生!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能行的!”
但梅戴那双含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眸眨了眨,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哀嚎,直接故意忽略了他们的阻止。
他比划着爱心手势的指尖微微一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语调,飞快地将那句羞耻度爆表的咒语念完了:“——发射!噗呦~☆”
最后一个音节轻巧地落下,梅戴还对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少年把那个爱心向前送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什么无形的“爱心光波”被发射了出去一样。
“……”仗助和亿泰彻底僵住了,好像被那道无形的“光波”直接命中,灵魂都要从嘴里飘出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浅蓝色长发、气质优雅的男人,居然再次、完整地、那句女仆咖啡店的招牌咒语……而且还是对着他们俩念完了。
梅戴看着他们俩再次被雷劈中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十分愉悦,像微风拂过琴弦。
他不再逗弄他们了,梅戴放下了手拿起桌上的勺子,手腕轻轻一动,锋利的勺边缘流畅地划开了自己面前那份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露出里面热气腾腾、色彩缤纷的炒饭。
“好了,”梅戴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就像是刚才那个恶作剧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示意了一下两人面前的蛋包饭,“既然魔法都施过了,就安安心心享用吧。看起来味道应该不错。”
他率先舀起一勺带着蛋皮和炒饭的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了一下,点了点头:“嗯,确实很好吃。”
第75章 在杜王町回家的日子
第七十五章
仗助和亿泰还处于魂游天外的状态,两人眼神发直地看着梅戴自然而然地开始用餐,又机械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画着小狗和小鸟的蛋包饭,大脑似乎还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过了好几秒,仗助才猛地回过神,他用力眨了眨眼凑近亿泰,用气音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你、你看到了吗,亿泰?德拉梅尔先生他……他刚才……真的对我们……念了那个咒语……”
亿泰也是一脸恍惚,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痛得龇牙咧嘴的同时一样用气音结结巴巴地回应:“看、看到了!我的老天……真的是太强了啊,德拉梅尔先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一脸平静地做出那种事的……”
“这就是成年人的余裕吗……”仗助喃喃道,脸上充满了混合着敬佩、困惑和残余羞耻的复杂表情,“不……这已经不是余裕的程度了吧?这根本是……”
“是降维打击啊!”亿泰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汇,用力地点了下头,看向梅戴的眼神里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惊叹。
两个少年嘀嘀咕咕交流了半天,最终在梅戴温和目光的注视下,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的诱惑下,还是认命地、带着一脸破罐破摔表情拿起了各自的勺子。
仗助切开了画着小狗笑脸的蛋包饭,亿泰则对着那只番茄酱小鸟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在中间舀起了一大勺。
当食物送入嘴里,味蕾传来的美味瞬间冲淡了不少尴尬。
“唔!好吃!”亿泰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窘迫,大口吃了起来。
仗助也点了点头,蛋包饭嫩滑,炒饭调味也恰到好处,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含糊地评价:“确实,味道是没话说啦。”
梅戴看着他们终于放松下来开始享受食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慢慢地吃着,偶尔喝一口那杯造型梦幻的草莓奶昔,补充糖分的感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晒得很舒服的猫。
卡座里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少年们逐渐放开的声音。
“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仗助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您好像……对这种地方适应得很快啊?”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优雅从容、可以镇定面对任何场面的男人和女仆咖啡店联系起来,这让仗助不禁又郑重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不该带梅戴来这种地方的。
梅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微笑着回答:“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有趣的文化体验,不同的场所有不同的规则和氛围,既然选择了进来,尝试着去理解和融入也是一种乐趣。”
“而且看到你们这么有活力的样子,我也觉得很愉快。”他的话语真诚而包容,没有丝毫说教意味,让仗助和亿泰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消失了。
“嘿嘿……”亿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力吸了一大口奶昔。
仗助也挠了挠头,笑了起来:“好像是挺有意思的。下次也许可以试试别的东西?”他小声提议,似乎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次的“冒险”了。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铺着粉色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个人在这家充满可爱气息的“喵喵天堂”里享用着一顿颇为难忘的下午餐,那份被“爱心魔法”加持过的蛋包饭,味道似乎真的变美味了。
直到那扇装饰着蝴蝶结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午后的阳光重新洒在三人身上,才带着一种回归现实的踏实感。
仗助和亿泰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紧张刺激的冒险。
两人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但眼神里已经换上了心满意足的光彩,甚至还带着点“我们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的得意。
“总算是出来了!”亿泰用力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咧着嘴笑道,“虽然东西还挺好吃的,但是那个气氛真是让人坐立难安啊!”
仗助深有同感地点头,抓了抓他那头标志性的飞机头:“是啊是啊,而且……”他话锋一转,看向身边站定的梅戴,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该说真不愧是老一辈的人生经验吗……就光是念动咒语的环节就足以可见了。”
梅戴的手里提着一个印有猫咪爪印的精致纸袋,里面是他刚才在前台结账时,顺便为家里的两位“室友”打包的甜品——一份缀着鲜红樱桃的奶油慕斯,是给花京院的;另一份是浓郁巧克力熔岩蛋糕,上面撒着金粉,是给偏好苦甜口味的裘德的。
听到仗助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浅蓝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既然来了,总要认真体验一下。而且看你们后来能放松下来吃饭的样子,我也乐在其中。能帮上忙就好。”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看待晚辈胡闹时的包容。确实,如果没有梅戴率先打破僵局,那顿饭恐怕会在仗助和亿泰的如坐针毡中草草收场了。
“多亏了您!”亿泰憨厚地笑着,用力拍了拍胸脯,“下次……呃,虽然可能没有下次了,但这种经历还挺难忘的耶。”
三人沿着商业街往回走,午后的街道熙熙攘攘,与刚才那个粉红色的梦幻空间仿佛是两个世界。仗助和亿泰兴致勃勃地回味着店里的细节,从女仆装的花边讨论到蛋包饭的味道,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梅戴安静地走在他们身边,听着少年人充满活力的交谈,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的弧度。他很享受这种平淡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时刻。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街角时,梅戴的目光被一家店的招牌吸引了过去。
那家店的门面设计得颇为优雅,以白色和淡金色为主色调,橱窗擦得锃亮,梅戴透过玻璃窗向里看去,能看见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精致的化妆品和香水瓶。
店名是用优雅的金色艺术字写在淡黄色背景上的——“辛德瑞拉”。在店门口还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印着南瓜马车的图案,还有用很漂亮的粉色字体写着的宣传语。
为您化妆,让您与爱情邂逅。
“辛德瑞拉……”梅戴下意识地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童话里那个依靠魔法改变命运、最终与王子相遇的灰姑娘。
而“与爱情邂逅”这样的字眼,对于情感经历几乎一片空白、且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和复健中度过的梅戴来说,显得既遥远又有些新奇。
他的脚步放缓了,目光在那行宣传语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的时间。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思索的情绪。
化妆就能邂逅爱情吗?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美好却又不切实际的许诺。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类似的“体验”——为了给小静“显形”,乔斯达先生手忙脚乱地为小静扑粉底、画眉毛、涂口红的情景。
那次化妆显然和这里的招牌完全不同,但梅戴很发散的思考能力让他下意识就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一想到那个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梅戴的嘴角就不由得翘了起来。
“怎么了,德拉梅尔先生?”仗助注意到梅戴微微停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哦,这家店啊,新开没多久的。好像是专门帮人化妆的店?”他的语气带着点男孩子对这种东西天然的、不太关心的疏离感。
“嗯,看起来是的。”梅戴并没有多做评论,“广告语倒是挺有趣的。”
“什么‘与爱情邂逅’,都是骗女孩子钱的吧?化妆还能画出男朋友来不成?”亿泰大大咧咧地挥挥手,表示不以为然,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探身过去观察招牌上的 字,嘀嘀咕咕,“但如果是我的话……如果化化妆就可以收获一个可爱的女朋友,嗯……”
亿泰想着想着就嘿嘿笑了起来,然后仗助一个手刀不轻不重地劈在了亿泰的脑瓜顶上,让他回神的同时还伸手扯住了他的后衣领,无奈地说道:“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会因为化一个妆就有这样的效果?广告都是唬人的,走吧走吧,这种店跟我们没关系啦!”
梅戴收回目光,对着两人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店名有点特别。”
他没有深入解释自己那一瞬间的走神,只是将“辛德瑞拉”和那句宣传语视作一枚陌生的贝壳,暂时拾起放入了记忆的沙滩,并未深究其下的含义。
对任何未曾深入了解的事物都抱有一种开放的好奇心,这或许也是梅戴自己生命旅程中保持心态年轻的一种方式。
他提起手中的甜品袋,轻轻晃了晃,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甜品味蕾的最佳品尝时间可是很短暂的。”
三人一路闲聊,很快便走到了分别的路口。
“那我们就从这边回去了,今天谢谢您了,先生。”仗助和亿泰停下脚步,对着梅戴鞠躬道别。
“也谢谢你们带我体验这么有趣的地方。”梅戴温和地回应,“路上小心。”
看着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嬉笑着远去的背影,梅戴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阳光暖融融的,梅戴一边走一边放空自己,他脑海中又不自觉地闪过“辛德瑞拉”的那句宣传语,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爱情吗……
对他这样拥有复杂过去、身体异于常人、并且依然肩负着责任的人来说,似乎是一个过于奢侈和遥远的话题了。
而且梅戴并不太清楚爱情的分界线,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异性让自己产生过异样的感觉……严格来说的话,梅戴就连认识的异性也很少。
不过既然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梅戴也没有那么纠结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裘德会不会喜欢他带回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以及花京院对这家店樱桃慕斯的评价如何。
这些具体而微的琐碎思绪很快填满了他的内心,将那抹关于爱情的短暂遐想冲散在杜王町午后温暖而寻常的风里。
当梅戴用钥匙打开家门时,阿夸就立刻从客厅里飞奔过来,兴奋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在梅戴的裤腿边来回嗅闻,小狗好像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把尾巴尖都快摇出花来了。
花京院不出一会也从书房里探出身,看来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他看见是梅戴,然后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走了过来,紫色的眼眸中漾开温和的笑意。
“欢迎回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看来‘探险’已经结束了?”在梅戴出门之前,花京院显然从仗助和亿泰之前那副“密谋”的样子里猜出了七八分。
“嗯,已经结束了。”梅戴弯腰摸了摸阿夸的脑袋,然后将手中的猫咪爪印纸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还给你们带了甜品,这份是给你的。”
花京院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纸袋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有我的份么?真是贴心。”他凑过去拆开了纸袋,取出那盒点缀着三颗饱满樱桃的慕斯,唇角满意地弯起,“居然还是我喜欢的口味。”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慢吞吞的下楼脚步声,然后裘德顶着一头有些乱翘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楼梯口。
他没看花京院,笔直地来到梅戴身边,那眼神在看到茶几上的纸袋时还亮了一下,但闷闷地什么也没说。
梅戴知道裘德的小心思,他把纸袋里的熔岩蛋糕取了出来,还贴心地把外包装的透明盒子打开了,手指捏着小叉子对裘德晃了晃,语气温和:“这是给你带的。”
裘德抿了抿嘴,脸上依旧是一副才不稀罕的表情,但脚步却诚实地又挪近了一些,他接过蛋糕托盘,小声地、含糊地说了句谢谢,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开始猛猛挖蛋糕吃。
“是和仗助他们一起去的那家店买的吗?”花京院舀了一勺慕斯,状似随意地问道,他很好奇梅戴在那家据说很“特别”的店里经历了什么。
梅戴在裘德的身边坐下,放松地摸了摸裘德翘翘的头发,开始简单地讲述今天的经历。
梅戴慢慢地描述了那家店过于可爱的装修风格,仗助和亿泰在门口如何临阵退缩、又如何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窘态,以及最后那个让他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的“爱心魔法”环节。
“你就真的跟着比了个爱心,还念了咒语吗?”花京院听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他想象着梅戴那样一个气质沉静的人十分认真地坐在一堆萌萌小猫和蕾丝蝴蝶结之中跟着女仆长做着手势的样子,觉得画面相当可爱。
梅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根,坦诚道:“嗯……看他们两个实在太尴尬了,总得有人带个头。”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尝试过后的坦然。
裘德在一旁默默地吃着巧克力蛋糕,耳朵竖得老高,听着梅戴的讲述。
在听到梅戴亲自比划“爱心魔法”的时候,他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笑意,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嘲弄又有点别的意味的“哼”声,随即立刻低下头,又狠狠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蛋糕挖到了嘴里——梅戴都没有想到裘德会吃这么快。
“我吃完了。”裘德随便抹了一把嘴角的巧克力就把蛋糕纸盘和叉子都扔到了垃圾桶里去了。
梅戴被吓了一大跳,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裘德转身就要往楼上跑的背影,然后连忙开口:“不可以用手擦嘴……等下记得去洗一下手。”
等梅戴说完,裘德早就跑没影了,他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大抵是“知道了”的意思吧。
花京院将裘德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紫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听起来是一次相当难忘的经历。”花京院又用勺子舀了一块慕斯放进嘴里总结道,“至少那两个小子应该会铭记很久。”
梅戴看着花京院优雅地享用着慕斯,那勺尖精准地避开饱满的樱桃,他知道花京院喜欢吃樱桃,这样的做法好像是在把樱桃刻意留待最后再享用。
不过这小细节勾起了梅戴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一段某种独特到令人印象深刻的进食方式的记忆。
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慕斯顶端那三颗如同红宝石般晶莹润泽的樱桃上,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那个红发少年,也是用这样看似随意却极其专注的姿态,处理着手中的樱桃,只是方式格外与众不同。
梅戴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深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清晰的笑意和怀念,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而有些小心:“典明,你吃樱桃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独特吗?”
花京院正准备送入口中的勺子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对上梅戴带着笑意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所指为何。
他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花京院没有否认,反而顺着梅戴的话,用一种带着诱惑和分享意味的语气说道:“啊,你说那个啊……”
“那确实是一种我自己探索出来的、能最大限度品味樱桃风味的方式,要做到的话,还需要一点技巧。”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自己那盘慕斯上,用手指虚点了点那三颗樱桃,“要试试看吗,梅戴?我可以教你。”
他的提议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仿佛在邀请对方参与一项有趣的小游戏似的。
第76章 在杜王町吃樱桃的日子
第七十六章
“真的可以吗?”梅戴的语气带着些许不太确定的期待,目光落在慕斯顶端那三颗红艳欲滴的樱桃上,“我……可能学不会你那种流畅的感觉。”他很有自知之明地预先说道,记忆中花京院那如同艺术表演般的吃樱桃场景,实在过于行云流水了。
花京院看着梅戴眼中闪烁的光彩,唇角愉悦地扬起,他喜欢看到梅戴露出这种表情,这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又拉近了一些。
他优雅地用指尖捏起自己盘中一颗樱桃的果梗,将其轻轻提起,脱离了奶油的包围。
“当然可以,这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技巧和耐心。”花京院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鼓励,“很简单,关键在于用舌头包裹住果肉,而不是用牙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极其优雅地拈起自己慕斯上的一颗樱桃,轻轻捻掉果蒂,向梅戴示范着第一步,“你看,就像这样,先处理好。”
他把声音放平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随后微微向前倾身,将手中那颗处理好的樱桃放在一旁干净的小碟子里推向梅戴,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那颗小小的红色果实:“用这颗先试一下?失败了也没关系。”
梅戴看着那颗孤零零躺在白瓷碟里的红艳樱桃,又看了看花京院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点本能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轻轻吸了口气说道:“好,我试试。”
梅戴把碟子里的樱桃拿了起来放在嘴里,然后眨了眨眼看向花京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一步了。
花京院专注地看着他的嘴,随后拿起了慕斯上的另外一颗,像刚才那样去掉了樱桃梗,把那个红彤彤的果肉放在嘴前,适时地给出指导:“放松一点,梅戴。别太用力,你可以想象你的舌头是……嗯,一片柔软的海洋,轻轻地将这颗珍珠卷进去。”
“不要用牙齿去咬,也不要用嘴唇去抿。试着……用你的舌尖,轻轻地、稳定地抵住樱桃最饱满的部位,然后,像是要把它包裹起来一样用舌面贴合上去,顺便可以感受一下它的弧度和温度。”
“舌尖……?”花京院说着,梅戴也听着,因为嘴巴里含着樱桃,自己说的话变得有些模糊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步骤显然超出了他常规的认知。
“对,舌尖。”花京院肯定道,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一些,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直望着下面,梅戴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嘴,“用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樱桃最饱满的部位,感受它光滑冰凉的表面。然后,像这样……”然后他伸出自己的舌头,极其迅速地、如同蛇信般灵巧地在自己的唇边虚晃了一下,做了一个示范性的卷动动作,虽然并未真正碰到樱桃,但流畅的姿态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梅戴看着他的示范,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和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努力理解着这个抽象的指令,然后微微张开嘴,试着伸出舌尖,尽力让那颗圆润的樱桃保持在舌面上。
因为以前完全只直接咬来吃,第一次这样吃,樱桃光滑的表面让他难免有些不适应。
“不是这样,梅戴。”花京院立刻出声纠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眼神却很专注,“不是让它停在上面,是‘卷住’,要缠绕住它,然后慢慢地、用舌尖的压力和温度去感受果肉的质地,同时……”
他转了转眼睛,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用一种带着独特美学的描述说道:“……同时去‘亲吻’和‘抚慰’这颗果实,让它的风味在唇齿间缓缓释放,你可以尝到它表面酸酸涩涩的味道。”
这个描述让梅戴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些许红晕。
听起来有点奇怪,这真的是在吃水果吗?
但他看着花京院那副认真教学、仿佛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技艺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或许这只是典明对待事物的一种独特视角和仪式感而已。
梅戴轻轻点点头,然后尝试着按照花京院说的用舌头去包裹它,可动作依旧生涩,舌尖与樱桃的接触显得犹豫而笨拙,完全无法做到花京院那种仿佛与果实融为一体的流畅感。
而且舌头此时好像变成不是自己的一样,似乎不太听使唤,樱桃也圆滚滚的,在他舌尖笨拙的动作下像个不怎么乖的弹珠,差点从嘴里滚出去。梅戴连忙用手捂住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窘迫。
“噗……”花京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打破了教学时的严肃氛围。
他看着梅戴那副认真却又手足无措、连耳根都微微发红的模样,觉得无比有趣又可爱。
花京院不禁在想,梅戴可能真的根本就没有想过那种学习这样带着点个人意味的技巧会有多暧昧。而且现在还是一对一教学,那双深蓝色眼睛里只含着纯粹好奇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他一下。
但花京院自诩不是个乘人之危的人,于是笑着总结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揶揄和宠溺:“看来想要学会我这门独家‘技艺’还需要很多的练习啊。”在梅戴的注视下,他将自己手里的那颗樱桃放在嘴里,熟练地演示了一遍完整的流程。
梅戴捂着嘴,去看花京院的嘴,只见那舌尖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灵巧探出,精准而缠绵地卷住了深红色的果实,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优雅又隐隐透着色气的奇异美感。
他微微眯起紫色的眼睛,在确认梅戴看清楚了细微的过程后才缓缓将果肉卷入唇中。
整个过程没有以前那样长,也不过几秒,却让梅戴看得有些怔忡,他再次确认了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吃樱桃的方式。
“看明白了吗?”花京院咽下樱桃,然后稍稍低头,把果核吐到了手心后随手放在了慕斯盘子的一角,他微笑着看向梅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促狭。
梅戴依旧捂着嘴,老实地摇了摇头,坦诚道:“没有。但你的舌头好像特别灵活。”
花京院被他这直白的评价逗得再次笑了起来,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决定不再为难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单纯”的学生了:“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必备技能。只是我个人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癖好罢了。”
“我还想试试……”梅戴的话让花京院有些意外,不过花京院并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梅戴更加专注地回想着刚才的示范,然后微微张开嘴,动作比刚才稍微熟练了一点,但依旧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远达不到花京院那种举重若轻、仿佛与生俱来的自然感。
努力了好一会儿,他的脸颊甚至因为专注而微微鼓起,浅蓝色的发丝垂落额前,让这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稚气。
最终还是宣告失败,梅戴有些沮丧地直接将那颗被他折磨了半天的樱桃放入了口中。
“看来好像确实需要特殊的天赋和长时间的锻炼。”梅戴咽下樱桃吐出樱桃核,无奈地笑了笑,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有些好笑,“我像是在给樱桃洗澡似的。”
花京院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拿起餐巾,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擦过梅戴的唇角——那里因为刚才的“实验”而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樱桃汁渍。
“没关系,”花京院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动作轻柔而快速,一触即分,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关心,“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你能愿意尝试,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餐巾,短暂地触碰到了梅戴唇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梅戴微微怔了一下,但花京院很快便收回了手,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梅戴看着他坦然的表情,也将那瞬间的异样感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他抬手自己摸了摸嘴角,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好像总是弄得很狼狈。”
“不会,”花京院微笑着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梅戴脸上,“挺可爱的。”
这个词让梅戴再次愣了一下。
可爱?用来形容他的吗?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但花京院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评价起慕斯本身的口感,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似的。
梅戴托着下巴看着花京院,默认了他转移话题,于是眼神清澈地问:“话说回来,你当年是怎么发现这种吃法的?”
花京院拿慕斯上面的最后一颗,动作娴熟地捻掉果梗,然后又用他那标志性的、流畅到令人惊叹的方式,轻松地完成了整个“品味”过程,动作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
他咽下果肉才慢条斯理地回答,紫眸中带着一丝追忆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小时候觉得这样吃很有趣,而且能最大限度地延长品尝美味的时间。后来发现,它偶尔还能……嗯,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对梅戴眨了眨眼,明显说的是当年在火车上成功让承太郎无语凝噎的那次。
梅戴回想起承太郎当时的反应,也不禁莞尔,那些属于星辰远征军的、夹杂着紧张与苦中作乐的回忆,如今想来,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怀旧色彩。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窗外。
“说起来,”梅戴托着下巴,语气带着闲聊般的随意,但深蓝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思索,“今天和仗助他们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新开的美容店,叫‘辛德瑞拉’。”
“哦?”花京院闻言抬起眼帘,紫眸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名字很有意思,是那种提供化妆、造型服务的店?”
“看样子是的。”梅戴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店面的装修很精致,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它的宣传语。”他顿了顿,回忆着那行漂亮的粉色字体,“门口的告示牌上面写着‘为您化妆,让您与爱情邂逅’。”
“‘与爱情邂逅’?”花京院重复了一遍,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这宣传语倒是很有针对性,也很大胆。将外表的改变与浪漫机遇直接挂钩,很能吸引特定群体的注意,比如陷入爱情危机的女士们。”他作为创作者,本能地分析了一下其营销策略和目标受众。
“是啊,”梅戴表示同意,他微微蹙起眉头,那抹思索的神色更深了,“听起来像是一个美好却略显功利的许诺。化妆或许能提升自信,让人容光焕发,但直接将它与‘邂逅爱情’画上等号,总觉得有些过于绝对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且,这个店能取‘辛德瑞拉’这样的名字……其本身就是依靠魔法在舞会上吸引王子,午夜钟声后一切回归原样。这种建立在短暂伪装和特定时机下的‘邂逅’,其基础和持续性倒是很值得商榷。”
花京院欣赏地看着梅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梅戴了,这种不盲目接受表面信息、总是能进行更深层次思考的特质让花京院有点欲罢不能。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十足的倾听姿态:“你的分析很敏锐。这确实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迎合人们对爱情渴望的消费陷阱。不过……”他话锋一转,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在杜王町这样一个替身使者聚集的地方,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物,或许都值得我们多留一份心。”
他巧妙地引入了“替身使者”这个概念,将话题从普通的社会现象观察,引向了更符合他们身份和经历的方向。
梅戴的心微微一动。
他之前那种模糊的直觉在花京院条理清晰的分析下,仿佛被拨开了迷雾,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
梅戴并非喜欢疑神疑鬼之人,但过往的经历让他明白,在杜王町,任何看似巧合的异常都值得警惕。
他回想起之前与间田敏和交手后,那个少年在情绪崩溃时嘶喊出的话语。
“替身使者之间……是存在相互吸引的。”梅戴喃喃地复述着这句话,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典明,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变得认真而审慎,“这家店的出现,它的宣传方式,甚至它的名字……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一种直觉告诉我,它或许并不简单。”
他看向花京院,眼神中带着求证和探讨的意味:“也许只是我多心了。但结合杜王町近来不断出现的替身相关事件,以及这种过于精准地捕捉人们深层欲望的宣传……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花京院扶了扶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梅戴这种基于直觉和逻辑的警惕性让他们之间的对话更像是一种智识上的共鸣与协作。
“直觉往往是经验的沉淀,梅戴。”花京院肯定了他的想法,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兴趣已然被彻底点燃,“尤其是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忽视直觉有时会付出代价。”
“一家以‘实现爱情梦想’为噱头的新店,出现在替身使者密度异常高的杜王町……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巧合。”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建议,语气从容而果断,“忽略潜在的威胁往往会导致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涉及‘爱情’、‘邂逅’这种容易引发强烈情感波动的领域,如果被替身能力利用,后果可能很麻烦。”
梅戴沉默了片刻。他认同花京院的判断。杜王町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他们不能对任何可能的隐患视若无睹。而且,他对那家店本身,也产生了一种基于调查本能的好奇。
他想到了音石明,想到了间田敏和,那些因为替身能力而扭曲的欲望和造成的伤害,历历在目。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确认一下了。”梅戴最终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至少要弄清楚那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业行为,那自然最好,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花京院对于梅戴的决定毫不意外,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正合我意”的从容:“那么,我们明天找个时间,一起去这家‘辛德瑞拉’看一看?就以……顾客的身份。”
这个提议正合梅戴的心意。
他本身也对这家店抱有探究之心,而有了花京院这位观察力敏锐、思维缜密的同伴同行,无疑能大大提高效率和安全系数。
“好。”梅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头同意了,“明天上午我应该没有安排。我们可以一起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做是一次……对杜王町新业态的实地考察。”
他的说法带着点轻松的意味,但两人都明白这次“考察”背后真正的目的。
第77章 在杜王町美容店的日子
第七十七章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正午时的锐利,变得醇厚而温柔,懒洋洋地铺洒在杜王町商业街光洁的石板路上。
梅戴和花京院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两人的步伐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协调,既不匆忙,也不过分拖沓。
花京院颈侧那条用浅蓝色丝带编织的红色发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鼻梁上的那只金丝单片眼镜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实则早已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个淡色的店面。
梅戴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花京院线条冷峻的侧脸上,低声确认道:“还是按照我们说好的,由你来‘体验’?”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街头的背景噪音,但花京院听得清清楚楚。
花京院转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从容的笑意,以及不容置疑的坚定:“当然。近距离观察和感受替身能力的效果,是调查的关键一环。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让你去面对这种未知的、可能影响心智或情绪的能力,我有点不太放心。”
梅戴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便不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我会在外面观察并提供支援。”
“不,”花京院却否定了他的后半句,他停下脚步,正色看向梅戴,“你需要和我一起进去,梅戴。独自一人在外,万一里面发生什么突发状况,我们都无法及时相互照应,两个人的观察角度总比一个人更全面一些。你可以在等候区,用你的方式听就好。”
梅戴沉吟了一下,觉得花京院说得有道理,在不明底细的替身使者地盘附近分开,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那就一起进去。”
两人达成共识,再次举步,很快便站在了那家名为“辛德瑞拉”的美容店门前。
店面的装修确实极尽梦幻之能事。
门框被漆成了柔和的奶油白色,门柱上装饰着精致的浮雕花纹,招牌是淡黄色,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cinderella”,下面是一行稍小的日文“辛德瑞拉”。
橱窗里还陈列着梅戴上次路过时看到的化妆品和香水,那个粉色的、印着红色的南瓜马车的告示牌还立在门口原来的位置,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那句宣传语。
为您化妆,让您与爱情邂逅。
这行字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既诱人,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像承诺了过多东西的空洞感。
“就是这里了。”花京院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宣传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梅戴的视线也停留在那行字上,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思索,他再次感受到了昨天那种模糊的直觉——这家店绝不普通。
花京院深吸了一口气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装饰着细小水晶挂坠的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童话故事开篇的序曲。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多种香氛混合的味道——甜腻的果香、馥郁的花香,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化妆品和精油的气息。
这香气并不难闻,甚至可以说精心调配过,但对于感官敏锐的梅戴来说,显得有些过于浓烈了,让他下意识地微微蹙了蹙眉。
他在踏入店门的瞬间,就不动声色地进入了更专注的工作状态,开始捕捉和过滤着店内所有的声音信息。
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暧昧的氛围。
墙壁是暖色调的米黄色,挂着几幅印象派的复制画作,描绘着朦胧的花园和舞会场景,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使得整个空间异常安静。
靠墙摆放着几张铺着天鹅绒坐垫的白色雕花椅子,是给等候的客人准备的。角落里的香薰机正无声地吐着袅袅白雾,营造了令人陶醉的气氛。
最里面是一个弧形的接待台,同样是白色系,上面摆放着一些精美的化妆品陈列架和一台小巧的电脑。
但此刻,接待台后面空无一人。
“欢迎光临……”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刚睡醒般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应该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她的穿着十分大胆醒目——一件低开胸的淡色连衣裙,腰间紧紧束着一根有两根皮带的束腰,勾勒出有些傲人的曲线。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垮的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颈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神似乎有些朦胧,但仔细看也能发现那眼底深处隐藏着一丝敏感的观察力。
当她看清站在店内的两位客人时,那双略带睡意的眼睛明显地眨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哎呀……”她轻轻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独特的慵懒调子,像是有些低血压,“真是……稀客呢。”她的目光在花京院和梅戴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花京院那身极具个人风格的打扮和梅戴那头罕见的浅蓝色长发上多停留了几秒,“两位先生是……吗?本店‘辛德瑞拉’主要服务于女性顾客,帮助她们实现美丽的蜕变,邂逅美好的缘分……”她的话语里带着试探,似乎想确认这两位男士是否走错了地方。
花京院上前半步,脸上挂起了他那无可挑剔的、社交式的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梅戴身前一点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保护姿态。
“您好。我们正是被贵店独特的……‘理念’所吸引,慕名而来。”他的声音优雅而从容,瞬间就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
老板倚在接待台边,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哦,理念……您也对‘邂逅爱情’感兴趣么?”她的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看来还没把花京院的话放在心上,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
花京院扶了扶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紫眸流光一闪,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优雅而略带疏离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扮演起一位被特定诉求驱使的客人,他从容不迫地抛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是的,我们路过门口,就被贵店的宣传语吸引了。”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既然告示牌上会写出这样的内容,那贵店大抵是真的能帮助客人做到这种事?”
她眼中的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评估和一丝了然,对方似乎将花京院归类为了“为情所困”或“寻求突破”的男性顾客。
她再次轻轻喘了口气,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与爱情邂逅’,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呢。”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走向店内更舒适的休息区,“不过,我得事先说明,我的服务主要是面向女士的。当然,对于像您这样……气质独特的先生,或许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只是过程和方法,可能会有些不同。”
她的坦诚倒是让花京院和梅戴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老板并非完全沉浸在自欺欺人的营销话术中,她对自己的客户群体和能力边界有着清晰的认知。
以典明这样的外在条件和卓越内涵居然还会说出这样为情所困的理由……如果是真的的话,梅戴有点想不到对方是个怎样的女士,会让花京院感到这样迷茫。
梅戴站在花京院的身边微微垂眸,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是花京院的策略,心中有些好笑,但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用[圣杯]感知着这家店——老板平稳中略带慵懒的心跳,香薰机细微的水汽声,里间隐约可能存在的其他房间的动静,以及是否存在任何异常的、属于替身使者的能量波动。
不过目前来看并无什么不妥的地方。
“欢迎来到辛德瑞拉美容店,诚挚欢迎两位。我的名字叫辻彩,是这里的老板兼美容美体师。”她说着,从接待台后走了出来,姿态婀娜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些等候区的椅子,“不过,在进行任何‘魔法’之前,我们需要先沟通一下具体需求,以及一些……最重要的‘约定’。两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要先坐下来聊聊吗?”
辻彩的态度自然而又专业,并没有因为顾客是男性而表现出任何歧视或拒绝,好像只要是有需求、并愿意遵守她规则的人,都在她的服务范围之内。
花京院和梅戴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花京院和梅戴依言在等候区的白色雕花椅子上坐下,天鹅绒坐垫柔软地承托着身体。
辻彩则慵懒地倚靠在接待台边缘,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更多地停留在花京院身上,显然将他视为了主要的沟通对象。
店内香甜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香薰机持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白雾。
“那么,”辻彩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慢条斯理的腔调,“这位先生,是关于哪方面的人际运势,觉得需要一些‘调整’呢?”她能感受到花京院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有些厚重、有些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在辻彩看来就像是一张细腻的蛛网。
而且花京院的需求貌似也不像是其他人那样直白,辻彩把控了一个大方向,然后不寻常地主动问了问题。
花京院从容应对,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营造出一种真诚咨询的姿态。
“具体来说,”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坦诚地迎向辻彩,“是希望在一些特定的社交场合,能够更容易地……拉近与他人的距离,尤其是与那些性格内敛、不易敞开心扉的人。”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眼角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身旁低着头安静坐着、像是在走神的梅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辻彩精准地捕捉到。
辻彩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微笑。
“我明白了……是希望增加亲和力与吸引力,打破无形的隔阂,对吧?”她轻轻喘了口气,像是需要额外补充氧气来维持这略显费神的对话,“这种诉求,在我的客人中并不少见。很多人缺少的并非美丽的容貌,而是那一点能点燃缘分的‘火花’,或者说……一种能让特定对象投来更多关注的特殊‘气场’。”
辻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如同猫一般慵懒而神秘的微笑,她缓缓站起身,浅粉色的裙摆如同流动的淡奶油。
“那么,请随我来美容室吧,我会为您讲一些注意事项。”她对着花京院说道,然后又看向梅戴,“这位先生,您可以在休息区稍作等待或者随意看看。整个过程不会太久。”
梅戴这才回神似的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好的,我在这里等他。”
花京院跟着辻彩走向那道垂挂着晶莹珠帘的里间,在掀开珠帘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梅戴一眼,眼神平静。
梅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晃动的珠帘之后,然后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描绘月光下城堡的油画上,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按着熟悉的感觉捕捉着来自那间美容室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上。
他能听到里间门被关上的轻微“咔哒”声。
能听到花京院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他坐在美容椅上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能听到辻彩走动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响,以及她束腰皮带因动作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他也在分辨和过滤掉这些常规声音后,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非自然的声响。
……
珠帘在花京院身后轻轻晃动,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里间的空间比外面更加私密,但光线更明亮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的香氛气味似乎也更加集中了,带着某种安神的效果。
这间美容室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
一面边框雕刻着藤蔓花纹的镜子占据了主墙,镜子两侧装着可调节亮度的专业化妆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镜子前是一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木质美容椅,旁边摆放着一个多层的小推车,上面整齐陈列着各种刷具、粉扑、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和玻璃的冷光。
镜子旁边立着一台造型颇具未来感的仪器,有着一个显示屏和一个可伸缩的摄像头探头,与这间屋子整体的古典梦幻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辻彩示意花京院在椅子上坐下。
花京院依言照做,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美容护理,但他全身的感官和警惕性都已提升到最高。
辻彩并没有立刻开始操作,她先是走到花京院面前,微微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那双带着朦胧睡意却又锐利的眼睛,开始仔细地、一寸寸地端详起花京院的脸。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社交性的打量,而是一种专业的、近乎苛刻的审视,如同一位雕刻家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一位占卜师在解读复杂的星图。
“嗯……”她发出一个悠长的、带着思考意味的音节,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先生您的面相……非常独特呢。”
她开始娓娓道来,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您的额头饱满,山根挺拔,这通常意味着您拥有卓越的智慧、坚定的意志和强大的行动力。眼神锐利而专注,说明您目标明确,洞察力惊人……”她的分析听起来与寻常的面相术无异,但接下来话锋微妙一转,“但是……”
她的指尖虚虚地划过花京院的眉骨和颧骨区域。
“您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执念。这并不是坏事,但这种过于集中的执念,会像一堵无形的墙,将那些感知敏锐、或心思细腻的人挡在外面。对方会觉得您难以接近,或者……不敢轻易靠近。”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瞟了一眼外间方向,意有所指,“而且,您的气质中混合着优雅与疏离,如同精心打磨的艺术品,令人欣赏,却不敢生出亵渎或亲近之心。这对于寻常的人际交往或许无碍,但对于您所期望的……‘拉近与内敛之人的距离’,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阻碍呢。”
花京院静静地听着,单片眼镜后的紫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辻彩的分析,抛开那些玄学的包装,确实精准地触及了他与梅戴相处时的一些核心状态——他的执着、他的保护欲、以及那份因珍视而产生的、不自觉的、将对方置于需要小心对待位置上的距离感。
这份洞察力绝非普通美容师所能拥有的。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您的观察很敏锐。这确实是我感到困扰的地方。”
得到肯定,辻彩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走到推车旁,启动了那台造型奇特的仪器,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调整着探头的角度,对准了花京院的脸。
“面相只是初步的判断。”她一边操作着设备,一边解释道,“为了更精确地进行‘调整’,我们需要借助一点科技的力量,对您的面部骨骼结构、肌肉走向和皮肤光影进行三维扫描和分析。这能帮助我找到最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很快,设备屏幕上显示出来了花京院的脸,看来是实时显示的,而后屏幕上迅速构建出一个精细的面部模型。
花京院配合地保持不动,在扫描完成后,辻彩低头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摁着,似乎在调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将屏幕转向花京院。
“您看,”她指着屏幕上那个与本人几乎无异的模型,“这是您现在的状态。而这边……”她切换了一个视图,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模型,乍看之下与原本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别——眉峰的弧度柔和了零点几度,眼尾的线条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唇角的走向也做了微调,使得整个面部气质在保留了原本之余,多了一种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亲近欲望的温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引人探究的神秘魅力。
“这是我根据您的诉求,进行的微调方案。”辻彩的声音带着一种创造者般的自豪,“它不会改变您的本质,只是在细节上做文章,放大您本身就具备的、但可能被过于强烈的个人气质所掩盖的亲和力。”
“就像……为一件珍宝调整一下展示的角度和光线,让它更能吸引到懂得欣赏它的人。”
第78章 在杜王町穿水晶鞋的日子
第七十八章
“很奇妙的技术。”花京院看着屏幕上那个“优化”后的自己,心中凛然,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关于费用和……其他注意事项?”
“费用方面,由于您是男性,与常规的女性美容项目不同,所以收费标准也会有所差异。”她报出了一个不算便宜但也在合理范围内的价格,“至于‘约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
“这种‘调整’的效果,并非永久性的。它只能维持……”她竖起三根手指,“三十分钟,也就是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花京院重复道,这个时限比他预想的要短得多了。
“是的,半个小时。”辻彩肯定地点头,眼神认真,“在这半小时内,您的外在魅力和对特定人群的吸引力会得到显着提升,您会更容易获得青睐,尤其是您心中所想的那个‘目标’。但只要时间一到,效果会立刻消失、恢复原状,这是‘魔法’的规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强调道:“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半小时内,您不能刻意违背您的初衷。也就是说,您不能利用这提升的魅力去做其他无关的事情,或者……故意躲避、抗拒那些因‘调整’而靠近您的人,否则……”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也轻轻笑了起来,但这语气让人觉得辻彩并没有在开玩笑,“‘魔法’会失效,甚至带来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反效果。”
这所谓的“约定”和“反效果”,听起来像是某种替身能力的发动条件或限制。
花京院仔细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的含义。
时限、特定目标、不能违背初衷……这些规则严谨而奇特,为了调查,这半小时的“体验”是很有必要的。
“我明白了。”花京院沉稳地应道,“我会遵守‘约定’。”
“很好。”辻彩的嘴角缓和了下去,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慵懒而神秘的微笑,“那么,我们就开始吧。请闭上眼睛……”
花京院依言闭上双眼。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辻彩靠近的气息,能闻到她身上与店内香氛略有不同的、更个人的一丝淡雅香气,他还能听到她拿起工具时轻微的碰撞声。
紧接着,花京院感觉到微凉的、类似于粉扑或柔软刷具的东西,极其轻柔地开始在他的面部皮肤上移动、按压。
动作非常专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确实像是在进行精细的按摩和上妆。
“请维持这样,不要睁开眼睛哦。”辻彩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柔和,“也请不要乱动呢。您要是乱动,我下手就会出错的……这需要非常的精准。”
她的语气很轻柔,花京院下意识听从辻彩的要求保持着静止,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平稳。
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这看似普通的美容按摩,很可能就是替身能力发动的掩护。
果然,在按摩进行到某一刻,花京院清晰地感觉到有个某种无形的东西接触到他面部几个特定的、之前在模型上被标记为需要“微调”的点位。一股奇异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能量,像细微的电流悄然渗透进他的皮肤之下。
花京院能感觉到面部肌肉和皮肤下的组织,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违背他自身意志的移动和重塑。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并不疼,只是有着一股自身领域被外来力量介入的轻微不适感。
……
珠帘再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美容店内凝滞的香甜空气。
梅戴立刻从专注的聆听状态中回过神抬头望去。
花京院正掀开珠帘从里间走出来,步伐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脸上也是他惯有的平静表情,乍一看上去似乎与进去时没有任何不同。
梅戴站起身,目光快速地扫过花京院的全身,尤其是他的眼睛和面部表情,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异样。
没有明显的伤痕,眼神清明,呼吸平稳,看起来辻彩确实只是进行了一次美容服务。
“典明,你感觉怎么样?”梅戴走近一步,有些紧张地问道,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和关切。
花京院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过程很顺利,只是普通的面部护理和一些好像是心理暗示性的交谈一样。”他刻意模糊了“约定”和半小时时限的具体细节,以防靠在门框旁边站着的辻彩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话题的异样,花京院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至于效果……感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这是实话,至少花京院自己照镜子时并未觉得容貌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只是气色似乎更好了些,眉宇间那份“执念”的气息仿佛被柔化了一层薄纱,整体感觉确实更平易近人了些。
但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事先知道几乎难以察觉。
梅戴微微蹙眉,他在刚才的监听中其实已经捕捉到了替身发动的特殊能量波动和声响,其中也交杂着一些常规的美容操作声音和对话内容。
眼前的花京院好像没什么很大的变化,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真的没有任何不适吗?”梅戴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花京院的袖子更靠近了些,这样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状态。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妙的感觉掠过花京院的心头。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梅戴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深海的蓝色眼眸里,在惯常的冷静和温和之下,仿佛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被什么吸引住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花京院看到了。
是错觉吗?还是,效果已经开始了?
“没有,”花京院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为了让气氛变得轻松些而稍稍开着玩笑,“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其实进去的时候只是觉得这里的香薰味道有点太浓了。”
梅戴仔细看了看他,确认他眼神清明、气息稳定,不似受到精神控制或伤害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
“那就好。我们出去再说。”然后他顺着花京院的话皱了皱鼻子,伏在花京院的衣服上轻轻嗅了两下,确实有一股合成香精的味道,他喃喃,“好像确实有点太香了……”
这样主动的靠近并不多见,花京院暗暗咬着牙,嘴角的笑容都有些紧张了,他在梅戴贴过来的时候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若有所思地闻了闻后嘟囔着拉开了距离,才敢慢慢呼出那口气。
他这才转向同样跟着走出来、倚在珠帘门框旁的辻彩,将脸上的笑容重新柔和了一下说道:“非常感谢,辻小姐。效果如何,我们稍后会自行验证。”
辻彩慵懒地笑了笑,用手掩着嘴角,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呼……那我便祝您好运了。”
花京院颔首没有再多言,与梅戴一起向辻彩道别,再次穿过那浓郁得几乎凝滞的香氛,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风铃声如同退场的信号,将两人从那个梦幻暧昧的结界拉回了现实世界的商业街,午后阳光依旧明媚,街头人声熙攘。
走出店门大约十几米,在一个相对人少的橱窗旁,梅戴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花京院,眉头微蹙:“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对你用了替身能力?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也感觉到了微弱的能量波动……但那波动很隐晦,难以解析具体性质。”
花京院看着梅戴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警惕,心中微暖,但也对即将到来的试验感到一丝复杂的期待与忐忑。
“她使用了一种结合了面相分析和某种……能量调整的方法。”他垂眸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描述,“她声称调整了我的‘气场’,能在半小时内提升我的亲和力与吸引力,费用也合理,但效果只有半小时,并且需要遵守所谓的‘约定’——大致是不能利用这能力做违背本心的事。”
“半小时的时效以及‘约定’……这些我知道。”梅戴点点头后沉吟着,深蓝色的眼眸中思索之色更浓,“那感觉更像是某种强力的、限制极大但会有显着回馈的规则系能力。你感觉身体或精神有哪里不适吗?比如头晕、意识模糊,或是情绪上有不自然的波动呢?”
“目前没有。”花京院如实回答,他确实没感觉到任何负面状态,“除了……”他犹豫了半秒然后继续说道,并没打算瞒着梅戴,“除了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似乎……稍微有点不同了。”
可这句话也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隐约感觉到梅戴的注视比平时更专注了些;假的是,这变化其实非常细微,更多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或期望所致而已。
梅戴闻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些,他上前一步,凑近花京院,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一尺,他抬起手,语气认真地开口:“让我检查一下。会作用于‘运势’上的能力有时会伴随着精神暗示或微小的生理改变……我需要再仔细看看,这可不是儿戏。”
他的声音轻而认真,带着一种并不让人感到讨厌的命令口吻:“典明,别动。”
花京院依言站定,看着梅戴靠近。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梅戴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海风与玫瑰花的独特气息,与他藏匿在耳后和发丝之间偶尔闪烁的、代表平和状态的黯蓝色微光交相辉映。
花京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见梅戴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了花京院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动作却异常轻柔而专业,指腹很软,按压在皮肤上,让花京院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理智审视与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他的拇指微微用力,让花京院的脸稍稍偏向光线更好的方向,在找好角度后抚过花京院的眉骨,仔细感受着皮肤的触感和肌肉的张力,眼睛认真审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寸细节,从光洁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线条优美的下颌。
“瞳孔反应正常,看来没有药物或催眠的迹象……”梅戴低声自语,他的脸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花京院的鼻尖和嘴唇上,那对深蓝色如同旋涡,瞳孔的中心带着纯粹的、探究性的专注,却在不经意间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面部肌肉松弛度正常,没有僵硬或不受控制的痉挛……表情也很自然……”
花京院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
他被迫近距离地迎视着梅戴的目光,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到他挺直鼻梁上细微的汗毛,看到他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嘴唇近在咫尺。
梅戴的指尖在他颧骨和下颌线附近轻轻按压、移动,检查着皮下的情况,那触感既像检查,又带着一种近乎爱抚的暧昧。
这种亲密接触单单是建立在梅戴主动的前提下都远超乎往常的任何一次。
花京院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他知道梅戴此举完全是出于警惕和检查的目的,不带任何私情,但在此刻辻彩所施加的效果影响下,这种纯粹的、不自知的亲近,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令人难以招架。
但花京院还是不受控制地将眼眸微微垂下,避开了梅戴过于专注的视线,生怕泄露了心底那一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悸动。
梅戴的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对花京院而言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双他会在暗中贪恋地凝视着的眼睛近在咫尺,专注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梅戴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恰到好处地细致按压过他额角、颧骨、下颌线每一处可能隐藏异常的角落。
花京院能清晰地感觉到指腹柔软的纹理。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连吞咽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由关切构筑的、令人心跳失衡的亲密牢笼。
当梅戴最终缓缓松开了些许力度时,花京院几乎要为这检查的结束而暗自舒一口气,却又因那距离的拉开而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他看到梅戴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那惯常冷静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因困惑而产生的执拗。
“确实……没有发现物理层面或明显精神控制的迹象。”梅戴有些气馁,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未能破解谜题的不甘,他的目光依然固执地流连在花京院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熟悉的皮囊,窥见其下是否真的涌动着某种未知的能量,“骨骼、肌肉、瞳孔反应都正常。难道那种‘效果’真的只作用于虚无缥缈的‘气场’或‘运势’吗?”
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产生了片刻的怀疑,紧接着,梅戴像是终于意识到距离过近,微微后退了半步,带来了些许清凉的空气,也瞬间放大了那份刚刚被体温熨帖过的失落感。
而就在梅戴的手指完全从他脸颊滑落的瞬间,全身紧张起来的花京院连那修剪整齐的指甲无意地、极其轻微地蹭过了自己颈侧的感觉都能敏锐察觉到。
那一小片区域瞬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花京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抓住那只刚刚离去的手,想将那份微凉的触感重新按回自己发烫的皮肤上。
这念头如此汹涌,以至于他需要立刻、用力地咽下喉间莫名涌上的干涩,才能强行压下这危险的悸动,努力维持着声音表层的平静无波:“或许吧……既然检查不出问题,我们不如按照原计划,找个地方验证一下这个‘效果’是否真实存在。在这里空想也得不出结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尽管胸腔里的鼓噪仍未平息。
梅戴点了点头,似乎被这个务实的建议说服,暂时将疑虑搁置,他流转的眸光在同意的那一刻又在花京院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率先转身向着更僻静的方向走去。
那一眼快得如同错觉,却让花京院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两人并肩而行,最初的一段路尚算平静。
花京院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上,试图分散那份因梅戴近在咫尺而持续绷紧的神经。
不过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在他们需要穿过那个小型十字路口时被轻易打破了。
人群毫无预兆地涌来,像一股突然涨潮的河水,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路口。
在推搡中,花京院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一股力道扯动,他下意识地想调整重心稳住身形,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像条柔软的蛇倏地滑入了他的掌心,紧紧握住。
花京院的心脏仿佛被那只手猛地攥住了,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更加狂野地擂动起来。
他侧过头,近乎愕然地看向手的主人。
梅戴正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人群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花京院许久未见过的、带着评估风险的锐利。
“这里的人有点多。”他解释道,声音平稳如常,好像两人十指交缠的紧握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避险策略而已。
可掌心的温度却在接触后迅速升高,灼热的、几乎有些烫人的暖意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与他表面上的平静形成了极其惑人的差异。
“好。”花京院听到自己低哑的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只手,指尖感受到梅戴指关节的清晰轮廓和手背上微突的血管,他的拇指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的意味,在梅戴光滑的手背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梅戴没有任何排斥的反应,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像是为了在拥挤的人潮中更牢固地锁定他,将手指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让花京院感到些许疼痛,但这细微的疼痛之中却混杂着一种让他几近晕眩的满足感。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艰难地穿行于熙攘的人流。
花京院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但他无暇他顾,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上。
这份主动的、持续的亲密接触,是前所未有的。
以前的梅戴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战斗中关心他的安危,也多半是简洁的指令、精准的策应,或是至多拉扯一下衣袖。
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的牵手,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几乎颠覆了花京院对两人之间既定距离的认知。
这一定是辻彩的能力在发挥作用。
花京院几乎可以完全肯定下来了。
这认知像是一杯混合了蜜糖与苦涩药汁的鸡尾酒,让他既为这意外的亲近而窃喜,又为自己暗中利用辻彩创造的“魔法”而滋生了些许负罪感。
他很想就这样叫停梅戴,把自己的感受和体会全部告诉他,然后两个人随便找个地方——公园也好,哪里也好——坐下来,静静等待半个小时过去。
但花京院的嘴唇只是微微颤抖了两下,垂下了眼睛的同时,嘴角不受控地愉悦地扬了起来。
自己真是个坏东西,竟然还会在这种情况下迷恋上“魔法”所赋予的、虚无缥缈的亲近。
请原谅我并满足我这短短半个小时的幻想吧,仙女教母。
第79章 在杜王町十二点的日子
第七十九章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的旋涡,踏上后街相对宽敞平静的地面,梅戴像是骤然从某种专注的状态中惊醒。
他被掌心过高的温度烫到了,迅速但又不失礼貌地松开了手,视线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一旁堆积的杂物,用着一种近乎窘迫的局促语气说着:“抱歉,刚才人太多了。”
“没关系。”花京院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掌心空落落的,却仿佛还清晰地烙印着那份紧握的力度、升高的温度、以及皮肤相贴的细腻触感。
那份温暖与触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样,顽固地残留着,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越发确信辻彩的能力正在无声无息地发挥着作用。
这想法如同童话中辛德瑞拉无条件相信了仙女教母的魔法——明知是幻术,却依然心甘情愿沉溺于其带来的、短暂而炫目的奇迹之中。
平时的梅戴是绝无可能如此行事的,这细微却关键的偏差,正是“魔法”存在的铁证。
他们沿着后街继续前行,这里的行人果然稀少了许多,氛围宁静得仿佛与几步之遥的商业街是两个世界。
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隐隐透着一股被阳光晒暖后的草叶的淡淡香气,混合着老旧木材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舒缓着先前在人群中的紧绷神经。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巷口时,一道小小的黑影猛地从杂物后窜了出来。
“喵——”
那是一只显然受惊不轻的黑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轨迹,不顾一切地直直朝着梅戴的脚边冲去,眼看就要撞上他的腿了。
“小心。”花京院几乎是本能反应,大脑来不及进行任何逻辑思考,全凭身体里那股汹涌而出的保护本能驱动——他伸出手准确地揽住了梅戴精瘦而柔韧的腰肢,将那个有些发着呆的人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
梅戴完全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拉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便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花京院的胸膛。那力道让两人都微微晃了一下,花京院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环了上去,稳稳地支撑住他,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拥抱。
梅戴的脸凑到了花京院颈侧,细腻的皮肤直接贴上了那条用浅蓝色丝带精心编织进红发里的发辫,花京院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梅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令人战栗的痒意。
属于梅戴的、那股仿佛浸染了玫瑰的独特气息,与他自己身上尚未散尽的、来自“辛德瑞拉”的甜腻香氛猛烈地交织、碰撞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头晕目眩的馥郁,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而梅戴在被拉入怀抱的瞬间,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有些出乎花京院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刻推开。
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花京院腰侧的衣服,布料在手心里被攥紧,然后梅戴才微微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恢复了清明,可是那清明之中却也没有立刻挣脱的意思。
他的视线越过花京院的肩膀,望向那只已经窜到远处、停下来警惕回望的黑猫。
“……是只黑猫,看起来像是附近流浪猫的后代,品相倒是很可爱,眼睛是金色的呢。”梅戴的声音从花京院的颈窝处传来,因为脸颊埋在他衣领间而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语气竟也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他惯有的、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口吻,“可怜的小家伙,它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花京院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热度不受控制地向上攀升,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在隐隐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声响如此剧烈,他几乎怀疑梅戴也能清晰地听见。
他肯定能听得到,他的听觉那么灵敏。
冷静,花京院典明,你现在得冷静分析一下辻彩的能力机制是什么,这种降低防御、增加亲近感的效果是如何作用于潜意识的……
可是……
可是梅戴没有推开他。
不仅没有推开,甚至还在他怀里、用那样自然平静的语调说着话呢。
这和上次那样的情况从根本上来说就不一样……花京院心知“被猫吓到”的外部理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现在这种温顺的、允许长时间拥抱的态度。
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是辻彩的能力效果无疑了。
它降低了梅戴对亲密接触的警惕和排斥……甚至可能让他潜意识里也不会抗拒、甚至隐约享受这样的靠近。
这个认知让花京院的手臂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将怀里这具温热而柔韧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汲取着这份难得的亲密,低下头,嘴唇无意识地埋进了梅戴浅蓝色、触感柔软微凉的发丝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独特气息,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被情绪浸染的、低哑的磁性:“你没事就好……刚才太突然了。”
“嗯。”梅戴轻轻应了一声,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意外所需的范畴,身体微微动了动,做出了些许准备离开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几乎要沉溺其中的花京院。
就在梅戴转头的刹那,花京院如梦初醒般,猛地将自己的头抬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微风——好险,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嘴唇可能就要不受控制地、如同烙印般落在对方的发顶了。
这个近乎僭越的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魔法”影射出的、对自己产生的可怕影响力。
梅戴的目光从跑向远处的猫咪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花京院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看来今天的‘意外’确实有点多呢,”梅戴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不过有你在旁边似乎总能化险为夷。”
这句话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花京院的心尖。
一股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深切负罪感的暖流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彻底放弃思考,完全沉溺于这由“魔法”精心编织出的、美好得如同泡沫的幻境之中。
不行。
花京院用力地、几乎是狠心地闭了闭眼睛,强行将那份沉沦的欲望压了下去。
心底始终保留的那一份清醒在尖锐地提醒着他——这一切,这所有的亲近、温存、不设防都只有短短半个小时。
它们是借来的,是偷来的,是建立在虚假基础上的海市蜃楼。
他缓缓地、带着无尽留恋地松开了手臂,任由那份令人眷恋的温暖和重量从怀中抽离。
梅戴自然地退开了一步,怀中骤然变得空荡和冰冷,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失落感,刚温暖起来的心脏都随之空缺了一块。
“只是巧合罢了。”花京院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掩饰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波澜和声音里可能泄露的异样,“我们继续走吧?毕竟效果时间有限,还需要多观察一下。”他刻意强调了“时间有限”,既是对梅戴说,更是暗中对自己濒临失控的心的警告。
梅戴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略微被弄皱的衣服才转身继续前行,花京院跟在他身后,看着梅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短暂的试验已经让他收获了远超预期的亲密接触,也彻底证实了辻彩出乎意料的强大,远超了他最初的预估。
不过他也知道,当半小时的时限一到,这层由替身能力营造出的、让梅戴不自觉靠近他的薄纱便会消散,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这份因能力而生的亲近如同镜花水月,美丽却易碎。
花京院既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光,又为它的虚假和短暂而感到一丝苦涩的清醒,他在心里一点点算着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已经不剩多长时间了。
每一毫秒的流逝都显得那么无情残酷。
后街的宁静被无形地拉长,阳光斑驳,藤蔓摇曳,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微妙张力,他们继续并肩走着,步伐比之前稍慢,像是默契地延长着这段独处的时光。
梅戴走在他身侧的距离比平时要近上一些,以至于他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花京院的衣袖,但本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时而扫过街边老旧的建筑,时而落在前方路面,但花京院还是可以注意到,那视线总会比往常更频繁地、短暂地回到自己身上。
虽说在以前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经常会留在梅戴身上,但在今天,貌似这颗心就在梅戴的躯壳里跳动似的,如果不是自己付了美容的费用,花京院都快怀疑接受辻彩美容的人其实是梅戴了。
他甚至发现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梅戴会微微侧过头,更加专注地听,深蓝色的眼眸中也会真切地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他的话语比周遭任何声音都更重要。
梅戴往往会在同一时间听到很多很多的声音,所以现在这种被全然关注的感觉更显得令人沉醉了。
“说起来,”梅戴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却并不突兀,“你这条丝带颜色很特别。”他的目光落在花京院肩头那缕编织着浅蓝色丝带的红发上,“是特意选的颜色吗?”
这是一个相当个人化、甚至带点私密意味的观察。更何况花京院好几年前就这么扎了,平时的梅戴或许也会注意到,但大概率不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但今天是特殊情况。
花京院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微笑道:“算是吧……这样搭配起来不会显得太单调。”他没说这条丝带的颜色是按照梅戴的发色来选的,状似无意地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梅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适合你。很可惜我对色彩不太敏感,但我很喜欢这样鲜艳的颜色搭配诶。”花京院听到这样的答案,随后笑了笑。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轻松而琐碎,从发带颜色谈到不同季节的海风,再谈到Spw基金会最新研发的某种便携式通讯设备的优缺点。
气氛融洽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层温暖的、无形的薄膜将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
花京院几乎要忘记半小时的时限了,他享受着这被命运眷顾的每一秒。
他看着梅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看着他说话时偶尔比划的、修长的手指,看着他左耳后那稳定闪烁着的黯蓝色微光……这一切都使他心生眷恋。
就像所有童话都有醒来的时刻,现实总会在最不经意间叩响门扉。
一阵略显急促、与此刻悠闲氛围格格不入的手机铃声,从梅戴的口袋里传了出来,铃声是Spw基金会内部使用的标准提示音,往往意味着是紧急或重要通讯。
梅戴脸上的放松神情瞬间收敛,瞳孔转了转,工作中常见的专注与冷静自眸底被翻了出来。他对着花京院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只造型简洁、带有Spw标志的移动通讯。
花京院的心微微一沉,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显示,从他走出“辛德瑞拉”那一刻算起,刚好过去了二十九分钟。
半小时的“魔法”时间即将走到尽头,这通电话就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他不动声色地向旁边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不知不觉又变得过于亲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梅戴接听电话。
“您安,我是梅戴·德拉梅尔。”梅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沉稳。
电话那头传来承太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花京院也能隐约听到那熟悉的、带着力量的语调。
承太郎的言语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直接切入主题:“……关于之前‘老鼠事件’的后续分析报告,Spw的技术部门有了新的发现。”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有些细节,特别是关于那只老鼠被‘箭’催化后替身能力的残留波动模式……而且关于裘德·沃斯,也有一些需要立刻和你当面确认的事情,现在方不方便过来Spw临时据点一趟?”
“明白了。”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于是干脆地回应,“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
“杜王町大酒店,324房。”承太郎说道。
“好,我大概十分钟能到。”梅戴说完后结束了通话。
他收起手机转向花京院,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那笑容依旧温和,但花京院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那层若有若无的光彩正在迅速褪去,变回了更接近于平常的、带着礼貌与歉意的神情。
“典明,抱歉。”梅戴说道,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承太郎那边有急事,有些细节需要我立刻当面确认。我得先过去一趟。”
花京院心中了然。
他知道并非承太郎的电话打断了什么,而是“灰姑娘”的魔法时间到了。
他看着梅戴,对方眼神清澈,带着对工作的专注和对临时离开的歉意,再无之前那种不自觉流露的专注。
刚才那段亲密的同行、自然的牵手、以及那个未曾被推开的拥抱,都只是阳光下偶然汇聚又散去的泡沫,心底因为这泡沫而涌起一阵清晰的失落,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空旷的沙滩。
但花京院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脸上扬起一抹体贴而理解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松,好像也并不在意这次被打断的散步:“没关系,正事要紧。”花京院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地迎向梅戴,他顿了顿,才想起似的继续说道,“而且你这一提醒,我倒也想起来,家里确实还需要添置些东西,阿夸的狗粮、还有裘德提到过想换的台灯……之前一直没空去买。现在正好,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效率会更高一些。”
这理由合情合理,他的表情也自然无比,没有丝毫勉强或留恋,完美地遮住了内心那丝怅惘。
梅戴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叮嘱如同往常一样:“也好。那你自己小心,采购完早点回去。”
“你也是,和承太郎处理事情别太累。”花京院微笑着回应。
两人在后街的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晚点见。”梅戴朝花京院挥了挥手,转身便朝着方便打车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很快就融入了远处的人流与车影中,没有丝毫犹豫或回头。
花京院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脸上维持的轻松笑容慢慢淡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再次抬手,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半小时,分秒不差。
“果然准时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那条编入发丝里的浅蓝色丝带。
方才发生的一切在此刻回想起来,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又模糊、真实又虚幻。
他没有像对梅戴说的那样立刻走向任何一家百货商店或宠物用品店,而是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来时路,投向了那条通往商业街、通往那家名为“辛德瑞拉”的美容店的方向。
花京院现在需要再去见一次辻彩。
第80章 在杜王町谈话的日子
第八十章
杜王町大酒店的324房门前,梅戴停下脚步,略微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和发丝。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残留的、与花京院在后街散步时那份莫名的松弛感彻底压下,让思维完全切换到了处理事务的专业模式。
他抬手用指节在深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声音清晰而节制。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速度快得仿佛开门的人一直就站在门后等待似的,还吓了梅戴一跳。
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长款白色风衣,梅戴微微仰头,透过帽檐投下的阴影看到了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瞳孔:“中午好,承太郎。”
“来了。”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算是打招呼,随后侧身让出通道。
“嗯,路上没耽搁。”梅戴点点头,迈步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商务套房,陈设简洁,临街的窗户拉着薄纱窗帘,滤掉了部分过于刺眼的阳光,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线。房间中央的茶几上散放着一些文件,旁边立着一个印着Spw基金会标志的银色金属箱,应该是承太郎带来的设备。
承太郎在他身后关上门,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他走到茶几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先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把那杯水递给梅戴。
“谢谢。”梅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坐吧。”承太郎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是一个既沉稳又带着压迫感的姿势。
他抬起眼,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梅戴脸上,开门见山:“关于老鼠的残留波动分析,技术部门发现其能量签名与已知由‘箭’直接激发的替身有细微差异,更接近……二次催化或受到强烈外部干涉后的不稳定状态。”
他拿起一份报告递给梅戴:“在报告第三页,是它的频谱对比图。”
梅戴放下水杯,从承太郎的手里拿过文件,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几分钟后抬起头,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确实,能量衰减模式呈现非典型振荡,峰值后的余波带有明显的‘共鸣’特征……像是被另一个同源或更高阶的能量场影响过。”梅戴看向承太郎,“所以你们怀疑,当时除了老鼠,现场还存在另一个未被发现的替身,或者……某种能影响替身能力的因素?”
承太郎微微颔首,他看着梅戴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报告,语调平平:“这是可能性之一。另一种可能是,音石明在使用‘箭’时,其方式或他自身的特性导致了这种变异……不过后者还需要更多样本对比确认,而且我对这种情况并不抱有太大信心。”他话锋一转,语气不变,但内容却让梅戴心下一凛,“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另一个原因。关于那个孩子,裘德·沃斯。”
梅戴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根据仗助的描述,以及我之后调取的、有限的周边监控记录,还有霍金斯的后续观测。”承太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在那个农田的河堤旁,我们处理老鼠时,现场附近有符合他体貌特征的第三方活动迹象。并且,在老鼠出现短暂能量紊乱、行动受限的几个关键节点,附近都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非老鼠本身也非我们两人的精神能量波动。”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承太郎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梅戴,“我现在需要知道关于裘德·沃斯的真实身份,根据Spw的档案记录和你之前的描述,显然,他并非普通的替身使者。”
房间内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梅戴能感觉到承太郎的注视,那目光不仅是在寻求信息,更是在评估他的反应,判断他是否有所隐瞒。
果然,上次只是暂时放过了自己而已。
梅戴心中了然。
以承太郎的警惕性和责任感,不可能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并且明显是替身使者的陌生孩子视若无睹。
“他是我收养的孩子,承太郎。”梅戴的声音温和,再次肯定下了裘德现在的情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至于他的身份……说起来,你其实应该‘见过’他,只是你不记得了。”
承太郎的眉头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的语气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探究:“我不记得?”
“是的,你不记得了。”梅戴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都握住了那杯水,手指慢慢地从杯口滑到杯底,又从杯底滑到杯口。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去解释这段颇为离奇的过往:“因为那是在梦里发生的。”
“梦?”
“准确地说,是替身攻击。”梅戴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记忆在慢慢在回溯到了那段有些模糊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前往埃及的旅途中,曾经有一次你们带着一个小婴儿乘坐飞机然后在沙漠中间坠机了?”
承太郎的眉头皱了皱,他依旧看着梅戴的脸,然后梅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声音有些小了:“然后我开着车去沙漠中间接应你们……”
“记得,是有这么一次。”承太郎撇开了视线,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太舒服的回忆,他显然记得了那次异常事件,“花京院当时因为疲劳,精神状态不太好。所以呢?”
“不是疲劳,”梅戴轻轻摇头,“那是一个名为[死神13]的替身攻击,而它的本体,就是当时还是个婴儿的裘德·沃斯。”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承太郎的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
梅戴继续解释道:“[死神13]的能力是侵入他人的梦境,并在梦中实体化。在梦境世界里,裘德——或者说死神——几乎是全能的。他可以肆意改变梦境的状态,构筑任何场景,可以轻易杀死梦中之人,或者……让一个在现实中重伤濒死的人,在梦里一下恢复如初。” 说到这里,梅戴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即便现在想来,那梦里的概念也依然印象深刻。
“而在梦境中,除了裘德自己,其他人想要召唤替身进行战斗,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是他的领域,有着他自己设定的规则。”梅戴看向承太郎,“当初,我们所有人都中招了,在梦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除了一个人——”
“花京院。”承太郎低沉地接上了名字,他显然想起了什么线索。
花京院确实曾经含糊地提到过一些事情,但当时情况混乱,后续又接连发生大战,本就模糊的细节更是雪上加霜,最后谁也没有深究。
“对,是典明。”梅戴点头,“他将[绿色法皇]的一部分带入了梦境,并在梦里击败了[死神],迫使当时还是婴儿的裘德解除了能力。但因为[死神]的替身规则,除了成功将替身带入梦境的花京院保留了那段记忆之外,我们其他所有人——也包括你在内——醒后都只当是做了一场模糊的梦而已。”
一段被遗忘的、发生在梦境中的战斗,一个曾经作为敌人出现、如今却被收养的孩子。
这个解释超出了常理,但出自梅戴之口,并且与承太郎记忆中那段模糊的空白莫名吻合,现如今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承太郎沉默了良久,似乎在重新评估裘德·沃斯这个存在的危险性。
一个曾经拥有如此诡异强大能力的孩子,如今待在梅戴身边……
“他现在……”承太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能力还在?”
“当然在。”梅戴坦然承认,“但他只是个孩子,承太郎。一个缺乏安全感、渴望被关注的孩子。当年的攻击更多是出于本能或者被某种因素诱导。现在的他很依赖我,也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怎么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他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的舒适区,梅戴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又平和了下来,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喃喃,“我收养他也是为了引导他,避免他的能力走向歧途。”
承太郎深深地看了梅戴一眼,似乎想从他低垂着的、看着水面的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不确定或勉强,但他只看到了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梅戴对“引导年轻一代”有着近乎执着的责任感,尤其是对于可能在成长过程中迷失的孩子。
“……我明白了,既然是你的决定。”承太郎最终说道,他没有明确表示支持或反对,但这句表态本身已经意味着他暂时接受了这个现状,并将判断权交给了梅戴,这已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可是承太郎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但不管是不是误入歧途,其本质依旧危险,而且他身为……残党的事实,无法改变。”
“dIo已经死了,承太郎。”梅戴的声音直白而清晰,他的眼睛依旧微微垂着,这样的话从他嘴里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裘德与dIo的关联,远不如我们与dIo的纠葛来得深。他只是一个在那场漩涡中被卷进来的孩子。我们不能总因为过去阴影,就否定一个孩子获得新生的可能。”
当梅戴平静地说出“dIo已经死了”这句话时,承太郎的身体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他交握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梅戴,像是在确认这人是否真的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房间里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仿佛又骤然凝固了。
梅戴注意到了承太郎这过于迅速和专注的反应,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承太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安抚性的温和:“哈……你不用这么紧张。”
承太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旧紧紧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
梅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得多:“我知道你和典明一直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因为过去的事情留下心理阴影,担心提到那个名字、感受到类似的能力时会失控。”他顿了顿,左耳后代表平和状态的黯蓝色微光稳定地闪烁着,“不可否认的是……那确实是一段异常糟糕的记忆,没有人会愿意重温。”
“但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承太郎。”
他的目光坦诚地迎向承太郎带着审视与担忧的视线:“我已经从那个‘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了。Spw十二年的治疗,不仅仅是修复这具身体,也包括梳理了这里。”说着,梅戴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承认,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确实很难熬,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们费心费力用十二年把我从深渊里亲手拉回来,不是为了让我永远活在过去的恐惧里。”
他看着承太郎,语气变得有些劝慰:“所以你真的不必在我面前如此……克制,尤其是你和[白金之星]。”
承太郎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梅戴的话直接触及了他内心深处一个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认知的禁区。
自从埃及回来后、也尤其是在梅戴面前,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减少了[白金之星]的使用,特别是那个轻易得好像只需要轻轻握住手,就能蛮横地让时间之理停下脚步聆听自己意愿的能力……
潜意识里,承太郎始终记得,这个能力最初来自于dIo的[世界],在尝过第一次时停时,他就猛地能感受到dIo是如何利用时停、在他没亲眼所见的地方……夺走了梅戴的生命。
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通过精神的汇聚、致使他成为了dIo,然后他就看到了梅戴的胸口支离破碎的全过程。
承太郎开始害怕使用这个能力,那样或许会勾起梅戴最痛苦的回忆,甚至可能引发更加悲惨的应激反应。
这种担忧,连同当年面对梅戴“死亡”的结果却无能为力所带来的创伤,一直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
他没想到,梅戴早已察觉,并且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戳破了这一点。
“……你看出来了。”承太郎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释然,也有一丝他都不太愿意直面的如释重负。
“嗯。”梅戴轻轻点头,笑容有些勉强,“你在我身边时,气息总是收敛得很紧,[白金之星]……我几乎要察觉不到它了。”
“这不像你,承太郎。[白金之星],它是你的力量,是你的一部分,不该因为任何原因——尤其不该因为我——而被束缚。”
他站起身,走到承太郎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承太郎那即使坐着也依旧挺直如松的肩膀,动作带着熟稔与支持。
“我没事了,真的。”梅戴重复道,语气坚定,“所以,做你自己就好。该使用时停的时候就用,不用担心我。毕竟如果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我也没资格再次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面对未来的挑战了,不是吗?”
承太郎抬起头,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笑意与无比认真的脸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风暴过后平静的大海,广阔、深邃,却不再有惊涛骇浪,其中只蕴含着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与包容。
许久,承太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沉静的目光中,某种沉重的负担似乎被悄然卸下了一部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这简短的单音节里,包含了太多的含义——理解、认可,以及一种无声的承诺。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解开,但至少今天他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梅戴收回了手,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那么关于裘德的事情,就这样吧。如果后续还有关于‘箭’的新发现,随时联系我。”他适时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仿佛刚才那段深入内心的交谈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承太郎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我会的。”
正事谈毕,房间内因沉重话题而略显凝滞的空气也渐渐流通起来,梅戴正放下了喝完了水的杯子准备告辞,承太郎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梅戴停下脚步,回身投以询问的目光。
承太郎的视线略微偏转,似乎落在地毯的某处花纹上,语气听起来比讨论替身事件时随意了些:“你之前提过,在进行杜王町的声学数据采集。”
“是的,是任务的一部分,也是我个人感兴趣的研究。”梅戴点头,有些疑惑承太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依旧没看梅戴,显得有些忸怩,“我最近……在准备一篇关于附近海域特定海洋生物行为模式的论文,需要一些实证数据支持。”
梅戴微微睁大了眼睛,闪过一丝讶异。
他当然知道承太郎在海洋学领域的造诣和热情,但确实没想到对方在调查替身事件的间隙还在忙这个:“论文?为了……”
“一个教授职称。”承太郎言简意赅地承认了,他终于抬眼看向梅戴,表情是一贯的沉稳,“顺手的事情。”
梅戴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有些雀跃的戏谑。
他向前走近两步,故意用了一种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温和语调:“所以,你是想‘借用’我采集到的数据来帮你定位一下杜王町附近海域的活跃生物群落,甚至……可以直接选用一些真实数据充实到论文里?”
梅戴顿了顿,随后轻轻偏了下头,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晃动,语气里的调侃更加明显了:“这算是偷懒吗,空条教授?”最后那个称呼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清晰的笑意。
承太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窘迫,虽然快得如同错觉,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还是暴露了他的不自在。他抬手正了正帽檐,将表情重新隐藏在阴影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强调:“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他回避了“偷懒”这个指控,然后立刻跟了一句,语气带着坚决,“还有,不要用‘教授’这样的称呼叫我……”
梅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能看到总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承太郎流露出这样近乎不好意思的情绪,实在是件难得又有趣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承太郎并非真想投机取巧,以他的能力和严谨,论文的主体必然是亲自研究的成果,寻求数据支持更多是出于效率和严谨性的考虑,或许也带着一点想要借用梅戴专业能力的信任吧。
“好好,只是锦上添花。”梅戴从善如流地不再使用那个会让承太郎过敏的称呼,语气轻松,“这当然没问题,数据共享本来就是Spw内部的惯例。我会整理一下最近采集到的、关于生物的部分,筛选出有价值的发给你。希望能对你的论文有所帮助。”
承太郎似乎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梅戴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不过,承太郎,即使是为了职称,也别忘了适当休息。研究和调查都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才是根本。”
承太郎站在房间中央,灯光在他白色的风衣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简单地回应:“好,我记住了。”
梅戴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开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承太郎独自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和图表的研究手稿。
他看着手稿,又想起梅戴刚才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后,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原本平直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勾起了一丝弧度。
第81章 在杜王町脱敏的日子
第八十一章
梅戴踏出杜王町大酒店旋转的玻璃门,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有些刺眼了的光线,正准备考虑是步行回去还是打辆车,口袋里的移动通讯器便适时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花京院的名字。
梅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距离他们分开也大概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按下接听键,将通讯器贴近耳边:“典明?”
“梅戴,”花京院清朗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你和承太郎的事情谈完了吗?如果结束了,我现在正好在附近,可以去接你。”
“嗯,我们这边刚结束……”梅戴回答道,目光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也就在他转头望向酒店正门一侧的休息区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京院正倚靠在一盏优雅的路灯旁,颈侧那缕编织着浅蓝色丝带的红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一手举着通讯器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见梅戴看过来,他立刻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抬手朝他挥了挥,单片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璀璨的光芒。
原来他早就等在这里了。
梅戴不禁失笑挂断通讯,朝着花京院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这里结束了?”他语气带着些许好奇,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花京院,感觉对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而且这好像并不是‘正好’的范畴内吧?”
“直觉?”花京院笑着歪了歪头也收起通讯器,很自然地走到梅戴身边,与他并肩而行,“或者说这是替身使者之间的引力吧。”他开了个玩笑,然后才转入正题,“怎么样,承太郎那边的事情棘手吗?”
“还好,主要是确认一些之前观察到的细节。”梅戴轻描淡写地带过,并不想过多讨论和dIo相关的话题,他转而问道,“你呢,采购还顺利吗,怎么这么快就到这边来了?”
花京院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开口:“东西暂时没买,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想再确认一下。而且,关于那家‘辛德瑞拉’……”他顿了顿,看向梅戴,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仔细感受过了,辻彩的能力似乎除了那半小时的‘效果’之外,并没有留下任何后续的影响或隐患。身体和精神都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这确实是梅戴关心的问题,听到花京院亲口确认后他松了口气:“这样就好,那种可以直接作用于‘运势’的能力总会让人觉得不够踏实。”
“是啊。”花京院附和道,然后话锋微妙地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他特意叫你过来,除了电话里说的那些,没聊点别的吗?比如关于我提前抵达了杜王町的事?”他的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和玩笑意味,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梅戴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花京院话语里有点想要打探消息的意图,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位心思细腻的挚友,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对着花京院,单独眨了一下左眼,这个动作做得飞快,带着点俏皮的意味。“这个嘛……”梅戴拖长了语调,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花京院完全没料到梅戴会来这一招。
看着对方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调皮和糊弄意味的表情和眼神,他瞬间怔住了,所有的试探和追问都被这个猝不及防的眨眼击得溃散。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喂喂……”花京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却又毫无办法的纵容,他像是不满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梅戴听清了,“真是的,你现在对我居然也有小秘密了……”
那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抱怨,而非真正的责备,毕竟面对这样的梅戴,谁能硬得起心肠继续追问下去呢。
梅戴听着他的嘟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没有再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小秘密”的存在。他知道花京院是关心他,但有些话题确实不适合在此时此地深入讨论。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结束了关于承太郎的话题,脚步不停,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商业街,最终又一次站定在那家装饰着水晶挂坠、弥漫着梦幻气息的“辛德瑞拉”美容店门前。
两人依旧能闻到从门内飘散出的那股甜腻而复杂的香氛。
不过与上一次带着试探和戒备的心情不同,梅戴和花京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带着明确的意图。
花京院伸手推开了门。
叮铃——
风铃声响,店内光线依旧昏黄暧昧,辻彩依旧慵懒地倚在接待台后,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个小巧的化妆品瓶子。听到铃声,她抬起头,当看清是不久前离开而此刻复返的两位客人时,她那带着睡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哎呀……真是稀客再次光临呢。”她放下手中的瓶子和软布,用手轻轻掩着嘴,语气依旧慢悠悠的,但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些,“两位先生是对之前的服务有什么疑问吗?还是说,效果不尽如人意呢?”她的目光在花京院和梅戴之间流转,最后更多落在花京院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
花京院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他没有再用任何社交辞令或借口,神情认真而坦诚。
“辻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们这次回来并非为了美容服务,而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您,以及您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辻彩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朦胧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几分,如同被拨开了迷雾。她没有立刻否认或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下文。
梅戴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感知到了您身上非同寻常的波动,辻小姐。正如我们身上也存在着类似的力量。”
是为了印证梅戴的话,在他的身后,空气微微扭曲荡漾,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莹蓝色光晕的浅蓝色巨型水母轮廓悄然浮现,它那梦幻般的触须轻轻摇曳,带来一种深海般的静谧感,庞大的体型有些“委屈”地蜷缩在“辛德瑞拉”的前厅。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花京院的身侧,绿色与金色相间、由环成人形的丝线构成的[绿色法皇]也具现出来,它的一部分如同拥有生命的绸带,轻轻环绕在花京院的手臂上,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两个替身的出现却并没有带来任何攻击性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坦诚的身份展示与无声的交流。
辻彩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慵懒的神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思索和一丝顺利接受了被识破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无奈。
“……看来你们也是‘被选中的人’?。”她低声说道,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辻彩看了看[圣杯],又看了看[法皇],最终目光回到梅戴和花京院脸上:“那么,两位先生此次前来,是认为我的能力……会对杜王町造成危害吗?”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坦然,似乎早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只是希望确认这一点。”梅戴坦诚道,[圣杯]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隐去,“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若使用不当,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我们有必要了解您的初衷和界限。”
花京院也收回了[法皇],补充道:“尤其是涉及到影响他人情感和‘运势’的能力,更需要谨慎。”
辻彩听完,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疲惫又释然的笑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说罢,也从接待台后走了出来,抬起双手在胸前轻轻合拢,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召唤。
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柔和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光芒中,一个主体是粉红色的、女性机器人外形的替身在她身侧缓缓浮现——正是[灰姑娘]的原身造型。
替身有着长长的机械四肢和球形的下半身,面目的地方还戴着时尚眼镜,头顶部类似蜂巢,手掌上有长方形孔洞。
“这就是我的伙伴,[灰姑娘]。”辻彩自然地介绍道,“正如它的名字……我的初衷只是想帮助那些像童话里的灰姑娘一样,在爱情或人际交往中缺乏自信、缺乏一点点运气的女孩们——或许偶尔也会有像这位先生一样的男性。”她看了一眼花京院。
“我给予她们的并非永久的改变,而是短暂的成效。”她认真地解释,“半小时的勇气,半小时的运气,让他们有机会去迈出关键的一步,去邂逅那个可能对的人。就像故事里、帮助灰姑娘参加舞会一样,我只是给了他们一张临时的‘入场券’。最终能否抓住幸福,还是要靠自己……”
她走接待台前,手指轻轻划过台面上那个印着南瓜马车的宣传牌:“当然,我也非常重视与客人之间的‘约定’。效果的暂时性、不能违背初衷……这些我都会明确告知。”
“因为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限制,也是我为自己设下的准则。[灰姑娘]只能提供一次短暂的机会,真正的幸福,终究要靠她们自己去把握和维系……呼……我只是想成为那个点亮小小希望的人。”
这解释朴实而真诚,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闪烁或隐瞒。
梅戴和花京院仔细聆听着,同时观察着她的气息和能量波动,最终确认她所言非虚。
[灰姑娘]的能力虽然奇特,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干涉“命运”的流向,但辻彩确实将其用于实现客人们微小而美好的愿望,并且有着严格的自我约束。
一场因误解和警惕而起的调查在此刻终于云开雾散。
梅戴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帮助他人获得迈出一步的勇气……这确实是一个善良的初衷。辻小姐,很感谢您的坦诚。”
花京院也笑了笑,之前的调侃意味散去,语气变得尊重:“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杜王町能有您这样恪守原则的替身使者,或许也并非坏事。”
辻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掩了掩嘴角:“哪里……我只是在做我能做、也想做的事情而已。”她看向花京院,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那么,关于之前的‘体验’……”
花京院优雅地颔首,巧妙地回应:“效果……如您所言,非常‘准时’。并且,没有留下任何不良后果。请放心,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一场小小的误会就此化解,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而融洽,之前那无形的隔阂消失殆尽。
“请放心,”梅戴上前一步,郑重地承诺,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关于您是替身使者以及[灰姑娘]能力的具体情况,我们会为您保守秘密。”
“当然,”花京院接口道,笑容真诚,“希望您的‘辛德瑞拉’,能继续作为实现美好愿望的据点,为那些需要一点点‘魔法’和勇气的人,带来真正的好运和契机。”
辻彩微微鞠躬,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她特有的、慵懒却无比真诚的微笑,卸下了重担:“非常感激于你们的理解和支持,那么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两位先生。”
既然把事情处理好了,两个人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辛德瑞拉”,于是梅戴和花京院重新踏入杜王町的街头,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气氛相比来时松弛了不少。
不过梅戴很快注意到,走在他身侧的花京院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笑意的紫色眼眸此刻望着前方虚空,焦距都有些发散,嘴角虽然依旧带着浅浅的弧度,但那笑容更像是无意识的残留。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寻找话题与梅戴闲聊。
梅戴微微侧头,观察着花京院这难得的心不在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用眨眼糊弄过去关于承太郎谈话内容的事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歉意。
难道典明还在为那个“小秘密”感到不快吗?
可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时机不妥而已。
犹豫片刻后,梅戴放缓了脚步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典明。”
花京院似乎被从遥远的思绪中唤回,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梅戴,眼神重新聚焦:“嗯……怎么了,梅戴?”
梅戴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你……还在在意之前我没和你坦白的、和承太郎之间的‘秘密’吗?”他的语气很真诚,仔细琢磨一下还可以察觉到其中带着点想要弥补的意味。
花京院闻言眨了眨眼,彻底回神。
他其实根本没在想那件事。
他满脑子都是之前那半小时“魔法”生效时,梅戴主动的靠近、专注的眼神、自然的牵手,以及那个未曾被推开的拥抱……那些画面和触感如同慢镜头般在脑海中反复播放,让他忍不住细细“回味”。
但既然梅戴主动提起、而且似乎是误解了他的走神……
一个恍惚的、带着点恶作剧和试探意味的念头悄然浮现。
于是花京院耸了耸肩,脸上摆出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点夸张失落的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只是觉得,你和我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点淡了吧。”他故意说得很捉摸不透,余光悄悄留意着梅戴的反应。
梅戴果然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花京院这句话来。
感情淡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从埃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是彼此最信赖的知己之一。
真的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隐瞒才让典明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吗?
看着梅戴陷入沉思、甚至显得有些困扰的侧脸,花京院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期待,不知道这位在情感上总是慢半拍的挚友,会如何回应他这样模糊的“指控”。
过了一会儿,梅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大悟和自信的表情,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他伸手,轻轻拽住了花京院外套的衣袖,阻止他继续前行。
“典明,”梅戴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雀跃,“如果是感情需要提升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小妙招’。”
“小妙招?”花京院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梅戴脸上那罕见的得意神情,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开始隐隐作祟。
梅戴口中的“小妙招”,很多时候都……非同寻常。
“当然。”梅戴用力点头,深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是很久很久以前简和阿布德尔教给我的。他们说这是能有效‘巩固男人之间友谊’的方式!”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
……巩固男人友谊?
花京院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那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但他的好奇按捺住了自己的理智,在不出半秒的纠结下还是决定让梅戴继续说下去,或许真是什么有趣的回忆呢?
“哦?听起来很特别,是什么方法?”
梅戴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这个还是等回到家再做比较好。或者——”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找个公厕之类的也可以。”
“公、公厕……?”花京院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声音都在发抖,“为什么要找公厕?”
公厕……等一下……这和提升感情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的警报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对啊,”梅戴一脸理所当然,开始娓娓道来,语气甚至带着点分享宝贵知识的认真,“那还是我们遇到了[审判]、阿布德尔归队的时候。当时[审判]的本体就躲在地下,简先是往他藏身的管子里扔了泥沙、蜘蛛、蚂蚁,还丢了根点燃的火柴呢……”
花京院听着这熟悉的、属于波鲁那雷夫风格的“报复”行为,嘴角微微抽搐。
梅戴继续回忆,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又带着学习到的认真:“然后,阿布德尔站了起来,说有点内急,还说要‘巩固男人的友谊’,邀请波鲁那雷夫一起……嗯……对着那个管子……撒尿。”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非常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似的。
“不过当时简还不让我参与,说什么‘绝对不可以’来着。”梅戴回想起当时被拒绝的情景,依旧有点不解地皱了皱眉,“可是我看他们俩之后笑得特别开心,特别痛快,阿布德尔还说‘做这种事情就是要笑出来才好’。”
“所以我想,这一定是个非常有效的、能够快速拉近彼此距离的方法……”随即他看向花京院,眼神清澈,充满了“让我来帮你解决问题”的真诚,“既然你觉得我们感情淡了,那现在不就是尝试的最佳时机吗?”
花京院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优雅温和的梅戴,一本正经地去公厕……“巩固友谊”……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不,不仅是太阳穴,现在花京院感觉有点手痒,特别特别想狠狠捏碎什么东西。
半晌,花京院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梅戴的双肩上,迫使对方正视自己,然后一字一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清晰地说道:“梅戴·德拉梅尔……”
“……是?”梅戴看着花京院更崩坏了一些的表情,真诚的表情也慢慢融化了下去,露出了点点疑惑,疑惑于花京院为什么如此郑重地叫自己的全名。
“你,听好了。”
梅戴不明所以,但慢慢地点了点头:“嗯,我在听。”
“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和我提起这个‘小妙招’了。”
“那承太郎……”
“和承太郎不可以!”
“仗助……”
“和仗助也不可以!”
“和任何人——都、不可以!明、白、了、吗?!”
花京院被梅戴一段一段的问话打断,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紫罗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梅戴,确保每一个字都烙印进对方的脑海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波鲁那雷夫和阿布德尔那两个家伙当年到底都教了梅戴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梅戴被花京院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花京院脸上那前所未见的、混合着震惊、无奈和强烈阻止意味的表情,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妙招”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对,但他能感觉到花京院是认真的。
“哦……好吧。”他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花京院看着梅戴那副依旧没完全搞懂状况、但选择听话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按在对方肩上的力道也松了些,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无数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梅戴在替身战斗和数据分析上确实智商卓越,但在某些“常识”和人际互动上,真是……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花京院之前那些关于“魔法半小时”的旖旎回味,倒是被冲散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必须看好梅戴,绝不能让他把这种“恐怖”的“友谊提升技巧”用在任何人身上。
今天晚上就找承太郎要到联通意大利那边的暗线吧。
花京院默默地想着。
第82章 在杜王町海边的日子(一)
第八十二章
清晨的图书馆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轻微的脚步声打破这份宁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布满灰尘微粒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恰好照亮了靠窗位置的一张长桌。
梅戴正坐在这片光晕之中,浅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他面前的长桌上铺陈开来的景象颇为壮观——不是书籍,而是大量打印出来的声波频谱图、数据表格以及一些手写的笔记。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像雪花般贴在纸张边缘,上面是他纤细而清晰的笔迹,标注着不同的频率范围、能量峰值以及推测的声源类型。
他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两天,几乎将图书馆当成了第二个家。分类、比对、解析从杜王町近海收集到的复杂声学数据,这项工作远比想象中繁琐。不光是梅戴,就连[圣杯]在最近两天都在高强度“加班”,它莹白色的触须经常不自觉地在梅戴反复听那些录音时从他的发辫末梢钻出来。
这个浅蓝色的水母赋予了超凡的声音感知和处理能力,不过将那些无形的波动转化为严谨、可供承太郎直接引用的论文数据,依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这就需要用上梅戴自己的知识层面了。
“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梅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左耳后淡淡的黯蓝色微光稳定地闪烁着,帮助他维持住了高度的专注力。
他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奶茶抿了一口,甜甜的液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这时,图书馆前台的方向传来一阵老式传真机特有的、缓慢而持续的打印声。梅戴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起身走向前台。
“您好,请问是有我的传真吗?”他对着图书管理员,那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和蔼老先生,轻声问道。
“啊,是的,德拉梅尔先生。刚刚从海外传来的,份量可不小呢。”老先生笑眯眯地将一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递给他。
最上面一页印着醒目的Spw基金会标志。
“非常感谢您。”梅戴接过这叠厚厚的资料,指尖感受到纸张的温热,心中一定。
这是他之前联系Spw总部,请求他们利用更精密一些的设备对几段关键音频进行深度分析后得到的结果。
有了这些,他对数据的解读可以更加精准。
回到座位后,他简单翻阅着新的资料。
基金会的技术人员果然不负众望,不仅提供了更高精度的频谱图,还附上了一些关于特定海洋生物声纹特征的对比分析。
他拿起笔,开始在新的图谱旁边添加注释。
频率峰值在1.8到2.5之间,持续脉冲,间隔规律……梅戴在这项数据后写上了“宽吻海豚”。
背景噪音里可以分离出的低频嗡鸣……应该是座头鲸,但承太郎可能不会把这种大型动物当做研究观察目标吧?梅戴想了想,还是在旁边标注上了。
“高频喀哒声,为特定甲壳类生物集群活动声呐……”梅戴喃喃着,在最后稍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待进一步鉴定”几个字写在了上面。
在一点点把所有的、桌上这一堆看起来像是天书般的图表上或多或少都标了注解后,他才直起腰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数据已经初步整合,关键的部分也标注完毕,是时候联系承太郎了。
他再次向图书管理员道谢,然后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和Spw传来的新传真走到图书馆入口处相对安静的公共电话亭。
投币,拨号,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承太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喂?”
“晨安,承太郎。是我,梅戴。”
“数据已经弄好了?”没等梅戴说下一句,承太郎就知道了他打这一通电话是为了什么,他直奔主题,“不愧是基金会的研究员,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搞定五十多天收集到的全部内容,果然十分有效率。”
“谬赞……只是把它们初步整理好了而已。Spw刚传回了更详尽的分析报告,我也做了标注,你可以看懂。”梅戴谦虚地说道,同时能听到电话那头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看来承太郎也在工作,“……现在方便吗?我们约个地方,我把资料给你。另外,如果你带了前几天收到的潜水装备,或许我们可以顺便去我平时放置采集器的北边海滩看看?那里的潮间带生物种类比较丰富,说不定能找到你论文里需要的活体样本,比如海星或者螺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日程,随即梅戴听到承太郎的声音干脆地回应:“好。三十分钟后,东海滩见。”
“没问题。待会儿见。”梅戴挂断电话,轻轻舒了口气。
能帮上承太郎的忙让他感到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尽管这占用了不少本该在家的时间。
想到家,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花京院带着些许抱怨的话语。
当时他正收拾东西准备来图书馆,花京院抱着兴奋摇尾巴的小狗阿夸,倚在门框上,半真半假地说:“梅戴,你最近是不是太沉迷‘工作’了?天天泡在图书馆,阿夸都想你了……白天都叼着你的拖鞋在家里跑好几圈。”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被冷落的控诉。
梅戴当时只能抱歉地笑笑,揉了揉阿夸毛茸茸的脑袋,解释道:“没办法,答应好了要帮承太郎这个小忙,总要负责到底。数据不整理清楚,会影响他的研究进度。”
不过往往在梅戴这样说完后,花京院都会更扁着嘴看着他。
将思绪拉回现实,梅戴迅速将桌上所有的资料收进一个厚实的防水文件袋里,然后背起自己那个装着一些简单采样工具和笔记本的挎包,离开了图书馆。
梅戴没有选择乘坐交通工具,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东海岸走去。他享受着这短暂的独处时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暂时驱散了连日伏案工作的疲惫。
东海滩是热门的旅游沙滩,但靠北边的部分却没什么游客,这也是梅戴选择放置采集器的原因之一。
这里礁石嶙峋,还有个高高的岬角,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显得更加原始而宁静。梅戴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踏上了柔软的沙滩。
他放置水下采集器的那个小湾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礁石背后。
他到达约定地点时,承太郎还没有到。梅戴便利用这点时间,走到水边蹲下身,顺便仔细检查一下固定在一处隐蔽礁石上的声学采集器。
确认设备运行正常、数据存储完好后,他才站起身,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等待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梅戴回过头,就看到承太郎正沿着沙滩走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风衣,但与平时不同的是,肩上还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鼓鼓囊囊的潜水装备包,显然是做好了进行一些浅水观察或采样的准备。
“承太郎。”梅戴迎上前去。
“啊。”承太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梅戴手中的防水文件袋,最后落在他脸上,“等很久了吗?”
“没,我也刚到不久。”梅戴将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整理好的数据和分析报告,Spw的传真也在里面。我用便签标注了大部分关键点,也做了检索,这样可以在你写论文想摘要数据的时候节省一些时间。”
承太郎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并没有仔细查看,而是直接拉开了拉链,快速翻阅了几页,在看到最后的那些清晰标注着生物种类和发声特征的频谱图的时候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低沉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满意,“这些数据很有价值。”
“能帮上忙就行。”梅戴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承太郎肩上的装备包,“那么,现在是去找样本?我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前面那片礁石区里收集到过很密集的甲壳类生物活动的声音,那里或许能找到不错的样本。”
“好,走吧。”承太郎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潜水包一个防水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示意梅戴带路。
两人之间的交流向来简洁高效,无需过多言语,梅戴点头,率先迈开脚步,引领着承太郎沿着水线向东北方向走去。
脚下的沙滩逐渐被更多粗糙的砂砾和贝壳碎片取代,前方是大片因退潮而裸露出来的黑色礁石群,它们大多嶙峋怪异,表面布满了藤壶、牡蛎和滑溜的海藻,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潮湿岩石的气息。
“这片潮间带生物很丰富,”梅戴一边小心地选择落脚点,避免踩到尖锐的贝壳或滑腻的海藻,一边向承太郎简单介绍,声音平和,“除了海星,有时还能找到一些不太常见的螺类或者小型的蟹。我之前放置采集器的时候留意过。”他说话间,深蓝色的眼眸就已经开始搜寻礁石间那些可能隐藏着生命的小水洼和缝隙了。
承太郎没有多言,但行动同样迅速而专注。
他放下肩上的潜水包,动作利落地从中取出了一双厚实的防滑手套戴上,又拿出了一个带刻度尺的透明观察盒和一把小巧而精准的不锈钢镊子,专业范十足。
高大的身影在嶙峋的礁石间移动,显得异常稳健,碧绿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岩石缝隙、每一片积水坑,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两人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如同默契的猎手在礁石构成的迷宫中搜寻着他们的猎物。
梅戴更依赖感官,他偶尔蹲下身侧耳倾听水洼中极其微弱的、属于小型甲壳类或软体动物的窸窣动静,或用戴着薄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开一丛茂密的海藻,查看其下可能隐藏着的生物,动作小心,尽量不打扰这些潮间带居民们原本的生活。
“承太郎,来这边。”不一会儿,梅戴在一个稍大的、水质清澈的水洼前停下,指着水底一块颜色与周围深色岩石略有不同的、表面粗糙的“石头”。那“石头”呈椭圆形,表面有着细微的颗粒感和淡淡的紫褐色条纹,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承太郎闻言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他俯身仔细审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戴着防滑手套的手,用镊子将那块“石头”翻了过来。“石头”的下方露出了短短的数排正在微微蠕动的管足——那是一只将自己伪装得很好的石笔海胆。
“嗯,不错的发现。”承太郎评论道,语气平稳,但他并没有将其收进观察盒,“不过不是这次的目标。石笔海胆相对常见,是很多海洋生物学入门学员会选择的观察对象……”他将海胆轻轻放回原处,让它继续吸附在岩石上,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有些排斥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是那些缺乏创意的蹩脚论文里经常出现的‘主人公’。”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承太郎式冷幽默的吐槽逗得轻轻笑出了声。
他记起之前在Spw基金会那漫长的疗养期间,自己躺在疗养舱里一动都不能动的时候,前来探望的承太郎除了带来最新的研究成果,偶尔也会用这种干巴巴的语气,讲述一些学术界令人啼笑皆非的轶事,算是为他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别样的色彩了。
这个小插曲让搜寻的气氛轻松了些许。他们继续向北深入,礁石区的景色逐渐变得更加粗犷,巨大的岩石层层叠叠,形成天然的屏障,海浪冲击其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这里已经远离了通常游人活动的范围,显得格外荒凉而寂静,看来现在两个人的位置已经逐渐靠近了杜王町东海岸靠北边的那个突出的岬角。
“我们好像走到岬角区了。”梅戴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陡峭的岩壁,以及前方那片伸入海中的、形状尖锐的陆地尖端,“这里的潮汐流比较急,平时很少有人来。”
承太郎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岩壁上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吸引了——那并非自然风化或海蚀形成的,更像是某种人工开凿的粗糙印记,只是被厚厚的盐渍和地衣覆盖,难以辨认。
“这边岩石缝隙很多,光照也足,可能找到海星的几率会大一些。”梅戴继续说着,他看到了前面的一片背阴、但缝隙间有阳光斑驳洒落的礁石区。那里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在潮湿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滑腻。
就在他们绕过一块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矗立的礁石时,梅戴的右脚恰好踩在了一片被海水长期浸润、异常湿滑的青苔上。
他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下方是交错锋利的礁石和深浅不一的水洼。
梅戴心中一惊,但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并未慌乱,只是下意识地调整重心,试图抓住什么,感受到了失重感的一刹那,[圣杯]的淡蓝色光芒也凝结在了他的身后。
不过也几乎是在梅戴脚滑的同一瞬间,原本还走在前面、注意力放在岩壁上的承太郎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反应也快得惊人。
他猛地转身,长臂一伸,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速地抓住了梅戴的胳膊,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梅戴被承太郎稳稳地拉了回去,踉跄了一步,撞在了承太郎结实的身上,避免了摔倒在尖锐礁石上的命运。
一时间,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等梅戴感受到了靠在身后的胸膛在稍稍大幅度地起伏了两下后,承太郎低沉的声音才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心点。”
梅戴回头,看见他浅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自己全身,确认无恙后才松开了手,但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刚才踩滑的那片长满青苔的区域。
“谢谢,”梅戴松了口气,站稳身体,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块危险的石头,收回了[圣杯],“这里的苔藓比看起来要滑得多了。”其实如果刚刚梅戴真的要掉下去的话,已经显形了的[圣杯]会接住他的。
承太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都因这意外而暂时从搜寻海星上移开。
那束目光顺着刚才梅戴差点滑倒的地方,投向了那片礁石与后方岬角山体连接的、更为阴暗的角落。那里岩石层层叠叠,仿佛是大自然随意堆砌的屏障,在阴影下显得幽深而神秘。
“那里。”承太郎忽然开口说道。
梅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那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岩壁和乱石堆。但当他稍微眯起眼睛看过去的时候,视觉借助外力捕捉到了光线下的细微差异,他注意到在几块巨大礁石的遮掩下、山体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个不自然的、规则的几何轮廓。
那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那个方向小心地靠近。
他们绕过湿滑的苔藓区,拨开垂落的海草,当终于穿过那几块作为天然伪装的巨大礁石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岬角山体的底部,赫然嵌入了一个人造建筑。
它的大部分结构都被天然岩石巧妙地遮挡和覆盖,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
门的颜色被涂成了与周围岩石相近的深灰色,但边缘处还是能看出金属的质地和铆钉的痕迹。门框与山体接缝处处理得十分粗糙,仿佛是强行嵌入其中,周围还有水泥填补的痕迹,但历经风雨和海风侵蚀,已经有些剥落。而金属门上方,有一小片平坦的、同样是金属材质的墙壁裸露出来,上面似乎还有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喷漆痕迹或编号,难以辨认。
这个建筑静静地嵌在山体里,沉默而突兀,与周围原始的自然环境格格不入。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海边设施——不是灯塔的附属建筑,不是码头仓库,更不是观光景点。
“这是什么?”梅戴轻声问道,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讶和警惕。
他下意识地调动出[圣杯],在随着这只浅蓝色水母的显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瞬:“……除了海浪声和风声,什么都没有。门内是一片死寂,没有活物存在。”
承太郎点点头表示了解,随即上前几步来到金属门前,他没有贸然触碰,只观察了一遍门的结构以及周围的环境。
“不是民用设施。”承太郎最终沉声得出结论,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广阔的海面,又看了看这个隐蔽的入口,“位置太隐蔽了。”
第83章 在杜王町海边的日子(二)
第八十三章
这个嵌在山体中的金属造物,散发着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梅戴和承太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这个意外的发现远比几只海星重要得多了。
“先检查一下周围。”承太郎低声道,他扫视着门框与山体的接缝处、上方的金属墙壁,以及脚下被潮水冲刷得相对平整的岩石地面,寻找着任何可能暴露其身份或用途的线索——铭牌、通风口、电缆痕迹,或者其他任何不寻常的细节。
梅戴更专注于那扇门本身。
他走近一些,深蓝色的眼眸仔细审视着厚重的金属门板。门表面除了风化留下的细微锈迹和盐渍,几乎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可见的锁孔或把手,就好像是一整块严丝合缝的钢板焊死在了门框上似的。
“没有明显的入口机制,”梅戴沉吟道,他抬手搭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搓了搓,“看来不是用常规方式开启的。”
“嗯。”承太郎表示同意,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门框与岩石接缝处的水泥填补痕迹,“做工粗糙,像是后期匆忙封堵的。但门本身的材质和工艺……不一般。”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梅戴深吸一口气,集中了精神。
“让我试试‘压印’。”他轻声说道,同时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的意念,左耳际后散发出柔和的莹蓝色光晕,几条如同发光神经网络般纤细半透明的触须,优雅地顺着梅戴浅蓝色的发辫延伸而下,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轻轻缠绕在他的右手掌心和指尖上。
梅戴将这只被[圣杯]触须包裹的手,缓缓按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触须的尖端如同融入水中般,悄无声息地渗入金属那极其细微的分子间隙之中。
一股庞杂而微弱的信息流顺着这些触须反馈回来,涌过梅戴的手臂,直达他的大脑。那种熟悉的、置身于声音历史长河中的感觉再次笼罩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解析着这些被金属门板短暂“记忆”下来的声音振动。
最先涌入的,是近期、也是最清晰的声音——
永不停歇的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不远处的礁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
几只海鸟偶尔落在门上方裸露的金属墙壁上,爪子与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伴随着它们清冽的鸣叫。
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时而呼啸,时而低吟,穿过礁石的缝隙,带来远方海洋的问候。
这些声音构成了此地日常的声景,但也仅此而已。梅戴仔细地过滤着,将感知的时间线向前推移,试图捕捉更久远、也更可能蕴含线索的声响。
一天前……三天前……一周前……
除了自然之声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类的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机械的运转声,这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一个月……两个月……
声音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但仍然只有风、浪和鸟鸣。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左耳后的黯蓝色微光稳定地闪烁着,维持着他高度的感知精度,他继续将“压印”的感知力向更久远的过去延伸。
将近十个月……甚至更久……
有用的信息几乎消失殆尽,时间如同无情的潮水,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的声音印记。金属门板能够“记住”的声音是有限的,过于久远的振动早已消散在微观世界的扰动之中。
梅戴缓缓睁开了眼睛,缠绕在他手上的[圣杯]触须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回了体内,周围的海浪声和风声再次变得清晰可闻。
“怎么样?”承太郎一直保持着警戒,见梅戴结束探查,立刻问道。
梅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失望:“除了自然的环境音,几乎没有任何人类或机械活动的声音。最近十个月以来,这里大概率没有人靠近过,至少没有在门附近长时间停留或进行需要发出较大声响的操作。这里很可能已经被遗弃了。”
这个结论让气氛稍微缓和,但并未完全打消疑虑。
一个被遗弃的、隐蔽的人造设施,同样可能藏着秘密。
承太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先把坐标记下来,传给Spw那边进行背景调查。”他说着,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Spw基金会标配的、带有GpS定位功能的便携式记录仪,开始记录此地的精确经纬度。
然而,就在梅戴准备将手完全从门板上移开时,他的指尖,在离开门框左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略带磨损的凹陷处前停顿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振动感,透过刚才“压印”残留的细微感知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海浪或风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精密的、细小的金属构件在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过时,产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嗡鸣或啮合声。
这声音太轻微了,若非[圣杯]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并且他刚刚结束“压印”,对金属门的振动状态正处于最敏感的时刻,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等一下,承太郎。”梅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新的发现所带来的机敏。
承太郎操作记录仪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梅戴没有收回手,用指尖更仔细地感受着那个左下角的凹陷区域。他微微侧着头,左耳后的微光似乎更凝实了一些,全力听取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响。
“在这里……”他低声说,指尖轻轻划过那块有些锈迹的区域的边缘,“门框的左下角,内部有非常细微的、周期性的机械运转声……不,不像是持续运转,应该是在待机状态下,某种机械回路维持基础检测时产生的极低频振动。”
他抬起眼,看向承太郎,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确定的光芒:“感觉更像是一种高级门锁的机关。至少不是物理锁,可能是电子锁,或者一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认证机制。”
这个发现瞬间改变了情况的性质,一个被遗弃的设施,不会需要一个仍然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的高级门锁。
这里,或许并非完全“死寂”。
承太郎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摁下了信号发送键后收起记录仪,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看似毫无缝隙的金属门,特别是梅戴所指的左下角区域。
“能确定具体类型吗?或者触发方式?”他沉声问道。
梅戴摇了摇头,收回手:“太微弱了,而且结构似乎完全内嵌屏蔽, [圣杯]也读取不到更具体的信息。只能判断出它还在极低功耗运行,并且结构相当精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重新凝聚起来,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伴奏。
“离开之前,再仔细检查一遍周围吧,”承太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果断,“确认一下没有其他入口、通风口,或者任何监控设备。”
梅戴点头同意,两人分工合作,几分钟后再次汇合到一起。
“没有发现其他入口或明显的通风结构。”承太郎得出结论,眉头微锁,“监控设备……至少常规类型的,没有发现。”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存在更隐蔽的、或者非电子方式的监视手段。
梅戴也轻轻摇头:“除了门锁机关那极其微弱的待机能量波动,没有捕捉到其他人工能量源或电子信号。”
他们的调查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
门是这里唯一的、也是封闭的入口。它厚重、无隙,没有物理锁孔,只有一个仍在低功耗运行、但无法确定触发方式的精密电子锁。门的厚度凭借肉眼和简单的敲击无法估量,它后面是空洞还是实心的山体、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完全未知。
承太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沉默的金属门上,眼神锐利。梅戴几乎能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权衡——是否要用[白金之星]那超越常理的力量尝试强行突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因为这样做的风险太高了。
门的结构未知,可能存在的防御机制未知,强行破除可能引发的后果——无论是结构的坍塌、触发自毁程序、还是惊动可能存在的未知势力——都是他们两人在缺乏情报和支持的情况下无法承担的。
“需要更专业的团队和技术支持。”承太郎最终沉声说道,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Spw或许有处理这类未知设施的经验和装备。背调、结构扫描、非破坏性进入技术……这些都需要总部协调。”
梅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同意。在获得更多情报之前,轻举妄动不明智。”他看向那个门框左下角,“那个机关的能量虽然微弱,但很稳定,不像是即将耗尽的样子。它背后很可能连接着一个独立的供能系统,这意味着这个设施……可能并非完全废弃,只是处于低维护状态。”
这个推测让这个隐蔽之所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潜在的危险性。
两人不再犹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现有的线索。
承太郎利用记录仪详细记录了门的外观、大致尺寸、与山体的连接方式,以及那个可疑左下角区域的特写。梅戴跟在他旁边凭借记忆,口述补充了通过感知得到的所有声音及能量信息,包括门锁机关那独特的低频振动特征。承太郎将这些信息一一录入设备。
“资料打包完毕,等我回去后立刻加密传回总部。”承太郎操作完毕,将记录仪收回风衣内袋。
最后他们小心地清理了现场。将拨开的海草恢复原状,尽量抹去他们在沙滩和岩石上留下的新鲜脚印,尤其是靠近金属门区域的痕迹。甚至还搬动了一些较小的石块和漂浮来的断木,自然地堆放在那几块作为主要伪装的巨大礁石前,进一步增强了此地的隐蔽性和未经人造访的自然感。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后几步,再次审视了一下这个被巧妙隐藏的入口。在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下,它重新融入了岬角阴影与嶙峋礁石的背景之中,刚才的一切探查都未曾发生。
“走吧。”承太郎低声道,率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
梅戴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金属门,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也转身跟上。海风拂过,带来海洋的咸腥气息,也似乎带来了这个未解之谜的低语。
离开了那片被阴影笼罩、隐藏着秘密的岬角,重新踏上相对开阔的礁石区,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媚温暖了些。海风依旧带着咸味,但吹在脸上不再有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
承太郎调整了一下肩上潜水包的背带,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布满水洼和缝隙的礁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嵌在山体里的金属门从未存在过。他就是这样的人,能够极快地将注意力切换到当前的任务上,不被无谓的疑虑过度纠缠。
梅戴看着他的侧影,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他也将那份对未知设施的警惕暂时封存于心底,开始重新将感官聚焦于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潮间带。
“那么,”梅戴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让我们继续寻找这次出行的‘正主’吧。论文样本可不能空手而归。”他学着承太郎平时那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承太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算是回应,而目光已经锁定了一片光照充足、海藻丰茂的礁石区域:“那边看起来不错。”
他们再次投入到搜寻工作中,但气氛已然不同,此刻更像是一场在熟悉领域内的、带着些许悠闲的探索。
“这里,”梅戴找了一会,忽然指向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洼,水底铺着细沙和碎贝壳,“下面好像有小东西在轻轻扒沙。”他描述着自己感知到的模糊信息,“它的动作很慢。”
承太郎走到梅戴的身边,他蹲下,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拨开一层薄薄的沙子,沙层下露出了一小片鲜艳的橘红色,以及几条正在缓慢缩回的管足。
“是只翻砂海星。”承太郎确认道,他用镊子小心地将那只半个巴掌大的海星连同一些沙子一起托起,放进了透明的观察盒中。
那只海星在盒底的清水中缓缓舒展身体,橘红色的体色在阳光下十分醒目。
“这种海星以有机碎屑和微型生物为食,对维持沙质底床清洁有作用。不算稀有,但作为行为观察样本还不错。”承太郎看了它一会后说道。
“看来我的‘听力’还没退步。”梅戴略带自豪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水珠。
“方向是对的,”承太郎盖上观察盒的盖子,语气平淡但带着认可,“不过下次可以更精确点,比如提前判断出种类。”
梅戴失笑:“喂喂,要求太高了吧。我专攻的方向生物图鉴诶。”
他们沿着潮线继续向北,但避开了之前那片湿滑的危险区域。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晃动的光斑,几只小小的寄居蟹背着各式各样的螺壳,在礁石上飞快地横穿而过,留下一串细碎的痕迹。
“说起来,”梅戴一边小心地跨过一个较宽的水隙,一边闲聊般开口,“你论文的重点是放在生物行为学,还是更偏向生态分布?”
承太郎正用一根小棍子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墨角藻,查看其根部是否有附着生物,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主要是行为模式与特定环境因子的关联。比如光照、水温、潮汐节奏对某些潮间带生物活动规律的影响。”他顿了顿,补充道,“杜王町附近海域的水文条件有些独特,值得深入研究。”
“独特?”梅戴来了兴趣,“是指那些偶尔捕捉到的、难以解析的低频声波吗?”他指的是在声学数据中,除了已知生物声源外,确实会有一些来源不明、规律奇特的背景噪音。
承太郎终于抬起头,看了梅戴一眼,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可能。但也可能只是尚未被记录的某种大型洄游鱼类的声呐,或者地质活动。”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梅戴明白,那些“独特”之处,或许也包含了其他东西可能带来的、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扰动或物理现象。
这本身就是一个模糊而危险的领域,需要在学术的框架内谨慎处理。
“总之,样本的多样性和代表性很重要。”承太郎结束了这个话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搜寻上。“需要几种不同食性、不同活动模式的。”
“明白,长官。”梅戴半开玩笑地应道,也开始更仔细地搜寻起来,他知道承太郎对学术的严谨态度,这份数据既然要用于正式论文,就必须经得起推敲。
又过了一会儿,在一处背阴但水流交换较好的岩缝里,承太郎有了新发现。
那岩缝深处,附着着几只紫红色的、腕足细长且布满白色小疣突的海星。
“多辐蛇海星……蛇海星实际上不属于海星纲,但常被统称。”承太郎等到梅戴也走过来后才用镊子轻轻地夹起一只,它的腕足立刻敏感地卷曲起来,“滤食性,靠这些分支繁多的腕足捕捉水中的浮游生物。对环境水质变化比较敏感,是很好的指示生物。”他也将这只形态优雅的海星小心地放入观察盒,与先前找到的翻砂隔开。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梅戴听着承太郎的科普点点头,看着观察盒里两只形态迥异的海星,觉得这趟出行总算没有完全偏离预定目标。
“还缺一种。”承太郎目标明确,“最好是肉食性的,槭海星就可以。它们活动更主动,行为模式更有观察价值。”
寻找特定种类的挑战性,让接下来的搜寻更像是一场小小的探险。两人在礁石间穿梭,时而蹲下探查,时而交流几句对某种贝类或螃蟹的简短评论。
承太郎会偶尔指出一些有趣的生态现象,比如共生的瓷蟹与海葵,或者某种利用拟态隐藏自己的小鱼,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梅戴能感受到他谈及这些熟悉领域时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细微热情。
梅戴知道承太郎喜欢这些事物,自己自然也会乐在其中。
他享受着阳光、海风,以及这种与他并肩、专注于一件简单而有益的事情的平静感。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靠近一块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的平坦礁石下方,梅戴眼尖地发现了一抹快速移动的暗紫色身影。
那是一只正用管足敏捷爬行、试图躲进阴影里的槭海星,它的腕足较短,身体呈五角星形,颜色深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刚刚在他们要短暂分开寻找的时候,梅戴尤其认真地听了承太郎科普的生物外貌。
“我找到它了。”在对比了一下和记忆里的信息、确认是承太郎想找到的海星后,梅戴轻声叫道,示意承太郎过来。
承太郎靠近就看到那只警觉的槭海星,点了点头。
他用镊子精准而迅速地从其侧后方夹起,避免了它受惊时可能出现的腕足自切行为。
将这只槭海星放入观察盒,看着三只不同种类、代表不同生态位的海星在清澈的海水中缓缓适应着新环境,承太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但确实存在的满意表情。
“任务完成了。”他盖上盒盖,妥善地放入潜水包侧面的固定网袋中。
梅戴也松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无形担子轻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将天际染上一抹橙红。
“时间不早了,”梅戴说道,“该回去了。花京院和裘德他们估计已经准备好晚饭了。”想到家里可能的情景,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承太郎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不远处那隐藏着秘密的岬角方向。“今天收获不错。”然后他总结道,既指观察盒里的海星,也指那个有待调查的坐标。
“是啊,”梅戴应和道,稍微伸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腰背,“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和默契,随后踏着夕阳的余晖、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意外发现与预期收获的海滩,将海浪声与逐渐降临的暮色一同留在了身后。
杜王町的日常即将再次将他们拥入怀中,而那隐藏在海岬下的谜题,则等待着下一个揭开它的时机。
第84章 在杜王町病房聊天的日子(二)
第八十四章
阳光透过洁净的病房窗户,露伴百无聊赖地侧躺在病床上,面朝着房门的方向。
他恢复得确实不错,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肉,手臂上的绷带也拆换成了更轻便的型号,只是肋骨处的固定还需要些时日。但这并不能缓解他被困在病床上的烦躁,尤其是当他满脑子都是创作灵感、却连拿起画笔久一些都会牵动伤处的时候。
就在他盯着天花板,第无数次在脑中构思想要描绘的画面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什么期待,这个时间,大概是护士来换药或者量体温而已吧。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他潜意识里或许正在期待的身影。
梅戴站在门口,浅蓝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和。
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附近一家高级水果店logo的纸袋,以及另一束精心包扎的鲜花。
露伴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但几乎是立刻,他就强行压下了那丝欣喜,换上了一副闷闷不乐、甚至带着点刻薄的表情。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斜睨着梅戴,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哦呀哦呀——?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德拉梅尔‘哥哥’吗?真是稀客啊。我还以为您贵人事多,早就把杜王町医院某个不起眼的病房、和里面某个无趣的伤员给忘到太平洋另外一边去了呢。”他故意把“贵人事多”和“无趣的伤员”咬得很重,仿佛在控诉对方这将近一周的冷落。
梅戴对于露伴这充满刺的欢迎方式早已见怪不怪。“怎么会忘呢?露伴老师可是我最‘重要’的病人之一。”他故意学着露伴的语气,将“重要”两个字咬得稍重,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将藤篮和花束放在床头柜上,与那瓶依旧盛放着的、状态保持得不错的唐菖蒲和洋桔梗放在一起。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琐事要去处理,抱歉。”梅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歉意,“主要是帮承太郎整理一些声学数据,花了点时间。而且,”他指了指露伴拆掉了部分绷带的手臂,“看起来我不在的这几天,露伴老师恢复得很不错,都有精力挖苦人了,这可是好现象。”
露伴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继续讽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替身使者,他确实恢复得不错,医生都说他体质异常,伤口愈合速度惊人——总之不可能是仗助手下留情了,那小子当时可是连着自己和整个二楼全都砸了,露伴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气的牙痒痒。
他悻悻地瞪了梅戴一眼,别过脸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藤篮:“……那是什么东西?别告诉我你又带了苹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梅戴失笑,打开藤篮的盖子,露出里面圆滚滚、金灿灿的橘子:“记得你上次想要我带点别的来。这是今天早上在市场看到的,很新鲜,看起来汁水充足。”他拿起一个橘子,在手中掂了掂,果皮光滑,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露伴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橘子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住院的饮食清淡,这些酸甜多汁的水果确实很有吸引力。
但他嘴上依然强硬:“哼,谁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现在的商人最会以次充好。”话虽如此,他却没阻止梅戴拿橘子帮他剥。
梅戴也不拆穿他,熟练地开始剥橘子。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用指甲轻轻划开橘子皮,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微酸气息的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将橘皮剥成花朵状,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络络分明的橘瓣。
“尝尝看?”梅戴将剥好的、如同艺术品般的橘子递到露伴面前,几瓣橘子还已经被他体贴地稍稍分离,方便取用不会脏手。
露伴盯着那诱人的橘瓣,挣扎了大约三秒钟,最终还是败给了口腹之欲和梅戴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态度。他故作矜持地、慢吞吞地伸出手,捻起一瓣放入口中。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瞬间激活了味蕾,驱散了病房里带来的些许沉闷感。露伴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满足,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地含糊评价道:“……还行吧。”
梅戴失笑,自己也掰了一瓣橘子吃了起来,他看着露伴明显好转的气色,由衷地说道,“看起来你真的恢复得不错,精神也好很多了。”
“托你的福,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无聊得快长蘑菇了。”露伴抱怨道,但语气比起之前的烦躁多了些慵懒,“哼,还是算你有点记性。不过一周才来一次……这种探望频率放在任何一本漫画里都算不上是贴心的挚友设定。”
梅戴好脾气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题挑衅。
他把嘴里的橘子咽了下去,随后先熟练地处理掉花瓶里已经开始蔫蔫的唐菖蒲和洋桔梗,清洗花瓶后换上了干净的水,然后仔细地再次修剪了一下鸢尾花和飞燕草的茎部,将它们错落有致地插入瓶中。
深蓝色的鸢尾花瓣如同天鹅绒般质感,带着神秘的高贵,而白色的飞燕草像灵动的精灵,为这份深沉增添了一抹亮色。
“这次的花喜欢吗?”梅戴一边调整着花枝的角度,一边随口问道,“鸢尾的花语是‘希望’和‘智慧’,我觉得很适合正在康复中的你。”
露伴一边往嘴里塞橘子,一边把目光落在了那束新的花上。
他审视了几秒,从色彩搭配到花型结构,最终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喜欢,于是用了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吻说:“马马虎虎。至少比上次那束软绵绵的配色看起来顺眼点。鸢尾的线条感不错,飞燕草的形态也还算有趣,适合练习动态素描。”
梅戴早已看穿他那点别扭的小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插花成果:“你觉得顺眼就好。”他将花瓶放回原位,与窗台上上次留下的照片并排而立,形成了一幅静物画般的角落。
“所以,”露伴吃完橘子,用纸巾擦了擦手,重新靠回枕头上,绿色的眼眸看向梅戴,带着探究,“这一周你都在忙些什么‘大事’?总不会真的一直在家里当御宅族吧?”
梅戴拉开露伴病床边的椅子坐下后笑了笑,决定分享一些可以说的日常。
“其实最近大部分时间确实在图书馆整理数据,算是帮承太郎一个忙。”梅戴说道,“他这两天需要一些杜王町近海的声学数据写论文,我正好在采集,就顺手整理了一下。”
“论文?”露伴挑起眉,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表情,“那个看起来能一拳打穿十层墙壁的空条承太郎居然还是个学者?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似乎对承太郎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差点把他暴揍一顿的“武力派”上。
梅戴被这样的形容逗笑了,然后替某个不在场的人辩解了一句:“承太郎在海洋生物学领域颇有建树,他只是……嗯,比较不善于表达而已。”
“然后呢?”露伴显然对承太郎的学术生涯不感兴趣,追问道,“除了当免费劳动力,就没点别的?那个红头发、跟你‘不是男朋友’关系的花京院典明呢?他没缠着你?”他话里话外依旧不忘捎上花京院,语气有点微妙。
梅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于他执着于“男朋友”这个梗感到有些好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内容上钻牛角尖……在你的视角里,我好像没有一个拥有女朋友的机会啊。”
露伴对于梅戴那带着点无奈的反问,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你这家伙根本不懂”的复杂神色,随即别开了脸,似乎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
他的目光在新旧两束花之间流转,然后又落回梅戴身上,带着审视:“所以,这一周,除了泡在图书馆当承太郎的免费劳动力,还发生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吗?”他颇有一副“你不给我抖露出来一点有意思的事情我就一直问”的架势,暗示梅戴别想用敷衍的话糊弄过去。
梅戴知道他的“取材之魂”又在熊熊燃烧,他又托着下巴仔细想了想。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梅戴语气平和地开始讲述,“主要是和典明一起调查了商业街那家叫‘辛德瑞拉’的美容院。”
“辛德瑞拉?”露伴挑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的眼神变得八卦起来,“那个号称能让人邂逅爱情的美容院?你们去那里做什么?难道你终于开窍了,还是那个花京院……”
梅戴无奈地笑了笑,打断了他的猜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当时怀疑老板娘辻彩是替身使者,她的能力可能涉及到影响他人心智或运势,所以去调查了一下。”
“哦,”露伴立刻来了兴趣,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结果呢?”
“结果发现,她确实是,而且那替身名为[灰姑娘]。”梅戴简述了调查过程,包括花京院亲自“体验”了那半小时提升魅力的效果,以及后来他们坦诚身份、与辻彩交流的经过。
“……所以,一场误会而已。辻小姐是个恪守原则的人,她的能力更多是用来帮助那些缺乏自信的人迈出第一步。”梅戴总结道。
露伴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和玩味的表情:“啧,真是无趣又……温馨的结局。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刺激的发展,比如能力失控,或者背后隐藏着邪恶阴谋之类的。”他用手支着下巴,打量着梅戴,“不过,那家伙……居然会主动去‘体验’这种能力?看来他对‘拉近与内敛之人的距离’相当执着啊。”
他话里有话,但梅戴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只是点点头:“典明确实很重视朋友间的相处。”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另外,和承太郎去海边收集样本的时候,也有个有些意外的发现。”
“嗯?”露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比起温馨的替身使者互助故事,他显然对这样的“意外发现”更感兴趣。
梅戴描述了在杜王町北部岬角人迹罕至的礁石区,如何因为自己脚滑被承太郎拉住,从而偶然发现了那个嵌在山体里的神秘金属门。他详细描述了一下门的特征——厚重、无锁孔无把手、材质特殊、与山体粗糙的连接,以及他使用“压印”探查的结果——长期的寂静与门锁机关微弱的待机能量波动。
“……我们初步判断那可能是一个被遗弃,或者至少处于待机状态的秘密设施。已经将坐标和情况报告给Spw基金会了,后续会由他们专业团队接手调查。”梅戴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在获得更多信息前,不适合轻举妄动。”
露伴听得双眼放光,之前的慵懒和挑剔一扫而空。“秘密设施?嵌在山体里的金属门?未知的机关锁?”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着,像是在构思分镜,“简直太棒了,这才是值得描绘的题材嘛。未知、神秘、潜在的危机……比什么魔法美容院有意思多了!”
他猛地看向梅戴,眼神灼热:“你们什么时候再去?我要一起去!我的伤快好了,这种能实地考察的机会我绝对不能错过!”
梅戴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放下心来——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对未知充满狂热探索欲的岸边露伴。
“露伴,”梅戴不得不出声提醒,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的伤‘快好了’,不代表‘已经好了’。医生允许你出院了吗?那种地方情况不明,可能存在危险,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是不能去冒险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而且,Spw接手后,我们也不会随意靠近,要先等待他们的评估和安排之后才能行动。”
露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兴奋的表情垮了下来,他不甘心地撇撇嘴:“嘁……又是这一套。你真就把我当成易碎品了吗?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就光是挨了东方仗助那小子一顿——”
“不是易碎品,”他的话没说完,梅戴就纠正道,目光认真,“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我不太希望你再因为冒险而受伤。”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等你真正好起来,如果那个设施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或许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也知道一些不涉及机密的部分?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完全康复,并且得到医生的许可。”
这像是一个诱饵,巧妙地安抚了露伴焦躁的探索欲。
他盯着梅戴看了几秒并对此不予评价,只是又拿起一个橘子,自己尝试着剥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但比起梅戴刚进门的时候,身上多了一点要证明自己已经痊愈了大半的执拗似的。
他一边和顽固的橘子皮斗争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喂,你之前不是有去健身房锻炼的计划吗。怎么样了?该不会只是嘴上说说,结果根本没时间去吧?”
一提到锻炼,梅戴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他深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脸上那种惯常的沉稳被一种近乎雀跃的兴奋所取代。
“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梅戴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像是找到了难得的知音,“终于有人关心我自己的事情了!承太郎和典明他们……海神在上,他们两个总是过度担心我的身体,觉得我还没完全恢复,这也不让碰,那也怕我累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亲昵的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想要分享进步的渴望。
露伴被梅戴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热烈反应弄得怔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那双好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快继续问一下细节”的期待,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有点奇异的成就感,仿佛不经意间打开了一个藏着宝藏的盒子。
“所以呢?”露伴强压下嘴角想上扬的冲动,故意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追问,想看看他还能有多大的反应。
“我当然坚持去了——”梅戴立刻回答道,语气充满了自豪,像汇报成绩的小学生,“就在咱们两个偶遇到的那家健身房,这周我去了三次!虽然刚开始确实很吃力,毕竟身体睡了那么久,肌肉都需要重新唤醒记忆……不过!”他重重地强调了这个转折,脸上洋溢着努力得到回报的光彩,“我能感觉到非常明显的进步!”
说到这里,梅戴似乎觉得光用语言不够有说服力。他站起身,稍微挽起了自己左臂的针织衫袖子,露出了一截白皙但已经能清晰看到柔和肌肉线条的小臂。
他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这个举动是否合适,但分享的喜悦压倒了一切。
然后露伴看着他带着点试探和显而易见的炫耀,将手臂伸到自己面前,语气雀跃:“你看、你看看这里,肱桡肌和屈腕肌群,是不是比以前清晰多了?你摸摸看,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弹性吗?”他甚至用了专业的肌肉名称,看来之前的说法并非莫须有的事情。
这个举动再次出乎露伴的意料。
他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那截手臂,皮肤白皙,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但小臂的肌肉确实不再像记忆中那样过分纤细柔弱,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初具规模的紧实弧度。而且梅戴那期待的眼神,闪闪发亮,毫不设防,让人无法拒绝。
露伴的指尖微微一动。
作为对人体结构极度敏感的漫画家,他确实对肌肉的形态和触感抱有职业性的评判力。他想确认一下……
但这举动未免太越界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梅戴的表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分享成长的快乐,没有任何杂质。
“真是麻烦。”露伴嘴上嫌弃着,但动作却不受控制。他伸出右手,用指尖快速地、带着点探究意味地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臂肌肉上按了一下。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韧性和明显的紧绷感,与他记忆里、每次用[天堂之门]后把晕倒的梅戴搬到别处时候摸到的那种带着病弱感的柔软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微妙的电流感仿佛从指尖窜过。
“怎么样?能感觉到吗?是不是结实了很多?”梅戴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露伴,等待着他的专业评价。
“……差不多。”露伴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温度烫人一般,将视线转向窗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异样的波动,“总算不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了。”他绝不会承认那触感确实不错,更不会承认梅戴此刻像只求表扬的样子有点超出预期的顺眼。
但这句“差不多”和“不是风一吹就倒”对梅戴来说,已经是堪比金牌的鼓励了。
他开心地放下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光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对吧!我就说坚持锻炼是有效的!刚开始的时候,连最轻的哑铃都觉得手腕发酸……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标准地完成三组、每组十二次的卧推了!”
“还有划船机,最开始五分钟就感觉心肺要炸了,现在能一口气坚持将近二十分钟呢。”
“虽然和承太郎那种夸张的体能没法比,但教练都夸我进步神速,说我的身体底子其实很好,神经募集能力和肌肉恢复速度都超出常人……”
他兴奋地分享着各种健身细节——不同器械的感受、目标肌群的发力感、运动后的酸爽以及逐渐增加的负重。脸上洋溢着积极和活力,与平时那个冷静、理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梅戴判若两人。
露伴一开始还抱着些许听“无聊日常”的心态,但渐渐地被梅戴这种纯粹的、因自身切实的成长而产生的快乐所吸引。他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一样毒舌打断,只是偶尔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吃着,绿色的眼眸落在梅戴神采飞扬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一幅突然注入了灵魂、变得无比生动的肖像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梅戴内心深处某个被长期压抑下去了的领域——那个渴望变得更强壮、更独立、而不仅仅是作为被保护者和被治疗对象存在的自我。
“……所以,我觉得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稳定住这个势头,说不定就能尝试一些自由重量或者更需要核心力量的训练了。”梅戴终于告一段落,脸颊因为兴奋和长时间的诉说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有些发烫的耳垂,“啊,抱歉……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好像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露伴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腼腆却依旧明亮的笑容,心里那种微妙的触动感又出现了。他移开目光,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应道:“至少比听你讲那些平庸的声波数据要有信息量得多。”
第85章 在杜王町安抚的日子
第八十五章
梅戴带着一身淡淡的、混合了医院消毒水、鸢尾花香和室外清新空气的味道,推开了自家的大门,门廊下暖黄色的感应灯悄然亮起,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我回来了。”在杜王町住了有一段时间,他已经有点习惯像是日本人那样每次回家都这样轻声说一下日常家庭寒暄语,随后弯腰换鞋。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也可能是早早听到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身影便从客厅的方向快步迎了出来。
是花京院,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欢迎回来,梅戴。”他的声音依旧清朗,他自然地接过梅戴脱下的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流畅而熟稔,“岸边露伴那家伙怎么样,还是用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当问候语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启对话,目光却细致地扫过梅戴的脸庞,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梅戴一边笑着摇摇头,一边走向厨房准备倒杯水。“差不多吧。不过精神看起来好多了,绷带也拆了不少,就是嘴上还是不饶人。我顺路给他带了橘子和新换的花,也没再挑剔水果了。”他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冰凉滑过有些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花京院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梅戴喝水的侧影,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确认他确实没有因为探病而影响心情才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切入正题。
他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梅戴,有件事……我觉得可能需要你留意一下。”
梅戴放下水杯,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花京院:“嗯?什么事?”他能感觉到花京院语气里的那丝不同寻常。
“是关于裘德的。”花京院压低了声音,尽管知道二楼的那位通常不会留意楼下的谈话,“今天他放学回来的时候,状态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他斟酌着用词,继续描述:“你知道的,平时他只要察觉到家里只有我在,就会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的小猫一样,立刻绷着脸,‘噔噔噔’地直接跑上二楼,直到你回来或者吃饭时才肯下来。”花京院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无奈,“但是今天他上楼时的脚步声,感觉比平时更沉,关门的声音也不是那种赌气的‘砰’。有点闷,有点没精打采的感觉。”
花京院微微蹙起他好看的眉毛:“我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但就是一种直觉。他经过客厅时,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瞪我一眼,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在这里一样。”这对于极度在意梅戴身边一切“可疑人物”、尤其是对花京院敌意明显的裘德来说,确实极不寻常。
梅戴听着花京院的描述,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关切和一丝思索。他了解裘德,那个孩子虽然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显得早熟且防御心重,但本质上依然是个敏感的孩子。
这种异常的低落绝不会无缘无故。
“好,我明白了。”梅戴放下水杯,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上去看看他。”
他拍了拍花京院的肩膀,递去一个“交给我”的眼神,然后转身放轻了脚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来到二楼,走廊里一片安静。裘德的房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灯光,里面静悄悄的。
梅戴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只说先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稍微侧耳倾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什么声响,没有翻书页的声音,但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告诉梅戴,裘德确实在里面。
但这本身就不太正常了,按照梅戴的记忆,裘德即使在房间里也总会有些细微的动静的,不是把蜡笔一节节掰断,就是把抽屉拉开又关上。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裘德?”梅戴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我,梅戴。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一片寂静,过了好几秒钟,就在梅戴准备再次敲门时,里面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梅戴这才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台灯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裘德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前看书或者摆弄他的模型,而是整个人蜷缩在靠窗的懒人沙发里,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大半都埋在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望着地板的眼睛。他甚至还穿着学校的制服,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书包被随意地丢在门口的地毯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裘德?”梅戴看着这么可怜的小朋友,心被微微揪了一下。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懒人沙发旁,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裘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只留下几缕不服帖的棕色发丝翘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开口,声音因为隔着布料而显得有些模糊:“……没什么。”
梅戴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耐心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用他平静温和的气息包围着这个闹别扭的孩子。
对于裘德来说,直接的追问往往适得其反,他需要的是无声的陪伴和等待他主动开口的安全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橘红转为深蓝,房间里那片暖黄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终于,裘德似乎被这份耐心和无声的关切所软化,又或者是他内心的委屈确实需要倾诉。
他微微动了动,抬起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混合着不服气和小小委屈的情绪。他瞥了梅戴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语气带着点小大人般的不屑,但尾音却泄露了一丝脆弱:“是那个新来的数学老师。”
梅戴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裘德吸了吸鼻子,似乎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冷静、更成熟一点,但他微微撅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不满。
“就是从高中部临时来代课的那个,戴着一副古板眼镜的女人,叫鹤田什么的。”他描述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喜欢,“她讲课的方式……真是让人受不了。”
他坐直了一些,用手比划着,试图向梅戴解释那种让他感到窒息的氛围:“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她规定的那一套步骤来,一步都不能差,一点‘多余’的想法都不能有。就好像……数学不是探索和思考,而是背诵和套用模板一样。”他皱了皱小鼻子,“今天课上有一道题,明明有更简单、更直接的思路,我只不过跳了两个显而易见的步骤,直接写了关键转换……”
说到这里,裘德的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带着被误解的愤懑:“她就在全班面前用那种像冰块一样的语气,说我的解答‘逻辑链条不完整’,‘存在侥幸心理’,还把我的解题过程抄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地分析,说什么‘这里缺少依据’,‘那里的推理不够严谨’……”他模仿着那种刻板的语调,然后泄气地垮下肩膀,“可是答案明明是对的!而且更快!为什么非要绕那个圈子?”
他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声音变得更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是在寻求安慰:“哼!我就知道了!她就是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挑战了她的‘权威’,打乱了她那套死板的规矩。”他小声地嘟囔,“真是个……讨厌的眼镜女。”
梅戴静静地听着裘德的倾诉,没有立刻发表评论或给出建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裘德那份混杂着骄傲被挫伤、思维被束缚的委屈和不满,他伸出手摸了摸裘德软乎乎的头发。
“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为这件事不开心吗?”梅戴的声音温和得像晚风。
裘德在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梅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拥有强大替身能力、但在人际关系和学校生活中依然只是个敏感孩子的裘德,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惜。
这不仅仅是一道数学题的对错问题,更是两种思维方式的碰撞,以及一个孩子敏感自尊心受挫的问题。
“我明白了。”梅戴轻声说道,他没有简单地安慰说“老师是为你好”或者“下次按她的要求做就好”,因为他知道那并非问题的核心,“被当众质疑自己的想法,尤其是自己认为正确且巧妙的想法,确实会让人感到很不好受。”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裘德的心坎里,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梅戴,里面闪烁着一丝被理解的微光,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水汽尚未完全褪去,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泊。
他撇着嘴,小脸上依旧挂着明显的不开心,但那份尖锐的抵触情绪似乎在梅戴温和的理解中软化了些许。
不过裘德现在没有再像刚才把自己当做了小刺猬一样紧紧包裹起来,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微弱的希冀,向梅戴张开了双臂,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要抱一下。”
梅戴瞬间妥协,心软成一汪水,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立刻倾身上前,将这个闹别扭的小家伙整个儿拥入怀中。
裘德比他上次抱的时候重了一些,但小小的身子还带着些许的单薄,此刻像找到了避风港的雏鸟紧紧依偎着他。梅戴能感觉到裘德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轻轻拍着裘德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充满安抚的韵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温情,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委屈和低落。
过了好一会儿,裘德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埋在梅戴衣服里而显得有些含糊:“……梅戴。”
“嗯?”梅戴应道,声音带着笑意。
裘德抬起头,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在他颈边嗅了嗅,然后不满地嘟囔:“你身上都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还有……奇怪的味道。我不喜欢。”他像只挑剔的小猫,用指尖揪了揪梅戴的针织衫领口,“你去看那个讨厌的漫画家了,对不对?他有什么好的,每次都让你身上沾上难闻的味道。”
他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梅戴,带着点小小的、独占欲般的抱怨:“我还是更喜欢你平时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玫瑰花和海风混在一起,很好闻。”
梅戴被这孩子气的、充满占有欲的抱怨逗笑了,心里却觉得暖暖的,:“露伴老师受伤住院了,身为朋友,我去看望他是应该的。而且我这不是也回家来了吗?”他轻轻松开怀抱,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裘德有些凌乱的棕色头发,还是温声说着,“好,我记住了。下次去看望露伴老师之后我会先换身衣服,或者回来立刻洗澡,不把医院的味道带到你屋子里来,好吗?”
“反正我不喜欢那个味道。”裘德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但仍不忘强调地说着。
他自顾自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地、带着点执拗地加了一句:“而且其实你少去看他几次也没关系,没人怪你的。”在他的心里,梅戴的时间和关注都是有限的,分给那个讨厌的漫画家多一点,留给他的就少了。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回去,在梅戴的颈窝里蹭了蹭,好像想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那些他不喜欢的味道似的。
又抱了一会儿,感觉到裘德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梅戴才轻声提议:“好了,我的小委屈包,我们该下楼了。这个时间点,典明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一听到“下楼”和“花京院”,裘德刚刚放松的身体又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地拒绝:“……不想下去。”
梅戴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他笑了笑,抛出一个诱人的条件:“那今晚我多下厨做你最喜欢的奶油炖菜,怎么样?放很多你喜欢的鸡肉、土豆和胡萝卜,保证炖得软软烂烂的。”
裘德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奶油炖菜是他的最爱之一,尤其是梅戴做的,奶香浓郁,蔬菜和肉都炖得入口即化,还带有特别的法式风味,于是内心挣扎着,美食的诱惑与对花京院的不待见在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梅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吃完饭,我们还可以带阿夸出去散散步,就在附近转转。你不是一直想晚上遛它吗?”
这下裘德彻底动摇了,说实话,他特别特别喜欢那只精力旺盛的小狗,跟阿夸在一起玩的时候,它也根本不会把他在它身上“试验”的小小恶作剧放在心上,不管身上玩得有多脏,只要甩甩耳朵和尾巴就忘得一干二净,还跟裘德“哥俩天底下第一好”似的。
而且,晚上遛狗……听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冒险。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但还试图争取更多“权益”,于是裘德伸出两根手指:“那、那晚上我还要看恐怖片!就看上次在书店里买到的最新的那一部!”
梅戴看着他这副讨价还价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他心知裘德其实胆子并不算很大,看恐怖片时经常会偷偷捂住眼睛,或者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却偏偏又对此充满好奇。
“好,都依你。”梅戴爽快地答应了,伸出手指勾了勾裘德的小指,“奶油炖菜,遛阿夸,还有恐怖片,成交?”
裘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他用力勾住梅戴的手指,晃了晃:“嗯,成交!”
梅戴这才拉着他的手,一起站了起来。裘德虽然还是有点不情不愿,但被美食和晚上的“娱乐活动”吸引着,总算肯离开他那个昏暗的“安全窝”了。
他踢踏着脚步,跟着梅戴走向门口,在离开房间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懒人沙发,仿佛在告别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自己。
牵着梅戴的手,裘德像是重新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人嗒嗒嗒地走下楼梯,刚才的阴霾仿佛被楼梯间的风吹散了不少。
刚到一楼,早已等在楼梯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似的黑白色小狗就“汪汪”叫着扑了过来,兴奋地围着两人打转,湿漉漉的鼻尖不停地嗅着裘德的裤脚和梅戴的手。
“阿夸,不许闹!”裘德嘴上嫌弃,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蹲下身揉了揉阿夸毛茸茸的脑袋,小狗立刻发出满足的呜咽声,使劲往他怀里蹭。
花京院正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米饭,看到这一幕后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他看到裘德恢复了精神,心里也踏实了许多。“看来有人心情好转了?”他语气轻松地对梅戴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裘德。
裘德立刻收敛了笑容,变回那副对花京院“爱答不理”的模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抓着梅戴的手却没松开,也没有立刻跑开。
梅戴对花京院递过一个“暂时解决了”的眼神,然后轻轻推了推裘德的背:“去洗手,准备吃饭了。典明煮了米饭,我去做炖菜。”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中要和谐,温暖的灯光下,餐桌上摆放着简单的餐具。
梅戴做的奶油炖菜更是赢得了大小食客的无声赞誉——浓稠香滑的奶油汤汁里,炖得软烂的鸡肉、胡萝卜、土豆和西兰花浸满了滋味。裘德吃得格外认真,几乎把脸埋进了碗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细微叹息,连之前声称“已经吃过了”的花京院也忍不住添了小半碗。
不过在吃饭的时候,裘德虽然依旧不怎么主动和花京院说话,但在梅戴刻意引导的一些关于学校趣事、或者阿夸最近又多“青睐”了谁的拖鞋之类的话题上,他也会偶尔插一两句嘴,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裘德也牢记着他的“附加条件”,在吃完晚饭后主动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池,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找出了阿夸的牵引绳。
“走了,阿夸,去散步!”他朝正在舔爪子的小狗喊道,阿夸立刻兴奋地冲过来,围着裘德蹦跳。
梅戴帮裘德给阿夸系好牵引绳,叮嘱道:“就在附近走走,别跑太远,注意看车。”
“我知道啦!”裘德应着,牵着迫不及待的小狗打开了家门。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进来,阿夸“汪”地一声就冲了出去,裘德赶紧小跑着跟上,一人一狗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花京院走到梅戴身边,看着窗外裘德和阿夸在路灯下跑跑停停的身影,轻声道:“看来一顿美味的炖菜和一次期待的散步比什么安慰都有效。”
梅戴微笑着清洗着炖锅,水流声哗哗作响:“孩子就是这样。不过问题根源还在,我明天得去一趟学校。”
花京院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需要我一起吗?”
“暂时不用,”梅戴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我先去和那位鹤田老师沟通一下看看情况。”
第86章 在杜王町找老师的日子
第八十六章
几天后的午后,梅戴按照之前打听到的信息,来到这里寻找鹤田研子。他需要就裘德的事情与她进行一次沟通。
他很快就在靠近数学资料区的一张长桌旁看到了那个身影。鹤田研子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数学理论书籍和一本写满工整笔记的活页夹。她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神情专注,手指偶尔在书页上划过,或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度集中的学术气息。
梅戴放缓脚步走近。在距离几步远的时候,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鸣感。
不是明确的敌意或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质地上的相似,如同两块来自同一矿脉、但尚未雕琢的玉石,在近距离下产生的微弱呼应。
这感觉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名为鹤田研子的老师确实拥有觉醒替身的潜质,而且她的波动还与自己十分合拍,可这力量似乎还处于沉睡状态,被主人强大的理性牢牢封锁着。
“鹤田老师?”梅戴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声音放得很轻,以免打扰到图书馆的宁静。
鹤田闻声抬起头,她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梅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考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或许是凭借她出色的记忆力,显然认出了梅戴是之前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不过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熟络,只有礼貌性的询问。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平稳,音调不高,带着教师特有的清晰咬字,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抱歉打扰您了。”梅戴微微颔首,态度诚恳,“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是裘德·沃斯的监护人,想占用您一点时间来聊聊关于裘德在数学课上的一些情况。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呢?”
听到“裘德·沃斯”这个名字,鹤田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合上面前正在阅读的书,动作利落。
“身为教师,关于学生的学习问题,我当然愿意沟通。”她说道,语气依旧平稳,但梅戴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细微的警惕,“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谈话的合适场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安静阅读的人。
“我明白。”梅戴点头,“图书馆后面有个小庭院,平时很少有人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鹤田研子略一思索便干脆地站起身:“可以。”她将桌上的书籍和笔记本迅速而整齐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动作一丝不苟。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穿过图书馆侧门,来到了后面那个被教学楼半包围着的小庭院。
这里果然如梅戴所说,十分安静,只有几棵修剪整齐的矮树和几条石质长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与图书馆内的静谧不同,这里多了一份空旷感。
鹤田选择了一条背对着教学楼的长椅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目光直接地看向梅戴,示意他已经可以开始说了。她的整个姿态都透露出一种“高效解决问题”的意图,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
梅戴在她旁边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与她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从最表层的教学问题切入。
“鹤田老师,首先感谢您对裘德学业的关注。”梅戴开场道,语气平和,“他回家后向我提起了前几天的数学课,对于您指出的他解题步骤上的问题,他有些困惑和委屈。”
鹤田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松动:“我理解学生可能会有情绪。但数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逻辑的完整性是基石。”她的解释条理清晰,完全从教育者的角度出发,听起来无可指摘,“裘德同学很聪明,思维活跃,这是优点。但如果放任他养成跳步骤、依赖直觉解题的习惯,长远来看,对他构建坚实的数学思维体系是有害的。”
“我明白您对教学严谨性的坚持。”梅戴表示理解,但他话锋微转,试图触及更深层的问题,“不过,裘德似乎感觉到,您除了在学业上对他要求严格之外,似乎在额外关注他?这让他感到有些压力。”
听到这话,鹤田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一些。
“压力源于对自身不足的认识……如果他能完善自己的逻辑过程,压力自然会消失。”她先是回避了“额外关注”的问题,但鹤田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拖延下去,她语气变得稍稍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至于关注……德拉梅尔先生,作为监护人,您是否注意到裘德同学在某些方面上来说会有些‘特殊’呢?”
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词语,但梅戴立刻明白了她的指向。
“特殊?”梅戴不动声色地反问,心中稍稍警惕起来。
看来鹤田小姐并非毫无察觉,她敏锐的理性已经捕捉到了裘德身上不寻常的气息,只是她无法用现有的逻辑框架去解释罢了。
“是的。”鹤田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黑色眼睛带着一种试图剖析一切的光芒,“他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呈现出一种非逻辑的跳跃性。更关键的是,我注意到,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与他接触后,我自身会体验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维滞涩感,或者说是逻辑链条被无形干扰的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她认为最贴近事实的描述:“这很不寻常,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心理影响或生理因素。我倾向于认为,裘德同学可能具备某种尚未被明确定义的、能够影响他人认知或思维状态的特质。这种特质,如果不受控、不被正确引导,可能会对他自身和周围环境构成潜在风险。”
她的用词极其谨慎,完全规避了“超能力”这类非理性的词汇,而是试图用她所能理解的“特质”、“认知影响”来框定这个未知现象。但这种尝试本身,就暴露了她内心对于无法用逻辑完全解释的事物的排斥和浓烈不安。
梅戴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鹤田研子凭借其惊人的洞察力和理性,已然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她固执地试图将这个不合逻辑的现象,强行纳入她所能理解的逻辑范畴内进行解释和纠正。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鹤田老师,”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您相信,裘德只是一个比较敏感、思维方式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或许有些特别,但我可以保证,他从未、也绝不会利用任何您所担心的‘特质’去主动伤害他人。”
他试图传递安抚的信息,但显然,这种缺乏实证的“誓言”无法说服一个只相信逻辑和证据的人。
“保证?”鹤田研子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德拉梅尔先生,情感上的保证无法作为逻辑推导的前提。您所谓的‘特别’,其具体表现是什么?作用机制如何?影响范围有多大?是否存在不可控的风险?这些都需要清晰的定义和边界,而不是一句模糊的‘他不会伤害别人’就能涵盖的。”
她的语速稍稍加快,逻辑链条紧密地展开,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试图解剖梅戴话语中的每一个模糊地带:“您说他思维方式‘与众不同’,这本身就是一个缺乏信息量的描述。是更具创造力?还是更倾向于联想?如果是后者,在数学这种强调逻辑的学科中,就是需要被规范和引导的。您作为监护人,是否有能力进行这种专业的引导?还是说,您也倾向于放任这种超乎寻常的发展?”
这一刻,梅戴清晰地感觉到,鹤田周身那股原本只是潜质的共鸣感,正在剧烈地波动、增强。
她内心深处对于“非逻辑存在”的无法容忍、对于“失控风险”的担忧,与她强大的理性分析能力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这种内在的矛盾和张力正如同一个催化剂,在强行撬动那扇封锁着未知力量的门扉。
梅戴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某种规则被触及、被强行显化时,在感知层面产生的异响。
就在鹤田步步紧逼,试图用逻辑的利刃剖开梅戴制造的迷雾时,毫无征兆地,一点寒芒自她身侧的虚空中骤然闪现。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凝聚到极致的概念性存在——一柄造型古朴、线条冷峻、通体仿佛由无形锋芒构成的“剑”的虚影,悬浮在她身旁,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斩断一切的锐利。
在那柄剑出现的瞬间,梅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并非物理上的压迫,而是思维层面的——他感觉自己刚刚组织好的语言、试图用来解释的理由,在“剑”的锋芒所指之下,仿佛变得漏洞百出,逻辑上充满了可以被攻击的薄弱点。
就好像他所有的说辞,都被放在了一个绝对理性的天平上,正在被无情地称量、挑剔着每一个不严谨的用词和未经证实的假设。
鹤田研子本人在“剑”出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她脸上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双总是充满理性分析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神色。
她猛地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剑”,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一个凭空出现的、看上去就是非实体的剑?
这根本就不符合定律也不符合逻辑!
她试图用理性去理解和分析,但大脑反馈回的只有“错误”、“悖论”、“不可能”。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冲击,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混乱,对她而言,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梅戴在那种撕裂之中重新嗫嚅着思维,把自己的想法调转了一个方向。
“‘它’因你而生,鹤田老师。”梅戴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他看着那柄悬浮的“剑”以及鹤田脸上罕见的失措。这大概就是她的替身了。
一个诞生于绝对理性,却又因其存在本身不合逻辑而让主人陷入认知困境的、充满矛盾的存在。
“因我而生?这太荒唐了!你觉得我会相信吗?”鹤田几乎是立刻反驳,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紧紧盯着梅戴,眼神锐利得可怕,“是你做的?也是某种精神干扰?幻觉?”她迅速将矛头指向了现场唯一的变量。
“并非如此。”梅戴摇了摇头。
常规的解释在此刻毫无用处。他必须用对方能够——哪怕是勉强——理解的方式,来引导她认知眼前的现象。
像鹤田这样的状态,再继续放任她下去,说不定会产生很糟糕的后果。她需要引领。
于是他微微抬起手,在考虑过鹤田的现状而并没有召唤出[圣杯]的完整形态,只是让一丝莹蓝色的能量如同微光般在自己的指尖流转,散发出与那柄“剑”类似、但性质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是同属于替身范畴的能量特征。
“看,鹤田老师。”梅戴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超出常规物理法则的现象。它们并非幻觉,而是某种内在力量的外在体现。您身边出现的‘剑’,我指尖的微光,都属于这一类。我们通常称之为‘替身’。”
“它就像是灵魂的具现,精神力的延伸。”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避免使用过于玄学的词汇,“裘德也属于此列,他的能力主要作用于‘梦境’领域。”
鹤田研子死死地盯着梅戴指尖那流转的莹蓝色微光,又瞥了一眼身旁那依旧悬浮的、让她感到极度不适的虚影。
她的理性在疯狂地发出警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但感官上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存在感”,以及梅戴身上那与她身旁“剑”同源却不同质的能量波动,又在无情地冲击着她的认知壁垒。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交叠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
庭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却凝固了似的。
“替身……灵魂的具现……”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要通过咀嚼它们来找到逻辑的突破口,但声音里充满了艰涩与抗拒。
她无法轻易接受这种颠覆性的概念,可眼前无法否认的“现象”又逼迫她必须面对。
鹤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从“剑”上移开,重新聚焦于最初的问题,语气恢复了部分之前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层的一丝不稳:“即便……即便暂时接受这种‘超常现象’的存在,德拉梅尔先生,这并不能消除我对裘德同学潜在风险的担忧。您说他能力作用于‘梦境’,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在哪里?这种能力的触发条件、影响范围、长期效应……”
她试图重新构建逻辑链条,将新变量纳入风险评估框架,但她的追问才刚刚开始,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毫无征兆地模糊、扭曲。
图书馆庭院的阳光、石椅、矮树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般晕染开来,色彩混杂,线条崩塌。
周遭的环境在下一秒骤然切换。
他们两个人站在了一个无限延伸、由无数巨大黑板构成的迷宫里,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变化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却寂静得可怕,头顶是没有星辰的、纯粹概念性的虚空。
梅戴很熟悉,是[死神13]的梦境领域。
他心中一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迅速环顾四周,果然在迷宫的一个转角处,看到了那个抱着手臂的身影。
裘德就站在那里,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面对梅戴时的委屈或脆弱,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直直地射向鹤田研子。
显然,他担心梅戴独自面对这个“讨厌的眼镜女”而一路跟了过来,并在外面听到了他们的部分谈话。
鹤田研子对梅戴的步步紧逼,以及那份执意要将他“分析”、“纠正”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
“哼。”裘德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冷哼,打破了梦境的寂静,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脸色骤变的鹤田,“看来有些人即使到了不该她指手画脚的地方,也改不掉她那套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说教癖……”
他的声音在梦境中被放大,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尖锐和刻薄。
鹤田在被强行拉入梦境的瞬间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和思维停滞,但强大的理性让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个超现实的迷宫,最后定格在裘德身上。
尽管内心对于这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现象感到极度不适,但她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感情的严肃表情。
“裘德·沃斯。”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在梦境中显得有些空旷,“这就是你所做的,强行将他人意识拉入你创造的领域?这种行为印证了我对你‘潜在风险’的判断。”
“判断?”裘德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讥讽的弧度,“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还是逻辑本身?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对我们进行‘判断’?连梅戴都不会这么说我。”
他向前走了几步,梦境中的地面随着他的脚步变得扭曲:“就因为你那套僵化死板、容不得一点不同声音的数学步骤?就因为你觉得我的思维‘不合规矩’?”
“我在我的梦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得着吗?”裘德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你以为我没发现你在课堂上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打量我,还是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私下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蹩脚试探?”
鹤田研子面对裘德连珠炮似的指责,眉头紧紧锁起。
“我的关注源于你表现出的异常,以及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她试图用冷静的口吻回应,但话语中的固执丝毫未减,“作为教育者,我有责任确保教学环境的稳定,并引导学生走向正确的思维路径。你的能力如果存在,更需要被规范和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用于……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宣泄。”
“正确的路径?你的路径就是唯一正确的吗?”裘德的声音拔高了,梦境迷宫中的黑板上的公式开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跳步骤因为那些步骤显而易见是没有意义的!”
他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鹤田研子:“你根本不在乎学生怎么想,你只在乎一切是否按你的剧本进行!你就是一个沉浸在自我逻辑世界里、拒绝接受任何不同存在的控制狂而已!”
第87章 在杜王町请家长的日子
第八十七章
“控制狂”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鹤田研子某些不愿承认的特质。
她的脸色更冷了几分,身侧的虚影似乎感应到本体的情绪,锋芒更盛,无形的压力让梦境空间的稳定性都开始微微动摇。
“注意你的言辞,裘德同学。”鹤田的声音也带上了寒意,“人身攻击无法掩盖你能力使用上的不成熟和潜在危险性。将他人强行拉入你的领域,这本身就是一种侵犯。”
“侵犯?哈哈!”裘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试图用你那把破‘剑’剖析梅戴、逼问他的时候,算不算侵犯?你对我没完没了的‘关注’和‘审视’,算不算侵犯?”
梦境中的气氛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空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碰撞。
黑板上扭曲的公式如同他们混乱交锋的思绪,寂静的迷宫里回荡着他们充满火药味的对话。
一个固执地坚守着理性的堡垒,试图用逻辑的标尺去衡量一切;一个愤怒地挥舞着能力的利剑,扞卫着自己的领域和尊严,并用尖锐的言语回击着所有被他视为冒犯的行为。
梅戴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看着眼前这陷入僵局的争吵,深知这样下去只会让矛盾更深。
裘德的刻薄是他的保护色,其下是未被理解的委屈;而鹤田的固执源于她对失控和非逻辑的深层恐惧。
两人如同磁铁的同极,在错误的轨道上相互排斥,越推越远。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危险的对峙。
然而梦境的主权掌握在愤怒的裘德手中,鹤田研子那刚刚觉醒、连本体都无法完全理解和接受的替身,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在这个环境下充满了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发展肯定走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冥顽不灵。”鹤田再次斥责,她无法容忍这种对规则和逻辑的公然蔑视,更无法接受自己身处这种完全由他人意识主导的、毫无逻辑可言的荒诞空间。这种失控感让她内心的焦虑和对替身这样非逻辑存在的排斥达到了顶点。
就在她情绪激烈波动,试图用自身残存的理性去分析、去对抗这个梦境时,她身侧那原本只是模糊的剑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如同无数棱镜折射般的冷光。
光芒中,剑影急速拉伸、变形、细化,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非人形态。
一个修长、纤细、仿佛由无数片悬浮的、锐利的水晶或透明刀刃构成的类人出现在她身后。
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质感,轮廓在梦境灰白的光线下不断微微折射,显得有些模糊不定,难以捉摸。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四肢,所谓的手臂和腿部是由不断流动、组合、分离的刀片旋涡构成,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面部也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最纯净水晶构成的完美几何棱锥,象征着极致的理性与穿透力。
然而,面对这源于自身力量的完全展现,鹤田的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惊骇与抵触。
这具象化的、活动着的存在,是比之前那种程度更深层地对她世界观的根本性颠覆。
它就在那里散发着令她思维都感到切割感的锐利气息,却又是她自身的一部分,这种认知上的悖论让她几乎要窒息了。
“哼,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普通’嘛,眼镜女。”裘德居高临下地看着鹤田身后那奇异的替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不过在我的梦里,不管你有什么古怪,都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即使你可以使用替身!”
话音未落,裘德伸手一挥,梦境法则响应其意志,鹤田脚下那黑白交错的棋盘地面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数条由阴影构成的、如同实质的锁链猛地窜出,缠向鹤田的双脚。与此同时,周围几块巨大的几何体——锋利的三角锥和沉重的立方体——带着无声的威势,朝着鹤田和她那刚刚成型的替身狠狠砸落。
“小心!”梅戴惊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冲突演变成真正的伤害。
他心念一动,[圣杯]半透明的、散发着莹蓝色光晕的水母形体瞬间在鹤田的身前展开,扯动着几条巨大的、柔韧的触须如同屏障般迅速蔓延,将柔软的伞盖挡在了鹤田与那些砸落的几何体之间。
几何体撞击在[圣杯]的伞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无法突破那看似柔软的防御,就连阴影所化的锁链也被[圣杯]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微微阻滞。
“别拦着我,梅戴!”裘德紧紧攥住了手,他皱着脸死死盯着被[圣杯]护在下面的鹤田和那个新生的替身。
从始至终,他的梦里都存在着“不可以伤害梅戴·德拉梅尔”的潜意识规则,就连梅戴会摸到的棱棱角角,在裘德的避让之下也会变成圆润的边缘。
然而就在[圣杯]格挡住攻击的瞬间,鹤田身后那刚刚成型的替身动了,它那由旋转刀片构成的手臂猛地指向[圣杯],凝聚在面部、不断旋转的几何棱锥骤然锁定梅戴。
鹤田虽然对替身的存在感到极度不适,甚至不愿承认,但在面临攻击时,她强大的求生本能和分析能力还是下意识地驱动了这份新生的力量。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燃烧,在高速路上行驶的思维下一秒就能看透梅戴的这个水母的防御似乎更偏向于能量和物理层面,而对于更概念性的东西……
镜片替身旋转的棱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先于本体前捕捉到了一个潜在的矛盾点——梅戴在保护鹤田。
这种行为与他作为裘德保护者的立场存在着不协调,或者说,他这种防御行为本身就隐含了“不希望事态升级到不可挽回”与“必须保护裘德梦境主权”之间的内在张力。
而其间的连结,极其脆弱。
“斩断它!”鹤田几乎是凭着本能,低声喝道。
她自己也说不清要斩断什么,或许只是强烈地想要破解眼前的困境,或许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梦境束缚。
而梅戴,这个看似温和却同样拥有不可思议力量、此刻正在“保护”她的人,在她混乱的思维中,暂时成为了一个需要优先分析和突破的关键点。
镜片替身无声地动了,它瞬间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由无数折射光痕构成的流影,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圣杯]的防御屏障之前。
由流动刀片构成的手臂以一种超越物理的方式,朝着[圣杯]莹蓝色的能量场以及其后的梅戴,做出了一个穿刺的动作。
这一击,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指梅戴此刻行为中那潜在的逻辑焦点。
梅戴在它行动的瞬间就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那是一种思维层面的、仿佛自身所有意图和理由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解剖的冰冷感。
他感觉到[圣杯]的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构成防御的某种概念被短暂地干扰和质疑了。
虽然这种干扰还非常微弱——因为鹤田本身对能力不熟悉且心存抵触——但那份直指核心的锐利,让梅戴瞬间明白这个新生的替身能力极其特殊且危险。
只因为它攻击的不是表象,而是支撑表象的内在合理性。
水晶的碎片之中折射出数道光芒,那替身仿若在“通过”[圣杯]的时候融入了进去,而在它再次出现之时,刀刃就已经直指梅戴的面门了。
那由无数冰冷刀片构成的手臂,其攻击轨迹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在裘德和鹤田的感知中,那并非一次斩击,而更像是一次精密的、概念层面的解构过程被加速到了瞬间完成。
刀片高速震动的残影,仿佛是无数次切割在同一时刻叠加呈现。
然后,世界被定格了一般。
裘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致,瞳孔剧烈收缩,倒映出令他思维瞬间空白的一幕——
梅戴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腰,被一道无比平滑、无比精准的切痕无声地分成了两半。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那切口光滑得如同镜面,仿佛他整个人原本就是由两个完美拼接的部分构成,此刻只是被轻轻推开了而已。被分开的躯体错位开来,下半段的切面露出内部并非血肉骨骼的内在,裘德甚至还能看到切面上呈现出来的内脏在微微抽动;上半段的切面是一种更加奇异的景象,那是仿佛由凝聚的莹蓝色光点和无数细微声波纹路构成的内在。
“梅戴——!!!”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啸从裘德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滔天的愤怒和瞬间将他淹没的恐惧。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世界仿佛在他眼前碎裂、崩塌。
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会耐心听他抱怨、会给他拥抱、是他唯一绝对信任和依赖的梅戴……就在他眼前,被……被这个该死的给……就连[圣杯]也消弭了。
鹤田研子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被“切割”开的梅戴,看着那非自然的平滑切口和内部奇异的光景,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只是想突破防御,只是想制造一个足够分量的“威胁”来逼迫对方解除这个梦境,她根本没想……或者说,她的理性还没来得及计算出会造成如此具象化的结果。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能感觉到,这个由她产生的新造物造成的这种切割状态极其特殊,它并非纯粹的物理伤害,更像是一种基于逻辑断裂的概念性效果。
如果此刻她贸然解除能力,那种被强行“分离”的状态可能会瞬间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真实创伤了。
必须将计就计!
她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和生理上的不适,猛地抬头看向状态明显不对的裘德,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冰冷的语调,试图抓住这唯一的筹码:“看到了吗,裘德·沃斯!立刻解除这个梦境!否则……”她的话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梅戴被分开的躯体,“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完整了!”她在虚张声势,内心却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然而,她预想中裘德可能会崩溃、会哭喊、会屈服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后,裘德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明显超过了他心智所能承受的阈值,反而引发了一种近乎宕机后的强制重启。他所有的表情从脸上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空白,如同精致却毫无生气的人偶。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然后冻结,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聚焦在鹤田研子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孩子气的愤怒和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的漠然。
“……你觉得我做不到把他‘治好’这种事情吗?”裘德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起伏,与他刚才的尖叫判若两人,“你好像,从始至终,都很轻视我一样。”
他轻轻抬起了手,甚至没有去看梅戴的方向。
就在他抬手的同时,天空的方向落下层层叠叠的乌云,以梅戴为中心缓缓聚拢住那被平滑切开的、即将错位分离的两半躯体,仿佛被一双手轻柔地托住,然后严丝合缝地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切口处莹蓝色的光点和声波纹路和血肉如同活物般流动、交织、融合,瞬间弥合如初,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一丝破损的痕迹。
梅戴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恍惚了一秒钟,恢复如初后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眩晕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切割过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在梦境中,只要他愿意,只要信念足够强大,只要不是基于更深层规则的概念性伤害,一切物理层面的创伤都可以被瞬间修复,甚至被从未发生。
梅戴意识到了不对,他赶紧抬头去看裘德,抬高了声音去叫他:“裘德!”
但梅戴的恢复和叫喊并没有让裘德的表情有任何缓和。
恰恰相反,亲眼目睹梅戴被伤害的过程,哪怕只是瞬间的、并且被立刻连接上了的假象,已经彻底窥见了裘德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他对于鹤田研子的排斥和敌意,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不喜欢”或者“理念冲突”,而是升华到了一种近乎本质性的、冰冷的厌恶。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了一个弧度,可那不是一个笑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崩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哈哈……”一声轻飘飘的、带着诡异回音的笑声从裘德喉间溢出,“很好玩,是吗?在我的世界里,动我的人?”
他周围原本只是冰冷抽象的几何迷宫,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黑白棋盘格扭曲、融化,重新凝固成更加尖锐、更加不规则的形状;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发出无声的哀嚎;灰白色的“天空”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整个梦境空间,因为裘德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朝着更加诡异、更加不稳定的方向倾斜,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裘德此刻真正地被触怒了。
而一个被触怒了的神只,在他自己掌管的领域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无人可以预料。
鹤田研子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切,以及裘德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可能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她脚下的棋盘格地面瞬间软化,变成了一片黏稠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无数只由阴影构成的、冰冷枯瘦的手臂猛地从泥沼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小腿,强大的力量将她向下拖拽。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扭曲的、浮现着哀嚎人脸的墙壁开始向内挤压,尖锐的棱角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仿佛要将她碾碎在这片意识的牢笼之中。
“呃!”鹤田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摆脱阴影手臂的束缚,但那力量远超她的想象了。
刚刚成型不久的镜片替身似乎也受到了梦境规则变化的压制,其周身流转的刀片旋涡速度明显减缓,那不断旋转的几何棱锥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它斩向那些阴影手臂,但刀锋划过,却如同斩入虚空,手臂只是微微波动便再次凝聚。
“一文不值的挣扎。”裘德悬浮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视着在泥沼中挣扎的鹤田,那双黑黢黢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挤压而来的墙壁上那些模糊扭曲的人脸突然变得清晰——赫然是鹤田自己的面容,无数个“她”带着或嘲讽、或哭泣、或愤怒的表情,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同诅咒般在她脑子里回荡。
“逻辑!规则!控制!错误!错误!错误!”
“你什么都掌控不了!”
“连你自己都无法理解!”
“你才是那个‘不合逻辑’的存在!”
这精神上的冲击远比物理压迫更让鹤田感到崩溃,理性堡垒在这些直接攻击其核心信念的噪音面前开始剧烈动摇。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试图闭上眼屏蔽这些声音,但那些话语如同尖锥,直接刺入她的脑海。
“停下……!”她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停下。为什么。”裘德歪了歪头,脸上那崩坏的笑容扩大了些许,“你不是最喜欢‘分析’和‘解构’吗。现在轮到你自己被‘分析’了,觉得开心吗。”
“裘德!”
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严厉,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他挣脱了刚才那一瞬的恍惚,费力地快步走到泥沼边缘,他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看着裘德:“看着我,裘德。看着我。”
裘德那空洞的视线缓缓移向梅戴。
“这不是你。”梅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穿透那层冰冷的外壳走到泥沼的中央,“我知道你很生气,很害怕。但我在这里,我没事。看看我,裘德,我完好无损。”
他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确实毫发无伤的身体,试图用自身的存在来安抚裘德失控的情绪:“愤怒和报复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梅戴并没有为鹤田说话,可只要有人横在他和她之间,裘德就控制不住地把这一切往更坏的方向想。
“她在我面前伤害了你。”裘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戾气,“这个女的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让这里彻底变成一场噩梦吗?”梅戴没有退缩,他抬着头看着裘德,胸口缓缓起伏,“让愤怒吞噬你?让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裘德?”
第88章 在杜王町风波暂定的日子
第八十八章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裘德部分狂躁的火焰,裘德看着梅戴的眼睛,又看了看在泥沼和精神双重压迫下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鹤田,内心剧烈挣扎着。
他想要惩罚她,但梅戴在叫他。那个可以让他无数次钻进去藏起来的怀抱就那样袒露在自己面前,现在不再是需要自己需要东躲西藏、受人凌辱的日子了,对啊,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他有家了,他不需要时刻保护自己了。
就在裘德内心天人交战,空间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在更深的噩梦与回归常态间摇摆时,处于崩溃边缘的鹤田研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她看着悬浮在空中、被情绪包裹的裘德,又看了看同样站在泥沼之中安抚他的梅戴,脑海中破碎的逻辑碎片在极致的压力下,似乎捕捉到了一线并非基于对抗的可能性。她的理性即使在濒临破碎时,依旧在寻找着最优解。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些阴影手臂缠绕着自己,声音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诅咒般的回响:“代价已经付出了——”
她看着裘德,眼神复杂,里面有恐惧,有挫败,但似乎也多了一丝被迫的领悟。
“我看到了我的‘错误’,”她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并非在于质疑而在于方式……”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逻辑在这里是无效的……”
她承认了,在这个梦境领域里,她所信奉的理性毫无用处。这对于她而言是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沉重的打击,但也是一种残酷的解脱——暂时放下了那无法维系的理论重担。
“……我认输。”
这三个字,从骄傲而固执的鹤田研子口中说出,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低下了头,不再试图对抗这梦境的规则。
整个空间,随着她这句“认输”,猛地一滞。
那些哀嚎的人脸静止了,挤压的墙壁停顿了,泥沼中的手臂也松开了些许力道。
裘德悬浮在空中,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脸上的笑容被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冷漠淹没殆尽,他似乎在评估这份“认输”的诚意。
梅戴抓住了这个时机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但坚定:“裘德,让她离开梦境吧。”
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最终定格在鹤田放弃抵抗、承认失败的身影上。
最终裘德什么也做,周围的扭曲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淡化,他落到了梅戴的身边,伸手拉住了梅戴伸出来的手,声音淡淡的:“你们会记得的。”
意识回归。
梅戴的睫毛颤了颤,从庭园里的长椅上醒了过来,图书馆后院熟悉的景象重新浮现,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从未发生,而裘德和他手拉着手,正坐在他的身边。
他们回到了现实。
鹤田研子也猛地从梦中醒来,她几乎是剧烈地从椅子上踉跄了一下,然后几乎虚脱地快速扶住了旁边的长椅扶手,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裘德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深深地看了鹤田一眼,然后别开了头,紧紧抓住了梅戴的手。
图书馆后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鹤田研子略显急促、努力平复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真实地洒在身上,驱散着梦境残留的冰冷和诡异感,但她抓着长椅扶手的手指依旧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着。
刚才梦境中的一切——那被强行切开的躯体、内部奇异的光景、扭曲的空间、无尽的哀嚎、还有那源自自身却让她恐惧的冰冷造物——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冲击着她构建了二十多年的、以逻辑和理性为基石的世界观。
她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头晕,那是认知体系遭受重创后的生理性不适。
梅戴看着鹤田的状态,心下了然。他起身走上前,但因为裘德的牵制而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声音温和得像此刻的阳光:“鹤田老师,你还好吗?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或者我去帮你倒杯水?”
他的声音将鹤田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回现实。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几乎要软下去的脊背。用强大的意志力,她开始强行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试图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
她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迅速找回了焦点,恢复了那种属于教师的、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清明。
“不、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哑,但语调已经努力恢复了平稳,尽管仔细听仍能察觉到一丝紧绷,“我没事。”
她松开了扶着长椅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她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努力。
她看向梅戴,目光复杂。
眼前这个男人,同样拥有着那种“不合逻辑”的力量,甚至可能更强大,但他表现出来的却是包容与试图调解的态度。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颠覆认知的噩梦后,他成为了她混乱世界中唯一一个可以暂时信任的、与这超常现象相关的已知点。
理性告诉她必须深入了解这种现象,即使她内心排斥。未知即是风险,而风险需要被评估、被理解、被纳入可控范围——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思维模式。
“德拉梅尔先生,”鹤田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比之前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一丝探究和一丝因不得不依赖对方而产生的勉强,“关于刚才发生的以及您提到的‘替身’……我承认,这完全超出了我现有的认知范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在不违背自己原则的前提下,获取必要的信息。
“我无法认同这种力量的存在方式,”她坦诚地说道,眉头微蹙,这是她对自己无法理解之事的本能反应,“但它确实发生了,并且似乎与裘德同学,以及我自身有关联。”
提到自己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带着抵触和困惑。
“鉴于其潜在的影响……尤其是涉及学生,”她将理由归结到职责上,这让她感觉更能接受一些,“我认为有必要对其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梅戴,提出了请求:“因此,我希望……能够与您保持联系。不知是否方便,告知您的联系方式?我想……在我冷静下来,并且于一个更合适的环境下,就这些问题与您进行一次详尽的交谈。”
她的请求合乎逻辑,措辞谨慎,完全符合她作为教师和研究者的身份。
但梅戴能感觉到,在这层理性的外壳下隐藏着她对自身刚刚觉醒力量的无措,以及被迫踏入一个全新领域的不安。她需要一个向导,哪怕这个向导是她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和信任的。
梅戴看着鹤田那强自镇定、却难掩眼底波澜的样子,心中微微叹息。他理解她的处境,也欣赏她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试图用理性去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态度。
“当然可以,鹤田老师。”梅戴温和地答应下来,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关于替身的事情,确实需要更冷静的沟通。我也希望能帮助您更好地理解这一切,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再次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详谈的时间,由您来定就好。等您感觉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鹤田接过那张纸条,指尖接触到纸张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而稳妥地将它收进了公文包的内袋。
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程序,她似乎松了口气,但肩线依旧绷得笔直。
“非常感谢。我会认真考虑,然后联系您。”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到,但无意再多做停留。今天的经历信息量过大,她需要时间和空间去独自消化这破碎的一切,重新整合自己受到冲击的世界观。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她提起公文包,再次向梅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依旧有些僵硬但努力保持稳定的步伐,匆匆离开了图书馆后院,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处。
梅戴看着鹤田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向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沉默不语的裘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也回去吧,裘德。”
裘德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未消的怒气,他小声问:“梅戴,她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
梅戴笑了笑,安抚道:“我相信鹤田老师是个讲道理的人。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和理解一些新事物。就像你一样,裘德,每个人在面对不理解的事情时,都需要时间和耐心。”
“……我就不应该和你说起这件事的。”裘德撇开了视线,他想起了刚才在梦里发生的事情,声音闷闷的,梅戴感觉到他抓着自己手指的力度变大了很多。
裘德手上传来的、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的力度,梅戴心知这孩子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那句闷闷的“我就不应该和你说起这件事的”,里面掺杂了太多的后悔和后怕,还有一种“如果我不说就不会发生这些”的孩子气的自责。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者说教,只是继续用空着的那只手,更加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裘德柔软的棕色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竖起全身毛发、却又忍不住依赖主人的小猫。
“不,裘德。”梅戴的声音很轻,融在午后微微暖的风里,“你告诉我,是对的。”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裘德对梅戴的习惯十分了解,他每次和自己讲话都会蹲下身来,这样的梅戴完全没有攻击性,这也是裘德最没办法招待的情况之一了。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但梅戴温和却坚定的目光让他无法逃避。
“你看,”梅戴耐心地解释,“如果你不告诉我、独自一个人憋在心里,可能会更难过也更生气。而且鹤田老师那边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她因为不了解而继续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那个岂不是更糟糕了?”
他轻轻拍了拍裘德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现在,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至少我们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也知道了鹤田老师其实……嗯,她只是看待事情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而且她现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方法有问题,不是吗?”
裘德抿着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部分情绪。
他当然明白梅戴说的有道理,但梦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梅戴被切开的瞬间,还有那个眼镜女老师冰冷固执的样子,都让他心有余悸,怒火难平。
“可她差点伤到你,”裘德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的哽咽,“在梦里也不行!谁都不可以!”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梅戴将裘德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怀里的小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最后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暖暖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脖颈上,“谢谢你,裘德。但你看,我没事,我们也都好好的。正因为是在梦里,你才能那么厉害地把我‘修好’,对不对?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更要小心,避免这样危险的冲突发生。”
他在裘德耳边轻声说着:“愤怒有时候会蒙蔽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就像刚才在梦里,如果你真的被愤怒完全控制,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样的事情我也经历过很多次……但你最后控制住了,做得很好。”
这句肯定让裘德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里面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梅戴肯定地点头,帮他擦掉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我的裘德,是个能分辨是非、懂得克制的好孩子。”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彻底抚平了裘德最后那点炸开的毛。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又低下去,但紧紧抓着梅戴的手终于放松了些力道,变成了依赖的牵着。
“那回家吧。”裘德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催促,“但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的,我还在生气呢。”
梅戴有些哭笑不得,他顺着裘德的话往下问:“哦?那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裘德的心情变好呢?”
“炖菜……还能做吗?”裘德眨巴着眼睛问道。
“当然可以做,不过连续两天都吃炖菜的话会不会吃腻?”梅戴笑着站起身,重新牵好他的手。
不过在梅戴继续往下说之前,裘德提前插了话,他哼了一声,快步跟在梅戴的身边嘀咕:“如果是花京院那家伙的意见……关他屁事,我就要吃。”
“不可以说脏话。”梅戴的手指摩挲了两下裘德的手背。
小家伙不乐意了,他急急地反驳:“他果然总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你说我的坏话对吧?梅戴你以前不会说‘吃腻’这种话的,你肯定被那个可恶的花京院教坏了!”
“他真的没有说你的坏话……不过在那之前——”梅戴心知自己说不过裘德,于是换了个话题,“我们可能需要先好好聊一聊,关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你的感受,你的害怕,还有……下次如果再遇到让你不舒服的事情,除了生气,我们还可以怎么做,好吗?”
裘德见梅戴换了话题后小小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这次不是敷衍,而是带着思考的应允。
离开了图书馆区域,走在回程的街道上,梅戴在一家街角的小便利店前停下脚步,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几乎有裘德脸蛋那么大的、五彩缤纷的波板糖。
“给,”梅戴笑着将糖递到裘德面前,“压压惊,也奖励你今天最后控制住了自己。”
裘德看着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糖果,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别扭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自己最喜欢的糖,剥开包装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最后那点紧绷也悄然消散了。
看着裘德安静舔着糖果的侧脸,梅戴一边走着,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将话题自然地引向了更日常的方向:“说起来,最近在学校里,除了鹤田老师,还有发生了其他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呢?”
他问得随意,心里也清楚,以裘德那敏感又带着点孤高的性子,能在学校里称之为“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只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关系,很难真正走进他的内心。
出乎梅戴意料的是,裘德舔糖的动作停了一下,面对这个日常都会问一下的问题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否认,而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神飘向路边被风吹动的树叶,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点不确定、但又隐约有点别扭的认可的语气说:“……算是吧。有一个。”
梅戴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饶有兴趣地追问:“嗯?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裘德歪着头想了想,鲜艳的头巾垂了下去。
“他……挺孤僻的。”裘德给出了第一个评价,这并不让梅戴意外,物以类聚,“不怎么爱说话,好像对周围的事情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但紧接着,裘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类似于欣赏的情绪:“但感觉又不太一样。他倒不是那种因为胆小或者没用才孤僻的。”
他回想起在偶尔捕捉到的、属于对方的梦境碎片中看到的景象——并非刻意窥探,只是作为梦境主宰,有时会不经意地感知到一些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好像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特别冷静。”裘德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小眉头微微蹙起,“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只会哭或者慌慌张张的。在梦里……嗯,就是感觉他好像有一种,跟自己年龄不太符合的……勇气?反正是那种就算很害怕,也能硬着头皮去想解决办法的样子。”
梅戴认真地听着,心中对裘德描述的这孩子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孤僻却内在坚韧,冷静且具备勇气,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组合。
“听起来是个很特别的人。”梅戴温和地评价道,然后顺势问了下去,“那你们是怎么认识,成为朋友的呢?”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裘德某个模糊地带。
他舔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支支吾吾地说:“就、就那么认识了呗……有时候会说几句话,关于漫画什么的,还能是怎么认识的……”他的回答含糊其辞,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甚至有点想要蒙混过关的迹象。
梅戴看出了他的回避,虽然心中疑惑,但并没有强行追问。
他知道裘德有自己的小秘密和边界感,过度探究反而不好。
见梅戴没有继续追问,裘德似乎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好像应该“补偿”一下梅戴的好奇心。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别开脸,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算了,我倒是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啦。”
这句话吸引了梅戴的注意,然后他听着裘德说道:
“他叫早人。川尻早人。”
第89章 广濑康一的一天(一)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杜王町清晨。
康一站在自家门廊下,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湿润和淡淡花草清香的凉爽空气,感觉一夜的困倦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葡萄丘高中的制服,确保没有褶皱,然后低头,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国文课本、数学笔记、还有昨晚奋战到深夜才完成的现代社论作业,都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一样没少。
“我出门了!”他转过身,朝着屋内提高声音说道。
“路上小心,康一。”母亲温和的回应从厨房方向传来。
康一轻轻带上家门,木质门扉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家的温暖暂时关在身后,他沿着走了无数遍的熟悉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点,街上行人还不多,偶尔有早起的老人牵着狗散步,或是送报员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康一享受着这份清晨独有的宁静,阳光刚刚跃过远处建筑物的屋顶,将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
没走多远,就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街角,一个无比醒目的身影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仗助,他果然等在那里。
仗助那头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飞机头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一座完美的雕塑,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此刻正微微侧身,对着旁边便利店橱窗的玻璃反光,神情专注地最后调整着自己制服的领子,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细微的褶皱抚平。
“哟,康一。早上好啊。”仗助似乎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了走近的康一,于是他拍了拍自己整理好的衣领,转过头来,脸上绽放出爽朗灿烂的笑容,“今天天气真不错诶。”
“早上好,仗助。”康一也微笑着回应,快步走到他身边,他注意到仗助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连带着他那头本就引人注目的发型都好像更加熠熠生辉了一点。
应该是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还是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吧?
两人刚汇合,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到另一个熟悉又充满元气的声音从仗助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传来:“喂——仗助!康一!等等我!”
两人朝那边转过头去,只见亿泰正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一边略显匆忙地小跑着赶上来,跑到他们面前时还稍微有些气喘吁吁,脸颊也因为奔跑而泛红。
“哈啊……哈啊……差点、差点就睡过头了!”亿泰喘了几口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脸上露出对食物的渴望,“啊,跑得肚子都在叫啊……不知道今天小卖部的炒面面包还有没有剩……”
仗助看着亿泰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揽住亿泰的肩膀:“你昨天放学的时候不是才嚷嚷着零花钱快花光了吗,亿泰?今天还有钱买炒面面包?”
“哎呦!”亿泰反应迅速地往后一跳,敏捷地躲开了仗助的手,同时夸张地护住自己的衣服,“我今天出门前可是特意打理了一下,好不容易穿得这么整洁帅气,不要一大早就被你搞乱了!”他嘟囔着,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不过零花钱什么的——肯定跟你的没法比啦。仗助你这家伙,零花钱多得让人嫉妒啊。”
康一看着两人这熟悉的互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却从未让人感到厌倦。
就这样,三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在了一起,组成了一支小小的、充满活力的队伍,沿着洒满晨光的街道,向着葡萄丘高中的方向前进。
仗助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侧过头,将他的“杰作”展示给康一,手指还下意识地轻轻拂过鬓角,确保没有一丝乱发:“康一,你快看。我今天这发型怎么样?特意用了德拉梅尔先生推荐的法国进口发胶,感觉定型效果比之前的更持久了,风吹过来都纹丝不动的!”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评价。
康一闻言停下脚步,凑近了些,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然后诚恳地点头称赞:“嗯,确实很帅气,仗助君。看起来非常……有精神。”他心里默默想,虽然自己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对这种特定发型如此执着的审美,但仗助打理头发的这份用心和最终效果,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不过德拉梅尔先生为什么会对发胶还有这样的了解啊?”康一皱眉想了想,他问出了一个出发点有些奇特的问题,这样的一句一下子把仗助给问懵了。
仗助也掐着下巴皱眉开始加入思考的行列,半天才憋出一句:“说不定德拉梅尔先生平日里其实也喜欢用发胶整理头发吧?比如把所有的头发用发胶拢到一起去什么的。”说完,他还比划了一下梅戴比起正常男人来说有些夸张的长发。
“怎么可能啊……”康一摆摆手,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顶多是承太郎大哥会偶尔用一下发胶吧?”
“发型什么的怎么样都好啦!”亿泰在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仗助,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仗助,昨天说的那个新游戏你玩了没?就是那个《热血硬派·特别版》,里面那个隐藏的‘爆热波动拳’超——级难放的!我搓手柄搓得手指头都快抽筋了也没成功!”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搓游戏手柄的动作,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话题立刻被亿泰带到了他热衷的游戏领域。仗助果然被吸引了,暂时忘记了发型的话题,接过话头:“啊,那个啊!我昨晚试了一下,确实有点门槛。不过我发现了个小窍门,好像是在跳跃落地的瞬间输入指令会更容易成功……这样,这样的话,技能成功的几率会大一些。”他开始和亿泰热烈地讨论起游戏角色的出招表和连击技巧,手指还在空中模拟着按键顺序。
康一则安静地走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
他对电子游戏并不太感冒,操作手柄的反应也总是慢半拍,但这种听着朋友们热烈讨论的感觉,本身就让人心情愉悦。
他们的话题如同跳跃的音符,从游戏又自然地滑向了其他无关紧要的琐事。
亿泰突然想起昨天电视里播放的一个搞笑综艺,模仿起里面某个艺人夸张的摔倒动作,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到路边的邮筒,引得仗助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康一也忍不住抿着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在这样轻松闲聊的间隙,仗助似乎想起了什么,稍稍放慢脚步,靠近康一这边,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说起来,康一,前几天我在去帮老妈买她想要的鱼饼的时候,好像碰到花京院先生了,就在商业街那边……”他话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细说,前面的亿泰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哀嚎:“啊啊!越想越饿!为什么早餐不能再多吃一个饭团啊!” 这声音瞬间盖过了仗助的低语。
仗助无奈地翻了白眼,拍了拍亿泰的后背:“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到学校了,你的炒面面包在向你招手呢!”
说笑间,葡萄丘高中那熟悉的砖红色校舍已经隐约可见于街道尽头。周围穿着同色制服的学生也逐渐多了起来,形成了一股涌向学校的人流。
“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唔啊啊啊看这时间快迟到了!”仗助看了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夸张地喊了一声,率先加快了步伐。
“哦!冲啊!为了小卖部限量供应的炒面面包!”亿泰立刻响应,充满干劲地吼了一嗓子,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迈开了大步。
康一看着两位永远活力四射的朋友,清晨那点残存的困倦早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心情也如同这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一样,变得更加开朗。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轻盈地融入了上学的人流之中。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国语课的古典文法让人昏昏欲睡,数学课的函数图像曲折得让人头晕,英语课的发音练习则让仗助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康一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将黑板上的笔记抄写工整,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构成了最寻常的校园背景音。
当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挪动的嘈杂声和学生们解放的喧哗。
“终于结束了!我的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几乎是下一秒,亿泰的声音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就好像他在打起下课铃的一瞬间就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直直奔到仗助和康一的教室门口来喊他们去吃饭,不过此时亿泰还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看向坐在教室里的仗助和康一。
“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去吃饭。”仗助笑着整理好课本,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经过一上午似乎依旧坚挺,“今天不去小卖部了,我们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幸平’食堂怎么样?听说他们的猪排饭定食分量很足。”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亿泰的大力拥护。
三人随着午休的人潮挤出校门,亿泰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对食物的渴望,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催促着还在校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制服的仗助和步伐相对沉稳的康一。
“快点啦!去晚了说不定好位置就没了!”亿泰一边嚷嚷着一边吸着鼻子,仿佛已经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他们来到了不远处的“幸平”食堂。
店面不大,木质招牌有些年头,但擦得很干净,一拉开门,温暖的食物香气和锅铲碰撞的“锵锵”声便扑面而来,混合着几位先到客人的谈笑声,充满了烟火气。
“欢迎光临!”系着围裙的老板娘中气十足地招呼着。
他们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四人座,座位是带着软垫的卡座。仗助先小心地用手拂了拂座位,这才坐下,亿泰一屁股重重坐下,震得桌子都晃了一下,立刻拿起桌上的菜单塑封板,眼睛发亮地扫视着上面的图片。
各自点了餐——仗助和亿泰都点了招牌猪排饭定食,康一则选了更清淡的鲑鱼茶泡饭。
等待上菜的间隙,是少年们专属的交流时间。
仗助似乎早已按捺不住,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老师或熟人在附近,然后身体猛地前倾,手肘撑在铺着塑料格纹桌布的桌面上,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里闪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光采,压低了声音,像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对了对了,康一,亿泰,我刚刚不是跟你们说我前几天碰到花京院先生了吗?其实不止是碰到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卖着关子,看到两人好奇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模仿着游戏按键的动作:“我跟花京院先生去电玩店了,就是车站前那家‘Game panic’!”
“诶?!真的假的?”亿泰原本懒散靠在卡座背上的身体瞬间弹直,眼睛瞪得溜圆,连一直念叨的饥饿感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他凑近仗助,几乎要越过桌子,“是借住在德拉梅尔先生家的那位吗?他看起来那么……呃,成熟稳重,还会去电玩店?”
“是啊,一开始我也没想到,直到我某次串门去找德拉梅尔先生玩,偶然得知的——花京院先生是游戏美术设计诶。”仗助用力地点着头,几缕精心打理过的鬓发随之晃动,但因为发胶的拉扯才没有垂下,“人家工作和游戏两手抓……我们玩了几局格斗游戏,完全是被碾压啊!”他做了个夸张的“被击倒”后仰动作,肩膀垮了下来。
“花京院先生的操作简直神了,反应快得不像话,”不过仗助重新坐直,手指飞快地在空中虚按,仿佛面前有个无形的游戏手柄,“‘疯狂出租车’那个游戏他都能闭着眼睛跑完全程!我输得可惨了……”他嘴上说着输得惨,脸上却满是佩服和向往,“不过他后来教了我好多技巧,比如怎么预判对手动作,还有连招的节奏把握……超great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的喉咙,补充道:“哦,对了,在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在电器超市门口碰到德拉梅尔先生了。他说是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高保真录音设备或者降噪耳机。”
“德拉梅尔先生和花京院先生……他们以前应该就认识吧?”康一若有所思地插话,他双手捧着服务员刚送上的麦茶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感觉他们很熟悉的样子。”他想起了之前仗助说起来花京院入住梅戴家的事。
“大概吧。”仗助抬起手,用指关节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向天花板,似乎在回忆那两人相处时的自然氛围,“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还真是喜欢那些跟声音有关的东西啊。”
就在这时,亿泰期待已久的猪排饭定食被端了上来,炸得金黄酥脆的厚切猪排几乎要从碗里满出来,散发着诱人的油脂和酱汁香气。
亿泰立刻双眼放光,几乎是虔诚地双手合十,快速说了句“我开动了!”,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猪排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呵气,却还含糊不清地试图加入话题:“说到声音……我昨天中午听杜王町广播,那个新来的dJ‘玲美小姐’声音真好听啊!放的歌也挺时髦的。”他一边咀嚼,一边用空着的手在空中划着节奏,油光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不过还是比不上我昨晚租的那盘《哥斯拉大战机械哥斯拉》带劲!特效超棒的!”他说到兴奋处,甚至拿起一根筷子当作哥斯拉,在碗边上“破坏”着想象中的城市。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盘磁带啊……”康一看着他狼吞虎咽、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纸巾递过去示意他擦擦嘴,然后也分享了自己的见闻,“其实我昨天放学去‘紫菀’打工,你们猜我看到谁了?”
仗助和亿泰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仗助甚至稍稍歪了歪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都猜不出?刚刚我们还在聊诶——是德拉梅尔先生啦。”康一公布答案,他看到仗助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而亿泰则因为嘴里塞满食物,只能发出“唔唔?”的疑问声。
“他买了一大束白色的……好像是叫小苍兰?味道很香。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买给自己家里的呢。”康一说着,还轻轻嗅了嗅,回忆起了当时空气中的清雅花香。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些,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然后我今天早上来学校的路上,听隔壁班的女生闲聊说,她们昨天去综合病院探望朋友时,好像看到他去了住院部——说是浅蓝色的长头发、很高的外国人,单独是这样的两点特征,就已经可以确定对方是德拉梅尔先生了。”康一说着耸了耸肩,然后微微歪头回想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才继续说,“进的好像是……岸边露伴老师的病房。”
此话一出,仗助和亿泰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露伴那家伙?”亿泰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差点噎住,赶紧抓起桌上的麦茶灌了一大口,发出“咕咚”一声,然后瞪大了眼睛看向康一,又立刻转向仗助,“德拉梅尔先生去看他?他们之前不是……呃,闹得挺不愉快的吗?”
他看向仗助,毕竟当初是仗助把窥探了康一记忆的露伴揍进了医院,而且在之后仗助知道了岸边露伴也看了梅戴的记忆后,露伴还差点在医院被某个海洋学者接连着暴揍一顿。
仗助也皱起了眉头,表情复杂,他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还没动过的米饭:“是啊,露伴那混蛋可是对德拉梅尔先生和康一你都用了[天堂之门]啊。虽然德拉梅尔先生后来好像没怎么计较,还接受了道歉……但特意去医院看望他?”他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思考着,眼神有些游移,“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德拉梅尔先生的话,好像……也不那么意外?”
“毕竟他之前还看望过间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仗助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嘴角向下撇,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些许不赞同的表情,看来那不是一段很愉快的回忆。
亿泰也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力道大得让康一都觉得疼:“对啊!德拉梅尔先生脾气那么好,对人又温和。他会去看望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人,哪怕那个人是露伴,好像也挺符合他的性格的。”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顺利说服了自己接受这个看似不合理的事实。
康一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他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茶泡饭,看着鲑鱼肉和米饭在浅茶色的汤汁中浮动。
德拉梅尔先生的身上有一种超越寻常恩怨的宽广气度,那是一种历经生死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慈悲,让他能够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去对待他人,甚至是曾经的冒犯者。
“大概……德拉梅尔先生只是觉得,露伴老师一个人住院会很孤单吧?”康一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朋友们解释。
这个话题让午餐的氛围稍微沉淀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只有亿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但少年人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很快,亿泰很快又挥舞着筷子,重新点燃了关于哥斯拉到底能不能打赢机械哥斯拉的激烈争论,他甚至用两块姜片和一片海苔在桌面上模拟起两大怪兽的对决。
仗助也重新振作起来,加入了战局,比划着分析两种怪兽的必杀技威力。
康一则笑着看着他们,偶尔插上一两句,小口吃着自己的茶泡饭。
第90章 广濑康一的一天(二)
下午的课程相比上午多了些实践性。在物理课和体育保健课结束之后,放学的铃声也终于在期待中响起,教室里瞬间漾开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拉链开合的脆响,以及同学们互相道别、约定去处的嘈杂声浪。
“哟,康一,”仗助单肩随意地挎上书包,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他走到康一桌旁,伸出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引起康一注意,“今天轮到你和山田同学值日吧?”他边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标志性的飞机头,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那我和亿泰就先溜去游戏中心看看咯?上次花京院先生指点的那招‘鬼步取消’,我非得练到肌肉记忆不可!”他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嗯,你们先去吧。”康一点点头,看着仗助回头招呼站在门口的亿泰,两人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挤出了教室门。
康一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些无形的负担,认命地走向教室角落,拿起那把略显陈旧的扫帚,同组的山田已经挽起袖子,主动拿起板擦,开始对付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了。
就在康一刚扫完两组桌椅之间的空地,将聚集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扫进簸箕时,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挡了些许。
“康一君。”清脆而带着某种独特坚定韵味,仿佛每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的声音响起。
由花子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轮廓,她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女生制服,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黑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柔顺地披在肩后,看来是精心打扮过一番才来的。
她的视线越过半个教室,直直地落在康一身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注。
康一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扫帚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硬木的触感此刻格外清晰。
自从上次那件堪称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由花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偶尔像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还是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从胃部升起,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由花子同学,有什么事吗?”康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稍微飘高了一点。
“今天是你值日。”由花子陈述道,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然而她的脚步却已经迈进了教室,鞋跟落在干净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她完全无视了旁边举着板擦、有些看呆了的山田,目光始终锁定在康一身上,径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米左右的距离。
“我来帮你吧。”她说道,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不、不用了!”康一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扫帚,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看,就快扫完了,而且还有山田同学在……我们两个人足够了!”他试图强调“两个人”,并向山田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负责黑板和讲台就好。”由花子淡淡地打断他,目光终于短暂地离开康一,扫向正在擦黑板的男生,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山田被她看得一个激灵,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黑板槽里,更加卖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黑板,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化学公式,仿佛那布满公式的深绿色板面是什么绝世奥秘等待他发掘。
“地面和桌椅的部分,就由我来协助康一君好了。”由花子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甚至已经自然地、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朝教室后面的卫生角走去,目标明确地拿起了另一把备用的扫帚,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不用麻烦……”康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像是有小火在下面烤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里还没完全离开的几个同学投来的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目光,这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让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麻烦的。”由花子已经拿起了扫帚,动作流畅地开始清扫康一还没来得及扫的区域。
她的动作意外的利落、高效,手腕翻转,扫帚在地面划出规律的弧线,甚至比康一自己扫得还要干净仔细:“两个人效率更高,康一君也可以早点结束值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吗?”她说话时并没有停下动作,声音平稳地传来。
康一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扫帚,像个笨拙的木偶。
他看着由花子专注清扫的侧影,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怎么也吐不出口,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认命地继续自己手头的清扫工作,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加僵硬、迟缓,仿佛扫帚有千斤重似的。
值日过程在一种微妙而略带紧张的氛围中进行。
由花子几乎承包了大部分重活——她利落地将垃圾袋扎紧提起,动作干净利落;她轻松地搬动桌椅以便清扫死角,虽然康一每次都会坚持要自己来搬动自己座位附近的椅子,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她手中接过去。
她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普通的教室打扫,而是一项神圣的、必须完美完成的任务。康一则跟在她旁边,做些补充性的、近乎多余的清扫,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碍手碍脚的监工,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最让康一头皮发麻的是,由花子在擦拭他们这一排的桌椅时,会特别、极其仔细地擦拭康一的桌子和椅子。
她先用微微湿润的抹布擦去浮尘,再用干布细细抛光木质桌面,连桌腿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都不放过。当她的指尖从桌肚里轻轻捏出几粒不小心掉落的橡皮屑时,那专注而近乎温柔的神情,让康一瞬间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坐立难安。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假装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一片早已纤尘不染的区域,用力挥舞着扫帚,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好了。”终于,由花子将最后一张桌椅精准地推回原位,与地板线平行。
她轻轻拍了拍双手,拂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向康一,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仿佛在检视自己劳动的最终成果。
教室在她高效率、高标准的“协助”下,变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仿佛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谢、谢谢。”康一干巴巴地道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感觉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过身体,比在体育课上跑完一千米还要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用谢。”由花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带着满足感的笑容。她很开心地微微颔首,眼神依旧牢牢锁在康一脸上,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将那份意图咽了回去,化为一句轻声道别:“明天见,康一君。”
说完,她便转身,步伐稳定、姿态优雅地走出了教室,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一样,但康一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教室里只剩下康一和终于敢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山田面面相觑。
“广濑同学……”山田凑过来,用气声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混合着同情、敬畏和一丝丝好奇的复杂表情,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山岸同学她……还真是……无微不至地关心你啊。”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康一只能报以一个无比无奈的苦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甚至有些耳鸣的耳朵,仿佛想借此驱散那份残留的、被过度关注的不适感。
结束了这场略带煎熬的值日,康一与如释重负的山田道别后,独自一人走向电车站。
傍晚的电车不算拥挤,他找了个靠近车门的位置站定,身体微微倚靠着旁边的栏杆,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亮起灯火的杜王町街景。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边缘染成温暖的橙金色,又逐渐被深蓝的暮色取代,预示着白日喧嚣的终结和夜晚宁静的降临。
在离家还有两站的地方,康一如常下了车。车站旁那家他经常光顾的“Smile mart”便利店,如同一个熟悉的老朋友,亮着明亮而不刺眼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渐浓的暮色中开辟出一方温暖的空间。
康一习惯性地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他打算先去杂志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Jump》,然后再去冷藏柜挑一瓶饮料,用这种小小的仪式感来抚平值日带来的疲惫。
店内冷气开得充足,瞬间驱散了夏末傍晚残留的、黏着的闷热感。
康一轻车熟路地走到杂志区弯下腰,手指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期刊书脊上划过,仔细寻找着目标。
就在他拿起一本封面色彩格外鲜艳跳脱的漫画周刊,刚刚直起腰,准备翻看目录时,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独特韵律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康一?”
康一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梅戴正站在旁边的饮料冷藏柜前,冰柜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一瓶冒着细微水珠的无糖乌龙茶,穿着简单的亚麻色衬衫和米色长裤,材质看起来柔软舒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便利店略显嘈杂、快节奏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德拉梅尔先生,晚上好。”康一连忙直起身,将漫画周刊下意识地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盾牌,略显拘谨地微微躬身问候。
“晚上好。”梅戴转过身,面对康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而平和,“刚放学吗?”他问道,目光自然地落在康一还抱在胸前的书包和那本《Jump》上。
“是的,”康一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杂志封面,“今天轮到我值日,所以比平时晚了一些。”他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了一项不太轻松任务后的疲惫。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目光随意地、如同不经意般扫过康一略显疲惫的脸庞,随后又仿佛只是环视店内环境一般,极其自然地掠过康一身后那排摆放着各式零食的货架通道,视线在某个点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捕捉地停顿了不到半秒,那双总是蕴含着平静笑意与深邃思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快得如同蜻蜓点水。
梅戴微微向康一侧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个更适合说悄悄话的范围,声音放得更轻、更缓,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康一,”他开口,语气依旧平和,“那边……穿着你们学校制服的那位女同学,”他用眼神几不可查地、精准地示意了一下康一斜后方,那个摆放着薯片和巧克力的货架通道,“她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关注着你这边的动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位,是叫做山岸由花子同学吗?”
康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某种执着温度的视线,正穿过货架的缝隙,牢牢地落在自己的脊背上。
他完全没有料到由花子会跟到这里来,更没有想到,梅戴竟然会拥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并且……在仅仅知道名字、未必见过本人的情况下,就如此准确地辨认并说出了由花子的身份。
然而,在梅戴那平和得如同无风湖面、不带任何审视或评判意味的注视下,康一那瞬间紧绷起来的神经,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变得含糊,几乎如同嗫嚅,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带着少年人心事被长辈温和点破时——即使这心事更多是困扰而非甜蜜——所特有的尴尬与无措:“……嗯,是、是的。”他最终还是含糊地承认了,没有试图否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梅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比如“她为什么跟着你”,或者“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探究或者不赞同的表情,仿佛这只是确认了一个如同“今天天气不错”般平常的细节,他只是幅度极小地、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柔的“嗯”。
随即,他非常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康一手中那本仿佛救命稻草般的漫画周刊,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看新一期的《Jump》?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新连载吗?”
感受到压力的消散,康一暗自松了口气,感激于梅戴的体贴。他举起手里的杂志,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啊,是的。这期有个新的美食漫画,看起来好像还不错,讲的是和果子店的……”
“和果子啊,”梅戴饶有兴致地凑近看了看封面,“我对日式点心了解不多,不过看起来画得很精致。比起热血战斗类的,我偶尔会更偏好这类题材,感觉节奏更舒缓一些。”
“诶?德拉梅尔先生也看漫画吗?”康一有些惊讶。
“去看望小静的时候偶尔会翻看一下乔斯达先生放在酒店里解闷的。”梅戴笑了笑,倒是很畅快地承认了,“算是了解当下年轻人文化的一种方式?”
康一懵懂地皱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梅戴的外貌的原因,他总不觉得面前这个笑得温和的男人是需要“了解当下年轻人文化”的岁数了,他低头翻动手中的杂志,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喃喃地说:“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更喜欢哪种类型的角色呢?是像这样热血努力的主角,还是……更沉稳一些的?”
“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梅戴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浅蓝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过肩头,“我个人可能更倾向于那些……内心坚定,但行动方式更为含蓄,懂得倾听和观察的角色。”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杂志某一页上一个配角身上,康一知道,那是一个总是默默支持同伴、在关键时刻才展现出惊人决断力的角色:“就像好的音乐,并非只有高亢的旋律才能打动人心,有时,一段低回的间奏,反而更能承载深邃的情感。”
他顿了顿,看向康一,眼神带着鼓励:“当然,像你这样富有正义感和行动力的少年,会喜欢主角那样的角色,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人都能在故事里找到自己的投影,或者内心渴望成为的样子。”
康一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我、我还差得远呢。只是觉得,看到主角努力克服困难的样子,自己也会受到鼓舞。”
“这就足够了。”梅戴的语气带着肯定,“能被故事激励,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他话锋轻轻一转,依旧围绕着漫画,却似乎意有所指,“而且你看,即使是再热血的故事,里面的角色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烦恼,人际关系啦,成长的困惑啦……如何处理这些‘日常的战役’,有时候比对抗强大的敌人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远处那个货架的角落,声音依旧平和,如同在讨论漫画剧情一般自然:“重要的是,保持内心的节奏,不必被他人的关注打乱了自己的步调。有时候顺其自然,专注于自己当下想做的事情,反而能看清前方的路。”
康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梅戴话语中隐含的安慰与开导,他感觉到那股因为由花子可能的注视而萦绕不去的紧绷感,在梅戴这番如同温和流水般的话语中渐渐消散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您说得对。”
“好,不耽误你看漫画了。”梅戴举了举手中的乌龙茶,微笑道,“我也该回去了,裘德那孩子估计还在等我准备晚餐。下次有机会,再聊聊你推荐的这部和果子漫画吧,听起来很有趣。”
“好的,再见,德拉梅尔先生!”康一连忙躬身道别。
看着梅戴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康一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拿着《Jump》和一瓶果汁走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之前由花子可能所在的货架方向,不过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也许是由花子已经离开了,也许是梅戴的话起了作用,康一不再去纠结那道视线。
他提着购物袋走出便利店,傍晚凉爽的风拂面而来,带着杜王町特有的、平静安宁的气息,他想着今晚要看的漫画,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第91章 广濑康一的一天(三)
与梅戴在便利店门口道别后,康一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他手里攥着新买的漫画期刊,掌心微微出汗,一半是因为与梅戴谈及由花子时残存的尴尬,另一半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预想着那个高挑的身影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
他刻意选择了平时不常走的小路,耳朵竖起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然而,一直走到能够望见自家门牌的那条熟悉坡道,预期中的脚步声或是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并未出现。
康一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回头望了望,夕阳将街道染成橘红色,三两个行人悠闲走过,唯独没有山岸由花子的身影。
一种混合着庆幸与淡淡困惑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梅戴先生和她说了什么吗?还是……她今天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甩甩头,将这份不习惯的“安宁”归因于幸运,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他踏上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我回来了。”康一推开家门,玄关处熟悉的气息让他倍感安心,鞋柜旁摆放着母亲精心打理的绿植,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欢迎回家,康一。”母亲温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炖煮食物的咕嘟声,“今天稍微晚了一点呢?”
“啊,去了趟便利店,顺便还和德拉梅尔先生聊了几句。”康一边换鞋一边回答,声音里带着卸下负担后的自然,他没有提及由花子,那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回到自己整洁的房间,康一将书包放在书桌旁,首先拿出了今天的作业。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晚餐前完成课业,这样才能安心享受晚上的自由时间,他摊开课本和练习册,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书桌。
窗外,邻居家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偶尔传来几声归家的车鸣。
康一沉下心来,专注于眼前的数学公式和历史年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白天的纷扰渐渐被学习的专注所取代。
大约一小时后,母亲唤他下楼吃晚饭,餐厅里灯光温馨,弥漫着味增汤和烤鱼的诱人香气。
晚餐后的康一帮忙将碗筷端进厨房,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
这是一天中完全属于他的时间。
他舒适地靠在床头,翻开了那本新买的《Jump》,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漫画里热血沸腾的战斗和搞笑的桥段让康一时而屏息时而轻笑,完全沉浸在了故事的世界里。
看完漫画,他随手戴上耳机,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入耳中。
他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放空大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去——想起了白天仗助提到与花京院先生的游戏对决时那兴奋又不甘的表情,想起了德拉梅尔先生站在便利店货架前,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无比温和的深蓝色眼眸……杜王町的日常,总是充满着这些微小而奇妙的交织,平静之下好像总在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夜色渐深,康一起身进行睡前的洗漱,浴室里,温热的水流拂过脸颊,带走了最后一丝疲惫。
他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已经恢复平静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像往常一样,仔细检查并整理好第二天上课需要的课本和文具,按照课程表顺序将它们整齐地放入书包。这是一个带了点仪式感的结束动作,预示着一天的终结,也为明天做好了准备。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辉。
康一钻进被窝,舒适的暖意包裹上来,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催眠曲般的细微车辆声。
白天的种种——与仗助、亿泰并肩走在晨光中的嬉笑、值日时由花子带来的困扰与尴尬、便利店的那场及时而安抚人心的偶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轻轻掠过,最后沉淀为一种平淡而满足的充实感。
“明天……也会是普通的一天吧。”带着这样简单而真切的念头,康一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沉入了属于杜王町夜晚的、安稳的睡眠之中。
……
就在康一结账离开后不久,梅戴并未直接走向回家的方向,他拿着那瓶乌龙茶,脚步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之前注意到的、摆放零食的货架通道。
山岸由花子正站在一排薯片前,目光似乎落在包装袋上,但微微侧身的姿态和略显紧绷的肩线,暴露了她之前的注意力所在,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迅速转过头,黑色的长发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在看清来人是梅戴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警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带着距离感的优雅姿态,微微颔首:“晚上好。”
她认得这位气质独特的男人。
在长期——或许该说是过于专注——观察康一上下学的过程中,她曾无数次从康一、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的闲聊里听到“德拉梅尔先生”这个称呼。
她知道他是住在东方仗助家附近的外国学者,好像还是一个尖端国际组织的研究员,深受康一他们尊敬。
但归根到底,她从未与这个人有过直接交集。
“晚上好,山岸同学。”梅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他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以进行对话。
“很抱歉打扰你……刚才和康一君聊了几句,他似乎有些困扰。”他没有明确指出困扰的来源,但话语中的指向性,对于两位心知肚明的人来说,已然足够清晰。
由花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戴:“你是特意过来找我谈话的吗?为了康一君?”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和挑衅,不论是谁出现在广濑康一的身边,由花子好像都会视其为敌人。
“可以这么说。” 梅戴并没有忌惮她的抵触,坦然承认地说道,“我注意到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如此密切地关注,尤其是在并非他意愿的情况下。”
“这只是我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由花子微微扬起下巴,“康一君他……只是还不够理解罢了。”
梅戴没被她的态度影响,只是平静地回应:“麻烦这个词或许有些重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青春期的阵痛。”
“无论是康一君的困扰,还是山岸同学你此刻的执着。”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由花子的反应,“你看,就像这排货架上的商品,每一件都希望被顾客选中,但若是一直紧跟在顾客身后,反而可能让人感到压力,甚至想避开这个区域。”
“过度的关注就如同过于强烈的聚光灯,有时反而会让想欣赏的对象感到不适,甚至下意识地躲入阴影之中……我猜,这恐怕并非你的本意,不是吗?” 他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包包装精致的糖果,“有时候,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神秘感,像这样静静地展示自身的‘特质’,或许更能吸引人主动靠近。”
由花子抿了抿唇,咬着下唇又松开了,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那份炽热的情感常常会压倒理智。
“您是以康一君长辈的身份,或者凭借什么特殊的立场来告诫我的吗?”她试图找出对方话语背后的权威色彩,以便进行抵抗。
“不,我说的这些话仅仅是一个旁观者的善意提醒。”梅戴轻轻摇头,将糖果放回货架,拢了一下耳边垂下来的碎发,他的目光掠过由花子,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回忆,“而且,我认识的康一,是个善良且重视朋友的人,他珍视平和日常。过于激烈的‘表达方式’,可能会无意中打破这份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甚至将他推远。”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最后几个字带着更重的分量。
没等由花子做出什么反应,梅戴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轻缓了一些:“说起来……车站前那条商业街,有一家叫做‘辛德瑞拉’的美容院,老板辻彩小姐的手艺非常出色。”
“我因为一些私事去过一次。”他注意到由花子因为自己说出“美容院”这个词而微微挑起的眉毛,继续解释道,“她并非简单地修饰外表,更擅长帮助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发掘并提升自身独特的魅力与内在气质。她有一套独特的原则,效果也很自然,绝非流于表面。”
他用食指轻点下巴思考片刻,随后抬眸看向由花子,目光坦诚:“或许……在将所有的目光和精力投向他人之外,偶尔也分一些给自己,探索一下自身尚未可知的‘可能性’,会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收获。”
“毕竟真正的吸引力,往往源于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光彩,而非紧追不舍的脚步。当你自身如同经过打磨的宝石般熠熠生辉时,或许无需追逐,光芒自然会被看见。”
这个建议更加具体,也更出乎由花子的意料。
她原本稍微蹙紧的眉毛更紧了几分,漂亮的蓝紫色眼睛审视着梅戴,但对方的表情坦然,眼神中带着一种长辈般的、不带偏见的善意。
他不是在指责她,更像是在提供一个可能的出口。
“……‘辛德瑞拉’?听起来像个童话。” 她语气中的尖锐稍稍褪去,带上了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动摇,“你为什么会特意向我推荐这个?据我所知,‘德拉梅尔先生’并非会轻易对陌生人如此……热心的人。”
“因为我觉得,你本身具备这样的潜质,只是被一时的执着遮蔽了。”梅戴温和地回答,他轻轻一笑,语气慢悠悠的,“你值得将那份用于追逐的、消耗心力的精力,分一部分来投资自己。这或许比任何外在的追逐都更有效,也更……不会让你自己感到疲惫和迷失。”
“当然,”他微微颔首,声音如流水散开在空气里,让由花子感觉有些抓不住,“这只是一个基于观察的建议,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手中。”
由花子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梅戴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货架光洁的金属边框上,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告知。”她最终低声回应,语气比刚才软化了许多,带着复杂的、需要时间梳理的思绪。
“不客气。”梅戴微微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今晚愉快,山岸同学。”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余寒暄,拿着乌龙茶转身从容地离开了便利店,在橘红的天幕中留下一个离去的背影。
由花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只是望着梅戴离去的方向。
“发掘自身独特的魅力……自信与内在的光芒……像宝石一样……”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轻轻卷起自己一缕乌黑顺滑的长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辛德瑞拉……吗?”
等她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不小的对话中回过神,猛地再次望向便利店门口时,窗外夜色已浓,街灯亮起,康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她轻轻从齿缝间“啧”了一声,带着一丝明显的懊恼,但这一次,懊恼中混杂了更多被搅乱计划后的茫然、一种被看穿部分心事的不适感,以及一丝被那番关于“投资自己”的话语所悄然点燃的好奇心。
跟踪康一君的最佳时机已经彻底错过,而那位“德拉梅尔先生”平静却富有洞察力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预期更为复杂、需要她独自面对和消化的圈圈涟漪。
她下意识搓了搓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和干净整洁的制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除了紧紧跟随在康一身后,是否还存在其他的、专注于自身的“可能性”。
这个夜晚对于山岸由花子而言,或许注定不会那么平静了。
那家名为“辛德瑞拉”的美容院,像一个突如其来的谜题,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还是明天去看看好了。”
……
梅戴提着那瓶微凉的乌龙茶,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海风特有的咸润。
他并没有转向回家的路,而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向着杜王町东海岸那片人迹罕至的岬角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只保养得宜的移动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个快捷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花京院清朗又带着关切的声音:“梅戴?你还在外面?”
“嗯,典明。”梅戴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几分,“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会晚些回去。你和裘德不用等我,早点休息。”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橱窗。
“是……关于那个‘门’的事情吗?” 花京院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了然,他清楚梅戴最近在忙什么。
“是啊,前几天我去市内的电器行逛了逛,确实找到了一件有用的‘参考物’。”梅戴没有明说,但话语里的含义对方自然明白,“我想趁现在光线尚可,再去确认一下。只是很简单的比对,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也不会靠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能听到花京院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小狗阿夸的呜咽和裘德不太高兴的嘟囔。
梅戴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能听出裘德又在嘟囔“他又要很晚回来吗”之类的话。
“……我明白了。你自己小心,虽然承太郎说那里目前看来是废弃的,但……”花京院这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梅戴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担忧,“我不会冒险。只是采集一点‘声音’样本。家里就麻烦你了,尤其是裘德,看着他别熬夜看漫画。”
“放心,交给我。” 花京院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等你回来……如果需要接应就随时打电话。”
“好。”梅戴应道,随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花京院的关心让他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但很快他的神情便重新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与冷静。
他此行确实带着Spw基金会委托的任务。
自从与承太郎发现那个嵌入岬角岩体、门锁却仍在低功耗运行的金属门后,坐标上报,总部在调派专业人员前来详细勘察之前,希望就近且拥有特殊侦查能力的梅戴能先进行一些基础的信息收集,尤其是确定那扇门的材质。
普通的检测手段可能会打草惊蛇,而梅戴的替身[圣杯]的能力,在这种场合下显得尤为隐蔽和高效。
这几天,他看似如常地在杜王町活动,去健身房、逛电器超市、甚至帮承太郎整理海洋数据,但暗地里,他一直在慢慢地搜集各种金属样本的“声音记忆”。
他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轻轻摩挲过不同金属的表面,[圣杯]便能将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材质内部微观结构反馈出的独特“回响”精准地记录下来,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声学指纹。
就在前几日,梅戴在一家大型电器商城的耳机专柜,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参考——德国某品牌旗舰降噪耳机,其宣传中特别强调使用了某种高密度、高屏蔽性的特种合金用于核心部件。
他以试听为名,指尖在耳机外壳上停留了片刻,[圣杯]悄然记录下了那种合金的“声音”。
那种材质的声学特征,与他记忆中在金属门边缘小心翼翼触碰时感受到的某些频率,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现在,他需要再去一次现场,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下,近距离地再次“聆听”那扇门,进行更精确的比对。
第92章 在杜王町僵持的日子
第九十二章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杜王町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坚持不懈、甚至带着点程式化执着的门铃声打破了。
屋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轻轻抚摸着趴在他腿上的小狗阿夸,一边阅读着一本厚厚设计期刊的花京院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无奈与不悦的神色。
他甚至不需要透过猫眼去看,光听这按铃的节奏和时机,就能精准地判断出来者何人,于是他叹了口气,将期刊轻轻放在一旁,阿夸不满地呜咽了一声,调整姿势继续打盹。
花京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扎在脑后的低马尾,以及那条编织进几缕红发中的蓝色丝带,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
只是当他走向门口时,步伐比起平常少了几分闲适、多了几分沉凝。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门外果然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岸边露伴。
这位漫画家今天穿着一身带着金链子的修身皮衣,搭配着一件紫绿拼色的针织背心,头上戴着的依旧是那条同款不同色的发带,显得既时髦又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不羁。他肩膀挎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速写本,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探究、固执以及一丝理所当然的表情。
“下午好,花京院先生。”露伴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也听不出多少真诚的问候意味,目光却已经越过了花京院,试图向屋内探寻。
花京院脸上瞬间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商业级别的标准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紫罗兰色的眸子依旧清澈而冷静。
他恰到好处地挪动了一下身形,挡住了露伴窥视的视线。
“下午好,露伴老师。”花京院的声音温和悦耳,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真不巧,梅戴他今天有些疲惫,正在休息,恐怕不方便见客。”他直接抛出了拒绝的理由,干净利落,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露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原状。
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
“休息?”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现在可是下午三点,梅戴的作息时间,我记得似乎并没有这么……老年人化。而且,我昨天离开时,他亲口答应会考虑今天给我讲讲新的故事。”
“是吗?可能是梅戴随口一说,露伴老师您太过认真了。”花京院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质疑,“他最近为了协助承太郎和Spw那边的事情耗费了不少精力,需要安静的休养。”他特意强调了“安静”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露伴身上,“频繁的访客,即便是为了获取‘灵感’,也应该适可而止了,您觉得呢?”
露伴的脸色沉了沉,花京院这话里的刺,他听得明明白白。
“适可而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冷意,“我对梅戴身上的故事的探寻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约定之上的,这似乎与花京院先生你……并无太大关系。而且,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替他拒绝访客呢?管家?还是……看门人?”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明显的挑衅。
花京院眼底的冷意加深了一分,但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些许:“我只是作为暂住在此的朋友,关心梅戴的健康而已。倒是露伴老师您,身为一位知名漫画家,每天准时准点地来按响别人家的门铃,这种行为,恐怕与您艺术家的身份有些不太相符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推销员,如此锲而不舍……”他语气轻柔,话语却像裹着糖衣的刀片。
“获取灵感的途径从来不分高低贵贱,更不拘泥于形式。”露伴毫不在意地反击,他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试图施加压力,“倒是花京院先生你,如此积极地挡在门前,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在有意阻挠我与德拉梅尔先生的交流。”
“是担心他会透露太多关于……你们过去的事情?还是说,你单纯只是不希望我与他在‘你的’地盘上有过多的接触呢?”他特意加重了“你的”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盯着花京院。
花京院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脚下生根,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的紫水晶。
“露伴老师的想象力果然丰富,不愧是漫画家。不过,恐怕您想多了。我只是基于对梅戴意愿的判断行事。他若想见您,自然会出来,不过既然他没有出现,那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他微微侧头,做出一个“请便”的姿态,“您请回吧,继续站在这里恐怕会影响邻居们的休息。”
“哼……在得到梅戴亲口的、明确的‘最后通牒’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露伴抱着臂的手收紧,站姿更加挺直了一些,微微仰着头丝毫不畏惧花京院的驱赶,显示出绝不退让的决心,“或者说,花京院先生,你其实根本无法代表德拉梅尔先生,只是在这里自作主张吧。你是在害怕什么吗?害怕他其实并不排斥我的到访?害怕你这份过于‘殷勤’的守护其实并无必要?”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固执的男人站在门廊下,一个笑容灿烂却眼神冰冷,一个面无表情却目光灼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滞的紧张气氛。
花京院讨厌露伴这种理所当然的索取姿态,讨厌他不断侵占本就不多的、他与梅戴宁静相处的时光;而露伴也厌恶花京院这种仿佛监护人般的阻拦,觉得他像个碍事的、油嘴滑舌的痴情守卫,阻碍了自己通往宝贵素材的道路。
“我是否自作主张,似乎也轮不到露伴老师您来评判。”花京院的声音依旧维持着礼貌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倒是您,每天以‘汲取灵感’为名行‘骚扰’之实,这份执着,若是用在漫画创作上,想必您的编辑会非常欣慰。”
“哈,我的创作进度不劳费心。” 露伴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倒是花京院先生你,从埃及回来后似乎就把‘守护梅戴·德拉梅尔’当成了毕生事业?十二年的缺席,重逢后就是这般……寸步不离,这份情感真是令人‘动容’。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承受得起这份沉重呢。”他精准地戳中了花京院深藏的心事。
花京院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没能逃过露伴锐利的眼睛。
“我与梅戴之间的事情,是我们彼此的私事,与外人无关。”他的语气不再那么游刃有余,带上了一丝硬邦邦的防御,“至少我懂得尊重他的意愿和休息,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断地试探底线。”
“我与德拉梅尔先生之间有我们自己的约定和默契。” 露伴挑眉,“倒是你,花京院典明,不断地介入、阻挠,究竟是谁在越界?你以为你每天守在这里,抢着来开门,就能隔绝一切吗?你是在害怕他发现,除了你这片‘熟悉的风景’之外,世界上还有其他有趣的、值得探索的事物和人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言语交锋越发尖锐的时刻,一个温和而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典明,门口是……?”
花京院和露伴同时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梅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连接门厅和客厅的走廊入口处,他穿着一身居家的浅灰色棉质长袖和长裤,看起来确实像是刚从休息中醒来,浅蓝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困惑。他的目光越过花京院,落在了门外的露伴身上。
“啊,露伴老师,你来了。”梅戴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太多的惊讶,仿佛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花京院瞬间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尖锐气息,侧身让开,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而无奈的笑容,转向梅戴:“抱歉,梅戴,吵醒你了吗?露伴老师他……”
“没关系,典明。”梅戴轻轻打断他,走上前来,目光在花京院和露伴之间扫过,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余韵,但他没有点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露伴肩膀上的速写本上,了然地笑了笑:“看来露伴老师今天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露伴在看到梅戴的瞬间,身上的攻击性也收敛了大半,但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开口道:“梅戴,我并没有打扰你休息的意思。只是按照昨天的约定……”
“我记得。”梅戴点了点头,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真的还有些倦意,“不过,一直待在屋里也确实有些闷了。”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有些出乎两人意料的建议,“我正好需要去东海岸那边一趟,收回上一周安置的一些录音设备。露伴老师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陪我走一段,我们边走边聊?海边的空气或许比屋子里更适合讲故事。”
这个提议,相当于变相同意了今天给露伴讲故事的事情。
虽然地点从舒适的室内换成了需要步行的海边,但对于执着于素材的露伴来说,这无疑是胜利。
露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应道:“当然不介意!”只要能获取素材,地点他并不在乎。
而一旁的花京院,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反对。
他只是看着梅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失落。
“那么,我去拿件外套和设备箱。”梅戴对露伴说完,又转向花京院,语气温和地嘱咐,“典明,家里就麻烦你了。我和露伴老师去去就回。”
花京院点了点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容:“好,路上小心。”他看着梅戴转身走向屋内,目光与正准备跟进门的露伴短暂交汇,空气中仿佛又迸溅出几颗无形的火星。
但最终,花京院只是沉默地让开了路,看着露伴带着一丝尽管他努力掩饰但依旧可以看出来是胜利者的姿态跟在梅戴身后,消失在了门廊的拐角处。
门被轻轻带上,花京院独自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门厅里,许久,才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夸凑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蹭了蹭他的裤脚,他弯腰将小狗抱起来,走回客厅,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些许温度。
他知道,今天下午,又将是属于岸边露伴和梅戴的、围绕着“故事”与“声音”的时光了,而自己就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守在家里的、等待的人了。
离开那栋房子,步入午后阳光铺洒的街道,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了些许。
露伴跟在梅戴身侧,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锐利,回头瞥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门扉。
“那位花京院典明,可真是位尽职尽责的守护者。”露伴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或许两者皆有,“每天准时出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守卫,将一切他认为可能打扰到你的‘不稳定因素’拒之门外。”他刻意用了“不稳定因素”来形容自己,带着点自嘲,又更像是对花京院行为的一种定性。
梅戴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海风已经隐约可闻,带着湿润的气息拂动他浅蓝色的发丝。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典明只是比较关心我。毕竟我的身体状况,曾经确实很让人担心。”
“关心与过度保护之间,有时仅一线之隔。”露伴不以为然地道,他快走两步,与梅戴并肩,侧头观察着对方平静的侧脸,“他似乎将你的周围划为了他的领地,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视为入侵者。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难道不会让你感到困扰吗,梅戴?”
梅戴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露伴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困扰?”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真的在思考,“典明他……只是用了他的方式。虽然有时可能显得直接了些,但他的心意是纯粹的。”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终结这个话题的意味,“而且,露伴老师,你似乎也并非全无‘执着’的一面。”
露伴被这不轻不重地反将一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点到了某种值得骄傲的特质,微微扬起了下巴:“我的执着指向的是‘真实’,是值得挖掘的素材,这与某些人基于私人情感的圈地行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梅戴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街道前方,那里已经可以望见一片开阔的蔚蓝。
“说起来,露伴老师,你的新连载准备得如何了,《粉红黑少年》的后续剧情似乎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呢。”
提到自己的作品,露伴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尽管他清楚这是梅戴有意为之。
“自然还在构思阶段。”他谨慎地回答,并不愿意透露太多核心内容,“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不会满足于重复过去,我需要新的、强烈的刺激,来点燃创作的火焰。”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梅戴一眼,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梅戴的经历,就是他目前找到的最好的“燃料”。
“创作确实需要灵感火花。”梅戴表示理解,他话锋一转,聊起了看似无关的话题,“杜王町的海岸线,在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声音是截然不同的。清晨带着露水的静谧,午间阳光下的澎湃,傍晚退潮时的细语……每一种,都像是一首独特的交响诗。我安置的那些录音设备,就是为了捕捉这些细微的差异。”
露伴听着,虽然对声音的频率与韵律不如梅戴那般敏感和痴迷,但作为创作者,他能够理解这种对特定领域极致探索的执着。
他难得没有立刻将话题拉回到自己想要的故事上,而是顺着问道:“这些数据最终会用于你的研究?”
“一部分是。”梅戴点点头,“另一小部分是为了协助承太郎完善杜王町近海的生态声学图谱。海洋生物的活动,甚至一些地质的细微变动,有时都能通过声音的些微变化察觉到端倪。”
那语气就像是谈论到一个朋友没什么区别,露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深究。
他知道空条承太郎与梅戴·德拉梅尔之间的关系,比普通的“朋友”要复杂深刻得多,但那不是他今天的主要目标。
他更关心的是梅戴本身,是他过去的故事,是他的替身[圣杯Ace]背后所蕴含的无数种可能性。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杜王町近期的一些琐事,到露伴对某些社会现象的尖锐看法,再到梅戴提及的、他在世界其他海岸线采集声音时遇到的趣闻。
这段步行的时间,意外地并没有被露伴急不可耐的“取材”所填满,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平常朋友散步般的松弛感。
当然,这种松弛感的表象下,是露伴按捺住的、对故事的渴望,以及梅戴心知肚明的、给予对方的一点缓冲。
终于,他们走出了居民区,踏上了通往东海岸岬角的小径,咸涩的海风瞬间变得强劲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眼前是豁然开朗的、无垠的蔚蓝大海,波涛层层涌来,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永恒而有力的轰鸣,天空高远,几只海鸥鸣叫着掠过。
梅戴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洋气息的空气,左耳后的皮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没有任何异样光芒,似乎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片广阔。
他指了指前方一块地势较高的礁石:“我的一个小型远程录音装置就在那上面,需要去回收存储模块。”
露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海风的吹拂和环境的改变,让他内心那股压抑已久的、属于取材者的急切再次升腾起来。
他抱着速写本,看着梅戴走向礁石的背影,终于不再等待。
“那么,梅戴,”露伴的声音在海风的呼啸中依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在我们前往那个小目标的路上,你是否可以开始履行今天的‘约定’了?关于你之前提到的,在香港通往新加坡的海路上、自上一艘船被炸毁直到你们偶遇到了另外一条货船的事情?想必这也是你们前往埃及路上的层层阻碍之一吧,我对那个环境下的战斗非常感兴趣。”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宝藏的勘探者,终于亮出了他的铲子,准备开始挖掘。
海边的散步告一段落,正式的故事时间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在杜王町“偷窥”的日子
第九十三章
仗助闻言刚想抬头朝着owSoN便利店的玻璃门看过去,就被花京院压着声音打断了:“唉,仗助。不可以那么明显哦,会被发现的。”
“……花京院先生你夸张了吧?离这么远,德拉梅尔先生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察觉到啊。”仗助挑了挑眉嘟囔,显然没把花京院的话放心上,还是瞟了一眼便利店的玻璃窗,那边能看到梅戴的浅蓝色头发,随后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蹲在自己旁边的两个人,嘴角抽了抽,“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很差吗?今天怎么想起来凑在一块了,还……还都这副打扮?”
蹲在他对面的裘德和花京院此时均是严阵以待地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俩人正蹲在地上,一同拿着一张刚从阿久多利商店刚买的报纸,一边小心地调整自己的位置一边探头朝着便利店那边“偷窥”。
花京院没空去给仗助解释其中缘由,也懒得说梅戴这个人可以直接从呼吸声和心跳声来判断出周围有没有熟人的事,只是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仗助也蹲下,这样可以减小目标体积。
“嘁……少问多做。”仗助好像透过了裘德脸上的墨镜看到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个死岸边露伴,梅戴一有空就像鬼一样纠缠上来,搞得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和梅戴单独出去玩了……而且谁想跟他一起行动的,要不是说你有百分百可以让梅戴可以陪我的法子,我才不乐意跟这人一起——”小孩一边使劲挤花京院想把他挤出报纸的“保护区”范围之外,一边恶狠狠地嘀咕,“死花京院你也是!给我留点地方!”
花京院被挤得一个趔趄,然后又挤了回去,他特意压的更低的声音让仗助听出来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老老实实待在你那半边去,别挤我。”
在看着这两个人像是抢地盘似的在报纸后面挤来挤去,仗助只能叹口气,然后在他俩旁边老老实实蹲下来,视线再次飘向了owSoN便利店去,这次玻璃橱窗里看不到那抹浅蓝色了,他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开口:“的确,我也这么觉得,最近岸边露伴好像经常和德拉梅尔先生黏在一起,就好像连体婴似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怪不得俩人形影不离,就算是前天放学回家路过伊佐子定食店的时候也能看见他们两个坐在外面一起吃饭,还点了一份关东煮和——”
仗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花京院一把捂住了嘴,然后他就听到花京院声线平平地说道:“不要说那些细节了。”
“……噗啊——我又不是幸灾乐祸啊花京院先生。”仗助不太喜欢别人捂他嘴,连忙挣开了花京院的手,在花京院松手之后,仗助还有点心有余悸地先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确定自己精致的发型貌似没有乱后,才托着脸继续往便利店那边看,也有些不太开心地说着,“看来岸边露伴一下子抢占了德拉梅尔先生全部的时间啊……先生最近也好久没有单独教我法语了。”
他有些丧气地挠了挠后脑勺,嘴巴有些委屈地撅了起来:“上次都还只学到词汇阴阳性而已……”
对此,花京院只是在和裘德“死命抗争”的同时,一边挑了挑眉,随意说道:“法语很好学的,以后我教你,听了包会。”
仗助的嘴巴撅得更翘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他闷闷地想着,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所以……你们两个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一直蹲在这里蹲一个上午只为了‘监视’德拉梅尔先生吧?”仗助等了一会发现没人回他的话,才有些疑惑地转头,然后吓得他赶紧召唤出[疯狂钻石]把快要打起来的两个人拉开,“——喂喂你们两个!”
裘德被[疯狂钻石]抱到半空中,这才有些不太高兴地松开咬着花京院胳膊的嘴,而花京院,也松开了揪着裘德头发的手。
“呼……臭小孩……”仗助看不清花京院的表情,但能想象到那一定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扭曲笑容,花京院甩了甩被裘德咬疼了的胳膊,稍微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扭打在一起而有些乱了的衣服,喃喃着,“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裘德也不堪示弱,即使他在[疯狂钻石]的怀里也依旧在闹腾:“你这混蛋,现在说什么不带我,怎么不想想之前到底是谁先邀请我一起来的……”
“那你倒是拿个好方法出来啊,光说不做算什么本事。”花京院把已经被揉烂了的报纸扔给[疯狂钻石],在[疯狂钻石]老老实实修复报纸的时候对裘德问道。
“什么叫我没有好方法?”裘德撇嘴,“我直接用[死神13]把这个死岸边露伴拉到梦里一键处决不就好了?”
“……这会出人命的吧?”仗助把已经复原了的报纸递回到了花京院的手里,闷闷地说道,虽然他不知道裘德的[死神13]的能力是什么,但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处决”这两个字说出口,看来是对自己的实力极其有自信,而且搞不好真的会死人吧。
不过……
仗助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搓着下巴,看起来在认真思考的花京院。
花京院先生这么稳重,肯定还是会坚持使用自己的——
“我同意了,你等会就过去实施。”
“包在我身上。”
“你们两个……”
……
在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三个人总算在仗助和[疯狂钻石]的“武力调停”下暂时达成了表面上的和平,重新按部就班地蹲在阿久多利商店旁的拐角处,像三只造型奇特的蘑菇,目不转睛地盯着便利店的玻璃橱窗。
透过那扇明亮的玻璃,现在依然还能隐约看到梅戴发丝的那抹清澈的浅蓝色和岸边露伴同样扎眼的色彩搭配在货架间缓慢移动,显然,漫画家正抓紧这难得的独处时间,不停地汲取着“故事”的养分,严重拖慢了购物进程。
仗助蹲得腿都有些麻了,他换了个姿势,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问道:“所以……花京院先生,裘德,你们特意叫我过来,总不会真的打算在这里蹲到天荒地老,就为了‘欣赏’德拉梅尔先生和岸边露伴一起买东西吧?”
他总觉得这两人,尤其是花京院,应该不至于如此没有计划。
花京院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着便利店的方向,头也不回,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当然不是。我有一个计划,一个能有效分离他们的计划。”
仗助眨了眨眼:“分离?怎么分离?”
“很简单。”花京院终于微微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仗助猜测——锐利地投向仗助,“需要一个人,去分散岸边露伴的注意力。在他被引开的时候,我们就能有机会挤进梅戴的空余时间了。”
仗助一愣,他眨巴眨巴眼,有些懵地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几乎是同时,花京院和裘德齐齐转过头来,虽然隔着墨镜和口罩,但仗助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股“这还用问吗”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
花京院用他那即使刻意压低也依旧带着点优雅腔调的声音说道:“显而易见。岸边露伴对‘无聊的普通人’或者‘他眼中的笨蛋’缺乏基本的好奇心。”他这话意有所指,但仗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亿泰还是泛指。
裘德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哼一声补充,语气里带着孩童式的残忍直白:“简单来说就是他看不上我们。”
“他觉得死花京院是个‘油嘴滑舌的痴情障碍’,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臭小鬼’。但对你嘛……”然后裘德上下打量了一下仗助,特别是他那标志性的飞机头,“……他至少还会因为你是死空条承太郎的舅舅,以及你的替身能力有点研究价值,而稍微愿意浪费几秒钟听你说话。”
仗助:“……”
他一时竟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不管如何,接到了这样的一个委托的他蹲在原地,开始痛苦地抓耳挠腮,感觉这个任务比对付一个凶恶的替身使者还要棘手万分。
让他去跟岸边露伴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搭讪?光是想想就会让仗助觉得浑身别扭……
于是他开始在脑海里飞快地筛选可能的人选。
承太郎大哥?
不行不行,他最近好像都在忙Spw那边和论文的事情,而且这人的气场太强了,出现的时候别说引开露伴,如果他还记仇、一直念着岸边露伴曾经看过德拉梅尔先生的记忆,刚看到露伴的时候把对方补上一顿暴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样的话计划会直接泡汤的。
亿泰?
岸边露伴对于亿泰那样并无恶意的单纯直率的脑袋应该完全没有好奇心,估计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还会被露伴毒舌嘲讽到怀疑人生吧……不行不行。
康一——
就在“康一”这个名字如同救世主般在仗助脑海中亮起的瞬间,一个熟悉又带着十足困惑的声音如同天籁——或者说,是仗助单方面认为的天籁——般从他们三人背后响起:
“早上好啊仗助?你……你们三个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正全神贯注“执行任务”的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花京院和裘德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紧了身体,试图用报纸和墙壁隐藏自己,而仗助则是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只见康一正一手拎着书包,一脸纯然的好奇和不解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在仗助和另外两个打扮得活像要去抢劫银行或者跟踪狂的“可疑人物”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这俩人谁啊?打扮成这样……好可疑……
然而在仗助眼中,此刻的康一头顶仿佛笼罩着圣洁的光环!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仗助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得救了”的狂喜笑容,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康一的肩膀上,眼神炽热得让康一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康——一——!”仗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康一的肩膀,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女神厄里斯……啊不,是幸运之神的眷顾!”
康一被晃得有点晕,更加困惑了:“仗、仗助?到底怎么了?还有这两位是……?”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两位依旧蹲在地上、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神秘墨镜口罩男。
仗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康一你先别管那么多了……现在,我,东方仗助,以你最好朋友之一的身份,郑重地要交给你一个极其重要、关乎我们所有人——尤其是德拉梅尔先生——未来幸福的光荣任务!”
康一看着仗助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个行为诡异、但似乎有点眼熟的“神秘人”,隐约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呃……什么任务?”
仗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用大拇指指向了背后不远处的owSoN便利店,压低声音,如同地下工作者交接秘密情报般说道:“看到店里那个,穿着皮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臭屁的家伙了吗?”
康一侧身探头,稍微眯了眯眼,辨认清楚了之后说道:“哦……那不是露伴老师吗?”
“对,就是岸边露伴!你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过去,跟他搭上话,随便聊点什么,总之,想办法把他从德拉梅尔先生身边引开!”
“诶?!引、引开他?!”康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抗拒和难以置信,“为、为什么是我啊?而且,我能跟他说什么啊?”
就在康一不知所措之际,蹲在地上的花京院终于叹了口气,似乎认命般地,默默摘下了自己的墨镜和口罩,露出了那张俊秀却带着无奈表情的脸。
“因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劳于奔波的疲惫,“露伴他对‘故事’和‘素材’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寻常的借口很难骗过他。”
“但康一君你,在他眼里或许还保留着‘被[天堂之门]阅读过’的‘特殊性’,以及……”花京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种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普通感’。”
与此同时,裘德也极不情愿地扯下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没好气地把花京院说的“谜语”翻译了一遍:“意思就是你看起来最好骗,也最不像会主动去招惹他的那种人!快去啦!难道你想一直看着那个讨厌的漫画家霸占着梅戴、导致梅戴完全没有自己的空余时间吗?!”
看着突然露出真容的花京院典明和裘德,康一彻底愣住了。
信息量过大,让他的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
花京院先生?裘德?他们怎么会和仗助一起……还打扮成这样?把露伴老师从德拉梅尔先生身边引开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看着康一依旧茫然且犹豫的表情,仗助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恳求的姿势,眼神可怜巴巴:“拜托了康一!这是为了夺回我们宝贵的德拉梅尔先生时间大作战!目前来说只有你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康一看着眼前三双——花京院的无奈、裘德的暴躁、仗助的恳求——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种奇妙的使命感以及巨大的压力油然而生。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试试看吧……”
就在仗助双手合十、康一艰难点头应承下那“光荣任务”的瞬间,一道温和中带着些许好奇、如同清凉溪水流过鹅卵石般的声音,幽幽地从三人身后飘了过来:
“试试什么?能和我讲讲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三人心头炸响。
花京院、裘德和仗助几乎是同时猛地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带着“咔咔”的错觉,极其缓慢地转了过去。
只见梅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平日里略显慵懒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容。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浅蓝色的辫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梅戴的视线尤其在花京院和裘德那副墨镜、口罩、帽子的全副武装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典明,裘德?你们两个……怎么是这副打扮?”他甚至还微微侧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没有超市或是商场举办换装活动来着……”
“……”
空气瞬间凝固了。
花京院和裘德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两人默契地、或许是出于求生本能地同时伸出手,猛地将站在最前面的仗助往前一推。
“呃!”仗助一个趔趄,被强行推到了直面梅戴的位置。他在梅戴那双深蓝色眼睛下大脑一片空白,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地“我……那个……我们……”了半天,也没能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语言。
情急之下,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一把将还在状况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到第一线的康一又拽到了自己身前,完成了二次挡箭操作。
“康一!快,快跟德拉梅尔先生解释一下!”仗助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你来顶锅”的意味。
康一:“……?”
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前有梅戴温和但探究的目光,后有三位“队友”无声却沉重的期待或逼迫。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推上悬崖的小动物,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花京院、裘德和仗助三人正对着他,还整齐划一地、用极其夸张的幅度比划着“加油”和“全靠你了”的手势,尤其是仗助,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简直要戳到他脸上。
康一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误上贼船的绝望感。
第94章 在杜王町over的日子
第九十四章
康一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身,对上梅戴那双仿佛能映出他内心慌乱的深蓝色眼眸,干笑了两声,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哈、哈哈,其实也没、没什么大事,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我们就是……就是在讨论……呃……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去打棒球——对!打棒球!”他生硬地扯着谎,话题转换之僵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搬动一块沉重的钢板。
“棒球?”梅戴眨了眨眼,似乎对康一会撒谎而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深究,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运动是好事。”
康一趁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区域,他环顾四周,故作自然地问道:“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您是一个人出来的吗?好像没看到露伴老师?”
梅戴闻言,很好说话地抬起手指向了马路对面,他们刚刚出来的那家owSoN便利店斜对面的一块区域指示牌。
“露伴老师在那里。”他语气平常地说,“他对那块牌子上的老地图很感兴趣,说上面标注的一些旧地名或许能成为他漫画的素材,正在研究呢。”
康一顺着梅戴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岸边露伴正微微弯着腰,手指点着标示牌上的地图,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是这样啊……”康一心里快速盘算着,既然计划因为梅戴的突然出现而彻底破产,那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虽然听起来依旧很刻意但还是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我看您和露伴老师经常一起探讨……不知道我、我能不能偶尔也加入,跟着听听?感觉会很有趣的样子啊!”他说完,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艰巨的挑战。
梅戴看着康一那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并没有戳穿。
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然后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了:“当然可以,康一。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下次我和露伴老师出门的时候可以叫上你,偶尔了解一些不同领域的事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太好了!谢谢您!”康一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梅戴又看了看另外三个自从他出现后就异常安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家伙,见他们似乎没有想要和自己交流的意思,便温和地说道:“那你们继续讨论‘棒球’吧,我就不打扰了。露伴老师那边估计也快看完了,我先过去找他。”
说完,他对几人点了点头,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马路对面岸边露伴的方向走去。
直到确认梅戴的身影已经走远,彻底融入了街对面的人流,花京院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长长地、带着后怕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帽子,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难得有些失态地拍了拍仗助的肩膀,声音还带着点虚脱:“看吧……我就说梅戴他很擅长反侦查的。走路根本没声音,而且感知敏锐得可怕。”
仗助也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顺气:“吓死我了……德拉梅尔先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摸到我们后面的啊?简直像幽灵一样!”
裘德在一旁抱着胳膊,小脸皱成一团,不满地嘀咕:“梅戴是什么时候和那个死岸边露伴从便利店出来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这时,终于从前线撤下来的康一,挠了挠脑袋,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说道:“其实……在我过来和你们打招呼、你们所有人都转头看我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已经从便利店里出来了的。我还以为你们也都看到了呢。”
空气再次凝固。
下一秒,仗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暴跳起来,指着康一,声音都变了调:“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啊啊——!!”
康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搞得有些憋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反驳道:“你也没说要我告诉你们啊!!而且你们当时一下子全都转过来盯着我,我哪有机会说啊喂!!”
……
梅戴步履从容地穿过街道,回到了依旧俯身在地图指示牌前的岸边露伴身边。
“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露伴老师?”梅戴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露伴专注于地图的沉思。
露伴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带着研究者发现线索时的专注光芒,暂时将方才梅戴短暂离开的小插曲抛在脑后。
“啊,你回来了。”他随口应道,注意力显然还在那块斑驳的指示牌上,“这块老地图确实有点意思,上面保留了一些现在不太常用的旧地名和标记,对于构建故事背景来说,确实是不错的参考素材。”露伴说着,目光再次扫过地图,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梅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对细节的探究欲,“说起来,你刚才突然走开,是遇到熟人了吗?”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毕竟在这杜王町,梅戴认识的人不少,遇到熟人打招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梅戴笑了笑,眼神掠过马路对面那个此刻已经貌似空荡荡的拐角,语气平常地回答:“嗯,碰到仗助和康一他们了,就在那边聊了几句。”他并没有提及花京院和裘德那副可疑的装扮,也没有说起那场围绕着“引开岸边露伴”而展开的、略显滑稽的密谋,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它归结为一次普通的偶遇寒暄。
“东方仗助和广濑康一?”露伴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确认了一下。
他对广濑康一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多的是将他视为杜王町这个“舞台”上固定的配角,偶尔会有些有趣的互动,但远未到能引起他持续关注的程度。
不过仗助……
岸边露伴的鼻子皱了一下,显然是不想轻易放过仗助上次把自己揍进医院的事。
他咕哝了半天,才草率回应:“他们倒是经常凑在一起。”
“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梅戴温和地评价道,巧妙地结束了关于仗助和康一的话题,他将视线重新投回露伴面前的地图指示牌,“那么,除了旧地名,露伴老师还有别的发现吗?我看你似乎研究了很久,应该不止这个吧。”
提到这个,露伴的精神立刻又振奋起来。
他伸出手指,指尖点在地图标示牌上沿着他们所在街道排列的一行小图标上。
“来,你过来看这里。这块小镇地图上标注的东西有些奇妙啊……”
“这条街的商铺顺序,从右到左依次是‘有栖川面店’、‘木更药局’,然后紧挨着就是‘owSoN便利商店’。”他的指尖在“木更药局”和“owSoN便利商店”之间划过,那里在地图上紧密相连,没有任何间隙。
梅戴微微弯腰顺着他的指引稍微凑近看去,点了点头:“嗯,标示得很清晰。”
“但是,”露伴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现不协调的兴奋,他收回手,转身面向实际的街道,伸手指向真实的店铺分布,“你再看实际的情况。从右边开始,确实是‘有栖川面店’,然后是‘木更药局’……但是,”他的手臂移动,指向“木更药局”与斜对面的“owSoN便利商店”之间,“在‘木更药局’的左边,并不是直接紧挨着owSoN,而是存在一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出来的、相当狭窄的无名小巷。”
梅戴闻言,也直起身仔细地观察起实际的街景。
正如露伴所指出的,在“木更药局”的侧墙与相邻建筑之间,有一条极易被忽略的路,它和周遭的街景很和谐,就是稍微显老一些,路向内延伸,很快就隐没在了建筑物的阴影里。若不特意去看,很容易就会把它当做是两栋建筑之间普通的间隔而忽略掉。
而地图上,这里却被简单地处理成了紧密相连。
“确实有一条小巷。”梅戴确认道,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衡量那条小巷的宽度和深度,“很隐蔽,地图上也没有记录。是绘制疏漏,还是……后来才形成的?”这话说的很微妙,其中蕴含着一些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意思。
“不清楚。”露伴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那条幽深的缝隙,仿佛要穿透那阴影,看清里面隐藏的一切,“无论是哪种原因,一条‘不存在’于官方地图上的小巷……呵,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弧度,“被遗忘的角落,往往藏着被尘封的秘密,或者也滋生着不为人知的‘东西’。”作为替身使者,他口中的“东西”显然意有所指,可能指代异常现象,也可能是潜在的替身使者活动痕迹。
梅戴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同样落在那条无名小巷的入口处。
他的左耳在发丝掩盖下,没有任何异样光芒闪烁,但他似乎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聆听”着那条小巷——并非通过声音,而是通过一种对环境异常的本能感知。
过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耳垂,这才缓缓开口:“看起来很深,而且很安静。”他说的“安静”,或许也并不仅仅指声音上的寂静。
“没错——”露伴打了个响指,对梅戴的观察表示赞同,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地方,简直就是为漫画章节量身定做的场景!我决定,找个时间得亲自进去探查一下。”他的眼中闪烁着冒险家和创作者结合的光芒,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征服欲。
梅戴看着露伴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提醒道:“独自探索未知区域,还是需要小心。这种地方通常光线不足,街区看上去也有些老了……里面的建筑结构也可能不稳定。”
“放心,我可不会毫无准备地闯进去。”露伴自信地挺直腰板笑了笑,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和[天堂之门]的实用性很有信心,“最近经常和你待在一起,[天堂之门]的能力也稍——微成长了啊。”
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这种探索,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或者破坏了那种……独特的氛围。”他暗示着希望这是独属于他和梅戴两个人的特殊发现。
就在这时,梅戴似乎很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刚才想起来一样,说道:“说到人多……露伴老师,刚才遇到康一的时候,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露伴的注意力还大部分停留在那条神秘的小巷上,闻言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康一那孩子,似乎对我们平时的交谈很感兴趣。”梅戴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问我,以后我和露伴老师你一起出门探讨事情的时候,他能不能偶尔也加入,跟着听听看,学习一下什么的。”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露伴明显的反应。他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头,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嘁。”
“他来凑什么热闹?”露伴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排斥,“我们之间的谈话涉及到的很多内容,可不是个未成年能理解,或者应该接触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关于替身、关于过往冒险的核心内容。
而且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分会把梅戴的事情往外泄露的风险,也多了一个可能打乱他精心营造的、与梅戴独处并挖掘故事的氛围的干扰项。他很享受这种一对一的、专注的过程,不希望被第三个人打扰。
梅戴对露伴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所以他并没有试图强行说服,而是采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目光再次转向那条无名小巷,语气平缓地说道:“我明白你的顾虑,露伴老师。不过,康一他是土生土长的杜王町人,对这座城镇的大街小巷、历史变迁,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可能都比我们要熟悉得多。”
他微微停顿,让露伴消化一下这句话,然后才抬手,用指腹轻轻划过标示牌上在“owSoN便利商店”和“木更药局”之间的位置继续道:“比如,像这样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巷……或许康一会知道它的来历,或者听说过与之相关的某些传闻?有他加入,说不定能让你的‘探索’更有效率,也更安全一些。毕竟,了解环境可是冒险的第一步。”
梅戴的话说得非常巧妙,他没有直接反驳露伴的“不喜欢”,而是将康一的“加入”与露伴刚刚燃起的、对小巷的探索兴趣联系了起来,并且提供了一个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本地向导的优势。
露伴沉默了。
他抱着胳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目光在梅戴覆盖着笑容的脸庞和那条幽深的小巷入口之间来回移动。
他当然听得出梅戴话中的意思,这既是给康一的加入找一个合理的、对他有利的借口,也是给他自己留下的一个台阶。直接拒绝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而且梅戴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哼。”半晌,露伴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他吧。不过,”他抬起眼,看向梅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仅限于探索这类‘本地事务’的时候。涉及到核心的部分,我希望还是能保持我们原有的交流方式。”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表明他可以容忍康一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的旁听或协助,但决不允许其深入触及他最为珍视的、关于梅戴过去的核心叙事领域。
梅戴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那么,下次我们计划来探查这条小巷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康一,让他做好准备。”
一场关于第三人加入可能引发的潜在冲突被悄然化解。
露伴虽然心中仍有少许不快,但注意力很快又被那条未知的小巷吸引了过去,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探索的计划和可能需要用到的装备。
或许是那条无名小巷占据了露伴太多思绪,又或许是觉得今日的“取材”已暂告一段落,在对着地图标示牌又凝神思索了片刻后,岸边露伴转过身,对梅戴说道:“我打算去一趟‘鸢尾画材店’补充些墨水和高光颜料,今天的活动就到这里吧。”
他的语气带着决策后的干脆,并没有询问梅戴是否同行的意思,更像是告知自己的下一步行程。这也是岸边露伴的作风,目标明确,行动直接。
梅戴对此并无异议,他本就习惯顺应他人的节奏,更何况露伴今天确实陪了他不短的时间。他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好的。需要我陪你走一段吗?正好我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顺路散散步。”
露伴似乎有些意外,瞥了梅戴一眼,但并没有拒绝,只是撇撇嘴简短地应道:“随你喜欢……”便率先迈开了步子,方向是位于商业街另一端的专业画材店。
两人并肩而行,最初的几分钟里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无需刻意寻找话题的宁静,与露伴相处,梅戴早已习惯这种时而热烈探讨、时而各自沉思的节奏。
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散发着烘焙香气的面包店时,露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梅戴。”
“嗯?”梅戴侧过头,看向他。
露伴的目光并没有与他对视,而是依旧直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你多久洗一次头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突兀,甚至可以说有些冒昧,但由露伴问出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符合他性格的理所当然——他对一切细节都有着偏执的关注。
梅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还抬手轻轻拂过自己垂在肩侧的浅蓝色长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
“差不多每两天左右都会简单冲洗一下吧。”他回答得很自然,然后才提到洗发水,“至于牌子……是一个法国的专业护发品牌,叫卡诗,我用的是他们‘釉光’系列、玫瑰香调的那款。”
“卡诗……玫瑰味吗……”露伴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档案里分类信息。
他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梅戴的头发一眼,评论道:“难怪。每次靠近你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刚采摘下来的新鲜玫瑰混合着一点蜜糖的味道,不是那种人工香精的甜腻感。发质看起来也保养得不错。”
这评价客观得像是在分析绘画颜料的成分和效果似的,随后露伴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介不介意剪下来一缕给我,我想尝尝。”
“谢谢……不过剪下来,可能有些为难呢。”梅戴温和地接受了这份独特的赞美,然后把话题拐到了其他地方,“这个牌子的产品确实在修复和光泽度上做得很好,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不适合留长发的发质。”
“不适合留长发吗……”露伴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词吸引,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但看到梅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也没有执着于“尝尝”的那个话题了,只是转而说道,“法国牌子……看来你对这个地区的产品颇有偏好。”
“或多或少吧,毕竟是从小到大在那里生活,接触起来也习惯些。”梅戴解释道,语气平常,“而且有些欧洲的化工产品,在配方和工艺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哼,或许吧。”露伴不置可否,他其实对这些日常用品的产地并无特别偏好,只是单纯对梅戴身上的细节感兴趣而已。
第95章 在杜王町小巷的日子
第九十五章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中多了几分夏末初秋特有的清爽。按照约定,一组三个人在之前发现地图异常的那个街道标示牌下碰头。
梅戴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正悠闲地看着标示牌上铆钉附近锈迹斑驳的纹路,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阔袖领带小衫,浅蓝色的长卷发少见地束成了个高马尾的样子,只有额头前有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没过多久,岸边露伴也准时抵达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衬衫,搭配一条远天蓝的直筒裤,肩上挎着他经常会带着的素描本,显然是做好了探索的准备。他的目光锐利如常,一到场就先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后才落在梅戴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你很准时。”
“你也是,露伴老师。”
两人简单的寒暄刚结束,就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刚到没多久,就看到广濑康一有些气喘吁吁地从街道另一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肩上还背了个小背包,看样子是做了些准备的。
“德、德拉梅尔先生!早上好!我没迟到吧?”康一在梅戴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问道。
“早上好,康一。时间刚好。”梅戴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不用着急。
康一刚松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个带着几分冷淡质感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踩点到达,从时间管理上来说,算不上优秀,仅仅是避免了失礼而已。”
露伴双手插在兜里,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康一,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康一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露、露伴老师,早上好。”康一连忙躬身问候,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些。
“嗯。”露伴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康一背着的背包上,“带了什么东西?探险可不是小学生春游,不需要带太多无用的零食。”
“不、不是零食!”康一连忙解释,脸上有些发烫,“我带了手电筒,还有一些创可贴和消毒湿巾……以防万一。还有一瓶水。”他觉得自己考虑得还算周全。
“手电筒?亮度够吗?这种狭窄小巷的深处,普通手电筒的光线很容易被吞噬,而且电池续航能力也值得怀疑吧?”露伴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个字蹦出来的时候都像是在挑剔,“创可贴……倒是有点安全意识,不过如果真遇到需要更多医疗处理的情况,这东西的作用微乎其微。”
康一被他说得有些窘迫,试图辩解:“我、我觉得准备总比不准备要……”
“你觉得?”露伴微微挑眉,打断了他,“探索未知环境,依靠的不是‘觉得’,而是充分的调查和可靠的装备。你对这条小巷的了解,除了它‘存在’之外,还有什么?比如,它大概有多深?里面是否有积水?两侧墙壁的结构是否稳固?有没有可能是某些动物,比如流浪猫狗的巢穴?”
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向前踏近一小步,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但那专注的、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剖析一遍的眼神,让康一感觉头皮发麻。
康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露伴对视,嘴里支支吾吾地:“这个……我、我以前也没特别注意过这条小巷……”
“也就是说,你好像也没那么全能……哈,意料之中的事情。”露伴下了结论,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康一的心上。
康一感觉自己额角都快冒汗了。
露伴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比如“观察力迟钝”、“准备不充分是拖后腿的前兆”之类的,但他还没开口,康一已经被他那平淡却如同细针般扎人的话语和审视的目光弄得越来越不自在,下意识地、一步步地挪到了梅戴的身后,只敢露出来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可怜兮兮的求助意味,小声哀鸣:“呜呜……德拉梅尔先生……救、救我……”
他感觉露伴看他的眼神,虽然没什么凶狠的表情,但总让他觉得像是要被解剖开来研究一样,压力巨大。
露伴看着康一这副鸵鸟样,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眼神让康一觉得仿佛连自己心里在想“露伴老师好可怕”都被看穿了。
半晌,露伴才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波澜的声线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梅戴和康一听清:“别动不动就往他后面钻。他是能护你一辈子,还是说我真会吃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许连露伴自己都没完全理清那瞬间划过心头的不爽是因为康一的怯懦,还是因为康一下意识寻求梅戴庇护的这个动作本身——甚至梅戴还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似的顺手就能把康一牢牢地护在身后了,这动作真是有够熟练。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太好了……”紧接着他没怎么细想就脱口而出,嘴角起了一丝有些不甚在意、更像是调侃的笑容,“哎呀——我也好怕啊,德拉梅尔先生也救救我——”露伴一边用七拐八拐的诡异语调说着,一边带着一股必定要把他揪出来的气势、伸着手弯着腰一步步靠近躲在梅戴身后的康一。
就在岸边露伴那只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手即将越过梅戴的肩线、精准地揪向瑟瑟发抖的康一衣领,而康一也憋足了气、眼看一声惊叫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
梅戴稍微制止了一下,那动作依旧带着份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他原本自然垂落的左手倏然抬起,手臂如同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壁垒,稳稳地横亘在了露伴与康一之间,恰到好处地阻隔了那只“来袭”的手,同时将康一更严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阴影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落在了露伴正准备发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露伴老师。”梅戴的声音如同浸透了温水的丝绸,平和地流淌在略显紧张的空气里,“康一只是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探索对他来说是第一次。没必要太较真了,对吧?”
他的力道很轻,甚至算不上阻拦,更像是一种朋友间善意的提醒和打断。但那瞬间的介入和温和却坚定的态度,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轻轻浇熄了露伴那带着戏谑和些许不耐烦的“玩闹”心思。
露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对上了梅戴那双含着一丝无奈笑意的深蓝色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有一种“适可而止”的平静提醒。
“啧。”露伴有些不快地咂了下舌,但终究还是收回了手,顺势拂开了梅戴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湖蓝色衬衫的领口,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语气生硬地辩解道:“我并没有想很认真地纠结而已。只是觉得既然是来协助探索的,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基本的胆量和观察力,而不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只会躲在‘妈妈’的身后。”
他还特地加重了读音,梅戴感觉到康一攥着自己衣服下摆的手更紧了一下。
话虽如此,但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因为梅戴的介入而缓和了下来。
躲在梅戴身后的康一,感觉到那迫人的压力消失,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露伴的脸色,虽然依旧不敢完全站出来,但至少不再瑟瑟发抖了。
梅戴见调解初显成效,便也收回了手。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惊魂未定的康一温和地笑了笑,甚至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康一柔软的头发。
“没事的,康一。露伴老师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他轻声安慰道,“他想吓唬吓唬你而已。”
然后,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转过头,看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不再聚焦于康一身上的露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用他那特有的、平稳中带着一丝调侃的语调说道:
“不过,露伴老师,如果你真的有需要我‘救救’的时候也可以站在我身后哦,我不介意多保护一个人。”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露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罕见地瞪大了些许,似乎完全没料到梅戴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哽住了,一时间竟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来。
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以惊人的速度从他耳根后方蔓延开来。
“……你在胡说什么呢!”他有些仓促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梅戴和康一,动作幅度大到让他肩上的素描本都晃了晃。他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看起来比路口标示牌上更详细的地图,“哗啦”一声展开,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地图后面,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轮廓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地图后方传来他闷闷的、带着明显欲盖弥彰意味的嘟囔声,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少、少说这些废话了!有这闲工夫开玩笑,还不如从别的地方看看线索……”
梅戴看着露伴这近乎落荒而逃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但他很体贴地没有戳穿,也没有再深入探究。
他的耳朵能很清晰地捕捉到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露伴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后又急促地鼓动了几下。
不过梅戴只把这当是这位骄傲孤高的漫画家不习惯被人,尤其是被自己这样开玩笑,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收敛了笑意,顺着露伴的话将目光投向了那条幽深的巷口,仿佛刚才那句小小的调侃从未发生过。
“嗯,确实值得注意。”梅戴配合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和,“我们先进去看看吧,实际环境总能提供更多信息。”
三人熙熙攘攘,终于踏入了那条狭窄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无名小巷。
入口处的光线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外墙迅速吞噬,温度也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灰尘与潮湿岩石混合的气味。
露伴依旧拿着一张折叠整齐、印刷更为精细的地图,他皱着眉,指尖在地图上他们所在位置的对应区域用力点了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看,我手上这份国土地理院印制的杜王町三千分之一比例尺的详细地图上,同样没有标注这条小路。官方机构的疏漏,真是令人失望。”
康一闻言,努力想活跃一下有些沉闷的气氛,也带着点本地人的小常识,接话道:“那个……我好像听说过,如果发现官方地图有错误或者遗漏,向相关部门报告的话,有时候会奖励一些图书券来着……”他的声音在小巷的寂静中显得有些单薄。
梅戴走在稍前的位置,闻言微微侧头,温和地笑了笑:“是吗?那或许这次探索还能有点意外收获。”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过,比起图书券,我更在意的是这里的声音。”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虽然没有刻意让其他人配合自己安静下来,但露伴和康一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巷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远处主干道传来的、被建筑层层过滤后几乎微不可闻的车辆杂音,以及他们自己有些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
“太安静了……”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不仅仅是人声。按照我们刚才走过的距离和两侧建筑的格局判断,这附近至少应该有四五户人家,纵深大概在一百米左右。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我没有听到任何属于活物的、有规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片死寂。”
这话让康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梅戴一些,梅戴顺势伸手拉住了康一的手,康一感到一种干燥的温暖自手心传来,很有效地驱散了寒意,他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在对着自己笑的梅戴。
露伴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仔细扫视着两侧紧闭的门窗和斑驳的墙壁。
他们沿着小巷深入,来到了第一个丁字路口。
按照露伴手中地图——尽管它缺失了这条小巷——显示的大致方向,他们选择了右转。
这条分支小巷更加狭窄,两侧的房屋看起来也比入口处的更为老旧了一些,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木质窗框也变了形,蒙着厚厚的灰尘。
但除此之外,街景与外面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更显破败和冷清了一点。
露伴举着地图,对照着眼前实际存在的房屋门牌,眉头越皱越紧,不满地“哼”了一声:“真是的,这地图真是气死人。看这里,‘米森’、‘本间’还有‘小野寺’……这几家住户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连个影子都没有。错误如此之多,如此明显,简直是对精确性的侮辱。这样重大的疏漏,可不是区区两三张图书券就能轻易打发的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不专业行为的鄙夷。
梅戴松开康一的手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些清晰刻着姓氏的门牌上,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户。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一户姓“本间”的门框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灰黑。
“地图错误确实离谱。”梅戴同意道,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些不存在的房屋,它们的状态。”他搓了搓指尖的灰尘,放在鼻尖前轻轻嗅了嗅,只是普通的尘埃味。
就在这时,康一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凑到旁边一户姓“米森”的住宅院门前,院门是简单的铁艺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他隔着门缝朝里张望,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地招呼另外两人:“德拉梅尔先生,露伴老师。你们快来看这里……这户‘米森’家,里面好像真的是空屋诶……”
两个人闻声走了过去。
透过铁门的缝隙和低矮的围墙,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房屋的窗户玻璃黑沉沉的,反射不出什么光亮,像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或是从内部被遮挡了。院子里有一个孤零零的、红色屋顶的狗屋,但里面空空如也。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看起来曾经是宠物项圈的东西被随意地扔在狗屋旁边的地上,上面沾着泥土和枯叶,还能勉强看得出是红色。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靠近院门,并没有贸然进去,只是更加专注地“聆听”着。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和我之前判断的一样,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他脸上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更深了,“……奇怪。”
“有什么问题?”露伴立刻追问。
梅戴指着院子里的景象,分析道:“如果这里真的是废弃已久的空屋,无人打理,按照杜王町的气候,院子里的杂草应该长得很高才对。但你们看,这里的草虽然有些杂乱,但高度普遍很矮,不像是长期无人修剪放任生长的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其中的矛盾:“可如果有人定期来打理,维护院子的整洁,那为什么地图上会完全没有标识?这些房屋,这些住户,就像是……被从现实和记录中一起擦除了一样。只留下了这些充满生活痕迹,却又空无一人的壳。”
他的话语落下,小巷中的寂静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了。
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吹动着地上不知名的碎屑,更添了几分诡秘。原本只是略显陈旧的街景,此刻在三人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违背常理的诡异色彩。
这次的探索,似乎远不止是寻找一条地图上缺失的小路那么简单了。
第96章 在杜王町杉本铃美的日子
第九十六章
尽管心中萦绕着种种疑虑,但探索仍需继续,三人稍作停顿,便再次迈开脚步,沿着这条寂静得过分的小巷向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两侧。
“这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啊……”康一忍不住低声感叹,目光扫过又一户门牌模糊、庭院荒芜的住宅,“路过了这附近的几间屋子,好像真的和德拉梅尔先生说的一样,完全没有住人的样子诶。连一点生活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像是……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他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安。
露伴的注意力被巷子角落一台覆满灰尘的自动贩卖机吸引,他走过去伸手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就连自动贩卖机都没有电。”他冷静地陈述,手指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划过,“不是故障,是彻底断电。这条小巷,仿佛被从杜王町的市政供电网络里单独‘切除’了一样。”
梅戴跟在两人身后没有说话,他微微抬着下巴,浅蓝色的高马尾随着他观察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细致地掠过每一扇窗户、每一片墙瓦、每一寸地面。
他没有动用替身的能力,仅凭肉眼和过往的经验,从这些静止的景象中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波动。然而除了无处不在的寂静和荒废感,不过暂时也没有发现更明显的异常能量残留或替身发动的迹象。
他们依照露伴手中地图指示的大方向,在下一个路口再次向右转去,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让康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等、等一下!那个邮筒……这里是我们一开始转进来的地方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口,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漆成深红色的圆柱形邮筒,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绕回了起点。
露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得无比凝重。
他迅速展开手中的地图,目光在地图和现实景物之间飞快地来回比对,手指紧紧捏着纸张边缘,几乎要将其戳破。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刚才走的时候,明明是右、左、右的顺序在转弯。方向和步距我都计算过,绝对不应该绕回这里。”
康一也慌了神,喃喃道:“为什么……我们确实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啊……”
“搞不好,”露伴猛地合上地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视线锐利如刀,扫过他们刚刚走过的、此刻看来却因潜意识作祟而莫名显得陌生的来时路,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已经遭受替身攻击了。”
“替身?!”康一失声惊呼,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左右张望,仿佛敌人就潜伏在周围的阴影里。
与两人的紧张相比,梅戴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这个诡异的起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听到露伴的判断,梅戴轻轻颔首,用一种语速稍快、但条理清晰的语气分析道:“如果对方的能力是制造幻象,或者扭曲空间感知之类的替身……之前在埃及远征的时候,倒是和简他们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提及过往的战友和经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那个替身使者可以制造海市蜃楼,干扰视觉判断,不过被伊奇用[愚者]处理了……但通常来说,这种偏向功能型、制造迷宫或幻境的替身,本体一般不会太强或者其直接攻击性有限。关键在于找出本体,或者识破其能力的运作方式。”
他的冷静和经验之谈,像是一剂稳定剂,让惊慌的康一稍微安定了一些。
露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做出了决断,他转向康一,直接了当地命令道:“康一,用你的[回音]飞到天上去!从高处俯瞰,看看这片区域的布局有没有什么诡异的地方,或者能不能发现什么我们在地面上看不到的异常。”
这个指令非常合理。
虽然梅戴的[圣杯]也能飘到天上去,但它无法与梅戴共享视觉信息,更多是依靠声音感知。而康一的[回音 Act1]虽然能力偏向辅助,却能与本体共享视野,从高空进行侦查再合适不过了。
康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对、对哦!从上面看的话,说不定能看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轻声唤道:“[回音]!”
带着一条尾巴末端嵌着金属响尾器的蛇形尾巴翠绿色的替身应声浮现,绕着康一轻盈地飞了一圈。
在康一的意念驱使下,[回音]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随即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巴,笔直地朝着被两侧建筑切割成狭窄一线的天空疾速飞去了。
康一全神贯注地共享着[回音]传来的视觉信息。
一开始是飞速上升带来的景象拉伸感,下方的小巷、房屋屋顶迅速变小。他看到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错综复杂的小巷如同灰色的脉络,嵌入杜王町色彩更鲜亮的建筑群中,那片无人小巷的范围,从上方看似乎也并不算特别广阔。
然而就在[回音]攀升到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即将获得更完整视野的瞬间——
“呜啊!”
康一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飞向空中的[回音]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嗖”地一下窜了回来,如同受惊的蜥蜴,长长的尾巴惊慌失措地紧紧缠绕在康一的脖子上,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发出不安的“卟噜卟噜”声。
“康一,怎么了?”梅戴立刻上前一步,扶住脸色有些发白的康一,关切地问道,露伴也皱紧了眉头,紧紧盯着康一。
康一喘了几口气,惊魂未定地指着天空,声音因为后怕而有些磕巴:“上、上面有什么东西——![回音]在空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感觉很奇怪!”
“被摸了一下?”露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立刻抬头,目光如炬,仔细搜索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有些灰蓝色的天空,“我什么都没看到。是隐形类的替身?还是某种能量体吗?”
康一把依旧在发抖的[回音]收回身边,用手安抚地摸着它,非常肯定地重复道:“可是,真的有被摸到的感觉!不是撞到东西,就是……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特意地……摸了一下[回音]的背……”
就在梅戴还没来得及跟露伴一起抬头审视那片空洞的天空时,一种极其突兀的感官信息如同细针般刺入了他高度集中的听觉神经。
是脚步声。
非常清晰、节奏均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听起来距离他们已不足十米。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播放器被突然按下了播放键——在此之前,梅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条寂静得可怕的小巷里,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心跳和行动发出的声响外,绝无第四个人的声息。
他猛地回头,浅蓝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只见一个穿着淡色及膝连衣裙、头上戴着明黄色发箍的少女,正步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她有着一头俏丽的粉色短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友善微笑。
然而在梅戴的感知世界里,这个少女的存在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
他能听到她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清晰得过分,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有节律的呼吸声,更别提那本该如同鼓点般存在的心跳。
她就像是一个只有脚步声的木偶,或者说……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认知让梅戴背脊微微发凉,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
少女见梅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未等梅戴开口询问,便主动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你们三个是迷路了吗?”她的笑容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名热心指路的邻家女孩而已。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也让神经紧绷的露伴和康一猛地转过头来,三人齐刷刷的视线聚焦在少女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少女似乎对这三道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她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调说道:“我帮你们带路吧?这片区域很容易绕晕呢。”
梅戴嘴唇微动,正准备开口拒绝。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少女”并非活物,没有心跳和呼吸,却有着实体的脚步声和形态,这种矛盾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意味。他必须提醒露伴和康一保持警惕。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因为紧张而大脑高速运转的康一,在听到“带路”这个词时,联想到刚才的“鬼打墙”和替身攻击的可能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慌:“这、这女生是替身使者!”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几乎在康一话音落下的瞬间,岸边露伴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任何犹豫,秉持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信条,右手以惊人的速度探入外套内侧口袋,抽出一支造型普通的钢笔,笔尖在空气中迅疾地划出几道流畅而简练的线条——
“[天堂之门]!”
伴随着他低沉而果断的喝声,一个由简笔线条勾勒出的、头戴高礼帽、身着小礼服的漫画人物形象——正是他代表作《粉红黑少年》的主角——瞬间在他面前的虚空中具现化,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径直朝着那名粉发少女飞扑而去。
那少女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防备,或者说,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天堂之门]触碰到她的瞬间,她脸颊上的皮肤如同被无形的手掀起一角,下面露出了一层层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的书页。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朝着后方倒去。
梅戴瞳孔微缩,尽管心中充满了对这诡异景象的疑问和警惕,但他身体的动作却比思维更快了一点。他一个箭步上前,在少女的身体即将与冰冷石板地面接触之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入手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实感,这触感让梅戴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
不是虚幻的投影,也不是能量体……这具身体甚至拥有着真实的质量和温度。
一个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却拥有实体和温度的存在?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常理。
露伴和康一见状也立刻围了上来,露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用手中的钢笔在那少女脸颊下翻露出的、写满文字的书页空白处,利落地写下了一行指令:禁止以任何形式攻击或伤害岸边露伴、梅戴·德拉梅尔、广濑康一三人。
写完,他合上笔帽,语气带着掌控局面的自信,对梅戴和康一说道:“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她已经没办法伤害我们了。在我的[天堂之门]面前,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康一在旁边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尤其是刚才那飞出的漫画人物,忍不住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好、好厉害……而且我刚刚好像看到有动漫人物飞出来到空中……”
露伴显然很受用这种惊叹,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哈,我的能力怎么可能毫无长进。经过这几天的‘一对一辅导’,[天堂之门]早已超越了最初只能作用于手稿的限制了。”
“总之,能脱离固定形式、更灵活地运用能力,真是太好了啊。”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伸手,准备像翻阅书籍一样,开始仔细查阅一下这个“少女”身上所记载的信息,以便找到关于这条小巷、关于这诡异状况的线索。
“露伴老师,稍等一下。”梅戴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有些严肃的凝重,他依旧维持着扶着那昏迷少女的姿势,抬头看向露伴。
“又怎么了?”露伴的动作顿住,眉头不耐地蹙起,笔尖悬在半空,“不趁现在获取情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在同情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吗?”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
梅戴轻轻摇头,目光落回怀中少女那张闭着眼、没什么生气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并非同情。而是基于观察的警告——这个女孩子,从生理意义上说,不是活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露伴的神色瞬间凝滞,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康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副“完了真见鬼了”的惊恐表情。
“就是字面意思。”梅戴解释道,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基于的是他那超越常人听觉感知的自信,“在她出现、发出脚步声之前,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属于她的声音靠近。而且,从她出现到现在,我都没有听到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刚才接触时的感觉,继续陈述着这矛盾的现实:“但是,刚才抱着她的时候,我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实体的手感、重量,甚至……她身体的温度。这说明这孩子并不是纯粹的能量体或是视觉投影,她拥有物理意义上的‘身体’。”梅戴微微摇头,深蓝色的眼眸中也带着深深的困惑,“但具体是什么、是何种原理造就了这种存在,我也说不太好。”
这番话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一个没有生命体征,却拥有实体和温度的存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替身能力的范畴,透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气息。
露伴听完,脸上的轻松和自信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极度谨慎。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知道了。谢谢提醒。”他看了一眼梅戴怀中如同沉睡般的少女,“但不管她是什么,现在她已经被[天堂之门]控制住了,这是获取信息最直接的途径。我们必须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梅戴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好,还是小心为上吧。”
得到梅戴的首肯,露伴不再犹豫,他伸出手开始翻阅少女身上层层叠叠的记忆。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滑动,脸上很快露出了些许不耐烦和困惑的神色,咂了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对获取的信息感到意外和不满:
“啧……这女人不是替身使者,只是个普通人……书页上是这么说的。”
第97章 在杜王町pocky占卜的日子
第九十七章
露伴的阅读并未因这初步的矛盾结论而停止,他的手指继续在那些泛着微黄光泽的文字行间滑动,他低声念出获取的信息,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名字是杉本铃美,16岁,住址是杜王町勾当台3-12……”他抬眼瞥了一下不远处一栋同样沉寂的房屋门牌,“就在旁边而已啊……没有男朋友,三围是82——”
“岸、边、露、伴。”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这声音依旧保持着梅戴特有的温和质感,但语速稍慢,带着不容转圜的质地,轻轻敲在露伴的耳膜上。
露伴闻声抬头,只见梅戴那张总是浸润着海风般温和神情的脸上正挂着一个笑容,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的弧度乍眼一看与平日并无二致,唇角微弯,看似平和,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框架。不过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底处却找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凉凉地映照出露伴的身影,看似平静,底下却潜藏着料峭的寒意。
尤其是他微微眯起的眼缝中透出的那一丝锐利的光,让这个原本应该令人安心的笑容在康一眼里变得比直接发怒还要有压迫感。
康一刚刚偷瞄了一眼,只觉得那笑容比平时德拉梅尔先生包容一切的温和要锋利得多,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露伴似乎还想继续挖掘更多令人尴尬的细节时,梅戴手臂稍稍收紧,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怀中名为铃美的少女更稳妥地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道无声的壁垒,自然而然地打断了露伴继续阅读的视线,明确地阻隔了过于深入的探查。
“即使有关键信息,”梅戴维持着那个“平和”的笑容,继续说道,他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也不可以这么直白地看女孩子的隐私。不可以。”
露伴被当场抓包却不见丝毫愧色,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叛逆心,他的眉梢高高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悖论。
看来在没有物理力量压制的情况下,这位天才漫画家的胆子显然大得很,骨子里那份恣意与挑衅冒了头。
一抹混合着玩味和狡黠的光掠过他眼底,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脸上挂上了一副略显狡诈的、对世俗规则不屑一顾且充满挑衅的笑容,甚至抬起手,用钢笔的金属笔夹虚虚点了一下梅戴的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冒犯:
“那就一换一呗,德、拉、梅、尔、先、生。”他刻意模仿着梅戴刚才一字一顿的语调,尾音拖得有些暧昧,“用你的来换她的,很公平吧?”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梅戴脸上那层冰壳般的微笑没有丝毫融化,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刁难自己似的,然后他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便用一种异常爽快、甚至带着点速战速决意味的语速,清晰地吐出了三个数字:
“97,72,94。”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露伴脸上原本那副游刃有余的狡黠笑容瞬间僵住。
他显然没料到梅戴会如此干脆,甚至带着点“如你所愿”的爽快亦或是赌气而直接抛出了答案,这完全打乱了他预想中对方会窘迫或拒绝的节奏。
站在旁边的康一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彻底石化了,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等、等一下!这这这……这难道是?!好像……好像不经意间知道了个很不得了、很隐私的事情啊……平时看不出,德拉梅尔先生原来是这么……有料的身材吗?!
不对,重点好像不在这里吧!
他的脸颊瞬间爆红,眼神慌乱地在地上乱瞟,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
露伴足足呆愣了两秒钟,眼珠才像是生锈的齿轮般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从梅戴毫无波澜的脸上移开,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消化完那三个数字代表的意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又往梅戴被阔袖小衫勾勒出的腰线位置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脸上也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别扭神色,像是偷糖被抓个正着的孩子,带着点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梅戴像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等价交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到此为止的决断:“好了。不许看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露伴有些仓促地说道,声音比起刚才的挑衅明显弱了下去,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类似于认输般的嘟囔,“别那么生气嘛……”聪明如露伴,他其实能敏锐地察觉到梅戴平静表象下,是真的因为他随意窥探女性隐私而动了些怒气,这让他莫名有点理亏。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尴尬和认怂,露伴动作迅速地重新拔开钢笔笔帽,俯身在铃美翻开的书页空白处,刷刷地写下一行新的指令:「完全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样就好了。”他合上笔帽,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段诡异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他刻意避开了梅戴的目光。
之后露伴又快速翻阅了几页,确认这个名为杉本铃美的少女,除了梅戴判断出来的“不是活人”这个最大的异常点外,其“记录”中的生活轨迹、性格喜好,都与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高中生无异,也没有显示出任何与替身能力相关的记载。
他皱了皱眉,虽然疑虑未消,但还是合上了书页,解除了[天堂之门]的能力。
少女脸颊上翻开的书页悄无声息地愈合、消失,她眼神中的空洞瞬间被原有的灵动取代,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面前姿势似乎有些微调过了的三人,脸上再次漾起那种热心肠的笑容,语气轻快地将之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们带路吧?这附近常常有人迷路的,因为很多小巷子都长得很像。”
露伴双手抱胸,态度冷淡,试图掌握主动权:“不必麻烦。你只要告诉我们该怎么走就可以了。”
铃美固执地摇了摇头,粉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行不行,光用说明的你们不会懂的啦。这些巷子弯弯绕绕的,我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还是我帮你们带路吧,跟我来!”她说着,已经转身迈开了步子,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这诡异的“鬼打墙”状态尚未破解,而这个突然出现、身份成谜的铃美是唯一的变数,如果拒绝她的好意,他们很可能依旧会在这迷宫般的巷子里打转。
权衡之下,尽管心中警惕未减,他们还是决定跟上——至少,要看看她究竟想把他们引向何处。
于是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了蹦蹦跳跳前行的铃美身后。
走着走着,铃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红色包装的pocky巧克力棒。她熟练地拆开后抽出了一根,习惯性地先是往身后三人的方向递了递,脸上带着分享零食的友善笑容:“要吃吗?”
三位男性面对这种少女系零食自然是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铃美见状也不在意,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走在稍前一些的梅戴身上,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将手中那根pocky调转方向,将没有巧克力涂层的另一端递向梅戴:“那你试着拿着另一头吧?”
梅戴明显愣了一下,浅蓝色的睫毛眨了眨,似乎没太理解这个举动,但他看着少女纯粹的笑容,出于礼貌还是依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pocky饼干的另一端。
就在这时,铃美手腕突然轻轻一用力。
一声细微的脆响,pocky从中间断开了。
“哎呀——”铃美发出了一声夸张的轻呼,举起自己手中那明显长出一大截的、带着巧克力涂层的部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样笑了起来,“怎么留给我这么多,你完全就没有用力诶。”
她凑近梅戴,用一种仿佛看穿一切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道:“看来是‘付出型恋人’这一款哦,平时很会照顾人吧?而且,身边的追求者肯定很多!”
梅戴彻底呆住了,手里捏着那半截光秃秃的饼干棒,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更无法理解这逻辑。
不过,追求者?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自己身边似乎并没有……嗯,至少他自己毫无察觉,没有人追过自己。
一旁的露伴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铃美听到他的嘀咕转过头,带着点小得意解释道:“这是巧克力棒占卜啦,很准的哦。可以靠折断时候的感觉和断口的形状来占卜对方的恋爱运势和性格。”她说着,又低头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截pocky的断口,只见巧克力涂层断裂得歪歪扭扭,但饼干部分却异常整齐。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再次抬头看向梅戴,用一种仿佛资深占卜师的腔调继续说道:“你看这个断口,饼干部分太整齐了,但是涂层却歪歪扭扭的……这预示着你在感情这条路上可能会比较崎岖,或者说,你自己在这方面有点……嗯……迟钝?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一旦确定关系之后,就会变得十分稳固啦!对方不管是什么性格的女孩子,都会是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类型呢!”
梅戴听着这一长串分析,虽然内心依旧觉得这和自己认知中的现状好像完全对不上号,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还是礼貌地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谢谢你的占卜。”然后默默地将那半截无辜的饼干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去了。
露伴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脸上写满了“荒谬”两个字,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嘁,一听就是毫无科学依据的胡扯。” 然而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瞥了一眼梅戴收起饼干棍的动作,随即像是为了验证这占卜的荒谬,他主动朝铃美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
“喂,你也用这种方法,占卜一下我看看。”
听到露伴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要求,铃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斗志,眼睛更亮了一些,她立刻又从pocky盒子里抽出一根新的巧克力棒。
“好啊,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巧克力棒占卜的准确性。”她捏着巧克力棒的一端,将另一端递给露伴,“来,拿着。”
露伴撇了撇嘴,脸上挂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不信表情,但还是伸出两根手指,略显随意地捏住了铃美递过来的那一端。
“准备好了吗?”铃美问道,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少废话,快点。”露伴催促道,语气有些不耐。
铃美嘿嘿一笑。
又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这一次巧克力棒断裂的位置几乎正中间,两人手里各拿着差不多长短的一截。
铃美低头,仔细研究起自己手中那半截巧克力棒的断口,她看得非常认真,手指轻轻抚过饼干断裂的截面和边缘有些融化粘连的巧克力涂层,粉色的眉头微微蹙起。
露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脸上依旧是轻蔑的表情,梅戴也安静地站在一旁,深蓝色的眼眸带着些许好奇,看着铃美这认真的模样,康一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气氛有点微妙。
“唔……”铃美终于抬起头,目光在露伴脸上逡巡,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了然。
“怎样?”露伴挑眉。
“你的这个断口……很有意思哦。”铃美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乎完美的居中断裂面,“断裂得这么平均,说明你在感情上,是一个非常、非常注重‘平衡’和‘对等’的人。你无法容忍单方面的付出或索取,潜意识里渴望一种势均力敌的关系。”
露伴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不屑:“哼,这算什么,基本的人际交往原则而已。”
铃美没理会他的反驳,继续盯着断口分析:“饼干断面很整齐,说明你头脑清晰,对自己认定的事情非常执着,甚至可以说有点固执。”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断口边缘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挤压、导致巧克力涂层有些模糊粘连的地方,“但是看这里,涂层有点糊掉了哦……这说明啊,虽然你表面上看起来冷静又理性,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但其实内心某处,藏着挺强烈的、甚至有点混乱的情感呢。只是被你用‘理性’这层外衣包裹得很好,不愿意轻易示人罢了。”
露伴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但铃美没给他机会。
“而且,这断裂面太正了,正得有点不自然……”铃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八卦的意味,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听着的梅戴,又迅速回到露伴脸上,“这往往意味着,你目前心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在意的‘目标’,这个‘目标’占据了你很大的注意力,导致其他可能性都被你下意识地排除或者忽略掉了。你的情感天线,现在好像只对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接收信号呢。”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中了露伴某个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区域,一种被看穿的不适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探究欲都投注在了一个人身上,那种迫切想要了解对方一切、挖掘对方故事的心情,应该早已超出了普通的范畴,他甚至几天前还不自觉地询问了喜好和习惯……
“胡、胡说八道!”露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虚,“什么特定的目标,我岸边露伴只对有意思的‘素材’感兴趣,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铃美看着他有些闪烁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了:“是吗?那我再说说未来的运势哦?”
“根据这个涂层的粘连状态来看,你接下来的感情道路可能会有点‘纠结’。因为你自己好像都没完全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呢,一方面被吸引,一方面又不想承认,或者说……害怕承认?会有一段自己和自己闹别扭的时期。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如果能够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克服那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别扭,结局可能会出乎意料地不错哦!对方似乎是个包容性很强的人呢……”
“够了!”露伴猛地打断她,铃美只好把后半句“告白的话说不定会答应你的追求”咽了回去。
这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内心的精准素描,尤其是那个“包容性强”,简直像是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推上了曝光灯下,所有隐藏的心思都被摊开审视,这让他极度不适。
情急之下,露伴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一个动作——他向前一步,抬起手臂,有些僵硬地、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意味,将手搭在了身旁梅戴的肩膀上。
梅戴比他略高一些,他搭手的动作需要稍微抬一点胳膊。
感受到手掌下隔着衣物传来的、属于梅戴的平稳体温和坚实的肩线,露伴的心跳似乎乱了一拍,但他强行压下了这种异样感,侧过头,对着梅戴扯出一个有点夸张的、带着尬笑的表情,语气刻意地拔高,像是在极力否认什么:“梅戴你听到了吗?根本都没有说中嘛,简直是荒谬。竟然说我是这样的人……什么内心混乱、有什么特定目标、还会别扭……哈!可笑!”露伴用力拍了拍梅戴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我完全没有这样子的,对吧?你了解我的,我岸边露伴行事向来目标明确,直来直往,怎么可能像她说的那样扭扭捏捏!”
他的语速很快,眼神却不太敢长时间与梅戴对视,说完就迅速移开,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可那只搭在梅戴肩上的手也没有立刻收回,指尖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梅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和一连串急促的否认弄得微微怔住。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看露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眼看向露伴那张写满了不自在和强装镇定的侧脸,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纯粹的困惑。
他并没有从铃美的占卜中听出太多针对露伴个人的、特别负面的评价,反而觉得那些描述,比如注重平衡、头脑清晰、执着,在某种程度上还挺符合他对露伴的认知的。
至于“内心隐藏情感”、“有特定目标”什么的,他完全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些都是占卜常用的、模棱两可的话术而已。
所以在露伴满是期待着希望他附和的目光下,梅戴眨了眨眼,非常诚实地轻声回答道:“露伴老师,我觉得铃美小姐说的,有些地方其实也挺有道理。比如你做事确实很专注,目标明确,这没什么不好。”
“……”露伴搭在梅戴肩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因为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客观分析”式的认同啊!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到底是真迟钝还是故意的?!要看我笑话吗?
一股混合着尴尬、羞恼和无力感的情绪直冲头顶,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过身背对着梅戴和铃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了!跟你这家伙说不通!”
第98章 在杜王町讲鬼故事的日子
第九十八章
露伴被梅戴那番客观到近乎拆台的回应噎得胸口直发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恼直冲头顶。
他绝不能就这样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用半根巧克力棒和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打了脸,还被梅戴用那种纯然不解风情的态度“补了一刀”。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要将所有憋闷都倾泻出去,目光锐利地锁定在铃美身上,手指不客气地指向她垂在身侧的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知道哦。”他的声音带着扳回一城的急切,“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女人——‘很怕谈恋爱,在关键的时候会犹豫不决,容易错过真爱’。这可是很有说法的!”
“诶?”铃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向指甲。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上面确实覆盖着一层非常浅淡、几乎与本身甲色融为一体的粉嫩光泽,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梅戴顺着露伴指的方向望去,他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勉强确认铃美的指甲上似乎的确覆着一层极淡的釉质光泽,与他印象中无色的指甲不太一样。
他对这类色彩饱和度低的差异向来不太敏感。
“不会吧……”铃美小声嘟囔,看着自己的指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露伴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动摇,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一种揭露真相般的笃定:“这与其说是占卜,不如说是心理测验。指尖是人体神经末梢最丰富的地方之一,选择这种几乎看不见的颜色,本身就透露出一种想要修饰、却又害怕引人注目的矛盾心态。就算不是谈恋爱,你现在,也在害怕着什么吧?害怕被注意到?害怕某种……无法控制的局面?”
不知道哪句语精准又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铃美心防的某道缝隙,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副热心少女的面具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笑嘻嘻地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淡粉色的指甲,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色彩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的沉默而变得粘稠起来。
几秒后,铃美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阴郁的凝重。她没有接露伴的话茬,也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而是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脚步略显沉重地朝着位于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路口处、一栋看起来格外破败阴沉的房子走去。
那栋房子比周围的其他空屋显得更加颓败,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像是被雨水常年浸泡过的污渍,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剩下的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盲目凝视外界的眼睛。
铃美在那扇锈迹斑斑、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铁门前停下,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带着一股陈年旧事特有的冰冷质感:
“这间房子,十五年前左右,曾发生过‘杀人命案’。”
这句话没头没尾,突兀地切断了之前关于占卜和性格分析的所有脉络,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骤然投入原本只是有些诡异的气氛中,激起了更深沉的、带着血腥气的寒意。
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抓住。
康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惊恐地瞪大。露伴也收敛了之前针锋相对的神色,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从那栋凶宅斑驳的外墙扫过,最后落在铃美单薄的背影上。梅戴的眼眸微微闪动,他静静地看着铃美,似乎在衡量她话语背后的重量,以及这栋房子与这片诡异区域的关联。
铃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决心。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庞,轻声问道:“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你们,想听这房子的故事吗?”
铃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打捞了出来,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幽幽质感:“这是隔壁的老奶奶告诉我的……
“案发当天的深夜,这家的女孩子在房里睡觉,听到父母亲的房间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她就醒了过来。”
康一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仿佛那冰冷的滴答声就响在耳边,他下意识地往梅戴身边靠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梅戴依旧安静地听着,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深蓝色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对叙述中女孩处境的考量,但他除了稍微也往康一那么挪了一下后外没有出声打断。
铃美继续讲述,模仿着女孩当时的语气,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困惑:“她喊着‘那是什么声音啊,爸?妈?’可是,没人回应。”她的声音顿了顿,营造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可那女孩并没有很害怕,因为她的爱犬就在她身边。”
“爱犬?”露伴适时地插嘴,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细节产生了某种职业性的关注。
“对,很大只的看门狗。”铃美点点头,语气肯定,“就算是一片漆黑,但只要把手伸到床下,它就会‘呜呜’地撒娇,用温热的舌头舔她的手。”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安慰般的微笑,仿佛在重现女孩当时的依赖感,“只要有‘亚诺鲁特’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当“亚诺鲁特”这个名字从铃美口中吐出时,梅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头。
这个名字……似乎带着某种异域感,与他所知的常见宠物命名习惯略有不同,但这细微的异样感很快便被他按下了,毕竟宠物的名字千奇百怪。
不过,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铃美的声音陡然一转,将那短暂的温馨氛围撕裂,“那‘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十分钟,像是永无止境的折磨。最后,那女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或者说被那声音逼得无法忍受,跑去查看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铃美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她转过头,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梅戴、露伴和康一脸上挨个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康一那张已经吓得有些发白的脸上。
“结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度,“她的爱犬亚诺鲁特……被砍了头……挂在衣架上死掉了——”
康一的呼吸瞬间屏住,眼睛瞪得滚圆。
“——而那就是它的血,”铃美的嘴唇几乎没动,但那字句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这血腥而残忍的画面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康一的心理防线。
他“呜”地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窜到了梅戴身后,双手死死抱住了梅戴的腰,把脸埋在他背后浅蓝色的头发里,身体微微发抖。
就连一向冷静的露伴此刻脸色也有些发青,他虽然强撑着站在原地没动,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紧紧攥住了梅戴阔袖小衫的袖子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然而,铃美的故事还未结束。
“突然——”她的音调猛地拔高,带着戏剧性的惊悚感,“床底下有声音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带着恶意的声音……”她模仿着那虚构的凶手语调,沙哑而缓慢,“‘小姑娘……你的手滑滑嫩嫩的……’‘真是可爱啊,呵呵呵呵……’‘你爸妈……也早就被我杀掉了’……”
就在这恐怖氛围被渲染到极致的时刻,铃美突然动了,她猛地向前快速踏了两步,身体前倾,一下子拉近了与三人的距离,几乎要贴到他们面前!
“然后——!!”
她几乎是喊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小巷里炸开:
“然后那女孩子也被杀了!!”
“哇啊啊啊——!!德拉梅尔先生救命啊!!”康一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尖声结论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睛在梅戴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梅戴腰的手收得更紧了,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露伴虽然没有叫出声,但在铃美猛地贴近的瞬间,他攥着梅戴袖子的手也是猛地一紧,力道之大差点把梅戴的袖子扯变形了,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似乎想做出防御姿态,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色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被两人一前一后紧紧“固定”住的梅戴,像是风暴中心最平静的那个点。
他有些无奈地感受着腰间骤然增加的重量和袖子传来的紧绷感,浅蓝色的高马尾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躲在自己身后的两人更妥帖地挡了挡,然后目光落回面前恶作剧得逞、正笑得一脸狡黠的铃美身上。
相较于身边两位同伴的过度反应,梅戴的语气显得过分平和,甚至带着一点确认事实般的冷静,他开口问道,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康一尚未平息的抽气声:“刚刚讲的内容,都是真事吗?”
铃美看着康一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和露伴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神色,心满意足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讲述恐怖故事时的阴郁,只剩下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和促狭。
“噗,这听起来像是真的吗?”她眨了眨大眼睛,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报复意味,“谁叫你们先拿我指甲油开玩笑的~吓唬你们一下而已啦。”
她拍了拍手,仿佛掸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活泼邻家女孩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用阴森语调讲述血腥故事的完全是另一个人似的。
康一听到铃美说是玩笑,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从梅戴背后慢慢挪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戏弄的委屈和放松:“原、原来是假的……吓死我了,讲得太逼真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啊……”
露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些许,他松开攥着梅戴袖子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湖蓝色的衬衫袖口,试图找回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低声抱怨了一句:“无聊的恶作剧。”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似的。
不过梅戴并没有像他们那样立刻放松下来,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张开手臂、将两人护在身后的姿态,浅蓝色的高马尾在微风中微微翕动,如同某种色彩鲜艳而警觉的珍惜鸟类。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铃美身上,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眸深处沉淀着一种未曾消散的、淡淡的审慎。
露伴起初有些不解,觉得梅戴是否有些过度警惕了,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但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钻入了他的耳膜。
滴答。
滴答。
那声音缓慢、规律,带着液体特有的粘稠质感,与他心跳的节奏重叠,又诡异地独立出来。
不是幻觉。
露伴的呼吸骤然屏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
他脖颈有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循着那声音的来源,转向了他身旁那间空置房屋的锈蚀铁艺院门内侧。
院子里,荒草萋萋。
而在那一片枯黄与深绿交织的杂草丛中,安静地站立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一条狗,体型硕大,肌肉线条在黯淡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一身略深色的皮毛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仿佛感应到了露伴的注视,那条狗也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了它的头颅。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滞涩感。
当它的头部完全转过来,正面朝向露伴时——
露伴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在那条狗粗壮的脖颈上,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横向撕裂了皮毛与血肉,如同一个丑陋的、永不愈合的裂谷。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伤口正在不断地、汩汩地向外渗涌着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液。
鲜血顺着它脖颈的曲线流淌,汇聚到下颌,然后,一滴滴地砸落在它脚下被踩倒的草叶上。
滴答。
滴答。
那声音此刻清晰得如同擂鼓,敲打在露伴的神经上,草地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深红色污迹。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当头浇下,露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利箭般射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铃美,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你……这……”
铃美脸上那恶作剧得逞的俏皮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平静地回望着露伴,那双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十五年光阴的死寂。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而肯定,揭开了残酷的真相:“没错,刚才的故事里,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她的目光扫过那条静静站在血泊中的大狗,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跨越了生死的温柔与哀伤。
“我跟亚诺鲁特……都是‘鬼魂’。”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落下。
直到此刻,露伴和康一才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梅戴从一开始就保持着那种保护的姿态,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他恐怕早就凭借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察觉到了铃美和这条狗身上那违背常理的“死寂”,那缺失的心跳与呼吸,以及……那萦绕不散的、属于往昔的冰冷回响。
那条名为亚诺鲁特的大狗,安静地、踏着无声的步伐,从院子里穿过了锈蚀的铁门,走到了铃美的腿边,温顺地低下头,用没有受伤的侧脸蹭了蹭她的裙摆。
铃美伸出手,无比自然地、亲昵地抚摸着亚诺鲁特硕大的头颅,指尖穿过它浓密的毛发,动作轻柔,就像它还是当年那个能给她带来无尽安全感的大伙伴一样。
露伴紧紧咬着后槽牙,齿间几乎能磨出咯吱声,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多的是对自己松懈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铃美,脑海里飞速闪过之前的片段——[天堂之门]读取的信息显示她是“普通人”,记录着看似正常的生活轨迹……原来,那读取的是她生前的记忆。
梅戴的判断完全正确,她不是活人。
自己竟然因为一个玩笑就放松了警惕,才忽略了这最根本的矛盾。
铃美似乎没有在意露伴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她抬起头,望向这片被遗忘的小巷,声音飘忽,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们走进了十五年前我死掉的地方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淡然,“看来我们很合拍嘛,能够看到彼此……这里,是阴阳的交界。”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所有的诡异——地图上的缺失、异常的寂静、鬼打墙般的回路、没有生命体征却拥有实体的存在——都串联了起来。
他们踏入的,并非一条普通的小巷,而是一个游荡着往昔亡魂、与现实界限模糊的特殊领域。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坟墓般的冰冷气息,紧紧包裹住在场的每一个“活人”。
第99章 在杜王町逃命的日子
第九十九章
铃美那句“都是鬼魂”如同直接打通了康一某个掌管恐惧的穴位,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呜咽,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了一下,又猛地弹起:“她、她原来真的不是活人啊啊啊——!!!”
几乎是同时,露伴的反应更为激烈直接,他脸上血色尽褪,一种面对完全未知威胁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梅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转身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拖着梅戴就要往巷子深处冲去:“我们快跑!”
梅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拽得一个趔趄,被迫加入了这场毫无章法的“逃亡”。
他浅蓝色的马尾在急促的动作中扬起一道弧线,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提醒露伴冷静,也许是分析现状——但此刻露伴肾上腺素飙升,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根本听不进任何其他声音了。
“哇啊啊啊——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的惨叫紧随其后,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再次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梅戴的腰,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背上,完全放弃了自主移动,全靠梅戴被拖着前行。
一时间,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连成一串,在小巷里疯狂乱窜。
露伴领头,像只无头苍蝇般凭着本能选择方向,梅戴被他死死拽着手腕被迫跟随,而康一则挂在梅戴身后,活像一个人形挂件。
一时间,脚步声、喘息声、康一断续的哀鸣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迷宫般的小巷里撞出凌乱的回响。
不过绝望很快再次降临。
当露伴眼眶发红、肺部火辣辣地疼,再一次看到那个熟悉的、漆成深红色的圆柱形邮筒如同嘲讽般立在巷口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巨大的惯性让跟在他身后的梅戴和康一都撞作一团。
“不……还是不行……”露伴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邮筒,眼中充满了不甘和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然后露伴猛地转向还抱着梅戴腰、惊魂未定的康一,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康一!用[回音]!快!让你的[回音]飞上去找路——!!”
康一被他一吼,颤颤巍巍地松开了紧抱着梅戴的手,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鬼魂”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他没有立刻执行露伴的命令,反而喃喃自语,说出的话却让气氛更加冰结:“原来……原来刚刚在空中摸到[回音]的……是她……”
一想到那看不见的、冰冷的触碰可能来自一个已逝之人的手,康一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别管那么多了!快一点!!”露伴几乎是在咆哮了,面目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显得有些狰狞,他此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被夹在中间的梅戴也微微喘息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终于找到了开口的间隙,嘴唇刚动了动——
就在康一被露伴吼得下意识要召唤[回音]的瞬间,那翠绿色的、带着长尾巴的替身刚刚凝实,正要如同受惊的飞蛾般再次冲向天空时,几根半透明的、泛着莹白色微光的柔韧触须,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悄无声息地从梅戴身后探出,轻盈地、却不容挣脱地缠绕上了[回音]那金属响尾器形状的长尾巴。
“[回音]?!”康一一惊。
只见梅戴身后,浅蓝色的巨型水母悄然浮现,它那直径接近两米的、如同丝绸伞盖般的头部在半空中缓缓浮动,散发着柔和而静谧的光晕。
梅戴这时才勉强顺过气来,他一边轻轻按着自己被露伴攥得生疼的手腕,一边用总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平和语调说道,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你们两位……先冷静一下啊……”
[圣杯]莹白的触须微微用力,以一种温和但坚定的力道,缓缓地将试图挣扎向上的[回音]从半空中拉了下来。
铃美带着她的大狗亚诺鲁特,不知何时又如同雾气般凝聚,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巷口,正好挡住了去路,仿佛他们刚才那番徒劳的奔逃只是一个笑话。
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想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我知道是什么办法。”
康一只能眼睁睁看着[圣杯]探出更多纤细而柔韧的触须,如同编织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将还在不安分扭动的[回音]笼罩起来。
不过那些触须只是温柔地束缚着,并没有让[回音]感到任何不适,更像是一种安抚性的包裹。
被迫中止了“飞天计划”的露伴和康一,此刻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只能喘着粗气,下意识地靠拢到梅戴身边,仿佛他是此刻唯一可靠的屏障。
两个惊吓过度的大脑开始进行毫无章法的头脑风暴。康一甚至没空去思考为什么梅戴要阻止他用[回音]探路,满脑子都是对鬼魂的恐惧。
露伴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目光在铃美和亚诺鲁特之间游移,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这……这要怎么跟鬼魂动手啊……”
他引以为傲的[天堂之门]在面对这种非生非死的存在时,似乎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可刚刚明明也在这个杉本铃美的身上写了禁令,但鬼魂不比人类,万一失效了呢?
康一更是又往后缩了缩,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梅戴的影子里。
而被[圣杯]触须包裹住的[回音],也没有再试图挣脱了,反而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庇护所,主动往那层层叠叠、柔软而厚实的莹白触须深处钻去。[圣杯]巨大的伞盖和密集垂落的触须,仿佛形成了一片短暂隔绝恐惧的、软乎乎的奇异丛林,将小小的[回音]庇护在其中。
康一紧绷的神经让他开始口不择言,对着铃美方向带着哭腔喊道:“请、请不要附在我身上!我、我也不好吃的!”
原本还想说正事的铃美,听到康一这话,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不悦,她不太高兴地跺了跺脚,粉色的短发几乎要炸起来了:“给我等一下啊,别把人说得像是什么怨气冲天的冤魂一样啊喂。”她气鼓鼓地指着他们,反驳道,“我有对你们做什么吗?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自己在那边瞎害怕、乱跑乱叫诶——!”
铃美双手叉腰,粉色的短发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脑袋轻颤,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你们这些活人真麻烦”的意味:“可不是我把你们关在这里的哦。这里是阴阳的交界……是一片很特别的地方,自然要遵循一些特殊的规则才能出去。胡乱冲撞是没用的啦。”
一直试图插话的梅戴此时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开口时机,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打量了一下手腕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刚刚被露伴攥红了不少,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两人:“我一直都想说的是这个啊。但你们两个刚才好像太慌张了,完全没听到我说话……”
随着他的话音,[圣杯]莹白的触须轻柔地松开了对[回音]的缠绕,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收拢,最终连同那巨大的伞盖一起,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感受到束缚消失,又或许是被[圣杯]的平静所感染,康一也下意识地召回了[回音],那翠绿色的替身化作光点,融入他的体内。小巷里暂时只剩下活物的呼吸声——当然,铃美和亚诺鲁特除外。
铃美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眨了眨,目光在梅戴、露伴和康一之间转了转,显然注意到了刚才的异常。
她歪了歪头,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你们……好像有什么奇特的能力?是叫……‘替身’吗?”她不太确定地重复着这个词汇,“搞不好就是因为拥有这种力量,才误闯到这里来的吧。普通人虽然偶尔也会迷路,但很少会像你们这样彻底‘陷’进来呢。”
露伴听到这话,眨了眨眼,似乎从极度的恐慌中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但他天性里的多疑并未消散,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他抬起手,手指带着审视的意味指向铃美,眉头紧锁:“等等,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吗?把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铃美被他这直接了当的指控弄得有些气结,鼓起脸颊:“你这人个性还真是多疑诶!我都说了不是我把你们关起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粉发,“那个……是叫做‘地缚灵’吗?我好像成了离不开这里的鬼魂了。十五年来我一直都在这里徘徊……”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砺过的疲惫与执念,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亚诺鲁特硕大的头颅,狗狗安静地蹭着她的掌心。
“因为我觉得‘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所以,我就试着说给很多误入这里的人听……”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被狭窄巷道切割成一条线的、灰蒙蒙的天空,神色里浸染着化不开的悲伤与孤独。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三位听众身上,那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承载她沉重过往的容器。
“不过,能安安静静听我说这么多的……你们还是第一个。”铃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激,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了,“我说了要告诉你们怎么离开这里,就一定会说。不过在此之前——”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必须先让我把故事讲完。”
“故事……?”康一此刻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听到这里,下意识地重复道,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铃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想法:“就是刚才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啊。”
她的表情再次沉静下来,带着回忆往事的凝重。
“我在看到凶手长什么样之前……就被他从背后砍了一刀。”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背,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伤口,但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好似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楚,“因为是在三更半夜,四周一片黑暗,我又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走……所以,我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甘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可那个凶手……他依然逍遥法外。”铃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看向小巷之外,那片属于活人的、喧嚣的杜王町,“他就在这杜王町的某个地方。”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她徘徊十五年、执念不散的核心:“这个,就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事情。那家伙……已经融入这个小镇了。”
露伴适时地插嘴,将话题拉回现实层面:“先等一下。你想说的该不会是……”
铃美摇了摇头,粉色的短发随之晃动,她打断了露伴的猜测:“我不会叫你们去抓凶手。”她的语气很清醒,带着鬼魂独有的、超越时间的无奈,“但我希望你们能告诉别人。告诉警察,或是什么有能力逮捕凶手的人。只要‘有人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露伴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写满了明显的不情愿,语气也生硬起来:“喂喂,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他双臂环抱,摆出一副防御姿态,“我们只是不小心迷路闯进来的而已。”
康一在一旁看着,觉得露伴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淡,忍不住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下摆,小声劝道:“露伴老师——”
“你别管,”露伴头也不回,直接抬起一只手,精准地糊住了康一整张脸,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语气不容置疑,“我想发表冷静的意见。”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铃美,那双总是充满探究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理性,甚至有些冷酷:“你死于非命,我当然觉得很遗憾。人死不能复生,这确实是悲剧。”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但就算是那样,为什么因为你个人的怨恨,就非得让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活人去帮你把凶手抓到不可?这世上冤死的亡魂难道还少吗?”
他抬手指向铃美,毫不客气地开口,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不要再留恋这个人世间了,快点到另一个世界去吧。执着于无法改变的过去,纠缠于生者的领域,我觉得这才是身为一个鬼魂最不该做的事情。安息才是你的归宿。”
面对露伴这番尖锐到近乎无情的指责,铃美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流露出愤怒,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双臂,回望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沉淀着十五年光阴也未能磨灭的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关键的事情,状似无意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你知道这镇上有多少青少年失踪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露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
铃美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是全国平均的八倍。”
“八倍?!”康一失声惊呼,捂住了嘴。露伴的瞳孔猛地一缩,环抱的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就连一直沉默旁观的梅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浅蓝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青少年……?”梅戴低声重复,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这人的目标是这个年龄区间的吗?”
铃美看向梅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似乎想解释得更清楚,但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组织好语言。
梅戴没有催促,他只是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阻止了她急于解释可能带来的混乱。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深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铃美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稳定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讲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敢说……那些失踪的孩子全都是他杀的。但是,”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他的确是在暗中犯案,是那家伙干的好事!那些消失的孩子里,绝对有他的受害者!”
康一已经被这信息冲击得有些语无伦次,他震惊地看向铃美,声音发颤:“请、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现在也还在行凶?!就在现在的杜王町吗?!”
“不要随便下定论!”露伴咬紧了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试图维持冷静分析的表象,他紧紧盯着铃美,追问道,“你明明连凶手的长相都没看到!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凭什么断定是同一个凶手?证据呢?”
“证据?!”铃美的情绪终于被露伴连续的质疑点燃了,或者说,是被那积压了十五年的、无人倾听的绝望和愤怒淹没了。她的神色瞬间变得极其痛苦,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悲伤与恐惧。
她猛地伸出双臂,指向被巷道切割成狭窄一线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剧烈的颤抖:“因为这里的上空……常有被害者的灵魂飞过去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三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不等他们从这骇人的话语中回过神,铃美猛地背过身去,双手抓住自己连衣裙的上身部分,用力向下一扯——
布料被扯开,露出了她光滑却冰冷的背部肌肤。
而在那本该完好的肌肤上,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如同一条邪恶的蜈蚣,从她的右肩胛骨下方,一直斜着撕裂到左侧腰际。
第100章 在杜王町过往的日子
第一百章
那伤口极深,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的撕裂状,皮肉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劈开,伤口内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它不像活人的伤口会结痂愈合,它就那样永恒地、触目惊心地烙印在她的魂体上,诉说着她生命最后时刻遭受的极致痛苦与暴力。
“呜——!”康一在看到那伤口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了嘴巴,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与怜悯。
露伴的呼吸也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道伤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至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伤口的惨烈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梅戴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的痛色,那是一种对暴行的深刻厌恶和对受害者遭遇的沉重哀悼。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康一的视线,又或是想更清楚地确认那罪行的证据。
铃美痛苦地闭上双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传来:“他们的身上……带着跟这个一样的伤口——!”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拉好衣服遮住了那道永恒的伤痕,然后抬起头望向那片她看了十五年、承载了无数无声悲剧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愤:“飞向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们,我虽然无法与他们交谈……但我看过好几次了……我很清楚那家伙的作风,我非常地清楚!”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那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属于生者的愤怒与属于亡者的执念交织而成的火焰。
“在我从小生长的杜王町……十五年来,他都在持续行凶……”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对故乡最深切的爱与痛,“我觉得非常可怕……也觉得我的‘荣耀’,我记忆里那个和平美好的杜王町,正在蒙受污损!”
铃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出了最矛盾也最决绝的话语:
“当凶手被抓到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杜王町……会被说是‘杀人犯的城镇’,在全日本变得恶名昭彰——但就算如此,也必须尽快阻止那个凶手!不能再让他伤害任何人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预警:
“现在!他也盯上了某个人!但我却无能为力……这次到底又是哪一个人会受害什么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几乎是嘶吼着,向眼前的三位生者发出了灵魂的拷问,那声音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重重砸在他们的心上:
“你们这些还活在这世上的人——不设法让这镇上恢复和平与荣耀,那到底有谁该肩负起这责任?!”
铃美那饱含血泪与十五年执念的控诉,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入小巷死寂的空气里,一下子激起了一大片过往的灰尘。
康一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显然被铃美话语中那份对故乡深沉却又痛苦的爱,以及那持续十五年的无声悲剧深深震撼。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开口:“我……我知道了。我感到非常……震撼。虽然我只是个高中生,力量微薄,可是我必须……必须尽我一己之力!”他看向铃美,眼神里充满了少年人未经世事打磨却无比真诚的决心。
梅戴站在康一身侧安静地听着,他浅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作为并非杜王町土生土长、仅仅暂居于此的过客,他本可以像露伴最初试图做的那样,以局外人的身份残忍地划清界限。然而他那颗历经生死、见证过太多黑暗与牺牲的心,无法对如此持续而残忍的暴行,以及受害者跨越生死界限的悲愿无动于衷。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铃美那双盈满悲伤与期盼的眼睛,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是用一种沉稳如磐石般的坚定语调清晰地说道:“我也会尽力。”这句话并非一时冲动的承诺,也绝对不会只是说说而已。这是梅戴基于自身能力和责任感的考量,意味着他会动用自己所能调动的资源和经验,去介入这桩陈年旧案与可能仍在持续的威胁。
“哼。”一声清晰的、带着冷意的嗤笑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氛围。
岸边露伴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表情,他甚至没有看铃美,只是侧过头,视线落在巷角斑驳的墙壁上,语气凉薄得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拙劣艺术品:“我劝你们还是别装好人了。不自量力地插手这种陈年旧案,招惹上隐藏在暗处的连环杀手?呵,要不然你们会麻烦死的,搞不好还会把小命搭进去。”
说完,他竟真的转过身迈开步子,作势就要朝着与铃美所指方向相反的巷子深处走去,那姿态决绝得仿佛一刻也不想再与这“麻烦”有任何瓜葛。
梅戴微微侧身,浅蓝色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他看着露伴的背影,并没有出言阻拦,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了解这位漫画家的脾性,那尖锐的言语通常来看只是一种保护色。
果然,露伴没走出十步远,脚步便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住。
他抬起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线条分明的下巴,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身后几人听清的、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不过……换个角度想,追查一个潜伏了十五年、可能仍在活动的连环杀手,以此来寻找漫画的新题材——”他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似乎扫过了梅戴和康一,“或许还有机会能挖掘出一些非常规的、很有意思的情节呢……这听起来还不赖。”
这番话说得拐弯抹角,刻意将帮忙的动机包装成对素材的追求,但那欲盖弥彰的味道几乎弥漫了整个小巷。
康一看着露伴那副明明想参与却非要找个冠冕堂皇借口的别扭样子,忍不住凑到铃美身边。
铃美善解人意地微微弯下腰,康一便微微踮起脚尖,用手挡在嘴边,对着她耳朵的方向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无奈和提醒的语气悄悄说:“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他其实是个好人……这人性格恶劣,值不值得信赖还真的很难说呢。”
露伴虽然没听清康一具体说了什么,但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和铃美脸上浮现的微妙笑意,立刻不爽地皱起眉,提高音量打断道:“喂你们两个!别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和其他路口毫无区别的岔道,语气硬邦邦地问铃美:“出口是在这边吗?别浪费太多时间。”
铃美看着这性格迥异却最终都选择施以援手的三人,脸上凝重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部分背负了十五年的重担。
她直起身,对露伴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我带你们到出口。”
铃美那句“我带你们到出口”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康一心中积压已久的迫切,他几乎要跳起来了,激动地连声问道:“出口在哪里?在哪里?”
铃美转过身,伸手指向了那个他们数次经过、象征着绝望循环的深红色邮筒,语气肯定地说道:“邮筒前面,左转就是了。”
“太好了!”康一和露伴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邮筒方向小跑过去,仿佛慢一步那出口就会消失似的。连续遭遇鬼打墙和亡魂现身的冲击,能离开这个诡异之地成了他们此刻最强烈的念头。
“先别急!”铃美连忙叫住他们,声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郑重,“要从那里离开,有一个必须遵守的规则。”
梅戴原本也准备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向铃美,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规则……什么规则?”
铃美点了点头,详细说明道:“从邮筒前面转过去之后,往前走大约20公尺左右就是出口。”她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三人,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们要答应我,在走到出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听到奇怪的声音,感觉有人拍你们的肩膀,或者任何其他状况——都绝对、绝对不能回头看。”
露伴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天性中的探究欲和对不明规则的反感让他直接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头?”他需要逻辑,需要理由,而不是一个模糊的禁令。
铃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弯腰轻轻摸了摸安静蹲坐在她脚边的亚诺鲁特硕大的头颅,大狗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是阴阳两界的规则。”她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就连亚诺鲁特都知道了,它每次和我徘徊到边界,都从不回头的。”
康一看着那只安静的大狗,虽然它脖颈上那可怖的伤口依旧渗着血,但它的确表现得异常镇定。他挠了挠脸颊,带着点不服气小声嘟囔,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连、连狗都做得到的事,我是可以答应你……”
紧接着,露伴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也是梅戴同样关心的问题:“如果回头看会怎样?” 梅戴的目光也聚焦在铃美身上,等待她的答案。了解规则的边界和违反的后果,是风险评估的必要环节。
铃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回头,看向这边的‘我们’——也就是滞留此地的灵魂——就会被你们生者的视线‘捕捉’,从而被拉离这个交界,拉向你们所在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她顿了顿,给出了更直白的后果,“换言之,我们的灵魂会被强行拖拽过去,而这个过程对于还活着的你们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死亡”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方才因为找到出口而略显轻松的氛围,小巷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康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露伴插在口袋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梅戴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显然将这规则的重要性提到了最高级别。
铃美看着三人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反而缓和了语气,她摆了摆手,试图减轻一些这规则带来的压迫感:“好啦,不用那么紧张。听起来很可怕,但只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看就好了,很简单的吧?就像走路不看脚后跟一样。”
说完,她像是为了示范,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个邮筒走了过去,亚诺鲁特无声地站起身,迈动着沉稳的步伐,跟在她身边,一人一狗的身影,坦然地越过了那个曾让活人陷入绝望循环的邮筒。
出口近在咫尺,但通往出口的这短短二十米,似乎变成了一条考验意志与信任的凶险之路。
三人深吸一口气,跟随着铃美和亚诺鲁特的脚步,踏入了那深红色邮筒前方的区域。
就在越过那条无形界限的瞬间,梅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的触感,如同无形的流水,倏地从他两条腿之间极快地穿梭而过,径直窜向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后。
走在前面的露伴和康一,步伐也同时明显地顿了一下,肩膀甚至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瞬。
梅戴心中了然,看来并非只有自己感受到了诡异的感觉,那瞬间掠过心头的、本能般的寒意,尚未有机会进化为毛骨悚然便被一种更强烈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看着前方两人略显紧绷的背影,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像是在给予坚定的承诺:“我就在后面。放心,记住,不可以回头。”
说完,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与他们的距离,然后自然地伸出双手——干燥而温暖的左手牵住了露伴微凉的右手,同样温暖的右手则握住了康一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左手。
康一在被握住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反手握紧了梅戴的手指,力道很大,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对抗身后未知恐惧的勇气。他小小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感觉那从掌心传递过来的稳定热源,稍稍驱散了脊背发凉的僵硬感。
露伴在被梅戴的手掌握住时,身体有着极其短暂的僵硬。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不习惯被如此直接安抚的骄傲本能地冒头。但梅戴的手指只是温和却坚定地收拢着,并没有给他挣脱的机会。
掌心传来的暖意和力量,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因那诡异穿行感而掀起的波澜。
他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动作,任由自己的右手被包裹在那片温暖之中,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放松了下来,默许了这份无声的支撑。
梅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握起来并不硌人,反而带着一种可靠的、好像能隔绝一切危险的坚实感。
“如果害怕的话,”梅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人心的微微笑意,如同春夜里温和的风,“可以握紧一些。”
这时走在前方的铃美没有回头,但她清亮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如同引路的钟声,穿透了弥漫的紧张:“不要回头看,慢慢地,冷静地往前走。”
梅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或紧或松的力道,他轻轻收拢手指,给了两人一个坚定的回握,然后迈开步伐,稍稍带动了一下他们:“我们也跟上,不用怕。”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与镇定,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只要不回头就好。”
在他的牵引下,露伴和康一也重新迈开了脚步。
他们形成了一支奇特的队伍,开始在这条看似寻常、却关乎生死的最后二十米路途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周围仿佛变得更加寂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而身后那片被明令禁止回顾的区域,潜藏着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小巷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清晰,鞋底与石板路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声响,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
康一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寄托在了与梅戴交握的手上,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铃美微微飘动的裙摆和亚诺鲁特沉稳摆动的尾巴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视线稍微偏移,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无形的注视下一阵阵发麻,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服的内衬。
“冷静地往前走。”铃美的声音再次从前方淡淡的雾气中传来,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细线,牵引着他们不至于在恐惧中迷失方向。
露伴的呼吸声比平时要粗重一些,他被梅戴握着的手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地,那温暖的包裹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
他没有像康一那样几乎挂在梅戴手上,但指尖不再冰凉,甚至微微回馈了一点力道。
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前方,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逻辑和分析来缓解身后那片未知领域带来的生理性不适——空间扭曲还是心理暗示?
不过无论那是什么,现在都不是验证的时候,现在这样胡思乱想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冷静一些而已。
梅戴走在两个人之间,既能感受到康一几乎要将他手指捏碎的恐惧,也能察觉到露伴那强装镇定下的紧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更稳地握住两人的手,用自己的存在和那不容置疑的温暖,无声地构筑起一道防线。
现在的梅戴全身处于高度警觉,捕捉着周遭一切声音的异动,但除了他们三人的心跳、呼吸和脚步声外,在那片被禁止回顾的区域里,是一片绝对的、令人不安的静默。
这种静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它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等待着某个意志不坚的瞬间。
就在他们大概走了一半路程,距离出口应该只有十米左右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康一的身体猛地一僵,握住梅戴的手瞬间收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梅戴的皮肤里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露伴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汗毛倒竖。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康一的耳后,又像是有人正贴着露伴的脊背站立。
梅戴清晰地感觉到前方两人的动摇,他加重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他们又向前迈了一步,同时用一种平稳语调开口,声音不大,足以穿透那诡异的“沙沙”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是风。只是风吹动了地上的落叶。”
这语气太过肯定太过自然,瞬间浇灭了那刚刚蹿起的、想要回头的冲动。
但至于这是不是真的风,其实梅戴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他知道,在此刻任何犹豫和猜测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他必须可以承担这两个人给予他的绝对的信任。
第101章 在杜王町余波的日子
第一百零一章
不过那诡异的“沙沙”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像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又悄然隐没在了那片死寂之中。
但它的出现无疑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又加重了一码。
康一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露伴的呼吸愈发刻意地放得轻缓,仿佛这样就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黏腻的、注视着自己的焦点。
梅戴维持着稳定的步伐,牵引着两人继续前行。
他能清晰地听到康一过快的心跳和露伴刻意压抑的呼吸节奏,但他自己的气息却依旧平稳,像海岸边不受风浪影响的礁石。
“还有几步就到了。”铃美的声音再次从前方的微光中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指引和鼓励,“看到前面那片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了吗?就在那里。”
康一和露伴几乎是同时奋力抬眼望去——果然,在巷道看似无尽的灰暗尽头,出现了一小片与周围色调截然不同的、略显朦胧的光亮。那光亮并不刺眼,却象征着正常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了康一几乎被恐惧冻僵的四肢。他咬紧牙关,几乎是靠着意志力驱动着发软的双腿,紧紧跟着梅戴的牵引向前迈步。露伴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目标明确后,那股属于他的韧性便压倒了不适感。
然而,最后的考验似乎总在最接近终点时降临。
就在那片光亮已经近在眼前,几乎能感受到从那边传来的、带着杜王町寻常午后气息的微风时,一声极轻极缓的、仿佛贴着耳廓吹出的叹息,毫无征兆地萦绕在三人身后。
呼……
这声音不像之前的“沙沙”声带着物理的质感,它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感知,阴冷、潮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怨和诱惑。
仿佛有无数的低语隐藏在那声叹息里,引诱着人回头去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能满足那该死的好奇心,去确认那声音的来源。
康一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握住梅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回头欲望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转动。
露伴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那声叹息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的理智上,试图将其拉向深渊。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戴一直平稳的气息骤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回头,没有松开任何一个人的手,但周身似乎荡开了一层无形却坚实的屏障。
不是[圣杯]的具现化能力,更像是他自身意志力高度集中所形成的某种场……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淬炼出的、对精神干扰的强大抗性。
与此同时,他左右双手同时用力,带着一股向前的力量,将露伴和康一猛地向前一带。
“走!”
他只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却如同惊雷般在两人几乎被迷惑的心神中炸响。
这一拽打破了那声叹息带来的凝滞。康一一个趔趄,被那股力量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几步。露伴也借着这股力道,奋力迈开了脚步。
眼前的朦胧光亮骤然放大,变得清晰而稳定——
三步,两步,一步。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周围的景象瞬间切换。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洒落下来,带着暖意驱散了身上的阴冷。
耳边重新响起了杜王町熟悉的、遥远的车辆行驶声、行人隐约的交谈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食物香气,他们站在了一条干净、寻常的住宅区街道上。
他们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康一腿一软,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但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他几乎要哭出来。他松开一直死死握着梅戴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露伴也松开了手,他迅速背过身,面向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可能不太镇定的表情。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属于生者世界的、带着阳光和微尘味道的空气,才感觉那萦绕在心头和后颈的寒意稍稍散去。
梅戴是最后一个完全踏出小巷的。他站在两人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浅蓝色的高马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右手上被掐出的浅浅红痕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另外两人的体温,然后才抬眼望向那条消失的小巷入口,深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有凝重也有思索,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他身上,将那头浅蓝色的长发映照得几乎透明,他微微仰头,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度。
短暂的沉默后,是康一带着哭腔又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我们、我们真的出来了……太好了……”
露伴也终于调整好了呼吸,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冷静表情,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他瞥了一眼owSoN便利店和木更药局之间,语气硬邦邦地评价道:“……这种经历一次就够我受的了。”
短暂的沉默与喘息过后,是重回熟悉世界的恍惚与确认。
梅戴看着身边两个惊魂未定的同伴,尤其是康一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和露伴紧绷的侧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阔袖小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条干净、柔软的素色手帕。
手帕只有一条。
他刚将手帕拿出,还没来得及递出,一旁的露伴便像是为了掩饰某种情绪,或是纯粹出于习惯性的主导欲,动作有些急躁地一把“夺”了过去。
他看也没看,只胡乱地在自己那只刚才被梅戴紧紧握住、此刻还有些温暖的手上擦了两下,随即便像是嫌弃什么麻烦物件似的,顺手就将手帕扔给了旁边的康一。
“啊,谢谢……”康一连忙接住,也顾不上那么多,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汗湿的手心,那柔软的布料吸走了黏腻,也似乎带走了一些恐惧的余韵。
擦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折叠整齐,双手递还给梅戴:“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
“不用谢,康一。”梅戴接过手帕,平静地将其收好,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依旧紧盯着owSoN便利店与木更药局之间那片墙壁的露伴身上。
露伴眉头紧锁,锐利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在那两栋建筑严丝合缝的连接处来回扫视,嘴里难以置信地低声嘀咕:“便利商店跟药局中间……没有路可走了……”那条将他们困住许久、承载了十五年冤屈与秘密的诡异小巷,此刻在现实的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噩梦似的。
梅戴上前一步,与露伴并肩而立,顺着他审视的目光望去。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而是微微偏移,落在了owSoN便利店旁侧,那片阳光恰好能照耀到的空地上。
在那里,杉本铃美和她的爱犬亚诺鲁特,正静静地站立着。
铃美的粉色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脸上带着一种沉淀了悲伤却又释然的平静。亚诺鲁特安静地蹲坐在她腿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依旧存在,但流淌的鲜血似乎凝固了,不再滴落。他们周围有零星的行人路过,却都对他们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只是阳光下的两团虚无的空气。
“我们会一直都在这里。”铃美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却似乎并未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在抓到凶手之前,我跟亚诺鲁特暂时不会回头,去我爸妈所在的地方。”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一种跨越生死的执念与责任感。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又因隐藏着恶魔而变得陌生的杜王町街道,继续说道:“在这座小镇恢复和平和荣耀之前,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然后,她看向梅戴、露伴和康一,眼神里充满了托付与信任:“如果有什么事情想问,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找我。”她微微歪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却又真诚的微笑,用轻柔的语调念出了她对三人的称呼,“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小露露,康一,还有梅戴。”
铃美最后郑重地说道:“我衷心感谢你们……能听我说这些事。”
话音落下,她和亚诺鲁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阳光中的水彩画,轮廓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明媚的光线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然而,梅戴、露伴和康一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铃美和亚诺鲁特的灵魂,依旧坚守在那片阴阳的交界处。
只要哪一次,他们还想踏入那条隐匿的小巷,还想倾听那未尽的往事,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在铃美和亚诺鲁特消失后,露伴沉默了很久,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空地上,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爽,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那个小女生……竟然叫我‘小露露’,真是爱装熟。”他撇了撇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带来的不适感。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微微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平日的尖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敬意。“不过,杉本铃美是吗……那个鬼魂的生存方式,倒有令人尊敬的地方。”他顿了顿,那些词句在喉咙里绕了个圈,“竟然为了还活着的人类,一个人……不,带着她的狗,在这样的地方奋斗了十五年。”这评价从向来挑剔、以自我为中心的岸边露伴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有分量。
康一闻言也收起了劫后余生的松散,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份混合着同情与钦佩的神色。
梅戴看着两人,知道他们已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并且真正将铃美的托付放在了心上,他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声音平稳而冷静:“信息量很大,但也很零散。当务之急是需要验证和补充细节。”
他垂眸略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当时的官方记录入手。旧报纸的报道,哪怕只是简讯,也可能提供时间、地点或者一些被忽略的细节。”这是最基础,也相对安全的调查起点。
“旧报纸?”露伴挑了挑眉,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自信,“这部分交给我去搞定吧。”
他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舍我其谁”的意味:“我之前为了……嗯,收集素材,”他含糊地带过了最初的目的,但梅戴和康一心知肚明那“素材”指的是谁,“几乎走遍了杜王町所有的报刊亭和旧书摊。那些卖报纸的老头子现在看到我都能直接喊出名字了。找一份十五年前的本地报纸,不算什么大问题。”
听了这话,康一瞪大了眼睛,再次刷新了对岸边露伴执着程度的认知。
为了打探德拉梅尔先生的消息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这已经超出一般的好奇心范畴了吧?!
梅戴则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晃动。他看向露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哭笑不得和些许了然之间的情绪。
不过那毕竟已经是快一个半月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既然这样,寻找旧报纸线索的事情就麻烦你了,露伴老师。”梅戴没有深究,从善如流地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显然最有门路的露伴。
今天经历的一切——诡异的巷弄、亡魂的现身、血腥的往事、生死一线的逃离——所带来的信息冲击和情感消耗实在过于巨大。
即使是梅戴,也感到精神上有些疲惫,更不用说表面上强撑的露伴和康一了。
阳光散发着中午时分的隐隐灼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达成初步共识后的短暂松弛,以及亟待消化庞大信息的滞重感。
“那么,”梅戴看了看天色,提议道,“今天我们就先到这里吧。大家都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露伴老师,找到报纸后我们再联系吗?”
露伴双手插回裤袋,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看上去依旧冷静,但眼底深处那未完全散去的惊悸和思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康一也连忙点头:“好、好的!德拉梅尔先生,露伴老师,那我先回家了。”他朝着两人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满脑子的混乱与沉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露伴也没有再多停留,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看似寻常的便利店与药局之间的墙壁,仿佛要将那个消失的入口牢牢记住,然后便转身朝着与康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默。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铃美消失的地方,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他,却驱不散那萦绕在心头关于杜王町黑暗面的阴霾。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浅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凝重。
调查才刚刚开始——甚至不能算是开始——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隐藏了十五年、可能仍在阴影中狩猎的恶魔。
……
阳光透过东方家的窗户,暖融融地照在客厅里,不过坐在沙发上的康一却感觉如坐针毡,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面前,呈半圆形坐着三位“评委”——眉头紧锁、一脸“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仗助;脸上挂着温和微笑、但紫罗兰色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的花京院;以及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用与他年龄不符的犀利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裘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审判氛围。
“所以……”仗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倾身,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康一,你的意思是……你非但没能把岸边露伴从德拉梅尔先生身边引开,反而……你自己也加入了他们?还一起在那个闹鬼的小巷里待了一整个上午?!最后还接了个……帮鬼魂抓连环杀手的‘委托’?”
康一瑟缩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个答卷作弊还被当场抓获的学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解释:“那个……仗助,你听我说,当时情况它……它有点复杂……”
“复杂?”花京院典明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悦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康一的心上,“康一君,当时的计划,我记得非常清楚。是让你去‘引开’岸边露伴,创造梅戴独处的时间,而不是让你成为他们‘探险小队’的正式成员啊。”他微微歪头,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却让康一后背发凉的笑容,“能解释一下,这个‘计划偏离’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我当时是想引开来着!”康一急忙辩解,手舞足蹈地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但是、但是德拉梅尔先生他正好出来了!然后露伴老师又在旁边咄咄逼人……我、我一时紧张,就、就顺势说我也想听听故事,加入他们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咕哝,“我……我觉得这是个打入内部、更好实施计划的机会……”
“哈,打入内部?结果把自己也打进去了?”裘德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小脸上满是鄙夷,“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任务失败,那个讨厌的漫画家又霸占了梅戴一整个上午!而且现在好了,还多了个‘抓凶手’的麻烦事!”
“说真的,你到底是哪边的啊?”他越说越气,甚至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康一面前,伸手用尖尖的手指戳康一的胸口,“很了不起嘛!死广濑康一!”
康一被戳得节节后退,百口莫辩:“我、我当然是我们这边的啊!可是……可是铃美小姐她真的很可怜!她和亚诺鲁特在那里等了十五年,那个凶手可能还在杀人!我们怎么能不管……”
“哦,所以你是被鬼魂的故事感动了,决定化身正义的伙伴,把我们原来的计划完全抛在脑后了?”花京院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锋芒却更加锐利,“康一,你的同情心值得赞赏,但我们的‘战略目标’,似乎被彻底遗忘了呢。”
仗助也抱着胳膊,用力点头,他那精心打理的飞机头都仿佛因为不满而更翘了一点:“就是啊康一。这下好了,德拉梅尔先生非但没清静,反而更忙了!还要去查什么十五年前的案子,今天下午的行程也被岸边露伴以‘共同调查旧报纸线索’为由约走了,这跟我们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诶!”
康一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抱着头,绝望地哀鸣:“呜呜……我知道错了嘛!可是当时那个情况……我也没办法啊……而且,而且露伴老师他也答应一起查了,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之后会因为查案吵架,然后关系变差呢?”他试图寻找一丝渺茫的、能将功补过的可能性。
花京院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这孩子没救了”的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康一的肩膀,话却是对着仗助和裘德说的:“看来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秘密任务’,我觉得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更详细、并且确保执行人不会中途‘叛变’的计划才行。”
仗助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裘德则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重新爬回沙发,用后脑勺对着康一,表明自己不想再跟这个“叛徒”说话。
康一欲哭无泪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
他原本雄心勃勃并且自以为机智的“潜伏任务”,最终以自己彻底融入“敌方”阵营、并带回来一个更艰巨的长期任务而告终……面对这三位“投资人”,这次任务汇报无疑取得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而“夺回梅戴·德拉梅尔自由时间”的伟大计划,看来依旧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第102章 在杜王町前奏的日子
第一百零二章
杜王町的宁静在此处显得格外深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与近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露伴走在梅戴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平日要慢上几分。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直视前方,但那平日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被尘埃覆盖的时空。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浪潮。
梅戴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浅蓝色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当然也感受到了露伴不同寻常的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平日那种沉浸于构思或观察的专注,而是一样被沉重事实击中的、带着茫然与抗拒的静默。露伴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探究欲,反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急于开口询问,在经历了刚刚在墓园确认的、更为残酷的过往后,任何轻率的言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梅戴只是放缓了脚步,与露伴保持着一种不至于打扰,却又明确表示“我在”的陪伴距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快要走出墓园范围,踏上通往城镇主街的坡道。
“……真是荒谬。”露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没有看梅戴,依旧盯着前方某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自嘲与烦躁的情绪。
“十五年前……我竟然就在那里。”露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那个我只有模糊印象的、该死的凶案现场。”
梅戴微微侧头,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露伴紧绷的侧脸,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她救我的细节,一点具体的画面都没有。”露伴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挫败感,“现在只知道一个结果——一个素不相识的、只比我大几岁的女生,在那种情况下,选择推开了一个四岁的小鬼,自己就……”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梅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得知真相的震撼,有对被遗忘恩情的懊恼,更有一种被强行与一段黑暗历史捆绑在一起的别扭感。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梅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欠下了这样一笔‘人命债’,而且债主还是一个徘徊了十五年的地缚灵。”
他强调着“人命债”三个字,仿佛这个词烫嘴。
对于一向习惯于掌控局面、甚至有些傲慢的岸边露伴来说,这种被动地、在无知无觉中承受了巨大恩情或是负担的状况,显然让他极不适应。
梅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者怜悯,只是用一种理解的目光回视着露伴,待露伴略显激动的发言告一段落,他才温和地开口:“这不是‘债’,露伴老师。”他的声音平稳,如同静谧的海面,“铃美小姐当时的行为是她在极端情境下做出的选择,那是一个保护年幼者的选择。她并未期望回报,否则也不会在巷子里初次见面时,完全没有提及与你相关的任何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记住的,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四岁孩子。而她选择向我们揭露真相,也并非为了追讨什么,而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为了她所爱的杜王町。”梅戴的目光越过露伴,望向坡道下方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这份执着和责任感,才是她停留十五年的核心。你的存在,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她当初那个选择值得的证明之一。”
露伴怔住了,他有点没想到梅戴会从这个角度解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不过那股梗在胸口的烦躁感似乎因梅戴这番话而稍微松动了一丝。
他移开视线,再次望向前方,沉默了片刻。
“……那个称呼……”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复杂,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是嫌弃,“随便她怎么叫吧。”
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但梅戴捕捉到了。这已经是露伴在用自己的方式,开始接受和承认与杉本铃美之间的这段跨越生死的联系。
“记忆并非总是可靠,尤其是在幼年遭受巨大冲击时。”梅戴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声音依旧平和,“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也接下了她的托付。”
露伴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与混乱一并排出。他重新迈开脚步,步伐似乎坚定了一些。
“啊,没错。”他应道,眼神逐渐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似乎沉淀了一些新的、更为沉重的东西,“调查必须继续。不仅仅是十五年前的案子,还有现在……那个可能依旧潜伏在镇子里的‘恶魔’。”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看似和平安宁的杜王町街景,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既然确定了铃美所言非虚,那么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需要更加明确了。旧报纸的信息太基础,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线索。”他看向梅戴,“关于那个凶手,铃美之前还有没有提供其他更具体的特征?哪怕只是感觉?”
梅戴略微思索,摇了摇头:“她描述得很模糊,只强调凶手‘还在镇上’,并且目标可能是青少年。具体的样貌、手段,甚至替身能力,都未有提及。”
“麻烦……”露伴蹙眉,“不过,只要他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接下来,或许可以从近期,以及过去十五年里,杜王町所有与青少年相关的失踪、意外或不明死亡事件入手,寻找共同点。”
“这是一个可行的方向。”梅戴点头表示赞同,“Spw基金会的数据库或许能提供一些协助,以我的权限可以尝试申请调阅一些非公开的统计资料。”
“哼,总算有点靠谱的后援了。”露伴轻哼一声,但语气更像是认可。
墓园的肃穆被逐渐抛在身后,城镇的日常气息随着他们的脚步愈发清晰。
就在两人沿着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前行,刚刚将调查方向初步理清时,一阵轻柔却突兀的手机铃声从梅戴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梅戴微微一怔,这个铃声并非Spw基金会内部的紧急联络音,也不是承太郎或花京院等人的专属铃声。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来电号码,略微迟疑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冷静、清晰,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感的女声。梅戴的记忆力极佳,几乎立刻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位在葡萄丘高中有过短暂交锋,随后索要了联系方式的数学老师,鹤田研子。
“德拉梅尔先生。”鹤田研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如同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我是鹤田研子。关于上次提及的……‘现象’探讨,我认为我已经做好了初步的心理与逻辑梳理。”
她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仿佛经过反复推敲。
“如果您的日程允许,我希望能在今天下午三点,与您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地点可以选择在那家‘街角’,那里的环境相对独立,适合谈话。”她直接提出了时间和地点,没有任何寒暄或征求意见的迂回,带着她一贯的效率感。
梅戴略作思考。
今天上午与露伴的调查已告一段落,下午确实暂无紧要安排。鹤田研子作为新觉醒的替身使者,她的状态和意图需要关注,尤其是她那种严格基于逻辑的、有时候还可能走向极端的思维方式。
“可以,鹤田老师。”梅戴回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在‘街角’吗,我会准时到达。”
“很好。那么,下午见。”鹤田研子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梅戴刚收起手机,就感觉到身侧投来一道极具存在感的、混合着不满和审视的视线。
露伴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双手抱胸,斜睨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不爽,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充满了故作夸张的讶异,“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街角咖啡馆’‘准时到达’……听起来可真像是某种‘约会’的邀请啊,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转过头,对上露伴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是鹤田老师,葡萄丘高中的数学老师。她之前……”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了,那个新觉醒的替身使者嘛。”露伴打断他,语气更加阴阳怪气,“怎么,说好今天上午都陪我的,这墓园的土还没拍干净呢,你就忙着安排下一场‘异性会谈’了?你什么意思,不会翻脸不认账吧?”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梅戴面前,手指虚点着梅戴的胸口,继续他的“表演”:“啊——我懂了。”露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痛心疾首的表情,“看来在梅戴·德拉梅尔的优先级排序里,和一位女士的‘下午茶约会’,远比兑现对一位刚刚经历了重大心灵冲击的‘朋友’的陪伴承诺要重要得多啊!”
“我这样的‘朋友’,果然是可以被随时弃之不顾的,真是冷血无情,我好伤心,好伤心啊……”他捂着胸口,动作浮夸,但眼神里那抹真实的、因为计划可能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却清晰可见。
岸边露伴讨厌任何打乱他步调、尤其是可能占用梅戴时间的事情,特别是当对方还是个女性,并且目的不明的时候。
梅戴看着眼前这位演技浮夸的漫画家,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早已习惯了露伴这种时而孩子气的占有欲和表达方式了。
“露伴老师,”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肯定,“我答应你上午的时间,现在不是正在履行吗?我们正在一起回去的路上。鹤田老师约的是下午,与上午的承诺并不冲突。”
他顿了顿,看着露伴依旧撇着的嘴,补充道:“答应过的事情,我是不可能毁约的。上午是和你一起,这一点不会改变。”
听到梅戴这句清晰明确的承诺,露伴脸上的夸张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他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音量刚好能让梅戴听见:“……哼,这还差不多。”
虽然语气依旧有些别扭,但那股不满的怨气显然已经消散,露伴重新迈开脚,与梅戴并肩而行,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控诉”从未发生过。
不过在他心底,对于那位下午即将与梅戴会面的鹤田老师,已经默默划上了一个需要警惕的符号了。
……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和轻柔的背景爵士乐,这个时间段,咖啡馆内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营造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静谧氛围。
梅戴准时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他浅蓝色的头发在透过门框的阳光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深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室内,很快便锁定了靠窗角落的一个位置。
鹤田研子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与两周前在庭院里那个因能力而惊慌失措、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形象截然不同,今天的鹤田研子显得沉静而稳重,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前放着一杯似乎还未动过的冰水。
她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的街景,侧脸线条平静,眼神专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直到梅戴走近,她的视线才转回来,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礼貌与些许郑重的微笑。
“德拉梅尔先生,很准时。”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让您久等了,鹤田老师。”梅戴同样礼貌地回应,声音温和,他在鹤田对面的位置坐下,将随身的一个简单帆布包放在身侧。
“不,我也刚到不久。”鹤田研子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自然放松,却又透着一股教师特有的、经过整理的仪态。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梅戴,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慌乱与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审视,以及下定决心的坦然。
“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她继续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在电话里可能没有说得很清楚,但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此刻找您谈话的意图。”
梅戴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理解:“我明白。当认知的世界被超出常理的力量打破时,寻求理解和建立新的坐标,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侍应生适时地走过来,梅戴点了一杯简单的蜂蜜柠檬茶,鹤田则表示自己点的冰水即可。
短暂的间歇中,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这沉默并非尴尬,更像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双方都在为接下来注定不会轻松的对话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
侍应生将梅戴点的柠檬茶轻轻放在他面前,金灿灿的液体会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鹤田研子面前那杯冰水中的冰块又融化了一些,发出细微的喀拉声,仿佛在催促着对话的开始。
鹤田没有再去碰那杯水,她双手依旧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穿过镜片,直接而坦诚地看向梅戴:“德拉梅尔先生,感谢您愿意见我。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和思考,我必须承认,上次在图书馆后院以及之后,在‘梦’中经历的一切,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体系。”
她的用词依旧严谨,带着学术讨论般的克制,但梅戴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竭力压抑的波澜。
“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尝试用现有的科学理论和心理学模型去解释,但都失败了。”她继续说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是理性遭遇无法解析难题时的本能反应,“那种力量——您称之为‘替身’——的存在方式,以及它与我自身意识的关联,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或心理规律。这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我明白这种感受,鹤田老师。”梅戴端起玻璃杯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让指尖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热,“当固有的认知框架无法容纳新的现实时,困惑与抵触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事实上,绝大多数替身使者在觉醒初期,都会经历类似的阶段。”
他放下杯子,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鹤田:“‘替身’,正如我上次粗略提及的,可以理解为精神能量的具现化,是使用者生命力的体现。它往往与使用者的潜意识、深层性格或执念紧密相连,通常情况下,替身使者之间会存在一种无形的‘引力’,容易相互吸引、聚集。”
说到这里,梅戴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落在鹤田身上。
“但是,鹤田老师,”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同,“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连接’,并不仅仅是普通的替身使者引力那么简单。”
鹤田研子的眼神微动,带着询问。
“从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您时,我就有一种隐约的感觉。”梅戴的声音温和而肯定,“一种……共鸣感,其本质上的呼应大过于力量的强弱。在我的认知体系里,替身的存在有时会与一些古老的象征产生联系,比如……塔罗牌之类的。”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圣杯]那半透明的浅蓝色水母形体并未完全显现,那几条莹白的触须裹着他的手臂,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勾勒出来了一个很抽象的圣杯图案,背景是流光组成的涌动的海浪。
“我的替身,其全名为[圣杯Ace]。”梅戴介绍道,目光依旧看着鹤田,“圣杯牌组,关联着水元素、情感、直觉与潜意识。而Ace,象征着开始、潜能与纯粹的本质。”
他让那张虚影卡片缓缓消散,继续解释道:“塔罗牌的小阿卡纳牌中,有四个牌组代表基本元素:权杖、宝剑、圣杯和星币。每个牌组都有一张代表根源力量的Ace牌。而我能够感知到,鹤田老师,您所拥有的,应该与我的‘圣杯’相对应的另一张Ace——代表着风元素、理智、思维、真理与挑战的‘宝剑’。”
鹤田研子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分析着梅戴的每一句话。
对于塔罗牌这类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象征系统,她本能地持保留态度,但梅戴话语中那种确凿的感知,以及她自身对那冰冷锋芒力量的隐约体会,让她没有立刻反驳。
“名字只是一种便于理解和区分的代号。”鹤田最终开口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果您认为需要一个称谓,我并不反对。只要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准确描述该现象的特征。”
梅戴对她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宝剑Ace],以这样的来名讳称呼您的替身甚为合适。”
鹤田研子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似乎在内省。
她回想起那冰冷剔透的刀刃构成的形态,那直接指向逻辑核心的穿透感,以及在那混乱梦境中险些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一击。
梅戴的描述尽管包裹着她并不完全认同的神秘学外壳,却意外地精准切中了她对自身那股力量的模糊感知,以及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对失控的恐惧,对理性边界被打破的不安。
“……[宝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其含义。片刻后,她抬起眼,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探究,“我接受这个称谓。”
第103章 在杜王町开门的日子
第一百零三章
在梅戴耐心地回答了鹤田几个关于替身基础原理和控制技巧的问题后,他注意到鹤田虽然依旧带着审视的态度,但提问的逻辑性越来越强,显然正在试图将“替身”这一概念纳入她自己的理解框架内进行分析。
看来尽管她内心仍存有隔阂,但至少可以开始理性的探讨了并且接纳了。
在鹤田就“替身能量消耗与使用者精神状态关联性”提出一个相当深入的假设后,梅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浅蓝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过肩头。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蜂蜜柠檬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真是……十分敏锐的观察力呢,鹤田老师。”梅戴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受到启发的光亮,“你提出的这个角度,让我想到了一个或许能验证某些想法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礼貌问道:“冒昧问一下,您今天下午之后,还有其他的安排吗?”
鹤田研子推了推眼镜,略一思索。
她原本计划回去批改学生的作业,但那并非紧急事务,相较于眼前这颠覆认知的“替身”课题,其优先级显然低了许多。“有一些计划,但可以调整。”她谨慎地回答,没有透露具体内容。
“那就好。”梅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略显神秘的笑意,“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或许,那里能为您刚刚获得的力量,提供一个……嗯,相对安全的实践机会,同时也可能解答我们的一些疑问。”
他没有详细解释缘由,只是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起账单:“如果方便的话,现在我们就出发吧,距离有点远,在路上我可以稍微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况。”
鹤田虽然满腹疑惑,对梅戴这种略带保留的邀请方式感到些许不适,但对理清自身状况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于是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跟随着梅戴离开了咖啡馆。
在梅戴结完账后,两人搭乘电车来到东海岸附近,随后沿着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径向北行走。
风逐渐变得强劲,还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周围的游人稀少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礁石和澎湃的海浪声。
当接近那个熟悉的、被巨大礁石半包围的岬角时,鹤田敏锐地注意到,在通往那片区域的必经之路上,站着几名身着统一制服、胸前佩戴着Spw基金会徽章的人员。他们神情专注,姿态警惕,显然是在执行守卫任务。
看到梅戴和鹤田靠近,其中一名守卫上前一步,礼貌但坚定地抬手示意止步。
梅戴并未意外,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印有Spw标志和复杂编码的证件递了过去,守卫接过,用一个便携设备扫描验证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恭敬起来。
“德拉梅尔先生,感谢您的工作配合,这是惯例检查。”守卫将证件双手递回,“按照空条博士之前的指示,这片区域已暂时封锁并完成初步清场。”
“辛苦了。”梅戴收起证件,语气平和,“我和这位鹤田老师需要进去进行一项非侵入性勘察,不会动用大型设备也不会造成结构性破坏。你们几个请继续维持外围警戒即可。”
“明白。”守卫利落地点头,随即通过对讲机低声传达了指令。很快,原本散布在附近的其他几名Spw人员也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核心区域,只在远处留下了几个观察点。
鹤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镜片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训练有素的Spw人员和他们携带的专业设备。她意识到,梅戴带她来的这个地方绝非凡俗之地,其背后牵扯的势力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梅戴则从另一名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快速翻阅了几页,里面是些结构扫描图和成分分析报告。
他边看边对鹤田说:“承太郎——就是空条博士——办事很有效率。初步扫描显示门体结构异常坚固,成分特殊,门后推测有较大空间,但依旧未检测到存在任何生命迹象和常规波动。排除了爆炸物和辐射风险。”
合上文件夹,梅戴引着鹤田穿过最后几块如同天然屏风般的巨石,那个嵌入山体、颜色与岩石近乎一体、厚重而毫无缝隙的金属门,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也第一次映入鹤田研子的眼帘。
冰冷的金属在海岸边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哑光,与周围粗粝自然的岩石形成强烈对比,无声地诉说着其人造的本质和年代的久远。
“就是这里了。”梅戴站定在门前几步远的地方,转身面向鹤田,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大约两周前,我和承太郎偶然发现了它。如你所见,它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几乎完全密封。我们尝试过各种非破坏性的探查方法,包括我的[圣杯],也只能探测到门锁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弱、但仍在待机状态的精密机关在运行而已。”
他指了指门框左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常规手段无法开启,而暴力破解……”梅戴顿了顿,摇了摇头,“风险未知,可能触发潜在的防御机制或导致结构坍塌,被承太郎否决了。Spw的评估报告也倾向于寻找非破坏性或低破坏性的进入方式。”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鹤田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研判的意味。
“直到今天,看到了你的[宝剑],我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梅戴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你的力量并非普通的物理切割,更像是作用于‘概念’或‘逻辑’层面的断裂。它造成的切面异常平整,几乎不会产生多余的应力扩散和结构扰动。”
“所以在与你交谈之时我就在想,如果由你来切断这扇门的门轴结构,或者直接在其上开辟一个入口,或许能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方式开启它,同时将整体破坏和潜在风险降到最低。”
鹤田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梅戴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那扇沉默的金属门,她的理性迅速分析着梅戴的提议:目标明确,风险经过初步评估,方案具备理论上的独特优势。这确实是一个验证能力、同时获取未知信息的“实践机会”。
她能感觉到身侧空气中那细微的、属于[宝剑]的冰冷锐意似乎在隐隐波动,仿佛也对这未知的“阻碍”产生了某种反应。
“我理解你的意图了,德拉梅尔先生。”鹤田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实验室般的冷静,“这可以视为一次针对特定目标的能力应用测试。我会尝试寻找其结构上的关键点或逻辑薄弱处进行切入。但鉴于我对能力的掌控尚不熟练,以及目标物的未知性,结果无法保证。”
“这就足够了,鹤田老师。”梅戴微笑着后退几步,为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请按照你的感觉和节奏来就好,我会在这里确保不会有其他干扰。”
鹤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她上前几步,更靠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鹤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努力将内心的杂念和对于“非逻辑存在”的本能排斥压下。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如同她的替身一般,冷静、专注,充满了分析的锐利。
她身侧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那由无数悬浮的、锐利水晶或透明刀刃构成的类人形体——[宝剑]无声地显现。它面部那不断旋转的几何棱锥锁定了前方的金属门,发出如同精密仪器启动般的低鸣。
梅戴站在后方,安静地注视着,深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那冰冷剔透的替身身影,以及鹤田研子那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鹤田研子站在冰冷的金属巨物前,海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凝聚的专注。
由无数悬浮的透明刃片构成的[宝剑]就静静伫立在她身边,其面部不断旋转的几何棱锥折射着从礁石缝隙透来的稀薄天光,散发出一种非人的、纯粹的锐利气息。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如同一位面对复杂命题的学者,先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门的轮廓,从与山体粗糙的接缝,到光洁得异样的门板表面,最后定格在梅戴之前指出的、门框左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凹陷区域。
理性在高速运转,鹤田在理解这扇门的“逻辑”——它的结构支撑点,它内部那仍在低功耗运行的机关可能存在的“节点”。
梅戴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浅蓝色的发辫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提供着一种支持性的存在感,深蓝色的眼眸观察着鹤田和她的替身。
终于,鹤田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双透过镜片的目光变得更加凝练。
[宝剑]随之产生了变化。
构成其“手臂”的流动刀片旋涡转速悄然提升,发出一种低沉却清晰的、类似无数片极薄水晶在相互摩擦的嗡鸣,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事物核心的穿透力。
她抬起手,虚虚地点向门框与门板接合的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以及门框左下角的区域。
随着她的动作,[宝剑]旋转的棱锥眼中光芒一闪,一道无形无质却能让周围空气产生轻微折射波动的锋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意识般,精准地楔入了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微观间隙之中。
[宝剑]的身躯靠近,好像在随着风变换成不同的破碎形态,然后梅戴看见了那身躯仿佛没入了金属门似的。
鹤田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精神高度集中,驱动着替身去感知、去解析、去解构隐藏在金属之下的复杂机关。
她能感觉自己仿佛在用意念操控着一把无比微小又无比锋利的手术刀,正在无视外层包裹的厚重金属、剥离层层叠叠的防护,寻找着最关键的、维系着整个锁闭状态的“核心”。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恒节奏,以及那源自[宝剑]的独特低频嗡鸣在持续。
梅戴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圣杯]对声音的敏锐感知正在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门内部那原本稳定、微弱的待机振动,开始出现了一丝紊乱的波动,像是精密的钟表齿轮被什么外力轻轻卡了一下,又像是某种电路在承受着难以负荷的解析。
忽然,鹤田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决断意味的呼气。
也就在同一时刻,[宝剑]它由刀片构成的手臂做了一个极其精微的、向内一点而后迅疾抽离的动作。
铿——
一声清脆、短促,却异常响亮的金属断裂声,从门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这声音更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刃口瞬间切断时发出的、干净利落的鸣响。
声音落下的瞬间,门内部那个原本能被梅戴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待机振动声,戛然而止。
周围恢复了只有风浪声的状态。
鹤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站稳,[宝剑]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混合着能力生效后的确认感,以及完成一项高难度挑战后的疲惫与满足。
“门锁……内部的机关核心,应该已经被切断了。”她转向梅戴,声音带着使用精神力过度后的些微沙哑,但语气是肯定的,“我找到了,可以斩断的关键点了。”
她没细说什么,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就足够了,梅戴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带着惊喜的笑容。
“太精彩了,鹤田老师!”他快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扇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金属门,“您和[宝剑]能够做到这种精准的‘概念切断’,简直是为这种情况量身定做的……”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试图推开这扇困扰了他们许久的门,可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他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
梅戴愣了一下,加大力道,甚至用上了半边肩膀抵住门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依然沉默而顽固地伫立着,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呃……”梅戴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对着鹤田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看来只是解除了门锁还不够……这门看样子确实和它的外表一样重。”
这略带窘迫的一幕冲淡了刚才破解机关时的紧张气氛。
鹤田看着梅戴那难得一见的、与平日沉稳形象略有反差的尴尬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她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需要借助外部力量。”鹤田客观地陈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是啊,”梅戴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得找帮手了。”他转身,朝着之前Spw工作人员警戒的方向挥了挥手,提高了些声音:“麻烦过来几位!门锁已经解除了,需要帮忙推开!”
很快,两名身材健壮、穿着Spw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小跑了过来。
“德拉梅尔先生,门锁真的打开了?”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目光在门和梅戴之间来回移动。
“是的,多亏了鹤田老师。”梅戴侧身,将功劳归于鹤田,后者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锁芯内部的机关被破坏了,但现在需要人力推开,它太重了。”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点头,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他们扎稳马步,双手抵住冰冷的金属门板,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发力。
“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喝声,两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厚重的金属门先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沉寂了无数年的“嘎吱”声,门轴处有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
紧接着在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中,门板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移动。
一道漆黑的缝隙随着门板的移动逐渐扩大,一股混合着陈旧金属、尘埃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弱霉味的冰冷空气,从门缝中悄然涌出。
梅戴和鹤田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逐渐扩大的门缝,可门后的黑暗深邃而浓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任何东西。
随着“嘎吱”声持续不断,门被两名工作人员合力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们停下来,喘着气,脸上因为用力而泛红。
“先生,我们只能推到这样了,”一名工作人员擦了把汗,“门轴锈蚀得厉害,再用力怕出问题。”
“足够了,非常感谢。”梅戴向他们道谢,“现在可以把报告内容更新一下,你们也可以现在把这事通知给承太郎,然后在附近待命即可。”梅戴嘱咐过后将目光投向那道幽深的入口,他在门打开的时候就能从门缝中感受到一股长年封闭空间特有的寂静与冰冷。
他回头看向鹤田,发现她也正凝视着那片黑暗,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警惕,但并没有退缩之意。
“要进去看看吗,鹤田老师?”梅戴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岬角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面,或许就藏着杜王町不为人知的秘密之一——虽然按理说并不应该让你参与进来,但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也需要给你一个答案……当然,这里面可能存在着未知的风险。”
海风依旧在吹拂,浪涛声不绝于耳,但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扇刚刚被这把锋利的“宝剑”斩开枷锁、向生者世界袒露一丝缝隙的金属门,以及门后那片等待探索的未知黑暗上。
第104章 在杜王町侦查的日子
第一百零四章
门缝中溢出的冰冷空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轻轻拂过梅戴和鹤田的脸庞,门后的黑暗浓重得化不开,仿佛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梅戴没有贸然踏入。他微微闭上眼,左耳际后泛起极其柔和的莹蓝色光晕,[圣杯]的力量无声地蔓延开来,将他的感官如同蛛网般细致地铺展进门后的空间。
他依旧只听到了绝对的寂静,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毫无生机的死寂。没有机器运行的嗡鸣,没有管道中流体的声音,甚至没有老鼠或昆虫活动的窸窣声响。空气几乎是凝滞的,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在缓慢交换,带来深处更浓郁的尘埃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里面很安静,”梅戴睁开眼,对鹤田低语,“没有检测到生命活动或正在运行的设备。空气似乎可以流通,但非常缓慢。”
鹤田点了点头,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她似乎总是带着它——拿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强光手电筒。她按下开关,一道凝聚而雪亮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门前的黑暗,如同利剑般投入门缝之中。
光柱在门后有限的范围内扫过,照亮了靠近门口的一片区域。地面是浇筑的混凝土,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墙壁同样是粗糙的混凝土墙面,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空气中漂浮着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的细微尘埃。
“我走前面。”梅戴说着,[圣杯]的触须顺着他的发辫向下延伸而出四条细细的触须,它们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不过也足够照亮了两个人脚底下要走的路,“跟紧我,注意脚下。”
他侧过身,率先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挤了进去,鹤田没有丝毫犹豫,调整了一下手电的角度,紧随其后。
踏入门口的瞬间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外界的海浪声、风声骤然变得遥远而模糊,被一种压迫性的寂静所取代,内部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比门口感受到的更加潮湿一些。
[圣杯]的微光和鹤田的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汇,缓缓移动,如同两只探索未知领域的眼睛。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条不算宽敞的通道,宽度仅容两三人并行,向前延伸不过十余米,便遇到了一个向右的直角转弯,通道顶部不高,让人感到些许压抑。
梅戴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过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很细,厚度也十分均匀,印证了这里确实漫长岁月无人踏足。
“看来,这里被遗弃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来到拐角处,梅戴先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示意安全。
拐过弯,通道继续向前,但两侧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墙壁上出现了嵌入式的金属线槽和管道,虽然同样落满灰尘,但显示出这里曾有过规范的布线。他们路过了两扇紧闭的、与入口类似但小一些的金属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记或窗口。
梅戴尝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似乎也从内部锁死了,他没有让鹤田再次使用能力开门,只是记下了位置。
“这些房间,会是做什么用的?”鹤田低声问道,她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分析欲。
“可能是储藏室,休息室,或者功能性的操作间。”梅戴猜测道,“缺乏标识,很难判断。”
他们继续前行,通道很快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比入口稍小、但同样厚重的金属门,不过这扇门的上半部分有一个巨大的、由强化玻璃构成的观察窗——虽然玻璃内侧也蒙着厚厚的灰尘,使得视线模糊不清。
梅戴和鹤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好奇。
这里似乎才是核心区域。
梅戴示意鹤田将手电光对准观察窗,他自己则上前一步,用袖子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玻璃后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比通道宽敞得多的空间,像是一个主厅或者控制室,其内部摆放着一些蒙着防尘布的、形状各异的设备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中央,似乎有一个隆起的、圆形的平台结构。
但灰尘太厚了,即使擦掉一部分,视线依然受阻,无法看清更多细节。
“看来,得想办法进去才行。”梅戴退后一步,打量着这扇门。这扇门也有门锁,但结构似乎与入口那扇有所不同,旁边还有一个带有数字按键的区域,像是一个密码盘,不过早已断电,屏幕一片漆黑。
鹤田走上前,[宝剑]再次无声地浮现在身侧,她观察着门锁的结构和那个密码盘。
“这个锁体更复杂,”她冷静地分析,“内部结构可能集成了一些电子元件。强行切断,不确定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她指向那个密码盘,“如果能恢复电力,或许有别的办法。”
梅戴点了点头,认同她的判断。
“确实不能冒险。我们先退回入口附近,看看有没有配电箱或者控制线路的痕迹。Spw的初步扫描提到过这里有独立的供能系统,或许能找到线索。”
两人决定暂时放弃强行突破这扇门,沿着原路返回,更加仔细地检查通道两侧的墙壁和那些嵌入的管线。
在距离入口不远处的通道壁上,鹤田的手电光捕捉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带有金属盖板的装置,盖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散热孔。
“来这里看看。”鹤田示意梅戴过来。
梅戴上前,细查看这个盖板,边缘有螺丝固定,但锈蚀严重,他尝试用手拧了拧,纹丝不动。
“可能需要工具。”他有些遗憾地说。
就在这时,[宝剑]再次动了,它由刀片构成的手臂前端变得更加纤细、凝聚,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地点在了固定盖板的螺丝帽上。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几声极其细微的、类似冰晶碎裂的“咔哒”声,螺丝帽沿着特定的纹理被整齐地切开,然后松脱下来。
鹤田如法炮制,很快将几个固定螺丝全部解除,她伸手轻轻一拉,那个金属盖板便被取了下来。
盖板后面是一个小型的配电箱,里面布满了颜色陈旧的电线、断路器和几个早已停止工作的指示灯。而在配电箱的角落,有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看起来相对独立的金属盒子,上面连接着几根较粗的电缆,盒体表面有一个非常暗淡的、几乎熄灭的绿色光点,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
“备用电源……或者某种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独立供能模块。”梅戴看着那个闪烁的绿点,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它居然还在工作,虽然能量水平极低。”
这个发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这个仍在运行的模块,或许就是入口门锁能够长期待机的原因,也可能与深处那扇门有关。
鹤田仔细观察着那个模块和周围的线路连接:“如果能找到给主控制室门锁供电的线路,或许可以尝试通过这个备用模块,暂时激活密码盘,或者找到绕过它的方法。”
配电箱内部线路错综复杂,颜色褪色,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抽象画。
[圣杯]的触须提供着稳定的照明,鹤田半蹲着,眉头微蹙,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那些老旧的断路器、缠绕的电线以及那个仍在顽强闪烁的绿色模块上来回移动。
“线路老化严重,标识模糊,”鹤田冷静地陈述,指尖虚划过几根主要线缆的走向,“直接尝试接通主控室门锁电路风险很高,可能引起短路,甚至损坏这个仅存的备用模块。”
梅戴点头,他也能感受到那些线路内部能量的滞涩感,如同年久失修的血管:“看来需要更谨慎的方案,或许应该让Spw派专业电工……”
他的话音未落,鹤田为了更清楚地查看线路板背面的情况,下意识地将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则扶向了配电箱的金属外壳以保持平衡。
不过她忽略了自己身侧那个尚未完全消散的[宝剑]由流动刀片构成的手臂,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最前端一片极其微小的、几乎可视作能量逸散的水晶刃片,无意中轻轻擦过了一根从主线路分离出来的、颜色较浅的裸露线头。
噼啪——!
一簇细小却耀眼的蓝色电火花猛地炸开,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鸣。
鹤田惊得猛地向后一缩手,梅戴也下意识地侧身挡了一下。
配电箱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轻响,几盏原本死寂的指示灯像是被强行从睡梦中拽醒,疯狂地闪烁了几下,随即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某种机械结构开始运转的低沉嗡鸣。
两人同时愣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通道尽头那扇带有观察窗的门。
只见门框上方,一盏原本黯淡的红色指示灯,此刻竟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而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正伴随着轻微的电机运转声,缓缓地、平稳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彻底洞开,门后主控制室内的景象,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就……打开了?”梅戴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鹤田。
鹤田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看着配电箱里那根还在微微冒烟的线头,以及身侧因为刚才意外能量接触而微微波动、似乎带着点无辜意味的[宝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看来是意外的……通路连接。”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原本紧张探索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梅戴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看来有时候,精密的计算比不上一点……呃,‘运气’?”他刻意用了轻松的语气,冲淡了刚才那小小的惊险。
鹤田的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运气”这个词,但眼前的结果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关闭了手电,因为主控制室内,伴随着大门的开启,顶部几排嵌灯正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然后勉强投下了昏黄但足以视物的光线。
两人再次走向那扇如今敞开的门,这次的心情与刚才截然不同,迈过门槛,他们终于踏入了这个隐藏设施的核心区域。
主控制室比他们想象的要小一些,大约只有一个普通教室的大小。
空气流通后,那股陈腐味淡了不少,但依旧弥漫着尘埃和电子设备老化特有的味道,房间四周靠着墙壁摆放着一些覆盖着厚厚防尘布的操作台和控制柜,布料的边缘已经破损,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和布满污渍的玻璃界面。
正如他们之前在观察窗模糊看到的,房间的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圆形平台,但吸引他们所有注意力的,并非是平台本身,而是放置在平台正中央的那个物体。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高度约及成人腰部,直径约半米。
容器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极其厚重的强化玻璃,或者是某种高强度的透明复合树脂,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其通透度和坚韧感。容器严丝合缝,顶部是金属质地的密封盖,连接着几根早已断裂或枯萎的软管和线缆,如同枯萎的藤蔓般垂落下来。
容器里面是空的。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没有他们预想中可能存在的怪异标本、未知物质或是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容器内壁下方沉积着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粉末状残留物,像是某种物质彻底蒸发或分解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梅戴走上前,隔着那冰冷的透明壁朝里仔细看去,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
“空的?”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容器光滑的表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只有积尘被抹开的痕迹。
鹤田也走近,她的关注点更加务实,仔细检查着容器的密封结构、底部连接的管线接口,以及平台周围可能存在的标识或记录。
“密封结构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有计划地取走了,或者自然消逝了。”她蹲下身,观察着那些白色粉末,“需要采样分析才能确定成分。”
两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容器旁站了一会儿,心中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费了这么一番周折,破解了门锁,意外接通了电力,最终找到的却只是一个空的展示柜。
梅戴的视线从容器上移开,开始更仔细地打量整个控制室。
他走到那些覆盖着防尘布的操作台前,轻轻掀开一角,下面露出的控制面板布满灰尘,按键上的字迹大多模糊,屏幕漆黑一片。
“这里看起来被废弃得非常彻底,”梅戴说道,“而且是有序撤离,重要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留下这些搬不走或者不值钱的硬件。”
鹤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一个金属文件柜前,尝试拉开抽屉,却发现它们都被锁死了,而且锁孔似乎与门锁是同一种类型,内部结构精密。
她没有再尝试动用能力,只是记下了这个细节。
“目的不明,所有者不明,甚至连曾经存放过什么都不清楚。”鹤田总结道,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同样有着未解的困惑。
这个隐藏在杜王町海岬下的设施,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核心内容的谜题,只留下一个坚硬的空壳。
“看来是没办法从这个东西上获取更多信息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再仔细看看,说不定有被忽略的细节。”梅戴叹了一口气,他对鹤田说道,目光扫过地面、墙角以及那些设备与墙壁的连接处。
鹤田表示同意,她也打开了手电,光束如同精准的探针,配合着梅戴的观察。两人一左一右,沿着控制室的墙壁缓缓移动。
在房间最内侧的一个角落,靠近那个圆形平台的地方,梅戴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里堆叠着几个看似是备用零件或废弃物的木箱,上面覆盖的灰尘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原本想移开看看后面,却在用脚轻轻拨动其中一个箱子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不同于混凝土触感的闷响。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上积累的浮灰和一些零碎的锈蚀金属片,下面露出了一个与地面几乎平齐的、边长约四十厘米的正方形金属盖板。盖板是暗哑的灰色,与地面颜色接近,边缘有着非常细微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鹤田老师,这边。”梅戴招呼道。
鹤田闻声走来,光束聚焦在盖板上,秀气的眉毛狠狠皱了一下:“暗格?”
梅戴点点头,尝试用手抠住边缘向上掀,但盖板纹丝不动,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盖板中央有一个非常浅的、形状规则的凹陷。那凹陷的轮廓颇为奇特,像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六边形,内部似乎还有更细微的卡榫结构。
他伸出食指,沿着凹陷的轮廓轻轻描摹,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形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立刻捕捉到对应的具体物件。
“不是标准的几何图形,”鹤田也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个凹槽,“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曾经有物体频繁嵌入或试图嵌入。纯机械结构,没有电子元件。”
梅戴又尝试着在不同角度施加压力,或者轻轻敲击盖板四周,希望能找到什么隐藏的开关,但都毫无反应。
这个暗格似乎只认那个特定形状的“钥匙”。
“想不起来。”梅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开启的念头,“感觉是很熟悉的东西,但一时半刻对不上号……强行破坏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这个发现很重要,至少我们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箱子。”
鹤田也站了起来,对于无法立刻解开这个谜题,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反而对整个过程进行了总结:“本次探索基本达成预期。验证了[宝剑]在非破坏性破解精密机关方面的应用潜力,确认了该设施的当前状态——已被废弃,核心物品转移,但存在未解锁的隐藏空间。风险可控,收获符合逻辑。”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但梅戴能感觉到,她对于自己的能力得到了有效且相对安全的测试机会是感到满意的。毕竟她本质上是一位学者,而非战士。
两人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充满谜团的控制室,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外走去。
重新穿过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回到阳光和海风充斥的外部世界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Spw的工作人员仍在远处警戒着,看到他们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梅戴在给他们的调查文件上做了所有的探索补充后和鹤田一起离开了那片被礁石包围的岬角。
走在回程的路上,梅戴看向身旁依旧步履从容、表情冷静的鹤田,诚挚地说道:“鹤田老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可能还在对着那扇门束手无策。”
鹤田推了推眼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然却清晰:“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你也帮我初步理解了‘替身’,并且提供了实践的机会。这只能算是我们之间的等价交换而已。”
她将这次充满超自然元素的冒险,理性地归结为一次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这很符合她的性格。
梅戴闻言,不由得莞尔。看来对于鹤田研子这样的人来说,“等价交换”或许是她最能接受和理解的合作基础了。
“那么,希望以后还有‘等价交换’的机会。”梅戴微笑着说,“关于替身,关于杜王町,想必还有更多需要我们探究的事情。”
鹤田没有直接回应,但也没有反对。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种可能性。
两人在通往城镇的路口分开,鹤田走向返回公寓的方向,背影依旧挺直而独立;梅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还在不断回闪着那个六边形凹槽的轮廓,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将它打捞出来。
杜王町的又一个秘密被揭开了一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迷雾和等待开启的箱子。
而梅戴清楚,在这座小镇上未知的冒险之中,永远不会缺少同行者。
第105章 在杜王町开盲盒的日子
第一百零五章
推开家门,迎接梅戴的是一片难得的安静。
玄关处只有他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摆放着,客厅里听不到花京院逗弄阿夸的轻笑声,也听不到裘德踩着楼梯跑上跑下的咚咚声,甚至连阿夸兴奋的吠叫和摇尾巴的动静都没有。
“都没在家吗?”梅戴轻声自语,脱下外套挂好。这种过于宁静的氛围,反而让刚从那个充满谜团的地下设施回来的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应。
他原本的计划是下午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声学数据,将今天外出耽搁的进度补回来的,不过当他走进书房,在熟悉的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些复杂的声波频谱图时,注意力却像是不听使唤的游鱼,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那个嵌在地下的金属箱子,以及箱盖上清晰的六边形凹槽,如同烙印般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形状……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确切的、视觉上的记忆。
他甚至能回忆起指尖触摸凹槽边缘时,那冰冷而略带磨损的触感。
这种呼之欲出却又被一层薄纱阻隔的感觉,让他罕见地有些坐立不安。
梅戴尝试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上的频率峰值,但那些曲线和数字仿佛都扭曲成了那个六边形的轮廓,几分钟后,他有些烦躁地推开鼠标,靠在了椅背上。
“不行,根本看不进去。”梅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喃喃着,承认自己此刻的心思完全被那个未解的谜题占据了。
既然无法工作,他决定顺着直觉走。
他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寻找。
目光扫过塞满各类书籍、从生物学到声学到地方传说的书架,手指拂过一沓沓整理好的研究笔记和资料,甚至拉开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翻看着里面的文具、便签和一些零碎的小工具。
梅戴都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只是一个模糊的形状在驱动着他的行动。
是某个仪器的部件?
某本书籍封面上的符号?
还是某个被随手塞在角落里的奇怪纪念品?
他翻找得越来越仔细,动作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书架上的书被抽出来几本,看了看封面和书脊又塞回去;堆放的文件被稍稍弄乱,检查了底层是否有压着什么东西;抽屉里的零碎物件更是被一个个拿起、端详、又放下。
时间悄然流逝,书房被这番“扫荡”弄得略显凌乱,但梅戴依然一无所获。
那个六边形的影子在脑中盘旋,却始终无法与眼前任何一件实物重合。
“怎么会没有呢……”梅戴有些气馁地停下手,看着被自己翻乱的书房,揉了揉眉心。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那绝对不是凭空想象的形状,而且感觉就是近期才见过的东西。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不在书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动手将翻乱的东西一一归位,整理的过程也像是在梳理思绪,当书房恢复原状后,梅戴决定扩大搜索范围。
他走出书房来到客厅,客厅的布置简洁而温馨,相比起书房,这里的生活气息更浓一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旁的边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和花京院看了一半的小说;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些日常的生活照;墙角摆放着绿植,长势喜人。
梅戴缓步走了过去,检查了杂志封面,看了看相框背面,甚至俯身看了看电视柜底下是否滚落了什么东西,依旧没有收获。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带着一种灼热感,催促着他。梅戴越来越可以肯定,自己就是在这个空间里,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瞥见过那个形状。
他微微蹙着眉,在客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视线如同细腻的梳子,梳理过每一寸空间,最终那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靠墙摆放的那个精致的玻璃展示柜上。
这个柜子是他个人记忆的一个小小宝库,尤其是上层,专门存放着与那段横跨大陆、奔赴埃及的壮阔旅程相关的“小纪念品”。
他走到柜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目光逐一扫过柜内那些承载着厚重回忆的物件,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枚形状各异、颜色斑斓的海螺和贝壳,旁边还有几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那是和波鲁那雷夫一起,在新加坡的海边稍作停留休整时,像两个大孩子一样蹲在沙滩上仔细挑选的。波鲁那雷夫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某个螺旋纹路特别像他的银色战车,结果被乔瑟夫笑着吐槽了一番。
梅戴甚至能回忆起那时候海风咸湿的气息和脚底沙子的温热。
旁边是一个略显陈旧、色彩却依旧鲜艳的护身符,来自某个东南亚路边的喧闹集市。乔瑟夫兴致勃勃地尝试着摊主讨价还价,最后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个,说是能带来好运。梅戴记得自己当时微笑着接过,然后一直妥善保管至今。
压得平整的彩色糖纸被小心地夹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只露出绚烂的一角。那是承太郎难得没有表示嫌弃、默许乔瑟夫买给大家的当地糖果,甜得有些发腻,但战斗间隙的这一点甜味,足以慰藉紧绷的神经。
那条在印度购买的浅灰色棉质头巾叠得整整齐齐,柔软的材质仿佛还带着彼时灼热的阳光和集市上浓郁的香料气味。他曾用它遮挡过风沙,也曾在高温时盖在过波鲁那雷夫的头上。
一枚剔透如海水、泛着柔和蓝光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这是波鲁那雷夫在一次战斗后,神秘兮兮地塞在梅戴手里的,说是觉得这颜色像自己这双眼睛,非要他收下。想起波鲁那雷夫的脸上那带着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梅戴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还有那张在刚刚踏上埃及土地时拍摄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有些风尘仆仆,气氛难得得轻松一些,但眼神坚定无比,背景是广袤的沙漠和天空。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如此清晰,那段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岁月,是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烙印。
两枚象牙白色的空白筹码并排放在一起,梅戴当然记得这是他们在一家酒馆里对战一个特别会出老千的赌徒,承太郎从对方手里赢回来的空白筹码,不过有点可惜的是,梅戴已经不记得敌人的名字叫什么了……
他的目光如同温柔的流水,缓缓淌过每一件物品,与之相关的画面和声音便在脑海中鲜活地重现。那段时光的记忆,因为掺杂了太多的情感与意志,变得异常深刻,几乎每一件小物背后所代表的情景,梅戴都能清晰地忆起。
就在他沉浸于这带着淡淡伤感和无限怀念的回忆之河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了一个被放在角落、并不起眼的金属块。
然后梅戴的目光猛地定住,随即倏然睁大。
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那个金属块……那个形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有些急切地打开了玻璃展示柜的柜门,小心地避开了其他物品,伸手将那个金属块取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丝丝的触感,即使在室内放置了这么多年,也依旧保持着那份独特的冰冷。他将它托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
没错,就是这个形状。
一个不太规则的六边形,边缘有着细微的、与那个凹槽内部卡榫完全对应的凸起和纹路……分毫不差!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伴随着沙漠炙热的风和骆驼行走时规律的铃铛声。
梅戴想起来了,这是在穿越沙漠途中,遭遇一位能制造高温的替身使者袭击后,战斗结束后离开时,花京院从被翻搅过的沙地里捡到了这个金属块。当时花京院拍了拍上面的沙粒,带着他略显腼腆却坚定的笑容,将它递到了自己手里,说了一句:“看起来像个古老的东西,梅戴,你留着当纪念吧。”
当时战事紧张,前途未卜,所有人都只把它当作一个不明用途的、或许是古代遗落的零件,谁也没有深究。而梅戴也确实一直只是将它视为那段艰难旅程中的一个普通纪念品,与其他小物件一起,珍藏至今。
他从未想过,这个来自埃及沙漠、看似偶然得到的金属块,竟然会在多年后的日本杜王町,与一个隐藏在海岬之下的神秘设施,产生如此直接而关键的联系……
梅戴紧紧握住手中冰凉的金属块,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答案一直就在他身边,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可是,为什么……
梅戴的心思沉了下去。
当初看似偶然拿到手的东西,就恰好是一个能解开谜题的“钥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难道真的可以把这样扑朔迷离的情况归咎于“命运”?
梅戴的思绪很乱,那个不规则的金属块被他握在手里。
如果告诉十二年前的他一个这样的结果,他也是不信的,但不管信不信,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查看一下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且刻不容缓。
心中的疑云与紧迫感驱使着梅戴,他没有丝毫耽搁,将那块沉甸甸的、冰凉的古旧金属块小心地放入外套内袋,他立刻动身,再次离开了安静的家。
拦下一辆计程车,报出东海岸北边的目的地。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蔚蓝海景,但梅戴无心欣赏,他的指尖在内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金属,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即将揭晓的谜题。
重新踏上那条通往隐蔽岬角的小径,海风依旧,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
当他穿过最后几块作为天然屏障的礁石、再次看到那扇敞开的金属门时,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前,那身白色的风衣在海岸边灰暗的岩石背景中格外醒目。
“承太郎。”梅戴出声招呼。
承太郎闻声转过身,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
“你来了。”他的目光在梅戴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去而复返,“Spw更新了初步的结构稳定性和空气成分报告,风险可控,我就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但梅戴能想象到,以承太郎的行动力,恐怕是在收到报告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这里,并且已经独自下去探查过了。
“你自己下去看过了吗?”梅戴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门内幽深的通道。
“嗯。”承太郎简短地应道,视线也转向通道深处,“情况和你们之前记录的差不多。废弃的控制室,空的容器,锁死的各种柜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个数学老师倒是弄出了个干净利落的入口。”
梅戴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认可,微微笑了笑,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发现:“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主控制室最里面的角落,地上嵌着一个金属箱子?盖子上有个奇怪的凹槽。”
承太郎点了点头,眼神恍惚了些,似乎在回忆那个形状:“看到了。结构很特殊,纯机械,与地面浇筑一体。那个凹槽……”
不等承太郎说完,梅戴已经从内袋中取出了那个古旧的金属块,托在掌心,递到承太郎面前:“那你看这个。”
承太郎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金属块上,那双总是冷静无比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伸手接过举在自己面前,手指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仔细端详着那不规则六边形的轮廓和边缘细微的凸起纹路。
“和那个凹槽完全吻合。”承太郎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抬起眼,看向梅戴,疑问清晰写在眼中,“你从哪里找到的?”
“家里。”梅戴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不可思议,“就放在我收藏旧物的玻璃柜里……和当年我们从埃及带回来的一些小纪念品放在一起,一开始是典明在沙漠里捡到的。”
“沙漠……”承太郎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跨越时空与地域的联系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果断地将金属块递还给梅戴,“看来不是巧合。既然钥匙找到了,就没有理由再等待。”
“我也是这么想的。”梅戴握紧金属块,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我们下去吧。”
两人不再多言,前一后再次进入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通道内依旧昏暗、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回响。
有了之前的探索,他们轻车熟路地拐过弯,径直走向尽头的主控制室。
昏黄的灯光依旧勉强工作着,将空旷房间的轮廓勾勒出来,立在中央的圆柱形容器依旧沉默伫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秘密。
梅戴和承太郎直接走向最内侧的角落。
那个与地面平齐的方形金属盖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的灰尘被梅戴之前拂开了一些,露出中央那个清晰的凹槽。
梅戴在盖板前蹲下身,承太郎则站在他侧后方,保持着警戒,目光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异常。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梅戴从口袋里再次拿出那个金属块,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比对了一下凹槽的形状和金属块的轮廓,确认无误。
“要打开了。”梅戴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知身后的承太郎。
承太郎没有回应,只是将注意力更加集中。
梅戴屏住呼吸,将手中的金属块,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六边形凹槽,缓缓按下。
咔。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契合声响起。
金属块的每一个凸起和纹路,都完美地嵌入了凹槽内部的卡榫之中,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就在完全嵌入的瞬间,金属块似乎微微下沉了毫米,紧接着,盖板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被重新唤醒,又像是复杂的机关锁具正在逐一解除限制。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紧接着,那块正方形的金属盖板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自动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比房间里更加陈腐、带着浓重金属和尘埃味道的冷空气,从洞口中涌出。
梅戴和承太郎同时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那个洞口。[白金之星]魁梧的身形无声地出现在承太郎身侧,紫色的替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几秒钟过去,没有任何异响,也没有任何东西从洞里出来。
梅戴和承太郎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梅戴再次上前,蹲在洞口边缘,承太郎则让[白金之星]也靠近洞口,以其超越常人的视力向内探视。
欧拉。
[白金之星]向洞内看了看,然后对承太郎和梅戴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感知到威胁。
梅戴这才拿出自己的光源,向洞内照去。
洞口下方是一个不算很深的空间,大约只有半米见方,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储物格。里面没有想象中复杂的机关或是危险的物品,只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抗腐蚀合金制成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锁孔,只有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显示它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容器。
它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无数个日夜,只为此刻的重见天日。
梅戴和承太郎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定在了这个神秘的金属盒子上。
两个人没作商量,梅戴直接伸手去开。
然后两个人看到了盒子里放着的东西,都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承太郎看着躺在盒子中间的、丑陋的面具,他感觉额头的青筋直跳:“这东西在当年还没被完全销毁吗……”
“……石鬼面。”
第106章 在杜王町迷惘的日子
第一百零六章
盒子里,那苍白、扭曲、带着诡异美感与不祥气息的石鬼面静静地躺在暗色的衬垫上,仿佛沉睡了数个世纪。面上尖锐的突起、中央的机关,无一不与梅戴和承太郎记忆中那个带来无尽噩梦的物件重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从洞口涌入的、带着海腥味的微风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承太郎的眉头锁得死紧,帽檐下的阴影遮不住他眼中翻涌的厉色。那场与dIo的决战,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而这石鬼面,正是所有悲剧与争斗的源头之一。
“这东西在当年还没被完全销毁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Spw基金会理应处理干净了所有已知的残骸。
梅戴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深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面具,过往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圣杯]赋予的敏锐感知在此刻被提升到极致。梅戴没有感受到……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悸动,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活跃的、渴望生命能量的诡异波动。
“等等,承太郎。”梅戴出声制止了似乎准备立刻让[白金之星]将其彻底粉碎的同伴,“有点……不对劲。”
他凑近了一些,光源更集中地打在石鬼面上。
“太‘新’了。”梅戴喃喃道,“或者说,太‘完美’了。你看它的材质光泽,虽然做旧处理过,但缺乏真正古老物件那种历经岁月侵蚀的沉黯感。还有边缘的细节……”
承太郎闻言也压下心头的震动,凝神细看。
[白金之星]那超越人类视觉的精密观察力发挥了作用,紫色的替身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盒子上方了。
欧拉。
[白金之星]发出短促的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石鬼面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浮雕纹路。
承太郎的瞳孔微缩。
“……是雕刻的痕迹。”他沉声道,“纹路边缘有现代微型工具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机械化磨削痕迹,虽然被刻意掩盖,但逃不过[白金之星]的眼睛。而且,重量不对。”他回想起当年在dIo的宅邸里见到过的最后一个石鬼面,那种源自古老邪恶的、几乎能吸入灵魂的沉重感,与眼前这个虽然沉重但更偏向物理质量的触感截然不同。
梅戴也点了点头,印证了承太郎的判断:“我也没有感知到任何超自然的能量残留或活性……它就像一个极其精致、以假乱真的空壳。”
结论显而易见。
“是复制品。”承太郎直起身,语气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释然,又有一丝被戏弄了的不快,“一件做工高超,但毫无功能的仿制品。”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大半,但疑惑却更深了。
是谁,为了什么目的,会在这里存放一个如此逼真的石鬼面复制品?
“先把这东西处理掉,看着碍眼。”承太郎语气带着嫌恶地说道。
[白金之星]依言行动,它那巨大的、覆盖着甲胄的手掌极其稳定地探入箱中,将这只苍白的面具取了出来,准备稍后交由Spw基金会进行无害化处理——即使是仿制品,其象征意义也足够令人不适。
就在石鬼面被移开的瞬间,梅戴的视线落在了它原本覆盖着的地方。
盒子底部的衬垫上,赫然躺着一件细长的物体。
那物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造型古朴而奇特,前端是尖锐的箭头,箭杆上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花纹,尾部则带着如同昆虫羽翅般的结构。
梅戴的呼吸猛地一窒,刚刚稍微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箭?!”他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承太郎的动作也瞬间停滞,[白金之星]拿着石鬼面的手悬在半空,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那支箭上。
箭……这东西的危险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音石明的[辛红辣椒]事件仍历历在目,那支造成混乱的箭好不容易才被回收。
难道这里不止藏着一个禁忌的仿制品,还有一件真正的、能制造替身使者灾难的“原件”?
承太郎没有丝毫犹豫,[白金之星]空着的那只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伸出,精准地将那支箭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牢牢握在手中。
他感受着箭身的触感和重量,碧绿的眼眸上下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梅戴也紧张地看着,他紧紧地攥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承太郎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他掂了掂手中的箭,又仔细看了看箭尖和箭杆的连接处。
“……也是假的。”承太郎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将箭递到梅戴面前,也让梅戴看看,“手感不对,太轻了。材质更像是某种高密度合金,不是那种特殊的陨石金属。”
“箭尖的锋利度也远远不够,更像是工艺品的标准。还有这些花纹,”他用手指点了点箭杆上的雕刻,“线条过于规整,没有真正箭身上那种古老而蛮荒的、仿佛自然生长的感觉。”
梅戴接过箭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如承太郎所说的那样,入手的感觉更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而非蕴含着可怕力量的神秘遗物。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箭尖,连一点刺痛感都没有,完全不像传说中那般触之即会激发潜能或带来死亡的感觉。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原地,但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强烈的、被戏弄了的无力感。
梅戴看着手中这支足以在第一眼里以假乱真的箭,又看了看被[白金之星]拿在手里的石鬼面仿制品,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有些不开心地低声嘟囔:“这地方……可真是喜欢吓唬人……”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抱怨,与平时温和沉稳的形象形成了一定有些微妙的反差。
承太郎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觉得此刻笑出来不太合时宜。
他压了压帽檐,将那丝情绪掩盖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虚惊一场。”承太郎总结道,示意[白金之星]将石鬼面仿制品再放回盒子里收好,“但这两件仿制品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寻常。谁会大费周章地制作如此精细的赝品,又将它们封存在这种地方。”
梅戴将假箭也放回空了的金属盒里,若有所思:“而且,偏偏是石鬼面和箭……这两样与‘柱之男’、与替身能力根源密切相关的东西。是某种警告?还是……某种扭曲的收藏癖呢?”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的控制室,“这个设施的原主人,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科研机构或者军方那么简单。”
“线索又断了。”承太郎看着那个空盒子,语气平静,但梅戴能听出他话里的不甘。
石鬼面和箭都是假的,那个空的圆柱形容器依旧是个谜,锁死的文件柜暂时无法打开,这个地下设施的秘密,似乎刚刚揭开一角,又迅速被新的迷雾笼罩。
“至少我们排除了两个最危险的选项。”梅戴试图往好的方面想,他弯腰将那个金属盒子盖上、把它从暗格里拿了出来,然后把嵌在地上的那个盒盖盖上,从凹槽中取回了那枚关键的金属块,“这些东西,连同这个盒子和金属块,都交给Spw做进一步分析吧。或许能从制作工艺、材料来源上找到其他什么突破口……”
承太郎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性的做法。
虽然核心的威胁被证实是虚惊一场,但严谨的态度让他们并未立刻离开。
梅戴和承太郎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决定对这间主控制室进行最后一次、更为细致的检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指向设施用途或所有者身份的蛛丝马迹。
梅戴再次调动[圣杯]的力量,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仔细探查了一下那些覆盖着厚厚防尘布的陈旧设备。
反馈回来的信息大多还是死寂一片,内部元件老化、线路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辨。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因刚才电力短暂恢复而产生的静电残留,但也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了。
“这些机器,”梅戴一边说道,指尖一边虚指过几个大型控制台,“内部结构损毁严重,核心部件似乎被刻意拆除或破坏了关键部分,剩下的只是空壳。像是被专业且匆忙地清理过。”
承太郎掀开几块防尘布,露出下面锈迹斑斑、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和显示器,有些屏幕已经碎裂,按键上的标识模糊不清了。
“没有找到任何标识、日志或数据存储介质。”承太郎得出结论,语气肯定,“连硬盘都被物理移除了。清理得很彻底,而且这些机器大概率也是完全不会记录在案的,修复起来会很困难。”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个依旧锁死的金属文件柜上。
“这些柜子,结构比门锁更复杂,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内部的自毁装置或者损坏可能存在的残留物。”承太郎在梅戴的视线下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放弃,“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来开启。”
至此,这个地下空间内所有明面上可探查的线索似乎都已穷尽,除了那个空的圆柱形容器和这一箱子赝品,再无他物。
“看来这里能告诉我们的,暂时就只有这些了。”梅戴轻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抓紧了一下手里的合金盒子,入手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精心制作的分量感,只是如今知道了真相,这份重量更像是一种嘲讽了。
[白金之星]飘到梅戴的面前,伸手将他怀里的盒子拿了过去,然后[白金之星]带着盒子退回了承太郎的身体里,把盒子放在了他的手上,承太郎理所当然地开口:“我拿着。”梅戴对此没什么异议。
两人带着这两件唯一的战利品,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充满谜团却又一片死寂的控制室,转身离开了。
重新穿过幽暗的通道,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再次感受到外面世界温暖的阳光和带着咸味的海风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站在礁石上,梅戴看着承太郎将手中的金属盒子放在Spw工作人员的手里,他望向承太郎,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关于这里的事情,还有这两件……东西,”梅戴指了指那个被抱走了的盒子,“需要通知典明和乔斯达先生吗?毕竟它们牵扯到过去。”
承太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沉思了片刻。
“花京院那边可以说。”他最终回答道,“他人在杜王町,有知情权,也能提供一些思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老头子那边……他现在的心思都在照顾静上面,而且年纪大了,这种虚惊一场的事情,没必要特意跑去吓唬他……等下次见面,或者有更确切的发现时再提也不迟。”
梅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想起承太郎之前提到过几天要去S市处理一些事务,便顺势说道:“其实我过几天也打算去拜访一下乔斯达先生,顺便看看小静那孩子的。如果到时候觉得合适,我可以稍微提一下,到时候我也会注意分寸的。”
“随你。”承太郎对此没有异议。他知道梅戴做事有分寸,而且乔瑟夫虽然年纪大了,但好奇心和对异常事件的敏感度从未减退,或许真能从这些仿制品上看出点什么他们忽略的细节。
两人的话题暂时从地下设施移开。
梅戴抬头,望向海岬的上方,那里是陡峭的岩壁,再往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修建在崖顶的、外观精致的建筑轮廓。
“说起来,这片海岬的上方,好像就是杜王町东郊的别墅区?”梅戴回忆着杜王町的地图说道,“有些有钱人喜欢把房子建在这种视野好的地方。不知道上面的住户,是否有人知道自家脚下藏着这么个地方。”
承太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锐利:“可能性不大。这个入口极其隐蔽,设施也处于长期封闭状态。但如果这地方真的与上面某处房产有关联,倒是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他记下了这一点,准备让Spw顺便调查一下崖顶别墅区的产权信息和历史背景。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带着咸湿水汽的风预示着傍晚的临近。
“走吧,天色晚了。”承太郎望着海平面尽头那轮开始收敛光芒的夕阳,橘红色的余晖将他的白色风衣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海风比来时更强劲了些,带着明显的凉意,预示着夜晚的临近。
他调整了一下帽檐,看向梅戴:“我送你回去。”
梅戴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地下空间的探索确实带来了一些疲惫,能搭个便车是再好不过。
两人并肩离开了这片布满礁石的海岬,将那个隐藏着空壳秘密的金属门重新留给了海浪与风声,Spw的工作人员会负责后续的现场封锁与更细致的环境采样。
承太郎在杜王町临时买的车就停在距离海岸不远的一处僻静空地上,那是一辆外观稳重、线条流畅的深色轿车,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替梅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而熟练。
车内很干净,带着淡淡的、像是海洋调古龙水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与承太郎本人给人的感觉很像。梅戴坐进副驾驶里,系好安全带,舒适地靠坐在椅背上,看着承太郎绕到驾驶座,利落地启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离东海岸,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向城镇方向开去。窗外,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的色彩从温暖的橘红渐变为深邃的紫蓝,海面也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如同洒满了碎金。
车内一时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噪。两人都不是热衷于闲聊的类型,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事件后共同沉淀思绪的默契。
最终还是梅戴先开了口,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今天找到的都是仿制品,但那种被刻意引导的感觉,还是很强烈。”他微微侧头,看向承太郎专注开车的侧脸,“那把‘钥匙’偏偏在我手里,打开的箱子里偏偏是那两样东西的仿制品。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承太郎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巧合的概率很低。”他回答得言简意赅,“更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很知道那些过去,甚至预判了我们的行动。”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硬,“这种藏在暗处、故弄玄虚的把戏,令人火大。”
“是啊,”梅戴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种被动感让他有些不舒服,“感觉我们像是被放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按照别人写的剧本在走。”
“剧本也会有漏洞。”承太郎淡淡道,“只要继续查下去总会抓到尾巴,Spw对那两件仿制品的分析是关键。”
提到Spw,梅戴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关于那个空的圆柱形容器,Spw那边有更进一步的猜测吗?比如它原本可能用来装什么?”
承太郎摇了摇头:“初步扫描显示内部结构复杂,有残留的液体导管和能量接口痕迹,但具体用途无法确定。可能是生物培养舱,也可能是某种能量容器。年代久远,线索太少。”他瞥了梅戴一眼,“你对那个容器很在意?”
“是的,”梅戴承认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空荡荡的容器,比那两件吓唬人的仿制品更让我在意。它曾经容纳过什么?为什么又被清空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才是这个设施真正的核心。”
承太郎没有立即回应,似乎在思考梅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方向是对的,但眼下先从仿制品和别墅区两条线入手比较好。”
车子已经驶入了杜王町的城镇区域,路灯渐次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离家越来越近,梅戴甚至能远远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的光亮。
看来花京院和裘德他们已经回来了。
“今天谢谢你,承太郎。”在车子平稳地停在家门口时,梅戴再次道谢,不仅是谢他送自己回来,也是谢他今天的并肩作战和始终如一的可靠。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他看着梅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又补充了一句,“关于那个金属块和埃及的事,暂时先别跟花京院提太多细节。”
梅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花京院对那段旅程,尤其是与dIo相关的部分,有着同样深刻的记忆和复杂的情感。在事情没有更明朗之前,确实不宜让他过多卷入可能引发不必要担忧的细节中。
“我明白。”梅戴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他推开车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车内。
“保持联系。”承太郎最后说道,目光与梅戴交汇,里面是无需多言的信任与嘱托,“晚安。”
“你也是,晚安。”梅戴微笑着回应,然后关上车门,看着那辆深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融入杜王町的夜色之中。
第107章 在杜王町大酒店的日子
第一百零七章
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慵懒气息,梅戴处理完上午的事务想起之前提起的打算,便决定去拜访一下住在杜王町大酒店的乔瑟夫和小静。
空手去总觉失礼,梅戴想起酒店附近有一家颇受好评的传统和果子店,便信步走了过去。店铺不大,却干净雅致,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造型精美、色彩柔和的和果子,如同一个个可食用的艺术品。
梅戴微微弯着腰,深蓝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审慎,仔细挑选着。
乔瑟夫先生口味偏甜,尤其喜欢豆沙馅的点心;而小静年纪尚小,应该会更喜欢造型可爱、口感软糯、多些奶油的款式。最终,他选定了一盒混合口味的练切果子,色彩缤纷,造型是当季的花卉,又单独为乔瑟夫挑了几枚偏甜的铜锣烧。
提着包装精美的盒子走出店门,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刚走下店铺前的几级台阶,就听到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响起:“啊,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循声望去,只见仗助正站在不远处的自动取款机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他今天还是穿着自己的那件改造校服,但看起来心情不错,整个人散发着高中生特有的蓬勃朝气。
“下午好,仗助。”梅戴微笑着打招呼,走到他身边,“真巧。”
仗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将银行卡快速塞回钱包:“是啊,出来……呃,查一下余额。”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解释,又带着点少年人对心仪之物的渴望,继续说道,“其实是我看中了一双意大利牌子的帅气鞋鞋,超——级优质!想看看零花钱攒够了没有。”他说着,眼睛都亮了几分,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皮子特别亮,鞋型超正点的!”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他能理解年轻人对打扮的热衷,尤其是仗助这样对外表颇为在意的男孩子。
“听起来是很不错的鞋子。”梅戴温和地附和道,“意大利的制鞋工艺确实很有名。”
“对吧对吧!”得到认同,仗助显得更开心了,随即又垮下一点肩膀,最近他长得太快,比起四月初还能和梅戴齐平的身高,如今都比他高一点点了,“就是价格有点……嘿嘿。不过没关系,如果钱不够的话我再攒攒就好!”他的乐观总是很有感染力。
“慢慢来,好东西值得等待。”梅戴点点头,随即想起自己的行程,便自然地说道,“我正打算去一趟杜王町大酒店,拜访一下乔斯达先生和小静。”
“哎?去看乔斯达先生和静妹妹啊?”仗助眨了眨眼,“承太郎大哥好像也住那边吧?他们也真是的,明明在杜王町要常住还老是喜欢待在酒店。”他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吐槽。
“酒店服务方便,而且他们包下的房间视野很好,住着确实舒适。”梅戴解释道,“乔斯达先生年纪大了,这样也省去很多打扫整理的麻烦。”
“这倒也是。”仗助表示理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好奇,“说起来,德拉梅尔先生,您和承太郎大哥他们,以前就认识对吧?这次去找乔斯达先生也是……因为那种‘特别’的事情吗?”他含糊地指了指自己,暗示着替身使者的事情。
梅戴看着仗助那双清澈而充满好奇的眼睛,沉吟了一下。关于过去的细节,尤其是与dIo相关的部分,并不适合详细告知年轻一代,但他也没想完全回避。
“嗯,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梅戴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但真诚的回答,“一起经历过一些……艰难的旅程。所以这份友谊很珍贵。”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遥远的回忆,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不过梅戴轻松地笑了笑,“如果你感兴趣一些细致的故事倒是可以和露伴老师聊一聊,他上次和我抱怨没人能让他分享一下从我这里听来的有趣故事来着。”
听到了岸边露伴的名字后,仗助明显心情没那么好了,他咂咂嘴,眼神有些飘忽,有些打哈哈、不太想多聊的意思:“啊……好好,下次肯定会找他好好聊聊的。”他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代我向乔斯达先生和静妹妹问好咯,小静最近好像挺喜欢看绘本的,上次去拜访的时候,康一还说他给她买了不少呢。”
“好的,我会转达的。”梅戴微笑着应下,“那么,我就不打扰你继续‘勘察’你的帅气鞋鞋了。”
仗助被梅戴学他说话的样子逗笑了,用力点头:“嗯,德拉梅尔先生再见,路上小心!”
两人在和果子店门口道别。
不久后,梅戴便站在了杜王町大酒店高层一间套房的门外,他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轻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正是乔瑟夫,还是副皱纹爬满了脸庞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透着几分老顽童般的活力,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梅戴,脸上立刻露出了有点惊喜的笑容。
“哦呀,是梅戴啊,快进来快进来。”乔瑟夫热情地让开身,声音洪亮,“真是稀客诶,承太郎那小子可没跟我说你要来。”
“乔斯达先生,下午好。突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梅戴礼貌地欠身,将手中的和果子盒子递上,“一点小心意。”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也太见外了。”乔瑟夫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很快接过了盒子,探头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喔。是‘鹤屋’的练切果子,我最喜欢这家的口味了,梅戴你还是这么细心啊。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
乔瑟夫拉着梅戴走进宽敞豪华的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壮丽的海景,阳光洒满房间。
一个安静的小小身影正坐在靠窗的柔软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几本色彩鲜艳的绘本,小静看起来比以前气色好了很多,穿着干净可爱的小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梅戴,脸上还戴着那副大大的太阳镜,倒是没有害怕,只是带着一丝孩童的好奇。
“小静,看看谁来了?是梅戴叔叔哦!”乔瑟夫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梅戴走到静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下午好哦,小静。你在看绘本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静是个很乖很乖的宝宝呢。”
静看着他,开心地笑了两声,然后将目光移回绘本上,小手翻过一页。
梅戴也看向绘本,白皙的手指划过绘本书上不小心摔碎了盘子的小狐狸,慢慢地说道:“啪,碎了!”
静又掀了一页。
“呜呜。”梅戴眨眨眼,看着绘本上坐在地上哭的小狐狸,“哎呀……”
小静拍拍手,然后又掀了一页。
“对不起。”梅戴指着小狐狸说,然后下一页是一只大狐狸,看装扮应该是妈妈,于是他又指着狐狸妈妈抱着小狐狸的情形,“没关系。”
小静又拍拍手,看来心情不错。
“这孩子还是那样,很好哄。”乔瑟夫在旁边看着这俩人,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不过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不怕生了。来来,梅戴,坐这边。”
梅戴看着小静自己去看绘本了,于是在沙发上坐下,乔瑟夫忙着去泡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红茶可以吧?我这里还有从英国顺手拿回来的好茶具呢……承太郎那小子,整天不见人影,就知道忙他那些研究,把我这个老头子和小静丢在酒店里。”
看着乔瑟夫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背影,梅戴心中感慨。岁月终究是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波纹战士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那份乐天和旺盛的生命力却未曾改变。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乔瑟夫将精致的茶杯放在梅戴面前,自己也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和果子盒子,拿起一枚粉色的樱花造型练切果子,满足地咬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道,太好了!”他眯起眼睛,一脸幸福,随即看向梅戴,“说起来,梅戴,你最近和承太郎神神秘秘的在忙些什么呢?那小子嘴巴紧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梅戴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觉得或许可以稍微提及,看看乔瑟夫的反应。
“这个啊……其实,前几天我和承太郎,偶然在杜王町发现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地方。”梅戴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事,“一个隐藏在东海岸线北部海岬下面的一间旧设施。”
乔瑟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那神情很快被好奇取代:“哦?海岬下面?是战争时期留下的掩体之类的吗?”
“不太像。”梅戴摇了摇头,“里面很空旷,大部分设备都被搬空了。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个锁着的箱子,打开之后……”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乔瑟夫的表情,“里面放着两件东西的仿制品——石鬼面,和一支箭。”
“噗——咳咳咳!”乔瑟夫猛地被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他放下茶杯,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梅戴,“什、什么?石鬼面,还有箭?!”
他的反应比梅戴预想的还要大一些,看来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两样东西的名字依然拥有着强大的冲击力。
“是的,但都只是仿制品。”梅戴肯定地重复道,伸手帮乔瑟夫顺了顺气,让老爷子缓一缓,“做工非常精细,但经过确认,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只是空壳而已。承太郎已经交给Spw去进一步分析了……但我想结果应该也和之前差不多,检查不出更多了。”
乔瑟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那些阴魂不散的东西又冒出来了呢。”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和疑惑的神情,“不过谁会这么无聊,做那种东西的仿制品?还藏在这种地方?恶作剧吗?”
“目前还不清楚。”梅戴放下茶杯,“我们也觉得很奇怪。设施本身也很神秘,清理得非常彻底,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
乔瑟夫摸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但很快,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挥开:“算了算了,既然是假的,那就让你们这帮年轻家伙去头疼吧!我老头子现在啊,就只想安安稳稳地陪着我们家小静。”他看向安静看绘本的静,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和,“那些打打杀杀、谜团重重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好了。”
他拿起另一枚和果子,塞进嘴里,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爽朗:“不过,要是真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好,别的不说,这么多年来的经验还是有一点的!”
梅戴看着乔瑟夫,心中了然。这位曾经的战士已经选择了将家庭和安宁放在首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敏锐和关怀。他微笑着点头:“谢谢您,乔斯达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一定不会跟您客气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轻松了许多,梅戴和乔瑟夫聊了聊杜王町的近况,聊了聊花京院和时不时会闹点小别扭的裘德,也聊了聊静最近的点点滴滴。
梅戴心中那份因地下设施而产生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然而另一件关乎杜王町安危的事情,他觉得有必要告知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辈。
“乔斯达先生,”梅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大概就在发现那个地下设施前不久,我和岸边露伴,还有康一,在镇上偶然闯入了一条不太寻常的小巷。”
乔瑟夫正拿起第三枚练切果子,闻言动作顿了顿,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哦?不太寻常的小巷?杜王町这地方,稀奇古怪的角落还真是不少啊。”
梅戴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静的语调描述那段离奇的经历:“那条小巷在地图上并不存在,入口也很隐蔽。里面异常寂静,仿佛与世隔绝。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地缚灵,一个名叫杉本铃美的女高中生。”
“地缚灵?”乔瑟夫放下了手中的点心,神色认真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的超自然现象数不胜数,对灵魂的存在接受良好。
“是的。”梅戴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她告诉我们,她和她的家人,还有爱犬,在十五年前被一个残忍的凶手杀害了。而那个凶手至今仍然潜伏在杜王町,并且可能仍在持续作案,目标似乎主要是青少年这样的群体……”
乔瑟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微微眯起:“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至今未落网,甚至可能还在活动?”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梅戴,你确定那个亡灵说的是真的?”
“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但她的悲伤、愤怒和那份执着……不像是伪装。”梅戴回想起铃美讲述往事时那绝望而坚定的眼神,以及展示背后永恒伤口时的那份悲凉,“而且,逃离那条小巷时,我们经历了非常明确的超自然阻碍和诱惑,规则非常诡异,差点没能出来。这一切都指向她所言非虚。甚至在我们从巷子里出来后,露伴去查证了十五年前的旧报纸,所示非虚。”
乔瑟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这是真的……那杜王町的平静之下,确实隐藏着一条致命的毒蛇。”他看向梅戴,眼神锐利,“你们有线索吗,关于那个凶手的任何特征?或者……他会不会也是替身使者?”
梅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铃美小姐的描述很模糊,她似乎也无法准确捕捉凶手的样貌或具体能力。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确切的线索指向凶手的身份,也无法确定他是否拥有替身能力。”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敌在暗处,而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不确定才是最危险的。”乔瑟夫皱紧了眉头,语气沉重,“一个能逍遥法外十五年的连环杀手……”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提出了一个建议:“听着,梅戴。不管这个家伙是不是替身使者,你们都应该把这件事通知给你们在杜王町认识的所有同伴。”
“我总隐隐觉得这不仅仅会牵扯到承太郎和花京院。”他的语气带着老一辈的慎重和智慧,“而且让大家知道镇上潜藏着这样一个危险的家伙,不管是为了自身安全,提高警惕,还是为了在必要时能够互相援手,这都是有必要的……信息共享是关键。”
梅戴认真地点了点头,乔瑟夫的建议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您说得对,乔斯达先生。我等会就去通知他们,多一份警惕总归是好的。”
“嗯。”乔瑟夫对梅戴的执行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边看着绘本的小静,眼神中充满了保护欲,“这世道总是不得安宁……”我希望小静能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长大,他后半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话里的忧思却也让梅戴能真切地体会到。
梅戴看着乔瑟夫望向静时那无比柔和的眼神,这位老战士的战场已经从与外界的邪恶抗争,更多地转向了守护身边家人的安宁。他将杯中剩下的茶饮尽,站起身。
“乔斯达先生,谢谢您的茶,也谢谢您的建议。”梅戴礼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您和小静休息了。”
“哎呀,这么快就要走了?”乔瑟夫也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有空常来坐坐哦,陪我这老头子聊聊天也是好事。”
“一定会的。”梅戴微笑着答应,又弯下腰,对着静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小静,再见咯。”
第108章 在杜王町去医院的日子
第一百零八章
等到梅戴跑东跑西把所有认识的人通知了个遍后,才终于从辻彩的辛德瑞拉美容店出来。
辻彩轻轻靠在门框上掩着嘴呼出一口气,她微笑着感谢梅戴:“呼……好的,德拉梅尔,我之后会注意的……虽然我觉得对方大概率不会造访‘辛德瑞拉’就是了。”
“辛苦您了,辻彩小姐。”梅戴对辻彩点点头,“不过防范什么的,在危险面前做的准备,不管是多么充足都是不够的。如果您需要防卫,尽管联系我就行。”
“啊,我会的。”
告别辻彩后,梅戴在美容店门口停了片刻,细数了一下自己亲自登门拜访过后通知的人,大概全部通知到了,然后他看了看腕表,下午五点左右,看来今天的行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他心中稍定,正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不过就在他刚走出不远,就在一个街角,看到了两个熟悉却又绝不该以如此姿态出现在此地的身影——仗助和亿泰。
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仗助那标志性的飞机头都有些歪斜,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的眉骨上方,一道不算太深但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格外显眼,鲜红的血液沿着他的额角滑下,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亿泰看起来稍微好一些,但也是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全靠仗助撑着才没摔倒。
梅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
他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和果子店门口遇到活力满满、计划着买新鞋的仗助。按照常理,仗助此刻应该在家,或者和亿泰在某个游戏厅,绝不该是这副狼狈不堪、还带着伤的模样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快步上前,拦在了两人面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仗助,亿泰。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少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迷蒙的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梅戴。仗助下意识地想抬手挠头,却牵扯到了眉骨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德、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醉意,但努力想保持清醒,“没、没事,就是,嗝,一点小意外而已。”
亿泰在旁边晃了晃脑袋,大着舌头附和:“对、对啊……意外,不过仗助他超厉害的,已经都搞定啦!”
梅戴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尤其是仗助还在流血的伤口,心情根本无法轻松,他伸出手去扶住了仗助的另一边胳膊,同时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眉骨处的伤势。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需要清创缝合。
“流着血,满身酒气,这叫没事?”梅戴的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容反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跟人打架了吗?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普通打架肯定不会让两个年轻的替身使者被搞成这样。
在梅戴严厉而关切的目光注视下,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因为酒精作用而有些语无伦次、手舞足蹈,但总算磕磕绊绊地把事情的经过大致拼凑了出来。
他们提到了一个被叫作是“胖重”的初中生,也是替身使者,他的替身叫[收成者],是无数的小人,能到处收集东西。三个人一时兴起,合伙用[收成者]收集被丢弃的彩票,由仗助用[疯狂钻石]修复破损的一张竟然真的中了五百万的大奖。
“然后呢?”梅戴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利益的诱惑往往最能考验人心,尤其是对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年而言。
果不其然,仗助气愤地比划着,说胖重见钱眼开想要独吞奖金,不仅用[收成者]攻击他们,那些小东西还钻到他们身体里,往血管里注射了酒精,让他们像现在这样晕乎乎的,而且专门攻击眼睛,让他们视线模糊,难以瞄准。
“那个混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亿泰也愤愤不平地挥着拳头,差点打到仗助。
梅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利用替身能力进行如此恶劣的争斗,甚至往血管里注射异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少年打闹的范畴了。
他感到一股隐隐的火气在心中升腾,既是对那个叫胖重的孩子的行为感到愠怒,也是对眼前这两个小子卷入这种危险事件而感到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不住气。
“所以你们就和他打起来了?”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当、当然啊!”仗助挺起胸膛,尽管因为醉酒而有些摇晃,“怎么能让那种家伙得逞呢,而且他还偷袭……不过最后还是我和亿泰赢了!把他教训了一顿,奖金也说好平分三份了!”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得意,但随即又因为伤口的疼痛龇牙咧嘴。
亿泰在旁边用力点头:“没错!仗助的[疯狂钻石]最厉害了,我的[轰炸空间]也很棒啦!”
看着两个少年虽然狼狈,却依旧带着战胜后的兴奋,梅戴心中五味杂陈。
事情已经发生,并且看起来暂时解决了,他再多的后怕和责备此刻也显得苍白。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担忧。
“真是胡闹……”他最终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伸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开创口,轻轻擦去仗助眼角快要流进眼睛的血迹,“就算赢了,自己也受了伤,还被注射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亿泰,你的伤呢?”
“我的?哦,仗助刚才已经帮我治好了!”亿泰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无恙。
梅戴点了点头,至少亿泰没事,他看了看仗助眉骨的伤口,又感受了一下两人身上浓重的酒气和依旧不稳的气息。
“奖金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们两个,立刻跟我去医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医院?不用了吧……”仗助试图挣扎一下,“这点小伤,我回去自己就可以……”
“仗助。”梅戴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梅戴身上很少见的、以长辈做身份而拿出来的威严,“伤口需要专业的清创和缝合,以防感染。而且,你们被注射了酒精,需要检查一下身体指标,确保没有其他隐患。这不是商量。”
或许是梅戴少有的露出的这种严肃态度震慑住了他们,或许是酒精让他们的反抗意志变得薄弱了一些,仗助和亿泰对视了一眼,都蔫了下来,没再反对。
“好吧……”仗助小声嘟囔了一句。
于是梅戴一手扶着依旧有些摇晃的仗助,一边示意亿泰跟紧,三人朝着杜王町综合医院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两个高大的少年夹在中间,被身形相对纤细的梅戴“押送”着,画面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丝温馨。
去医院的路上,仗助和亿泰的酒意似乎散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详细描述起和胖重战斗的细节,如何躲避【收成者】的攻击,如何最终找到机会反击……梅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点,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他的心情依旧复杂。
一方面,他为仗助和亿泰能够并肩作战、最终化解危机感到一丝欣慰;另一方面,这种涉及巨额金钱和替身能力的冲突,其潜在的危险性让他实在无法轻松看待这件事。他不由得想起承太郎,如果是他在场的话,现在的场面恐怕不会像是这样平和了,这两个小子大概率免不了一顿更加严厉的训斥,甚至可能是一记来自[白金之星]的“教育”。
到了杜王町综合医院,急诊科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挂号后,护士看到两个浑身酒气、其中一个还头破血流的少年,以及陪同的、气质温文尔雅却神色凝重的梅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了然和职业性的关切。
“伤口需要清创,还好不算太深,不会留疤。”医生先检查了仗助眉骨的伤口说着,示意护士准备器械。
仗助一听要清创倒是没太害怕,反而对“不会留疤”这一点颇为在意,松了口气。
清创的过程很顺利,仗助咬着牙没吭声,亿泰倒是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疼的是自己似的。
处理完外伤,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依旧脸色发红、呼吸间带着酒气的两人:“听说你们被注射了酒精?具体是什么情况?”
仗助和亿泰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下,省略了替身和彩票的部分,只说是被人用特殊手段注入了酒精。
医生皱了皱眉:“往血管里注射异物非常危险,即使是酒精,也可能引起栓塞、溶血或其他不良反应。需要立刻抽血化验,检查肝功能、电解质和血液酒精浓度,必要时可能还要做个超声,看看有没有微小栓塞的可能。”
一听到“抽血”两个字,仗助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抽、抽血?”他的声音都有些发紧,眼神开始游移,“没必要吧医生?我感觉现在已经好多了,真的——头也不那么晕了。”
亿泰倒是没什么反应,大大咧咧地说:“抽就抽呗,又不会少块肉。”
医生没理会仗助的抗议,直接开了化验单:“必须检查,这是为你们好。监护人带他们去采血窗口。”
梅戴拿过化验单应下,然后带着他们俩到了走廊里,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就往采血室走了。
前往采血室的路上,仗助的脚步明显拖拉起来,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其实真的不用了……我身体好得很……说不定酒精都已经代谢掉了……”
梅戴走在他身边,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仗助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对粗大的采血针会感到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他温和地开口:“仗助,检查一下可以让大家都放心。如果没事最好,万一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仗助苦着一张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德拉梅尔先生,那个针头不用看就知道很粗啊……而且我以前体检都只是扎手指的……”
梅戴看着他这副像是要被押赴刑场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放缓了声音:“我知道可能会有点紧张,但很快就结束了。护士的技术都很好,不会很疼的。”
来到采血窗口,亿泰自告奋勇先来。他撸起袖子,一脸“这算什么”的表情,看着护士熟练地消毒、系压脉带、进针,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流入采血管,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亿泰甚至还有心情对着仗助做了个鬼脸。
轮到仗助时,他磨磨蹭蹭地坐到椅子上,看着护士拿出新的采血针和几根真空采血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把胳膊放在采血台上,手指微微蜷缩,就是不肯完全伸直。
“同学,放松一点,胳膊不要用力。”护士提醒道。
仗助试图照做,但不管是他的脸还是手臂上的肌肉依旧紧绷,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闪着寒光的针尖,脸色逐渐有些发白。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仗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光是言语安慰可能不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站到了仗助的椅子旁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用身体挡住了仗助的视线,让他看不到护士准备的操作。
“别去看,仗助。”梅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看着我这边就好了。”
仗助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梅戴那双平静而温和的深蓝色眼眸,梅戴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隔开了他对采血过程的直接视觉刺激。
梅戴看着他依旧紧张地抿着嘴,甚至能感觉到他放在台子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仗助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甚至微微俯身,用更低、更柔和的声音提议道:“如果还是很紧张的话……可以抱住我。没关系。”
这个提议让仗助的脸瞬间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精未退还是不好意思,他看了看梅戴温和而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被梅戴身体挡得严严实实的采血区域,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对针头的恐惧压倒了他小小的男子汉尊严,他像是寻求庇护般,伸出另一只手臂,有些笨拙地、轻轻地环住了梅戴的腰,把脸侧着埋在了梅戴的毛衣上,闷闷地说:“……就一下下。”
梅戴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少年人带着点依赖的力度,心中微软,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依旧轻按在仗助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嗯,就一下下。”他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
护士显然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她动作麻利地进行着消毒。当冰凉的棉球擦过皮肤时,仗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环住梅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要进针了,可能会有一点点刺痛,就像被蚊子叮一下。”护士例行公事地提醒道。
仗助立刻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
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紧张。
他低下头,微微凑近仗助的耳边,开始用闲聊般的语气分散他的注意力:“仗助,说起来,你之前看中的那双意大利皮鞋,具体是什么样子的?颜色是经典的黑色,还是更特别的棕色呢?”
仗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一些,他闷闷的声音从梅戴的毛衣里传出来:“是……是深棕色的,鞋头有点方,但是线条特别流畅,鞋带是那种……”
就在他努力回忆并描述鞋子的细节时,护士看准时机,精准而快速地完成了进针。
“嘶——”仗助还是不可避免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臂瞬间收紧,但好在没有乱动。
“好了,针已经进去了。”梅戴立刻说道,声音依旧平稳,“看,是不是比想象的要快?现在只要放松,让血液流出来就好了。”他继续着关于鞋子的话题,“深棕色确实很百搭,既不会像黑色那么严肃,又比浅色更耐脏。搭配你的校服或者常服应该都很不错呢。”
仗助紧绷的身体随着梅戴的话语和稳定的存在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血液从手臂流出,但疼痛感确实很快就减弱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酸胀感。
他依旧抱着梅戴,但不再是把脸完全埋进去,而是侧着头,靠在他身上,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支持。
采血的过程其实很快,不过几十秒,当护士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时,仗助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好了,同学,按住这里,五分钟不要松手,不要弯曲手臂。”护士熟练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仗助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环住梅戴的手臂,坐直了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自己接替梅戴按住了手臂上的棉签,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梅戴,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结、结束了?”仗助小声问,似乎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已经结束了。”梅戴点点头,还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弄皱的衣领,“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可怕?”
仗助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心里暖洋洋的,刚才的恐惧和尴尬仿佛都随着血液一起被抽走了一样,他看向梅戴由衷地说:“谢谢你,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避开了他的伤口轻轻揉了揉那张看上去不怎么软但其实很软的脸:“没事了就好。”
亿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用手肘捅了捅仗助:“喂,仗助,你刚才好像个小屁孩啊。”
“要你管啦!”仗助立刻涨红了脸反驳,但这次,他的底气足了很多,脸上也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恢复活力的少年,心中那份因他们涉险而产生的沉重感也终于稍稍减轻了一些,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
第109章 在杜王町家庭作业的日子
第一百零九章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梅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页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些许温热和独特油墨气息的文件。
这是承太郎那边传来的,关于杜王町东海岸岬上方那片别墅区的初步住户背景调查。
他纤细的手指划过纸面,目光掠过一个个或显赫或陌生的姓氏:丰臣、今川、六角、长宗我部、吉良、足利、鸠山、北条、浅井……名单不短,大多是些历史悠久或有相当社会地位的家庭,至少在购置这处能俯瞰海景的房产时是如此。信息包括户主姓名、户主照片、大致入住年份——多在十年到二十年间——以及一些公开的、无关痛痒的职业背景。
整体浏览下来,就像在看一本精简版的地方名流录,乍一看,与那个隐藏在海岬之下、存放着诡异仿制品的废弃设施似乎找不出任何直接关联。
“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强。”梅戴轻声自语,将这份名单暂时归为“有待后续深挖”的档案,他正准备将文件收起,开始今天原定的数据分析工作,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梅戴头也没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缝,裘德那颗戴着鲜艳头巾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他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书房,然后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动作略显刻意地放轻。
“梅戴,喝水。”裘德将杯子放在书桌的空位上,声音比平时要小一些。
梅戴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裘德一眼。
平时这个时间的裘德要么还在睡懒觉,要么就是在客厅和阿夸玩闹,很少会主动来书房,尤其还是这样贴心地送水。
“谢谢,裘德。”梅戴温和地道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裘德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桌旁,眼神飘忽地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梅戴手边的文件,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蹭了蹭。
“还有事吗?”梅戴问道。
“啊?我没、没事。”裘德像是被惊了一下,连忙摇头,“就是……就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说完他像是完成任务般,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还轻轻带上了门。
梅戴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微微挑了挑眉。
这孩子,今天似乎有点过于乖巧了。
他将这点小异常暂时搁置,重新投入工作,然而不到二十分钟,书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裘德端着一盘洗得晶莹剔透、还挂着水珠的草莓走了进来。“花京院买的草莓,很甜。”他将果盘放在水杯旁边,语气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生硬。
梅戴放下笔仔细地看向裘德。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印着卡通骷髅的黑色t恤,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种频繁进出、没事找事的感觉,实在不符合他平时要么粘人要么独自躲起来的风格。
“谢谢,放着吧。”梅戴没有多问,只是道谢。
裘德“嗯”了一声,视线又在书房里逡巡了一圈,似乎想找点别的话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类似的情景又重复了三次。
第一次,裘德抱着一本厚厚的、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感兴趣的《海洋声学概论》进来,问梅戴这本书能不能借他看看。梅戴看着那本堪比砖头的专业书籍,又看看裘德那明显心不在焉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当然可以,不过这本书可能有点深奥。”
裘德胡乱地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磨蹭了一会儿才说:“我、我拿回房间看。”然后溜走了。
第二次,他进来问梅戴要不要把窗户再开大一点,说感觉书房有点闷,而实际上,房间里的窗户已经开到足够通风的缝隙了。
第三次,他甚至试图帮梅戴整理桌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文件,被梅戴温和地制止了。
当裘德第五次推开书房门、眼神游移地说“我想在你书房找本书看”时,梅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所有工作,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却带着能浸透了他的揶揄,落在了那个明显心神不宁的小家伙身上。
裘德被梅戴这样看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避开梅戴的视线,装作真的在浏览书架的样子,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胡乱划过。
“裘德。”梅戴开口,声音温和却有一种了然。
裘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梅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声。
裘德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小脑袋,手指揪着自己t恤的下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在为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做铺垫。
梅戴看着他这副纠结又可怜的小模样,心中的疑惑变成了柔软的无奈,他朝裘德招了招手:“过来吧。”
裘德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桌前,依旧不肯抬头。
梅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棕色头发,声音放得更缓:“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你今天来书房这么多次,总不会是真的突然对我这些古板的专业书产生了浓厚兴趣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
裘德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似乎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就是……学校,”他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布置了一个作业。”
梅戴耐心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是和家里人一起完成的。”裘德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旧吞吞吐吐,“观察类的……因为,因为现在天气热了,虫子变多了……”他越说越慢,眼神又开始飘忽。
梅戴立刻理解了:“是要观察昆虫吗?比如出去捉两只,然后写观察日记之类的?”这种有意思的日常观察作业在日本小学生的课程里很常见。
裘德连忙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对!就是那种,要观察两天。”
“这很好啊。”梅戴微笑着说,“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公园或者河边,应该能找到不少有趣的昆虫。你想什么时候去呢?”
然而裘德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反而更加扭捏了,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脚尖在地毯上画着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梅戴心中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看来是重点来了。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说出来。
终于,裘德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早人说他家里没有大人能陪他一起去捉虫子或者拍录像什么的……作业要求最好有照片或者视频记录的……”
声音虽小但梅戴听得清清楚楚,他瞬间明白了裘德这一早上反常行为的根源所在。
原来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作业,还关乎到他的好朋友。
梅戴看着裘德那因为说出请求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闪烁着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琥珀色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裘德竟然会为了朋友如此小心翼翼地来请求他;也有好奇,那个名叫川尻早人的孩子家里是什么情况,家里大人居然会对孩子的家庭作业漠不上心吗?还是说家里大人都太忙了?
不过不管如何,梅戴的心里更有一种责任感,裘德不是那种经常会这样拜托自己的小孩,他更喜欢直接讨要。
“梅戴,我想吃糖了”、“梅戴,让花京院走开点,我不喜欢他待在客厅里”、“梅戴,来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那个玩具”……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流程而已。
既然是裘德这样开口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梅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包容和一丝思索的温柔:“所以你是想问我,可不可以带上早人一起,和我们一起去完成这个观察作业,对吗?”
裘德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讶,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羞赧,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看着他这副生怕给自己添麻烦的样子,梅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裘德手感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轻快而肯定:“当然可以。这有什么麻烦的?人多反而更有趣一些。”
裘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琥珀,里面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喜悦和放松。
他甚至忍不住小小地蹦跶了一下,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那我、我这就去告诉早人。”
他转身就想往外跑,却被梅戴轻轻拉住了手臂。
“别急,裘德。”梅戴失笑,“我们得先确定一下计划。比如什么时候去,去哪里比较合适,需要准备哪些工具……这些都要和早人商量一下,或者我们约个时间,三个人一起定计划,好不好?”
裘德这才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巾下的头发:“哦,对哦……要计划的。”他想了想,说,“那我等下给早人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好,去吧。”梅戴松开手,看着裘德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脚步轻快地冲出了书房,估计是去找电话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梅戴看着那盘鲜红的草莓,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列着姓氏的别墅区住户名单,思绪微微飘远。
川尻早人……川尻,这个孩子似乎就住在那个普通的住宅区,并非别墅区。但他家里没有大人能陪同完成这种简单的亲子作业……不管是大人不关心孩子还是工作太忙,以这样的理由推脱掉家庭作业的行为在梅戴看来都是荒谬的。
裘德能交到朋友是好事,他这个监护人自然要全力支持。只是杜王町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一些看似平常的事情,与它隐藏的谜团悄然联系起来。
梅戴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脑海中的杂念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帮两个小朋友顺利完成他们的昆虫观察作业。
他拿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开。
嗯,确实很甜。
就像此刻梅戴因为自己能帮到裘德和他的朋友而变得轻松愉快的心情一样。
裘德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充满了迫不及待的雀跃。梅戴甚至能隐约听到他跑到客厅电话旁,略显急切地拿起听筒拨号的声音,以及随后传来的、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兴奋的说话声。
梅戴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笔,将那份别墅区住户名单暂时推到一边。比起那些隐藏在迷雾中的姓氏和冰冷的地下设施,眼前这份来自孩子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请求,显然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
他并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给了裘德足够的空间去和他的朋友分享这个好消息,然后重新拿起一颗草莓慢慢地吃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名叫川尻早人的孩子。
根据裘德之前模糊的描述,那是个“孤僻但很冷静”、“遇到事情会想办法”的孩子。
现在又得知他家里没有大人能陪同完成这种需要外出的作业……是单亲家庭?还是父母长期在外工作?亦或是有其他更复杂的情况呢?
主要是最近的杜王町表面看似平静,但其潜藏的暗流让梅戴不得不对任何异常情况多留一份心。
不过眼下过多的揣测并无益处。
过了一会儿,书房外传来裘德的脚步声,他再次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但比刚才冷静了不少。
“梅戴!”他跑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我跟早人说好了!他说他明天下午就有空,而且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就在他家附近的公园后面有一小片没什么人去的草地,旁边还有条小溪,他说那里夏天虫子特别多!”
看着裘德如此积极,梅戴也受到了感染,他笑着点头:“很好,就连地点都找好了。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工具,你们也讨论出结果了吗?”
“嗯。”裘德用力点头,掰着手指数起来,“早人说需要透明的观察瓶,最好带透气孔的,还有小网兜,用来捉蝴蝶或者蜻蜓。还有……还有放大镜,可以仔细看虫子的腿和翅膀!哦对,还要带笔记本和笔,记录观察到的内容,还有相机!”他顿了顿,稍微降低了音量,带着点不好意思补充道,“早人说他家里有相机,可以带来……不过其他工具的话……”
梅戴立刻明白了,他温和地接话:“其他的工具我们来准备。观察瓶、网兜、放大镜,这些家里应该都有,或者很容易买到。笔记本和笔更是现成的。”他想了想,又问,“你们打算观察多久呢,需要带点水和零食吗?毕竟是在外面。”
裘德眼睛更亮了,显然没想到梅戴考虑得这么周到,他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可靠的大人”:“要的要的,我觉得既然要捉虫子,肯定不会那么顺利,但两三个小时肯定就够了吧,我们可以带点果汁和饼干!”
“好,那这些由我来准备。”梅戴爽快地应承下来,他看着裘德因为期待而闪闪发光的脸庞,心中满是柔软,“看来你们已经计划得很周全了,早人也是个很细心的孩子呢。”
听到梅戴夸奖早人,裘德与有荣焉般地挺了挺小胸脯,脸上带着点小骄傲:“那当然,他可是我裘德·沃斯的朋友,他也很厉害的!”
这种毫不掩饰的对朋友的认可让梅戴感到十分欣慰,裘德能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开始认可和欣赏他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成长。
“那就这样说定了。”梅戴总结道,“明天下午我们和早人汇合,一起去他说的那个地方完成观察作业。工具和零食我拿着就行,你和早人负责主主要的观察和记录,怎么样?”
“没问题!”裘德回答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干劲。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早上那几次蹩脚的闯入和内心的纠结,此刻全身心都沉浸在对明天活动的期待中。
“好了,既然作业的事情解决了,”梅戴笑着指了指桌上那盘草莓,“现在要不要安心地坐下来吃点草莓,或者去做点你自己的事情?我看你早上跑来跑去,也该累了吧。”
裘德嘿嘿一笑,终于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毫无负担的调皮表情。
他伸手抓了一颗最大的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去找阿夸玩了,我要告诉它明天我们要去探险!”说完,他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书房,不过没消停两秒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那颗小脑袋正倚在书房的门框上嘿嘿笑,“梅戴,我明天要吃你烤的特色脆饼——!”
“没问题。”梅戴点点头应下,看着裘德再次把门关上跑走了。
书房里恢复了宁静。梅戴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裘德逗弄阿夸的欢快声音和小狗兴奋的吠叫,不禁莞尔。
第110章 在杜王町捉虫子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章
天空被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白色云层覆盖,光线柔和而漫射,少了些锐利多了份静谧。
梅戴提着装满工具和零食的帆布包,带着兴奋得几乎要同手同脚走路的裘德,来到了与川尻早人约定的碰面地点——位于早人家附近那个公园侧后方的一条僻静小径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蒸腾带来的青草气息,远处公园里孩童的嬉闹声模糊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几棵年岁不小的榉树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沉默地伸向天空。
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的普通薄卫衣,浅棕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来这个小朋友就是川尻早人了。
他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双手捧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便携式相机,姿态不像一个等待游玩的孩子,倒像是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小小调查员。
“早人!”裘德一看到朋友,立刻挥着手跑了过去,头上的鲜艳头巾随着他的动作跳跃。
早人闻声抬起头,棕色的眼睛看向跑来的裘德,以及后面步履从容的梅戴,他脸上没有露出裘德那样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
裘德跑到早人面前,语气欢快地充当起介绍人:“早人,这就是梅戴!我跟你说过的,他现在照顾我。”他又立刻转向梅戴,指了指自己的朋友,“梅戴,他就是早人,我的朋友,很厉害的!”
梅戴适时地走上前,对着早人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友善但并不过分热情,以免让这个看起来习惯保持距离的孩子感到不适:“你好,川尻同学,裘德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学校很照顾他。谢谢你愿意和他做朋友。”
早人听到梅戴的话,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对“照顾”这个词有些触动,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迎着梅戴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您好,先生。我是川尻早人,裘德也帮了我很多。”他的回应礼貌周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慎,仿佛在快速评估着眼前这个被裘德信赖的成年人, “抱歉麻烦您特意过来。”
“不必客气,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梅戴温和地说道,“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他注意到早人站的位置既能观察到小径深处,又能兼顾到公园方向的动静,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对周围环境保持警觉的姿态。
“没有久等。”早人回答,视线快速地在梅戴带来的帆布包上扫过,像是在确认物资,然后抬手指向小径深处,“观察地点在前面,穿过这片树林,有一小块被灌木半包围的草地和一段溪流。那里人为干扰少,很符合昆虫栖息的条件。”
他的用词准确思路清晰,完全没有普通孩子描述“秘密基地”时的雀跃或神秘感。
“听起来是个很理想的地方。”虽然知道裘德对他的描述一直如此,但见到这样冷静自持的孩子,梅戴还是有些小小的意外,他没有多评判,只是赞许道,“那就由你带路吧,早人。”
早人再次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很稳,注意力似乎更多地分配在倾听周围声音和观察地面情况上,而非与身旁叽叽喳喳的裘德聊天。
裘德显然早就习惯了早人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我们带了观察瓶和网兜,还有放大镜。梅戴还准备了脆饼和果汁哦!他做的脆饼可好吃了,肯定叫你吃完一块还想吃第二块。”
早人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目光依旧巡视着前方。
很快他们来到了早人所说的地点。情况正如他描述的那样,一小片光线柔和的草地,边缘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一条窄窄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淙淙。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更重了,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的淡淡腥气。草地上的草叶挂着细微的水珠,显然这里比外面更加阴凉潮湿。
“这里……确实没什么人会来。”梅戴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几处断折的枯枝和地面上一些不太明显的痕迹,但并未多言。
“因为位置比较偏,而且地面潮湿,一般人不喜欢来这里,会把鞋子弄脏。”早人平静地解释,仿佛读懂了梅戴的观察。
他放下相机,开始从梅戴打开的帆布包里熟练地挑选工具——他挑了一个透明的带透气孔观察瓶和一个小网兜,动作有条不紊。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裘德迫不及待地抓起另一个网兜,眼睛发亮地在草丛中搜索起来。
早人却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草丛、灌木的叶片背面、溪边的湿润土壤。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与其说是在对裘德说,不如说是在进行现场分析:“这个湿度和植被环境,鞘翅目和鳞翅目的昆虫应该比较常见……溪流附近可能找到豆娘或水黾。注意翻看石块背面和腐烂的木头,那里是某些甲虫和鼠妇的栖息地。”
他的知识储备显然超出了普通小学生的范畴,带着一种经过自主学习和观察积累而来的笃定。
裘德听得似懂非懂,但干劲十足,他对昆虫不感兴趣,但是和自己信任的人一起出来玩,难免会很兴奋:“好,那我去那边看看。”
梅戴没有干涉,只是找了个干燥些的树根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手边,准备随时提供帮助,但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早人见裘德跑开,便独自一人走向溪边,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水面上滑行的水黾,然后用相机小心翼翼地、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调整焦距的动作显得很熟练。
拍完照他才拿出观察瓶,试图捕捉一只停在草叶上的、翅膀闪烁着微弱虹彩的小甲虫。
他的手法精准而迅速,一次就成功了。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目标明确。他没有像裘德那样因为发现昆虫而大呼小叫,脸上始终是那副超越年龄的平静和专注。只有在成功捕获甲虫,透过观察瓶壁仔细审视时,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才极快速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便收敛,重新归于沉静。
梅戴看着早人独自工作的侧影,那瘦小的背影在此刻的环境里,莫名地显出一种孤军奋战般的坚韧。
这个孩子,他的冷静和敏锐或许并非天生,而是在某种需要他独自面对和观察的环境里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那份关于他“家里没有大人能陪同”的作业请求,在此刻似乎有了更具体、也更让人隐隐心疼的注脚。
早人似乎察觉到了梅戴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梅戴,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纯粹的询问:“先生,需要我帮忙记录观察到的形态特征吗?我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的声音打破了草丛间的寂静,也拉回了梅戴的思绪,他听到早人的询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这是你们的作业,应该由你们主导记录。我只是后勤保障而已。”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早人身上,补充道,“不过如果你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细节,我很乐意听听你的‘专业’见解。”他用了一个略带调侃但充满尊重的词,仿佛早人真的是位昆虫学家。
早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动,似乎对“专业”这个词和梅戴平等的态度感到一丝意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观察瓶中的甲虫上。
裘德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正试图用网兜罩住一只在草尖上停落的蝴蝶,但动作太大,不仅惊飞了目标,自己还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哎呀!”裘德惊呼一声,身体晃了晃。
梅戴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就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跨过去,稳稳地扶住了裘德的胳膊。
“小心点,我的小探险家。”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没有丝毫责备,“捕捉昆虫需要的是耐心和轻柔的动作,像这样。”他接过裘德手里的网兜,示范了一个缓慢、流畅的挥动,“看,不是用力去扣,而是从侧面或者下方,预判它的飞行路径,轻轻一兜。”
裘德靠在梅戴身上,仰头看着他的动作,嘟囔着:“它飞得太快了嘛……”
“那是因为你靠近时的震动和气流吓到它了。”梅戴耐心解释,松开手,把网兜还给他,“再试试看,注意脚下,也注意你的影子。”他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背。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早人的眼里。
他看着梅戴迅速而自然的动作,听着他耐心且具体的指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在他的认知里,大人对孩子的笨拙通常伴随着不耐烦的呵斥,或者干脆代劳,很少有这样既提供保护又给予方法,还鼓励再次尝试的。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如果刚才差点摔倒的是自己……但早人很快掐断这个念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甲虫上,但耳边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在梅戴的指导下,裘德终于成功地用网兜边缘接住了一只懵懵懂懂的菜粉蝶。
他兴奋地小脸通红,小心翼翼地将蝴蝶转移到观察瓶里,然后献宝似的先跑到早人面前:“早人你看!我捉到咯——”
早人凑近观察瓶,客观地评价:“翅膀鳞片完整,是只健康的成虫。可以观察一下它的口器。”
“嗯。”裘德用力点头,又抱着瓶子跑到梅戴面前,“梅戴你看!”
梅戴配合地仔细看了看,由衷地称赞:“很漂亮的小家伙,裘德做得很好。”他拿出笔记本和笔,“要不要现在就把它的样子和你的捕捉过程记下来?”
“要!”裘德立刻坐到梅戴旁边的地上,开始笨拙但认真地写画起来,不时抬头问梅戴某个字怎么写。
梅戴就耐心地告诉他,有时会引导他用自己的话描述,并不直接给出答案。
裘德大概是写着写着写累了,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倚在梅戴的腿边,梅戴也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裘德头巾下垂的一角。
早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裘德在学校里偶尔提起“梅戴”时总是会不自觉扬起的语调——“梅戴给我买了新的画笔”、“梅戴说这个周末带我去……”、“梅戴懂的可多了”……当时早人只觉得裘德话多,甚至有些不解,一个监护人而已,而且裘德和梅戴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为何总能被他挂在嘴边。
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个叫梅戴的大人,和他认知里的大人不太一样。
不像他父亲那样沉默而疏离,带着压抑的气息;也不像他母亲那样,关心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焦虑和无力感。
梅戴的温和是切实的,落在具体的行动上——耐心的指导、及时的扶持,还有此刻对裘德自然而然的纵容。
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和泥土气息里,似乎也混入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味道。那是梅戴带来的脆饼的淡淡甜香,以及他和裘德之间流动着的、无需言说的亲密。
早人低下头,看着观察瓶里静静趴着的甲虫,坚硬的外壳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他心中那层用于隔绝外界、保护自己的硬壳,似乎也在这种无声的氛围里,被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依然不习惯多话,依然保持着警惕,但内心深处,某种坚冰般的东西,正开始极其缓慢地融化,他感觉自己好像隐约触摸到了一种名为可靠和温暖的实质了。
梅戴注意到早人一直安静地待在溪边,便从帆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点心和果汁,温和地招呼道:“早人,休息一下吧。来尝尝看?裘德可是念叨了一路要吃这个脆饼。”
早人抬起头看向梅戴,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印着简单纹样的食盒,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放下观察瓶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拘谨,但比起最初的纯粹礼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早人走过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梅戴打开食盒,看见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金黄酥脆的饼干,形状并不十分规整,能看出是手工制作的。
“给你。”裘德已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另一只手拿起一块,直接递向早人,“梅戴烤的,超级超级好吃。”
早人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干,又看了看裘德沾着饼屑的脸迟疑了一下,才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了过来。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
梅戴将一杯插好吸管的果汁也递给他,温和地说:“不用客气,走了这么远,也该补充点能量了。坐下来吃吧。”
早人这才依言,在距离梅戴和裘德有一点距离、但又不算太远的树根上坐了下来,他小口地咬了一下手中的脆饼。
酥脆的口感伴随着温和的甜味和淡淡的奶香在口中化开,确实和商店里买的、包装精致的饼干味道不同。
这种味道带着一种被称为家的暖意。
他默默地吃着,听着旁边裘德叽叽喳喳地向梅戴汇报他刚才又看到了什么虫子,抱怨着虫子跑得太快,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一步要去翻哪块石头。梅戴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但这也就够了,小孩子的分享欲和注意力都很冗杂,每次说起都只是浅尝辄止的感觉。
“梅戴,你说那块大石头下面会不会有蜈蚣呢?”裘德指着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岩石。
“有可能,但翻动的时候要非常小心,先用木棍轻轻试探一下,不要直接用手。”梅戴提醒道,同时从包里拿出一副轻便的手套递给裘德,“戴上这个,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裘德接过手套,笨拙地往手上套。
早人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梅戴平静的侧脸和那副手套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以前也好奇翻过院子里的石头,被下面爬出的潮虫吓了一跳,手指不小心被碎石划了道小口子。当时并没有人提醒他要小心,也没有人提起递给他手套。
他只是自己默默回屋找了创可贴贴上了而已,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来说?
幸好没感染。
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清晰定义的酸涩感,混合着口中饼干的余味在他心底蔓延开。
这不大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认知被刷新的恍然。
原来大人是可以这样细致地考虑到孩子的安全的。
原来被这样周全地呵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裘德戴好手套,又活力满满地冲向那块大石头,梅戴的视线跟着他,确保他在安全范围内,然后才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早人。
“味道还可以吗?”梅戴问道,语气随意了一些。
早人抬起头对上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很好吃。谢谢您。”这次的感谢,比之前少了几分客套。
“你喜欢就好,我之前还担心过你会不喜欢这种口味。”梅戴笑了笑,也拿起一块饼干,慢慢吃着。他没有像对待裘德那样找了很多话题,只是创造了一种安静但不压抑的氛围,让早人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待着。
这种不过分靠近的尊重反而让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干,突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梅戴说:“裘德……很幸运。”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溪流声掩盖。
但梅戴听到了。
他看向早人,只见男孩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镜片后的眼神,只留下一个显得有些单薄和安静的侧影。梅戴心中微微一动,他似乎触摸到了这个早熟孩子坚硬外壳下一丝细微的裂缝。
“能遇到裘德,我也觉得很幸运。”梅戴的声音依旧平和,他选择了一个共享的视角,“他有时候很闹腾,但也带来了很多活力。”他顿了顿,看着早人,“裘德也很重视你这个朋友,早人。昨天为了能邀请你一起完成作业,他可是在我书房里进进出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
早人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想到裘德会为了他这样“大费周章”。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这也太夸张了。”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点不自在的、被人在意的无措。
这时裘德那边传来了胜利的欢呼:“早人!梅戴!快来看!我找到一窝西瓜虫!好多好多只诶!”他手里举着观察瓶,里面能看到几只蜷缩成小球状的潮虫。
早人像是找到了一个转移话题的契机,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数量不少,而且它们看起来都很健康……”
梅戴也站起身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微笑着看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研究着瓶子里的小生物。
云层似乎更薄了一些,柔和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潮湿的草地和两个孩子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上去暖乎乎的。
梅戴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要让早人这样的孩子完全敞开心扉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永远都不会。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安静的草地上,那份围绕在早人周围的冰冷隔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看来这趟昆虫观察之旅,收获的或许远不止一份作业而已。
第111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一)
今天是个幸运日,至少吉良吉影是这么认为的。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没有突如其来的紧急任务,也没有不识趣的同事用无聊的闲聊打扰他。
高效地处理完了文件,将桌面整理得一丝不苟,连铅笔都按照长短顺序排列整齐,这种秩序感让他心情愉悦。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指甲在早上的时候就修剪得圆润光滑,状态堪称完美。
时钟指向午休时间。
吉良吉影站起身,稍微理了理一丝不皱的西装外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其实是他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共进午餐”邀请而常备的几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
他的目标明确:圣杰曼烘焙店限量供应的炸猪排三明治。
杜王町午间的街道不算特别拥挤,阳光温度适宜,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享受着步行前往的短短路程,吉良吉影已经在工作的时候就暗自规划好了路线和时间。这个时间点出发,既能避开第一批抢购的人潮,又能确保买到心仪的三明治,然后从容地前往那个他精心挑选的、靠近一片灌木丛的僻静公园。
想象着酥脆的面包糠外壳、多汁的猪排、以及恰到好处的酱汁在口中融合的美妙滋味,再想到即将到来的、无人打扰的、与“女朋友”共处的宁静午餐时光,吉良吉影的嘴角几乎要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是的,平静、有序,再加上一点小小的、精致的美味,这就是他追求的完美生活。
不过就在他踏上通往面包店的人行道,内心盘算着是配乌龙茶还是矿泉水时,一个不算陌生但绝不属于他“愉悦清单”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吉良先生!”
吉良吉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完美的节奏被打破了。
内心在这一瞬间涌起了一股被打扰的、细微的烦躁,就像是一尘不染的桌面上落下了一粒灰尘一样令人懆急。
不过在吉良吉影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在公司里常用的、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叫住他的是三位女同事。
营销部的岛田,总务科的铃木,还有……他一时想不起另一个短发的名字,她们就簇拥着站在一起,脸上带着那种他看来毫无意义、浪费能量的社交性笑容。
“吉良先生,方便的话要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吗?”为首的岛田小姐热情地邀请道,另外两人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真是……麻烦。
吉良吉影在内心给出了冰冷的评价。
群体活动,嘈杂的餐厅,毫无营养的八卦话题,还有不得不进行的、虚伪的客套。她们的笑声总是过于响亮,身上的香水味也混杂得令人不悦。这会彻底毁掉我精心规划的午休,玷污了与“她”的独处时光。
自己宝贵的午休时间竟然还要浪费在这种毫无建设性的社交上?光是想象一下,就让吉良吉影觉得反胃。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但面部肌肉维持着完美的镇定。
拒绝是必然的,但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不能显得失礼,以免引来后续更多的关注和不必要的麻烦。
“不好意思,”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可能没办法。”他适时地扬了扬手中那个棕色的文件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真的是亟待送出的重要物品。
“我现在要去送这份文件。”吉良吉影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时间比较紧,失陪了。”
他没有给对方继续劝说或询问细节的机会,微微颔首示意,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伐。
好,干扰排除了。
他内心恢复平静,甚至有一丝轻松。
这个借口屡试不爽。“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吉良先生”,这个形象总能帮他避开这些无聊的纠缠。
他将那三位女同事和她们不合时宜的邀请迅速抛诸脑后,思绪重新聚焦于圣杰曼烘焙店酥脆的面包和喷香的炸猪排上,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许,向着那确定的、能带来宁静满足的目的地走去。
他的幸运日,可不能因为这点小插曲而蒙上阴影。
……
吉良吉影推开了圣杰曼烘焙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打破了店内略显静谧的空气。
正如他所预料,在这个时间点,午休大军尚未完全涌入。店内只有零星几位顾客,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面包出炉后特有的、温暖而醇厚的麦香,混合着黄油的甜腻与咖啡的微苦。
吉良吉影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这美味到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纳入肺腑。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种源于他西装内侧口袋传来的、近乎幻觉的紧绷触感。吉良吉影下意识地用手掌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那个口袋,仿佛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生命。
“你在生气闹什么别扭啊,”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只有他自己和口袋中的“她”才能听清,“只不过是有新进的女同事邀我一起吃饭而已……”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
靠墙的木质货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面包。法棍斜靠着,表皮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裂纹,散发着坚韧的麦香;可颂层层叠叠,酥皮仿佛金色的羽毛,透着黄油经过高温烘烤后的富足气息;圆润的餐包乖巧地排列在藤篮里,表面光滑,内部也十分柔软……
每一种面包都代表着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味觉的享受,但在吉良吉影的眼中,它们更像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美则美矣,却与他核心的追求隔着一层玻璃。
他欣赏这种精致,但能真正触动内心深处那根弦的唯有那特定角落里的特定目标,以及口袋中那份独一无二的陪伴罢了。
吉良吉影取过一个干净的藤编托盘和一个闪亮的不锈钢面包夹,动作优雅而精准,然后他端着托盘缓步走向那一排排更靠里的货架,这里人更少,光线也被高大的货架切割得略显幽暗。
他的低语在面包的缝隙间继续流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你也有听到吧,我立刻就拒绝她们了。”语气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一丝急于证明清白的、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不能允许“她”有任何误解,这会影响他精心维持的内心平衡。
“我怎么可能会答应呢?那种嘈杂的、充满毫无意义社交对话的场合……”吉良吉影说着,随即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摆放的正是此行的终极目标——炸猪排三明治。
它们被透明洁净的保鲜膜仔细包裹着,静静地躺在垫有白色油纸的展示架上,每一份都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形态。
切割整齐、色泽金黄的面包片,夹着厚实饱满、炸至深金黄色、边缘微微翘起的猪排,隐约可见里面粉嫩的肉质,以及点缀其间的卷心菜丝和特制酱汁。
吉良吉影流连的目光瞬间聚焦,但他并没有立刻动手去取,而是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的动作。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可能从入口方向投来的视线,然后轻轻掀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左襟,低下了头。
这个角度,精心计算过,可以让吉良吉影正正好看到被他放在西服内侧口袋里的“女友”。
口袋的阴影中,那苍白、失去生命色彩的肌肤,修剪得与他本人一般整齐圆润的、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指甲,以一种绝对私密、绝对占有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
“我有丢下你一个人过吗?”他对着口袋里的“她”低语,声音放得更缓更柔,仿佛在安抚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情人。那语气里的耐心和温柔与他平日工作中那种刻板的礼貌截然不同,是真正沉浸其中的、带着偏执的专注。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眶里的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他眼睛里闪烁的是一丝混合了占有、满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亵渎的亲密感。
“好了,已经不用担心了,”他继续轻声细语哄着,“跟我一起选三明治吧?”
他伸出右手,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从内侧口袋中,将那只断手取了出来,这动作是如此珍重,仿佛捧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或是一个沉睡婴儿。
他用右手掌心稳稳地托着那只断手的手腕部位,让那无力而苍白的手指自然垂落。
他就这样托着“她”,缓缓靠近陈列架上的炸猪排三明治。
“来,想吃哪个?”吉良吉影如同最耐心的伴侣,引导着“她”进行选择。他托着那只手,让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保鲜膜,在几个三明治上方缓缓移动、轻轻“抚摸”过,好像真的在凭借触感认真挑选。
冰冷的、僵硬的指尖划过保鲜膜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这面包很柔软呢……”他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和分享的喜悦,“这间店的三明治都是用早上十一点出炉的面包做的,大家都说很好吃,受欢迎到下午一点以后就会卖光。”
这样的行为好像是在向“她”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正确、自己的准备是多么周全一样。
他自己的,以及他托着的“她”的指甲在三明治上空流连。
感官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
他感觉自己甚至能看到面包屑的细微颗粒,能闻到透过保鲜膜逸散出的、猪排的油炸香气和酱汁的微酸微甜了。
“隔着保鲜膜也是热腾腾的呢……”吉良吉影喃喃道,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被“她”的指尖触碰着的那个三明治,仿佛能透过视觉传递触觉与味觉,“这个炸猪排三明治的猪排,口感也是十分酥脆啊。”他喃喃着,调整了一下托着“女友”的力道,想让“她”的指尖更清晰地感受另一份三明治的饱满。
或许是因为过于专注那想象中的触感,或许是因为对这份共享时刻的投入超出了他精密的控制,吉良吉影手腕的力道在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失衡导致了意外。
那只被托着的断手,其一根修剪得与他本人一般完美圆润的指甲——那象征着秩序与整洁的杰作——在向下按压时,角度稍稍倾斜,力道稍重了些许。
只听得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吉良吉影耳中却如同裂帛般的刺啦声,那层隔绝着食物与外界、维持着商品完美品相的保鲜膜,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紧接着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被包裹在内部的、粘稠而深色的酱汁,因为外部压力的变化和破口的存在,立刻寻到了宣泄的途径。
一小股混合着蛋黄酱、伍斯特酱及其他秘制调味料的酱汁,从破口中汩汩渗出,不偏不倚地,沾染在了那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指上,暗色的酱渍突兀地停留在冰冷的皮肤上,形成了一种刺眼的、不洁的污迹。
吉良吉影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那片污渍上,脸上的温柔和专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没有惊呼,没有皱眉,甚至连一丝常见的、因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懊恼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只断手手指上沾染到的污迹。
“遭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句话里听不出责备。
他轻轻抬起托着“女友”的手,将那只沾染了酱汁的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圆润的指甲,苍白的指节,最后牢牢锁定在那块暗色的、粘稠的酱渍上。酱汁正慢慢沿着皮肤的纹理微微晕开,散发出混合着酸甜与油脂的复杂气味,与他身上古龙水的淡雅清香完全不符。
“你这个坏孩子……”他低声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古怪的、近乎宠溺的无奈。这不是愤怒,而更像是对一个调皮伴侣恶作剧后的、带着纵容的轻微抱怨,不过配合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这声低语只能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然后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沾着酱汁的手指,仿佛透过那污渍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看吧,这污渍。多么鲜活,多么……真实,它玷污了这完美的苍白,打破了这永恒的静止。
就像生命本身,总是充满了意外的、不受控制的混乱与污浊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这由“她”亲“手”造成的不洁……为何……为何会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悸动呢。
酱汁本是用来佐餐,是赋予食物风味的点缀。现在却沾染在了“她”的身上……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品尝”呢?
这将是一种超越了常规进食方式,更为直接,更为亲密的接触……可以通过“她”来间接感受这味道……这感觉……
吉良吉影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丝。
那冰封般的平静面容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扭曲。
一种混杂着厌恶、贪婪、以及某种难以启齿的兴奋感的情绪,在他内心深处翻腾。
秩序被打破了,但打破秩序的是他“最爱”的“她”,这让他无法产生纯粹的负面情绪,反而陷入了一种矛盾的、病态的沉思。
终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更彻底地隐藏在货架的阴影里,确保没有任何角度可能被窥视,然后托着那只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沾着酱汁的那根手指,凑近了自己的嘴唇。
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的神采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冰蓝色仿佛融化了,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痴迷的雾霭,专注依旧,但先前的平静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亵渎的狂热所取代。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极力克制却又即将失控的期待。
他张开口,伸出舌头——那舌头颜色健康,动作灵巧——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粘在那冰冷手指上的酱渍。
一瞬间,味蕾上传来了酱汁复杂的风味。
酸甜、咸鲜,带着油脂的滑腻感和香料的颗粒感。但与此同时,一股更为原始的、潜意识里的信息也席卷而来——那属于非生命的、冰冷的触感,那属于“死亡”本身的、难以言喻的基底味道。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末梢。
吉良吉影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又诡异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满足、深深迷恋、以及某种自我堕落的颤栗的神情……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刺激,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狂喜的弧度。这表情绝非正常人品尝美味时应有的愉悦,而更像是一个瘾君子在吸食毒品时那种沉浸于幻觉与官能刺激的、病态的迷醉。
这味道……可以通过“她” 传递而来的味道……竟然如此特别么……
他的思维在翻腾。
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还有“她”的存在感,那冰冷的、永恒的、只属于我的质感……混合在一起……这简直是……无上的……
他耐心地、细致地用舌尖将手指上的酱汁一点点清理干净,动作轻柔得如同爱抚。
直到那根手指恢复成原本的苍白,再也看不到一丝酱汁的痕迹,才缓缓睁开眼,可眼中那迷醉的雾霭尚未完全散去。
吉良吉影看了看那根被清洁干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被戳破保鲜膜、酱汁溢出、品相已毁的三明治,理智似乎稍微回笼了一些。
不过。
他冷静地思考着。
这三明治已经破了一个洞,保鲜膜失去了作用,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变得不新鲜,口感也会大打折扣。
这样的瑕疵品,不配成为我们午餐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展示架上,位于这个破损三明治下方的另一个完好无损的炸猪排三明治上。
“我们还是买下面那个吧?”他对着“女友”轻声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耐心。
吉良吉影小心翼翼地将断手重新放回西装内侧口袋,那个专属的、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伸出手,用面包夹夹起了那个完好的、包裹着完美保鲜膜的三明治,轻轻放入了自己的托盘中。
第112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二)
今天好像也不能算特别幸运,吉良吉影这么想着。
这个念头的产生,源于结账时一个小小的、计划外的插曲。
他精心计算的时间在收银台前被一位红发青年耽搁了。那青年排在他前面,身形高挑,穿着倒也算得体,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高效午间格格不入的、淡淡的优柔寡断。
吉良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对方——红色的长发大部分被束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但颈侧却有一缕发丝,被一条浅蓝色的丝带细致地编成了三股辫,垂落下来。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上还夹着一只金丝单片眼镜,这装扮在杜王町显得有些过于古典和刻意。
注重外表,但缺乏决断力。
吉良带着一丝明显的轻蔑,内心迅速给出评判。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青年在柜台前犹豫不决的行为所吸引。
柜台这里陈列着一些单独出售、无需夹取的面点,比如看起来浓郁甜腻的巧克力布朗尼和咸香酥脆的香葱法棍切片。
这位红发青年就在这两者之间徘徊,手指虚点着,嘴唇微动,似乎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辩论,完全无视了身后逐渐堆积起来的、无声的时间压力。
吉良吉影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他后面,手里稳稳地托着装有炸猪排三明治的托盘,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但在他内心,时间的秒针却在精准地跳动。
三十七秒……五十八秒……
他默数着这被浪费掉的时间。
虽然这点误差尚在他预留的缓冲范围内,不会真正影响到自己与“女友”的午餐约会,但这种不必要的、因他人低效而产生的延迟,就像白衬衫上溅到的一滴微小油星,虽不显眼,却破坏了整体的完美无瑕,令人心生不快。
在吉良吉影几乎要以为对方会永远纠结下去时,青年似乎下定了决心,选择了那份香葱法棍切片。
吉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懒得去评判这个选择是否明智了。
轮到他结账时,过程迅速而高效。
他将托盘递上,支付了确切数额的现金,接过被仔细包装好的三明治纸袋,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提着装有“胜利品”的纸袋,吉良吉影走向他早已选定的目的地——一处靠近海边的开放式公园。他避开了儿童游乐区和热闹的草坪,径直走向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枝桠伸向海面的树,树下有张木质长椅,面朝大海,视野开阔,却又因为角度问题,不易被主路上来往的行人注意到。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过来,撩动着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金发,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周围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和远处模糊的海鸥鸣叫。
吉良吉影在树下坐下,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褶皱。他先是感受了一下西装内侧口袋那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触感,“女友”被好好地安置在那里,紧贴着他的胸膛。
然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打开纸袋,取出了那份心心念念的炸猪排三明治,包装纸被轻轻展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食物,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动。
他做出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仪式。
他伸出手,以极尽温柔和珍重的姿态,缓缓地从内侧口袋中,将那只断手再次请了出来。那只苍白、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手,就静静地躺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以一种看似自然的姿势倚靠在自己的腿边,然后吉良吉影拿起了那份三明治,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放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那画面极其违和——充满生命力的、新鲜的食物,被放置在了一只毫无生气的、不知道被保存了多少天的断手上。
接着,吉良吉影用自己的手,轻轻托住了“女友”的手背,手指覆盖在那些冰冷僵直的手指之上。他就这样,借着“她”的手作为支撑和媒介,低头,就着这个姿势,咬下了第一口三明治。
真是酥脆……
面包糠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内里和酱汁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
确实美味,符合预期。
而且现在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脸上,海风轻柔,四周无人打扰。
他一边咀嚼一边看着被自己托着的、承载着三明治的“女友”的手,内心涌起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看,就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无声地对“她”诉说。
没有无聊的同事,没有低效的陌生人,只有你和我,共享这份宁静和美味。
说真的,如果忽略掉那核心的、惊世骇俗的异常,眼前这一幕……阳光、树荫、海景、美味的食物,以及亲密的伴侣,还真的像一次无可挑剔的、惬意的野餐呢。他享受着这份由他亲手构建出来的、绝对掌控下的平静,并将之前面包店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快彻底从脑海中抹去了。
他托着那只苍白的手,就着它的“支撑”,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酥脆可口的三明治。目光投向远处,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以一种近乎永恒的节奏,缓缓涌上沙滩,又悄然退去,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海风持续吹拂,带着海洋略带腥咸的气息,掠过他的发梢,也拂过“她”静止不动的指尖。
这景象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扭曲的满足。
吉良吉影轻声对着海风,也对着手上的“伴侣”感慨道:“杜王町真是个美丽的城镇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风与浪的声音里,“还有别的地方像这里这么棒吗?”
这里简直有着他所需要的一切:秩序、平静、适度的便利,以及足够他隐藏在人海中的规模。他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托着的那只手,以及手里剩下的半份三明治,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真实的弧度:“简直就像是在野餐一样呢。”
这确实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切片——完美的独处,完美的环境,完美的午餐,而且一切的一切都处于自己精确的掌控之中。
吉良吉影微微倾身,准备就着“女友”的手再咬一口那诱人的炸猪排,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与他周遭美好氛围格格不入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海风的咸腥,不是面包的麦香,也不是猪排的油酥气息,那是一种……更为底层,更为不祥的,带着甜腻与腐败意味的、若有若无的酸气。
吉良吉影的动作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凝滞,轻松惬意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重新浮现出一种全神贯注的、带着疑虑的严肃和烦恼。
他轻轻地将三明治从那只断手的手心里拿开放在一旁的包装纸上,然后又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只手手腕处的断口。
他小心地、克制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
那丝腐败的气味,确实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虽然还很轻微,被海风稀释,被他之前喷洒的常规保养剂气味所掩盖,但在他如此敏锐且专注的感知下,无所遁形。
吉良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淡的“川”字。一种不悦的、类似于看到完美画作上出现一道微小划痕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他的那双眼睛盯着那处断口,眼神变得有些冷。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将那份只吃了一半的、依旧美味的三明治重新包好,放回了印有“圣杰曼”字样的纸袋里,接着从西装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那里总是备着一些维持“平静生活”所需的小工具——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他拿起那只断手,动作依旧带着习惯性的轻柔,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情,吉良吉影对着手腕的断面平稳地按压喷头。
一声轻响,细微的雾状液体覆盖了上去。
他耐心地喷了两下,三下,确保所有可能滋生异味的区域都被处理到,而后再次将鼻子凑近仔细地嗅了嗅。
直到那令人不快的腐败气息被一种强烈的、人工的、带着化学试剂清冽感的香气完全取代,才停下了动作。他将喷瓶盖好,重新收回口袋。
那张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冷静的评估和决断。
之前那份野餐般的闲适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微微后仰,后背靠在了粗糙的树干上,目光再次投向大海,但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显然沉浸在思考中。
开始有点味道出来了吗……这个事实清晰地摆在了面前。
尽管他保养得如此精心,尽管他尽可能地延缓这个过程,但时间的侵蚀和物质的自然规律,终究是无法彻底违逆的。
好吧看起来跟这个女人也差不多该分手了。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冷静得如同在决定是否要扔掉一件过时的衬衫似的。毕竟对于吉良吉影而言,这只手所代表的“女友”身份,其保鲜期是有限的,一旦开始出现无法忽视的瑕疵,便意味着关系的终结。
是该“分”手的时候了吗……
他在心里玩味着这个词。
“分”手……
这个词的双重含义——既是结束一段关系,又是字面上将手分离——让他感到一种独特的、或许只有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幽默。
这抹黑色幽默驱散了些许因“女友”变质而带来的不快,吉良吉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轻微但真实的笑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再到哪个地方去旅行,然后找一个新的女人吧。
他轻松地想着,思绪已经飘向了未来。
一次短暂的“旅行”,一个合适的目标,一段新的“恋情”的开始。这并非什么沉重的负担,而是他为了维持自己“平静生活”所必须进行的、周期性的资源更新而已。
杜王町很好,但下一次“狩猎”,或许也应该换个环境了,这样更安全也更有新鲜感。
就在吉良吉影沉浸于规划下一次旅行的思绪中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来自他侧后方的灌木丛,初步判断是某种活物移动时发出的、带着试探性的细微摩擦声。
他的身体先他的思维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一刻,他把那只苍白的手迅速而稳妥地塞进了身旁印有“圣杰曼”字样的纸袋里,然后将纸袋整个拿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用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将其保护起来。同时他的头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投向那棵他倚靠着的树干后方。
只见一条瘦骨嶙峋的棕色流浪狗,正从树后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它的鼻子不住地抽动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吉良吉影——或者说,是他怀里那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纸袋。显然是炸猪排三明治残留的诱人气味将它吸引了过来。
这条狗看起来状态不佳,毛发脏污打结,肋骨在皮下清晰可见,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尾巴带着一丝卑微和讨好似地、幅度不大地摇晃着。
吉良吉影看清了来者,紧绷的身体线条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冷意并未消退,他保持着防备的坐姿,怀里的纸袋被他护得更紧了一些。
“原来是狗。”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是放松还是更加不悦。这打断他思绪、觊觎他所有物的生物,即便只是一条无主的野狗,也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快。
这条狗愚蠢地摇着尾巴,以为这样就能获得食物,却不知道它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它打扰了一份何等珍贵的宁静。
当那条狗似乎因为他的没有立刻驱赶而胆子稍大,试图再靠近一点点时,吉良吉影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没有发出呵斥的声音,也没有做出夸张的威胁动作,只是猛地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如同结冻的湖面,瞬间投射出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恶意与压迫感。
那条流浪狗仿佛被无形的针刺扎了一下,摇晃的尾巴瞬间僵住,然后紧紧夹在了后腿之间。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畏惧的呜咽,身体向后缩去,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夹着尾巴飞快地窜回了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了。
小小的插曲结束了。
吉良吉影看着狗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维持着怀抱纸袋的姿势静坐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干扰是否彻底消失,然后才慢慢地坐直身体,后背重新靠回树干。
不过经过接踵而至的“异味事件”和“野狗打扰”,之前那份与“女友”共同野餐的闲情逸致已经荡然无存。
一种烦躁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情绪悄然浮现。
吉良吉影只是伸手进纸袋,将那个只吃了一半的炸猪排三明治拿了出来。
包装纸被随意地揭开,他直接用手拿着开始进食。动作依旧斯文,咀嚼依旧无声,但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失去了之前的品味与享受。
赶快吃完就走好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不论如何,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干净了。先是“女友”本身出现了瑕疵,接着又被一条肮脏的野狗打扰过……看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不快持续累积而已。
他将“女友”留在了那个狭小的纸袋里,随意地放在了左手边的草地上,一边机械地吃着剩下的三明治、味同嚼蜡,一边任由思绪再次飘远。
吉良吉影的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平面上,但焦点却不在那美丽的景致上。
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关于分手更具体的执行细节,或许是关于下一个旅行地点的模糊轮廓,又或许仅仅是在计算着返回公司前还能有多少富余的时间。
阳光依旧,海风依旧,但树下的男人与他那被藏在纸袋中的“秘密”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吉良吉影咀嚼着最后几口三明治,酥脆的外壳和柔软的肉馅在口中混合,但味蕾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无法再品出初时的愉悦了。
所有的享受都已被接连的干扰彻底败坏了。
真是扫兴。
好好的午餐,先是被那家伙耽误了时间,接着是‘她’开始散发不洁的气息,最后还被一只不懂规矩的野狗打扰。
他将这三件事并列,在它们之间划上了等号,都是破坏他“平静”的元凶。
尤其是后者,那条野狗……它那摇尾乞怜的姿态,那肮脏的皮毛,那试图靠近的胆量,都让他从心底感到厌恶。
不受控制、未经驯化的牲畜,就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它那眼神和那些试图窥探我私人领域的同事其实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他的思绪很自然地又飘回了那只断手,那个即将成为“前女友”的存在。
味道……果然这次也还是到了这一步。
不过吉良吉影并没有太多惋惜,他对此抱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认知。
无论多么精心的保养,物质的衰败总是不可避免的。这就像食物会变质,衣物会磨损一样,是自然规律。
留恋于已经开始腐败的东西是愚蠢的,而这次也不过是时候了,必须尽快处理就好。
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最好是远离杜王町中心,人迹罕至,土壤松软……或者,直接利用[杀手皇后]的能力彻底湮灭痕迹,那样会更加干净利落。
想到[杀手皇后],他内心掠过一丝绝对的掌控感,毕竟这是他如今能维持平静生活的终极保障。
至于新的“女友”……
下一次,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目标了,不管目标如何,都必须……完美。
吉良吉影对于“完美”标准极其苛刻:手型要优美,皮肤要光滑,指甲要健康圆润,最重要的是,要能带给他那种初遇时的、纯粹的悸动。
或许可以去邻近的城镇?S市或者m市?一次短途旅行就能解决。可以以出差的名义……
他开始在脑中勾勒大致的计划框架,时间、地点、方式……这些念头让他因午餐被打扰而泛起的些许烦躁渐渐平复。
天不遂人愿,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瞬间从飘远的思绪中拽回现实,几乎是本能,他的头转向右侧——自己的惯用手那边。
目光所及,草地上空空如也。
那个浅棕色的、印着优雅字体的纸袋,不见了。
吉良吉影拿着三明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一种冰冷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空白感短暂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那里本该放着……他的“女友”。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后树丛的方向望去。
视线捕捉到一个移动的身影。
一个穿着本地初中校服的男生,体型矮胖,正拎着一个眼熟的圣杰曼纸袋,从那棵树后方不远处的灌木旁钻出来,脚步略显仓促地踏上了公园内部铺设的碎石小路,正小跑着加快速度离开。
一股混杂着惊愕、暴怒和某种被侵犯了最私密领地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吉良吉影的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去细想这荒谬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是那个小胖子早就躲在附近窥伺,还是纯粹巧合地路过并顺手牵羊?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
在对方稍微跑开一段距离后,吉良吉影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扔掉手中剩余的三明治,也顾不上整理微皱的西装,迈开步子就快步追了上去。
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没有奔跑,但步伐大而急促,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矮胖的背影,以及那个在他眼中无比刺目的纸袋。
他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炙烤着。
那里面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必须拿回来。
而且是立刻、马上!!
然而就在他追到路边,眼看就要踏上那条碎石小路、进一步缩短距离时,他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绊了一下,突兀地顿住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对混乱和不可控风险的规避本能,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追击的动作。
鬼使神差地,吉良吉影的目光没有继续紧盯着那个逃跑的初中生,而是朝着与小路相反的、另一侧的草地看了过去。
只见先前那条被他眼神吓退的棕色流浪狗,此刻正趴在草地上,低着头,津津有味地啃食着什么东西。在它脏污的爪子旁边,是一个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圣杰曼纸袋碎片。
而狗正在啃食的赫然是一份完整的、金黄色的炸猪排三明治。
吉良吉影僵在原地,视线在远处那个拎着空纸袋跑远的矮胖身影,和近处草地上正享用着意外之喜的流浪狗之间,快速地来回移动了一圈。
风掠过树梢,带来海浪永恒的低吟。
吉良吉影就这样站在路边,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剧烈翻涌的、复杂难明的情绪,能看出他心下的惊涛骇浪。
第113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三)
真是个糟糕的一天……如果可以的话,吉良吉影会考虑在今天中午刚开始的时候不选择去“野餐”,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糟心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快速地缠绕上了他的心脏。
他就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草地上那条肮脏的流浪狗和它嘴边金黄色的残渣上。炸猪排的面衣碎屑沾在狗的鼻尖和胡须上,那份此刻以另一种方式被“享用”的三明治,无声地陈述着一个荒谬而令人怒火中烧的事实。
竟然有这种事……
吉良吉影的思维核心仿佛被冻结了一瞬,随即被汹涌的、冰冷的怒意冲垮。
刚才跑开的那个小鬼……原来是搞错了袋子,把我的给拎走了吗?
他的视线从那条该死的狗身上抬起,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投向那个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矮胖初中生。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更令他心悸的景象——在那个矮胖子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正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
是朋友吗?
吉良吉影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沟壑。
事情变得复杂了。
不再是单个的、易于处理——无论是恐吓还是其他方式——的小偷,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团体。
他站在路边,强迫自己停下几乎要失控的脚步。
冲动是魔鬼,会毁掉他精心维持的一切。
吉良吉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淡淡海腥味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充满了威胁。
他抬起手,开始整理自己因为刚才骤然起身和急促追赶而略显凌乱的西装。手指抚平布料上细微的褶皱,调整领带的位置,动作缓慢而刻意,仿佛在进行某种镇定心神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恢复到他平日那种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状态。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
慌乱会出错,而出错,对于他吉良吉影而言,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但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通常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般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幽暗的火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那个矮胖子手中摇晃着的、印有“圣杰曼”字样的棕色纸袋上。
遭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整理衣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要是他把那袋子打开……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对袋子被误拿的愤怒。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别的,是他那已经开始散发异味、需要“分手”的“女友”。
一只苍白、僵硬、明显不应该继续属于这个世界的断手!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构建起有些恐怖的画面:矮胖子在朋友好奇的怂恿下,笑嘻嘻地打开纸袋,伸手进去,触摸到那冰冷、不自然的皮肤质感……然后,他会发出尖叫?会吓得把袋子扔出去?会引来周围所有人的注意?紧接着是报警,警察赶来,发现那只手……
她还戴着我买给她的戒指……
吉良吉影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想起了那个细节,一个他曾经觉得增添了亲密感的细节,此刻却成了足以将他拖入地狱的绞索。
上面有我的指纹……一定有的,我抚摸过那么多次……
杜王町的警察或许平庸,但一旦事情闹大,上级部门介入,鉴证技术……
凭警方的搜查能力迟早会借着那个戒指找到我这边来。
这个结论如同冰水浇头,让吉良吉影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那戒指是定制品吗?
他回忆着,似乎是在一家不算特别高档但也并非地摊的饰品店买的……
店员可能对他有印象?购买记录?监控录像?无数的可能性,每一个都指向他极力隐藏的、那十五年来沾满血腥的秘密。
我吉良吉影这十五年来从未留下过任何线索……
一股混杂着巨大不甘、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像是一个最顶级的工匠,精心维护着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如今却被一个无知的小鬼,用最愚蠢、最意外的方式,随手砸出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现在偏偏被那种小鬼……被那种蠢货……!
他看着那三个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矮胖子手中随着步伐晃动的、小小的棕色纸袋。那不再只是一个纸袋,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装着足以将他整个平静人生炸得粉碎的炸药。
不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
绝对不行。
吉良吉影不再犹豫。他整理好最后一片衣角,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惊慌,都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盖上那层习惯性的、冷漠平静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是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冰冷的决断。
他迈开脚步,以一种稳定、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步伐,默默地跟在了那三个少年的身后,保持着一段看似随意、实则能清晰观察到目标的距离。
他的目光穿透午间街道上稀疏的人流,死死地、一刻不离地锁定在那个决定着它命运的三明治纸袋上。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的行人依旧享受着午后的闲暇,但吉良吉影却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条逐渐收窄的钢丝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他所有的希望,都系于前方那个被误拿的、装着可怕秘密的纸袋,以及如何在那秘密被揭露之前,将其夺回,或者……彻底掩埋。
他必须拿回“女友”,必须处理掉这个突如其来的、最大的危机。
为了他持续了十五年的平静,吉良吉影会不惜任何代价。
他就像一道沉默的阴影紧紧缀在那三个少年的身后。
吉良吉影的世界已经收缩到只剩下前方那个矮胖的初中生,以及他手中那个仿佛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棕色纸袋了。而周围的街景、行人、声音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板,唯有那个目标清晰得刺眼。
他们一路走到了“圣杰曼”烘焙店的门口。
那两个高中生似乎打算进店,吉良吉影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但此刻他根本无暇他顾了。
只见那个初中生在店门口停下了脚步,对着那两个高大的同伴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在门口等你们好了。”
好机会。
吉良吉影的心脏猛地一跳。
目标落单,环境虽然不算绝对隐蔽,但行人匆匆,未必会注意到一个短暂的接触。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猎食者,他维持着看似随意的步速,继续靠近,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怎么办,看来只能硬抢了。
这个选项带着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而且最好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抢回来,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吉良吉影只是需要一个瞬间,一个对方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或者干脆利用速度和对方体型上的差距,夺过纸袋立刻混入人群。
只要把它拿回来,后续的麻烦……总有办法处理。
他微微加快了步伐,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几乎被街道的嘈杂吞没。
他与对方的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他的手微微抬起,肌肉紧绷,准备在下一秒钟出手,目标直指那系着自己命运之绳的纸袋。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粗糙的纸袋表面时——
“胖重!你小子真够走运的耶!”
一个洪亮的、带着羡慕嫉妒恨语气的声音猛地炸响,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吉良吉影高度集中的行动意图。是那个身材比较壮硕的高中生,他已经从店里出来了,正朝着初中生喊道。
吉良吉影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混合着极度懊恼和暴戾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他强行控制住几乎要失控的表情和动作,那只伸出的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迅速收回,插进了西装裤袋里,顺势将身体转向旁边的店铺橱窗,假装被里面的商品吸引,成了一个驻足观看的“路人”。
但他的整个身体侧面,包括眼角的余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胖重和他手中的纸袋上。
该死……
他在内心无声地咆哮。
偏偏在这种时候吗!
那个梳着夸张飞机头的高中生也一脸沮丧地跟着走了出来,抱怨道:“‘圣杰曼’的三明治已经卖光了,可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错过美味的失望。
叫胖重的初中生闻言,那张圆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是哦——已经卖光了吗?”他炫耀般地再次甩了甩手里的纸袋,那动作在吉良吉影看来,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跳舞似的,“真可怜你们没得吃呐,”他语气贱兮兮地提议,“不然我这个用一万元卖你们?”
吉良吉影站在橱窗的阴影里几乎要冷笑出声,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其价值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这想法不过闪烁了片刻就又集中了自己的精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被动等待的感觉,让吉良吉影极度不适,甚至感到一丝生理性的反胃。可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下一个时机。
那三个少年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何等危险的边缘,他们开始了典型的、在吉良吉影看来毫无营养的学生闲聊。
话题跳跃着,从抱怨另一家便当店“暖暖亭”的便当又便宜分量又少,根本吃不饱,到八卦一个名叫“康一”的家伙和他的女朋友“山岸由花子”在学生餐厅里“甜蜜”吃饭的场景。
康一……山岸由花子……
吉良吉影的记忆力极好,将这些无意中听到的名字和信息自动归档,但这并非出于兴趣,而是一种本能。不过他在听到“甜蜜吃饭”这个描述的时候,一种扭曲的、强烈的不公平感猛地攫住了全身。
明明……明明此刻我也应该是和“她”一起,在安静地享用午餐……
即使那个东西已经开始散发异味,即使已经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但那至少是在他掌控之下的、属于他的宁静时光。总比现在这样,像个卑劣的跟踪狂,狼狈地跟在三个无知少年身后,提心吊胆地窥伺着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要好上一万倍!
他们的闲聊还在继续,又扯到了中学部体育用品室里似乎藏有很多可以免费喝的饮料,还在说今天是谁的生日……
吉良吉影强迫自己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去记忆这些琐碎的信息,尽管它们此刻看来毫无用处。
但是否真的毫无作用……他更习惯于把这些临时信息在事情彻底解决且确定没有后续后作正式归类。
他的脚步随着那三个停在店门口闲聊的少年而再次停驻,像一尊被钉在路边的雕像,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腔和冰冷锐利的目光,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那两个高中生似乎放弃了跟随胖重到他口中的体育用品室享用免费饮料的打算,他们互相招呼着,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还在讨论着要去哪里解决午餐还有其他的话题。
走了……
吉良吉影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着胖重独自一人留在“圣杰曼”门口的不远处,而那两个高大的身影逐渐汇入远处的人流。
好……现在大概就是“单独行动时间”吧。
吉良吉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看来又个好机会。
周围没有其他人特别注意这边,胖重似乎还在和已经走远了的两个人道别……
就是现在!
吉良吉影不再犹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从橱窗的阴影处猛地迈出脚步。
他动作迅捷而无声,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再次伸出,五指张开,目标明确——那个近在咫尺的、该死的纸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夺回控制权的兴奋与决绝。
这一次,绝不能失手!
可命运的齿轮似乎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错位。
就在吉良吉影的手指即将再次触碰到那梦寐以求的纸袋提手,几乎能感受到粗糙纸张的纹理时,站在他前方的胖重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个转身。
吉良吉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在大脑发出明确指令之前已经做出了极限反应——强行刹住前倾的趋势,腰部发力,试图将探出的身体拉回垂直状态,这动作仓促而别扭,让他失去了最佳的平衡点。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胖重敦实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吉良吉影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腿上。
时间仿佛在吉良吉影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放缓。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棕色的纸袋因为碰撞的惯性,从自己的手指尖脱出,划出一道短暂而令人绝望的弧线,离他竭尽全力伸出的手越来越远……即使他将手臂伸展到极限,那短短几厘米的距离也如同天堑,无法逾越。
纸袋落下的轨迹,在他眼中如同慢镜头播放,每一个飘动的棱角都清晰无比,带着嘲弄的意味。
下一刻,失衡的力道作用在两人身上。吉良吉影和胖重同时向后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难堪地摔倒在地。
胖重显然也吓了一跳,他先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差点脱手的纸袋——这个动作让吉良吉影的心又是一沉——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他呼出一口气,圆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倒是很有礼貌地对着吉良吉影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带着点后怕和不好意思:“抱歉差点撞到你,我一个分心没看前面,对不起。”
说完,他似乎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也没等吉良吉影回应,便抱着那个至关重要的纸袋,转身朝着人行道的另一边,小跑着离开了。
吉良吉影僵在原地,没有回应那句道歉,甚至没有去看胖重跑开的方向,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刚才那失之交臂的触感上,聚焦在那个再次从眼前溜走的纸袋上。
又错过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挫败感从喉咙深处涌上。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更多了,沿着鬓角滑落,带来冰凉的痒意,他却无暇顾及。
短暂的空白和愤怒之后,吉良吉影的大脑被迫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分析着眼前更为严峻的形势。
这下糟了。
虽然和朋友分开,但按照刚才他们闲聊的内容……他是准备回学校去了。
他回忆起那几个人提及的中学部体育用品室以及胖重此刻奔跑的方向。
是打算在学校里吃午餐的吧。
学校——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充满了好奇的眼睛和无处不在的、麻烦的成年人,一旦那个纸袋在那种地方被打开……
怎么办?
这个问号在自己的脑海中回荡,但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对极端不利局面的确认。虽说在心里想着怎么办,但吉良吉影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吉良吉影再次迈开了脚步。
他牢牢地跟在胖重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跟丢、又不会引起对方警觉的距离,目光如同焊死了一般,锁定在前方那个奔跑的矮胖身影和那个随着跑动而摇晃的纸袋上。
穿过几条街道,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是学校区的氛围。最终,胖重的身影消失在了一所中学——葡萄丘学园中学部的校门内。
吉良吉影的脚步在校门外不远处停了下来,他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抬起头,他看向那栋不算新也不算旧的校舍,铁栅栏的大门敞开着,偶尔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进出。校园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属于青春和集体的活力,却与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危险。
吉良吉影就这样站着,西装笔挺,外表看起来依旧冷静从容,像一个偶尔路过此地、驻足片刻的普通上班族而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节拍敲打着肋骨,冰冷的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
他朋友好像叫他“胖重”。
那个名字被他从短暂的对话中提取出来,如同刻印在脑海中。
那小鬼一定会在几分钟之内打开那个纸袋。
这个认知带来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下真是遭了……
第114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四)
吉良吉影站在围墙外,他快速而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学校大门附近的情况。
午休时分,校门口果然如他所料一片寂静,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阳光将铁门栏杆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安保室里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但无伤大雅。
至少还不那么糟糕。
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还能小心地采取行动,而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
吉良吉影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躲过了保安的视线,成功潜入了校门,沿着胖重消失的方向快速移动。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充分利用了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作为掩护,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矮胖的身影走到了教学楼旁边,拐向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
吉良吉影立刻矮下身体,借助一排茂密的绿化灌木丛作为掩体,锐利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胖重。
他看到胖重走下几级台阶,然后在一个平台处停了下来,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踮起脚,伸手够向上方一扇推拉式的玻璃窗,用力将其拉开。接着他敦实的身躯颇为灵巧地一缩,便从那个窗户钻了进去,随后又从里面将窗户轻轻关上了。
原来如此……
吉良吉影心中了然。
那个窗户里面的房间,应该就是他之前提到的体育用品室了。一个不被常规通道管辖的“秘密入口”。
吉良吉影没有丝毫迟疑,他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现身,快速而无声地接近那段向下的楼梯,几乎是在胖重关上窗户后的几秒钟内就已经来到了窗下。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胖重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哼唧声,似乎正走向房间内部。
吉良吉影深吸一口气,一手稳稳撑在窗台边缘,手臂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将上半身探进了那扇推拉窗内。
他的面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金发下的额头因为紧张和持续的追踪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仅仅是冰冷,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焦灼和即将触及目标的急切。他的视线如同两道镭射光,瞬间就锁定了房间内部——坐在一堆体育用软垫上的胖重,以及,他手中那个已经被揭开了封口贴的圣杰曼纸袋。
封口贴被掀开了!
只差最后一步,里面的秘密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吉良吉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立刻翻窗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胖重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将纸袋彻底打开,只是歪了歪头,嘀咕了一句:“对了!吃三明治之前要先煮个咖啡诶!”他圆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自言自语道,“难得都到这里来了,喝一杯再回去好啦。”
说完他随手将那个关乎吉良吉影生死存亡的纸袋往软垫上一丢,站起身,拍拍屁股,哼着不成调的歌,快步跑向了体育用品室内部,似乎是通往另一个房间,应该是储藏室。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吉良吉影愣了一瞬,但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不容错过的狂喜。
他的视线快速扫视,确认胖重的身影消失在里间的门后,并且暂时没有立刻返回的迹象。
机不可失!
吉良吉影不再犹豫,他双臂同时用力,身体灵活得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翻过窗户,轻轻落入了体育用品室内。他甚至没有完全站直身体,而是顺势蹲伏在一个巨大的、积着薄灰的跳箱后面,利用它作为掩护。
室内弥漫着橡胶、灰尘和隐约的霉味,混杂着胖重刚刚提到的、似乎正在煮的咖啡的淡淡香气,但这都不是吉良吉影在意的。
他的目光穿透跳箱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死死盯住那个被随意丢弃在软垫上的棕色纸袋。它近在咫尺,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纸袋伸去。与此同时,吉良吉影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低沉而充满威胁的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意:“算你走运……要是看了里面的东西,我就非得要收拾你了。”
空气中,咖啡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而吉良吉影的指尖距离纸袋仅有毫厘之差,那救赎或是毁灭的答案几乎就要被他攥入手中了。吉良吉影的呼吸都屏住了,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这最后的一探之上。
“嘿咻……这窗户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啊……”
一阵略显吃力的抱怨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窗框的窸窣声响,毫无预兆地从那扇推拉窗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吉良吉影高度集中的精神壁垒。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一连串永无止境般的意外给逼疯了!内心的焦灼和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前翻涌的岩浆,几乎要冲破他脸上那张惯常维持的冷静面具。
吉良吉影猛地转动眼球,视线如同被鞭子抽打般急速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知何时,窗外赫然出现了两条穿着高中校服的腿,正笨拙地、试探性地向室内探入,紧接着是裹在校服里的屁股,一个人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试图从那个他认为足够隐蔽的窗户钻进来。
听声音明显正是之前和胖重在一起的高中生!
这两个家伙……不是说没有要来吗?!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欺骗的狂怒,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吉良吉影的全身,让他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计划再一次在即将成功的刹那被彻底打乱。
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大脑甚至来不及进行复杂的思考,生存和隐藏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无暇再去懊恼或分析这两个高中生为何去而复返,也顾不上那个近在咫尺的纸袋了。暴露,是此刻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吉良吉影的视线再次急速扫过整个体育用品室,空间不算太大,堆满了各种器材,能提供完全遮蔽的角落并不多。
软垫后面?太明显。
高大的器械后面?空隙太大了。
几乎是在看到那两个高中生身影闯入视野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未经思考、纯粹由求生欲驱动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行动。
他的目光锁定在旁边那个刚才用作掩护的、侧面带有一个方形开口的木质跳箱上,箱子看起来足够大,内部是中空的。
没有半分犹豫!
吉良吉影猛地收回伸向纸袋的手,原本蹲伏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骤然发力。他几乎是贴着地面,以一个流畅得近乎诡异的低姿态滑步,瞬间就移动到了跳箱的开口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紧接着双手撑住跳箱开口的下边缘,腰部与腿部协同用力,整个身体如同灵蛇入洞,又像是被吸进去一般,“嗖”地一下便钻入了那狭小、黑暗、充满灰尘味的跳箱内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从决定到完成潜入,可能只用了两到三秒钟。
在他蜷缩着身体,尽可能将自己隐藏在跳箱最深处的阴影里,并轻轻将箱盖合拢,只留下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用于观察外界的几乎同一时间,那个高中生也终于笨拙地从窗户翻了进来,“噗通”一声落在了室内地面上。而窗外,似乎还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大概是在催促或者也在准备爬进来。
跳箱内部的空间逼仄而沉闷,积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吉良吉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狂野的跳动声,以及外面那两个不速之客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不能轻举妄动,要等待时机。
不能轻举妄动,要等待时机。
不能轻举妄动,要等待时机。
吉良吉影蜷缩在跳箱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尘埃之中自己催眠着自己,如同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他唯一与外界的联系便是眼前那道狭窄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几尺之外、那个被随意丢弃在软垫上的圣杰曼纸袋上。
几十公分……只有几十公分而已!
这个距离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那里面装着他维持了十五年平静的基石,也是足以将他瞬间拖入地狱的证明。
如此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怎么办?
焦灼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个还有办法收拾掉,三个人就很麻烦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地评估着形势。
对付一个落单的、缺乏警惕的初中生,他有多种方法可以瞬间制服并让其闭嘴,甚至更彻底地解决。但面对三个年轻力壮的少年,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却并非绝对隔音的环境里,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一旦失手,或者过程中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后果不堪设想。
可恶……
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情绪在胸腔内冲撞,让吉良吉影几乎要咬碎了牙关。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破绽时,头顶上方猛地传来一股沉重的压力和震动。
咚。
整个跳箱都随之微微一颤,积年的灰尘从顶板缝隙簌簌落下,扑了吉良吉影一脸,让他险些呛咳出声,又强行忍住。紧接着是人体重量压在老旧木质结构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
这家伙……打算在这上面吃便当?
吉良吉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上方传来的动静明确无误地表明,其中一个高中生直接坐在了他藏身的这个跳箱上。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彻底被“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更意味着他的藏身之处变得极其脆弱——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或震动,都可能引起上方那个人的注意。
吉良吉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了一些,尽管他立刻意识到这点并强行压制,但胸膛的起伏依旧难以完全平复,缺氧和紧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这样下去……
最坏的预想在他脑中成型。
袋子会在他们所有人面前被打开……就在我的眼前……而我却只能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里,无能为力!
那种彻底的失控感和即将降临的毁灭,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仿佛已经能看到胖重笑嘻嘻地撕开纸袋,然后表情瞬间凝固、化为惊恐,紧接着是尖叫,是混乱,是警笛声……难道他吉良吉影十五年来精心构筑的一切,都将在这间充斥着橡胶和灰尘气味的体育用品室里土崩瓦解吗?
不行!绝对不行!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思维的风暴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关头,他那双在黑暗中习惯了微弱光线的眼睛,下意识地向下、向跳箱内部的角落扫去——或许是在寻找并不存在的出路,或许只是绝望中的盲目搜寻。
而就在那里、在堆积的灰尘和几片枯叶之间,静静地躺着一只被遗弃的、略显扭曲的金属衣架。
吉良吉影的目光瞬间凝滞了。
他的眼眶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灵光乍现。
几乎是屏着呼吸,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蝴蝶翅膀,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冷的衣架捡了起来,握在手中,衣架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粗糙、带着锈迹,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决定性的力量。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分析着衣架的物理特性——长度、硬度、可塑性……以及,它在这间堆满杂物的体育用品室里,可能引发的合理声响。
一个大胆、冒险,却可能是唯一机会的主意,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或许……可以这样……
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衣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冰蓝色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光芒。
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截冰冷的金属衣架上……他屏住呼吸,耳朵自动过滤掉头顶上方那两个高中生关于便当配料——诸如“玉子烧太甜了”、“香肠为什么不是章鱼形状”之类在他听来愚蠢至极——的闲聊。
他手指灵活而有力,悄无声息地将拧开的衣架铁丝进一步抻直,使其变成一根细长而具有一定韧性的金属探杆。动作精准,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就是现在。
吉良吉影小心翼翼地将铁丝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缓缓探出,缓慢而稳定。他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目标——纸袋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折痕。
铁丝的尖端,在他的精准操控下,如同外科手术刀的刀尖,稳稳地、精准地抵住了那道折痕,然后微微用力,刺入了一点点,确保能够勾住。
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顺利是应该的。
吉良吉影内心冰冷地确认。
在这种关头,任何差错都是不可原谅的,顺利是唯一被允许的结果。
他不能失手,也绝不会失手。
成功了。
他在心中默念,但这并非庆祝,而是进入下一阶段行动的指令。
吉良吉影开始施加力道。
握着衣架主体部分的手稳定得如同机械,极其缓慢地将铁丝向下压去。由于杠杆原理,伸出去勾住纸袋的那一端铁丝,因为这一端的下压,开始微微向上翘起。
就是这个角度!那被勾住的纸袋,随着铁丝的抬起,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真的被成功地勾离了软垫的表面。
就在纸袋离开垫子的瞬间,吉良吉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嗯?
一股细微的疑虑掠过心头。
通过铁丝传递回来的手感……这纸袋的重量,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是因为里面除了“女友”还有别的,还是……
但此刻任何多余的思考都是奢侈、都是风险。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可走。
无论里面是什么,他都必须拿回来!
他将那丝疑虑强行压下,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上的动作,继续就着抬起了纸袋的铁丝,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向回收缩手臂。
动作轻缓到了极致,控制着肌肉的每一丝颤动,确保纸袋在移动过程中不会因为晃动过大而脱离铁丝的勾挂,或者撞到旁边的障碍物发出声响。
那棕色的纸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颤颤巍巍,却又异常稳定地,朝着跳箱缝隙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近。它划过空气,掠过积灰的地面投下的阴影,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动着吉良吉影全部的神经。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希望似乎也随着这缓慢的移动,重新变得触手可及。
或许是因为这个袋子的异常重量改变了重心,也或许是因为胖重在一开始就把封口贴撕开过,导致那原本就不算特别牢固的黏胶失去了大部分效力。
总之,就在纸袋被吉良吉影小心翼翼拖拽到距离跳箱缝隙仅剩不到二十公分,希望的光芒几乎已经照亮他阴郁内心的时候,意外再次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只听“啵”的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吉良吉影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的脆响,那维系着纸袋封闭状态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个小小的封口贴——毫无预兆地崩开了!
失去了束缚,纸袋的开口瞬间散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丑陋的棕色花朵。
与此同时,整个袋子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它猛地向下一沉,脱离了那根细铁丝的脆弱勾挂,“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了那个软垫上。
……!
吉良吉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在他的视角里虽然无法直接看到散开的袋口内部,“女友”那苍白的身影是否已经暴露无遗,但仅仅是纸袋落地、开口散开这个事实本身,以及那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室内绝对清晰的声响,就已经构成了最致命的危机!
完了。
几乎是在袋子落地的同一瞬间,他像被电击般,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将探出的铁丝抽了回来,金属丝在缩回缝隙时甚至因为速度过快而与木箱边缘摩擦,发出了极其细微却令他心惊肉跳的“嘶”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头皮一阵发麻,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四肢百骸。
所有的精心计算,所有的忍耐潜伏,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这一声轻响中化为了泡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吉良吉影理智焚烧殆尽的暴怒和绝望,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内轰然爆发。
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这该死的一天!!
他的思绪因极致的愤怒和挫败而变得混乱而恶毒。
从中午开始就没一件事是顺利的!
被打扰的野餐!
变质的“女友”!
愚蠢的野狗!
该死的小偷!
还有这两个阴魂不散、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的高中生!
每一个不顺利的环节都在他脑中飞速闪过,累积成一座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大山。
简直是我人生之中最像狗屎一样的一天了!
第115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五)
吉良吉影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他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只能用那双因极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狭窄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了。
被发现了吗……要结束了吗……
坐在跳箱上的那个高中生显然听到了声音。他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吉良吉影便感觉到头顶的重量一轻,伴随着一声轻巧的落地声,那个人从跳箱上跳了下去。
吉良吉影的心脏随着那落地的声音猛地一沉。
透过缝隙,他看到对方拿着自己的便当盒,走到了软垫前面,目光落在了那个散开掉落的纸袋上。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吉良吉影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内心恐惧的万分之一。
然后他看到仗助弯下腰,朝着那个纸袋伸出了手。
不……!
吉良吉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只不断靠近纸袋的手,那只手距离散开的袋口越来越近,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探进去,触摸到那冰冷僵硬的真相……
碰到的话就全完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血管在突突狂跳,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鬓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吉良吉影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跳箱的瞬间——
“仗助大哥,你在干什么啊!”
胖重的声音如同天外来音,突然从隔壁房间的门口传来。
那只即将触碰到纸袋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个被叫做仗助的飞机头高中生扭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吉良吉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猛地一颤,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只见胖重快步走了过来,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开心,指着仗助,语气充满了怀疑:“你该不会是想要偷吃我的三明治吧?”
仗助立刻缩回手,指着软垫上的纸袋据理力争,语气带着被冤枉的委屈:“不是啦,你别说傻话了。我只是感觉它刚才好像发出了什么怪声,想稍微查看一下而已!”
胖重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撇撇嘴,用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语气说道:“不要乱碰啦,你怎么可能只‘看’一下呢?”然后,他忽然模仿起仗助的样子,身体微微扭动,故意捏着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的腔调学舌:“‘照烧三明治是我的最爱’——‘胖重,接我吃一口吧’——”学完,他神色一凛恢复正经,皱着眉指着仗助,斩钉截铁地断言道:“你一定会这样说的!”
躲在跳箱里的吉良吉影此刻根本没心情去听这两个少年幼稚的拌嘴。
蠢货……两个蠢货……不,三个都是蠢货!
他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紧张感,却因为胖重的打岔和仗助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而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果然,仗助的注意力完全被胖重的指责和模仿吸引了,他似乎忘记了去探究纸袋为什么会发出怪声,转而开始为自己辩解,强调自己绝对不会偷吃。
而胖重也因为茶还没泡好,只是又嘱咐了仗助几句“不许碰我的三明治”,便再次转身返回了隔壁的储藏室。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仗助没有再去碰那个纸袋,只是嘴里嘟囔着“胖重那家伙真是的……”,重新走开了几步,似乎回到了他之前待的位置。
吉良吉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冷汗已经将他的衬衫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虚脱无力,但大脑却因为劫后余生而异常清醒。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看着那个依旧散开躺在软垫上的纸袋,它就像一个裸露的伤口,提醒着他处境依然无比危险。
胖重随时可能回来,并且下一次他很可能就会直接打开袋子了。
必须尽快行动。
机会会稍纵即逝,吉良吉影绝不会放过这喘息之机,他再次握紧了那根冰冷的铁丝,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也更加果断。目光透过缝隙,精准地锁定那个散落在软垫上的、如同定时炸弹般的纸袋。
他调整了一下铁丝的角度,再次缓缓探出。
这一次,幸运似乎终于眷顾了他这个不该被眷顾的人。铁丝的尖端顺利而迅速地再次勾住了纸袋边缘的折痕,他手腕沉稳发力,以一种稳定而快速的节奏,将纸袋拖向跳箱的缝隙。
过程异常顺利,纸袋摩擦跳箱的边缘发出的细微声响,几乎被外面那两个高中生的动静所掩盖。
终于,那棕色的纸袋被成功拖入了跳箱狭小的内部空间,落在了吉良吉影的脚边。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失而复得的狂喜,也顾不上检查纸袋里的“女友”是否完好、或者为何重量异常,因为一种更紧迫的危机感驱使着他。
吉良吉影迅速抓起纸袋,双手并用,极其快速地将散开的袋口折叠、收紧,然后拿起那个已经不太粘的封口贴,用力地、反复地按压在封口处,确保它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崩开。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胖重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他显然已经泡好了茶,正走回来。
紧接着,预料之中的惊呼响起:“咦?!我的三明治呢?!刚才明明放在这里的!”
外面立刻传来了胖重质疑两个高中生的声音,以及仗助他们无辜的辩解和随之而来的小小争执。
吉良吉影蜷缩在跳箱里,紧紧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纸袋,冰冷的脸颊贴在粗糙的内壁上。
吵吧,闹吧……只要不发现我,随便你们怎么闹。
他内心一片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厌烦,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个袋子,然后静静地等待这场闹剧结束,等待他们离开。之后,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令人窒息的体育用品室溜走,那么今天这场噩梦般的午休,或许还能勉强画上一个不算完美、但至少能保住秘密的句号。
吉良吉影屏息凝神,等待着外面的争吵平息。
不过事情的发展似乎并未如他所愿。
外面的争执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反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短暂沉默。
紧接着他听到胖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异样的、与他年龄不符的笃定:“哼!没关系!只要用我的[收成者]找一下就知道了!”
收成者?
这个词如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猛地敲击在吉良吉影的神经上,他的眉头瞬间皱紧。
这样的词组合在一起一点都不常见……
更重要的是,“我的[收成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专属的名称,或者……某种代号?一个初中生,会用这种词?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悄然滋生,取代了刚刚拿到纸袋后的一丝松懈。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努力将眼睛凑近缝隙,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到底是怎么了,从这个小缝隙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那个小鬼打算做什么?
不过这个角度的吉良吉影只能看到胖重模糊的身影站在房间中央,似乎在摆出什么奇怪的姿势,或者只是在虚张声势。
吉良吉影的思维快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异常的状况。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另一个更直接、更具威胁性的声音猛地从体育用品室的正门方向传来,伴随着粗暴拧动门把手却打不开的“咔哒”声:“可恶!谁给我跑到用品室里面去了?!”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
外面的胖重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而尖细:“那是体育老师的声音!”
老师?
比起这三个总让他吃瘪的小鬼,老师的存在反而让吉良吉影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并不算是接踵而至的麻烦,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搜查范围也可能会扩大,他甚至可能被从跳箱里揪出来,但只要他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话……
一时间,体育用品室内的三个少年显然也慌了神。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夹杂着低声的催促“快走!”“从窗户!”——他们完全顾不上什么丢失的三明治了,两个高中生连忙拉着似乎还想争辩什么的胖重,手忙脚乱地冲向那扇推拉窗,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仓促地从窗户钻了出去。
几乎在他们消失在窗口的同时,“哐当”一声,体育用品室的正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用力打开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身材魁梧的男老师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房间,又看了看那扇还微微晃动的窗户,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又是这些臭小子!说了多少次不准从窗户进来!还把这里当秘密基地了是吧?!”他抱怨了几句,似乎在检查有没有东西丢失或损坏,但显然,他并没有发现蜷缩在跳箱里的“不速之客”。
吉良吉影屏住呼吸,连最轻微的颤动都竭力避免,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听着老师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抱怨声逐渐减弱。
事情果真如他所料,而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这个老师检查完毕,离开这里,并且锁上门。
那么,这个充斥着意外、紧张和挫败的糟糕午后,或许还能迎来一个……勉强算是成功的结局。
体育老师粗重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巡视了几圈,伴随着不满的嘟囔,最终停在了那扇推拉窗前。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锁扣声,老师似乎给窗户上了锁,随后脚步声走向正门,“砰”的一声关上门,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
吉良吉影又等待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声响,那个老师应该已经走远且不会立刻折返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那个憋闷的跳箱里钻了出来。
重新接触到相对开阔的空间,他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随即迅速而仔细地拍打了一下西装上沾染的灰尘。
他走到正门处,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果然被锁死了,而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那扇被老师从内部锁上的推拉窗。
比起破坏门锁可能引发的巨大声响和明显痕迹,这扇窗户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他轻松地拨开了窗户内侧那个简单的锁扣——这种校用设施的锁具通常并不复杂——然后推开窗户,动作敏捷地翻身而出,落地轻巧,随即又从外面将窗户轻轻拉回。
做完这一切,吉良吉影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西装内侧口袋中,掏出了一条质地精良的深蓝色手帕。
他细致地、反复地擦拭着窗框内外侧他可能触摸过的所有地方——撑窗时手掌按过的位置,翻越时手指抓握的边缘,锁扣的周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不留指纹。
这个准则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记得很久以前在一次类似的情况下,他因为没有随身携带手帕,最终不得不牺牲了自己那件华伦天奴西装的袖口来擦拭痕迹……吉良吉影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单单保养了西服袖口花的钱。
自那以后,一条手帕就成了他的必备品之一。
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指纹后,吉良吉影将手帕重新折好收起,这才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走去,离开了这阴湿的地下空间。
重新踏上地面,午后的阳光和微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室外清新的空气。吉良吉影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心跳也逐渐趋于平稳。
虽然是一阵手忙脚乱,不过,幸好可以顺利渡过这个难关,把她抢回来了。
他看着手中那个被仔细封好的纸袋,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在内心为自己这惊险的“行动”喝彩。
我的运气真是……还算不错。
然后只要用敏锐的注意力,以及大胆的行动来应付,就能过着相当幸福的人生。
他反思着整个过程,虽然波折重重,但最终结果仍是成功的。
真是好险啊,幸好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吉良吉影拿着纸袋,步履从容地走在校园里,朝着记忆中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只要离开这里,回到秩序井然的公司,今天这场噩梦就可以彻底结束了——他甚至开始思考晚上要吃点什么来安抚一下自己受创的神经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过一个教学楼墙角,眼看校门在望时——
“被我找到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执拗的声音瞬间钉住了他的脚步。
吉良吉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慌乱地转身,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产生剧烈的变化,只是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悄然掠过。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微微回过头,目光向下,落在了从教学楼拐角处走出来的那个矮胖身影上——是胖重。他正皱着眉抬着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傻气,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专注和笃定,紧紧盯着吉良吉影的后背,以及他手中那个显眼的纸袋。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手上会拿着我的三明治?为什么一个陌生的大人会偷偷在我们中学校园里乱晃?”胖重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充满了怀疑。
吉良吉影的状态异常平静。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胖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礼貌而略带困惑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无理取闹的小孩拦住的普通路人。
“小弟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该不会是在跟我说话吧?不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扬了扬手中的纸袋,动作自然,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这个可是我的三明治,是我刚才在‘圣杰曼’买的。”
胖重却用力地摇了摇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坚定不移地指着那个纸袋:“不对!那个纸袋是我的!我会知道是有原因的,虽然那个原因你不知道……”
吉良吉影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初中生,心中那刚刚平复不久的危机感,再次悄然抬头。
这个小子……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难应付。
胖重显然不打算继续口头纠缠,他圆脸上的表情一肃,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断,大喝一声:“[收成者]!把袋子抢回来!”
这声呼喊在吉良吉影听来依旧莫名其妙,但下一秒,在他左手拎着的纸袋旁边,空气仿佛产生了涟漪,五只……奇异的生物凭空浮现。
吉良吉影一时间难以准确形容它们的样貌,它们的大小约莫相当于成年人的半个手掌,外形轮廓隐约类似圣甲虫,甲壳却呈现出极其扎眼的黄色与紫色相间的条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腻的光泽。
这些小东西振动着几乎看不见的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如同微型直升机般悬停在纸袋旁。
紧接着,这五只黄紫条纹的“圣甲虫”猛地伸出细小的、却异常有力的节肢,死死抓住了那个棕色纸袋。
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瞬间从纸袋上传来,猛地将袋子朝着胖重的方向扯动,吉良吉影手臂一沉,猝不及防之下,袋子差点脱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吉良吉影的后脑。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让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首次出现了真正的、超出计算的惊愕。只是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没有惊呼出声,而是下意识地手臂肌肉绷紧,五指收紧,用力将纸袋往回拉,与那五只小东西形成的合力抗衡。
纸袋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就在这僵持不下、吉良吉影脑中一片混乱之际,一阵加快跑动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试图劝阻的声音,由远及近猛地插入这场诡异的争夺:“抱、抱歉,我想那是——”
吉良吉影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与那莫名力量的对抗和眼前的超现实画面上,根本无暇分神去看来人是谁。
然而就在他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心神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缝隙的刹那——
刺啦——
一声清晰的、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那本就承受着两股巨力、材质普通的纸袋终于到达了极限,从中间猛地撕裂开来。
在吉良吉影的感知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缓。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历经波折才夺回来的纸袋,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不——!
内心的呐喊被冻结在喉咙里。
袋子里的东西伴随着纸袋的破裂掉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
吉良吉影的目光,下意识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绝望的期盼,追随着那掉落的物体看去。
可映入他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的、那只苍白而熟悉的断手。
而是一袋用淡蓝色丝网包装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糖?
目测大概有三十块左右,每一块都独立包裹在色彩绚烂、反射着虹光的糖纸里,没有贴任何标签。
它们散落在地上,发出“沙啦啦”的、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个跑来的人才来得及喘着气,补上了后半句话:“——那是我的……”然后他看到了掉在了地上的袋子,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认命,“算了,没关系,至少没弄脏……”
吉良吉影猛地回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那个红发青年!
那个之前在圣杰曼烘焙店结账时排在他前面、因为挑选面包而耽误了时间的、戴着金丝单片眼镜、颈侧编着浅蓝色丝带辫子的青年!他此刻正快步从吉良吉影身边经过,脸上还带着些许歉意,对着僵在原地的吉良吉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便迅速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地上那袋用淡蓝色丝网装着的、五彩斑斓的“糖”捡了起来。在青年拾起丝网袋的瞬间,吉良吉影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在那个丝网袋的扎口处,系着一条极细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丝线。
糖……?
如果这纸袋里装的是糖……
那、那她……去哪里了?!
吉良吉影感觉自己隐藏在平静面容之下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思绪,彻底僵住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冒险,在这一刻,都指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荒谬的答案。
他像个傻子一样,为了这一袋莫名其妙的糖,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了整个中午?!
吉良吉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愕与一片空茫的混乱。
第116章 花京院典明的一天
花京院典明今天起得比往常更早,在为家里的梅戴、裘德以及那只总是精力过剩的小狗阿夸准备好早餐后,他便轻轻带上门,踏入了清晨尚显安静的街道。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梅戴的生日,这件事如同一个温暖的印记,牢牢刻在花京院的心头。
与往年一样,他希望能找到一件真正契合梅戴气质、能让他感到由衷喜悦的礼物。这并非易事,梅戴的喜好内敛而独特,不流于世俗……虽然梅戴不管收到什么样的礼物都会很开心,但谁能忍不住想看到这个温和的人展露出真心的愉悦呢?
因为这一点,就使得挑选礼物成为一项需要耐心和洞察力的任务了。
整个上午,花京院的身影流连在商业街大大小小的店铺之间,步伐不疾不徐,那双紫色的眼眸细致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逛过售卖高级文具和精密仪器的店铺,考虑过或许梅戴会需要一支书写流利的钢笔或是一个设计简洁的镇纸;他也驻足于古董店门外,打量着那些承载着时光印记的物件,想象它们是否能与梅戴书房里沉静的氛围相融;他甚至去了一家以进口香料和茶叶闻名的店,空气中混杂的异域香气也曾让他短暂地思考过某种可能性。
不过这些似乎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它们或许实用,或许雅致,但总觉得……不够贴切,无法触及那份他想要表达的、更深层的心意。
但一个上午的寻觅并非全然无获。
在漫无目的的浏览和持续的思考中,一个念头逐渐在花京院脑中清晰起来——他似乎一直觉得,梅戴的身上、或者说他的日常装扮中,缺少了一点什么。
不是必需品,花京院觉得那会是一种能够巧妙衬托他那种沉静理性气质,又能带出一丝温润光泽的点缀。
这个念头引领着他不自觉地走进了一家格调高雅的饰品店。店内灯光柔和,陈列柜中的物品在丝绒衬垫上静静散发着光泽。
花京院的目光掠过那些领带夹、袖扣,最终,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柜台前,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被一枚戒指牢牢吸引。
那是一枚男式戒指,款式很简洁,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戒圈由色泽沉静的铂金打造,泛着冷冽而内敛的金属光泽。戒面没有镶嵌什么很张扬的宝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蓝色青金石。
那蓝色深邃而浓郁,仿佛蕴藏着星辰的夜空,又像是梅戴那双深蓝色眼眸在沉思时的颜色。
石面上天然形成的、细碎而闪亮的黄铁矿斑点,如同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流星,或是海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粼微光,为这份深邃增添了一抹灵动与神秘。
花京院几乎是第一眼就相中了它。
他想象着这枚戒指戴在梅戴那修长又柔软的手指上,冷冽的铂金与温润的蓝石,恰好能中和梅戴身上过分的理性,可以注入一丝沉静的艺术感又丝毫不显女气或突兀。
它低调,却自有光华;简洁,却暗藏巧思。
这简直是完美。
没有太多犹豫,他示意店员取出这枚戒指。
在确认尺寸合适后——他暗自庆幸自己曾留意过梅戴的手型——便顺利地完成了结账。
看着店员用柔软的天鹅绒首饰盒将戒指小心包起,装入印有店标的精致纸袋时,花京院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这款戒指非常独特,很适合您。”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说道,在包装的间隙随口闲聊。
花京院温和地笑了笑:“谢谢,是送给一位很重要的人的生日礼物。”
“啊,原来是生日礼物。”店员露出了然的笑容,一边系好丝带,一边带着些好心多言道,“既然是送给重要的人,如果是准备成一个小小的惊喜,比如藏在某个地方让他自己发现,或者搭配一点小谜题,说不定会比直接送出去更让对方感到开心呢。收到礼物时的惊喜感,也是很棒的体验哦。”
店员的话让花京院微微一怔。
他回想起往年,自己似乎确实都是直接将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梅戴,伴随着一句“生日快乐”。
梅戴每次也会礼貌而温和地道谢,但他是否真的体验过那种“发现”的惊喜感呢?
小小的惊喜……会比正常送出礼物更让对方开心……吗。
或许……今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下方式?
如果能看到梅戴因为意外发现礼物而露出些许不同于往常的、带着讶异和探寻的表情,那一定会是非常有趣的景象。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花京院对店员点头致意,接过那个承载着心意的小小纸袋。
离开首饰店,他重新汇入商业街逐渐增多的人流中,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炽热,但他的心情却愈发轻快。
礼物已经找到,而现在,一个新的课题摆在了面前——该如何设计这个“小小的惊喜”呢?
花京院一边漫步,目光掠过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一边陷入了沉思。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盘旋,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和一点点跃跃欲试的光芒。
但总之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礼物本身已经找到。
花京院抬手轻轻推了推左眼的金丝单片眼镜,镜链随之微晃,他瞥了一眼街道上逐渐攀升的日头。
不急,时间尚且充裕。
梅戴的生日庆祝向来安排在晚上,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完善这个小计划。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杜王町商业街更为繁华的地段。这里店铺林立,人流也明显密集起来,虽然不及夜晚霓虹闪烁时的喧嚣,但白日的活力也别有一番风味。
也正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喧闹中,一个清晰而巧妙的念头,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巧克力……对了,巧克力!
这个想法让花京院几乎要为自己的迟钝失笑了。
梅戴因为[圣杯]的特性有很多时候都需要补充高能量的食物。甜食,尤其是优质的巧克力,无疑是最佳选择之一。
而且……
一个更具象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把这些巧克力从原本庄重的礼盒里拆出来,剥去工业化的包装,用那些色彩斑斓的隔温糖纸一颗颗重新包裹的话……
他知道梅戴对丰富、和谐的色彩有着天生的好感,那些绚烂的糖纸本身就能带来视觉上的愉悦。
然后,将戒指混入其中,用他最喜欢的、那种高饱和的蓝色糖纸包裹……梅戴一定会先注意到那个颜色,会先拿起那颗的。
想象着梅戴在晚间或许会坐在书房,像打开一个小小宝藏般解开那个丝网袋,手指在一堆五彩糖果中下意识地、被那抹独特的蓝色吸引,然后拿起,剥开……当冰凉的金属戒圈触及指尖,取代了预期中甜腻的巧克力时,他脸上会露出怎样一种表情?是瞬间的错愕?是了然的微笑?还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他极少见到的惊讶?
仅仅是想象那个场景,一股混合着期待与温柔暖流便涌上花京院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连步伐都变得更加轻快有力了一些。
目标明确。
他径直走向附近一家大型商场,对照着内部的导览图,很快找到了一家门店设计极简、客流稀少,却因此更显格调的高级品牌专卖店,玻璃橱窗内展示的巧克力宛如艺术品。
花京院走进去没有过多犹豫,挑选了一盒品质上乘、可可含量恰到好处的手工精装巧克力。
提着这盒价格不菲的巧克力走出店门,他又在附近的精品杂货店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叠叠各种花色、质地优良的隔温糖纸。
他特意挑选了色彩饱和度高的,尤其是其中一种鲜明亮丽的蓝色糖纸,他几乎能肯定,这颜色会第一时间抓住梅戴的眼睛。
准备就绪,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完成最后的加工。
于是花京院拎着这些东西,走到了商场附近一个面对着海的、相对安静的开放式公园,找到一张被树荫半遮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打开了那盒巧克力,小心地将每一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从它们精致的凹槽中取出,再用小刀轻轻划开原有的包装锡纸,露出里面光滑的巧克力。
之后便是最重要的步骤了,花京院拿起一张张彩色的糖纸,根据巧克力块的大小,灵活地折叠、包裹,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动作不疾不徐。
深红、明黄、翠绿、淡紫……一颗颗原本统一的巧克力在他的手里披上了彩虹般的外衣,像是一把被精心收集的、可食用的宝石。
花京院特意将那颗戒指,用那张选定的、高饱和的蓝色糖纸,仔细地包裹起来。糖纸的鲜艳蓝色与戒指盒内衬的深蓝丝绒以及青金石本身的色泽相互呼应又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糖果特有的、活泼的诱惑力。
他确信,梅戴会第一个拿起它。
不一会儿,这项并不恼人、反而充满创造乐趣的“工作”便完成了。
所有重新包裹好的糖、包括那颗特殊的蓝色糖果,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顺手买来的浅蓝色丝网袋里。丝网的材质轻盈透气,半透明的质感能若隐若现地展示出内部五彩的糖果,在温温的阳光下显得好看极了。
花京院将丝网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一个简洁的结。他将其提在眼前,看着阳光透过丝网,在那些五彩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心中充满了满足与期待。
看着手中这个装着“惊喜”的浅蓝色丝网袋,他觉得还差最后一道保险。
他心念微动,一丝极细的、泛着淡淡绿色幽光的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灵活地缠绕在丝网袋的扎口处,打了一个小巧而牢固的结。
这是[绿色法皇]的丝线,坚韧且与他心意相连,作为标记再合适不过,就算不小心遗落,他也能轻易感知到它的位置。
这样就不怕丢了,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花京院满意地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承载了双重意义的礼物收进了自己薄外套的内侧口袋,轻轻拍了拍,确认它安稳地贴着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已近中午,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腹中也传来了轻微的饥饿感。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梅戴那了然于心的眼神,以及那句温和的“路上小心,不用急着回来”。
梅戴必然猜到了他是去准备生日礼物,并且还十分体贴地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和不被打扰的空间。这让花京院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既然时间充裕,午餐自然要好好解决。他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正准备思索去哪里用餐时,不远处同样在公园午餐的两名女职员的闲聊声飘入了他的耳中。
“……所以说,果然还是‘圣杰曼’的炸猪排三明治最棒了!”
“是啊是啊,尤其是面包,听说都是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出炉的,口感特别好~”
圣杰曼烘焙店?
花京院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似乎是一家以品质着称的面包店,他没亲自去吃过,但既然能在别人口中被如此推崇,想必味道不会差。
既然提到了,就去尝尝看吧……而且“圣杰曼”好像就在这附近。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遵循着记忆和偶尔看到的店铺招牌指引,花京院很快找到了圣杰曼烘焙店。
推门进去时正如他所料,现在还未到午休高峰期,店内顾客不多,显得十分清静。温暖浓郁的烘焙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的醇厚,很香很香,这让花京院感觉更饿了一点。
他取过一个干净的托盘和面包夹,开始在货架间缓步浏览。木质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点心,色泽诱人。
花京院很快找到了那两名女职员提到的炸猪排三明治,它们被透明的保鲜膜包裹着,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保鲜膜里面裹着的金黄色的面包和厚实的猪排看起来确实令人食指大动。
花京院的目光在几份三明治上扫过,他没有去拿最外面、最容易取到的那几份,而是稍稍探身,用面包夹小心地夹起了靠里面、通常不太会被顾客优先选择的一份。
这是他在国外旅游时养成的小习惯。
将三明治放入托盘后,他又在摆放着华夫饼干和拇指饼干的货架前停下脚步,稍微比较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一小袋看起来酥脆可口的曲奇饼干。
觉得差不多了,花京院便端着托盘走向收银台。然而,就在准备结账时,他的目光被柜台旁边单独陈列的几样点心吸引住了——浓郁诱人的巧克力布朗尼,以及刚刚出炉、散发着浓郁香葱和黄油香气的法棍切片。
巧克力布朗尼……香葱法棍……
花京院眨了眨眼,单片眼镜后的紫色眼眸里再次闪过一丝犹豫。
好像很久没吃过这两个了。
布朗尼的甜蜜厚重和法棍的咸香酥脆在脑中交织,让他一时难以抉择。
他站在柜台前,视线在两种点心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托盘边缘。不过最终,刚出炉的、带着咸香气息的香葱法棍切片更胜一筹。
花京院对着店员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那色泽金黄的香葱法棍:“麻烦您,再加三片这个法棍切片。”
店员熟练地将三片香葱法棍用防油纸包好,连同之前的三明治和曲奇饼干分别装入两个印有“圣杰曼”标志的棕色纸袋中,递给了花京院。付过账,他提着两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纸袋走出了店门,午间的阳光有些晃眼。
花京院打算回到之前那个能望见海的开放式公园享用午餐,觉得对着海景吃饭应该很惬意。但没走多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中午气温高,我外套口袋里的巧克力……
他担心自己体温和室外温度会让那些精心包裹的巧克力融化,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花京院立刻在路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打开其中一个圣杰曼纸袋,他将里面的炸猪排三明治取出,放进了另一个原本只装着饼干和面包片的纸袋里,这样两个纸袋的内容物就合并了。然后他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那个系着绿色丝线的浅蓝色丝网袋,将它放进了刚刚腾空出来的那个纸袋里。
这样应该好些了,纸袋能隔点热。现在一个是食物,一个是珍贵的“惊喜”。
他松了口气,重新拎好两个纸袋继续朝公园走去。
回到公园,花京院很快找到了之前心仪的那棵面朝大海的树。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他刚弯下腰,准备将手中的纸袋放在树荫下然后坐下来享受午餐,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却从身后不远处叫住了他:“花京院。”
花京院动作一顿,挑了挑眉,他认出来了。
这声音是承太郎。
他直起身,先将那个装着巧克力的圣杰曼纸袋平平地、稳妥地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然后才转过身。
果然,空条承太郎那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半人高的绿化灌木。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制服,帽檐下的眼神平静如常。
花京院走到灌木丛边,脸上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在这里碰到你的情况可真是少见。怎么,也来给梅戴挑礼物吗?”
他的直觉向来精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承太郎抿了抿嘴唇,似乎不太习惯被直接点破,但还是承认了:“嗯。”他状似无意地抱起双臂,目光扫过花京院手中拎着的纸袋反将一军,“你呢?选了什么礼物?”
花京院立刻明白对方是看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了。
他笑了笑,从容地晃了晃那个纸袋,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的午餐。礼物什么的,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呢。”
承太郎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绿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平静地说道:“每次他生日的时候你都这么说……而且我看到了,你原本拎着两个纸袋。”
花京院也不怎么争辩,只是保持着微笑。
两人又换了话题随口聊了几句近况,主要是关于杜王町最近的事情,以及承太郎那边对别墅区调查的进展,而没过多久,承太郎便主动告辞转身离开了。
看着承太郎远去,花京院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优越感。
看来他是真的还没找到要送的礼物啊。
花京院感觉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胜了一筹,他心情不错地转身,准备继续自己被打断的午餐。
不过当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之前放置纸袋的地方时,却不由得眨了眨眼,愣住了。
树荫下空空如也。
那个他明明平放在地上的、装着浅蓝色丝网袋的纸袋不见了踪影。
花京院下意识地抬起手,感受着指尖连接的绿色丝线——丝线确实存在,清晰地指向另一个方向,而非脚下。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把纸袋平放在树的右边,而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而树的左边只有一只好像被遗弃了的、立着放的、看起来类似的空纸袋。
大概是其他游客留下的。
看来这年头,日本也有不少喜欢‘捡漏’的人啊……
一股混合着无奈和些许恼怒的情绪涌上花京院心头。自己只是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和承太郎说了几句话的功夫……
他现在只能祈祷那个顺手牵羊的家伙没有好奇心过剩到立刻拆开袋子,更没有把他辛苦包裹的巧克力——尤其是那颗蓝色的——一口气全吃掉。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顺着绿色法皇丝线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根极细的绿丝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指向公园的外面。
幸好我事先做了标记。
第117章 在杜王町回归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花京院顺着那根唯有他能感知的绿色丝线,在杜王町的街道与小巷间穿梭,丝线指引的方向颇为曲折,七拐八绕之后,竟然停在了一所中学的门口。
“学校?怎么会在这里?”花京院心中疑惑更甚,但丝线的感应明确无误地指向校园内部。
他只能拎着那个装有自己午餐的圣杰曼纸袋,走到校门口,对着值班的警卫露出了一个略带焦急和无奈的笑容。
“抱歉打扰您,”他语气诚恳,措辞谨慎,“我好像不小心把一个很重要的纸袋掉在贵校校园里了,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对我而言非常贵重。不知道能否允许我进去找一下?应该就在不远处。”花京院很聪明,他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遗失,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
警卫打量了一下花京院,见他衣着得体言辞恳切,不像是可疑人物,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做了个简单的登记,便放他进去了。
踏入校园,午休时分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甚喧闹却充满活力。
花京院无暇他顾,全部心神都跟着那根无形的丝线移动,它牵引着他绕过教学楼,走向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颇为怪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成年男子,正与一个穿着初中校服、体型矮胖的男生对峙着。
但吸引花京院目光的并非是这年龄悬殊的组合,而是那个矮胖男生身边漂浮着的、几只他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
它们体型小巧,有着类似甲虫的轮廓,但通体却是极为扎眼的黄色与紫色条纹,正围绕着男子手中一个眼熟的圣杰曼纸袋飞舞、拉扯。
那是……替身?花京院瞬间做出了判断。
虽然形态奇特,但那绝非寻常之物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而那个金发男子,虽然面色极力保持平静,但眼神深处的某种冰冷与紧绷,也让花京院感到一丝异样。那个胖胖的初中生的脸上则混合着执拗和一种莫名的笃定。
眼看在那几只小东西的合力拉扯下,纸袋即将易主,甚至可能被撕毁,花京院来不及细想,立刻出声试图阻止:“抱、抱歉,我想那是——”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那饱经摧残的纸袋终究是不堪重负,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个用浅蓝色丝网装着的东西从破口处掉出,落在了地上。
花京院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赶紧把话说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那是我的……算了,没关系,至少没弄脏……”
他快步走上前,趁着那一大一小两人都因这突发状况而有些愣神的功夫,弯腰将那个浅蓝色的丝网袋捡了起来。
手指触碰到扎口处那条极细极细的绿色丝线时,他心中镇定下来——没错,是自己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丝网袋握在手中,迅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巧克力似乎没有散落,那颗包裹着戒指的蓝色“巧克力”也安然待在原位。
这时,那个金发男子也猛地回过头看向他。
花京院与他对视,然后认出这正是稍早在圣杰曼烘焙店排队时,站在他后面的那位顾客。
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在他和地上的空纸袋碎片之间来回扫视,似乎还没从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夺和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完全回神。
而那个胖胖的初中生则瞪大了眼睛,看着花京院手里的丝网袋,又看看地上空荡荡的纸袋碎片,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他指着花京院手里的袋子,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那个袋子……我的三明治……”
花京院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
他拿着丝网袋,对着胖重温和但清晰地解释道:“小同学,我想你可能搞错了。这个丝网袋里的东西是我的,是我之前不小心遗落的。至于圣杰曼的纸袋……”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破裂的空袋,“或许只是相似,或者有什么误会?你看,这里面装的是巧克力,并不是三明治。”他轻轻晃了晃丝网袋,里面传来巧克力块碰撞的沙沙声。
胖重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无法解释为什么三明治会变成一袋巧克力,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金发男子,却发现对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晦暗不明,完全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花京院又将目光转向金发男子,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这位先生,看来刚才似乎发生了一些误会,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太大的困扰。”他看得出这位男士似乎急于脱离这个局面,而且状态并不算好。
吉良吉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荒谬感和残余的惊悸。
他看了一眼花京院手中那个确凿无疑装着糖果的丝网袋,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小胖子,再联想到自己这一中午如同噩梦般的经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道:“……看来确实是误会。我还有工作,先失陪了。”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个曾经让他拼尽一切的破纸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似的,转身便朝着校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等、等等!那我的三明治到底——”胖重还想叫住他,但吉良吉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便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现场只剩下花京院和胖重两人。
胖重挠了挠头,看着花京院手里的丝网袋,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嘟囔:“可是……我明明放在袋子里的……怎么会变成巧克力了呢?而且我的[收成者]明明……”
“[收成者],”花京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词,他挑了挑眉,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表面上依旧温和,“是什么?”
他当然能看见那些还在胖重身边漂浮的黄紫色小甲虫,他看得出这个孩子似乎并不太懂得隐藏自己的替身能力。
但既然确定了对方并无恶意,花京院并不打算与他纠缠。
胖重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了嘴巴,眼神有些慌乱,[收成者]也一闪,消失在空气中了。
花京院笑了笑,没有深究。
他大概能猜到,可能是这个孩子的替身能力或者某种巧合,导致他误以为自己的纸袋里装着三明治,从而引发了刚才那场争夺。至于那个金发男子为何会卷入其中,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是一些中二发言?我也有过这段时期。”花京院用轻松的口吻说道,自己给他解了围,试图缓和气氛,“不过你的三明治不见了,午餐应该没着落了吧?”
胖重蔫蔫地点了点头。
花京院想了想,提起自己一直拎着的另一个圣杰曼纸袋,从里面拿出了那份炸猪排三明治和一片香葱法棍,递了过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个三明治和面包请你吃吧,算是……补偿你的损失?”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无责任,但看着这孩子沮丧的样子,还是动了些恻隐之心。
胖重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花京院递过来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还有些不好意思:“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花京院微笑,“我本来也吃不了这么多。”
“谢谢您!”胖重立刻接了过去,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之前关于三明治变成了别的东西的疑惑似乎也被食物的诱惑暂时冲散了。
看着胖重欢天喜地地抱着食物跑开,花京院轻轻吁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失而复得的浅蓝色丝网袋,感受着里面那颗特殊“糖果”的轮廓,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波澜壮阔的一中午……
他心想。
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拿回来了。
花京院将丝网袋小心地收好,再次确认[绿色法皇]的丝线牢牢系着,然后拎着自己剩下的午餐也转身离开了学校。
还是赶紧回去吧,午饭什么的……等闲下来之后再解决好了,至少手里这个重要的小玩意儿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
但吉良吉影这边就显得没那么温馨了。
吉良吉影几乎是逃离了那里。
他的脚步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踉跄,直到远离了校门、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他才勉强放缓了步伐。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荒谬感在四肢百骸蔓延。
糖……
那里面装的竟然是一袋糖……
这个事实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反复鞭挞着他的神经。
他,吉良吉影,为了那一袋莫名其妙的、五彩斑斓的糖块,像个最卑劣的小偷和跟踪狂,在中学的体育用品室里钻跳箱,与初中生争夺,甚至差点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这一切的惊心动魄,一切的精心算计,一切的恐惧与挣扎,最终指向的,竟然是一个如此可笑的、轻飘飘的结局。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命运戏弄的怒火在吉良吉影发胸中翻涌,让他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低吼出来。
但他自己强大的自制力依旧发挥着作用,只是让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凝结着骇人的风暴。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梳理这彻底失控的一天。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是从那个叫胖重的小鬼误拿纸袋开始?还是更早?
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放中午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决策点。
野餐,断手出现异味,决定“分手”,流浪狗打扰,纸袋被胖重拿走,追踪至学校,跳箱躲藏,铁丝勾取,纸袋破裂,发现是糖……
糖……
思绪在这里再次卡顿,那股荒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了,但他强行压制下去,继续向前追溯。
关键点在于纸袋被调换的时刻。
是在体育用品室吗?
不,在那之前,纸袋就已经……
他的记忆猛地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上——开放式公园,那棵面朝大海的树下,他刚刚因为野狗和“女友”的异味而心烦意乱,将“女友”放入纸袋,随手放在了身边……然后,胖重出现,拿走纸袋,跟踪,偷取,撞到了他,道歉,跑开……他立刻去追……
等等!
吉良吉影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中央。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当时……是把纸袋放在哪一边了?
记忆的画面被无限放大,细节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坐在草地上,面对大海。
因为右手是惯用手,他习惯性地将重要的东西放在……
左手边!
是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将那个装着“女友”的圣杰曼纸袋,放在了自己的左侧,紧挨着树根处。
然后他听到右侧传来动静,他向右转头,看到了胖重拎着一个圣杰曼纸袋跑开的背影!
我朝右边转头……看到他从右边跑开……而我放袋子的地方在左边!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和混乱。
我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确认我左手边的纸袋是否还在!?
因为胖重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纸袋,因为当时情况突然,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移动的目标和潜在的危机感所吸引,他下意识地就认为胖重拿走的,就是他左手边的那个!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我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一股混杂着极度懊恼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冲击着吉良吉影。
他竟然被自己的惯性思维和当时的焦虑情绪所愚弄了!
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为了一个错误的目标,奔波、潜伏、挣扎了整整一个中午!
那么现状就只有一个——
那个装着真正“女友”的、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圣杰曼纸袋,根本从未离开过那个开放式公园!
它应该还静静又惊悚地躺在那棵面朝大海的树下的左侧!在他最初放置它的地方!
想通了这一切,吉良吉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起之前的挫败和愤怒,一种更急迫、更真切的恐惧感席卷了他全身。
那个公园虽然相对僻静,但并非完全无人问津。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任何一个想去那里休息的人,都有可能发现那个纸袋!
如果好奇心驱使之下有人打开……
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个开放式公园,再次迈开了脚步。这一次步伐更快更急,甚至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必须在任何人发现那个该死的纸袋之前!必须拿回那个该死的东西!
吉良吉影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个开放式公园,汗水有些浸湿了他额前的金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高级西装的布料也因急促的运动而显得有些紧绷。但他此刻顾不得维持平日那精心打理的体面,胸腔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目光急切地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扫视,寻找那棵面朝大海的树。
找到了!
吉良吉影的视线瞬间锁定目标,但紧接着心猛地一沉。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沉静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色便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罕见的浅蓝色头发,以及……他手中正拿着一个棕色的、印着刺眼“圣杰曼”Logo的纸袋。
吉良吉影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当然认出了这个人——是那个在地铁里,抱着一大束花、不小心撞到他,把花糊了他一脸,然后匆匆忙忙塞给他一条手帕和几支花作为赔偿就下了车的男人。
又是他?
然后吉良吉影的目光迅速扫向树根的左侧——空无一物。
那么结论毋庸置疑了。
这个蓝发男人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个让他经历了一中午噩梦、装着“女友”的纸袋。
一股混合着极度焦虑和必须立刻解决问题的决绝涌上心头。
吉良吉影没有丝毫犹豫,他强行压下喘息,调整了一下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领带,大步流星地朝着树下那个身影走去。
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内心的紧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开口询问道:“您好,你手里的是——”
听到他的声音和走近的脚步声,那个蓝发男人才仿佛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湖泊,平静地看向吉良吉影。令人意外的是,没等吉良吉影把话说完,或者提出任何要求,对方竟然主动地将手中的纸袋递了过来。
“这个,是您的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个举动让吉良吉影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策略瞬间卡壳,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对方的手里接过了那只有些沉甸甸的、触感熟悉的纸袋。
相比于他一中午的费时费力、心惊胆战,此刻拿回目标物的过程,简单顺利得让他感到一阵恍惚和不真实。
“我在这附近散步时,发现这个纸袋被遗落在树根下,”男人解释道,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起初以为是有人丢弃的垃圾,本想捡起来处理掉,但拿在手里感觉里面有东西,不像是空的。”
“于是我想,或许是哪位不小心遗落的,里面可能装有重要物品,就在这里等了一会儿,看看失主是否会回来寻找。”他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在吉良吉影手中的纸袋上,“果然等到了您……不过下次还请务必小心,如果把贵重的东西弄丢,肯定会很心急的。”
吉良吉影紧紧攥着纸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那硬质的、不规则的轮廓,悬了一中午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他状似随意地,用一种尽量不经意的语气旁敲侧击:“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没有打开看看吧?里面只是些私人的、不太方便示人的小物件。”
他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梅戴,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不过对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眸子里依旧是那片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仿佛理解失主对于隐私的在意。
“没有打开。既然是您的私人物品,我自然没有窥探的理由。”他的神情坦然,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吉良吉影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个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打开过纸袋。
巨大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垮他紧绷的神经。他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更真诚了一些的感激笑容:“真是太感谢您了,帮我省去了很多麻烦。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准备立刻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过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对方却破天荒地开口,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梅戴·德拉梅尔。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多打量了吉良吉影一眼。
事实上,如果算上地铁那次和可能更早的某次擦肩,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意外遇到这个总是行色匆匆、穿着讲究的上班族了。一种模糊的直觉,让他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随即梅戴自然地接了一句:“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交换名字?
吉良吉影的内心瞬间拉响了警报。他绝不可能在一个可能与自己“秘密”有过——哪怕是无意的——接触的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名字就不必了。”吉良吉影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虽然不算生硬,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脸上维持着那种模式化的、礼貌而淡漠的笑容:“这只是一次意外,再次感谢您的拾金不昧。再见。”
说完,他不等梅戴再有任何反应,便转过身,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纸袋,迈着比来时稳定得多、也迅速得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离开了。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色头发、西装笔挺的背影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浅蓝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吉良吉影在确认彻底离开梅戴的视线范围后,脚步才真正放缓。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最终解决问题的松懈,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今天这一连串荒谬事件的厌烦,共同淹没了他。
他需要尽快回家,处理掉这个“麻烦”,然后彻底忘掉这如同噩梦般的一天。
第118章 在杜王町生日快乐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梅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金发西装的男人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怀抱那个失而复得的纸袋,像是抱着什么绝不容有失的珍宝似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香水与汗水的紧张气息。
真是个……警惕的人。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对方拒绝告知姓名时的态度,那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疏离和封闭,远超普通人在这种“拾金不昧”场景下该有的反应了。
通常来说,失主拿回物品,尤其是被强调是“贵重私人物品”后,或多或少会放松一些,甚至可能因为感激而稍微寒暄几句。但这个人没有,他像是只想立刻切断所有联系,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梅戴的视线缓缓落回自己刚才拿着那个纸袋的手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独特的触感——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物品的、微妙的硬质和不规则轮廓。
自己当时说“以为是垃圾”并非完全虚言,最初的确以为是废弃的包装。但拿在手里的瞬间,那种重量和手感立刻让他推翻了猜测。
那绝非文件、书籍或是普通的个人用品。
更让梅戴留意的是,在等待失主的过程中,他隐约嗅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海风几乎吹散的气味。
不是食物的香气,也不是纸张或油墨的味道,而是一股更难以形容的,带着些许甜腻,又隐约透出腐败前兆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气味很淡,却与他接触过的某些……非常规情况下的气息,有着模糊的相似性。
纸袋里的“私人小物件”……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
结合那异常的重量、触感、隐约的气味,以及失主那超乎寻常的紧张和回避态度,一个不太妙的推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那里面装的,恐怕绝非什么能见得光的东西。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并非喜欢探听他人隐私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守护秘密的方式,只要不危及他人,他无意深究。
就在他将这段小插曲暂且搁置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梅戴——!”
是裘德。
梅戴转过身,看到那颗戴着鲜艳头巾的小脑袋从一棵树后面探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朝他使劲招手,脸上是那种努力想装作自然、却又明显藏着什么秘密的、欲盖弥彰的表情。
梅戴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心中那点因陌生男人而起的微妙思绪瞬间被更温暖的情绪取代。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裘德为什么今天没去学校——毕竟是他亲自给裘德请的假。
这小家伙在昨天晚上得知要参与所谓的“生日筹备计划”时,那副郑重其事、仿佛接受了什么重大使命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而裘德今天的任务,大概就是负责“拖住”他,确保他在傍晚之前不会提前回家,给其他几个人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
“怎么了,裘德?”梅戴配合地走过去,语气温和,仿佛完全不知道小家伙的阴谋,“又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我们、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裘德蹦跳着一把拉住梅戴的手,指向公园深处一个人工湖的方向,语气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好多蜻蜓,我们可以去……去捉一下!”他努力搜寻着合理的借口,肤色稍深的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
梅戴从善如流地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感受着那只小手里传来的、热切而用力的牵引。他看着裘德因为“任务”在身而格外认真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他看得出裘德是在“执行任务”,那些刻意寻找的话题、时不时偷瞄天空判断时间的小动作,在自己的眼中都清晰无比。但他并不点破,反而很享受这种被孩子用如此笨拙又真诚的方式“算计”和陪伴的感觉。
“好啊,”梅戴微笑着应和,配合地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裘德的节奏,“这个季节的蜻蜓确实很漂亮。不过不要靠水太近,注意安全。”
“知道啦!”裘德用力点头,为自己成功吸引了梅戴的注意力而松了口气,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那我们看完蜻蜓,再去商业街逛逛好不好?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玩具店……”他掰着手指头,努力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确保能消耗掉整个下午。
“我都听你的。”梅戴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和一丝感慨。他看着身旁这个因为参与“重要事件”而浑身散发着使命感的小家伙,觉得此时此刻或许就是生日最好的礼物之一了——被如此精心又笨拙地爱着和惦记着。
至于家里此刻正在忙碌准备着什么,他满怀期待,但并不急于揭晓。
在此刻,梅戴更愿意沉浸在这份被“设计”的陪伴里,享受着裘德为他“争取”来的、这个漫长而悠闲的下午。
……
直至夜幕低垂,杜王町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抹霞光交织。
定禅寺1-8的房子今晚显得格外不同,平日里沉静的气息被温暖的节日氛围所取代,客厅的窗户透出明亮的光,隐约传来谈笑声。
屋内气氛正酣。
“所以我说啊,那个龟友百货的抽奖活动绝对有黑幕——”仗助一边比划着,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薯片,坚挺的飞机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我和亿泰连着去了三天,连个安慰奖都没抽到诶。”
坐在他对面的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淡淡地吐出一句:“概率问题,总能抽到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对某种吵闹的无奈,但紧绷的嘴角也比平日松弛少许,毕竟今天并不是什么需要提高警惕的一天。
“那是你们运气太差啦,仗助!”裘德和阿夸越来越像了,只精力过剩的小狗,他在沙发和地毯之间跑来跑去,头上鲜艳的头巾随着他的动作跳动。
他刚刚趁梅戴没注意、成功偷吃了一小块准备用来装饰蛋糕的巧克力屑,此刻正得意洋洋的:“梅戴运气就很好的。他上次带我去买冰淇淋抽奖,店员姐姐多送了我们一个球哦。”
被点到名的梅戴正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从厨房走出来,温暖的灯光落在他浅蓝色的头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泽,听到裘德说的话,不禁莞尔:“那是因为你嘴甜,一直夸姐姐的围裙好看,裘德。”
说着,他将茶壶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矮几上,那里早已经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
就在这时,正和裘德争论着最新款电子游戏角色的仗助忽然“啊呀”一声,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
“糟了!我差点忘了!”他一脸懊恼地站起来,对着众人,尤其是梅戴,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灿烂笑容,“那个——其实是饮料啦!我买了些特别的弹珠汽水放在玄关那边忘了拿进来。我这就去拿过来,很快!”
他也不等大家反应,就急匆匆地朝着玄关的方向小跑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裘德狐疑地眨眨眼:“仗助刚才进来的时候,手里有拿东西吗?”
花京院端起自己的茶杯微微一笑,仿佛了然于心却没有点破。
“真是够了啊。”承太郎则是稍微压了压帽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过了一会儿,梅戴能听到门廊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纸盒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仗助似乎在小声嘀咕着“好险好险,差点坏事了”的声音。
紧接着,梅戴就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仗助踉跄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甚至还有一滴汗珠,但笑容格外明亮。
仗助笑嘻嘻地挤进门,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这是康一和亿泰托我带的礼物,他们说因为明天学校的测验实在脱不开身,但祝福一定要带到。”他指了指两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还有这个,是岸边露伴下午送来的。他来的时候只有花京院先生在,不过也丢下这个,说了句‘生日快乐,但恕我的时间宝贵’就风风火火走了,理由好像是……要去书店淘一些素材画?”
花京院在一旁点头证实了这一点。
梅戴的目光在那个扁平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形状很像个画框。他温和地笑了笑:“露伴老师总是……很有行动力。”
他接过仗助递来的所有礼物,这里面也包括了承太郎转交的、来自乔瑟夫的一个颇有些分量的小木盒,以及花京院微笑着递过来的一个看起来装得鼓鼓囊囊的、系着简单丝带的浅蓝色丝网袋。
“这是?”梅戴接过丝网袋,手感有些特别,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形状的小物件,摸起来沙沙作响。
“一点小小心意。”花京院推了推他的单片眼镜,紫色的眼眸里含着笑意,语气轻快,“希望你会喜欢。”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着梅戴将袋子和其他礼物一起,小心地放在了房间角落专门堆放礼物的桌子上。
梅戴并没有什么当场拆开任何礼物的打算。
“好了,礼物环节稍后再说,”花京院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现在,重头戏来咯……”他转身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蛋糕并不大,但做得十分精致,也足够所有人分一块、仗助两块、裘德三块的程度了。
洁白的奶油上,用深蓝色的蓝莓果酱混着奶油勾勒出简洁而优雅的漩涡花纹,周围点缀着新鲜的莓果和薄荷叶,正中插着几支数字造型的蜡烛,温暖的烛光轻轻摇曳,映亮了周围每个人的脸。
“生日快乐!”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裘德更是兴奋地直接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虽然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声音响亮,充满了感染力。仗助也跟着大声唱起来,承太郎虽然没开口,但帽檐下的目光也柔和地落在梅戴身上。花京院则微笑着,用他那温和的嗓音合着拍子。
今天确实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在众人的歌声和注视下,梅戴走到蛋糕前,跳动的烛光映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仿佛落入静谧湖泊的星辰。
他微微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轻轻交握。
许愿的时刻。
他的思绪有瞬间的飘远。
去年的生日,似乎还在恍惚之间。
那时他还在Spw基金会的疗养室里,到场的只有承太郎和花京院两个人。
梅戴的思绪在黑暗里飘远了一些,然后他又把它拉了回来。
这个房子里有这些虽然相识缘由各异、却逐渐成为重要羁绊的人们,甚至并没有到场、但仍存在自己身侧、那些或远或近的问候,都构成了他现在生活的一部分。
他许下的愿望简单而纯粹——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温暖,能够持续得更久一些。
长长的睫毛颤动,梅戴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房间陷入一片淡淡的黑暗,玻璃窗外的星光投到室内,片刻后,灯光重新亮起,花京院开始切分蛋糕,第一块自然递给了寿星。
“梅戴梅戴!你许了什么愿?”裘德赶紧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
梅戴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微笑着放到裘德嘴边,小朋友倒毫不客气,直接享受了第一口蛋糕。
他看向裘德,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调侃:“说出来就不灵了哦,裘德。”
“诶——怎么这样!”裘德嚼着蛋糕,立刻嘟起了嘴,然后他就收到了花京院切下来的、少了一点巧克力屑装饰的、也少了一角蛋糕的蛋糕。
他几乎是暴跳如雷,但碍在手里端着的蛋糕,只能小发雷霆:“死花京院典明你什么意思!”
花京院面色如常地耸耸肩,然后又切了一块递给了承太郎,随后才幽幽地开口:“我能有什么意思?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吧。”
承太郎接过花京院递来的蛋糕,道了声谢,然后看向梅戴,难得地主动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梅戴还勉强一手拉着正准备找花京院干架的裘德,他的神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静:“那份别墅区的名单,还需要更深入的交叉比对。另外,今天下午……”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个金发上班族和那个手感奇特的纸袋,但觉得在生日宴上提及有些不妥,便改口道,“……遇到了一些小事,或许也值得留意。不过这些都可以明天再说,”他举起手中的红茶,看向围坐在身边的众人,“今晚就先享受此刻吧。”
一种饱满而踏实的幸福感如同杯中红茶氤氲的热气,缓缓充盈了他的内心。或许生活中总有暗流涌动、谜题待解,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为他而设的夜晚,灯火可亲、友人在侧,这便是最好的时光了。
……
客厅里的喧闹声隔着门板,变得有些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梅戴轻轻合上书房的门,将那份属于生日的暖意与嘈杂暂时关在身后。他没有开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条纹,将书房内的一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辉里。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那摞关于杜王町东海岸别墅区住户的背景资料。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目光掠过上面那些或显赫或陌生的姓氏,然后又放下,换了另一张。
就在他拿起第三张纸时,动作顿了一下,梅戴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用那惯常平和的嗓音,轻轻开口:“进来吧。”
话音落下几秒后,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入,又反手将门轻轻关上了。
承太郎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刚才有话要说,对吗。”承太郎走到书桌旁,他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捕捉到梅戴身上那不同于平日放松状态的气息——一种内敛的、正在凝聚的专注力。
梅戴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手中零散的纸张重新归拢,整理整齐,动作不疾不徐,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并排出,却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他绕过书桌,缓步走到那扇映照着月光的窗户前,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银盘。
承太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梅戴站在窗前的侧影被月光勾勒得清晰而近乎剔透,浅蓝色的发丝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好像凝结起来的冰晶。
那总是沉静温和的脸庞,在此刻清冽的光线下,显露出一种近乎非现实的疏离感,像是古老传说中与月光共生的精魂,随时会融入这片银辉之中似的。
“他们几个在外面怎么样?”梅戴忽然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题,声音依旧平稳。
承太郎的视线从梅戴身上移开,也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回答道:“那三个人正破天荒地挤在电视机前打游戏。”他言简意赅、却又带着点对那种热闹又幼稚场面的无奈地描述了一下客厅里那番激烈战况。
梅戴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象到了那番情景。
“是吗,那还挺好的。”他顿了顿,话题又轻巧地一转,像是随意的闲谈,“意大利那边……有简和阿布德尔他们两个的新消息吗?”
承太郎摇了摇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表情:“最近的消息还是一月份传来的。没有新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他当然知道梅戴并非真的在意远在意大利的同伴此刻在做什么,这更像是一种缓冲,一种在切入正题前,确认周围环境绝对安全、以及调整自身状态的无意识行为。
短暂的沉默在月光流淌的书房中弥漫,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车声,证明着时间并未静止。
不一会,承太郎也迈开脚步走到了窗户边,站在了梅戴的身旁。
但他的目光没有随着梅戴的视线投向窗外的月亮,那双绿色的眸子落在了梅戴的侧脸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月光如何描摹对方五官的轮廓,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细小阴影,以及那双深蓝色眼眸中映出的、微缩的月影。
他在等待。
梅戴似乎感受到了身旁的注视,他没有回避,依旧望着月亮,好像能从那片永恒的清冷中获得什么启示或力量。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明天就……去那个别墅区看看吧。”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但承太郎并没有感觉到惊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梅戴终于转过头,稍微抬起脸,看向身旁高大的承太郎。
月光同时照亮了他们的脸,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承太郎能看到梅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一丝即将揭晓答案前的凝重。
他的视线在瞬间游移了一下。
梅戴眨了眨眼,迎着承太郎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承太郎没有追问“他”是谁,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梅戴,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第119章 在杜王町探查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杜王町的街道上,出租车的后座上,梅戴和花京院并排坐着。梅戴的腿上摊开着那份别墅区的住户资料,他的手指正停留在其中一页上,指尖轻轻点着一个名字——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梅戴低声念道,目光扫过旁边列出的基础信息:性别,婚姻情况,联系方式,以及一个位于龟友连锁百货的工作地址,“目前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现在是周三下午……但通常来说,这个时间点也正是工作时间。”
花京院靠近梅戴,微微低着头看着梅戴腿上的那份资料,单片眼镜的链子随着车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单身、独居,工作时间十分规律……听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而已。”他语气平淡,但镜片后的紫色眼眸里带着思索,“不过,越是看起来普通无趣,有时候反而越容易隐藏些什么。”
“确实。表面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可能越是暗流涌动。”梅戴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资料,方便花京院查看,继续说道,“所以承太郎去他工作的地方‘偶遇’一下,看看这位吉良先生在熟悉的环境里,面对突然的、看似不经意的接触,会有什么反应。”
“而我们,就要去拜访这位可能藏着秘密的先生的空房子了……”花京院接话,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抱怨,但更像是朋友间的调侃,“我说梅戴,你这‘假期’结束得也太快了点吧?昨天才吹完生日蜡烛,今天就要‘上班抓贼’了?连个缓冲期都没有。”
梅戴闻言,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浅笑:“事情总是不挑时间地找上门。而且,这不算‘抓贼’,只是初步探查。”他顿了顿,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看向花京院,“如果你觉得太累,其实可以……”
“打住。”花京院立刻抬手,打断了他后面想说的话,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表情,“来都来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然后他有些懊恼地搓了搓下巴,声音有些闷闷地说着:“我只是觉得,你的生日愿望是不是许得不太对……怎么刚许完愿,麻烦事就自动上门了。”
“或许吧。”梅戴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玩笑,语气轻松了些,“也许下次应该许愿‘希望麻烦能挑个我完全空闲的时候再来’。”
花京院被他这话逗得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估计更难实现。”他稍微正了正神色,从梅戴的手里拿过那份文本信息寥寥无几的资料,“说回正题。不去惊动对方,也不进入宅邸,只是在外围进行探查……对我们两个来说,倒也不算太难。”
“嗯。”梅戴点头,“[法皇]可以进行精细的远距离操作,探查一些外部结构和不易察觉的角落。[圣杯]也更适合进行信息层面的感知和初步环境探查。”
这样的分工让梅戴很安心,毕竟他自己的替身能力偏向于探查和信息处理,在这种需要谨慎、避免直接冲突的前期调查阶段,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分工明确。”花京院抖了抖手里的资料,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把这份等下就没那么重要了的材料合在了一起,他对此还蛮有信心的,“只要那栋房子不是铜墙铁壁外加全方位反替身力场,我们总能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希望如此。”梅戴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但其关键在于异常。任何与一个普通单身上班族日常生活模式不相符的细节,都值得注意。”
“比如家里存放着远超个人需求的化学试剂?或者有不同女性频繁出入却又短暂停留的痕迹?再或者——”花京院列举着可能性,随即又自己否定了部分,“不过如果对方足够谨慎,这些明显的痕迹恐怕早就被清理掉了。”
“所以更需要依赖替身的能力。”梅戴看向窗外,车辆正在驶向相对僻静的别墅度假村区域,能住在这里的人群或多或少都比较有钱,“肉眼和常理推断容易被他刻意营造的普通所欺骗,但某些残留的信息、或者建筑结构上违背常理的小小改动,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明白了。”花京院也看向窗外,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就像寻找一幅完美仿制品画作上,那条连造假者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小的笔触误差。”
“很好的比喻。”花京院看见梅戴柔软的勾了起来,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晃了晃。
出租车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目标别墅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司机按照要求没有直接开到门口。
两人下了车,站在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
不远处,一栋外观整洁、与其他邻居并无太大差别的别墅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白色的外墙,深色的屋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乏味了。
从外表来看是很传统的日式风格别墅,院内还种着一些造型典雅的树。
花京院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个别墅的规模,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为数不多、很早很早之前拜访承太郎家的时候。
这么一对比……承太郎家比这个房子更大啊。
他将自己的思维收束,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和梅戴待在一起太久了吗,连思维都习惯性变得有些飘忽了。
“就是那里了。”但梅戴的目光只是专注地投向那栋房子,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波澜。
“看着可真……平静。”花京院评价道,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色能量在他指尖隐约流转,“那么,我们靠近一点再开始吧?”
梅戴对着花京院点点头,两个人又稍微靠近了一点那个建筑,然后四周瞬间陷入一种奇特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被抽离,消失在了空气里,变成了一个寂静的真空地带。
梅戴静静地站在原地,浅蓝色的发丝在完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微微垂着双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之中。
那被强行吸纳进来的、庞大而繁杂的声波信息,正被他在几秒钟之内高速解析、过滤、分类。
他像一台精密的声呐,捕捉着这片区域内每一个角落残留的印记,寻找着属于那栋目标别墅的、任何可能表明内部存在活物的生命迹象——心跳、呼吸、哪怕是最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花京院站在他身旁,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绝对的寂静带来的隐隐压迫感。他耐心等待着,目光在梅戴平静的侧脸和远处那栋寂静的别墅之间慢慢地移动。
大约几秒钟,那种令人不适的绝对寂静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恢复了世界的常态。
梅戴缓缓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眸清澈而肯定,他转向花京院,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没有活物。”他的声音在恢复常态的环境里显得很清晰,“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内,没有任何正在进行中的生命活动产生的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移动。”
花京院闻言,松了口气,但眼神也更加专注。
“果然不在家。看来他今天确实只是老老实实上班去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绿光微闪,“既然确定是‘空城’,那[法皇]就可以稍微放开手脚了。”
梅戴点头,但还是提醒道:“典明,小心些,虽然没有人,但不确定是否有其他非常规的警戒措施。”毕竟现在还没办法确定对方真的与替身使者有关,或者隐藏着重大秘密,很难说不会在住处留下一些防范手段。
“我明白。”花京院应道,他走到路边,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倚靠着树干,他的精神已经与自己的替身紧密相连。
一道绿色的、由无数细小丝线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自他身边悄然浮现,随即[绿色法皇]如同没有实体般,轻盈地飘过街道,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那栋别墅外围的矮墙,进入了庭院内部。
花京院闭上了眼睛,他的视觉已经完全与法皇共享。
他一边操控着法皇在宅邸外部和内部谨慎地移动,一边低声向梅戴实时汇报着看到的情况,声音平稳:“进入庭院了。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乎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有些过分。”
[法皇]贴着房屋的外墙移动。
“窗户都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从缝隙看进去,客厅很整洁,沙发、茶几……东西很少,摆放得……嗯,非常规整。”
梅戴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花京院的描述构建着内部的景象:“规整?”他捕捉到这个形容词。
“对,规整得有点刻意了。”花京院继续描述,他能感受到[法皇]如同幽灵般穿过一扇关闭的窗户,进入了室内,“就像样板房,或者长期无人居住、定期有人来打扫保持的那种状态。沙发上没有抱枕,茶几上除了一个烟灰缸,空无一物。烟灰缸里面也是干净的。”
说罢,花京院操控着[法皇]凑近那个烟灰缸稍微闻了闻:“好的……没有一丝烟味,吉良吉影没有抽烟的癖好,这东西单纯是个摆设。”
“没有生活气息。”梅戴总结道。
一个独居男性的家,如此一丝不苟,不过吉良吉影看上去也确实是个很精致的人。
“[法皇]现在在客厅。电视柜上只有电视和常规的音响,没有看到游戏机或者影碟之类的东西。书架——”花京院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书架上有些书,但排列得非常紧密,严格按书脊高度和颜色分类,我看看……有几本是关于地方史和植物图鉴,还有一些……好像是手部护理相关的杂志?”
“手部护理?”梅戴微微挑眉。
这倒是一个有些特别的爱好,大概。
“嗯。”花京院确认道,[法皇]悄然滑向了厨房的区域,“厨房同样干净得反光。灶台上没有油渍,调味瓶排列成直线。冰箱……”[法皇]试图感知冰箱内部的状况,但隔着一层金属和隔热材料,无法像透视那样清晰,“无法直接‘看’清里面,但感觉容量不大,不像会储存很多食物的样子。”
“倾向于外食,或者饮食非常简单,看来独居确实不是噱头。”梅戴记下这一点。
“我让[法皇]去卧室看看。”花京院操控着[法皇]穿过走廊。
卧室的门关着,但这对无形的[法皇]不成问题。
“卧室……没有床,吉良吉影和这栋房子的外表一样比较传统,看来更习惯榻榻米。”花京院说道,他让[绿色法皇]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最先看到了柜子上摆着的各种奖项,“这里,有很多他以前获得的奖项?有奖杯,还有奖状什么的。”他简单扫视了一下,然后微微蹙起了眉,语气里蕴含着一股疑惑,“都是第三名。”
“真是不得了……”梅戴也对这个名次感到讶异,比起吉良吉影拿到了第三名,让他更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在花京院的嘴里,这些奖好像都是第三名。
这样的认知让梅戴觉得有些浑身一凉,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好的,被子果然都被收在壁柜里,这些床上用品全都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架拍立得相机和一个简易书架,没有照片,没有个人物品。衣柜——”[法皇]融入衣柜门,“衣服挂得很整齐,基本都是西装和衬衫,颜色偏向素色,牌子的话,华伦天奴的偏多……”
梅戴记了下来,然后沉声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法皇]现在正在检查卫生间。”花京院接着汇报,“洗漱台上物品很少,牙刷只有一支,毛巾同样整齐挂放。但是……”
“洗手池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种不同牌子的、看起来是专门用于保养和清洁的手套,还有一小瓶没有标签的液体,我无法判断其成分,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手套,以及不明液体。”梅戴沉吟着,然后他轻声提醒,“典明,你和[法皇]别轻易闻那些东西,万一有毒的话……”
“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花京院轻笑,这样的承诺稍微让梅戴安心了些许,然后他又去想别的事情了。
这些发现与之前的手部护理杂志似乎能联系起来,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基本上……主要生活区域就是这样了。”花京院最后浏览了一圈,随后[法皇]开始从宅邸内退出,“异常干净也异常整齐,缺乏个人生活的痕迹,但又有几处明显不协调的地方。整体感觉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用来展示正常的壳子似的……”然后他稍稍吐槽了一句,“真的有人会把自己的家住成这样?”
[绿色法皇]轻盈地穿墙而出,回到了花京院身边,消散在空气中。花京院也睁开了眼睛,看向梅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你怎么看?”
梅戴望着那栋此刻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普通的别墅,缓缓说道:“初步来看,是一个极度注重秩序和表面整洁的人。可能在刻意隐藏某种癖好,或者某种需要极度谨慎才能进行的活动。”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绝对有问题。”
这个结果可想而知,毕竟如果没问题的话,两个人也不可能在今天就出现在这里。
花京院对梅戴的判断没有丝毫意外,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倚靠树干时沾上的些许灰尘。
“一个精心伪装的壳子……”花京院重复着梅戴的结论,目光再次扫过那栋寂静的别墅,“那看来他伪装得相当成功,如果不是用替身这种非常规手段,仅从外部观察或者普通的入户检查,恐怕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吧。”
他想象了一下,即使是警察拿着搜查令进来,看到的也大概只是一个过于整洁、略显无趣的单身男性住所。
“越是如此,越说明其背后隐藏的东西不容小觑。”梅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已经凝聚起冷冽的锐光,“要是可以进去的话,就能获得更多信息了。”
“接下来怎么办?”花京院问道,“等承太郎那边的消息,还是我们想办法进去,拿到那瓶液体和更确切的证据?”
对于梅戴说的话,他心里也清楚,仅仅依靠替身的远距离探查,获得的信息依旧有限。
梅戴抿着唇沉吟片刻才开口:“等承太郎那边的消息吧……如果他那边接触顺利,或许能施加压力,让我们有更充分的理由申请正式搜查。如果不行……”他看向别墅,神情溢着淡淡的思考,“我们再考虑其他方式。目前打草惊蛇的风险依然存在。”
花京院点了点头,认同这个谨慎的策略。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一阵突兀的、略显急促的电子音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是从梅戴身上传来的。
梅戴从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他的移动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在杜王町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多,通常也不会接到陌生来电……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未知的联系都可能带来关键信息。
梅戴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将电话放到耳边,用他那惯常的、礼貌而清晰的语调开口:“您安,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还没等他询问对方是何意图、几乎是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年轻人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串了:
“德拉梅尔先生不好了!我们、我们现在在音羽企划,就在龟友百货的街对面……承太郎大哥受伤了!我们遇到了那个杀人魔,就是那个、叫吉良吉影的!就是他——”
梅戴认出来了,是康一的声音。
第120章 在杜王町拦截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章
出租车几乎是撞停在龟友百货附近的街角,梅戴和花京院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门冲了下去。
在离开之前,梅戴快速将几张钞票塞给司机,来不及等找零,便与花京院一同朝着音羽企划的方向疾奔。
无需询问,也无需刻意寻找。梅戴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瞬间就从街道的喧嚣中捕捉到了来自音羽企划店铺后方、那不同寻常的混乱声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物品被撞倒的碎裂声,以及一种……令人皮肤发紧的、能量激烈碰撞的嗡鸣。
“就在那后面!”梅戴低喝一声,率先拐入了一条紧邻音羽企划侧面的、相对狭窄僻静的小巷。这条小巷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停放少量车辆的,狭窄而行人罕至。
花京院紧随其后,心中焦急万分,康一电话里的哭腔和“承太郎受伤”的消息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真的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强劲敌人,能让承太郎也受了伤。
还有……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康一还给其他人打电话了吗?
他眼看就要绕过巷子里停着的一辆小货车,直接冲向声音来源的店铺后方,梅戴猛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抓住了花京院的手腕,用力将他向后一拽:“小心!”
花京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拽得向后一个趔趄,几乎同时,一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小货车另一侧的视觉死角处猛地窜了出来,几乎是擦着花京院的鼻尖踉跄冲出。
如果梅戴晚上半秒,两人必然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了。
那身影狼狈不堪,速度却快得惊人,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巷口、也就是主干道的方向亡命奔去。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头凌乱沾染着暗红血迹的金发,那身熟悉的、此刻却被大片深色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西装……
梅戴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吉良吉影!?”
他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处理着视觉信息:那逃走的姿势极其怪异,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色的手帕,死死地按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处。
而他的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被粗暴撕裂、血肉模糊的断口,随着他的跑动不断甩出殷红的血珠,在他身后的路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骇人痕迹。
只是一眼,梅戴就凭借其精准的观察力和医学知识,做出了初步判断——左手缺失,且创伤面极大、出血严重。
这家伙正处于重伤状态。
花京院在被梅戴拉开的瞬间已经惊出一身冷汗,随即听到梅戴的低呼,再看到那个亡命奔逃的血人背影,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潜藏的杀人魔!
怒火与战意瞬间取代了惊愕。
“[绿色法皇]!”花京院没有任何犹豫,他低喝一声,翠绿色的替身瞬间在他身前浮现,人形的轮廓带着凛然的杀气。
[法皇]双臂抬起,无数闪耀着绿色光芒、蕴含着强大冲击力的水花伴随着其间蕴含着的宝石状结晶瞬间在其身前凝聚成形。
“绿宝石水花!”
一片密集的、如同骤雨般的绿色宝石结晶,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吉良吉影狂奔的背影激射而去。
亡命奔逃中的吉良吉影感受到了身后袭来的致命危机,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已经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回头,那张原本英俊此刻却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眼神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与绝望。
“杀、[杀手皇后]!!”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个粉色的、肌肉虬结、长着诡异耳朵的猫形人偶替身,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瞬间浮现在他身后。
[杀手皇后]尖锐的眼眸凶戾,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绿宝石水花,它没有选择躲避——重伤状态下的吉良吉影也已无力进行精细闪避了——而是猛地挥出了它覆盖着甲胄的拳头。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在小巷中炸开。
[杀手皇后]的拳头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精准地击打在最具威胁的几颗大型绿宝石结晶上,将其凌空击碎,化作漫天飘散的绿色光点。
强大的冲击波甚至将巷子里的几个垃圾桶盖都掀飞了出去。
但这一招绿宝石水花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广、数量太多,[杀手皇后]拼尽全力也无法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嗤!嗤!
几颗较小的、或者角度刁钻的绿宝石结晶,如同锋利的刀片,狠狠地擦过了吉良吉影的右侧肩膀和大腿外侧。本就破烂不堪的西装瞬间被撕裂,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出来。
“呃啊——!”吉良吉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嚎,奔跑的姿势彻底变形,整个人几乎向前扑倒,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强行支撑。
踉跄而血迹斑斑的身影冲出了小巷,如同滴入墨中的水滴,迅速混入了外面主干道上稀疏的车流和人行道中。
狭窄的后巷里,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和短暂激战后的余波,以及梅戴与花京院两人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追,还是不追?
这个抉择如同烧红的铁钳烙在梅戴的脑海中……一边是重伤逃窜、极可能就此隐匿的关键目标;另一边是情况不明、生死未卜的同伴。
康一电话里那句“承太郎大哥受伤了”言犹在耳,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心头。承太郎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能让他受伤,吉良吉影的替身能力必然极其危险且诡异。
放任这样一个敌人带着重伤和未知的目的逃离,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同伴的安危……
思维的风暴在瞬间席卷。
花京院显然也面临着同样的挣扎,他看向梅戴,嘴唇微动,似乎想提议先确认承太郎他们的状况。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犹豫间,梅戴那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从小巷深处、音羽企划后门方向传来的新的动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快速向这边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瞬间解析着那些声音蕴含的信息:一个脚步沉稳有力,带着熟悉的、即使略有紊乱也依旧强劲的节奏;一个脚步略显急促但不算慌乱,心跳虽快却稳定;另外两个脚步更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但也无重伤者特有的滞涩或虚弱。
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心跳频率……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他们还活着,并且,至少从生命体征上看,没有受到足以致命的创伤。
信息如同清泉的泉水,瞬间浇灭了梅戴心中的焦灼。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断。
花京院刚要开口,梅戴已经猛地伸出手,不是拉住他的手腕,而是直接攥住了他衬衫的衣领,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花京院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带得微微俯身低下头来。
两人的距离拉近。
花京院能清晰地看到梅戴浅蓝色的发丝因为之前的奔跑而有些凌乱,几缕沾在汗湿的额角。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与这血腥现场格格不入的、玫瑰花一般的甜甜气息。
而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眸的里面,映射一种如同极地冰海般的锐利与决绝,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将所有杂念摒弃、只剩下唯一目标的、近乎狩猎般的眼神。
“我们去追,”梅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气息因为之前的奔跑和紧张而略显急促,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撞入花京院的耳膜,“承太郎他们现在是安全的!”
这讯息简短、迅速,没有任何解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花京院看着梅戴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掉入了海底,而顺着他身体流过的水流之中没有丝毫犹豫或动摇。
他瞬间就明白了,梅戴一定是通过他惊人的听觉确认了承太郎等人的状态。他没有时间去追问细节,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对同伴判断的绝对信任,比任何质疑都更重要。
“好!”花京院没有任何废话,立刻点头。
梅戴松开他的衣领,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如同两支离弦之箭,朝着吉良吉影消失的巷口疾冲而去。
冲出小巷,午后的阳光和街道的喧嚣扑面而来,两个人冲出小巷的巷口,梅戴迅速扫视过混乱的街景。
血迹!
虽然被行人脚步和车辆碾过变得模糊,但那断续的、指向性明确的暗红色斑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为他指明了方向。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街道斜对面,一个公共停车场入口附近。
只见那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金发身影,正挣扎着拉开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的车门。
那是他的车!
梅戴的记忆库调取信息,车牌号码与资料上登记的吉良吉影的车辆完全吻合。
“不妙,他要跑!”梅戴低喝,声音里带着紧迫。
花京院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但街上行人不少,还有车辆往来,在这里直接动用大规模或显眼的替身能力,无疑会引发骚动,甚至伤及无辜,后果难以预料。
“出租车!”花京院反应极快,立刻转身,锐利的目光扫向车流,试图拦下一辆空车。他抬起手,做出招呼的动作。
而就在梅戴和花京院冲出巷口,目光锁定目标的瞬间,那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了一些。
吉良吉影似乎有所感应,梅戴看着他艰难地转过头,隔着小半个街道的距离,与梅戴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原本英俊的面容被血污和汗水彻底玷污,金发黏连成绺,贴在额角和脸颊,因为剧痛和失血,那张脸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诡异地泛着青紫色。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与梅戴的深蓝色不同,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充斥着疯狂、痛苦、绝望,以及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扭曲的怨毒。
然后,梅戴看见,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缓缓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痛楚与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嘲弄?
或者说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即将逃脱追捕时,一种病态的、胜利在望的狰狞吗?
满脸的鲜血让这个微笑显得格外瘆人,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在逃离前对生者投下的最后一道诅咒。
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车窗迅速升起,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白色轿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轮胎摩擦地面,不顾一切地猛地窜出停车位,汇入车流,试图逃离。
“车动了!”花京院急道,一辆空出租车正减速向他靠拢。
但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自身后的小巷口传来。仗助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就立刻看到了站在路边正准备上车的梅戴和花京院。
“德拉梅尔先生!花京院先生!”仗助大声喊道,脸上带着找到同伴的急切和尚未从刚才激战中平复的紧张。他迈开脚步,下意识地就想朝两人跑去,汇合后再商量对策。
梅戴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仗助的呼喊和逼近的脚步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吉良吉影那个隔着车窗、混杂着血污与疯狂的瘆人微笑,如同一个被延迟触发的信号,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那不是嘲弄,那不是绝望的狞笑,那是……得逞的信号!
他是留下了什么东西处理后续吗?在哪里?什么时候?
电光石火间,梅戴的思维以超越常理的速度运转。
接触!
唯一可能的接触点就是刚才在巷子里,吉良吉影擦着花京院冲过去的那一瞬间。
他碰到了什么?
梅戴的眼睛定在花京院身上——衬衫领口处,最靠近外侧、最容易在混乱中被不经意触碰到的那颗纽扣。
“停下!”梅戴猛地回过头,对着正要跑过来的仗助发出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喝止,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恐惧。
仗助从未让梅戴这样吼过,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愣,脚步下意识地就钉在了原地,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而就在仗助停步之前,梅戴就已经动了。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极限,右手精准而狠厉地探出,直接攥向了他衬衫领口处的那颗纽扣。
“梅戴?!”花京院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领口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伴随着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那颗纽扣已经被梅戴硬生生扯了下来,握在了掌心。
梅戴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扯下纽扣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后方旋转,用尽全身力气将花京院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狠狠推开。
他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急速向后退去,与花京院、与那颗被攥在手心的纽扣拉开最大的距离。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
没有预想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没有冲天的火光和硝烟,甚至没有气浪的冲击。
在仗助、花京院,以及刚刚冲出巷口的承太郎、康一和亿泰惊骇的目光中,梅戴那只紧紧攥着纽扣的右手,从指缝开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残酷的力量从内部侵蚀、瓦解。
皮肤、肌肉、骨骼……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又像是被高温瞬间气化的冰晶,以一种清晰可见、却又违背常理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化作细微的、闪烁着不详微光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这恐怖的一幕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裂纹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蛛网,从梅戴的手心开始,沿着他的手腕、小臂、肘关节……急速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身体的部分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世界中一点点抹去。
“梅戴!!!”花京院被推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回头看到的便是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紫色的眼眸因极致的惊恐而睁到最大,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优柔或戏谑的表情彻底凝固,只剩下无法理解的骇然。
承太郎刚冲出巷口的刹那就看到了这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震动。浅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他就要召唤出[白金之星]——
但,太快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裂纹已经蔓延过了梅戴的肩膀,侵蚀了他的部分胸腔,并且如同死亡的藤蔓,攀上了他的颈项和右侧的脸颊。
梅戴那张总是沉静温和、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脸庞,此刻有一半已经陷入了那无声的崩解之中。剩下的部分僵硬着,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连疼痛都来不及传递到神经中枢,还有一种面对绝对毁灭时的、超越痛苦的漠然。
他浅蓝色的头发在湮灭的边缘微微飘动,剩下的那只深蓝色眼眸中,倒映着同伴们惊恐的面容,深处却是一片惊人的、即将被永恒黑暗吞没的平静。
他的右臂连同肩膀已经彻底消失了,右胸部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大的空洞,右侧的头颅也正在这半秒钟内化为虚无。
第121章 在杜王町残局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疯狂钻石]!!!”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无尽恐慌与决绝意志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从仗助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疯狂钻石]带着澎湃的生命能量与修复一切的光辉,如同守护神般浮现在仗助身前。疯狂钻石那双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与主人同样的惊怒与焦急。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双拳化作了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如同疾风骤雨,带着粉红色光芒轰击在梅戴那已经残缺不堪、正在持续崩解的身体上。
时间仿佛被[疯狂钻石]的力量进行强行拉扯、凝固,又在下一个瞬间轰然释放。
在那毁灭性的裂纹即将彻底吞噬梅戴残存的左半身躯干和头颅的前一刹那,粉色的能量场如同一张温柔的网,猛地裹挟住梅戴那些已经化为飞灰、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身体粒子,以及尚未被完全炸毁的残余部分。
一股强大而温和的修复之力,犹逆向播放的毁灭录像,以梅戴为核心骤然爆发。
灰烬倒卷、裂纹弥合,消散的物质强行重组、塑形。
几乎是眨眼之间,梅戴整个人被重新凝聚回了原型,完好无损地站立在原地,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半边身体化为乌有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觉。甚至连他每一根浅蓝色的发丝都恢复了原有的柔顺,只有几缕还在因为瞬间的能量激荡而微微飘动。
修复完成后的梅戴,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种身体被瞬间彻底分解、又从原子层面被强行重塑的感觉,并非简单的疼痛可以形容了。
那是一种触及存在本质的崩坏与重组,残留在神经和意识深处的“被抹除”的恐怖感觉,就像冰冷的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感官……浓烈的不安使他下意识地想摇摇头,将那种灵魂都被震散的眩晕感和残留的虚无感从身体里驱散出去。
但还没等他完全缓过神来,两股巨大的力量就从左右两侧猛地袭来,将他紧紧地、几乎是窒息般地箍住了。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又是一个趔趄,他有些艰难地低下头看去。
左边是东方仗助。
这个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一点点的少年几乎是将整个上半身都埋在了他的颈窝处,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用力之大,让梅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在发出细微的抗议。仗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喘息热烘烘地喷在梅戴的脖颈上。
右边是花京院典明。
他比仗助稍微克制一些,但那双臂环绕梅戴腰部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他将额头抵在梅戴的右肩上,梅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同样急促的心跳。花京院没有说话,但那沉默的拥抱里蕴含的后怕与庆幸,貌似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两个人像是要将梅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确认他的真实存在一般,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
梅戴被箍得有些呼吸不畅,他挣了挣,想缓解一下这过于用力的拥抱,但两人的手臂都如同铁箍。
“已经可以松手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和此刻的挤压而带着一点细若游丝的沙哑和无奈,“我没事了,真的。”
他的话音刚落,承太郎就已经大步赶到了他们身边。这位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高大男人,此刻胸膛也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显然刚才那一幕也让他心神巨震。
他帽檐下的脸色极其严肃,甚至有些骇人了,可是那双锐利的浅绿色眼眸深处,清晰地残留着一丝未能立刻平息的余悸,瞳孔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直到他的目光与梅戴恢复清明的深蓝色眼眸对上,确认对方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那瞳孔的颤动才勉强稳定下来。
承太郎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直接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仗助和花京院的后衣领,用力将他们从梅戴身上扯了下来。
“真是够了……”他低沉地吐出一句,眉宇间的褶皱从未松开。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刚刚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康一和亿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果断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花京院,康一,亿泰,跟我上车,去追吉良吉影!”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的仗助身上,“仗助,你留下来,找个僻静的地方,用[疯狂钻石]再仔细检查一下梅戴,确保万无一失。”
“我也去。”梅戴几乎是立刻接口道,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深处那种诡异的虚脱感和神经末梢残留的、好像幻觉的恍惚,“我没事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花京院。
他被承太郎拉开后,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你这次一定要、留下来!”他看向梅戴,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刚才那种情况……谁也无法保证有没有留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后遗症!让仗助再确认一遍!”
他无法再承受一次眼睁睁看着梅戴在眼前粉碎的景象,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两个都不能再经历一遍多年前那次、想要挣扎着醒来的噩梦了。
承太郎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梅戴的眼睛,那眼神里明确表示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走!”他不再耽搁,直接转身,朝着之前花京院拦下的那辆出租车快步走去。花京院咬了咬牙,最后深深看了梅戴一眼,也立刻跟上。康一和亿泰虽然惊魂未定,但也知道形势紧迫,连忙追了过去。
“等等——”梅戴还想跟上,但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猛地紧紧握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了仗助抬起的脸。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通红,但那眼神却异常固执,甚至带着明显的恳求。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梅戴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一般。
力道之大都快让梅戴感觉到了清晰的痛感……
就在梅戴因为这短暂的阻滞而停顿的功夫,那辆载着他们四个人的出租车,已经发出一声引擎的轰鸣,迅速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们已经离开了。
梅戴望着空荡荡的街口,胸腔里那股想要并肩作战的冲动与身体深处隐隐的虚软感交织着,让他感到一阵烦闷。他尝试着再次动了动手腕。
“仗助。”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携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疲惫,“他们已经走了。”
仗助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低着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力道让梅戴觉得,如果不是疯狂钻石刚刚修复完毕,自己的腕骨可能真的会被捏碎。
“仗助,”梅戴叹了口气,语气放缓,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绕过了他的发型,轻轻拍了拍仗助绷得很紧的侧脸,“看着我。”
仗助的身体好像抖了一下,这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泪水虽然已经止住了,但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重得化不开的后怕和一种十分脆弱的执拗。
“德拉梅尔先生……”他感觉梅戴的手指很暖和,自己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我、我差点……”他语无伦次,回想起刚才梅戴半边身体在他眼前无声粉碎的景象,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不是疯狂钻石……如果不是他反应再快那么零点几秒……
“你没有‘差点’,”梅戴打断了他,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能稳定住仗助心神的能量,“你做得很好,仗助。是你救了我。而且非常及时,也非常完美。”
“可如果不是我贸然跑过来……如果不是我没注意到……”仗助陷入深深的自责。他认为是自己的冒失靠近,才导致了梅戴为了救他和花京院,不得不徒手去接那颗诡异的、不像是炸弹的炸弹。
“那不是你的错。”梅戴的语气斩钉截铁,“吉良吉影的能力极其诡异阴险,他是在逃跑的瞬间布下的陷阱,目标就是追击他的人。就连我也是情急之中才勉强发现的……”
“即使你没有过来,那颗炸弹也可能会被他以其他方式被触发。你、典明,或者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他冷静地分析着,试图减轻仗助的心理负担,“相反,正因为你在这里,我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仗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梅戴那双清澈而肯定的眼睛,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梅戴感受着手腕上压力的减轻,继续说道:“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的[疯狂钻石]非常厉害,我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他刻意忽略掉神经末梢那些残留的撕裂感和意识深处的片刻寒意,还有身体上很细微但无法忽视的完整。
“真的……没事了吗?”仗助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在梅戴全身扫视,好像要透过衣服确认每一寸肌肤都完好无损似的,“承太郎先生让我再仔细检查一遍……”他说着,[疯狂钻石]也在他身边浮现,梅戴也有些感慨自己居然能从它的脸上看出来一点不放心的感觉,还有一抹好像自己拒绝对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委屈。
梅戴有看向仗助,他整个人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让梅戴笑了。
“好吧……”他望着仗助执拗的眉眼妥协了,终是无奈地彻底松下了眉峰,指尖轻轻敲了敲对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的叹惜。
仗助被敲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们还站在街边,连忙点头:“对、对!还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他终于完全松开了梅戴的手腕,但立刻又像是怕他跑掉一样又拉住了他的手指,紧紧靠在梅戴身侧,几乎是亦步亦趋的程度了。
仗助拉着梅戴,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依旧残留着血腥与混乱气息的街边,拐进了附近另外一条更为僻静、少有行人往来的小巷深处。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杂物,但没有垃圾腐臭的味道,阳光被高大的建筑物遮挡,光线略显昏暗。
“这里、这里应该可以了。”仗助松开梅戴的手指,但目光却黏在对方身上。
[疯狂钻石]围绕着梅戴缓缓飘动了一圈,然后双手轻轻地拉起梅戴的手,粉色的微光轻柔地拂过梅戴的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甚至深入感知着内在的器官。
仗助紧闭着双眼,全神贯注地通过替身感受着梅戴身体的状态。
强健有力的心跳,平稳深长的呼吸,充沛的活力在四肢百骸中流畅运转。肌肉纤维紧密,骨骼强韧,神经系统反应灵敏……一切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健康,前所未有的健康。
甚至可以说,健康得有些……过头了。
就像一台所有零件都被打磨到最佳状态、能量充盈到溢出的机器一样。
这种极致的“健全”,反而让仗助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睁开眼,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梅戴自身的感受。
因为从三月份第一次在杜王町遇见梅戴开始、一直到今天之前,无论是梅戴偶尔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需要比常人更多休息的疲惫感,还有花京院先生和承太郎先生他们那种无声的、时刻留意着的守护姿态……都让仗助潜意识里觉得梅戴始终带着一种被沉静外表巧妙掩藏起来的、源自更深层次的虚弱。
“德拉梅尔先生还需要被好好保护”、“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仗助当然坦荡接受了这样的认识,并且一直都很积极地期待着梅戴能有一天彻底摆脱羸弱。
可如今……[疯狂钻石]反馈回来的信息彻底颠覆了这种认知。
就在仗助内心挣扎、不知如何启齿时,梅戴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仗助,你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已经无恙了对吧?”他深蓝色的眼眸看着仗助,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一片了然,“是不是也觉得,这有些太过于健全了?”
仗助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呆呆地看着梅戴的眼睛,脑海中闪过之前的种种念头……可如今这真的可以触手可及的、澎湃到几乎不真实的生命力,让他那些想法显得如此苍白和自欺欺人。
他的手还有着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地又抬了起来,指尖带着不确定,轻轻摸上了梅戴裸露的小臂。
梅戴没有拒绝。
指腹触碰到的皮肤光滑又温暖,充满了健康的弹性,与他记忆中那种隐约能感受到的、掩藏在深处的单薄与凉意截然不同。
然后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控制不住地按上了梅戴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捏。
触感坚实,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确认了。
之前和梅戴接触时,那种被优雅外表掩藏在底下的、淡淡的、仿佛瓷器般易碎的虚弱感,此刻已经完全消失殆尽,无影无踪了。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内心深处总有个声音在尖啸着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即使是现在梅戴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模样和状态,也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认知里那个经历了漫长恢复、渐渐好转的梅戴先生该有的感觉。
这是一种……异常的、被强行拔高到极致的完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怪异感,总让人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少了什么,让梅戴感觉不再是梅戴了。
仗助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梅戴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慌捏住了他的心脏。
梅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双手,温柔地捧住了仗助的脸颊,让少年那双充满恐惧和困惑的蓝眼睛与自己对视。
“仗助,”梅戴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你一点也没做错。”他的拇指轻轻擦过仗助眼角似乎又要涌出的湿意,“我只是……从一开始,就完全不能接受[疯狂钻石]的能力而已。”
仗助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可他感觉氧气好像永远无法顺利进入肺部,让他能在这时候喘过来哪怕一口气。
“……先生?”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梅戴继续说道,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仗助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和你、还有[疯狂钻石]的能力本身都无关。”
“先生……不要瞒着我好吗……”仗助几乎是哀求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反手抓住梅戴捧着他脸的手腕,“您、您是不是……”
他不敢问下去,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他能看见梅戴浅蓝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挪开了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是在躲避着什么。
梅戴缓缓放下了捧着仗助脸颊的手,在仗助茫然的目光中,他将那只手轻轻放在了仗助的左胸口,覆盖在少年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仗助那颗因为惧惮而疯狂擂动的心脏。
梅戴微微偏着头,而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仗助脸上,用一种近乎飘忽的、带着些许怅然的语气轻声说道:“其实这样还是可以听到的,心跳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巷子的寂静里:“……不过还是有点模糊。”
仗助感觉自己的视线瞬间又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模糊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胸口那只手传来的、与他狂乱心跳截然不同的、平稳而令人心慌的温度,以及梅戴那句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意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入了了他心中那扇名为“不安”的大门。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梅戴已经听不到那些细微的声音了吗?
第122章 在杜王町失落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仗助粗重而混乱的喘息,以及泪水滴落在衣襟上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了似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梅戴看着仗助几乎要崩溃的模样,眸底浮现出怜惜。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再次抚上仗助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耐心地擦去了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怕,仗助。”他眉头舒展,眼底藏着温软,嘴角噙着浅浅的安抚笑意,“听我说完,好吗?”
仗助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但收效甚微。他只能紧紧抓着梅戴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梅戴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的,我的替身,[圣杯],它有些……特别。”他在心底反复掂量,字句都过得仔细,“它有一种被动的能力,当我受到致命伤、濒临死亡,但又没有立刻完全消亡时,它会让我进入一种‘休眠’。”
仗助屏住呼吸认真听着,这确实是他所知道的,仗助也懂得这个称为“休眠”的东西,并不像是想象中那样美好。
“在休眠的时间里,[圣杯]会用能量为我重塑身体,有点像[疯狂钻石]所做的那样,但这过程更缓慢,或许是因为它能够“起死回生”的能力,在接受这份恩赐后,我也会付出一定的代价。”梅戴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仗助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他目光有些失焦,落在某处,睫毛也许久未动,“在每一次休眠醒来,我都会发现我和[圣杯]的融合……会更进一步。”
他微微侧过头,用沾着泪水的手指拨开了自己左耳后侧的浅蓝色发丝,将那处皮肤完全暴露在仗助眼前:“你看这里。”
仗助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里很正常。皮肤光滑白皙,与梅戴的其他部位颜色没有任何不同。
仗助愣住了,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以前偶然瞥见过,德拉梅尔先生左耳后的皮肤是微微透明的,在稍微暗一些的环境里甚至能看见那里会有淡淡的、如同呼吸般柔和的蓝色光芒,那是[圣杯]与他连接、反映他状态的标志。
“光……不见了。”仗助喃喃道,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是的,不见了。”看着仗助的反应,梅戴放下了头发,重新看向仗助,眼神从容自持,他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随着每次‘休眠’后融合的加深,我的感官、尤其是听觉,会变得越来越敏锐。”
“我逐渐能听到更远更细的声音,能分辨出最细微的声响,过快的心跳,紧张的呼吸,到后来,甚至能听见空气中灰尘碰撞的声音……”他话音稍歇,抬眸掠了对方一眼,看到仗助眼中的惊讶后续道,“这种能力在平时很有用,但也让我的神经变得非常脆弱,需要很长时间去适应,有时候还需要借助一些科技手段来过滤掉过于嘈杂的信息,才能正常生活。”
随后他掌心覆上仗助握着自己的手,轻轻捏了捏,力道温柔却清晰:“不过我早已习惯了那种与世界充满细节的相处方式,习惯了能听到你们的呼吸、心跳。这会让我感到安心,能确认你们都在。”
然后梅戴的话音微微一转,语气里既有卸下包袱的轻快,又掺着几分隐秘的怅惘:“但刚才的炸弹……那是一种彻底的、连存在本身都要抹除的攻击。”
“[圣杯]的“休眠”需要基于身体尚未完全消亡的前提。而刚才……我的身体,在那一刻,是真真切切地、完全地被摧毁了,化为了灰烬。”
仗助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方才的可怖场景骤然浮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是你的[疯狂钻石],”梅戴的目光软下来,化作一片温润的水波,里面盛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纯粹而动人,“在彻底的毁灭即将降临前强行将我拉了回来,重塑了我。你做到了[圣杯]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他指尖微蜷,带着几分轻缓,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左耳后:“这一次的‘修复’切断了我和[圣杯]之间那种因为多次‘休眠’而不断加深的、近乎共生的连接。”
梅戴看着仗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所以我现在听不到了,仗助。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勾了勾唇,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暖意,那抹笑淡而真切,藏着放下过往的释然,连呼吸都跟着平缓:“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突然变得很安静。久违的安静。”
仗助彻底呆住,嘴角还维持着之前的弧度,眼神却空了大半,想将这超出预期的信息量一点点纳入认知,却只觉得有些混沌。切断连接,听不到了……那些曾经让梅戴脆弱却也独特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可是,先生您——”仗助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急切地想说些什么。
比如“那不是很可惜吗”,或者“这对您是不是很大的损失”,但看着梅戴平静的脸,他忽然止住了话头。
梅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轻轻抽回被仗助紧紧抓着的手,然后反过来,这下双手都包裹住了仗助温热而有些颤抖的手指了。
“是的,我当然失去了一些东西。”梅戴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语气平静无波,坦然承认,“但仗助,你看,”他拉着仗助的手,让他能触摸到自己温热的脖颈,感受着那一阵一阵的平稳脉搏,“我得到了更多。”
“我不再需要担心某一次受伤会触发‘休眠’而导致融合更深,最终可能变得无法承受这个世界的喧嚣。”
“我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与某种非人力量紧密纠缠的异常存在了。”
梅戴说话时语气轻快,声音里藏着从未有过的松弛感,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自在:“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比较健康的普通人。一个被你,东方仗助,从彻底毁灭的边缘,完完整整救回来的普通人。”
他深深地看着仗助,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晴空,清澈而温暖:“这个结局,难道不是最好的吗?你用你的力量,给了我一个真正‘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有一个不再被过去和异常所束缚的未来。”
仗助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梅戴真实而充满生命力的脉搏,看着对方眼中那释然与肯定的光芒,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感动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猛地伸出双臂再次紧紧抱住了梅戴,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唯恐对方离开的禁锢,而是一种充满确认和庆幸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梅戴的肩头,用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说道:“对不起……先生……我、我之前还在害怕,害怕是不是我修复得不对……害怕您会不会……”
梅戴手臂微收,轻轻回抱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节奏平缓地轻轻拍着,带着无声的慰藉:“你做得完美无缺,仗助。是我该谢谢你。”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调侃,“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典明和承太郎大概也能稍微放心一点了,至少不用担心我哪天会被自己的可怕听力逼疯什么的。”
仗助被这话逗得想笑,却又忍不住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好像要将这一刻的失而复得和如释重负永远刻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仗助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梅戴,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满脸的泪痕,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看向梅戴,虽然梅戴先生说现在“普通”了,但在仗助心里,德拉梅尔先生依然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很重要的人。
梅戴稍微整理了一下被仗助抱得有些皱的衣领,目光投向巷口,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地开口:“当然是去找承太郎他们。吉良吉影如今受了重伤,他跑不远。而且……”他稍稍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眨眨眼睛说道,“他的替身名为[杀手皇后]吗……总之,那种诡异的能力必须尽快解决。”
他看向仗助,嘴角勾起一个微小却充满力量的弧度:“不过这一次,我可以更放心地参与战斗了。因为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仗助看着梅戴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梅戴没再犹豫,他拉着情绪刚刚稳定下来的仗助,迅速在街边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去哪里?”司机问道。
梅戴报出的地址并非承太郎他们追击的方向,而是另一个:“勾当台1-127。”
仗助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梅戴一边示意他上车,一边低声快速解释:“他们速度太快,我们盲目追上去很可能错过,或者只能跟在后面。吉良吉影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藏、处理伤口。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出人意料,他可能会铤而走险,返回自己的住所。”
仗助立刻明白了梅戴的策略,他用力点头。梅戴即使失去了那种超常的听觉,判断力依旧精准得可怕,即使。
出租车朝着勾当台住宅区驶去,车内气氛沉默而紧绷,仗助时不时偷偷看向身旁的梅戴。梅戴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仗助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频率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些。
他还是有些失落。
毕竟失去了一直依赖的敏锐听觉,就像突然被剥夺了一种重要的感官……即使梅戴表现得再平静,内心想必也在适应和调整吧。
没关系的,以后只要由我更仔细地帮他注意周围的动静就好了。
仗助抿着嘴,在心里默默想着。
片刻后,出租车停在了勾当台1-127号附近,梅戴又回到了这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他们下了车,梅戴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斜对面那栋外观整洁、与花京院之前用替身探查时毫无二致的1-128号——吉良吉影的家。
它还是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窗帘紧闭,毫无生气,与周围其他房子并无不同,仿佛里面那个潜藏的恶魔从未存在过。
“我们……就在这边等吗?”仗助压低声音问道,指了指1-127号院墙外一棵可以提供些许遮蔽的大树。
“嗯。”梅戴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栋房子,“找个视野好,又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他如果回来,无论是从前面街道,还是像我们之前探查时发现的、可能存在的后门或侧窗,这里都能观察到。”
两人借着树木和邻家院墙的阴影,隐蔽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道上偶尔有车辆或行人经过,但1-128号始终没有任何动静,阳光逐渐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仗助有些焦躁地变换了一下重心,长时间的专注等待让他肌肉有些僵硬。他看向梅戴,对方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出现。这种沉静感染了仗助,他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就在等待几乎要让人以为徒劳无功时,梅戴口袋里的移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寂静。
梅戴迅速掏出电话,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立刻按下接听键。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承太郎低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杂乱,带着风声和海浪的喧嚣,“我们目前在度假别墅区旁边的海岬上。你们怎么样了?”
梅戴开了免提,让仗助也能听到。
“我和仗助都很好……情况怎么样?有人受伤吗?”梅戴问道。
“没人受重伤。”承太郎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一些擦伤和体力消耗。亿泰胳膊被划了一下,不严重。花京院用绿宝石水花远程牵制,他的消耗较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语速也稍微加快了些:“吉良吉影被我们逼到了岬角尽头,走投无路的时候跳崖了。”
“跳崖?”仗助忍不住低呼出声。
“对。”承太郎确认,“岬角下面就是海,但岸边是峭壁和尖锐的礁石。他当时的状态很差,失血很多,跳下去生存几率本就不高。”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找到尸体了?”
“没有。”承太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挫败,梅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在不耐咂嘴的样子,“就在他跳下去之后,几乎同时,海面上恰好有一艘货船经过……那艘货船爆炸了。”
仗助瞪大了眼睛,他有点不敢吭声了。
“看爆炸的规模和火焰颜色,应该是一艘运油船。”承太郎继续道,背景的风声似乎更大了,“爆炸非常剧烈,火焰和浓烟覆盖了一大片海域。我刚刚和基金会联系,看看能不能搜寻到什么……但说真的,这条件太差太苛刻,估计拿不到什么有用线索,而且如果吉良吉影当时落在货船附近被爆炸波及、亦或者说这爆炸就是他搞出来的事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跳下悬崖,又遭遇运油船的巨大爆炸,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目前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死亡,”承太郎补充道,保持着最后的严谨,“海流、礁石缝隙,或者其他极小概率事件……但根据现如今的判断,只会是凶多吉少。”
“而且,即便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以他当时的伤势和体力,也不可能从那种环境下游回岸上。岬角下的地形我们之前去的时候就观察过,几乎没有可以攀爬或登陆的地点。”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海岬上的风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空旷而残酷的味道。
“……我明白了。”梅戴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先撤离那个区域,注意安全。警方和海事部门很可能很快就会赶到。我们现在吉良吉影的住所这边,这里一直没有动静。”
“好。你们待在勾当台是明智的选择,他先前确实有想往那边走的打算,一个杀人魔的住宅,这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承太郎应道,梅戴能听到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听筒里传来了花京院温柔的声音:“梅戴,我们这就回去与你们汇合,我……”
不过花京院好像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梅戴拿着电话,有些迷茫地眨眨眼,但现在好像不是认真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了。
仗助看向梅戴,脸上混杂着震惊、一丝解脱,以及未能亲手彻底解决敌人的不甘:“所以……他就这么……死了吗?因为一艘恰好路过的、爆炸的货船?”
这结局充满了戏剧性和意外,实在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梅戴微蹙眉头将电话放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那栋寂静的1-128号。
夕阳的余晖为白色的外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看样子那扇紧闭的大门永远不会再为它真正的主人开启了。
“概率上来说,他生存的希望极其渺茫。”梅戴缓缓说道,像是在对仗助说,也像是在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重伤、跳崖、货船爆炸,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致命。而三者叠加……”
他摇了摇头。
“可是……”仗助还想说什么。
“你想的没错,仗助。没有亲眼确认尸体,就不能下定最终结论。”梅戴对他点了点头,他也不相信会是现在这个结果,“尤其是对于吉良吉影这样,刚打过一次照面就让我觉得诡异难缠的对手……但至少短期内,他不可能再构成威胁了。如果他真的侥幸存活,也必然需要很长时间的隐匿和恢复。”
他转过身,看向仗助:“走吧,仗助。承太郎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们需要汇总信息,处理后续。至于吉良吉影——”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栋房子,眼睛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冷冽,“就暂时当他‘失踪’了吧。”
第123章 在杜王町进屋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个事情好像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至少在梅戴看来是这样的。
当天傍晚在和承太郎他们汇合、让仗助用[疯狂钻石]治疗了一下他们身上一些小伤后,梅戴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个节骨眼把自己的状况说一下。
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先让他们休息一下好了……
梅戴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紧紧握着自己手指的花京院,又看了一下站在另外一边、和几位少年人做叮嘱的承太郎,心下如此想着。
不过搜查工作也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一行人早早聚集在承太郎临时落脚的酒店房间里,气氛比往日要沉闷一些。
“所以,”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打破了寂静,“关于吉良吉影,目前官方的说法是‘失踪’,大概率已死亡。海警和Spw基金会的人还在那边进行后续的打捞和鉴定工作。”
花京院靠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天空,接口道:“嗯,我早上和警方那边通过电话。他们说打捞上来的遗体状况很糟糕,特别是靠近爆炸中心的几具……高温几乎彻底破坏了dNA,鉴定需要时间,可能是一周,甚至更久一些。”
“真需要这么久吗?”仗助忍不住出声,眉头拧在一起,“那岂不是要一直提心吊胆等着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承太郎语调未变,依旧沉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字字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在确凿证据出现前,任何武断的结论都是危险的。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包括那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他幸存下来的几率。”
这时一小段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散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投向了安静坐在椅子上、端着水杯时不时抿一口,在这个环境下有些出神的梅戴。
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把头发全都编起来,只是在脖子后面拢了一个低辫,碎发恰好遮住了耳后的位置,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梅戴感受到了那些视线后收回思绪,他微微抬起头,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我没事。”
“比起这个,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话音微顿,他抬眼四顾,视线不疾不徐地慢慢掠过房间里每个人的脸庞,“吉良吉影的住所,我们该进去看看了。昨天我和典明只是在外面观察,里面或许藏着我们需要的线索——关于他的替身,关于他可能留下的后手,甚至关于他是否真的……‘不在’了。”
他的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题。
“梅戴说得对。”花京院立刻表示赞同,他又往梅戴的身边站了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姿态自然地呈现出一种保护的意味,“光是在外面等着不确定的消息太被动了。他的家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颔首之间,承太郎随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我已经和Spw协调好,官方暂时不会封锁那里,我们可以先行调查。不过也需要务必小心。即使吉良吉影不在,也不能保证里面绝对安全。”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他的替身[杀手皇后]能力诡异,或许还会在住所留下陷阱。”
“陷阱?”亿泰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紧张眨巴眨巴眼睛咕哝着问,“那我们怎么进去啊?”
“这就需要谨慎探查了。”梅戴接过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昨天在离开那里之前就观察过,房子还是静悄悄的,和资料上的情报一模一样。但重点不在于如何进去,而在于进去之后如何识别潜在的危险……”他看向承太郎和花京院又收回了视线,微微低垂着视线,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指和杯子里的细微波纹,“不过那个替身看样子只是近距离类型,更何况昨天我们调查得紧、且这房子是他自己的住所,应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陷阱。”
梅戴当然能感受到房间里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
不能再一直逃避那个话题了。
关于自己身体的变化,终究是需要给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们一个明确的交代。
一直沉默,反而会让他们更加不安或分心。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开始行动之前,”梅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是关于我自己的情况。”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用简洁明了的方式对他们陈述了一遍昨天的情况,然后梅戴抬手,轻轻将左耳后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再次露出了那片如今已与常人无异的皮肤。
“所以,我之前依赖的那种过于敏锐的听觉已经消失了,现在我的听力和普通人一样。”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安静吧,但这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承太郎最先有了反应,他压了压帽檐,低沉地“嗯”了一声,那双绿眼睛深深看了梅戴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但那份理解和无需言说的支持已经传递过来。
他向来如此,情绪内敛,行动更重于言辞一些。
花京院放在梅戴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早就有所猜测,此刻得到证实,心中仍是泛起一阵复杂的心疼与惋惜。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语气坚定:“没关系,梅戴。无论怎样,你都是我们很重要的伙伴。”
亿泰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后只是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啊——听起来是有点可惜啦……不过看样子现在德拉梅尔先生没事就是最好了!”
康一则是一脸认真,努力想从积极的角度看待这件事,用力点头附和:“是的!而且,这样一来,德拉梅尔先生就不用再担心那个‘融合’的问题了,对吧?这……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看着伙伴们虽然流露出淡淡哀伤却更多是理解与支持的反应,梅戴心中暖流涌动。他轻轻拍了拍花京院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背,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他语气轻快了些:“那我们就出发吧。去吉良吉影的家看一看。”
一行人不再耽搁,很快便动身来到了那栋位于勾当台1-128号的传统日式住宅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紧闭的门窗在坚守着主人最后的秘密,但众人知道,那只是随手一推就可以破除的结界。
承太郎用Spw基金会提供的方法打开了门锁,随着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内部是典型的和式布局,榻榻米的地板,简洁的推拉门分隔出不同的空间,显得异常整洁,甚至整洁得有些过分,缺乏生活气息。
“保持警惕。”承太郎低声提醒,率先踏入了玄关。
进入屋内后,承太郎迅速做出了分工:“亿泰,康一,你们负责东边区域,看看厨房和那边的起居室。”
“仗助,你跟我去北边的卧室和小庭院看看。”
“梅戴,花京院,西边的浴室和卫生间交给你们了。”
“明白。”众人应道。
亿泰一边和康一往东边挪步,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喂,康一,你说……吉良吉影家里的冰箱,不会藏着什么,比如尸体之类的东西吧?”
康一被他说的也是一激灵,没好气地小声反驳:“亿泰!别、别自己吓自己啊!”
承太郎瞥了嘀嘀咕咕、越走越远的俩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仗助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朝着北边的卧室区域走去。
梅戴和花京院对视一眼,也按照安排,转向西侧走廊。这片走廊有些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些许光线。
“终于可以去看看浴室里摆着的那瓶不知名液体是什么了。”花京院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他们之前在外围探查时,[法皇]就有找到过浴室架子上的那个造型独特的瓶子。
梅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推拉门:“希望只是普通的清洁剂或者沐浴露,但依据吉良吉影的性格,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两人很快来到了浴室门口,浴室的门是传统的日式推拉门,此刻紧闭着。
花京院伸手握住门框,准备用力拉开。
“稍等一下,典明。”梅戴轻声阻止了他。他走上前,一只手扶住门框,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压印。”他低声施令。
下一刻,几缕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莹白色的能量触须,如同纤细的枝条,悄然从梅戴披散在颈后的发丝中钻出。它们轻柔地缠绕上梅戴扶着门框的手腕,然后如同水滴渗入海绵一般,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浴室门的木质框架和后面的瓷砖缝隙中。
梅戴的眉头微微舒展,意识沉入了一片由破碎声波构成的、朦胧而断续的回响之中。
这一周里,这个浴室间发生过的对话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吉良吉影极少的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缺乏过多的起伏,透着一股刻板的规律性。
需要保持清洁……
……指甲……又长了。
水温正好……沐浴……
……“她”的……手……
这些碎片化的词句大多无关紧要,勾勒出一个极度注重隐私、生活习惯刻板、内心似乎对某种事物——按照他声音的柔软程度,或许是女性——有着扭曲执念的形象。
不过就在梅戴准备结束探查时,几段更清晰、但也更让人不适的声音涌了上来。
那似乎是吉良吉影在沐浴时,对着某个对象的低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和痴态……
……简直是完美的弧度……这光滑的触感……
要用最温和的……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唯一能彻底放松的地方……所有的‘收藏’……哈啊……都要在这里……仔细地……
梅戴被吓得猛地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那几条软软的触须迅速缩回他的发丝中消失不见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胃里一阵轻微的翻涌。
那些破碎的“低语”虽然没能直接揭示吉良吉影的核心秘密,却无比清晰地透露出这个浴室,尤其是那个浴缸……对吉良吉影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清洁身体的地方,更可能与他那些扭曲的秘密密切相关。
联想到他对手的执着,以及这些词句在他语境中可能代表的含义……
“梅戴?”花京院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感知到什么了吗?”
花京院见他结束,就已经拉开了浴室的门。
内部空间不大,同样异常整洁。白色的瓷砖,干净的洗手台,以及那个显眼的、洁白无瑕的浴缸。架子上确实摆着那个他们之前看到的瓶子,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
梅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恶心感,伸手拉住了正想走进浴室进行更细致调查的花京院的手腕。
“感觉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脸上那略显僵硬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他真实的感受,“看看能不能翻到些什么多余的东西吧,不过……”
梅戴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眼神带着明确的阻止,看向花京院,又隐晦地瞟了瞟那个洁白的浴缸:“最好不要去摸浴缸里面哦,典明……”
花京院看着梅戴那一脸菜色、欲言又止的模样,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
梅戴一定是通过刚才的能力听到了某些与这个浴缸相关的、绝对极其令人不悦的信息。
这个看似简洁的解释底下,埋藏着的绝对是梅戴出于保护他、不想让他沾染上恶心回忆而选择隐瞒的原因。
花京院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询问的话语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迈向浴缸的脚步,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洗手台和那个架子的瓶子上。
“好吧,听你的。”他轻声说道,拿起那个瓶子,拧开盖子小心地扇闻了两下,“嗯……味道很淡,但有点奇怪,不像是普通的香氛或者清洁剂……似乎加了别的东西。”
他将瓶子递给梅戴。
梅戴接过来,也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这气味,似乎前几天他在公园里闻到的那一股甜腻却腐败的气味隐约对应上了,但其中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清晰了一些。
就在两个人想看看别的地方时,听到从卧室那头爆发的一声感觉像是被恶心到了的惨叫,听声音应该是仗助。
梅戴和花京院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们过去看看好了。”梅戴说着,与花京院一同快步朝着传来仗助惨叫的卧室方向走去。
卧室的门大开着,里面的情景一目了然。
传统的和室布局,榻榻米上散落着一些薄薄的、略带弧度的、颜色灰白半透明的小碎片,旁边还有一个翻倒的小玻璃罐,罐口滚落出更多类似的碎片。仗助正一脸崩溃地背靠着衣柜,仿佛那地上的不是碎屑而是什么剧毒之物,他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神里充满了被恶心到的惊恐和嫌恶。
承太郎则显得冷静得多,他站在房间旁边的矮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薄笔记本正快速翻阅着,眉头微锁,似乎笔记本上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沉声说了句:“小心脚下。”
梅戴刚想迈步进入卧室询问具体情况,仗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看了过来,声音都带了点哭腔——虽然他实际并没哭——急切地阻止道:“德拉梅尔先生您先别进来!脏、脏脏!不可以踩到地上那些东西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碎屑,脸上写满了“我想逃离这个星球”的表情,崩溃地解释道:“那些碎渣是指甲,是吉良吉影那家伙剪下来、还收集起来的指甲啦!呜啊啊——!”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与这些“收藏品”共处一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房间角落蹭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受不了了我要去洗手”,一阵风似的冲向了浴室的方向。
“……这孩子。”梅戴在心里默默为仗助掬了一把同情泪,一看他那反应,就知道他刚才肯定是好奇心驱使,不小心摸到了这些东西。
对于仗助这样阳光又有点洁癖的少年来说,这冲击力确实有点大。
他和花京院小心地绕开地上那些令人不适的指甲碎片走进了卧室,花京院径直走到承太郎身边,低声与他交流起在浴室的发现。
承太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手中的笔记本。
“这里,”他等花京院说完,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的某一页,“记录了一些零散的想法,但更多的还是对于自己指甲的记录……”
就在这时梅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刻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朝着浴室的方向,稍微提高了音量,用清晰而温和地喊道:“仗助——听着,不可以摸那个浴缸哦!最好除了洗手台之外任何地方都不要碰。”
浴室那边立刻传来了仗助元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我已经活过来了”活力的回应:“知道啦——先生放心,我就洗个手!”
听到这回应,梅戴稍稍安心。
还好提醒得及时,以仗助刚才那个状态,保不齐会因为觉得手脏而想用其他东西猛搓一遍。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回到卧室,继续查看承太郎发现的笔记本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线索。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运作的声响,突兀地在房间另一端响起。
那声音非常熟悉,是拍立得相机按下快门后,照片缓缓吐出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宅邸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丝惊悚的意味。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顿住了。
承太郎猛地合上了笔记本,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花京院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梅戴站在卧室门口,身体微微僵住,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哪里来的快门声?
这房子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吗?
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调查触发了?
第124章 在杜王町破局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仗助听到快门声后立刻警觉地折返,刚快步走到卧室门口,就被梅戴伸出的手臂轻轻拦了一下。
梅戴一眼就注意到了放在在房间墙边的矮桌上——那上面除了一盏台灯和承太郎刚刚放下的笔记本外,还静静躺着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正是它刚刚发出了那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大家,不要掉以轻心。”梅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轻声警戒道,“听声音来源,是房间里矮桌上的那只拍立得。它自己启动了。”
这提醒让气氛更加凝重了一些。
花京院已经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那台相机。
果然,一张方形的相纸正从相机顶部的出口缓缓吐出,边缘还带着些许化学药水的湿润感。相纸上覆盖着一层不透明的黑色涂层,正在与空气接触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显影出了下方的图像。
他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那逐渐清晰的画面,眉头逐渐蹙紧。
几秒钟后,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同样注视着相纸的承太郎,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看来这个房子里面,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存在啊。”
承太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相纸。
随着黑色涂层完全消失,照片上的影像彻底显露出来……画面捕捉的正是刚才花京院走向他、两人并肩站在矮桌前查看笔记本的那一瞬间。
承太郎的侧影挺拔而专注,花京院微微倾身,手指正指向笔记本的某一页,背景是这间和式卧室的墙壁与角落。
如果把注意力锁定在人物上,乍眼一看没什么异样。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背景上。
在照片里,承太郎和花京院身后不远处,那个靠墙的矮柜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清晰地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款式红白条纹睡衣的老人,身形瘦削,正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坐在那里,双臂紧紧抱着弯曲的双腿。
他低垂着头,但照片的角度恰好捕捉到他抬眼的时候——一双浑浊却透着极度阴森与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照片中承太郎和花京院的背影,好像要将他们的存在彻底刻入某种永恒的诅咒之中似的。
承太郎的眉头深深皱起,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确认,“吉良吉影的父亲吗?”
照片上老人的面容与先前关于吉良吉影家庭背景的有限资料、还有刚才在卧室相簿里搜查到的线索中,那位早已去世的吉良吉广的旧照完全吻合上了。
花京院听了承太郎的判断,倒没有显得太意外或惊慌。他下意识地带着十足的戒备,立刻转头看向照片中老人所在的那个实际角落——矮柜与墙壁的夹角。
但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阴影,没有任何实体存在。
“就在‘身后’……”花京院收回视线,搓了搓下巴,冷静地分析道,“可是实际去看,什么都没有。是以鬼魂的形式留存于世吗?就像……小巷里的那位‘杉本铃美’小姐一样?”
“有可能。”承太郎微微颔首,他伸出手将那张刚刚显影完毕、还带着微温的相纸从矮桌上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杉本铃美也是以灵魂能量体形式徘徊在‘鬼巷’的先例。吉良吉广可能也一样,因为强烈的执念或别的什么原因,没能前往彼岸,而是以类似‘地缚灵’或者‘守护灵’的状态,留在了这座与他儿子息息相关的房子里吧。”
他的目光与照片中那位老人阴鸷的视线对上,语气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对方眼神中蕴含的浓烈情绪:“看他的表情。是一脸叫我们‘快点滚出去’的表情吧。”
那确实是一张充满了排斥、憎恶、警告乃至恶毒诅咒的脸。
吉良吉广的灵魂,显然将他们这些闯入者,尤其是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的人视为了绝对的敌对势力。
相机为何会突然启动拍下这张照片?是吉良吉广的灵体在显灵警告?
仗助在门口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道:“鬼、鬼魂?吉良吉影他老爸的鬼魂还在这里看家吗?!噫……”他打了个激灵,这比收集指甲的怪癖更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梅戴依然拦在门口,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承太郎和花京院,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视着那个出现鬼魂的角落,以及房间的每一个阴影处。
其实他确实能隐约感觉到,在靠近柜子的方向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充满负面情绪的、非生者的能量残留,冰冷而粘腻,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但按理说,像是鬼魂这样的存在,梅戴并不能感受到他们。不过现在能感到脊背有点发凉,大概率是因为提前知道那个鬼魂在充满恶意地排斥着他们吧。
叮铃铃——叮铃铃——
摆放在卧室角落矮柜上的老式转盘座机电话在这时候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催促意味。
“这是在吓唬我们吗?又是鬼魂照片又是电话响的……”仗助正因鬼魂照片而心里发毛,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肩膀一耸,他有些郁闷地“啧”了一声,抓了抓自己那标志性的飞机头嘀咕,他现在除了烦躁,更多了一份被激起的倔强,“可是这让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了啊。”
梅戴的目光从承太郎手中的照片移向那台响个不停的电话,在持续不断滴滴作响的铃声背景音里,他轻轻拍了拍仗助的肩膀开口接话,语气保持着镇定:“就当他是在吓唬好了。灵体通常能影响的范围有限,无非是制造一些声响。移动小物件,就像现在电话会响,或者之前可能柜门会自己关上、东西从桌子上掉下来而已……”
“快接电话啊,你们这两个蠢货!没听到电话在响吗?!”
不过在梅戴还没说完的时候,一个苍老、嘶哑、充满了焦躁与恶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突兀地直接在卧室中央炸开。
那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直接在他们的耳边,或者说,直接在房间的空气里生成的。
声音的余韵还未落下,矮柜上,那台老式电话的听筒,仿佛被一双无形而粗暴的手猛地抓起,竟然凭空飞了起来。
它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道,如同投掷出的石块,直直朝着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电话方向的花京院的后脑勺猛冲过去。
“典明——”梅戴瞳孔一缩,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
咚——
听筒的硬塑料外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花京院刚刚听到梅戴喊声而转过来的脑门上,巨大的冲力让他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那只单片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听筒则在完成这粗暴的一击后失力掉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脆响,边缘的保护壳当场碎裂,露出里面有些老旧的零件。
“典明,你还好吗?”梅戴心中一紧,立刻迈步想进去查看花京院的状态。
花京院抬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眼镜,脸上的表情只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深呼吸了两下,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瞬间红了一片的额角——那里确实迅速鼓起了一个小包。他对着梅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里还带着点被砸懵后的嗡嗡感:“没事,梅戴。只是脑袋有点疼而已。” 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个轻松点的表情,可惜额角的红肿让这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
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张灵异照片的承太郎,见状只是淡淡地瞥了花京院一眼,语气凉凉地补了一句:“不用那么关心他,他比以前抗打多了。”
花京院扶了扶眼镜框,转向承太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故意找茬的味道:“承太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像有点听不懂诶。”
怎么可能听不懂。“以前”自然指的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那段充满生死考验的旅程,不过,从承太郎的嘴里吐出来的、像是“抗打”这样的形容,怎么听都不太像夸人。
承太郎耸了耸肩,一副事实如此的表情,言简意赅:“字面意思。”
尽管这或许是他们在高压下放松神经的一种方式,但眼看着这俩人就要在这诡异袭击后的现场,围绕“抗不抗打”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拌起嘴来,梅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心中的紧张感倒是被这熟悉的互动冲淡了些许。
他摇摇头,打算走过去,一方面检查一下花京院头上的红肿,另一方面也是阻止这场可能跑偏的争论。
可就在他靠近房间中央、步子走到一半的时候,一种极其怪异、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拖住了他的脚步。
梅戴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稍稍向前伸出去、准备去扶花京院的手臂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断”开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断裂。而是在他视线所及的某个无形“界限”处,他的前臂和小臂仿佛被空间本身错位了。
他的手,连同半截小臂,清晰地出现在房间的另一头——挨着那扇透进午后阳光的窗户推拉门那边,正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中,距离他身体应该在的位置至少有四五米远。
而断口处,手腕的切面并非血肉模糊,那是一种色彩和纹理扭曲、模糊的状态,仿佛透过严重失真的透镜看到的景象,又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产生的雪花噪点。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出现在了别处——在他自己的感知里,他的手仍然连在手臂上,就在眼前。
几乎是本能地,梅戴心里一紧,立刻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随着他的动作,远处悬浮的那只手的幻象瞬间缩了回来,而他收回来的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五指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常。
“等、等一下!”一直注意着房间内情况的仗助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他顾不上再关注电话和鬼魂,立刻叫停了似乎还想就刚才话题再友善交流两句的承太郎和花京院,指着刚才梅戴手臂出现幻象的方向,声音带着惊疑,“刚才……德拉梅尔先生的手——!”
承太郎和花京院循声看去。
梅戴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又抬眼看向房间中央,以及那扇窗户。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再次伸出手指,向前方的空气点去。
果然在指尖越过某个看不见的“线”的瞬间,他指尖前方的景象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重影,然后在他的视野里,自己的手指又出现在了方才手出现的地方。
隔着自己四五米远的窗边。
他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地看向房间内的承太郎和花京院,以及门口紧张的仗助,清晰地陈述了他刚刚发现的东西:“坏消息……这地方现在好像存在着‘界限’,或者说,空间被异常地分割或扭曲了。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和仗助所在的门口区域,又指了指房间中央的承太郎和花京院,“进不去了。”
那个苍老恶毒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卧室里,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更加露骨的恶意:“还说我一脸叫你们‘滚出去’的表情?”
吉良吉广的灵体声音仿佛从墙壁、天花板、榻榻米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相反啦,蠢蛋!”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的表情显示的是‘绝对不让你们离开这房子’的决心!”
“追查我儿子的人全都去死吧!!”
这赤裸裸的宣言让仗助心头火起,少年人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对这种包庇行为保持沉默。
他隔着那无形的“界限”,对着卧室里空气义愤填膺地喊道:“臭老头!你早就知道你儿子犯下那么多起杀人案吗?!你居然还帮他?!”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亿泰和康一从东侧的走廊循声小跑了过来。亿泰探头看向气氛紧张的卧室门口,一脸困惑地问:“喂喂,你们这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在吵什么啊?我们那边厨房干净的连颗米粒都没有,怪没意思的。”
仗助回头,语速极快地解释,试图概括这超自然的状况:“这幢房子里有鬼而已啦!吉良吉影他老爸的鬼魂!”
“鬼、鬼魂?!”康一的脸瞬间白了,声音有些发颤,“这里也有鬼魂吗?” 他想起了杜王町“鬼巷”的经历,那种冰冷诡异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都稍安勿躁。”承太郎低沉的声音自卧室中央响起,他微微垂着视线,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张拍立得照片上,仿佛外界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相纸表面,把相纸朝着花京院那边分过去了一点。
花京院立刻明白了承太郎的意图。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决定暂时“不计前嫌”地凑到承太郎身边,也低头仔细审视起照片。
因为相片只有一张,两人肩膀几乎挨着,目光聚焦在同一处。
“总之不可能出不去的,”花京院说道,镜片后的眼神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先整理线索吧。任何能力都有其机制和边界。”
承太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照片的一角,那里原本是吉广蜷坐着的矮柜电话旁,此刻影像竟然发生了变化——照片里的吉良吉广用他那只枯瘦模糊的手不知何时正拿着座机听筒。
“相片里的吉广动了,”承太郎平静地开口陈述,“现在他打起了电话,刚刚应该就是从这里把话筒丢过来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听筒。
花京院立刻跟上思路,语速加快了一点:“所以他是在相片里面的世界活动的。攻击却能影响到现实……是通过‘媒介’?电话是现实的物体,被他从相片内操控并投掷到了相片外的现实,攻击了处于现实、但位置与相片内场景对应的我。”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包,又指了指照片里自己背影所处的大致方位。
“这结界目前来看只是起到了隔绝的作用,目的似乎只是让外面的人进不去。”站在“界限”外的梅戴,一直仔细观察着结界和房间内的变化,此刻加入分析,声音清晰,“我刚刚的尝试没有痛感,手也没有真的断开,只是视觉和感知上的错位。”
承太郎的目光从照片移到面前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接道:“相对应的,那应该里面的人恐怕也出不去。”他微微握拳,[白金之星]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蓄势待发,“但这个‘硬度’暂时不确定。要试试用[白金之星]击碎吗?”
这是一个直接但危险的方法,花京院立刻摇头,动作牵动了额角的伤,让他轻微皱了皱眉:“保守起见还是不要。保不准会受伤,而且现在仗助和[疯狂钻石]都在外面。”
梅戴的视线在房间和承太郎手中的照片之间来回移动,忽然问道:“看这个结界的范围,似乎只是把你们那部分圈起来了。”
“承太郎,相框里面取景的距离和现实差不多吗?”
承太郎闻言举起照片,简单比对着照片中房间的布局、家具的相对位置,与现实中的卧室。
他稍稍移动视线进行校准,几秒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差不多。比例基本一致。”
“所以说明这个‘结界’,”花京院紫色的眼睛一亮,指尖几乎要戳到照片的边框,“就是相框咯?他把照片里对应的这片空间框起来,变成了隔离内外的屏障?”
梅戴点头,继续推论:“那相纸本身很可能就是关键,不能轻易损坏……同理,吉广的能力范围,大概率也被限制在这个‘相框’里。他只能影响相片影像覆盖的这片区域对应的事物。”
承太郎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中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怨毒的老人身上,又扫了一眼房间内对应的那个空空如也的夹角。
所有线索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成型。
他抬手正了正帽檐,下颌线收紧,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知道了。”
这高强度的信息整合、逻辑推演,从现象描述到能力机制假设,再到关键媒介和范围的锁定,快得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运转。
而承太郎最后那句平淡却充满笃定的“知道了”,就像给整个推理过程画上了一个果断的句点。
这番操作,快得简直像磁悬浮列车在在场三个高中生的脑袋里呼啸着开了个洞。
仗助嘴巴微张,看了看里面快速交流的两位成年人,又看了看外面冷静补充的梅戴,最后和亿泰、康一面面相觑。
这就是靠谱的成年人吗?
刚才不还在说鬼魂和结界这种玄乎的事吗?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好像抓住破解方法的尾巴了?
还有那句“知道了”……
到底“知道”了什么具体的行动方案啊?!
三个少年心里不约而同地呐喊着,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完全跟不上趟了。
第125章 在杜王町锁定目标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承太郎的行动快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在说出“知道了”之后,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目光锁定在手中的拍立得照片,又瞥了一眼矮桌上那台刚刚自动拍下灵异照片、此刻安静得诡异的相机。
他拿着照片,两步就走到矮桌前,没什么多余的犹豫,直接将手中那张印有吉良吉广鬼魂的相纸部分——准确地说,是将相纸上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人的影像——对准了拍立得相机冰冷的黑色镜头。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闪光灯瞬间亮起又熄灭,将照片上吉良吉广的影像再次摄入。
“如果他的能力是掌控自己身在其中的照片空间,那么破解方法很简单。”承太郎这才将拿着旧照片的手移开,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他的策略,“不需要破坏整个场景,只需要用相机把他单独‘框’出来,让新的照片里只剩他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原本那张照片扔在了榻榻米上。
只见那张原本拍下了承太郎、花京院以及角落鬼魂的相纸上,吉良吉广那阴森的身影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承太郎和花京院站在房间中央的景象。
就好像吉良吉广被某种力量从这张集体照里强行裁剪了出去。
几乎与此同时,桌上的拍立得相机再次发出熟悉的机械运作声,一张新的相纸缓缓吐出。
黑色涂层迅速褪去,显影出的画面异常简单——只有一片模糊的的深色背景,以及背景前,那个穿着红白条纹睡衣、此刻脸上表情因惊愕和愤怒而扭曲的吉良吉广。
他被单独拍摄并囚禁在了这张新的照片里。
“什……什么?!”照片中,吉良吉广的影像仿佛活了过来,他不再蜷缩,而是试图在相纸那有限的平面内挣扎,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且失真,像是从相纸深处传来:“可恶!!竟然,竟然可以逃过我的攻击!可恶啊!”
伴随着他的惊怒交加,卧室里那层将内外隔绝的无形“界限”,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空气流动恢复了正常,视觉上的错位感也荡然无存。
梅戴立刻感觉到之前那种空间割裂的怪异感解除,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毫无阻碍地踏入了卧室。
而那张承载着吉良吉广灵魂的新相纸,或许是因其本质是灵魂能量载体的缘故,并未像普通照片那样静静躺在桌上。
它竟然晃晃悠悠地、违背物理定律般从相机出口飘浮了起来,悬浮在离桌面几厘米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无风自动的落叶。
照片里,吉良吉广的影像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一些,尽管被困,那股怨毒和傲慢却丝毫未减。
他操控着相纸在空中小幅度地上下浮动,阴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开始了他新一轮的、色厉内荏的推测和狠话:“你们这几个家伙……看起来战斗经验很丰富啊!反应这么快,破解方式这么刁钻……一定跟那些、与我儿子一样拥有相同‘力量’的人交手过无数次了吧?”
照片里的他,眼神变得更加险恶,试图用言语施加压力:“哼,别以为这样就算赢了!等他回来……不,他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这间房子注定是你们的坟墓!任何阻碍者都会灰飞烟灭!”
就在他喋喋不休,试图操控飘浮的相纸,似乎还想再次接近那台作为“媒介”的拍立得相机时,承太郎没有回嘴,甚至没有多看那飘浮的相纸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头,眼神一凛。
欧拉!
刹那间,[白金之星]那魁梧的身影如疾风般闪现,精准无比地出现在飘浮的相纸与相机之间的路径上。
那堪比精密机械的拳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和千钧之力,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在了那台拍立得相机上。
哐啷——哗啦!
坚固的塑料外壳连同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在[白金之星]无可匹敌的力量下,如同被巨锤击中的瓷器,瞬间分崩离析。
零件、碎片、镜头玻璃……炸开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渣,稀里哗啦地散落在矮桌和榻榻米上。那作为潜在威胁和媒介的相机,就此彻底报废了。
与此同时,在相机被毁的瞬间,飘浮的相纸似乎失去了部分支撑力,摇晃得更厉害了。
早就蓄势待发的花京院眼疾手快,在相纸即将飘远或做出其他举动前,迅速上前一步,一伸手,稳稳地将那张在空中挣扎的相纸抓在了手里。
触感微凉,那上面还带着相纸特有的光滑和轻微的化学药剂气味。
花京院捏着相纸,低头看向画面中那个因为相机被毁和自己被擒而显得更加气急败坏的老人影像,镜片后的紫眸里闪过一丝冷然和掌控一切的平静。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抚过相纸边缘,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相纸沿着中线对折。
“乖乖的,”花京院的声音温和平缓,却又有点咬牙切齿的力度,“不可以想着逃走哦。”
“既然你之前那么激动地叫嚣着‘绝对不让我们离开这房子’……那这房子里,肯定藏着一些对你,或者对你儿子吉良吉影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吧?”他一边折叠,一边冷静地分析,这些话既是说给吉良吉广听,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是不能被我们发现,或者一旦发现就会导致严重后果的东西,对吧?”
照片在折叠过程中,吉良吉广的影像被扭曲、压缩,他的咒骂声也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了。
花京院将折成一小块的相纸捏在指尖,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宽容:“看在这份上,你还有点用处……我不会因为刚才你朝我的脑袋砸东西而报复你,比如把你塞进什么奇怪的地方。所以,先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承太郎。
承太郎早已默契地开始行动。
他刚才在花京院折叠相纸时,已经转身拉开了矮柜的一个抽屉,从里面随便翻出了一卷半新的透明胶带。他扯出一段,利落地咬断,然后从花京院手中接过那叠成小方块的相纸。
没有多余的动作,承太郎用胶带开始一圈一圈、紧密而牢固地缠绕相纸方块,动作干脆利落,缠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角可能翘起或松开,缠好之后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盒图钉。
目光在卧室里扫视一圈,承太郎选中了支撑推拉门的一根坚实木柱。
走过去,抬手,将缠满了胶带的相纸方块按在木柱上,然后拿起一枚图钉,毫不犹豫地——“嗒”一声,钉了进去。
照片里的吉良吉广大概已经气得灵魂出窍——虽然他已经出窍了——但大部分声音和动静都被厚厚的胶带和结实的图钉封印在了里面,只能看到木柱上多了一个突兀的、被胶带裹得像个白色小包袱的装饰品。
危机暂时解除。
花京院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注意力从被封印的鬼魂身上转移。
额角被话筒砸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没什么大事,不过……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刚刚踏入卧室、正在观察被封印相纸的梅戴。
“梅戴,”花京院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他微微偏头撩起刘海,将还残留着些许红痕的额角朝向梅戴,“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子有点‘毁容’了?嘶……我感觉还有点疼。”
其实那红肿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淡红色,连最开始鼓起的小包都几乎平复了,根本不能称之为伤势。
但花京院还是微微瘪着嘴,絮絮叨叨地继续:“本来我的眼皮上就有道疤,比以前难看了好多,要是这里再留个疤的话就完全破相了啊……” 他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担忧,配上他清秀的面容和略显可怜的眼神,倒真有几分让人心软。
花京院的本意其实很简单。
危险暂时过去,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而梅戴刚才的关切让他心中一暖。现在终于能无障碍接触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和梅戴说说话,用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小“撒娇”或抱怨,来确认那份关心,同时也想将梅戴的注意力更多地拉回到自己身上。
梅戴闻言,果然立刻仔细地看向他的额角,眼神专注了一些。
“我看看……”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轻轻触碰检查,但又怕弄疼对方,于是指尖只是碰到了花京院的额头处。
“别担心,典明,这里只是有点红,肿已经消了,应该不会留疤的。”梅戴轻声安慰道,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仔细逡巡着那片皮肤,随后真心实意地安慰道,“你眼皮上的疤痕很浅,而且一点也不难看。”
承太郎本来已经处理完相纸,正转过身,准备开口安排一下人员,比如让亿泰和康一继续去检查之前没看完的东侧区域,或者讨论下一步去房子里其他可能藏有线索的房间调查之类的……然而,他刚一抬眼就看到花京院凑在梅戴跟前,低着头让梅戴检查额角,两人靠得极近,低声说着话,气氛……有点过于融洽了。
承太郎的脚步顿住。
他抱着手臂,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帽檐下的绿色眼眸没什么温度地扫过那两人。
看到梅戴那么专注地查看花京院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听到梅戴温声安慰的话语,承太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嘴角向下抿了抿。
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深究的不爽情绪悄然泛起。
花京院似乎总是擅长找到各种理由,在梅戴那里获得额外的关注和靠近的机会。
为了让这有点碍眼的互动尽快结束,也让梅戴不至于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花京院身上,承太郎动了。
他放下抱臂的手,用肩膀看似随意地、实则带着点力道,磕了一下正站在门口附近、同样看着花京院和梅戴方向有些不知该干嘛的仗助。
“仗助,”承太郎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大情绪,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一点点催促,“去。给他好好‘治治’。”
他把“治治”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
仗助被怼得一个趔趄,他茫然地回头看了看承太郎。
他自然听不出承太郎那复杂微妙的不爽根源,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承太郎先生此刻似乎有点不爽?
是因为花京院先生小题大做耽误时间?还是因为别的嘞?仗助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深究。
不过,仗助自己也确实想在界限解除后给花京院治疗一下的,毕竟是被鬼魂操控的物体砸中了脑袋,哪怕看起来没事,用[疯狂钻石]修复一下也会更放心一些。
“哦、哦!好的!”仗助连忙应声,朝着花京院和梅戴走去。
“花京院先生,让我用[疯狂钻石]帮你看看吧?”仗助说着,身后粉色的替身已然浮现。
花京院被打断了和梅戴的单独交流,心里有点小小的遗憾,但面上不显,他直起身,对仗助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仗助。”
梅戴也自然地退开半步,给仗助让出空间,微笑道:“有仗助在,肯定没问题的。”
仗助操控着[疯狂钻石]的手轻轻拂过花京院的额角,光芒微闪。
不过就在光芒触及皮肤的瞬间,仗助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这哪里还需要治啊?
在他的替身感知下,那处的皮肤组织完好无损了,连最细微的毛细血管破裂都几乎自我修复完毕了。
只剩下表皮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充血泛红,而且这红色还在快速消退。
要是再晚两分钟叫我,这片红色估计自己就散得看不见了吧……
他有点无力地在内心嘀咕着。
不过想归想,仗助还是老老实实地让[疯狂钻石]完成了“治疗”流程——尽管这流程更像是走个过场,加速了一下人体本身就已接近完成的恢复。
光芒散去,花京院的额角光洁如初,连那最后一点淡红也消失不见了。
“好,这样就完全没问题了。”仗助收起替身,报告道。
“谢谢你,仗助。”花京院摸了摸额角,确实感觉连最后一点隐痛都消失了,他转向梅戴,笑了笑。
梅戴也放心地点点头。
承太郎见治疗完毕、令他有些不快的近距离交流场景结束,这才重新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事。
“好了。”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鬼魂暂时封印,但他的话提醒了我们。这房子里很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与吉良吉影密切相关的重要线索,甚至是危险。不能放松。”
承太郎的眼睛最终落在康一和亿泰身上,迅速做出了安排:“康一,亿泰,你们两个留在这个房间。”
“诶?留在这里?”亿泰指了指还被图钉固定在柱子上的那个“胶带球”,脸色有点发憷,“跟、跟这个……一起?”
“看好它。”承太郎颔首,肯定了亿泰的话,“确保没有其他异常发生。如果有任何变化,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不对,叫我们就可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信任与托付,“保持警惕,但别主动靠近或触碰那东西。”
康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了不少:“明白了,承太郎先生,我们会守好的!”亿泰见康一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抓抓头发,瓮声应道:“……知、知道啦。”
“梅戴,仗助,花京院,”承太郎转向另外三人,“来。检查隔壁右边房间。”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间气氛依然有些诡异的卧室,留下康一和亿泰面对那个禁锢着恶灵的相纸以及一室寂静。
他们来到右侧相邻的房间门口。这个房间的门也是传统的日式推拉门,但看起来比卧室的门更厚重一些,在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异常声响,没有什么陷阱触发。
门后是一个比卧室更为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多功能的和室,可能是用作书房、茶室或者偶尔的客卧。房间一侧是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和储物柜,另一侧则是一个被抬高一些的榻榻米区域,摆放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窗户更大,采光更好,但此刻窗帘半拉着,使得室内光线有些朦胧。
“分头检查。”承太郎低声吩咐,率先走了进去,目标明确地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架和储物柜区域。
花京院则走向了房间中央的矮桌和榻榻米区域仔细调查起来。
仗助挠了挠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从窗户和墙壁周边开始检查。“我去看看窗户和墙边有没有什么暗格或者奇怪的东西好了。”他小声说着,走到窗边,先小心地检查了窗帘后方和窗框,然后开始沿着墙壁,用手轻轻敲击,倾听声音是否空洞。
梅戴站在门口稍作观察,然后缓步走入房间中央。他没有立刻专注于某个具体物件,而是微微闭上眼睛,调动[圣杯],他将手覆盖在墙壁上慢慢移动着,听着最近一段时间里或许出现的、比自言自语更有价值的一些信息。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翻动书籍的轻微沙沙声、检查物品的窸窣声,以及众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切看似平静。
花京院检查完矮桌区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起身走向书架,打算协助承太郎。承太郎正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记录册,快速翻阅着。
仗助沿着墙壁敲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暗格,有点泄气地转向房间另一侧的一个装饰用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一些陶瓷罐和看不出用途的小摆件,他凑过去,好奇地挨个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梅戴踱步到了书架对面的那排储物柜前。这些柜子款式普通,但看起来用料扎实,他伸手,尝试去拉开其中一个柜门。
“承太郎大哥!”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了康一急促而明显带着紧张颤音的呼喊,紧接着是亿泰更大嗓门的叫声:“这边,好像有点不对劲啊!你们快过来看一下!”
声音透过墙壁和拉门传来,清晰可闻,瞬间打破了这间房内的搜查。
承太郎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下,他合上书册,视线立刻投向门口方向。花京院也立刻从书架旁直起身,和梅戴、仗助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承太郎将书塞回书架原处,沉声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也就是声音传来的卧室方向走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吉良吉广出问题了。”花京院喃喃,他也动身跟了过去,不过临走之前对还留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嘱咐道,“你们两位……等下就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吧,不乱动就好。”
第126章 在杜王町了结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梅戴听了花京院的嘱咐,点了点头,目送他和承太郎迅速离开房间。脚步声远去后,多功能室里只剩下他和仗助两人。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车声。
“那我们再仔细找找这边吧,仗助。”梅戴转向少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既然吉良吉广特意强调有‘重要的东西’,或许就在这幢房子的某处。至于那边的紧急情况……我相信他们两个也能解决好。”
“好!”仗助也打起精神,暂时将隔壁的骚动放到一边。两个人重新开始搜查,这次更加细致,不再仅限于表面。
他们先一起检查了承太郎和花京院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书架区域,仗助爬上爬下,检查高处的书籍背后和柜顶,梅戴蹲下身查看书架最底层的角落和缝隙。
两人一边找一边时不时低声交流。
“德拉梅尔先生,您说……吉良吉影那家伙,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呢?”仗助抽出一本看起来像是相册的厚本子,随手翻看,里面大多是风景照和一些看似普通的生活合影,并无异样。
“通常来说,要么是最私密、最习惯的地方,比如卧室的暗格;要么就是最不起眼、最违反直觉的地方。”梅戴仔细抚摸着书架背板的接缝,感受着是否有不平整或松动,“考虑到他父亲鬼魂的存在,以及这房子本身可能被施加的某种‘保护’情况,后者的可能性或许更大……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无关、甚至我们搜查过一遍也不会在意的角落。”
“不起眼的地方……”仗助重复着,把相册放回去,目光开始在房间里逡巡。
书架、矮桌、博古架、储物柜……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排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储物柜上。之前梅戴拉开过一个抽屉,里面是些旧被褥。
“要不……我们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清出来看看?”仗助指了指立在角落的柜子,提议道,“说不定下面有夹层呢。”
“可以试试。”梅戴同意。
两人便从最靠墙的那个柜子开始,将里面叠放的旧衣物、备用坐垫等物品一件件取出,放在旁边的榻榻米上,在搬完东西后,每层都用手指敲了敲,但柜子内部是实木底板,敲击声结实,不像有夹层。
他们又检查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靠外侧、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矮柜。这个柜子比其他的更窄,样式更老,表面甚至有点掉漆了,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堆着一些陈旧的杂志和几卷用剩下的和纸。
“这个看起来……”仗助嘀咕着,和梅戴一起将那些杂志和纸卷搬出来。
当柜子最下层显露出来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里没有夹层,但静静地躺着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旧布包裹着的物件。形状狭长,一端明显有突出的部分。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同时掠过两人心头。梅戴和仗助对视一眼,由梅戴伸手,轻轻解开了那看起来随意、实则包裹得相当严实的布结。
深蓝色的布料滑落。
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副造型古朴、箭头却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弓箭。
弓身线条流畅带着岁月的痕迹,而那箭矢的样式,尤其是箭头的特殊形状和纹路……
仗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脱口而出:“这是——?!”
梅戴的眉头也深深锁起,声音低沉下去:“……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这分明就是之前他们从音石明手中回收、并确认由Spw基金会秘密保管的那支“箭”的同款。
那种能选择和激发替身使者的神秘之物。
“怎么可能,”仗助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和细节,“之前不是已经回收了吗?承太郎先生确认过的!”
“难道说……这是另外一副吗?”梅戴沉吟道,指尖悬在箭矢上方,没有贸然触碰,“还是吉良吉影……或者他父亲,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一支?”
他想起了吉良吉广之前充满保护欲的疯狂宣言,以及那句“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那个‘不能让我们发现的重要的东西’吧。”梅戴缓缓说道,看着那静静躺在抽屉深处的箭矢,感到一阵棘手,“真是……棘手。”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危险和不确定性,但如今吉良吉影已经拥有[杀手皇后],这支箭对他还有何意义?是备用?还是有别的用途呢?
仗助同样震惊,但少年人的行动力让他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箭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箭身冰凉,那奇特的箭头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就在仗助刚把箭完全拿起,两人心神都聚焦于这意外发现的瞬间,承太郎低沉而急促的警告声突然从隔壁房间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墙壁,清晰无比:“梅戴!仗助!你们两个小心一点!”
“吉良的父亲逃走了——!”
话音未落,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如发丝却异常坚韧的线,不知从何处——也许是天花板缝隙,也许是墙壁阴影——猛地窜出,以惊人的速度精准地缠绕上了仗助手中那支箭的箭杆。
“什——?!”仗助只觉手上一紧,一股大力传来,他下意识握紧,但那股拉力异常刁钻迅猛。
嗖——
那支箭硬生生从他手中被拽了出去,凌空飞起。
与此同时,那张原本应该被胶带和图钉死死封印在卧室木柱上的拍立得相纸,竟然如同鬼魅般从房间天花板的一道细小裂缝中钻了出来。
它包裹着那支被“线”拉走的箭,相纸表面,吉良吉广扭曲而狂喜的面容清晰可见。
“哈哈!”他那失真又尖锐的声音在房间内炸开,充满了得逞的疯狂,“找到了,果然还在这里!让吉影拥有【杀手皇后】的这支箭、最重要的就是这支箭,唯独这东西绝对不能交给你们!!”
话音未落,包裹着箭的相纸如同拥有生命的飞虫,“唰”地一下,顺着天花板的缝隙猛地钻了进去,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只留下那猖狂的回音。
“糟了!”仗助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朝着房间通往走廊的拉门冲去。梅戴也立刻跟上,面色凝重。
两人冲出多功能室,来到连接各个房间的昏暗连廊,正好看到从隔壁卧室冲出来的承太郎,以及紧随其后的花京院和神色紧张的康一、亿泰。
“他抢走了箭!往那边跑了!”仗助急急指向天花板和连廊深处的方向。
“追。”承太郎言简意赅,一行人立刻朝着连廊尽头、通往宅邸更内部方向追去。
咻——噗嗤!啪啦——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一阵奇异而急促的声音混合着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从前方的转角处、或者更准确说,是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像是尖锐之物高速划破空气,紧接着是命中目标的沉闷撞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略显剧烈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爆裂开来的噼啪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仗助猛地刹住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带着羽毛的东西从连廊一侧的天井上方直直坠落下来,直直地摔在了宅邸外的庭院沙地上。
众人迅速靠近庭院边缘的走廊,向下望去。
借着从云层缝隙透下的惨淡天光,他们看清了那掉下来的东西——是一只乌鸦。或者说,曾经是乌鸦。
此刻那具小小的鸟类尸体已经不成形状了,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锋利之物从内部穿透、撕裂,羽毛混杂着暗红色的血肉和碎裂的骨骼,散落在沙地上,一片狼藉。
而在那摊惨不忍睹的残骸旁边,静静躺着一张同样破损严重的拍立得相纸。
相纸被撕扯掉了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剩下的一半也沾满了乌鸦的鲜血和污渍,上面吉良吉广的影像模糊不清,似乎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花京院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梅戴的身后站定。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平淡的模样,但从中还可以看出他的脸上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掌控感,此刻这冷静中才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看到猎物落入陷阱后的、近乎愉悦的不开心——或许还有一些对对方不自量力的嘲弄。
他抬起手,优雅地勾了勾修长的手指,仿佛在招呼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
“都说叫你不要乱跑了,”花京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过果然啊,如果乖乖待在相纸里不跑的话,那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绿色丝线,丝线的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
“半径20米的‘绿宝石水花’结界……”花京院淡淡地解释,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破烂相纸上,“网住一只慌不择路、还想带着‘重要物品’飞走的小小乌鸦,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嘲讽:“你当我完全没有防备吗?从你被封在相纸里面之后,我就已经用结界将这幢房子全部笼罩起来了啊,真是愚蠢。”
他动了动那根连着丝线的手指:“就连你这个相纸的本身,”花京院继续说道,丝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我也早用法皇的丝线做了标记。它延展到极限可以达到几公里以外……该说不说,从追踪和掌控的方面来看,都是个很方便的能力。”
随着他的话语,那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绿色的丝线缓缓收缩,将庭院沙地上那张沾血破损的相纸如同吊起一条死鱼般,稳稳地钓了上来,最终悬停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方。
花京院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住相纸干净的一角,嫌弃似的抖了抖。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那支造型古朴、箭头奇异的箭矢,仿佛变魔术一般,从那张看似单薄破烂的相纸里掉了下来,稳稳地落入了花京院早已等候在下方的另一只手中。
他握住箭杆,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凉触感,然后抬眼,看向身旁的梅戴、承太郎和仗助,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完成任务般的冷静光芒。
“好了,东西拿回来了。”他稳稳地握着那支失而复得、沾染了一丝不祥气息的箭矢,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金属箭头的冰凉与奇异纹路。
承太郎迈步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箭上,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旧,却多了几分深思。
他没有立刻去接箭,而是先扫了一眼地上那只支离破碎的乌鸦和旁边彻底失去活性、仿佛只是一张普通废纸的染血相纸。
“彻底解决了?”他问的是吉良吉广的灵体。
花京院抖了抖手中破损的相纸,仔细探查了一番,点头确认:“嗯,灵体能量已经彻底消散,附着物也被严重破坏,已经无法再构成威胁。”
“看样子刚才的攻击对这种没有实体、依靠能量和媒介存在的灵体,效果还不错。” 他语气平静。
承太郎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箭上,他伸出手,花京院会意地将箭递了过去。承太郎接过,掂了掂分量,仔细审视着箭头的纹路和弓身的细微处,与他记忆中和Spw资料库里那支被回收的箭进行比对。
“果然……”承太郎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凝重,“和之前回收的那支,细节上几乎完全一致。不是冒牌货。”
花京院挑了挑眉:“你还遇到过冒牌货?”
“是和梅戴一起去捉海星的时候。在东海岸线北边的海岬底部,有个像是个废弃实验室的地方,里面有仿品。”承太郎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下,然后他话题一转,“那里早就已经接受起管控了,现在重点是在弓箭上。”
他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承太郎大哥,”康一忍不住开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紧张和好奇,“您的意思是……这种箭,不止一支?”
承太郎微微颔首,视线没有离开箭矢:“原本我也不认为这弓箭只有一组。”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宅邸的墙壁,看向了更广阔而复杂的世界,“不仅是意大利那边陆续传来的、关于‘箭’与替身使者觉醒的关联报告,还是我们在这里的发现……甚至追溯到更早,在埃及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记忆中的线索:“为什么dIo和他的手下,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找到并聚集起相当数量的替身使者?”
“除了他自身的影响力,很可能也是通过不止一副这样的‘箭’,在世界各地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制造或唤醒了相当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沉重。亿泰瞪大了眼睛搓了搓下巴:“哇啊……那、那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少流在外面啊?太危险了吧!”
“数量目前难以确切统计,”梅戴接过了话头,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理性的分析,“但从吉良吉广拼死也要保护这支箭、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灵体存在的行为来看,对他和他儿子而言,这支箭的价值非同一般。”
“吉良吉影已经拥有了[杀手皇后],那么这支箭对他而言,可能不仅是‘备用’那么简单……或许,它还关联着替身能力的某些更深层秘密。”
它本身很有可能就是一种“凭证”或“钥匙”。其实听由承太郎提起那个金属门,梅戴想到了什么,但后半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花京院赞同地点头,补充道:“吉良吉广应该就是从恩雅婆婆手里拿到这副弓箭的。而且考虑到恩雅的行事风格和她可能拥有的资源,她手里流出的箭恐怕也不止一副。”
“而亿泰的哥哥,虹村形兆,之后也通过某种机缘得到了另外一副,并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这座城镇。”承太郎拿着箭走到那层搜到了弓箭的抽屉,从里面把那层布拿了出来重新把它包了起来。
“然后,‘箭’吸引了替身使者,或者反过来,替身使者被‘箭’吸引……”仗助喃喃道,他想起了自己觉醒替身的经历,虽然不是直接由箭引发,但那种冥冥中的联系感此刻格外清晰。
“啊。”承太郎肯定了这个说法,他收起箭矢,“‘替身使者之间会相互吸引’,这条看似模糊的规律,背后很可能就有这种‘箭’作为物质层面的牵引或催化剂。它们散布在世界各地,如同磁石,将潜在的、或已觉醒的替身使者,引向冲突、聚集,或是……命运的交汇点。”
“那这支箭……”仗助看着被承太郎收好的布包。
“和之前回收的那支一样,交由Spw基金会最高规格管控。”承太郎语气果断,他攥紧了手里拿着的布包,至少这次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被夺走了,“这次的事件,连同吉良吉广灵体出现的情报,都会由我详细上报。”
调查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虽然没能直接抓住或确认吉良吉影的生死,但最终消灭了他父亲的恶灵,还意外截获了另一支可能至关重要的“箭”。
这趟潜入搜查并不是白来一趟的。
过程意外频出,可这次没有让吉良吉广的灵体逃脱,反而像是给未来可能出现的某些麻烦,提前开辟出来了一条稍微平直些的路。
……
“喂,喂——醒醒。”
“你不会真死了?喂,别睡了!”
“为什么要救你?当然是有好处的了,而且我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啊,要不然我为什么会费这心思在你身上。”
“行了行了,别想着你那破西服了,我等会给你搞一套干净的。”
“走,跟我离开这地方,又黑又闷又不方便的。要不是想着如果着急赶路你会死了的话,我才不想待在这里呢。”
“这就放心好了,够你住的。”
“呃,总之不在这里……南锻冶丁你知道吧?南锻冶丁3-22号。”
“能动了就去把门口的工作人收拾一下,要不然我可没能力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名字啊……你可以叫我贝恩。”
第127章 在杜王町有头绪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仗助解决了最后一口煎蛋,抓起书包跟还在喝着咖啡的朋子喊了句“我出门了”,便蹬上鞋子跑出了家。
他记得昨晚那通电话。
在他们各回各家之后、大概十点半的时候,仗助接到了梅戴的电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节奏轻缓得像一下一下抚摸沙滩的海浪一样,问他明天上午是否有空,能否来北边海岬一趟。
“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梅戴是这么说的,然后花了差不多五分钟叮嘱沿途要注意安全——
“那边的路可能不太好走,有些地方陡,石头也滑,你走路时一定要看脚下,别光顾着看风景……最好穿防滑的鞋子……如果觉得太难走就别勉强,我让基金会的人去接你也行……”
仗助当时握着话筒,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忍不住笑。
德拉梅尔先生有时候操心起来,简直跟他老妈有一拼。他好歹也是在这片海边城镇长大的,爬个海岬哪至于那么夸张。
而现在,带着周末清早一身精气神的仗助站在东海岸线向北的附近,狠狠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天空是洗过的蓝,几缕云丝拉得很长。
一名穿着Spw基金会制服、神情干练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句“请跟我来”,便转身带路。
路确实如仗助预想的那样,算不上平坦。沿着海岬边缘的小径向上,脚下是粗粝的岩石和硬土,有些地方坡度明显,需要用手扶一下旁边凸起的岩壁借力。海风比在下面时强劲不少,吹得他发型一颤一颤的,外套也鼓胀起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对于精力旺盛又习惯户外的高中生来说,这种程度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想起梅戴电话里那句“连崴脚都是致命的”,嘴角又翘了翘。
德拉梅尔先生总是这样,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需要小心呵护。
走在前面的基金会人员脚步很稳,显然对路径极其熟悉。他们并没有登到岬顶,而是在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岩壁旁拐了个弯,沿着一条被天然岩石略微遮掩的、向下倾斜的窄路走去。越往下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发轰鸣,水汽也弥漫在空气里。仗助小心地跟着,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海岬底部一片相对隐蔽的礁石滩后侧。
一扇厚重的、漆掉了一半的金属门嵌在坚实的岩壁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难以察觉。金属门此时向内侧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的内部透出昏暗的光。
“东方先生,请进。德拉梅尔先生在里面等您。沿着主通道走到尽头就是。”工作人员侧身让开,并没有要一同进去的意思,看样子他的任务只是把仗助安全送达门口。
“哦好的,谢谢!”仗助道了谢,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强光手电筒,虽然门内通道顶部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发出微弱白光的应急灯,但那光亮确实只够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跟没有也差不多。
他踏进门内,就像一脚迈到了另一个世界,应该是通道太小了,甚至还有一些隔音材料,将外面轰鸣的海浪声隔绝了大半,只留下低沉的、仿佛来自很远之处的闷响。空气一下子变得阴凉而略带潮气,混杂着金属和某种类似机油的味道。
通道比他想象中要深,笔直地向前延伸了十几米后,开始出现拐弯。墙壁和地面都是光滑的混凝土材质,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入墙体的管道和标识牌。
仗助打开手电,光柱切开前方的昏暗。他经过了几扇紧闭的、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金属门,门上都挂着标有编号的牌子,有些门旁的指示灯还亮着幽幽的绿光。
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临时搭建的,而是有着完善功能的某种设施。
通道并不复杂,也没有岔路。仗助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手电光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他有点好奇梅戴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有什么东西非要让他过来看。
终于在又一次转弯后,他看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不同,它虚掩着,门缝下泻出一片比通道灯明亮许多的、偏暖色调的光线,静静铺在昏暗的地面上。
仗助放轻了脚步,靠近那扇门,他没立刻出声,只是先凑到门缝边,小心地朝里面望去。
房间似乎不小,靠墙摆放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带有屏幕和按键的仪器,线路在地面上规整地收纳着。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房间中央那个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的身影。
是梅戴。
他今天的头发盘在了脑后,现在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仗助的角度只能看到梅戴的背影和一点点侧脸,暖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肩线,以及额前垂落下来的几缕浅蓝色发丝。
他蹲着的姿态很稳,一只手似乎轻轻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悬停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偶尔极轻微地移动一下,像是在测量,又像是在感受什么。整个姿态透着一股全神贯注的安静,仿佛房间里只有他和地上那样东西存在。
仗助看不清他具体在看什么,只觉得那似乎不是什么仪器零件,轮廓有点奇怪。他正犹豫着是该轻轻敲门还是直接出声打招呼,梅戴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肩头微微一动,侧过脸来。
“仗助?”梅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他保持着蹲姿转过头,看到了门缝外的仗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到了怎么不早说一声?快进来吧,门口有拖鞋可以换,这样你的帅气鞋鞋就不会弄脏了。”
仗助这才“啊”了一声,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可能是因为梅戴来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房间里的空气比通道更干燥温暖一些,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书的混合气味。
他注意到门边放着双干净的拖鞋,便依言换上了。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走向梅戴,同时也好奇地看向他面前的地面,“我按照您说的路线来的,其实路还好啦,没您说得那么吓人。您在这儿看什么呢?”
随着他走近,终于看清了让梅戴如此专注的东西——那并非什么高科技装置,也不是书籍文件,而是一小片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和塑料融化后又重新凝结在一起的、形状扭曲的残骸,大概有巴掌大小,颜色黑乎乎的,边缘参差不齐。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已经打扫干净了的水磨石地面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型的便携式工作灯,灯光正打在这块残骸上。
梅戴顺着仗助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那东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仗助。他的眼神里有仗助熟悉的温和,也有一丝复杂的、像是研究遇到了难题的神色。
“这个,是前天那艘爆炸的运油船上,可能距离爆炸中心相对较近的一块碎片。”梅戴用指尖虚点了点那块残骸,“基金会的人今天凌晨才从一片复杂的礁石区里打捞上来几件类似的。”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和的、叙述般的语气说:“我请你过来,一方面是这里比较安静,可以不受打扰地看看这些东西。另一方面……”
他的目光落在仗助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仗助,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
仗助眨了眨眼,他没明白梅戴的意思,但还是很快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来,凑近那块焦黑的残骸。
强光手电被他放在一边,便携工作灯的光线足够明亮了。
他仔细用肉眼观察了一下。
这块碎片确实像是高温熔融后的产物,金属部分扭曲变形,这种他还辨别不出来的其他合成材料的部分则呈现出一种恶心的、半流动后凝固的状态,表面布满气泡和焦痕。
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爆炸残留物,除了能证明当时的爆炸极其猛烈外,似乎没什么特别。
“先生,您是觉得这上面出了什么问题吗?”仗助问道,同时[疯狂钻石]健壮的虚影悄然浮现在他身后,同样做出了俯身观察的姿态。
“问题就在于它‘太普通’了。”梅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仗助的动作和残骸的细节,“基金会初步的检测报告显示,它的材质成分与那艘注册为运载工业润滑油的货船主体部分吻合。爆炸的原因,从其他更大块的残骸分析来看,也倾向于舱内油气混合物被意外点燃——至少表面证据链是这样。”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但是,吉良吉影恰好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跳崖,一艘恰好路过的、载有易爆物品的货船又恰好在他可能坠落的区域发生剧烈爆炸……太多的‘恰好’,会让我感到不安。”
“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在和我说,这不是意外。”
仗助这次明白了。
梅戴是在担心这场爆炸并非纯粹的意外,而是可能与吉良吉影的替身能力[杀手皇后]有关。
就是那个能将物体变成炸弹的可怕能力。
哦,还有那个奇怪的小车。
“您怀疑……[杀手皇后]碰过这艘船?或者船上还有什么东西?”仗助的神情严肃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吉良吉影的生还几率或许就需要重新评估了——他有可能利用爆炸作为掩护,甚至……
“这只是两种需要排除的可能性。只可惜我对[杀手皇后]还不够了解。”梅戴的语气很谨慎。“它将物体变成炸弹后,通常会留下特殊的能量残留吗?或者,被变成炸弹的物体本身,在爆炸后是否会留下与普通爆炸物不同的痕迹?这些我都不清楚……”
“除了仗助你,还有谁正面接触过除了那个小车之外的爆炸技能吗?”梅戴微微侧头看着仗助,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得整张认真的脸恳切又专注。
仗助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撇开了视线,咬了咬下嘴唇后喃喃:“好像……没有了吧?康一和承太郎先生遇到的是那个小破车。”看起来明显不太想聊起这个话题。
梅戴没有强求他,只是伸手将放在地上的那个残片拿在了手心里,换了个话题:“不过你的[疯狂钻石]具有修复的能力……虽然不知道它可不可以进一步确定物体的状态和构成,但或许能察觉到我们常规手段检测不出的细微异常。”
“那我试试看。”仗助集中精神,[疯狂钻石]的手与他自己的手几乎重合,缓缓地悬停在那块残骸上方,并未直接触碰,光晕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笼罩住那块焦黑的碎片。
仗助闭上了眼睛,将感知完全沉浸到替身传来的反馈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很安静。
梅戴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在仗助专注的侧脸和那块残骸之间移动,他能看出仗助非常努力,额角甚至渗出细小的汗珠。
良久,仗助的眉头渐渐皱紧后缓缓松开,他睁开了眼睛,[疯狂钻石]的光芒也随之收敛。
“仗助,怎么样?”梅戴问。
仗助挠了挠脸颊,表情有些困惑,又带着点不确定:“嗯……很难说。这块碎片本身,就是被炸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损伤得很彻底,也很……自然?就是感觉像是被一股非常猛、但也没什么特别花样的巨大力量给撕碎然后烤糊了,应该和正常情况别无二致吧……”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疯狂钻石]能勉强感觉到它坏掉的过程,那种冲击是瞬间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炸弹在密闭空间爆炸的感觉……有点像?”仗助皱着眉摇摇头,因为纠结言辞,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但我不太确定。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额外的东西。”
他看向梅戴,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里透露出些许歉意:“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或者[疯狂钻石]它还分辨不出那么细微的差别?毕竟都炸成这样了……”
梅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露出思索的神色,他轻轻摇头:“不,你的感觉很重要。‘没有收获’……这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拿出手帕给仗助擦擦汗后示意仗助可以站起来了,自己也收起手帕扶着膝盖慢慢起身,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如果你的感知没有错,那么至少这块碎片,以及它所代表的爆炸主体部分,可能确实没有直接受到[杀手皇后]和枯萎穿心攻击的影响。这降低了吉良吉影在跳崖前刻意制造这起爆炸作为逃生烟雾弹的可能性——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他或许有其他我们未知的应用方式。”
仗助乖乖地伸着脑袋过去让梅戴擦了擦汗后也站了起来,松了口气:“也就是说,这可能真的……就是个不幸的巧合?”
“概率上,巧合的可能性增大了。”梅戴走向旁边一张放着水壶和杯子的桌子,倒了两杯水,递给仗助一杯,“但依然不能下定论。我们需要更多的碎片,更全面的分析,以及……”他喝了口水,目光投向房间另一头几个密封的箱子,里面应该装着其他打捞物,“对吉良吉影‘死亡’或‘失踪’的最终确认。”
仗助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跟着梅戴的目光看向那些箱子:“那我们还要在这里看其他东西吗?”
梅戴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剩下的交给基金会的专业人员和仪器更合适。我请你来,主要是想做一个初步筛查。你的判断让我安心了一些。”
“举手之劳啦,德拉梅尔先生——”仗助自信地拍拍胸脯,笑得很开心,“我也很乐意帮您做这种我能做到的小事哩。”
梅戴看着仗助那副“交给我准没错”的灿烂模样,眼中暖意更浓。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仗助的肩膀,然后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清洁工具柜。
“既然来了,而且今天是周末,应该暂时也没别的事,介意能帮我一起把这边稍微打扫一下吗?”梅戴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抹布和一个小水桶,解释道,“这间主控制室虽然之前简单清理过了一遍,但有些角落还是有积灰。”
“不介意,当然没问题!”仗助立刻撸起袖子,干劲十足,打扫卫生对他来说可比解读书籍或分析线索简单多了。
两人分工合作。
仗助干活很卖力,手脚也快,他哼着不成调的歌,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负责的区域擦得差不多了。最后,他蹲到靠墙的一排金属文件柜前,准备清理柜子侧面和背后的灰尘。
这些柜子紧贴着墙壁,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光线也很难照进去。
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擦拭。
柜子侧面还算光滑,但当他擦到靠近背面的角落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片粗糙的凹凸感,不像是金属板材本身的纹理,更像是刻上去的。
“咩?”仗助停下动作,好奇地凑近了些,借着从柜子正面透进来的些许光线,费力地向里张望。
那片凹凸区域大概有他巴掌大小,位于柜子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非常隐蔽,费了半天劲也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些线条和块状组合,完全认不出是什么。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转头喊道,“您过来看看这个,柜子后面这里好像刻了什么东西,有点怪怪。”
梅戴闻言,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过来,他接过仗助递来的手电筒,弯下腰凑过去,将光线对准那个角落。
在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那片凹凸的痕迹清晰了许多。
确实是一些刻痕,深而有力,似乎是用某种尖锐工具在金属柜体上硬生生划出来的。
痕迹组成了几串极为复杂的字符组合。
字母看起来和英文有些相似,但又明显不同,夹杂着一些特殊的变音符号,单词长得惊人,一个个挤在一起,像是一条由怪异符号组成的锁链。
梅戴凝视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起,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懂。”他直起身,将手电筒还给仗助,语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判断,“但这不是英文,也不是日文或意大利文,看这构词方式……”他稍微停顿,似乎在脑海中搜索对比着语言学知识,然后笃定地说,“这是德文。而且是那种典型的、冗长的复合词构造。日耳曼语族,尤其是德语,非常喜欢把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单词拼凑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新的、超长的词汇来表达一个复杂概念。”
仗助听得一愣一愣的:“德、德文?在这种地方吗?”他看看那隐蔽的角落,又看看梅戴,“谁会在这里刻德文啊?还刻得这么隐蔽……难道是建造这里的人?”
“有可能。”梅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刻痕,眼神变得深思,“这个地方本身就具有着更早的历史,还有很多暂时探测不出的其他用途。”
“而且看样子……这些刻字也有些年头了,刻痕边缘还存在着氧化的痕迹。” 他思索着,“这些文字可能是一条信息、一个标记,可出现在这个位置,总让人觉得在意。”
“那怎么办?咱们也看不懂啊。”仗助抓了抓头发,有点苦恼。
不过梅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已经有了决定:“既然如此……我去找露伴老师借用一下德文词典,或者直接请他帮忙看看。感觉他家应该有这类工具书。”
第128章 在杜王町借词典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岸边露伴那家伙?!”仗助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他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撇着,眼睛也眯了起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和不爽的神色,“找他借东西啊……”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自大又古怪的漫画家之前是怎么用他那破[天堂之门]把梅戴变成书还撕他书页的,更何况他那颐指气使的态度……虽然后来因为梅戴和对方和解了,可仗助心里对露伴的芥蒂可没那么容易消除。
尤其是露伴经常会来占用梅戴的时间,不过最近也没有这样的现象了,因为梅戴最近变忙了很多。
梅戴看着仗助瞬间变臭的脸色,心里了然。看来仗助和露伴之间那些不太愉快的“过节”并没有轻易过去……某种程度上,那种充满活力的对立,也是青春的一部分——虽然当事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他放缓了语气,态度依然温和而坚持:“好了,仗助。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乐意。不过眼下这是最快能弄清楚这串文字含义的方法。或许它无关紧要,但也可能隐藏着一些信息。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可是……”仗助还想抗议、或者争取一下,比如“我们可以去书店买一本”或者“问问承太郎先生有没有办法”,可转念一想到承太郎可能更倾向于让Spw来处理这种琐碎调查,而梅戴显然想尽快弄明白,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梅戴觉得他在推脱或者怕麻烦。
梅戴看出了仗助的挣扎,放软了声音:“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我可以自己……”
“这样也不行!”仗助立刻打断了梅戴的话,反应快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让德拉梅尔先生单独去找那个性格古怪的岸边露伴?万一那家伙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办?而且退一步来说,露伴对于梅戴现在身体抱恙的事情好像完全不知。
不过按照岸边露伴的性格……
仗助几乎能想象出露伴用简直是和黏在稀有生物身上没什么两样的眼神看着梅戴的样子,这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撇着嘴,内心挣扎了几秒钟。
一方面是实在不想去见那个讨厌的岸边露伴,另一方面……看着梅戴平静却坚持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德拉梅尔先生难得请他帮忙做点他能做到的工作,而且这刻字确实透着古怪。
“……好吧。”仗助最终还是妥协了,抓了抓头发,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牺牲,闷声强调,“去找他可以,我也要一起去。但要是他敢再用那种臭屁态度或者搞什么小动作,我可不会客气。”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露伴那张嘴,有没有旁人在似乎都不太影响他发挥。
梅戴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安抚道:“只是借本词典问问意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我们现在就过去,还可以早去早回。这里剩下的打扫工作,等我们回来再继续好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这间位于海岬底部的隐秘房间,重新走在昏暗的通道里,仗助还在小声嘀咕着对露伴的不满,梅戴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温和地劝解一两句。
走出金属门,海风和阳光再次扑面而来,他们跟门口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便沿着来路返回。
前往露伴那栋同样位于杜王町的宅邸路上,仗助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而梅戴,则一边走着一边望着远处露伴家的方向,心里思考着那串德文刻痕可能带来的线索。
等到两个人都站在岸边露伴那栋仔细看的话设计感十足、外观整洁得有些过分的宅邸门前时,仗助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一颗小石子,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梅戴则相对平静,他抬手,按响了门旁造型别致的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刚落,几乎就在下一秒,门内就传来了急促而靠近的脚步声。
咔哒。
门锁被利落地打开。厚重的实木门迅速向外拉开一道缝隙,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门后的人一直就守在门边,或者对访客的到来有着某种超常的感知,抑或只是急切。
门缝后,露出了岸边露伴那张清秀而带着艺术气质的脸。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随意套了件深棕色的工装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嗯……头上这次戴的是灰色的发带。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第一个人是梅戴时,那双原本带着点防备意味的绿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也立刻向上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堪称灿烂的弧度。
“哦呀,是稀客?怎么想到主动来找我了?”露伴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愉快,他迅速将门拉得更开,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语速轻快,“今天天气不错,是想要去公园散步取材,还是去新开的那个小型博物馆看看?……哦,不对不对不对,”他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目光热切地落在梅戴身上,“你亲自来找我,说明是想进来坐坐?来吧来吧,别站在门口,我刚煮了点不错的茶,我这还有从百货超市买来的英国进口的点心,给你尝一尝——”
他热情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同时伸手似乎想自然地揽过梅戴的肩膀将他带进屋。不过就在他将门拉开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露伴的视线越过了梅戴的肩膀,落在了旁边那个因为门扉移动而终于从视觉死角里完全显现出来的、双手插兜、脸色发臭的高中生身上。
岸边露伴脸上那抹极其灿烂的笑容,极其微妙地停滞了零点一秒。
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弯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仿佛被无形的冷气扫过、迅速降温,连带着他周身那种热情洋溢的气氛也微妙地凝滞、沉淀了下来。
他看着仗助,脸上依旧带着笑,却让人感觉空气都跟着降低了几度。
“呵,呵。” 露伴对着仗助,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听不出什么真实情绪的笑声,明显没有了见到梅戴时那种飞扬的热情。
他挑了挑眉,语气变得平淡而直接,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敷衍:“你有事?”
问话的同时,露伴那只原本想虚揽梅戴的手极其自然地转换了目标,直接、迅速且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梅戴的手腕,动作之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梅戴,先进来再说。”露伴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就想把梅戴拉进房门,同时另一只手似乎就要去带上门——那姿态,俨然一副“我只邀请了他一个人,至于闲杂人等和狗都不得入内”的模样。
“喂你干什么!” 仗助一直盯着露伴呢,见他二话不说就要拉人,顿时心头火起,反应也是极快。他几乎在露伴抓住梅戴手腕的同时,就猛地伸出了手,一把挽住了梅戴的另一条胳膊。
“德拉梅尔先生是跟我一起来的!”仗助瞪着露伴,手上同样加了点力气,不让梅戴被拉进去,“你放手!”
“哦,跟你一起来的。”露伴抓着梅戴手腕没松,斜睨着仗助,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假惺惺,“所以呢?这里是‘我家’。我邀请我想邀请的客人进屋,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不请自来还堵在别人家门口,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东方仗助?”
“你说谁没礼貌,是你这家伙先动手拉人的诶——”仗助气得头发似乎都要炸起来一点,“别对德拉梅尔先生动手动脚啊,我们是来找你借东西的,不是来看你摆架子的!”
“借东西?”露伴捕捉到了关键词,绿眸微微眯起,犀利的目光在仗助和被他俩一左一右扯着的、略显无奈的梅戴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借什么?该不会又是有什么麻烦事吧?”
梅戴被两人夹在中间,左边手腕被露伴攥着,右边胳膊被仗助拉着,感觉自己像是个不小心闯入拔河现场的绳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好了你们两个,都先放手吧。”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听着叫人觉得打了一个激灵似的。仗助和露伴同时顿了顿,虽然脸上都还带着不满,但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些。
梅戴趁势轻轻挣开两人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其实两人都没用太大力,但姿势确实别扭。他先看向一脸不爽的仗助,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转向虽然松了手但依旧挡在门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岸边露伴。
“露伴老师,我们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梅戴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地摊了摊手,“今天上午,我和仗助在海岬那边先前发现了的金属门里找到了一处很隐蔽的刻字,看起来是德文。我们两个都看不懂,想到你这里藏书丰富,所以冒昧过来。想问问你是否能帮忙翻译一下,或者……稍微借阅一下你的德文词典?”
“德文刻字?”露伴重复着这个关键词,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里面闪烁的光芒不再是单纯见到梅戴的愉快,还掺杂进去了一些敏锐的好奇心和探究欲,以及一种猎人发现潜在猎物般的兴奋。
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维持着那副略显疏离的礼貌姿态,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刻在Spw设施隐蔽处的德文?这听起来就充满了故事性和挖掘潜力。可能涉及历史秘辛、跨国组织、甚至替身使者的过往?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素材了。
“德文词典啊——”露伴拖长了调子,仿佛在思考,但他迅速做出的决定显然与思考的结果无关。
他脸上露出一个更加友善的笑容,对着梅戴说:“词典我确实有,而且不止一本,从基础到专业都很齐全。帮忙翻译也不是不行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旁边的仗助,又回到梅戴身上,随即伸出一根手指,在梅戴的眼前晃了晃,提出了条件:“不过,光是听描述,我很难准确理解语境和可能涉及的专业词汇。词典可以借给你,甚至我可以亲自帮忙翻译——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那个地方看看。亲眼看到刻字的环境、位置、状态,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梅戴微微挑了挑眉,这样的表情变化显然是在告诉露伴,他听得出露伴所说的后半段话其实是随便瞎胡诌的。
可岸边露伴之所以是岸边露伴,就在于这人有时候根本就不会在乎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只要你不带我去,我的词典就不会借给你。”他看着梅戴,但那眼神里分明就是“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这说辞”的坚持,“当然,你可以试试去町立图书馆或者附近的书店找找看有没有德日词典,不过那种普及版的,能不能准确翻译出可能存在的专业或古旧词汇,就不好说咯。”
“你——”仗助一听这近乎要挟的条件,火气又冒了上来,“你这是趁火打劫!不带你去就不借?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这是我的词典,我的规则。”露伴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嘚瑟表情,“或者说,东方仗助,你其实很怕让我看到那个‘秘密地点’?难道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你想拖梅戴的后腿、其实根本不想快点弄清楚刻字的意思?”
“你胡说什么啊,我才没有这么想呢!”仗助被他一激更是气得跳脚。
梅戴抬起手,轻轻按在仗助的肩膀上,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以露伴的性格来说,一旦对某件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这种带着这种神秘色彩的事情,不让他参与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强行拒绝只会让事情更僵,还会耽误时间。
“我明白了。”梅戴平静地对露伴点点头,还顺手用手指轻轻蹭了蹭仗助的侧脸,安抚一下这个还气在头上的少年,“可以。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那处设施现在虽然属于Spw管辖范围内,但目前主要由我负责相关调查,带一位‘顾问’进去看看,说明情况后应该就没有问题。”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有点不开心,有些鼓着嘴地看向梅戴。
梅戴对他微微摇头,随后轻轻笑了笑,还顺便捏了一下仗助鼓起来的脸,感觉手感软软的:“没关系的,仗助。早点弄清楚刻字的内容更重要。而且,有露伴的帮助,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掉的细节。”他看向仗助的眼睛,带着安抚和信任,“三个人总会比两个人的效率更高啊。”
脸颊肉被蹭蹭又被捏捏了的仗助听梅戴这么说,虽然还是对露伴极度不满,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办法……不过实话实说,每次从梅戴这里获得的“安抚”都十分有效。
他眨巴眨巴眼,然后微微低头瞪了露伴一下,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勉强同意了。
露伴见梅戴答应,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实而灿烂了许多,仿佛刚才那番讨价还价从未发生过一样:“那么请稍等片刻,我准备一下,马上就好。”
他说完,转身就快步冲向屋内,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瞬间就消失在二楼的工作室方向。
梅戴和仗助在门口等了大概三分钟,也许更短。
楼梯上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露伴重新出现,而他此刻身上的装备让门口的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露伴换了一双更适合户外行走的皮质短靴,工装马甲的口袋似乎塞得鼓鼓囊囊。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的是一个硬壳的便携式笔记本。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台轻便的数码相机,左手手里捏着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和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右手则稳稳地拿着一本厚重的大开本《德日大辞典》。
这架势,简直不像是去帮忙翻译几个刻字,更像是要去进行一场严肃的田野调查或考古发掘一样。
露伴快步走到门口,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他将词典往仗助面前一递,语气干脆:“词典,拿着。”然后他看向梅戴,语速很快地问道,“现在就要出发了吗?去海边的路我熟,需要我开车过去吗?还是你们有车?”
他这副积极主动、准备万全的样子,和刚才在门口那副爱搭不理、讨价还价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仗助接过从岸边露伴手里塞过来的沉甸甸的词典,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再次确认:这个漫画家,果然是个麻烦又难搞的家伙。
梅戴对露伴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我们走路过去,那地方离你这边不远。麻烦你了,露伴。走吧。”
就这样,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气氛微妙、但至少对露伴和梅戴而言目标明确的三人行。
仗助板着脸走在梅戴旁边,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一眼兴致勃勃、已经开始向梅戴打听设施具体情况和刻字大致内容的露伴。
不过露伴完全无视了仗助的不爽,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探索的“神秘刻字”和走在他身边的梅戴的身上了。
第129章 在杜王町专业翻译的日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沿着陡峭小路再次下到海岬底部,那扇灰绿色的金属门静静嵌在岩壁上。这次有露伴的同行,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仗助依旧板着脸,刻意走在梅戴另一边,与露伴隔开,不过露伴不在意仗助有什么小想法,完全沉浸在对新环境的观察中,一双紫眸亮得惊人。
刚到那扇金属门跟前,还没等梅戴开口说些什么,露伴已经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咔嚓。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接连响起,在空旷的岩壁间引起轻微回音。他举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镜头对准金属门、周围的岩壁、甚至脚下礁石的纹理,不断调整角度,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嗯……隐蔽性极佳,与自然地貌融合……入口设计还带有冷战时期某些地下设施的典型特征……光线角度需要调整……”
仗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露伴那副过度兴奋的架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对梅戴说:“他是来郊游拍照的吗?”
“温馨提示,我耳朵不聋。”露伴从镜头后抬起眼,瞥了他一下,嘴角一扯,“还有,记录现场环境是调查的基础。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说完,也不等仗助回嘴,他转向梅戴,语气瞬间切换,“梅戴,是这扇门的后面吗?”
梅戴点点头,走上前去用力稍微把那个金属门更推开了一些,经过几次开启后,金属门显然比第一次打开的时候顺利多了。露伴的镜头立刻对准了梅戴推开门的手,以及缓缓滑开的门缝内部那一片昏昧。
进入通道后,露伴的拍摄狂潮稍微收敛,但他的观察显然没有停止。
他边走边用手电光仔细扫过墙壁、天花板、管道接口,偶尔还会停下,用手指蹭一下某些地方的灰尘凑近看看,还用鼻子轻轻嗅一下。仗助跟在他后面,一脸吃多了有点撑的表情,梅戴走在前面引路,偶尔回头看看两人,脸上挂着些许无奈。
终于来到主控制室门口。看到虚掩的门缝和透出的暖光,露伴的眼睛更亮了。他抢先一步,但还算有礼地让梅戴先推门进去。
“看来已经打扫过了,之前肯定有更多灰吧?还有一股霉味儿。”露伴踏进房间,快速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仪器和中间的圆柱形容器,举起相机又是一阵拍摄,从各个角度记录下来这个六边形房间的布局,“刻文在哪里?”
仗助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指了指立在墙边的柜子背后的角落。
露伴立刻蹲下身,几乎是匍匐过去,用手电筒精准地照亮了那片区域,果然找到了。
他盯着那串扭曲的刻痕看了几秒,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便携笔记本和那支铅笔,飞快地临摹起来。他的线条精准,连某些笔画因为用力不均而产生的深浅变化都尽量还原了。不过在临摹完,他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带照明放大镜的小工具,对着刻痕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甚至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刻痕边缘,感受其深度和力度。
“字体比较工整,但用力不均,像是用随身携带的某种尖锐工具,比如改锥所雕刻的。”露伴收回了手,搓了搓手指沾到的灰尘,一边观察一边分析,“氧化程度与这个柜子的使用年限似乎基本吻合,不是新近刻上去的。位置如此隐蔽,显然不想让人轻易发现。”
然后露伴朝着仗助摆摆手,仗助把手里的那本厚重的德文词典递给他,随后书页翻飞,到了索引的部分,一边对照刚刚临摹到的字符一边快速查找。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拼读音节。
梅戴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身前,目光温和地落在露伴专注的侧脸上,又偶尔移向那片刻痕的位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仗助有点不耐烦地靠在旁边的仪器台上抱着手臂,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几分钟后,露伴合上词典,抬起头,脸上意外地没有什么解开谜题的兴奋,反而多了几分严肃和深思。他缓缓念出:“‘Ein pfeil durchbricht die Luft.’”
他顿了顿,看向梅戴和仗助,用日语清晰地将意思复述了出来:“‘一箭划破空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箭……划破空气?”仗助站直了身体,脸上的不耐烦被惊疑取代,他下意识地看向梅戴,又想起昨天刚刚收缴到的那支造型古朴的箭矢,“‘箭’?是指……那个吗?”
梅戴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发现这样的刻字……这个‘箭’,是指我们理解的那支‘箭’吗?还是说只是某种隐喻,或者代号?”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背,深蓝色的眸子微微阖起,显得有些深沉,声音变小了一些,几乎是喃喃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我们刚刚回收的那支。”
“你们回收了一支‘箭’?”露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绿眸瞬间亮得惊人,他立刻看向梅戴,语气急促,“是那种能激发特殊能力的‘箭’?是之前音石明、虹村形兆持有的?”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就在昨天,在吉良吉影的住宅里拿到的。和他父亲吉良吉广的灵体有关。”
露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充满了艺术家的狂热和学者的兴奋:“吉良吉广的灵体……还有箭,这简直实在是太——等等,所以这刻字……”他再次看向那处刻痕,“‘一箭划破空气’……是在描述箭被使用时的景象?”
三个人这时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思考着。仗助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可是,光这一句话能说明什么啊?跟吉良家的箭有关系吗?还是说杜王町还有第三支——我快要受不了了。”
梅戴走到房间中央,看着那个空置的圆柱形容器,沉思道:“如果指的是我们找到的那支箭,时间上似乎有些对不上。”
“虽然这支箭在吉良家可能已经隐藏了很久,保守估计有10年以上的时间,而这里的设施建成时间只可能更早……”他的眉蹙得很紧,嗫嚅了两下嘴唇,随后开口,“或者与吉良家并无直接关联。但如果指的是‘箭’这个概念本身,或者世界上流通的其他‘箭’……”说到一半,他止住了话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线索太少,难以拼接了。
“没准只是巧合吧?”仗助忍不住说,但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说不定是以前在这里的哪个德国人乱刻的,刚好提到了箭……”
“巧合?”露伴嗤笑一声,抱起手臂,“你的思考方式还真是直线条,东方仗助。如果只是无聊乱刻,为什么不刻在显眼的地方?为什么用德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句子,在这个时间点被你们发现?”
他一连串的反问让仗助噎了一下。
“露伴老师说得有道理。”梅戴开口,打断了可能升级的争执。他走到那刻字前,也蹲下身,伸出手指也摸了摸刻字,感受了一下手感,“如果刻痕的氧化程度和其使用年限的时间能对上,这确实更像是一个记录了。”他站起身,看向露伴和仗助,轻轻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一样……仅凭这一句话的信息太模糊。除了一些浅显的信息外,我们没办法继续往下思考了。”
讨论陷入了僵局。
三个人对着这句含义明确却又迷雾重重的德文一时都没了头绪。露伴靠在矮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仗助皱着眉,盯着那柜子,好像要把那柜子盯出个窟窿似的;梅戴静静站着,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脑海里梳理着所有已知的线索。
沉默持续了片刻。
露伴忽然直起身,打破了寂静:“光对着这几个字想破头也没用。”他重新拿起相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来都来了,让我把这里的环境完整记录一下。说不定能有其他发现。”
他说着,又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拍摄,这次不光拍刻字,也拍整个房间的布局、仪器、甚至地板和天花板的接缝。
他拍照的角度很刁钻,有时蹲得很低,有时又踮起脚。仗助看着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再说什么。
梅戴也由着他去,自己则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柱形容器旁,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密封着的、空荡荡的空间。
露伴拍着拍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退到房间门口,背靠着门框,将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看了几秒后,他放下相机,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喂,我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趣,“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房间……是六边形的?”
仗助闻言愣了一下,抱着臂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墙壁似乎真的不是普通的方形?之前光线昏暗,注意力又都在别的上面上,根本没留意。
梅戴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壁。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是的。这个主控制室是正六边形结构。”他的反应很平淡。
“你就没觉得奇怪吗?”露伴走进房间中心,伸开手臂转了一圈,“私人住宅或者普通仓库,谁会特意建成六边形?成本更高,空间利用率还未必好。而且……”他的手指依次点过六个墙角,“每个墙角都靠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文件柜。这设计是不是有点……太对称了?”
梅戴闻言,微微偏了下头,一缕浅蓝色的发丝滑过耳际。他走到一面墙边,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墙体,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声。
“其实在很多需要集中观察或控制的中枢区域,六边形或圆形设计并不少见。”他的声音温和,在耐心解释着,“比如一些早期的实验性反应堆观察室,或者精密仪器的测试中心。这种特殊房间的设计能提供一个相对无死角的观察视野,也方便将各种管线从中心向外辐射布置。”
他指向房间正中央那个抬高的圆形平台,以及平台上那个空置的、同样呈现圆柱形的透明容器。
“你看那个位置,如果里面放置了需要从各个方向监控的装置,六边形的房间就能让站在每个墙面观察窗后的人,都获得基本等同的视角。”他顿了顿,随后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基于常见设计的推测。而且把资料柜放在墙角,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空间,同时不遮挡观察视线。””
仗助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他对建筑和实验室设计可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德拉梅尔先生懂得真多。
露伴却眯起了眼睛,他走到梅戴刚才敲击的那面墙前,用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又快步走到相邻的墙面做同样的动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摆放的那一排柜子上。
正如他所说,六个墙面,每个墙面的墙角,都靠着一个款式相同的金属文件柜。加上发现刻字的那一个,一共六个柜子,正好对应六面墙。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划过露伴的脑海。
他猛地转身,看向梅戴和仗助,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箭划破空气’……”露伴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句德文,手指指向房间里的六个柜子,“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六个柜子?为什么房间是六边形?如果刻字的人想留下信息,只在一个柜子上刻,是不是太孤单了点呢?”
仗助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露伴的语速加快,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柜子,“那个留下了德文刻字的家伙,思维模式可能很刻板。他选择了在柜子背后刻字,这当然是一种隐藏信息的方式,但问题是我们现在的线索断了。”
“那么如果他想留下更多信息、或者一系列相关的信息,他很可能沿用同一种‘隐藏’方式——刻在柜子背后。而且,既然房间里有六个柜子,正好对应六面墙,他说不定就真的给每个柜子都‘分配’了一句。”
他看向梅戴,眼神灼灼,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嘲讽和期待之间的表情:“虽然‘这五个柜子上都有刻字’只是我的猜测,听起来也有点天马行空,万一刻字的人就这么……嗯,愚蠢,不懂得换个地方藏信息呢?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对我们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毕竟我们现在正缺线索。”
梅戴安静地听着露伴的分析。
他走到另一个柜子旁,学着仗助之前的样子,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柜子背面与墙壁的缝隙查看了一下,一片光滑,没什么东西在上面。
梅戴站起来又想了想,他侧过头,对露伴和仗助说:“这猜测的确有尝试的价值。我们现在没有其他更明确的突破口,不妨检查一下其余五个柜子。”
“那就赶紧动手吧!”露伴立刻响应,他看起来干劲十足,似乎把这次搜查当成了某种有趣的解谜游戏,“一人负责两个?效率可以高点。”
仗助虽然对露伴的指挥口气不满,但事关调查,他也分得清轻重。“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柜子。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分头行动。
主控制室里响起了柜子被小心挪动的沉重摩擦声,以及手电光柱在昏暗角落扫动的光影。
“我这边没有。”仗助检查完自己负责的第一个柜子背后,报告道。
“这个也没有。”梅戴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平和依旧。
露伴没有出声,他正跪在地上,脸几乎要贴到第三个柜子背后的墙壁上,手指仔细地抚摸着金属表面。
突然他动作一顿。
“找到了。”露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以及淡淡的嫌弃。
梅戴和仗助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在露伴手电光的照射下,这个柜子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同样有一片刻痕,但位置和第一个柜子不完全相同,更偏向左侧一些。刻痕的风格如出一辙,深而有力,也同样是德文。
“我需要纸巾。”露伴臭着脸把手指举在梅戴眼前,撇嘴嫌弃地看着手指尖上沾着的厚厚一层灰,要求十分简单。
梅戴掩嘴,在成功换来了一句“不许笑”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巾帮露伴擦了一下手:“我以为你在‘全副武装’的时候也带了这些生活必需品。”
“那只会增加负重,而且没必要两个人带上同样的东西。”露伴哼了一声,再次拿出笔记本和铅笔,麻利地临摹下来,然后翻查词典。
仗助在旁边站着,一边扭着嗓子一边学露伴说话:“只会增加负重~我需要纸巾~”
“我能用[天堂之门]给他写上‘不许说话’吗?”
“不可以哦,露伴老师。”
“嘁。”
片刻后岸边露伴才抬头,念出了第二句德文,并翻译道:“‘Er durchdringt das Fleisch.’——‘它穿透血肉。’”
又是一句简短、直接,却让人心头一凛的话。
仗助又快速地看向梅戴,梅戴的唇线微微抿紧,眼神变得深邃。
箭矢穿透空气,然后穿透血肉……这意象的指向性,似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不安。
露伴站起身简单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里也透着一丝对刻字者“创意”的鄙夷:“果然,隐藏方式一样,刻字也风格一样。普通人水平。”
“如果刻到了不同的地方也还算有趣。”他没有停顿,立刻走向下一个柜子,眼中燃烧着解开谜题的火焰,“还有两处。继续找,看看这个‘普通人’到底留了几句话。”
第130章 在杜王町有突破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章
在露伴那带着淡淡嘲弄的“普通人水平”评价后,搜查的节奏明显加快了。既然已经确认刻字者采用了重复且刻板的隐藏方式,寻找剩余的信息就变成了按图索骥的体力活。
仗助和梅戴也立刻投入到对其余柜子的仔细检查中,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灰尘被搅动后的微末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滞涩感。
“这里!”这次出声的是仗助。
他在检查靠西墙的第二个柜子时,在柜子背面靠近右上角的角落里发现了第三处刻痕。位置再次变化,但那种用力镌刻的深凿感依旧。
露伴立刻凑了过去,梅戴也放下手头正在查看的柜子,走了过来。三道光束汇聚在那片新的刻痕上。
同样无需多言,露伴蹲下身,熟练地进行临摹、查证。他的侧脸在手电光下半明半暗,眼眸专注地扫过词典页面,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细密的印刷字。
片刻,他抬起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响起:“‘die Seele erwacht daraufhin.’”
他看向梅戴和仗助,一字一句地翻译:“‘灵魂就此觉醒。’”
“灵魂……”仗助重复着这个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在场三个人都是替身使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灵魂”以实体形式“觉醒”并守护在侧的滋味。
三句话依次排列起来。
一箭划破空气。
它穿透血肉。
灵魂就此觉醒。
指向性已经强烈到无法轻易忽视了。这三句话如同三个循序渐进的章节,简洁、冷酷,却完整地勾勒出一个过程——一个接受了“箭”的选择和恩赐的过程。
仗助盯着露伴笔记本上那三行翻译过来的日文,又看看那三个对应的柜子,喉咙有些发干:“这、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那支‘箭’是怎么让人得到替身能力的……”他想起了虹村形兆,想起了音石明,甚至想到了自己很早之前好奇康一觉醒[回音]时的模糊感受。
他清晰地记得康一当时对自己描述的话。
某种超越常规的力量强行破开了界限,从身体的深处涌入精神。
“描述得相当精准,甚至可以说是诗意的残酷。而且没有多余的修饰,直接核心。”露伴合上词典,用笔杆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淡淡困惑的光芒,“‘划破’、‘穿透’、‘觉醒’,动词用得极具力度和画面感。留下这些刻痕的人,要么亲眼见过这个过程,要么……对‘箭’的效果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甚至是亲身体验。”
梅戴一直沉默着,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三处被发现的刻痕位置,又看向房间中央那个空置的圆柱形容器,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比平时更缓慢的呼吸都透露着他内心此刻的波澜。
“觉醒……”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某个被眼前线索触动的记忆片段,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缓缓浮上意识的表面。
他想起来关于这个房间、这个金属门后的空间,其实还有一段不那么久远、却因为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而被暂时搁置的回忆。
“其实,”梅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回溯一段需要仔细梳理的往事,“关于这个金属门和房间……还有一些事情你们不太了解。”
仗助和露伴立刻看向他。
“我和承太郎第一次发现这里,确实是五月中旬。为了他的论文找海星素材,误打误撞来到北边海岬底下。”梅戴缓缓说道,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好像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条通往金属门外的陡峭小径,“当时这扇门紧闭着,周围没有任何标识。我们最初只是好奇,试着破解门锁——但毫无头绪,所以只能给基金会汇报坐标,暂时给他们托管。”
“不过在那之后我找到了破开门扉的方法,那是我和同行人第一次进来。”话音一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后,便又语气平稳地往下诉说,“感觉就只是个废弃的、有点奇怪的暗室罢了。我们在这里简单地转了转,开启了主控制室的门后在这房间里找到了一处上锁的暗格。”
“暗格?”仗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话及此,梅戴点点头,抬手指了一下在角落阴影处的一个嵌在地面的方向,俩人顺着看过去,勉强能看清那边有个凸起的形状。
“但后来我回了家,从我陈列着纪念品的玻璃柜里找到了一个金属块。”梅戴微微垂眸,收回了手,指尖又无意识地划过旁边冰凉的仪器台面,“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材质也不甚特别。但其侧面的形状,就是那暗格表面凹陷的形状,于是我带着它重新返回了这里。”
他的叙述将仗助和露伴带入了那个只有他独自探索的情境。
“我在门外遇到了承太郎,把这事和他讲了,于是我们两个带着金属块重新进来。果不其然,那东西正好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于是暗格就打开了。”梅戴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景象,“里面是一个防潮防震的金属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仗助和露伴,清晰地说出了那两样物品:“一个是石鬼面,另一个是‘箭’——和昨天见过的那支真品造型几乎一样,但材质和细节经不起推敲,是工艺精湛的赝品。”
“石鬼面?”岸边露伴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名词有点陌生,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词。
见露伴面露困惑,梅戴便用几句大白话把核心意思说透:“那是一种传说中的古代面具,据说能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不过和‘箭’一样,它们都是假的。”
露伴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立刻追问:“然后呢?那些赝品现在在哪里?”
“我们仔细检查了箱子和两件赝品,确认它们没有危险性,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能量残留,就是做工很好的仿古物件。”在面对目光炯炯望着自己的露伴,他没有迟疑,当即开口继续说道,语气坦诚而直接,“但考虑到它们背后象征的意义,以及出现在这个隐秘地点的不合理性,承太郎将它们带走,交由Spw基金会进行更彻底的检测,之后……应该是秘密销毁了。”
“所以说……这个金属门和后面的设施,起初并不隶属于现在任何已知机构,只是偶然发现的‘无主之地’。”
“但因为里面发现了这些敏感物品的赝品,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Spw基金会之后才介入,将其纳入暗中管控范围,并进行了一些基础的维护和清理,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信息量有点大。
仗助一直皱着眉消化着梅戴的话,从意外发现金属门,到梅戴用金属块打开暗格,再到发现石鬼面和箭的赝品……这一切串联起来,让这个六边形房间的过去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和复杂的色彩。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最初可能有一个未知的建造者和使用者。”露伴迅速整合着信息,语速很快,“然后他在这里用德文刻下了关于‘箭’的效果描述,还收藏了或制造了石鬼面和箭的赝品。然后不知何故,这个地方被废弃了,直到最近才被发现、被开启。”
他摸着下巴,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房间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圆柱形的透明容器上:“赝品被放在暗格的箱子里……那么,真品,或者这个房间原本设计的用途,会不会和这个放在正中央的这家伙有关?”
那东西一直静静地立在那里,透明材质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内部空空如也。他之前只觉得那可真是个奇怪的装置,但终究没多想。
讨论似乎又进入了一个瓶颈。知道了刻字的内容,推测了可能的背景,但刻字者的身份、具体目的,以及这三句话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隐喻,依然迷雾重重。
仗助听着两人的分析,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无目的地乱转,从柜子上的刻字痕迹到中央的平台,再到那个空荡荡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的圆柱形容器。
那容器不高,也就到他腰际的位置,直径约有半米,通体由厚重的透明材料制成,侧面有密封的接口和极其复杂的卡扣装置,看起来绝不仅仅是装饰品。
一个大胆的、有些跳跃的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蹦进了仗助的脑海。
他眨眨眼,盯着那个容器,又看了看梅戴提到的、曾经存放赝品石鬼面和箭的“地下暗格”,再联想到房间六边形的、便于观察的设计……
“呐,我说……”仗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但又有点按捺不住的猜想,他伸手指向房间正中央那个显眼的透明容器,“德拉梅尔先生、露伴,你们有没有想过——”
突然收住话头,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然后敲了敲那容器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叩叩”声:“——有没有可能,中间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观察窗’或者装饰……它以前,就是用来放那些‘东西’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梅戴和露伴。
“我是说,不管是真的‘箭’、石鬼面,还是先生找到的赝品……如果要把它们放在这里,进行什么观察或者研究的话,放在这个正中心、四面八方都能看清楚、而且看起来密封性很好的大玻璃罐子里……”
仗助比划着:“……是不是还挺合适的呢?”
……
杜王町大酒店顶层套房的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均匀的白噪音。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色的实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区。
承太郎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帽子被他放在了桌案旁边,垂落在纸上的视线随着笔尖缓缓移动着,他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在一沓厚厚的稿纸上书写。字迹清晰有力,比当年还处于高中生时期的自己成熟了不少。
桌角已经摞起一小叠写满的纸张,旁边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专业海洋生物学着作和资料复印件。
他刚刚为一段关于特定海域底栖生物群落演替的论述画上句号,笔尖在最后一个句点上稍作停留,然后提起。承太郎将钢笔笔帽轻轻套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向后靠进椅背,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表盘上,时针和分针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十二点刚过七分,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正准备起身,考虑是叫客房服务还是直接下楼去酒店的餐厅,放在书桌一角的移动电话屏幕就亮了起来,紧接着开始嗡嗡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蜂鸣。
承太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是——梅戴。
几乎是看到名字的瞬间,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锐利、甚至有些冷漠的绿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他把拿在右手里的钢笔放到了桌上,然后用左手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到耳边。
“喂。”他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了梅戴的声音,比平时语速稍快一点,承太郎微微抿着嘴认真听着,能听清楚背景里隐隐透着海浪的声音:“承太郎,是我,梅戴·德拉梅尔。”
听到意料之中的声音,承太郎呼出了一口气,很轻,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伸向桌面的烟盒,但指尖在触及烟盒边缘时停住了,转而拿起了放在手边的、一枚光滑的黑色鹅卵石,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凉凉又不冰手的温度通过润润的石头表面钻进了他的手心,让承太郎稍微冷静了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我知道是你”,也示意对方继续。
“你现在方便吗?”
“刚写完一段论文。什么事?”他目光游移,落到了窗外远方的海平面上。
“是关于昨天缴获的那支‘箭’。”梅戴带着点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是对承太郎的回答而开心了一点,“我想确认一下,那支箭现在还在你这里,还是已经移交Spw总部了?”
“还在我这里。”承太郎回答得很干脆,“原本计划今天下午联系直升机转运。常规流程需要时间。”他顿了一下,掌心停止了摩挲鹅卵石的动作,“你需要它?”
“我想……暂时先不要把它送走。”梅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请求,“可以吗?我想再仔细研究一下,可能……需要用它做个对照。”
承太郎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在这两秒里,他的视线回到自己刚刚写下的论文段落上,但焦点并未聚集。他的手指在鹅卵石的底部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底部还没有因为被经常把玩而磨光滑的细微纹路。
让这支新发现的、如此危险的物品留在杜王町、停留在非绝对管控环境,哪怕是在他手里,无疑存在着一定风险,也违背了Spw最严格的安全准则。
要知道,当初他们几个人在基金会共同定下的标准流程是尽快移交总部进行最高规格的封存和分析。
但电话那头是梅戴,承太郎没让梅戴等太久。
“可以。”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没有追问具体原因,只是补问了一句,“你需要它现在就在手边?”
他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这份极短暂的犹豫,与其说是对风险的权衡,不如说是对梅戴提出这个请求背后用意的瞬间考量。
他总是信任梅戴的判断,也清楚对方不会提出无谓的要求。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梅戴似乎松了口气,声音轻快了些,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现在把它送到北海岬这边来吗?我和仗助,还有……露伴老师,也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箭’有关。”
听到“露伴”这个名字,承太郎的眉头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攥了一下鹅卵石,重新盘了起来。
但他更在意的是梅戴所处的环境。北海岬底部的那个设施靠近海,里面又阴冷又潮湿,要是待久了的话很容易着凉。
“现在?”承太郎抬眼又看了一下腕表,十二点十分。他放下鹅卵石,顺手捏捏眉心,倒不是因为麻烦,而是想到了别的。
“嗯,对……” 梅戴的话音未落。
“你吃午饭了没有。”承太郎放下手,打断了他,这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习惯性的关切。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梅戴略带讶异和恍然的声音:“午饭?……现在几点了?”背景里似乎隐约传来仗助提醒“已经十二点多了啦”的声音。
果然。承太郎在心里摇了摇头:“现在刚十二点十分。”
“我还没吃。抱歉,是我没注意时间……一待久就感觉时间过得好快。”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紧接着就是意料之中的打算,“那承太郎你还是先吃完午饭再过来吧。不急在这一会儿。”
承太郎没吭声,只是听着。
梅戴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尤其是调查和研究——就很容易忘记时间,忽略基本的生理需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电话那头的梅戴似乎以为他默认了,又叮嘱了一句:“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好。”承太郎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承太郎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立刻动作,在椅子上又多坐了几秒钟,指尖戳在那颗被捂得暖乎乎的鹅卵石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梅戴大概又沉浸在那堆谜题里了,废寝忘食。
让他饿着肚子研究那支来历不明、可能还有未知风险的“箭”,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念头清晰而肯定地浮现在承太郎的脑海。
他将移动电话放回桌面,站起身捞过放在桌面的帽子戴上,径直走向卧室,从一个带有密码锁的小型保险箱里取出了那个装有“箭”的、特制的隔绝金属管。
入手微沉而冰凉。
他把这个金属管稳妥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提包内侧,脑子里快速闪过酒店附近几家他知道的、食物口味比较清淡健康的餐厅。
承太郎走到玄关,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白色风衣随意地披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那只黑色的金属箱。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了看。
现金足够。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好,动作干脆利落。
论文可以晚点再写。Spw的流程可以稍作变通。至于他自己?一顿午饭而已,延后再吃、或者干脆和梅戴一起解决那份带过去的食物,都行。
但现在,他得带着这支“箭”去海岬那边,并且要记得在路过某家店时买点容易消化、适合中午吃的食物一同带过去。
第131章 在杜王町暂告段落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北海岬的岩壁小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清晰了不少,但海风依旧带着力道,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承太郎拎着那只黑色的金属箱,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印有竹旬家和食店标志的浅褐色纸袋,步伐稳健地沿着小径向下。
门外的岩壁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发丝拂过白皙的侧脸。梅戴双手插在薄针织衫的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上方岩壁的缝隙,似乎在研究光照的角度,又或许只是在走神等待。阳光恰好有一缕穿过岩壁,落在他身上,承太郎有些恍然地发现,从外表上来看,梅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承太郎的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到近前,海风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怎么不在里面等。”承太郎站得很近,用背脊挡住了风来的方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沉了一点,混在风里却依旧清晰,他的目光扫过梅戴被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耳朵和鼻尖,“外面风大。”
梅戴闻声抬起头,看到承太郎,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温和的微笑,那笑容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海风的凉意和那点若有似无发游离感。
“你来了,承太郎。” 他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在外面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还可以顺便听听声音。”这理由听起来随意又平常,他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听到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海风的声音,总归是清晰的。”
这话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失去听觉的坦然与适应,让承太郎心头微微一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纸袋往梅戴面前递了递。
“给你的。” 承太郎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梅戴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先拿着。”
梅戴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纸袋。纸袋并不重,还能隐约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淡淡的食物香气:“这是……?”
“午饭。” 承太郎已经转身去推门了,梅戴只看到[白金之星]的影子稍微闪了一下,门就已经被打开了,“你应该还没吃。”
两人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进入通道。熟悉的昏暗和阴凉感包裹而来,将喧嚣的海风隔绝在外。
回到那间六边形的主控制室,仗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仪器台上晃着腿,露伴则靠在另一边,翻看着自己之前临摹刻字的笔记本,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琢磨。
看到承太郎和梅戴进来,尤其是看到梅戴手里提着的纸袋,仗助立刻跳了下来:“承太郎先生来啦。诶?德拉梅尔先生什么时候还买了吃的?”
梅戴提着纸袋,没有立刻回答仗助,而是先看向承太郎,问道:“承太郎,你吃过了吗?”
“吃了。”承太郎的回答迅速而果断,没有丝毫停顿,他将黑色的金属箱放在矮桌上,开始检查锁扣,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确认题而已。
不过他确实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梅戴看着他流畅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明显是单人份食物配置的纸袋——以他对承太郎食量的了解,如果是两人份绝不会这么轻——再联想到从打电话到现在的时间……从杜王町大酒店到这里,即便开车,算上买饭的时间,也未免太快了些,除非——
“是吗……”梅戴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承太郎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轻柔的、近乎气音的哼笑,清晰地飘进承太郎耳中,“可你从接到我电话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从酒店开车到那家‘竹旬’至少需要十分钟,排队点单取餐……这个时间,那家店中午通常需要等位。”
“而且只带了一份呢。”他微微偏头,看着承太郎因为要听他说话而稍稍偏过来的脸,抬手点了点自己笑起来的嘴角,示意对方没有任何食物痕迹的嘴角和手指,“你这‘午饭’,吃得可真够快诶。”
这话里的调侃和戳穿的意味,不言而喻。但梅戴的话不是指责也不是追问,却像最精准的针,轻轻巧巧地戳破了承太郎那层薄薄的、或许根本没打算认真维持的谎言。
承太郎正在开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被看穿了,但他并不打算承认或解释,这在他看来毫无必要,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仔细听的话,似乎少了点之前的绝对笃定,声音也闷闷的:“……我吃过了。”
所以承太郎转头直接打开了金属箱,露出了里面那支躺在衬垫中的古朴箭矢,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箭在这里。你们有什么发现,想怎么试?”
梅戴见他不接茬,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追问。他将手中的纸袋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仪器台上,决定暂时不碰。他了解承太郎的脾气,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调查。
“我们发现了三句德文刻字,内容都指向‘箭’引发能力的过程。”梅戴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指向房间中央那个空置的圆柱形容器,“仗助提出了一个猜想,认为这个容器,可能就是当初用来放置或者‘展示’类似‘箭’或石鬼面这类物品的地方。我们想验证一下。”
露伴这时也走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承太郎手中的箭:“所以既然箭带来了,不妨放进去看看?如果这个容器真的是为此类物品设计的,肯定能发现一些契合点,或者触发什么。”
承太郎看向那个高大的透明容器。它密封得很好,表面光滑,除了侧面一些接口和卡扣,看不出明显的开口或放置物品的托盘。
“怎么放进去?” 他问。
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是个整体。
仗助挠了挠头,有点懊恼地说道:“我刚刚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没找到能打开的地方,连条缝都没有。那些卡扣好像是固定用的,不是开关。”他看向梅戴和承太郎,“要不……我让[疯狂钻石]试试?既然怀疑它是放东西的,总得有办法放进去吧?说不定是……需要打破某一部分?”
这个提议有点大胆。破坏这屋子里的设施,哪怕是一个看似无用的容器。
梅戴沉思了片刻,目光在容器和承太郎手中的箭之间逡巡,他走到容器旁屈指敲了敲那厚重的透明壁,声音沉闷结实。
“材质很特殊,强度很高。但是,”他指着容器侧面靠近顶部的一处区域,那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直径约十公分的圆形区域,颜色和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像是一个后期修补或替换的“窗口”,“这里似乎不太一样。”
露伴凑过去仔细观察,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嗯……接合痕迹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检修口或者观测口,被用相同材质封死了。”
“看来,原本确实是有‘入口’的,只是被封住了。”梅戴得出结论,他看向仗助,“仗助,试试在不完全破坏容器整体结构的情况下,精准地‘打开’这个区域吧。”
仗助明白了,他撸起袖子,眼神变得专注:“嗯!我来!”
粉色的替身浮现在仗助身后,健壮的双臂握拳,蓄势待发。仗助走到那个圆形区域前,深吸一口气,操控着[疯狂钻石],将力量集中到一点。
嘟啦——!
一声低喝,[疯狂钻石]的拳头并非以摧毁为目的,而是带着一种精密的、“解开锁扣”般的震动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对准容器侧面那处看起来相对较薄、没有复杂接口的圆形区域,狠狠砸了过去。
咔嚓——哗啦!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只见那个直径十公分的圆形区域,以极其整齐的切割状从容器主体上分离、碎裂开来,化作一小堆边缘锋利的透明碎片,哗啦啦掉落在容器内部的地面上。而容器的主体结构完好无损,只是露出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洞,大小正好能容那支箭矢通过。
“成功了!”仗助收起替身,松了口气,他有点开心,“感觉[疯狂钻石]更精准了一些,比上次和承太郎先生去打老鼠的时候好多了耶。”
梅戴赞许地点点头:“干得好,仗助。” 他转向承太郎,在对方准备说些什么之前先笑眯眯地比了个大拇指。
承太郎被噎了一下,他闭上了刚想说话的嘴巴,直接将金属箱中的箭矢取出。箭身入手冰凉,那奇异的箭头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走到容器前,手臂从那个圆洞伸入,将箭矢竖直放置在了容器内部正中心的位置。箭尖朝上,箭尾轻轻抵在容器底部。
咔哒。
一声轻微的、近乎幻觉的契合声响起,箭矢稳稳地立在了卡座中央,严丝合缝。
梅戴对仗助点点头:“仗助,可以修复了。”
“交给我吧!”仗助干劲十足,立刻操控[疯狂钻石]。
粉色的替身将双手覆盖在破碎的洞口边缘,柔和而强大的修复能量涌现。只见那些散落的碎片如同时间倒流般飞起,精准地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裂纹迅速弥合、消失。不过几秒钟,那个被砸出的大洞就恢复如初,容器表面光滑平整,仿佛从未破损过。
只是,那支神秘的箭矢,已经被封闭在了这个坚固的透明容器之中,静静地矗立在房间的正中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会发生的什么——光芒、声响、能量波动……或者,只是毫无变化的寂静。
房间内并没有立刻出现电光火石般的异变,也没有响起任何警报或机械运转声。一切似乎如常,只有那支箭静静立在透明柱体中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呃……就这样?”仗助凑近容器,几乎把脸贴了上去,瞪大了眼睛左右查看,“啥动静都没有啊!是不是我们搞错了?或者这东西早就坏了?”
露伴也放下了举了半天的相机,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他绕着容器走了一圈,锐利地检查过每一个接口和仪器面板:“不应该。卡座的契合度、房间的设计、还有那些刻字……都指向这里是一个放置点。”他顿了顿,看向了站在一边的梅戴和承太郎,“看来它的作用方式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梅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容器中的箭矢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承太郎站在他侧后方,同样沉默地观察着。
虽然同样没有看到、听到任何异常,但某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扩大。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接近于一种像是直觉、又仿佛磁场轻微扰动的感知。就好像身处人群中,突然毫无理由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的注视,回头却找不到来源。
承太郎一直知道[白金之星]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极其精密,此刻,那超越常人的感官似乎捕捉到空气里多了某种极淡的张力,一种无形的存在感被放大了,如同将一根原本松驰的琴弦轻轻拧紧了一点点。
这感觉非常模糊,甚至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但承太郎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在涉及替身使者相关的事情上。
“有东西。”承太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他抬起手,用指尖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容器,“很淡,但能感觉到。”
梅戴几乎是同时轻轻点了点头,他侧过脸,看向承太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也有点感觉。”梅戴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确认,“倾向,或者引力的微弱变化?总之有点难以形容……”
梅戴说完,看向承太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这个设施确实被‘启动’了。”梅戴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不知道它的完整功能和设计目的,可从我们两个人现在的感受来看……它似乎能放大或聚焦某种与我们相关的能量波长。”
“不过这波动依然极小……你们两个感受不到应该也是正常的情况。”
“能量波长……”承太郎重复着这个词,走到房间的仪器控制台前。
台面上落着灰,但几个主要的旋钮和仪表盘似乎还能运作,他仔细观察着那些已经完全模糊了的德文标识和老式刻度:“如果它的设计初衷是研究或利用某种特定波长……那放入‘箭’这种明显具有特殊能量的物体,确实可能触发其基础功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旋钮和调节杆:“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它被调节到了什么频率,也不知道这个放大效果,除了只让我们两个人感觉更明显之外,对外界会产生什么影响。”
“我倒是觉得不用纠结那么多,毕竟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察觉到,对我们这种迟钝人士来说完全没什么影响。”露伴合上笔记本,插话道,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反过来想的话,如果它的效果是增强这种特定波长的散发或感知……那么,对于同样拥有这种波长的目标——比如,我们假设还躲在杜王町某个角落的炸弹杀人魔——他的存在,是不是也会因此变得更显眼?”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你是说……”仗助眼睛一亮,他指指中央容器,“这个铁罐子现在像个大喇叭,在帮我们喊‘这里有个替身使者,快来看’?不不……应该是让别的替身使者更容易被彼此察觉到?”
“比喻粗俗,但大致方向没错。”露伴难得没有讽刺仗助,“‘替身使者相互吸引’是条模糊的经验规律。而这个设施,或许能将这种模糊的吸引,在一定程度上变得可被主动探测,或者至少增强其作用范围。”
梅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这个设施的作用半径有限,比如只覆盖杜王町及周边区域……那么,只要吉良还躲在这个范围内,他就像被放入了一个能量增强的‘力场’。我们作为同样身处力场中的替身使者,对他的感知可能会变强。甚至,如果有其他拥有感知类替身能力的人辅助,或许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区域扫描或定位了。”
这个可能性极具价值。
尤其是在吉良吉影生死不明、极有可能伪装潜藏的情况下。
承太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利弊。
启动这个不明设施无疑存在风险,但其潜在的战术价值——将吉良吉影可能藏身的区域从“大海捞针”缩小到“池塘摸鱼”,甚至可能提供更精确的线索——同样巨大。
“需要持续监测。”承太郎最终做出决定,声音沉稳,“设施保持低功率运行状态,对设施的输出波长、作用范围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和记录。重点观察是否有异常的能量峰值或指向性波动。”
他看向梅戴:“梅戴,你对能量感知最敏锐,初期监控需要你多费心。我会联系Spw,调拨必要的监测设备和可靠人手。”
梅戴点头,很满意这个工作安排:“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外面的封锁呢?”仗助问,“就算能用这个‘大喇叭’找他,万一他偷偷溜出杜王町怎么办?”
“封锁同步进行。”承太郎的思维清晰而缜密,“前几天因为轮船的事情,Spw基金会早就已经和警方达成了调查海难及爆炸事故的合作,增派‘顾问’和技术人员进入杜王町的交通枢纽——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以及主要的进出公路关卡。进行‘例行安检’和‘身份核查’,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即便如此,”他看向仗助和露伴,“也需要你们利用本地人的优势,留意町内是否有可疑的陌生面孔。”
这安排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计划初步拟定。
他们又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详细讨论了轮值监控的细节、与Spw的对接方式、封锁的力度和注意事项,以及一旦发现可疑能量波动或吉良吉影踪迹时的应急方案。
等到一切暂时商定妥当,仗助的肚子才后知后觉地、响亮地“咕——”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有点红。
仗助立刻红了脸,捂住肚子。梅戴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低头看了一下腕表。
两点三十七分。
“竟然这么晚了……”梅戴有些讶异,时间在紧张的讨论和安排中流逝得无声无息。
“走吧。”承太郎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之前装食物的纸袋,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目光扫过梅戴时,梅戴明显感觉他的眼神里有些怨怼,“早就该去吃饭了。”
一行人再次离开了这个隐藏在海岬之下、此刻正悄然运作着的六边形房间,沿着昏暗的通道回到外面。当金属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仪器嗡鸣和那种奇特的感应后,午后的阳光和海风扑面而来,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要是去高级定食屋解决‘下午茶’就好了。这种工作真是叫人又爱又恨的。”岸边露伴跟在梅戴的身后走在陡峭的小路上吐槽着,但他翻了翻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还算开心地翘起了嘴角,“不过忙了半天,收获也很多啊。”
“果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第132章 在杜王町下午茶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果然这选择简直是烂透了!”
岸边露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同时将手中那本从不离身的素描本“啪”地一声合上,重重拍在咖啡厅的小圆桌上,引得旁边几桌客人微微侧目。
他本人毫不在意,身体向后重重靠在藤编椅背上,双臂抱胸,清秀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那双落在黄色发带下的翠绿眼睛里燃烧着显而易见的烦躁,直直瞪着坐在对面、正用小银匙慢条斯理搅拌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神情一如既往平和的梅戴。
他们此刻正坐在杜王町一家以安静和甜点闻名的露天咖啡馆外卡座。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遮阳伞的边缘,在铺着浅色格子桌布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距离他们启动海岬下那个神秘设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露伴只看着梅戴抬眼、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后,就像打开了某个泄洪闸门,语速飞快、细节丰富但情绪激动地开始讲述他前几天的遭遇。
如何“偶遇”一个看起来顶多上小学、却莫名拥有替身能力的小屁孩——“名字好像叫大柳贤?谁在乎!”;对方的替身能力如何诡异——“居然是靠石头剪刀布的游戏来决胜负,输了的一方替身能力会被暂时‘借’走,现在想起来可真是无厘头。”;自己如何不得不绷紧神经,陪着那精力过剩的小鬼用[天堂之门]进行了一场“愚蠢至极”的猜拳拉锯战——“他出布我就得出剪刀,他变招我就得预读,简直是对我智力和反应的侮辱!”;尽管这个词他说得格外不情愿,但最后还是“险胜”而保住了自己的[天堂之门]没被那莫名其妙的能力夺走。
虽然过程被他描述得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但梅戴安静地听着,从露伴那虽然气愤却并无真正后怕的语气,以及最终“成功打败对方”的结果来看,那位名叫大柳贤的孩子,大抵真的只是觉得“好玩”,并非怀有真正的恶意。
可如果真的让对方得手,以[天堂之门]那种能将人变成书、阅读并书写命令的恐怖能力流落在外,确实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在我好不容易把[天堂之门]被扯走的部分抢回来之后,我明显能看到它的帽子上缺了一块,这算不算是‘工伤’?那我可要索求赔偿了——”
“露伴老师,我觉得只需要好好养养的话,[天堂之门]帽子上缺少的部分就会自己补好。”面对这样的问题,梅戴笑着用小叉子切了一块栗子蛋糕放入口中,等咽下那一口不怎么甜的甜点后才回答道,“或者我现在帮[天堂之门]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
“不要。”露伴哼了一声,发泄般地讲完,端起面前早已变温了不少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好像想要浇灭心头剩下的火气似的,“……总之,事情算是过去了。在最后我给他的能力‘上了锁’,要是因为这东西而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我们可担当不起。”
但放下杯子后,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一些,那是一种事情结束后冷静下来,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其中荒诞与潜在麻烦的不爽。
“可是仔细想想,”露伴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玻璃杯壁,指尖微微发白,“这整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之前从未有过任何迹象,偏偏在这几天突然就拥有了替身能力?”
紧接着,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梅戴,里面除了烦躁,还有清晰的质问和一点懊恼。
“这都怪你。”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用修长的食指不轻不重地戳着梅戴放在桌面上的手背,然后顺势往上,带着点迁怒和耍脾气般的意味,指尖抵在他胸口薄薄的衬衫布料上,语气带着控诉,“什么‘增强感应’、‘锁定目标’……现在好了!目标没见影子,先把镇上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埋着的‘种子’给催发芽了——那个叫大柳贤的小屁孩只是个开始。”
露伴撇着嘴,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一个无法改变的、令人郁闷的事实:“天知道这破设施持续开着,还会让多少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能召唤个奇怪玩意儿出来!以后走在街上是不是随时可能被突然觉醒的替身使者用莫名其妙的能力袭击啊?”
“真是烂透了!”
话虽这么说,他当然知道这不能全怪梅戴。
启动设施是大家共同商议的决定,是为了追查吉良吉影。
但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副作用”——镇上原本潜藏的、拥有替身使者资质的人开始加速或突然觉醒——这种麻烦,让喜欢掌控局面、厌恶计划外变量的露伴感到极其不适。
那个叫大柳贤的孩子,只不过是第一个被涨潮推上岸的贝壳而已,这只代表着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不过露伴戳人的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和耍脾气。
梅戴任由他的指尖抵得微微往后仰了仰,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抱怨完。
等露伴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地等着他时,他也抬眸看向露伴那双写满“我现在很不高兴”和“这烂摊子怎么办”的眼睛。
梅戴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掌心温和地覆住了露伴还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将它轻轻拉了下来,包握在自己手里。
“抱歉,露伴。”梅戴的声音温和,就像是他面前的那杯红茶一样,浓郁又顺滑,“我们当时只考虑到设施可能增强现有替身使者之间的感应,没想到它也刺激到了那些处于临界点、本就拥有潜能的人。” 他诚恳地说,“让你遇到这种意外和危险,是我的考虑不周。”
不过梅戴握着露伴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放开,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对方微凉的指节,略带思索地继续道:“但事情已经发生,至少目前看来,那孩子的觉醒没有造成恶劣后果,能力也偏向中性,甚至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这提醒了我们,设施的影响需要更严密的监控和评估。”
“承太郎那边,我会立刻跟他沟通,调整监测参数,并考虑是否需要阶段性关闭设施,或者寻找屏蔽其‘激发’效应的办法。”
他的道歉和应对方案都很实在,没有推诿,反而让露伴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追究”下去,而且已经找人发泄了不满,胸口那股郁结的怒气早就消散大半。
毕竟自己的目的就是找个人抱怨一下而已,梅戴只不过恰好是那个最能包容的人。
就是这样。
他抽回自己的手,不太自在地别过脸,语气有些别扭地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梅戴见他情绪稍缓,便松开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面上那份精致的饮品单,翻开,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刚才一坐下来就开始讲,连饮品和甜点都还没点吧?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又受了惊吓,也该补充点糖分了。”
他将菜单微微转向露伴那边,唇角勾起一点温暖的弧度:“我请客,算是给你压压惊,也当做……一点小小的补偿?好好放松一下。”
露伴的耳朵动了动,视线飘向那本菜单。有人请客、尤其是梅戴请客,这个提议显然很有吸引力,足以暂时覆盖掉他心头的不爽。
梅戴之前和露伴光顾这家店很多次,已经很了解他的喜好了,指尖在菜单上轻轻点过两个位置,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确认:“还是老样子吗?半糖橙香酒拿铁和柑橘奶油拿破仑?”
若是平时,露伴大概就顺着点头了。
但今天,他眼珠一转,心里的那点小情绪和受害者心态,让他理直气壮地决定敲诈一笔。
于是在梅戴的视线里,对方不仅没点头,反而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自己那边又挪近了些,几乎要肩膀挨着肩膀,然后凑过头去,几乎把下巴搁在梅戴举着菜单的手臂上方,仔细地浏览起来。
“嗯……”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掠过自己平常会看的部分,直接掀页,跳到了后面排版更高级、价格更昂贵的“限定”和“主厨推荐”区域,“今天不想吃拿破仑了,太甜。天气不错,我要吃这个——”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点在一款造型极其华丽、点缀着金箔和食用鲜花、名为“香草慕斯配覆盆子雪芭幻境”的甜点图片上,旁边标注的价格几乎是拿破仑的三倍了。
接着他又去找饮品栏:“拿铁也不要了,换成……这个,‘琥珀伯爵茶冻顶鲜萃’,要冰的。”
点完之后露伴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梅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你看着办吧”的理直气壮,明晃晃在说:看我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吃你一个贵点甜品喝个贵点饮料怎么了?
梅戴将他这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不禁莞尔。
“好,依你。”他点点头,没有丝毫不悦,然后合上菜单、抬手召来侍者,从容地为露伴点了他指定的甜品和咖啡,而后又为自己添了一壶红茶。
等待的间隙,露伴总算彻底心满意足地平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梅戴重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阳光落在他浅蓝色的发丝和沉静的侧脸上,平静地好像刚才被人戳着胸口大声抱怨的人不是他一样。
香草慕斯配覆盆子雪芭幻境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和这一长串的名字。
细腻的慕斯层叠着香草的清新与覆盆子的香甜,顶部的糖艺装饰如同迷你水晶丛林。琥珀伯爵茶冻顶鲜萃茶香浓郁,冰爽恰到好处。
美食的力量是强大的,当露伴吃完最后一口慕斯,用银质小勺刮净杯壁上最后一点奶油时,他脸上那种因为意外遭遇小替身使者而笼罩的阴霾已经基本散尽了,一种品尝到美味后的餍足和放松包裹了这段看似平平无奇的下午时光。
梅戴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热红茶,配着之前就点上桌的蛋糕。两人之间的谈话也从略带火药味的追责,转向了更加琐碎轻松的日常。
露伴说起他最近在构思的新漫画短篇,还有杜王町艺术分协会的老头子们最近在吵东吵西的事情。
梅戴也分享了一些Spw基金会非保密级别的、关于世界各地奇特地貌或异常生态现象的记录,其中一些光怪陆离的程度,让本就身为幻想题材漫画家的露伴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勾勒几笔概念草图——说是草图,但其实在梅戴这种外行人眼里来说已经十分完整。
“所以说,你现在对漫画也有点研究咯?”露伴咬着银匙瞥向梅戴,带着点探究。
梅戴笑了笑,放下茶杯:“肯定谈不上是研究,只是会看一些。毕竟现在也算是经常和年轻人打交道?”他语气平和,微微歪了歪头看向露伴,“多了解一些年轻人感兴趣的东西,总没有坏处。”
“那游戏呢?”露伴挑眉,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现在的高中生可没有不打游戏的,我记得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他俩就很热衷。”
提到游戏,梅戴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无奈和坦然的表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游戏的话……我就算了。”
“哦?”露伴来了兴趣,微微探身追问,“试过?不擅长?”
梅戴回想起不太久远的一次经历,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嗯,试过一次。典明他带过来一个据说很流行的动作游戏磁盘,热情地让我试试看。”
他模仿着当时花京院兴致勃勃的语气,有些惟妙惟肖了起来:“‘梅戴,试试这个!反应和策略都很重要,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然后呢?”露伴几乎能猜到结局,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显然更有趣。
“然后啊——”梅戴的眼睛灵活得转了一圈,像两条亮晶晶的深蓝色金鱼,“我大概在第二个小关卡,面对第一个需要快速连按躲避的陷阱时,就毫无悬念地失败了。重复了大概……十几次?最好的一次成绩是撑到了陷阱的中段。”
露伴忍俊不禁,差点被茶呛到:“咳咳……花京院那家伙,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吧?”
梅戴笑着点点头:“他当时盯着屏幕上的‘Game over’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用非常认真的口吻对我说:‘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梅戴,你在这个项目上大概只能拿到……负十分。’”
露伴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拿着游戏手柄、一脸平静接受“负分”评价的梅戴,画面简直太有有意思。
梅戴也跟着笑了起来,补充道:“我当时还接了一句,‘至少不是负二十分?’ 典明愣了一下,然后很无奈地摇头说‘不,负十就是极限了,不能再低了。’”
小小的插曲让气氛更加融洽。露伴笑够了,擦擦眼角,重新看向梅戴,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快速成型。
“说起来,”他放下咖啡,语气变得随意,“你今天下午,应该没什么别的安排了吧?北海岬那边不需要你过去盯着数据?”
梅戴想了想后摇头:“暂时没有。承太郎近期在北海岬那边安排了人员轮值,虽然我自己亲自盯着会好一些,但好在数据平稳,没出什么大事。”
“那正好!”露伴几乎是在他话音未落时就立刻接上,眼睛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刚才听你提到漫画,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工作室里有一些还没公开的、可能会用到新短篇里的背景和设定草图,还有一些收集来的、你可能感兴趣的古旧资料插图……风格挺特别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梅戴的表情,继续忽悠:“而且,作为一个‘研究者’,你难道就没好奇过漫画家的创作环境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这问题确实勾起了梅戴的兴趣。
他本身就对各种过程和环境抱有探究心,更何况露伴的描述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
那些未公开的草图,异域风格的资料,还有漫画家的神秘工作室……对他而言就像是又一个有待观察的新领域。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点想去看看了。”梅戴眼底浮现出好奇和温和的笑意,“不过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当然不会!”露伴立刻答道,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顺手拿起了自己的帆布包和素描本,“我下午本来就没安排具体工作,就是整理资料和放松找灵感。而且,有客人参观,说不定还能带来新的灵感火花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
下午确实没有紧迫的稿约,但“放松找灵感”和“希望有梅戴陪伴”的比重,在他心里显然是后者占了大头。
毕竟他们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像这样单独、悠闲地待在一起,好好聊聊了。
上次在海岬是集体行动,之前不是有这个人在场就是有那个人在旁边的。
更关键的是,露伴心里一直都在惦记着梅戴那段十二年前的埃及之旅。
那段充满了神秘、危险、强大替身使者交锋的过往,乃可遇不可求的宝藏素材。
他在身体养好了之后就锲而不舍地从梅戴那里撬出过好多些片段,每段内容都让他心痒难耐,想知道的更多。
今天机会难得,他打算故技重施,一点点引导梅戴讲下去。
上次讲到了哪里来着……
露伴搓搓下巴回想着,大抵是讲到了刚登陆埃及、队伍里刚加入一条狗的时候。
第133章 在杜王町“伟大计划”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梅戴付了账单,两个人就这样离开咖啡馆,沿着种满银杏树的街道慢慢散步走向露伴的家。很快,那栋熟悉的宅邸出现在眼前。
露伴打开门,侧身让梅戴先进。
“请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艺术家特有的自豪和展示欲。
梅戴走入上次没机会进来的室内,客厅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纸张、墨水以及某种高级木质家具保养油的气味。
露伴带着梅戴参观了藏书丰富的书房,里面不乏各种冷门语言的典籍和艺术图册;然后来到了他最核心的工作室。
巨大的绘图板,贴满参考图片和分镜草稿的软木板,分类清晰的文件柜,以及摆放着各种奇特收藏品的玻璃柜……一切都彰显着主人严谨又充满想象力的工作状态。
梅戴看得十分认真,不时会提一些问题,比如某种绘画工具的特殊用途,或者某张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建筑结构草图是为了什么场景准备的。
露伴也乐得解答这些简单的小问题,两人之间的交流顺畅而愉快。
参观得差不多了,露伴将梅戴引到客厅一角舒适的沙发区,沙发前面还有一张矮几。
“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搞点水果。”他提议道,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啪嗒作响。
梅戴欣然坐下,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然后露伴去厨房切了点家里时常备着的爱媛橙,把切好的橙子放瓷盘里放在梅戴的面前,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时机正好。
露伴拿起一瓣橙子,眼眸微抬着看向梅戴,准备开启他筹划已久的话题:“说起来,你上次提到在埃及,刚接纳了一只新成员进队伍是吧?我记得是说身处于一片很大的沙漠来着。”
“我最近在画一个沙漠的场景,总感觉细节上差点意思,如果方便的话——”他这话题提得巧妙,既贴合“创作咨询”的幌子,又精准地戳中了那段冒险的关键节点之一。
梅戴他听着露伴的问题,眼神微微飘远,似乎被勾起了回忆,唇角带着一丝怀念的弧度:“嗯……那还是我们刚刚踏上埃及没多久的事情了。当时伊奇还刚刚来到队伍里,但变故出现得很快,这并不稀奇,因为……”
梅戴讲故事的技能有很大的提高,他将露伴渐渐带入那个黄沙漫天、危机四伏的世界,他听得全神贯注,身体不自觉前倾,手里的橙子只吃了一口。
就在梅戴讲到他如何想到[圣杯]可以屏蔽敌方的听觉、气氛逐渐紧绷时——
叮咚——
清脆响亮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极其不合时宜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客厅内由回忆和讲述营造出的沉浸氛围。
露伴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种专注入迷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迅速被一层浓重的、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爽所取代。
坐在他对面的梅戴明显看到了眼睛里面的光芒从兴致盎然直接降到了冰点以下。
“啧!”露伴极其不耐地咂了下嘴,眉头拧得死紧,仿佛门铃响的不是他家,而是什么讨债鬼上门,他重重地将橙皮上剩下的橙肉全塞进嘴里。
“谁啊……偏偏在这种时候……”他一边嚼着一边语气恶劣地低声喃喃,极其不情愿地从舒适的沙发上站起身,动作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他看了一眼似乎也因叙述被打断而略微停顿、正看向他的梅戴,烦躁地抓了两下自己一丝不苟的发梢。
“你稍等,我去看看是哪个没眼色的……”他嘀咕着诸如“最好有重要的事否则绝对用天堂之门把他变成书”之类的威胁话语,脚步沉沉地走向玄关。
美好的、计划中用于挖掘珍贵故事素材的独处时光,刚开了个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铃粗暴地打断。
岸边露伴现在的心情糟透了。
尤其是他开门之后看到了东方仗助那张乐呵呵的丑脸,这种心情就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尤其是他开门之后看到了东方仗助那张乐呵呵的傻脸,这种糟糕的心情就达到了一个更新的高度。
门外,仗助穿着自己那件改装过的校服,还是那个愚蠢的飞机头造型,脸上挂着灿烂到几乎有点刺眼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玄关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露伴开门,他眼睛更亮了,举起手元气十足地打招呼:“哟,露伴老师!下午好啊。”
露伴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丝毫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眼睛里的温度比北极冰川还冷:“下午好?我看未必吧——”
“你是属狗的吗,东方仗助?还是你的[疯狂钻石]进化出了自动寻路功能,专门能在我最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精准找到我家门口。”他上下扫了仗助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还是说你已经‘天赋异禀’地获得了吉良吉影的消息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又刻薄又难听,按照以往的经验,仗助这时候要么会气得跳脚反驳,要么会梗着脖子嚷嚷“你以为我想来啊”,然后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开始一场毫无营养的拌嘴……
不过今天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仗助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种露伴很难形容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显而易见的纠结、一丝窘迫,但眼底深处却又奇异地闪烁着某种期待。
期待?
露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家伙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被他白白骂一通还是在期待别的?
太诡异了,就像看到一只眼睛往外凸出得严重的吉娃娃突然用哲学家的眼神凝视着你。
“哎呀不是啦……和那个没关系。那个,就是……”仗助有些别扭地把视线和岸边露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上错开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脖颈,表现出一副心虚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依旧叫露伴觉得古怪,“你今天……工作已经结束了吗?其实我想说,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瞄一下你这周的——作品什么的。”
无聊。这明显是有其他的诉求。
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来他刚刚说的完全是借口。露伴有点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有话快说,我现在的时间很宝贵。”
“真是没辙耶,什么事都瞒不了露伴老师诶……”仗助嘴角的笑意有点压不住了,他只能把嘴紧紧抿着,一副纠结模样,然后他正经了一点,至少站直了,“我知道了,那我就坦白说吧!”
更让露伴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仗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坚毅和诚恳……虽然这两种气质出现在他脸上本身就够奇怪的,然后在露伴略带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仗助往后退了一小步,动作流畅地——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在了门口的木台阶上。
露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下意识挑眉,刚想说出口的话头都卡了一下。他看着跪得标准、双手撑在地上的仗助,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撇,心里那点烦躁被荒谬感冲淡了些许。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拜托你了!”仗助的声音洪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和恳切,“请和我玩‘掷骰子’的游戏吧!”
露伴:“……?”
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狐疑地打量着跪得端端正正的仗助,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仗助见露伴没说话,以为是诚意不够,他挺直了腰板——虽然跪着挺直腰板看起来更怪了——用更加严肃、仿佛在商讨什么关乎世界和平大事般的口吻继续说道,“是这样的,你看,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啊,现在都开始七月份了!”
“所以?”露伴抱着手臂,挑眉。
“所以……我这个夏天完全没有零用钱,钱包里已经所剩无几了!”仗助说着,虽然夸张了点,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属于青春期少年为钱所困的忧愁。
他动作麻利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哗啦一下打开,将里面展示给露伴看。
露伴稍微瞥了一眼。
钱包里确实挺清爽,除了几张零散的小额硬币和纸币,最显眼的就是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万日元纸币。
“真剩这么点了,这就是我仅存的所有财产。可是啊……”仗助指着那三张纸币,表情认真而沉痛,然后把这个瘦削的钱包合上叠好放回了口袋,“现在三万元只要去个一两次游乐园、吃顿饭就没了。”
“更别说如果去海边玩了,说不定还要买新出的游戏卡带……根本不够用啊!”
“既然如此,要不就让它变多,要不然干脆全部输光……我就是这样想的。”他痛定思痛地捶了一下台阶,开始了他的“传教说辞”,“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来拜托你了。我们来玩投骰子吧!就是那种,猜大小,或者比点数,简单又直接。”
仗助的眼睛又开始发光,那种“期待”又冒出来了:“我知道露伴老师你很有钱!而且这种游戏很公平,全靠运气,我的运气一向不错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青春就是这样啊!在最后关头的紧要时刻,就要有放手一搏的勇气!用仅剩的资本,去赢得一个灿烂的暑假——这就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配合他跪在地上的姿势,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感。
露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荒谬,渐渐变成了混合着无语、嘲弄和一丝兴趣。
他算是听明白了。
面前这个脑子里大概一半是衣服一半是鞋的高中生,因为零花钱告急,异想天开地跑到他这里,想通过赌博的方式从他手里“赚”点钱。
想法倒是蠢得让人想笑,但又莫名地符合这家伙直线条的思维。
而且……“放手一搏的男子汉浪漫”?
露伴看着仗助那张写满认真和对赢钱的期待的脸,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我就直说了,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他慢慢弯下腰,稍微凑近跪在地上的仗助,尾音拖得长长的,“想跟我玩投骰子?还要赌钱?东方仗助,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仗助被他突然靠近和慢悠悠的语气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叫……叫青春的挑战?”
“叫给我白送钱。”露伴轻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自取其辱。”
门口的动静显然传进了屋内。
正坐在沙发上在回忆故事细节的梅戴被打断,他有些疑惑地侧耳听了听,然后拿着剥到了一半的橙子起身走向玄关。
“露伴?门口是……”于是正在门口僵持的俩人听到了温和的声音响起,随即,梅戴的身影出现在露伴身后。
梅戴的视线越过了挡在门口、抱着手臂一脸不爽的露伴,落在了玄关外的木台阶上。
当看到那个跪得笔直、正仰着头一脸悲壮地看着露伴的仗助时,梅戴明显愣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意外和不解。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仗助?” 梅戴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温和的询问,“你怎么跪在地上?”
他的目光在仗助膝盖和台阶接触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关切和不赞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日本,这样的行为不应该是很严重、表示深刻歉意或请求时才会做的吗?快起来,台阶上比较脏,而且这样对膝盖不好。”
梅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以为仗助遇到了什么极其棘手的难题,才会行此大礼来恳求露伴。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绕过露伴去把仗助扶起来,同时抬眼看向挡在前面的漫画家,语气里带上了轻微的责备:“是露伴老师为难你了吗?”
“我才没有为难他——!”梅戴那句“为难你了吗”话音刚落,露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是立刻、大声地飞快反驳道,语气里充满了被冤枉的恼怒。
他怎么可能让梅戴对他产生这种误会。
他自诩不是什么很好的人,但这种“欺凌高中生”的事情……露伴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绝不可能做出来的!
几乎是在给自己澄清的同时,露伴也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仗助,瞬间明白了这小子刚才为什么故意跪得那么“端正”、声音还那么“洪亮”——这混蛋该不会是故意想让屋里的梅戴看到,然后“误会”是自己欺负他吧?
虽然理智上知道仗助可能没这么深的心机——毕竟他要有这脑子就不会直接跑来赌钱了——但露伴此刻糟糕的心情急需一个发泄口,而仗助无疑是现成的靶子。
“好你小子……”露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精准地揪住了仗助校服的领口。
力道不小,而且仗助没有丝毫防备,露伴就一下子把还跪着的仗助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给提溜了起来。
露伴扯着仗助的衣领让他站直,脸几乎要贴到仗助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危险:“故意在地上待这么久磨磨蹭蹭不起来,就是想等梅戴看到,然后把‘欺负高中生’的罪名全都嫁祸给我是吧?心眼不少啊!”
他一边制裁仗助,一边还不忘扭头向梅戴飞快地澄清,语气急促:“是他自己一开门就扑通跪下来的。还莫名其妙说什么要玩骰子赌钱,这能关我什么事。”
仗助被揪着领子,脚下一个踉跄才站稳,他有点不服气地挣扎了一下,但露伴抓得很紧。
他听到露伴的指控也急了,脸涨得有点红,小声但清晰地嘟囔反驳:“我、我才没有想嫁祸!我就是……就是很诚恳地在拜托啊,而且我真的不知道德拉梅尔先生这时候会在这里的!”
这话倒是实话。
他要是知道梅戴在,可能……呃,还是会来?但至少不会用这么夸张的方式开场?仗助自己也说不清。
梅戴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露伴揪着仗助的领子,两人几乎脸贴脸地互相瞪视,一个满脸恼怒一个涨红着脸辩解——刚才那点担忧和责备瞬间化为了无奈和好笑。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好了好了,露伴老师,先放开仗助吧,衣服要扯坏了。” 梅戴温声劝道,上前轻轻拍了拍露伴还揪着仗助衣领的手背,“是我误会你了。”
露伴这才松开手,还嫌弃似的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仗助获得自由,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衣领,松了口气。
他看向梅戴,有些不好意思地规规矩矩站好打招呼:“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仗助。” 梅戴颔首回应,然后问,“所以你们两位谁能细讲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仗助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纠结而充满决心,显然并没有因为梅戴在场而放弃他的初始计划。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仗助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直接说。
于是他把自己钱包告急、假期在即、急需“启动资金”的困境,以及想通过和露伴“公平竞技”来赚取零花钱的浪漫构想,又原原本本、声情并茂地向梅戴讲述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这里,绝对不是故意来打扰您和露伴老师……呃,聊天的?真的!”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梅戴,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不算太好看的露伴,似乎在等待裁决,或者期待梅戴能理解他这份青春的豪赌。
梅戴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了然,最后化为一抹温和的、带着些许纵容的浅笑。
这不过是少年人在零花钱告急时,一个异想天开、甚至有点傻气的赚钱点子,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冲动和直白。
他看了看一脸“你看他多离谱”表情的露伴,又看了看眼神亮晶晶、充满期待的仗助,心中也觉得有些好笑,可又有点感慨年轻人的活力。
“原来是这样……”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没有立刻评价这个主意的优劣,只是先确认道,“所以,仗助你是想和露伴老师,用‘掷骰子’的方式,来决定一些零用钱的归属?”
“对对对!”仗助用力点头,觉得梅戴总结得非常到位。
露伴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笑:“哈,决定?说得真好听。不如直接说想来我这里抢钱还不错。”
仗助立刻反驳:“是公平游戏啦!”
梅戴看着隐约有争吵苗头的两人,微微摇头,然后他看向露伴:“露伴,你觉得呢?要接受仗助的‘邀请’吗?”
露伴对上梅戴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仗助,眼睛深处那点恶劣的兴趣再次被勾了起来。
也许陪这个傻小子玩玩,顺便小小地“教育”他一下,也不是完全无聊。
感觉也不会花费很长时间,还能把他赶走,而且……可以在梅戴面前,展示一下什么叫“实力差距”。
思及此,他嘴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弧度:“好啊,我接受。”
第134章 在杜王町橙子堵嘴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
露伴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腔调,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又不讨厌玩游戏,而且听你这么说,感觉也挺有趣的。”
他答应得不算痛快,甚至带着明显的调侃,但毕竟是答应了。
仗助一听,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好像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太好啦!那我们……”
“地点就定在房子旁边的庭院。”露伴打断了他的欢呼并做出了安排。
他侧过身,指了指房子侧面一条干净的、铺设着石板的小连廊,语气里带着一种“敢踏进我房子半步你就死定了”的明确警告:“你从房子外面绕过去,到庭院那边等着。”
他显然不打算让穿着外出鞋、在露伴的标准里风尘仆仆的仗助踏足他精心维护的室内空间哪怕一步。
仗助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只要能玩上就行。他乐呵呵地点点头:“庭院是吧,好嘞!”说着,他就转身准备沿着露伴指的方向过去。
梅戴看着仗助那雀跃的背影,不由得也轻轻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年龄太大了,现在看着年轻人,总觉得他们身上有种让人哭笑不得又莫名羡慕的活力。
他手里还拿着之前从客厅带出来、准备自己吃的一瓣剥开了一半的橙子,晶莹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眼看仗助就要跑开,梅戴下意识地抬手,温声叫住他:“仗助,等一下。”
仗助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啊,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没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将手里那瓣剥好的橙子剩下的部分快速剥完,露出完整饱满的果肉,然后很自然地上前一步,在仗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顺手就将那瓣橙肉塞进了他因为疑惑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仗助猝不及防,嘴里被塞进了一瓣冰凉清甜的橙子,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初夏午后的些许燥热。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露出被投喂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开心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先生!好甜!”
梅戴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似的模样,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仗助的肩膀:“去吧,去庭院等着。我帮露伴老师准备一下东西就过去。”
“嗯!” 仗助用力点头,含着橙子,脚步轻快地沿着小连廊跑向庭院方向。
梅戴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看向已经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等着他的露伴。露伴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你又惯着他”的意味,不过并未说出口。
“我也来帮忙吧,”梅戴温和地说,“需要准备点什么?”
露伴转身往屋里走,示意梅戴跟上:“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我知道赌钱——哼,游戏——用的筹码放在哪里,我去拿。至于你……”
他走进宽敞的客厅,随意地指了指餐厅区域一张看起来轻便结实、带有编织藤条椅面的椅子:“庭院那张桌子旁边平时只放两把椅子,不够用三个人坐。你去把那张椅子搬过去。”
安排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补充道,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哦,你把刚才我给你切好、放在矮几上的那盘橙子也拿上。坐在旁边的时候可以吃,省得无聊。”
这话听起来像是顺带一提,但仔细品味一下,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考虑到梅戴也在场并且可能会旁观,所以准备了点“观战零食”的意味。
虽然以露伴的性格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梅戴依言,先走向沙发旁的矮几,端起了那盘切得大小均匀、摆放整齐的橙子瓣,然后去餐厅搬那张指定的椅子。椅子不重,他单手就能轻松提起。
当他一手提着椅子一手端着瓷盘、路过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时,听到正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的露伴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梅戴,顺便从冰箱上层帮我拿一听无糖乌龙茶,要冰的。”
“好。”梅戴应道,先将椅子和橙子盘在厨房入口处放下,转身走向旁边嵌入墙体的双开门大冰箱。
他打开上层冷藏室,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饮品和食材。梅戴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几排罐装和无糖茶饮料上,精准地找到了露伴要的乌龙茶。
就在他伸手去拿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另一款包装相似的乌龙茶饮料——那是他自己平时比较喜欢的一个牌子,只不过口味更清淡一些。
梅戴的动作微微一顿。
露伴的冰箱里竟然也囤了这个牌子的乌龙茶?他记得露伴似乎更偏爱口感更醇厚些的。
这个小小的发现让梅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露伴口味广泛。
于是他拿出那听冰冰凉的无糖乌龙茶,关上冰箱门。
这时候露伴已经找齐了他要用的筹码,以及一个浅色的大瓷碗和几枚象牙色的骰子。他正站在客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庭院的玻璃推拉门,门已经打开了一半。
露伴朝梅戴这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同时简短地说:“扔过来。”
梅迪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宽敞的客厅和部分餐厅区域,大概有七八米远。他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直接抛过去的准头可能不太够,万一砸到旁边的家具或者露伴本人就不好了。
在略微思考了后,一抹浅蓝色的、近乎透明的能量微光在他身侧浮现。[圣杯]优雅的水母形态虚影悄然显现,软软的伞盖部分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浮动,几条柔韧而灵活的触须舒展开来。
其中两三条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丝带,轻柔地缠绕上梅戴手中那听冰凉的乌龙茶罐,稳稳地将其固定住。然后触须缓缓延伸,以一种平稳而精准的速度,将那罐茶凌空递向了站在庭院门边的露伴。
露伴挑了挑眉,看着那听茶被无形的触须安稳地送到自己面前。
他伸手接住,罐身上还凝结着冰爽的水珠,抬眼看了看梅戴身边若隐若现的浅蓝色水母虚影,眼睛里浮现出算不上惊讶、但颇有些玩味的感慨。
“该说不说,”露伴打开了乌龙茶罐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你这替身,在某些方面的‘实用性’还真是让人没话说。”他指的显然是这种能精准传递物品的能力,在这种日常场合显得格外方便。
梅戴笑笑没有接话,收回了[圣杯]后他重新带上椅子和瓷盘,朝着露伴和庭院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敞开的玻璃推拉门,走进了被午后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庭院。
庭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木板地面一尘不染,院子里的角落还栽种着几株修葺得宜的绿植,中央摆着一张简约的木制圆桌,旁边放着两把与室内风格统一的编织椅,仗助正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他将自己带来的那把椅子放在了桌案一侧,把盛着橙子的白瓷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正好介于仗助和露伴即将对坐的位置中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观战席,然后自己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露伴随后走出,手里拿着那个浅色大瓷碗和纸笔胶带,以及一叠整齐的、边缘光滑的白色塑料筹码。
他打量一眼梅戴的座位安排,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放在桌子中央,在仗助对面坐下。
“规则很简单,”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分筹码,给双方各发了三十枚白色塑料片,“一个筹码代表一千日元。你从零花钱里预留了三万块对吧?那这些就是你的全部‘资金’。”他推了一叠给对面的仗助,自己面前也留了剩下所有的筹码。
接着他摸出一支笔,刷刷几笔在纸上写下了简洁明了的规则,用胶带贴在旁边支撑着庭院遮阳棚的柱子上。
梅戴一边看着,一边从瓷盘里拿起一瓣橙子不疾不徐地剥开。
露伴写的规则核心确实如他所想,规则就是比较点数大小,特殊组合有额外赔率——三个六“六豹子”获五倍赌金,连续数字如“一二三”赔两倍之类的。
“规则这样可以吧?都看清了?”露伴贴好纸条,回头看向仗助,“三颗骰子一次性掷在这只碗里,只要掉出来一颗就判负。”
“我没意见,完全没问题。”仗助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注意力全在赢钱上,对规则细节并未深究。
梅戴此时刚将剥好的那瓣橙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味蕾上漾开。他嚼着橙子点点头,表示自己也看明白了,同时手指又伸向盘子开始剥下一瓣,想着等会问问露伴这个橙子是什么品种,汁水还挺足。
“那我们开始吧!”仗助兴致勃勃,从自己裤袋里掏出了三枚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颜色略深的骰子。
“等一下。”露伴抬手打断仗助,声音不高,但也让仗助停下动作了。
“我不要用你带来的骰子。”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三枚象牙色、质地均匀、毫无瑕疵的骰子轻轻推到碗边,“用我家的这组玩。”
仗助眨眨眼,拿着自己骰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兴奋的表情凝住,转而变成困惑:“请问……是对于我带来的骰子,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朴素的骰子,又看了看露伴那组精美得像工艺品的,似乎有点受伤,“这只是很普通的骰子啊。”
露伴已经坐回了仗助对面的椅子。闻言,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双臂环抱,目光直视着仗助。他脸上之前那点调侃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认真。
“谁知道呢,”露伴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我就是觉得不想用。”
他盯着仗助的蓝眼睛,身体略微前倾,那双总是盛满探究和些许傲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对面有些不安的脸。
“而且,东方仗助,我刚才说觉得有趣,”露伴双手伏在桌案上,话在他嘴里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指的可不是‘掷骰子’这件事本身。”
他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仗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冰冷:“而是觉得,从你手上把三万块零花钱,全、部、赢、走,这件事,听起来非常有趣。”
仗助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宣战”和带着恶意的兴趣给镇住了,他喉咙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刚才的雀跃和轻松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朋友间的玩笑游戏,岸边露伴好像是认真的,而且确实乐在其中似的。
“要是你输了的话,我是一定会让你付钱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东方仗助。”露伴看着仗助的反应歪了歪头,犀利的绿色瞳孔一直死死盯着他,即使嘴角有了点弧度但面色依旧冷峻,补充道,字字砸实,“更别说我们连兄弟都算不上。”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因露伴这毫不留情的狠话而凝滞了几秒,只剩下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仗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在露伴那极具压迫感的直视下,一时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捏着一瓣刚刚剥好、果肉饱满的橙肉,悄无声息地伸到了露伴的嘴边。
梅戴不知道何时已经剥好了另一瓣橙子,就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对峙间隙,自然而然地将其递到了刚刚放出狠话的漫画家唇边。
他的动作熟练而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浅浅笑意,只是安静而有些期待地看着露伴。
露伴的话戛然而止。
他完全没预料到这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指控仗助的手指都忘了收回来。
那双原本锐利地盯着仗助的眼睛,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转向了几乎贴到自己唇边的橙子,以及捏着橙子的、梅戴的手指尖。
他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那冰冷的严肃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里流出来的表情混合着错愕、被打断的不爽,还有一点猝不及防的窘迫。
岸边露伴抬眼,对上了梅戴平静含笑的视线。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橙子又轻轻往前送了送,示意他尝尝。
露伴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拒绝,或者想抱怨梅戴打断了他的气势。
但僵持了大概两秒钟,在梅戴那副“只是给你吃瓣橙子”的坦然态度下,他最终还是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微微张嘴,就着梅戴的手,将那瓣冰凉爽甜的橙子咬了过去。
橙子入口,清凉的汁水和酸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奇异地冲淡了些许他刻意营造的紧绷氛围。
他咀嚼着瞪了梅戴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干嘛突然来这一出”的控诉,但因为嘴里有食物,这份控诉的威力大打折扣,反而让他那张总是显得高傲的脸,多了点平时难得一见的、生动的气闷。
梅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控诉,只是收回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纸巾擦了擦。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温润,甚至还带着点露伴能“赏脸”吃了橙子的欣慰:“午后的阳光有点燥,吃点橙子润一润。露伴老师,你继续说。”然后继续气定神闲地转向瓷盘,开始剥下一瓣橙子,仿佛刚才那个喂食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岸边露伴红着脸盯着梅戴好一会儿,才带着一种复杂又看得出明显赧然的表情,机械地继续咀嚼两下,把橙子咽了下去。然后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梅戴,耳根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庭院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而坐在对面的仗助有点看呆了。
刚才还杀气腾腾、仿佛要生吞活剥他的岸边露伴,被梅戴用一瓣橙子堵住了嘴……
德拉梅尔先生果然不容小觑。
刚刚也同样被橙子堵嘴过的仗助有点神游天外,他开始思考是不是比梅戴晚出生一秒都会被梅戴当做是小孩子照顾,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不过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露伴立刻拿起自己那只冰凉的无糖乌龙茶罐贴了贴脸颊,试图给那点不请自来的热度降温,不过不出片刻就放下了,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回那张严肃的脸,但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硬邦邦地掩饰:“突然塞过来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这小小的插曲让紧绷的气氛发生了些许扭曲。露伴清了清嗓子,强行拉回主导权,从手边拿起一颗自己的骰子:“先决定先后手。”
他随手将骰子丢在桌子上,骰子滴溜溜转了两下,最后停在四点。
仗助也连忙抓起桌子上的一粒骰子掷在旁边,骰子角互相撞了一下,露出六点。
“啧。”露伴不耐地撇撇嘴,“好了你先来,掷吧。”他把自己手边的一颗用手指随意地朝仗助的方向一弹,那颗象牙色的小方块骨碌碌滚过光滑的桌面。
就在骰子刚接触到自己的手指尖时,露伴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以为是幻听的抽气声,像是什么小小的东西被磕碰到的痛呼。
“好痛。”
一声细微的、仿佛直接传入脑海的、可语调却平平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同时钻进了露伴和梅戴的耳朵。
梅戴剥橙子的手立刻停了下来,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警觉,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庭院,最后落在仗助身上。
第135章 在杜王町异样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啊!好痛——”仗助突然叫了一声,猛地收回放在桌上的左手,用右手捂住,脸上挤出夸张的吃痛表情,“手、手不小心磕到桌子角了,痛啦!”
不说演技生硬,眼神也十分飘忽。
梅戴静静看了他一眼,又瞥向似乎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深究的露伴,于是他也重新垂下眼帘,专注于分离橙子瓣上白色的经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露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但终究没追问那声诡异的“好痛”,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更差:“别磨蹭,快点下赌注,然后掷骰子。”
仗助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说:“哦、哦!第一把……先试试手气,我下两个筹码。”他推了两枚白色塑料片到桌子中央。
露伴嗤笑一声,似乎嘲笑他的保守,但也漫不经心地跟了两枚:“跟。”
梅戴此时正好剥好一瓣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橙肉,他看了看对面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和即将开始的赌局而显得有些紧绷的仗助,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将橙子递到仗助嘴边。
仗助正全神贯注盯着筹码,下意识张嘴接了,含糊地咕哝了句“谢谢德拉梅尔先生”。
不过,从仗助拿起那三枚属于露伴的象牙色骰子开始,气氛就变得微妙地古怪起来。
他将骰子合在掌心,没有立刻掷出,而是慢慢地、轻轻地晃动着,眼睛盯着虚空,一边嚼着梅戴喂的橙子,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反复嘀咕:“一二三是赔两倍,所以一二三绝对要小心……绝对不可以掷出一二三哦,一二三不行哦……”
这反常的念叨让露伴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身体前倾,阴沉沉地盯着仗助开合的嘴唇和恍惚的眼神,像是要从中剖析出隐藏的把戏。
仗助被这如有实质的视线刺得一激灵,话音戛然而止。他强行扭开头,避开露伴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的橙子,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般,对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开始轻轻来吧,先……习惯一下。来啰,轻轻的。”
说完,他手腕以一种极其轻柔、近乎小心翼翼的幅度一抖,将三枚骰子抛入了瓷碗中。
骰子落入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旋转、跳动、相互轻磕……最终静止。
梅戴也微微探身看向碗内。
三枚骰子,朝上的那一面,点数赫然完全相同。三个黑色的六点,排列整齐,在象牙色的骰子上刺目无比。
“六豹子”。
按照露伴亲手写下的规则,仗助这一把可以赢得五倍的赌金。仅仅投入两枚筹码,他就能从露伴那里拿走十枚,相当于一万元。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仗助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碗里的三个六,似乎比在场的另外两人还要震惊。
他看着碗里刺眼的黑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翕动,一句又轻又急的话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责备:“笨蛋!怎么一开始就开这么大——”
这话太奇怪了。奇怪到根本不像是赢得“六豹子”后的狂喜或惊讶,反而是一个指挥者看到手下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后的气急败坏的模样。
露伴几乎在仗助站起来的同一瞬间,也猛地站起了身,椅子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身体前倾,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锁住仗助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因为他把刚才仗助那句古怪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
仗助被露伴的动作和视线吓得一颤,意识到自己失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慌忙摆手,强行挤出大笑,试图找补,但语速快得有些结巴:“没、没啦!露伴老师你听错了!我是说……我是说怎么一开始就大爆发,竟然掷出三个六,简直就像是出老千一样啊……啊哈哈哈……运气,纯粹是运气啦!”他干笑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露伴探究的双眼,手忙脚乱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却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泄露着紧张。
梅戴始终安静地坐在两人之间,只当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刚刚剥好一瓣橙子,此时不急不缓地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他平静的外表相得益彰。
然而他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仗助的反应不对。赢了大点数,第一反应却是惊慌和责备?而且他惊慌和责备的对象是谁?还有那声“好痛”……跟他之前反复念叨“一二三”的样子,不像是祈祷,更像是提醒或命令。
梅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碗中那三枚属于露伴的象牙骰子,以及仗助装着旧骰子的衣服口袋。
“哼……”露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没有再立刻追问,但那眼神明显已将仗助的异常牢牢记住。
他重新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然后数出十枚白色的筹码,一枚一枚地,几乎是用丢的方式,推到了仗助面前,发出的碰撞声清晰而带着情绪。
“竟然一上来就赢了一万啊……‘运气’真好,东方仗助。”露伴刻意加重了“运气”两个字,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仗助接过筹码,手指都有些发僵,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我、我也觉得不敢相信,这可真是太好运了……哈、哈哈。”
“继续玩吧。”露伴靠回椅背,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似乎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傲慢,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审视的寒光,“接下来轮到我了吧?”
“若是想把刚刚输掉的赢回来,我就下十枚好了。”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面前的十枚筹码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然后根本没给仗助反应和跟注的时间,他长臂一伸,直接从碗里捞起那三枚还带着三个六点余温的象牙骰子,握在掌心,随意地晃了晃:“好,来吧。”
手腕一抖,骰子划出三道白色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入瓷碗之中。
梅戴刚又拿起一瓣新的橙子,见状也再次微微倾身,目光投向碗内。仗助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骰子在碗底旋转、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最终缓缓停稳。
一、二、三。
一个完美的、连续递增的小点数组合。
“——啊?!”露伴和仗助几乎是同时失控地叫出了声。
露伴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崩裂,化为了纯粹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仗助更是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或荒谬的景象。
梅戴也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如果是一二三的话,按照露伴自己定下的规则,作为庄家的露伴,需要赔付两倍的赌注给跟注的仗助。
露伴下了十枚,如果默认仗助也下注十枚跟注,那就需要赔出三十枚筹码,也就是三万日元,加上他刚才输掉的一万,等于他在这短短两轮里,就输掉了四万日元。
无论如何,这结果都足以让任何赌徒心头滴血。
第一轮,仗助掷出三个六,从露伴手里赢走一万。
第二轮,露伴掷出一二三,要赔出三万。
概率在短短两分钟内展现出了近乎恶作剧般的极端倾向,而且看似完全站在了东方仗助这一边。
可是——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悄无声息地飘向身旁的仗助。他发现这个刚刚被幸运女神亲吻过的高中生,脸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赢钱的喜悦或侥幸。
恰恰相反,仗助的脸色甚至比刚才自己掷出三个六的时候还要苍白紧张,他紧咬着下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那三颗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骰子,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赢家,倒像是个站在悬崖边、还发现脚下岩石刚刚开裂了的倒霉蛋。
岸边露伴阴沉着脸,目光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仗助身上,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空气滞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仗助这样的眼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的压力,手动了动,似乎想伸向碗边拿起骰子重新开始一局,打破这僵局。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瓷碗边缘时——
“你别碰这骰子!东方仗助!”
露伴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又急又厉,不仅吓了仗助一跳,连坐在旁边静静剥着橙子的梅戴手指也闻声抬眼看去。
露伴没理会两人的反应,他脸色铁青地伸出手,平着将整个浅色瓷碗端了起来,动作小心,碗里的三颗象牙骰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绕过桌子经过梅戴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目光扫过还僵在原地的仗助,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你就待在那里,哪里都别动。”然后端着碗,大步流星地返回室内。
梅戴的视线追随着露伴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又转回仗助身上。他发现这个高大的高中生的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也密密地布满了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仗助,”梅戴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抽出一张桌上的纸巾,递了过去,“你流了好多汗。是不舒服吗?还是太紧张了?”
仗助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回神,眼神还有些涣散。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梅戴递来的纸巾,胡乱在额头上抹了几下,动作有些粗鲁。
“没、没事!德拉梅尔先生,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热……对,有点热!”他语速很快,声音也干巴巴的,显然心不在焉,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还粘在露伴端走的那只碗和里面的骰子上。
梅戴看着他,没再追问,轻轻点点头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橙子上了。
没过多久,露伴就回到了庭院里。
他一手依旧端着那只瓷碗,另一只手多了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金属框放大镜。他走回桌边,把碗放回桌子中央,然后坐下、拿起放大镜,对着碗里其中一颗骰子,凑得极近,开始仔细地看。
那表情专注得近乎严厉,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要将骰子表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划痕、每一个圆点的边缘都看穿。
仗助看着他这副架势,喉结动了动,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问:“露、露伴老师……你在检查什么啊?难道怀疑骰子有问题?”
露伴这才舍得分给他一个眼神,但也只是极其短暂、充满不耐地瞟了一眼,目光立刻又回到放大镜下的骰子上。
他眉头紧锁,一边移动着放大镜的角度一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骰子,在盯着我看。”
这话让仗助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他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露伴反反复复检查了好一会儿,从各个角度,甚至把骰子拿起来对着光看,用指尖仔细摩挲每一面。
但最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骰子就是普通的骰子,质地均匀,点数清晰,没有任何暗格、机关或者附着物的迹象。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和自己较劲,最终,暂时将疑虑压下。
露伴直起身,把放大镜随意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将仔细检查过的那颗骰子放回碗里,和其他两颗待在一起。
“算了。”他吐出一口气,听起来有点烦躁,又有点不甘,“继续玩吧。”
梅戴刚好又剥完了一瓣橙子,他看了看脸色依旧不好的露伴,将橙子递了过去,温和地问:“要吃吗?”
露伴看了一眼橙子,又抬眼看了看梅戴,没怎么犹豫,直接倾身过去,张嘴就将那瓣橙子咬进了嘴里。他这次咀嚼得有点用力,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又开始冒汗的仗助。
那样子……仿佛嘴里嚼的不是橙子,而是东方仗助本人。
吃完橙子,露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被激起了更强的探究欲。
他伸手将自己面前快要堆成小山的白色筹码——足足三十枚——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下三十枚。”他宣布道,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眼睛紧盯着仗助。
仗助看着桌子中央的三十枚筹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苍白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紧张。
他避开了露伴灼人的视线,手指颤抖着,从自己面前赢来的那堆筹码里,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捻出了两枚。
“我还是保守起见……跟两千吧。”他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几乎是闭着眼,抓起碗里的三枚象牙骰子,看也不看地往碗里一扔。
叮叮咚咚……哗啦……
骰子碰撞、旋转的声音,在此刻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它们最终停了下来。
六、六、六。
碗底又是三个六,三颗骰子如同三只嘲讽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桌边的每个人。骰子停稳的脆响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庭院里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仗助张着嘴,看着那不可思议的、重复出现的“六豹子”,脸上连假装惊喜的力气都没有了。
梅戴这一次,剥橙子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凝视着碗中的骰子,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凛然。
一次是惊人的运气,可……两次?而且是完全相同的、概率极低的点数组合?在露伴刚刚近乎恐吓地追加了全部筹码之后?
这已经远超出了“异常”的范畴,更像是某种……被刻意引导的、针对露伴的恶意戏弄一样。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三枚象牙骰子上。冥冥之中,梅戴觉得问题出在这里。
岸边露伴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没有暴怒,没有再次跳起来质疑,甚至脸上的阴沉都散去了一些。
露伴死死盯着那三个六点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尘埃落定般的放松。
他转开视线,突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坐在他身旁的梅戴的手腕。他的掌心有些凉,力道很大。
“梅戴,”露伴转过头,极其认真而恳切地看进梅戴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清晰无比,“我现在需要你向我保证,用你能做到的最严肃的方式保证——你不是这家伙的同伙。你和今天这场……‘游戏’,没有任何事先串通。告诉我,你不是。”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提问弄得怔了一下,但他立刻理解了露伴此刻混乱和急需确认的心情。
他正襟危坐后回视露伴,声音平稳而肯定:“我向你保证,露伴。我和仗助没有任何串通,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会来找你玩骰子。”他眨眨眼,浅蓝色的长睫毛翘翘的,“我可以理解你的怀疑,这一切确实太古怪了。”
露伴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挚程度。
几秒钟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松开了梅戴的手腕,但要求并未停止:“……我还是需要更确切的证明。可以吗?”他没说具体要做什么,但梅戴已经明白了。
“当然可以。”梅戴点了点头。他信任露伴的判断,也明白在这种诡异局面下,排除一切可能性是必要的。
露伴不再多言,眼神一凝。
[天堂之门]戴着圆礼帽的小小身影在露伴的肩头一闪而逝。梅戴只感到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微微一凉,仿佛被风轻轻拂过。
他侧头看去,自己左肩部位的衣物和皮肤变成了一页纤薄的纸张,被掀开了。
露伴的手指虚空划过,一行清晰的字迹出现在那页“皮肤”上:“不对岸边露伴撒谎”。
字迹写下的瞬间,梅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或强制感,这更像是一种强化的契约标记。
“现在,看着我。”露伴合上那一页,梅戴肩部的异样感随之消失,“用你的名字,梅戴·德拉梅尔,用你的名字再保证一次。”
这个姓氏对梅戴来说意义非凡,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看着岸边露伴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再次起誓:“我梅戴·德拉梅尔,保证与东方仗助并非同伙,对今日之事无任何事先预谋。”
露伴紧绷的肩膀线条随着梅戴这次在[天堂之门]效力下的保证,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抿了抿嘴,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伸手拿过旁边那罐已经不那么冰的无糖乌龙茶,面无表情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乌龙茶冲淡了他混乱的怀疑,随后露伴开始断断续续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干涩,没什么愉悦感,反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和冰冷的了然:“真是冲昏了头,我居然会怀疑这个木头脑袋……”
梅戴对这个绰号没什么反应,他之前就被露伴这么叫过,当时他问露伴木头脑袋是什么意思,露伴告诉他这是“笨蛋”的意思。
第136章 在杜王町见血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呵……有二就有三是么。”露伴咕哝着,把手里的乌龙茶放到了一边,“的确啊,理论上……是有可能连续掷出这种点数的,即使概率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六豹子’是五倍对吧……”岸边露伴抬眼,目光扫过桌上那堆三十枚筹码,又看了看仗助面前可怜兮兮的两枚赌注,“我会付钱的。都掷出这种点数了,我也没辙。”
他说得轻松,甚至有点洒脱,但仗助看着这样的岸边露伴,心脏砰砰直跳,一股强烈的不安让他后背发凉。
“是、是啊……”他扯动嘴角,试图跟着笑一下,却只发出几声短促又难听的“哈、哈”,脸色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一个冷笑,一个干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笑了一会儿,露伴忽然停了下来。
他将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摊开的左手掌,掌心向下,五指舒展,稳稳地摆在了光滑的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和平静,以至于仗助和梅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不过这时候,梅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露伴此刻的状态太不对劲了,梅戴不是没见过露伴很开心的笑过,可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场合吧……
“露伴,等等——”梅戴下意识地出声想要阻止,身体也向前倾去。
但已经晚了。
下一刻,在仗助茫然的注视和梅戴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岸边露伴的右手快如闪电地抄起了刚刚写过规则的那支尖锐的金属签字笔,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笔尖朝下,朝着自己平摊在桌面的左手小手指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穿透的闷响。
笔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皮肤、肌肉和指骨之间的缝隙,将露伴的左手小指死死钉在了坚硬的木制桌面上!
鲜红的血珠几乎是瞬间就从笔杆与皮肉交接处涌了出来,迅速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露伴的脸色在瞬间惨白了很多,额角青筋跳动,但他死死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而生理性泛出水光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盯向对面已经完全吓傻了的仗助,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能够在他背后操纵一切的、无形的东西。
露伴这突如其来的极端自残举动,让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冻结,随即如同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陷入了极度的震惊和慌乱。
“岸边露伴!”“露伴!”梅戴和仗助他俩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梅戴脸色骤变,一直维持的冷静从容荡然无存,他霍然起身,本能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深蓝色手帕,另一只手急切地伸向露伴的胳膊,试图扶稳他,避免他因为剧痛而本能挣扎,导致那支穿透手指的笔造成更可怕的撕裂伤害:“别乱动!你的手——”
“别碰我!”露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剧痛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但他用更强的意志力吼了出来,手臂一挥,甩开了梅戴的手,而因为这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你……你少管我!你也、不许乱动!吃你自己的……橙子去!”
而另一边的仗助已经完全吓傻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身体早就因为岸边露伴的“暴行”而猛地站起,湛蓝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那支笔和下面涌出的鲜血,看着露伴那因疼痛而扭曲却依旧凶狠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我、我是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法……但你一定有作弊!”露伴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适应那锥心的疼痛,他抬起冷汗淋漓的脸,眼神死死锁住吓呆的仗助,声音因为咬牙强忍痛楚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凝重和愤怒,“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自己竟然看不出你用什么办法。”
“你、你是不是疯了啊?!”仗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地指向露伴,声音都在发颤,大多是因为惊惧。
“闭嘴!”露伴疼得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连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你这小子……真是让人火大——!”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痛楚和怒火都吸进去,然后全部倾泻出来:“之前……我都是看在梅戴、还有其他人……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可是你现在却把我当成白痴戏耍……一想到你在心里偷笑,觉得我岸边露伴不过如此……我就忍不住……火大!!”
“露、露伴!”梅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攥着手里的手帕,声音紧绷,带着焦急,“你冷静点!先别管什么作弊了,让仗助用[疯狂钻石]治疗一下!”
“对,对啊!你把手伸出来,我马上用[疯狂钻石]——”仗助如梦初醒,慌乱地往前探身,他伸出手就要去触碰露伴受伤的手指。
“你少啰嗦了——!”露伴整个人如同受伤的猛兽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露伴!别这样,会造成二次伤害的!”梅戴的警告脱口而出。
桌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摇晃,上面堆积的白色筹码哗啦啦撒了一地,混入了渐渐扩散的血迹中,狼藉一片。但露伴毫不在意,他站稳身体,右手死死握住左手腕上方,试图抑制颤抖,但那穿透小指的笔依旧触目惊心。
他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额发,却依然用那双燃烧着执着火焰的眼睛与仗助对峙:“你以为我岸边露伴为什么要刺伤自己的小指!?就是为了让你不会——轻易退出这场‘游戏’!”
他抬起自己被笔钉穿的左手,这个动作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还是被他强行挺住了,甚至因为用力,将原本钉在桌面上的金属笔都硬生生带了起来!
笔杆脱离桌面,从他小指上被捅出来的窟窿掉了下去,鲜血顺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和手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板地面,开出更刺目的血花。
露伴的胸口剧烈起伏,沉浸在自己用痛苦浇筑的舞台中央,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脊背重重靠在旁边贴着规则的木质廊柱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梅戴见状不再多说。
他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和不赞同,但他了解露伴此刻的偏执,现在的露伴约莫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于是他静悄悄地、动作轻缓地绕开沉浸在自我献祭般情绪中的露伴,走到他的左手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用自己的那条深蓝色手帕,动作迅速而专业地在露伴小指的伤口上紧紧缠绕,打了一个牢固的止血结。
他的手很稳,尽管脸色并不好看。
露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抗拒,只是咬紧的牙关更用力了些。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的狂热稍微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执念。他稍微低头看了看被梅戴包扎好的手指——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但确实减缓了血流速度。
露伴没有去看梅戴,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脸色变幻不定、咬着下嘴唇的仗助,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宣判:“就再各掷一次。分出胜负好了。”
“在那期间……我一定会揭穿你作弊的手法。”
“如果我看不出你用什么办法作弊……”他随即用自己完好的右手,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有些费力地掏了掏,然后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厚信封,看也不看地撇在了面前沾血的桌面上。
“这里有两百万。”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我就拿这笔钱,请你用[疯狂钻石]治疗我的手。但如果让我找出来了你的作弊手法的话——”
他捂住那只被深蓝色手帕包裹、依旧插着笔的左手,抬起手,用染血的手指尖颤抖却坚定地指向仗助,眼神阴森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嘴唇翕动,低沉的嗓音带着血腥气和冰冷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浸入仗助的耳膜:
“就留下你的小指吧,东方仗助……”
庭院里的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椎。
三个人的心脏以不同的节奏剧烈跳动着,时间在粘稠的沉默中流逝,也许只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前一刻,一个轻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庭院栅栏外插了进来:“哎呀呀,三位好像玩得挺高兴的嘛?”
这声音并不熟悉,带着点市井的随意。
仗助和梅戴几乎是同时循声回头望去。只见露伴家精致的白色栅栏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款式不算新的摩托车。
一个矮个男人正把头盔放在摩托座椅上,他转过身,动作熟稔地朝着庭院内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有点过于爽朗的笑容,打招呼道:“嘿,是我啦。”
梅戴的视线迅速落在那人脸上。
对方的外貌不算出众,但左侧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交叉状的疤痕,不怎么狰狞,却足够让人留下印象。梅戴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却萦绕不去。
仗助的反应比他更快,在短暂的错愕后,带着明显的意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小、小林玉美?”
栅栏外的男人——小林玉美,嘿嘿笑了起来,绕过连廊的入口,推开未上锁的矮栅栏门径直走了进来,站定在弥漫着血腥味和紧张感的三人面前。
“好久不见了,仗助。”他的语气听起来挺友好,甚至带着点老友重逢的怀念。
听到这个名字,梅戴脑中那点模糊的印象瞬间清晰起来。
是的,小林玉美。他没见过本人,但听说过。
那还是很久之前,仗助在闲聊时提起广濑康一刚觉醒[回音]时所经历的麻烦,其中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拥有替身[锁]的小林玉美,他的能力似乎与“债务”和“愧疚”有关。
小林玉美似乎没太在意庭院里诡异的气氛,也刻意忽略了露伴手上刺眼的血渍,还在简单地寒暄着,看来和仗助的关系确实不算差:“我之前住院可是住了一个多月啊,”他耸耸肩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有点无奈,“虽然有点记不太清具体怎么搞的,但好像是在路边不小心摔伤了头来着。真是倒霉呀,哈哈哈。”
接着,他转向一直静静观察他的梅戴,乐呵呵地问道:“嘿嘿,鄙人小林玉美,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呀?”态度算不上特别恭敬,但也不失礼数。
梅戴眨了眨眼,压下心中的种种思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礼貌,他轻轻笑了笑,颔首致意,并伸出手:“我名为梅戴·德拉梅尔。久仰,小林玉美先生。”
“哎呀!”小林玉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真的有点惊喜,握了握手后搓了搓手,再次快速而仔细地又打量了梅戴一遍,“原来您就是德拉梅尔先生。仗助他之前可是经常和我念叨起您嘞,说您是又厉害又可靠的前辈!”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讨好和拉近距离的意图很明显。
短暂的、格格不入的寒暄似乎到此结束。仗助看着神色如常(甚至有点过于如常)的小林玉美,困惑地挠了挠后脖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玉美,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摊血迹和露伴惨白的脸,意思很明显:这里怎么看都不像适合老朋友串门的地方。
回答他的,是一直靠在廊柱上、冷眼旁观的岸边露伴一声短促的冷哼。
露伴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柱子,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仪态,重新坐回了自己那把沾了几点血渍的椅子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而冰冷的控制感,仿佛刚才的失控和剧痛只是幻觉。露伴看向小林玉美,神色一凝,清晰地说道:“是我刚打电话聘请他来的。”
他的目光转向一脸茫然的仗助,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请他来‘讨债’。”
“来……‘讨债’?”仗助彻底糊涂了,他看看露伴又看看小林玉美,好像一副完全不明白这场因为零花钱而起的骰子游戏,怎么转眼就牵扯到了专业的“讨债人”的样子。
小林玉美的表情随着露伴的话音落下,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点随意的笑容收敛起来,转而换上了一副专业而干练、甚至带点职业性精明的正经神色。
他微微鞠躬,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声音也变得清晰而富有某种程式化的韵律:“我是小林玉美。所有说好的‘约定’,我都迅速又准确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了之前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直到这时,梅戴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黄铜质地、雕花异常精致繁复的大锁头,锁体厚重,锁梁粗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泽。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锁,应该是[锁]的实体化形态。
小林玉美将这把大锁头在手里掂了掂,继续用严肃的语调继续说道:“——用这把挂在你心上的‘锁’,把欠下的‘债务’,追讨到手。”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血迹、散落的筹码、露伴包扎着的手,以及仗助惊恐的脸,最后定格在露伴身上,露出了一个业务熟练的笑容:“不管是谁赢了,我都会‘公平’地执行我的工作。这是露伴老师委托的核心内容。”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顾刚刚在此刻现场听到的规则,总结道:“手续费是两成,或是最少40万……那么,现在的局面是——‘再各掷一次分胜负,看能不能找到作弊手法’,是这样吧,露伴老师?”
“没错。”露伴冷冷地应下小林玉美的确认,目光却未曾从仗助脸上移开分毫。他看到仗助在听到“讨债”和“心锁”这些词后,神情明显变得更加紧张,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不安地滚动。
这种反应落在露伴眼里,无异于心虚的佐证——或许这小子,真的用了什么连他和梅戴都暂时没能看出来的、极其隐蔽的手法作了弊。
岸边露伴可不管仗助此刻心里在转着什么辩解或侥幸的念头。
他疼得额角冷汗未消,但思维却因为如影随形的疼痛和极端情绪而愈发清晰锐利,甚至带上了一种残酷的周密。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不过,仗助,你倒是还有一条‘退路’。”露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笑容,“那就是——‘不作弊,纯靠运气赢了我’。这样一来,玉美的锁似乎就锁不住‘作弊’这条债务了,对吗?”
仗助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露伴一字一顿,斩断了所有可能的侥幸,“我要把这条路,也封死。”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待命的小林玉美,清晰地下达指令:“我规定——如果你没作弊却赢了,玉美的‘心锁’就会自动对你展开攻击。”
这意味着,无论仗助是否作弊,只要他这一轮掷出的点数比露伴大,他就将面临小林玉美替身的强制惩罚。露伴彻底堵死了仗助靠“运气”或任何非“作弊”手段获胜的可能性,将他逼到了必须“被发现作弊”或者“点数小于露伴”的绝境。
第137章 在杜王町起火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这是一个蛮横、甚至可以说是不讲道理的附加规则,但配合着[锁]的能力,却成了悬在仗助头顶最现实的利剑。
说罢,露伴似乎因为说话牵扯到了伤口,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又渗出冷汗。
他喘了口气,忽然转向还站在他身侧、面色有些担忧的梅戴,没头没脑地、带着点任性和依赖意味地说:“……我想吃橙子。”
这突兀的要求让凝重的气氛产生了一丝裂隙。
梅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露伴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分散剧痛的注意力。
随后他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眼神游移的仗助,明白此刻任何言语安慰或质疑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仗助紧绷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先回到座位上,自己也重新坐了下来,默默拿起盘中仅剩的几瓣橙子中看起来最饱满的一瓣,开始仔细地剥去上面白色的橘络。
梅戴甚至还记得礼节,抬眸看向台阶上的小林玉美,温和地问道:“小林先生要不要也吃一瓣橙子?天气有点热。”
小林玉美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这出好戏,也似乎没料到这位气质温和的先生在此情此景下还能顾及这个,闻言乐呵呵地摆手:“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德拉梅尔先生,您请便。”他的目光在露伴的手、仗助的脸和那三枚骰子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评估哪边“债务”成立的可能性更高。
赌局,在添加了[锁]的绝对约束和露伴那近乎无理的追加规定后,再次开始。
小林玉美抱着他那把雕花大锁靠在了庭院通往室内的台阶栏杆上,一副随时准备执行“契约”的监督者姿态。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因为聚集了四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也更加滞重。
梅戴很快剥好了橙子,递到露伴嘴边。露伴看也没看,就着梅戴的手张口吃了,咀嚼的动作依然带着狠劲,但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仗助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直到他把橙子咽下去,才沉沉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那就由我先开始。我要掷了。”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从碗中捞起那三枚骰子,握在掌心却没有立刻掷出,只是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仗助,仿佛想从他的面部肌肉颤动、瞳孔缩放里提前读出骰子的点数。
梅戴安静地看着,手中无意识地摆弄着另一瓣橙子皮。
他注意到露伴摇骰子的时间异常地久,久到他自己都剥完了下一瓣橙子,露伴还在摇晃。而仗助,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僵坐在椅子上,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终于,露伴停止了摇晃。
他的视线这才从仗助脸上移开,转而紧紧锁定自己即将松开的手掌和下方的瓷碗。
叮铃叮铃——
骰子从他掌心滑落,掉进碗中,清脆地碰撞、旋转。
四双眼睛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瓷碗里,骰子翻滚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稳。
三,三,四。
“三一对,和一个四点。”小林玉美适时地、用一种近乎裁判般的郑重语调宣布了结果。
这是一个相当普通、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的点数组合。“三一对”在有些规则里算是不小的点数,但在此刻露伴自己制定的简单比大小规则下,它只是一个带有重复数字的组合,比单纯的散牌大,但倍数远小于顺数和豹子。
露伴的眉头深深皱起,盯着“三三四”,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更深沉的疑虑和失望。他似乎期待出现更诡异的情况,而眼前这“正常”的结果反而让他不太安分起来。
仗助看着那点数,也撇了撇嘴,表情复杂,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是吧?”仗助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碗里的骰子。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甚至微微发抖。
露伴闷闷地“嗯”了一声,与此同时,他的手却很快地伸向梅戴面前装着剥好橙肉的瓷盘,捏起一瓣梅戴刚放进去的、还没来得及递给他的橙子塞进自己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用那种混合着剧痛带来的虚弱和毫不放松的审视目光盯着仗助,怀疑的毒刺丝毫没有减轻:“……怎么觉得,你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岸边露伴的声音因为含着橙子有些含糊,但锐利不减,“简直就像拜托别人做什么事,结果对方顺利完成了一样。”
仗助拿着骰子的手猛地一僵,没有回话,只是低下了头。
他的举动变得奇怪起来——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把骰子握在手里准备投掷,而是将三枚骰子并排放在摊开的左手掌心,低下头,眼睛凑得很近,非常仔细地、一枚一枚地打量着它们,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个举动太怪异了,至少在有一点赌博经验的梅戴看来,这绝非准备掷骰子时的正常行为。
仗助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好像内心在天人交战,拢着骰子的右手握得紧了一些,骨节都有些发白,显得无比纠结。
“喂。”露伴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咽下橙子,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别把骰子藏在手里,这样我看不到了。”
他身体前倾,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目光如刀地命令:“好好把骰子放在手掌上——摊开,让我看清楚再投!”
就在露伴严厉的要求与仗助古怪的僵持形成对峙,庭院里空气几乎要迸出火星时,一阵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突兀地刺破了这份紧绷的寂静。
呜——呜——呜——
“诶?”靠在台阶栏杆上的小林玉美最先抬头,疑惑地望向栅栏外的街道方向,“是哪里发生火灾了吗?这警笛声好像是往这边来的?”
突如其来的外界干扰让本就心神不宁的仗助更加犹豫和慌乱。
他不仅没有按照露伴的要求摊开手掌,反而下意识地将握着骰子的拳头攥得更紧,藏到了身前,眼神飘忽不定,额头再次渗出冷汗。
露伴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火灾警报分散不了他半点注意力,仗助这明显反常的举动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耐心和怒火。
他用右手狠狠一拍桌子,震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痛,厉声喝道:“东方仗助!你在干什么?!太可疑了!快把手张开让我看!现在、立刻、马上!”
“虽、虽然很突然!”仗助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豁出去般的、近乎悲壮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大吼了一声,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但这是我充满干劲的吼声啊!!我要掷骰子了!来啊!看我的!!”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管露伴的怒吼和小林玉美诧异的目光,也无视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紧握的拳头以一种近乎抛掷保龄球的夸张姿势,朝着桌上的瓷碗狠狠一挥。
叮叮咚咚咚咚——!!
三枚象牙骰子从他紧握的掌心飞出,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激烈的势头撞入碗中,发出异常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密集碰撞声。
这一次,连梅戴都无法再保持纯粹的旁观。
警笛声、仗助的吼叫、骰子不寻常的响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和小林玉美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而露伴更是忍痛猛地前倾,四双眼睛,伴随着窗外越来越响、仿佛就在隔壁街道的刺耳警笛声,一齐紧紧盯住了那只骰子翻滚不休的瓷碗。
三枚骰子在碗底疯狂旋转、互相撞击,最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注视下,缓缓停住。
朝上的点数,熟悉得让人心底发寒——
三个六。
“六豹子!又是六豹子!”小林玉美第一时间喊了出来,他手中的雕花大锁在点数确定的瞬间也没有任何动静,玉美立刻举起锁头,脸上露出了确认无误的职业性表情,声音洪亮地宣布:“是三个六的六豹子!而且‘心锁’没有反应了,仗助确实有作弊行为!”
他迅速转向正伏在桌子上、脸色变幻不定的岸边露伴,语速很快地问道:“怎么样,露伴老师?您看出来他用的什么手法了吗?还是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露伴包扎着的手,又看看桌上那装着两百万的信封,“您要认输,启用这笔治疗费?”
露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伏在桌边,对玉美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碗里那三枚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骰子,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它们彻底剖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急速运转的大脑和那种即将触摸到真相边缘的颤栗感。
一定有的,自己一定发现了什么,某个细微的、连贯的线索……
就在这时,梅戴鼻翼微动,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容忽视的焦糊味钻入了他的鼻腔,这味道近在咫尺。
他转头,视线迅速扫向身后——透过微微敞开的玻璃推拉门,他清晰地看到客厅里靠着这扇门的那张矮几附近的位置,一簇橙红色的火苗正舔舐着木质地板,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火舌跳跃着,已经隐约攀附上了附近一把椅子的藤编椅面,浓烟开始升起。
“露伴,这里烧起来了!”梅戴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赌局和揭穿手法,他迅速起身,伸手一把捞起露伴未受伤的右胳膊将他从桌边拽开,声音带着少有的急迫,“快站起来!”
露伴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顺着梅戴示意的方向往屋内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熊熊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惊愕的双眼,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浓烟已经开始涌入庭院了。
“是放大镜!”梅戴立刻判断出了火源,肯定是之前露伴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激烈,把放大镜随手挥到了木质地板上去了,镜片聚焦了午后强烈的阳光,点燃了纸张或布料,“我们一直光顾着玩骰子都没发现,快离开这里!”
他又转身去拉还呆呆站在桌边、似乎被接连的变故惊得魂不守舍的仗助:“仗助你也是,别发呆了!这里烧起来了,快起来!”
火势蔓延极快,噼啪作响,热浪开始扑面而来,庭院里的盆栽植物在热风下叶子边缘萎缩开始卷曲。
露伴的脸被越来越旺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显得有些狰狞。他甩开梅戴搀扶的手,在汹涌的热浪和浓烟中反手紧紧抓住了梅戴的手腕,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看向梅戴的眼睛里汹涌着比身后火焰更加炽烈的偏执,嘶声道:“梅戴!只不过是房子烧掉了而已!一点都无所谓!我今天一定要拆穿他的作弊手法!就差一点了,我看到了,那骰子……”他语速极快,混合着呛咳,却无比执着,仿佛身后的灾难不过是背景噪音。
“露伴!”梅戴又急又气,试图挣脱,但露伴抓得死紧,“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小林玉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露伴的疯狂吓了一跳,抱着他的锁头连连后退到了庭院边缘,喊道:“岸边老师!钱和手指都可以慢慢算!先保命啊!”
就在这时,一阵光芒骤然亮起。仗助似乎终于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露伴在火海中依旧执拗地抓着梅戴、试图继续“破案”的疯狂模样,又看着迅速吞噬客厅的大火,他一咬牙,脸上闪过挣扎、愧疚和决绝。
他完全无视了露伴的挣扎和怒吼,[疯狂钻石]的身影在露伴的身边浮现,光芒坚定地笼罩住了露伴那只被血手帕包裹、仍在渗血的左手。
“得罪了,露伴老师!还有……对不起!”仗助喊了一声,修复能力发动,“走之前先治好你的手再说啦!”
露伴只感到左手小指传来一阵奇异的热流和麻痒,那贯穿的剧痛瞬间消失。
他惊愕地低头,看到染血的手帕自动脱落,下面原本血肉模糊、被刺穿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只有周围残留的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你……谁要你治了?!”露伴又惊又怒。
但仗助没有给他发作的时间。
修复完手指,他就像是完成了某种责任,又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里的混乱、指控和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仗助连最后一眼都没看,用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开始被浓烟笼罩的庭院,遮遮掩掩着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栅栏外。
“站住!东方仗助!!”露伴气得大喊,还想追,却被梅戴死死拦住。
“好了露伴!”梅戴伸手抱住了露伴的腰,强行拽着他往庭院安全的角落退去,“房子要没了,我们现在先出去。”
消防车的警笛声终于在门外尖锐地响起,高压水龙的声音随之传来,小林玉美也早已机智地退到了街道上安全的地方。
一顿极致的骚乱之后。
这件事,最终以岸边露伴因为自家房子陷入火海、需要面对消防员和一片狼藉的废墟,暂时无法脱身追责……而暂告一段落。
……
仗助遮遮掩掩、心脏狂跳地跑开了一段距离,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才气喘吁吁地站定。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来——至少岸边露伴肯定被火灾拖住了,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写满了懊恼和后怕。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怀里。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并非空手逃跑,怀中似乎抱着一个轮廓不断轻微变化、质地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臂弯里像水银般无声地扭动了一下,随即滑落在地面上。
落地瞬间,它再次扭动、拉伸、塑形,眨眼间便从一个不可名状的物体,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仗助年龄相仿的少年,穿着一身款式普通但点缀着不少闪闪发光徽章和链条装饰的校服,还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成背头的耀眼金色长发。
他站稳身体,看向垂头丧气、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的仗助,脸上露出关切但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声音清澈地问道:“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仗助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抱怨、后怕、疑问——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有气无力、带着复杂情绪的喃喃:“未起隆,你……你吵死了啊,真是的。”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在隐隐胀痛的太阳穴。
仗助零花钱告急,在知道未起隆有变形能力后异想天开找他来帮忙,本意只是想让他在骰子点数上“稍微动点手脚”,确保自己能比露伴点数高、多赢点钱就好。
可他忘了,未起隆虽然能完美变化外形,对人类社会复杂的游戏规则、尤其是赌博中的“低调”和“循序渐进”一窍不通。
于是,在未起隆耿直的理解里,“帮忙赢”就等于“直接给最大的好点数”和“给对手不好的点数”,这才导致了开局就出现那种夸张到瞬间引爆露伴疑心的局面。
但现在不是好像复盘这个的时候!
仗助猛地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更紧迫的危机。
他赶紧伸手,一把扯住未起隆装饰着闪亮链条的衣领,急吼吼地说:“先、先不说这个了!赶快跑,我们得离开这儿!去葡萄丘那边的田地再说,不能在这里待着,等一下就要——”
他后半句“大事不妙”还没说出口,一个温和清朗、却让仗助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仿佛贴着他们耳边般,轻飘飘地冒了出来,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话茬:“我猜猜,应该是‘等一下就要大事不妙了’,吧?”
仗助整个人原地弹了一下,然后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只见巷子另一头的阴影下,梅戴正微微挑眉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着他俩,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他浅蓝色的发丝和温和的侧脸上,却让仗助感到一阵寒意。
梅戴甚至还有心情勾唇笑着歪了歪头,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调侃语气说道:“没想到,我原来是那个‘大事不妙’里的‘不妙’啊。”
“跟踪技术看来还没生疏,虽然绕了点远路,但至少没跟丢。”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轻松,但那双深蓝色眼眸里的了然却让仗助无所遁形。
梅戴的目光很快从面如土色的仗助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边那位金发闪亮、装扮奇特、正用好奇目光回望自己的陌生少年身上。
梅戴眨了眨眼,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态度就像偶然遇到熟人和他朋友在街头聊天一样平常:“仗助,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第138章 在杜王町人赃并获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梅戴这副“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说,等你交代”的姿态,仗助顿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被这位敏锐的先生悄无声息“抓包”的经历。
巨大的压力、秘密暴露的恐慌、以及对露伴那边烂摊子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这个高大的高中生肩膀都垮了下来。
在梅戴面前,抵赖和装傻毫无意义,能糊弄过去的情况只存在于梅戴同意糊弄过去罢了,如果较起真来的话,估计没什么人能从梅戴这里讨到好处。
毕竟以德拉梅尔先生的观察力和智商,即使自己现在不说,他回去稍微梳理一下骰子的异常、自己紧张的反应、以及未起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真相恐怕很快就会被他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到那时候要是再想给自己求情,恐怕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仗助扁了扁嘴,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磨磨蹭蹭、一步一挪地蹭到了梅戴面前,然后双手合十,用那双努力憋出来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梅戴,拖长了声音,哭唧唧地恳求道:“德拉梅尔先生……”
“我、我把真相都告诉你好不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更懊悔,“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求求您,不要告诉露伴老师啦……?”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十足的恳切和心虚。
仗助有预感,这是现在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宽大处理”机会了。
听着仗助带着哭腔的恳求,看着他那副努力装可怜又难掩心虚的模样,梅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微光。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只是微微颔首,表现得十分大度地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仗助如蒙大赦,连忙拉过身边那位金发闪闪、还在好奇打量着梅戴的同伴,介绍道:“这、这位是未起隆。”
“全名是努·未起隆·恩西。”未起隆补充道。
“你少说点。”仗助用手肘怼了一下未起隆,然后继续说,“他是、是我的朋友。”他含糊地带过了未起隆的特殊身份,但梅戴何等敏锐,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测,不过看在仗助并没有多说的打算,于是也没有揪着这个不放。
在仗助磕磕绊绊、但总算基本诚实的坦白下,梅戴很快明白了整件事荒唐又可笑的来龙去脉。
从零花钱危机到异想天开的求助,到未起隆对“作弊”的耿直理解再到骰子点数的离谱走向,最后露伴被彻底激怒、步步紧逼直至自残和火灾的混乱收场。
“……未起隆变成的骰子在最后一回合被露伴老师握在手里摇了很久,”仗助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转,“他都快被摇晕了!所以露伴老师那次投的数字还算正常。”
旁边的未起隆立刻配合地点点头,金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脸上露出一丝回忆当时眩晕感的微妙表情:“是的,岸边露伴先生的摇晃非常持久。”
梅戴听着这超出常理的描述,又看看未起隆那一本正经确认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好笑与感慨的弧度。
他温和地点评道:“但即便如此,在仗助你最后投掷的时候,‘骰子’给出的点数依然是三个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梅戴顿了顿,目光落在未起隆身上,“未起隆真是十分‘敬业’。”
未起隆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似乎为有人能肯定他的“工作成果”而感到高兴,甚至还略显矜持地挺了挺背:“帮助朋友是应该的,我只是尽力完成了仗助先生的请求。”他完全没听出梅戴话语里那层复杂的意味——那并不算是完全的夸奖,更多是对这种意外的耿直和“专业”造成的灾难性后果的微妙感叹。
仗助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连忙岔开话题,又向梅戴解释了未起隆另一个麻烦的特性:“还有,未起隆他对警笛声有点过敏。听到尖锐的警笛声的时候身上会起红疹,而且情绪会控制不住,变得有点暴躁。”他想起之前庭院里警笛响起时未起隆的躁动,以及自己最后的慌张,心下恍然。
梅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仗助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原来如此。所以你最后跑得那么快,不只是为了逃避露伴的追问,也是为了防止他在那种情况下‘露馅’,或者引发其他麻烦?”他对这样的理由稍稍松了一口气,面前这个看似莽撞的高中生在某些方面倒也考虑得还算周全,至少对朋友是十分负责的。
在仗助指天画地、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找机会在露伴消气后去诚恳道歉并赔偿损失之后——虽然他的零花钱状况雪上加霜——梅戴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打算将真相直接告诉此刻正在气头上、房子还被烧了的露伴。
以他那高傲、记仇且好奇心旺盛的性格,若是知道让自己如此狼狈、甚至不惜自残对峙的“作弊手法”,竟然是一个外星朋友出于耿直帮忙造成的乌龙,恐怕会恼羞成怒到做出比烧房子更不可预测的事情——那后果想想都觉得可怕。
暂时隐瞒,对所有人都好。
就在几人谈话接近尾声,巷子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些时,远处再次隐隐约约传来了消防车完成任务后返程、或是赶往另一处地点的警笛声,虽然比之前遥远,但依然清晰可辨。
梅戴立刻注意到,身旁的未起隆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眉头微蹙,呼吸的频率似乎也发生了变化,皮肤表层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
仗助也紧张起来:“未起隆!你没事吧?”
梅戴见状,心中确认了仗助在坦白时关于过敏的说法大概率属实。
他没有犹豫,眼神微凝,[圣杯]悄然浮现在他身侧,伞盖轻柔浮动,长长的触须搭在梅戴的肩膀上。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梅戴为中心,精准地笼罩住了他们三人。
结界范围内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被彻底吸收、抹除,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静谧。
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恐慌,他精确地控制了范围。
毕竟,若是一整片区域突然陷入死寂,对普通人而言同样是值得报警的异常事件。
未起隆身上刚刚泛起的红晕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绝对寂静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在确认这奇妙的消声状态。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看到消防车从巷口外的街道快速驶过,警灯闪烁,却像是上演着一出诡异的默剧。
直到消防车彻底驶远,警笛声完全消失在地平线,梅戴才心念一动,解除了寂静同化。外界的声音瞬间回归,风声、远处的车流声重新涌入耳膜。
未起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惊奇、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崇拜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梅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好厉害……”他由衷地赞叹道,浅绿色眼眸闪闪发亮。
梅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他简单交代了仗助几句,无非是让他好好照顾未起隆,记得自己承诺过的道歉和善后,以及最近最好低调一点,避避风头。
就在梅戴准备转身离开时,仗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您、您为什么会追过来啊?”
梅戴停下脚步,侧过脸,阳光在他浅蓝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语气平静地揭晓了答案:“当然是是露伴老师‘委托’我来的。”
“在你跑走之后,他虽然被火灾的事宜困住,但火气一点没消。他抓着我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说——‘梅戴!那小子肯定有问题!他跑不远的……你去把他给我揪回来!至少问清楚!’”梅戴模仿了一下露伴当时气急败坏的语气,惟妙惟肖,“我想,他大概是觉得,由我来抓你比他自己冲出来追要更快一点,也更可能问出来点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仗助瞬间垮掉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果真如此”的笑意:“当然,仗助,你其实也有预感吧?预感我可能会追过来。要不然,怎么会急着要拉着未起隆‘赶快离开这里’呢?你担心的‘大事不妙’,除了未起隆的过敏,恐怕也包括被我人赃并获吧?”
仗助被说中心事,脸腾地红了,挠了挠脸颊,小声嘀咕:“……因为先生您总是很厉害嘛。”这也算是承认了他潜意识的担忧。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露伴那边的火灾现场恐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仗助和未起隆,“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仗助,记住你的保证。”
“是!我一定记住!”仗助立刻站直身体,用力点头。
梅戴不再多说,只是对他和未起隆轻轻摆了摆手,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巷步伐平稳地离开了。
等到回到露伴宅邸附近时,消防车早已撤离,只留下几辆善后的车辆和几名工作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烟与水混合的焦糊气味,原本整洁雅致的庭院被踩踏得有些凌乱,白色的栅栏上沾染了烟灰。
梅戴绕过封锁线,从侧面的小连廊走向庭院——这里受灾相对较轻,但客厅方向的景象触目惊心:大幅玻璃推拉门碎裂,原本温馨的室内空间被烟火熏得一片漆黑,家具残骸和水渍混杂,不时还有白烟从烧塌的房梁缝隙中袅袅升起。
小林玉美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确认了“委托”暂时无法继续执行且拿到了该拿的定金后,便很识时务地离开了。
庭院里现在只剩下了岸边露伴一个人。
他背对着梅戴回来的方向,将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正是梅戴之前搬出来的那把——转向了屋内灾场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片狼藉。
梅戴看见他身上换掉之前沾血的衣服,套了件略显宽大的居家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脸上和手背上还蹭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黑灰。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给露伴沉默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压抑的颓丧与不甘。
梅戴放轻脚步走近,直到几乎来到他身侧,露伴才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来了?”露伴的声音有些沙哑,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梅戴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那片废墟,沉默了几秒,才温声问,“消防员怎么说?损失严重吗?”
“主体结构没事,烧毁的主要是客厅和部分书房,连着二楼的楼梯。”露伴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把消防员的评估刻在了脑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画稿和大部分原稿抢救出来了,放在二楼的工作室那边才没被波及。其他……无非是些家具和收藏。”他说“无非”的时候声音有点怪,舌尖似乎很轻地顶了一下上颚,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梅戴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他走到露伴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焦黑。
“那小子呢?”露伴终于转开了盯视废墟的目光,侧过头,抬眼看向梅戴。
他的眼睛在烟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翻涌着未消的怒火和疲惫。
“抓到了?问出什么了?”这语气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的追问,仿佛梅戴出手就必定能成功一样。
“追到了,也和他谈了谈。”梅戴迎着他的目光,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说法,“他没否认游戏中有不妥当的地方,也觉得很抱歉,没想到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不妥当?抱歉?”露伴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他确实是用我不知道的卑劣手法愚弄我!还害得我的房子——”他猛地刹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硬生生把后面可能更情绪化的字眼咽了回去,只是狠狠转回头,再次盯着废墟,嘴唇绷得死紧。
梅戴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耐心地等了几秒,才继续用平和的语调说:“他承认了行为不当,也保证会亲自来向你道歉,并赔偿部分损失。”
露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笑声短促而冰冷:“他拿什么赔?他那点可怜的零花钱?还是说,他觉得赔点钱,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了?”他猛地又转向梅戴,眼神锐利如刀,“梅戴,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看出来了吗?是骰子本身有问题吧?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连珠炮般的追问带着那份被愚弄却未能看穿的屈辱感,彰显出来了他内心最纠结的痛点。
梅戴在心里微微叹息。
和露伴相处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面前这个执拗的漫画家心里面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迎着露伴迫切的、甚至带着点求助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回答:“我见证了他的紧张和后悔,也知道某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但是,露伴,”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不过就算如此也没什么压迫力,“关于具体的手法,我认为由他本人当面来向你解释和道歉,会更合适。这是你们之间需要直接了结的事情。”
他没有说出真相也没有完全敷衍。这个回答既给了露伴一个“确有隐情”的暗示,避免他因完全得不到答案而更加狂躁,又将最终揭晓的时刻推后,给了仗助兑现承诺的机会、也给了露伴情绪冷却的时间。
露伴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深蓝的眸子里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他能感觉到梅戴有所保留,这让他有些不爽,但梅戴的态度坦然,理由也似乎站得住脚——让作弊者亲自向被愚弄者坦白,确实是一种交代。
而且梅戴没有完全偏袒那个混蛋,说他没作弊或者只是运气,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他感受的一种认可?
沉默持续了半晌,露伴先移开了视线,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
“……好。那我就等着他‘亲自’来道歉。”他刻意强调了“亲自”两个字,声音依旧冰冷,“到时候,我会好好问个清楚。如果他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露伴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意味十足。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庭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善后人员隐约的谈话声和风吹过焦木的轻微呜咽。
露伴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已经完好无损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摩挲着刚刚被刺穿的那个位置。
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点苍白,嘴唇抿着,那副样子,不再是那个傲慢张扬、一切尽在掌握的天才漫画家,倒像是个因为心爱玩具被毁掉而闷闷不乐、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孩子。
梅戴静静地看着他,心头微软。
愤怒、挫败、还有对未知手法的不甘,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足以让这个高傲又敏感的人心绪难平了。
他直起身,走到露伴面前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让露伴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梅戴用手指拂去了粘在露伴脸颊靠近鬓角处的一小块顽固的烟灰,动作很自然,指尖微凉,触感轻柔。
“脸上有灰。”他温声解释。
露伴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温和面容。
“……房子烧了,但我心疼的不是家具。”他没头没尾地,低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的尖锐终于褪去,只剩下浓浓的郁闷和一点点的委屈,“那些……我收集了很久的初版漫画,还有一些已经绝版的画册……虽然抢救出来几本,但肯定也都被烟熏坏了。”他越说声音越闷,最终低下了头。
梅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微微歪头去找露伴的眼睛。“那些都是你很珍惜的东西。”他轻声说,“但火势起来得太快,能尽力抢救出画稿和大部分更珍贵的原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直接承认那些收藏对露伴的价值和损失的真实性,反倒是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或者“东西不重要人没事就好”这种空洞的安慰更好一些。
“万幸……”露伴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代价是我的客厅和书房。还有……”他顿住没再说下去,但梅戴明白,这里指的是那份被践踏的骄傲和刨根问底却被中断的挫败。
“清理和修复都需要时间,重建也是。”梅戴继续说,语气平和而务实,“我们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吧,你的家需要收拾,你也需要休息。我帮你一起收拾,总感觉屋子里会有些东西或许还可以抢救出来。”
露伴没反对,看来是同意了。
第139章 在杜王町日常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梅戴拖着略带疲惫的步伐回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踏入玄关,目光落在玄关的地板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双鞋——一双明显是花京院的,还有两双小尺码的,显然是裘德的,另外一双所属于谁倒也不难猜。
屋里飘来一阵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他深深舒出一口气,一边弯腰脱鞋,一边不自觉地抬手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肩膀:“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花京院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温和悦耳。
梅戴抬眼看去,只见花京院正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臂上还搭着一条素色的围裙,看样子是刚准备好晚餐。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含着笑意,不过在看清梅戴的模样后笑意微微凝滞,转为清晰的关切。
梅戴今天下午出门时还衣着整洁,神情闲适,说只是去喝个下午茶。
可此刻回来,不仅时间比预想晚了许多,身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惫感,衬衫袖口和下摆甚至沾了些许烟灰和污渍,看上去不像悠闲度日,倒像是经历了什么麻烦事。
“梅戴,”花京院走近,很自然地接过梅戴脱下的薄外套,顺手挂到了一旁的衣帽架上,眉头微蹙,“你下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起来像是长途跋涉了一遍。”他闻到了梅戴身上突兀的烟灰气息,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目光仔细扫过梅戴全身,确认没有受伤。
梅戴在玄关的矮台阶上坐下,微微躬身解开另一只鞋的鞋带,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说来话长……下午确实遇到点意外。”
他决定长话短说,简单将下午在露伴家发生的事情概括了一下——从骰子游戏到最后火灾的混乱,虽然简略,但大部分关键内容都讲了。梅戴还略去了未起隆的真实身份和具体作弊手法,只说是仗助用了些“不太光彩的小手段”,结果弄巧成拙,彻底激怒了露伴。
花京院安静地听着,手臂上搭着的围裙被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边缘,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梅戴只辨认得出其中没什么同情的语气:“也算是求仁得仁,谁让他非要在那种时候较劲呢。”
“……总之,最后仗助用能力治好了露伴的手,然后跑掉了。露伴那边暂时需要先处理火灾的后续,所以我留下稍微帮了他一下。”梅戴总结道,换好了室内拖鞋,坐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花京院立刻绕到他身后,双手力道适中地按上他的肩膀,开始帮他揉捏放松,动作熟练自然。
他凉凉的声音从梅戴身后传来,习惯性调侃着:“还真是个符合露伴老师风格的闹剧。为了验证一个高中生的作弊手法,舍得把自己的房子晾在火堆里不顾。该说是艺术家的偏执,还是单纯的……”花京院顿了顿,找了一个合适的词,“缺乏生活常识和危机管理能力呢?”
梅戴被他揉得肩颈肌肉放松了些,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评价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花京院和露伴之间那种互看不顺眼、见面就忍不住要互相讽刺几句的微妙关系,很大程度上源于露伴总是以“取材”为由占据自己不少时间。
花京院对此经常怀有不满,可梅戴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之前答应好的事情也不能被撼动什么了。
“对了,”梅戴想起玄关多出来的小鞋子,转移了话题,语气温和地问,“早人今天又来玩了?我看有两双小鞋子。”
“嗯。”花京院应道,手上的动作未停,“他们两个在裘德的房间里,好像是在讨论什么学校的课题,或者是……新的游戏策略?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话题总是很跳脱。”提到裘德,花京院的语气稍微平淡了些,“最近他们关系似乎真的变好了一点。”
梅戴点点头,心里感到一丝宽慰。他知道裘德因为过去的经历,对外界防备心很重,能交到早人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但随即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试探着问:“今天……是你去接裘德放学的?”
他能感觉到身后花京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无奈气息的叹息。
“是啊,但还是老样子。”花京院回想了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没辙,“从学校门口见到我开始,一路上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要么走在前面远远的,要么就故意说些气人的话。我想试着问他学校的事情,也爱答不理。”
尽管最初的花京院可能也因那些经历对裘德抱有芥蒂,但他总会看在自己的份上一直在努力尝试缓和关系,哪怕每次都碰一鼻子灰……这份心意让梅戴十分感激,同时也对两人之间僵持的关系感到有些头疼。
“辛苦你了,典明……”梅戴微微转过身,真诚地看着花京院,“我知道这不容易。谢谢你愿意为他做这些。”
花京院对上梅戴的眼睛,脸上那点无奈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微微笑了笑,紫眸中光华流转:“为了你,这不算不了什么。”这话说得很直接,但也巧妙地没再深入,他只是顺手接过梅戴换下的鞋子也摆好,“晚饭准备得多了些,先去洗手吃饭吧?阿夸好像也饿了,刚才就一直在厨房门口扒拉门缝。”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小爪子跑动声传来,毛色油亮、眼神机灵的小狗从客厅拐角处探出头,阿夸冲着梅戴欢快地摇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黏糊糊的撒娇声。
家的温暖气息,熟悉的朋友,等待投喂的小狗,还有楼上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少年们压低了的讨论声……下午在露伴家经历的那场充满火药味和混乱的闹剧,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梅戴深吸一口气,让疲惫随着这安宁的氛围缓缓沉淀,对花京院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然后轻轻拍了拍花京院帮他揉肩的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确实有点饿了……但果然还是要先简单清理一下比较好啊。”梅戴也闻得见自己身上还带着露伴家火灾现场淡淡的烟尘味,混合着午后奔波的一丝汗意,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我去简单冲一下,很快。”
“好,那我把汤煨一会儿再盛出来。”花京院看着梅戴在自己的按摩下舒服了很多,自己也觉得开心,他扶膝站起,走向了厨房。
梅戴转身走向一楼靠近洗衣区的小晾衣架,那里整齐地晾晒着洗净的衣物,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很好地融合在一起。他挑出一套柔软的浅黄色家居服拿在手里,想了想,还是径直走向了花京院暂住的客房——那间屋子也自带一个设施齐全的浴室,比楼上的主卫更方便他快速清洁一下。
温热的水流冲去了疲惫和附着在皮肤、发丝上的细微烟尘,梅戴洗得很快也很仔细。出来后,他用柔软的毛巾将那头长至腰线的浅蓝色湿发仔细擦了好几遍,直到不再滴水,然后熟练地用另一条干爽的大毛巾将它们包裹起来,在头顶松松地打了个结。
这还是梅戴自己发现的小妙招,用毛巾把头发隔开包裹起来能让自己厚密的长卷发干得更快些。
待他打理好自己后才感觉清爽了许多,然后梅戴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踩着软底拖鞋,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裘德的房门紧闭着,里面还隐约传来两个男孩的讨论声,似乎在进行某种策略推演,看来两个小朋友现在还兴致盎然呢。
梅戴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准备轻轻敲门,询问一下“我能不能进来”,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梅戴微微趔趄了一下。
裘德的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卷发脑袋埋在他柔软的衣料里,毫不掩饰的抱怨声闷闷地传来:“梅戴你回来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显而易见的依赖,抱着梅戴腰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怕他再跑掉似的。
梅戴失笑,伸手回抱住怀里的小家伙,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抱歉,下午临时出了点事,耽搁了。这不是一回来、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来找你了吗?”
他抬眼看向房间内。川尻早人已经站在书桌旁,正在有条不紊地将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收进书包里,看到梅戴,他停下动作,礼貌地微微躬身:“晚上好,德拉梅尔先生。”
“晚上好,早人。”梅戴温和地回应,注意到早人收拾东西的动作,便有些意外地问道,“不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典明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早人抬起头,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地回答:“还是不了,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不过最近妈妈……管得比较严,要求我晚饭之前必须回家。她说,一家人应该尽量在一起吃饭。”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最近……比较在意这个。”
早人措辞谨慎,没有多说,但梅戴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他了然地点点头。
他在之前就听说过一些川尻家的情况,知道早人的父母关系曾经相当疏离沉闷,家庭氛围压抑。
但“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这种近来才重新被强调的家庭规矩……看来川尻家的氛围,确实如早人之前来做客的时候偶尔透露的那样,有了一些极为珍贵的缓和。
这当然是好事中的好事了。梅戴他十分尊重每个家庭的选择和努力。
“我明白了。那下次有机会再留下来吃吧。”梅戴说着,准备领着两个小家伙下楼,顺便送早人到玄关。
“可是!”
“我想让早人再待一会儿——”裘德却不肯松开抱着梅戴的手,反而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梅戴,又瞟向已经背好书包的早人,忽然扯了扯梅戴的裤子,小声但清晰地说,“梅戴,你问问嘛……问问早人的妈妈,就说今天能不能让早人留下来吃个晚饭呢?”他这话显然是临时起意,带着点孩子气的“得寸进尺”,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
早人站在一旁,闻言微微一怔,攥紧了书包的背带,抿了抿嘴唇,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早熟沉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向往。
留宿朋友家,对大多数孩子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快乐经历了,但对他这样因家庭环境而习惯独处、在学校也因沉默寡言而朋友寥寥的孩子来说,却有种新鲜而隐秘的吸引力。
尤其在这个家里,气氛轻松友好,还有他目前唯一真正能算得上朋友的裘德。
就在这时,客厅方向传来了座机电话清脆的铃声。
“稍等一下,我去接个电话。”梅戴对两个孩子示意,轻轻拉开裘德环抱着他的手,快步走下楼梯,来到客厅的茶几旁接起电话。
“您安,这里是梅戴·德拉梅尔。”
“啊,晚上好,德拉梅尔先生。我是川尻忍。”电话那头传来早人妈妈的声音,听起来语气比梅戴印象中还要轻快一些,甚至带着点愉快的忙碌感,“打扰您了,早人是在您那里吧?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最近总爱往您家跑。”
“晚上好,川尻太太。是的,早人在这里,和裘德在一起。现在到饭点了,他正准备回家吃晚饭。”梅戴温和有礼地回应,心中隐约有了一些预感。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正想跟您说这个……”忍有些踌躇,似乎有些难为情,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托付,“其实是这样的,德拉梅尔先生,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要忙,实在抽不开身,可能没法准时回家准备晚饭了。把早人一个人放在家里我也不太放心,所以想拜托您……今天能不能让他在您那里吃完晚饭再回来?真是太麻烦您了!”
梅戴听着这个理由,心中微动。
他知道以前家庭关系紧张时,早人常常被独自留在家中,那时的这位川尻太太似乎也并未过多担忧。
此刻这个“不放心”的说辞,或许更多是一种委婉的表达,又或者真的暗示着这位母亲开始更关注家庭互动了?
他没有去深究对方话语里的细微矛盾,只是温和地应道:“当然没问题,早人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川尻忍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又带着感激,“那就拜托您……晚饭后我忙完了再去接他,或者,如果他愿意的话,晚点回来也没关系。”她最后补充的这句显得相当随和。
“好的,那……”梅戴刚准备顺着她的话说,目光瞥向楼梯口。裘德不知何时已经拉着早人悄悄跟下了楼,两个小家伙齐刷刷站在楼梯口,像两只小细尾獴一样巴巴地望着讲电话的梅戴。裘德更是一边挥手一边对梅戴做着夸张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留宿”“让早人留下来住”之类的。
梅戴看着他们,心中莞尔,语调拐了个弯,对着话筒说道:“川尻太太,其实……裘德和早人玩得很开心,那孩子刚才还在问我,今天能不能让早人留下来住一晚呢。如果您要忙的话,不如让早人今晚就留宿在这里吧?时间太晚回去也不安全。您看可以吗?我会照顾好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川尻忍带着笑意的声音:“啊啦,孩子们感情真好呢。如果早人自己愿意,而且不会太打扰您的话……我没问题。正好我和浩作,嗯……早人他爸爸今晚可能也会晚些回来。那就麻烦您多照顾他一晚上了,德拉梅尔先生,真是过意不去,请让他明早直接去学校就好,实在感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孩子们的缘分。”梅戴又简单寒暄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楼梯口那两个瞬间屏住呼吸、小脸上写满紧张和期待的孩子。裘德紧紧抓着早人的胳膊,早人则站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清澈的木棕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梅戴。
梅戴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先一手一个,揉揉裘德蓬松的卷发又摸摸早人的脑袋,然后对两人愉快地宣布:
“好了,交涉成功。早人,你妈妈同意了——今晚你可以留宿在这里。”
“好耶——!”裘德立刻欢呼起来,松开早人,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又想去拉早人庆祝,“走!我们上楼把书包放回去!今天晚上可以聊到很晚!”
早人虽然没有像裘德那样欢呼雀跃,但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显而易见的光彩,紧抿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他放下一直攥着的书包带子,对着梅戴认真地、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地鞠了一躬:“今晚就抱歉打扰,麻烦您了。”然后才顺着裘德的力道,快速地上了二楼回房间去放书包。
看着两个少年瞬间变得有些雀跃的背影,梅戴眼中漾起温和的笑意。“好了,别光顾着高兴,”他提醒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吃晚饭。典明应该已经把晚餐摆好了,再不去的话,阿夸可能要把我们的份都盯上咯。”
他话音刚落,楼上传来裘德佯装生气的呵斥:“坏阿夸不可以扒桌子!”
第140章 在杜王町平平无奇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章
时间在孩子们欢快的嬉闹悄然流逝。
或许是因为好朋友难得留宿,裘德今晚显得格外兴奋,从晚餐时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一直到饭后又在房间里玩了许久,临近睡觉时间,他又突发奇想缠着梅戴要看恐怖片。
平日里,若第二天是上学日,梅戴多半会温和而坚定地拒绝这种可能导致晚睡或做噩梦的请求。
但今晚,他看着裘德难得兴致高昂,还拉着早人一起,两个小家伙排排坐在宽敞的沙发前,一人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肩膀挨着肩膀,四只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充满了期待——尤其是早人,尽管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抿着嘴、表现出过分平静的表情,但紧挨着裘德坐姿里透出的放松,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对“和朋友一起做特别事情”的好奇,成功地让梅戴心软了。
他最终没有过于强硬,只是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从影碟柜里挑了一部不那么吓人、更偏向悬疑怪谈的老片子,放进了影碟机。
“只能看一部,而且看完必须立刻去洗漱睡觉,因为明天还要上学。”他竖起一根手指,温和地定下规矩。
“好——!”裘德拉长了声音答应,立刻全神贯注地看向亮起的屏幕。早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抱枕的位置,目光专注。
梅戴给两个小朋友准备了温热的牛奶放在茶几上,又检查了客厅的灯光,不至于太暗、也不会耽误观影感受,这才暂时离开去照料阳台上那些他这些天以来一直精心养护的花草。
清凉的夜风中,花草的淡淡香气让他一下午的疲惫渐渐沉淀。
在梅戴摆弄完那些花瓣和叶子、回到屋内,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就能看到客厅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正映在两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背影上。
偶尔传来电影里刻意营造的诡异音效,以及裘德压低了的、夹杂着一点紧张和兴奋的吸气声,至于早人……
梅戴转了转视线,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小朋友紧紧抓着的、已经皱巴巴的抱枕,所以心情貌似也没有像面上那样平淡。
他绕开沙发那边,轻轻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调到小水流,开始清洗晚餐后剩下的碗碟。水流声潺潺,虽然可能会洗得慢一些,但不会吵到客厅那边。
果然,没过多久,花京院也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厨房,很自然地拿起另一块擦碗布,站在梅戴身边,顺手接过他冲洗干净的碗碟仔细擦拭。
“那两个小家伙看入迷了?”他压低声音问道,紫色的眼眸瞥向客厅方向,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嗯,裘德难得这么有兴致,早人好像也挺投入,感觉平时没有什么像是现在这样可以和朋友在一起放松的时间。”梅戴也轻声回应,手上的动作麻利而稳定。
两人在柔和的灯光下并肩忙碌,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间,花京院提起了几个轻松的话题,比如超市新到的某种水果很甜,或者阿夸今天下午的时候又试图偷吃厨房柜子里的狗粮未遂。
直到大部分的碗碟都清洗擦拭完毕,花京院将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用毛巾擦干手,才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转向了更严肃的方向。
他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不会传到客厅:“对了,今天傍晚我稍微跟进了一下那个‘名单’的情况。”
梅戴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抬头看向花京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天前,也是在那个研究点里面的设施启动后第二天,由Spw基金会内部传来的一份特殊失踪人员名单。
与市面上普通的失踪报案不同,这份名单上的两个人都是Spw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梅戴一直对名单的事纠结又痛苦,他当然知道基金会的外派工作都没什么安全保障,但就这最近两天就失踪了两个……实在是太过于频繁了。
其失踪时间或方式都存在着难以解释的疑点,被基金会标记为可能与“异常事件”或“替身使者”活动有关联。而过去的两天里,基金会都动用了部分资源进行秘密调查,希望能找到线索,最好能与吉良吉影的失踪或镇上潜在的替身觉醒现象联系起来。
“和预想的一样,完全没有实质性进展。”花京院轻轻摇了摇头,紫眸中掠过一丝凝重和些许挫败和意料之中的严肃,“基金会的人按照线索可能的区域进行了排查,挨个询问了相关人员……但那两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符合逻辑的后续轨迹。当然,也没有发现与已知的吉良吉影活动模式或镇上近期异常有直接关联的迹象。”
他止住了片刻,随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反复掂量过才吐出来:“这确实不是……普通的失踪,其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这个结果虽不意外,却依然令人心情沉重。
吉良吉影生死未卜,“箭”引发的替身觉醒效应在慢慢扩散,如今又有身份不明的失踪者……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吉良吉影,仅仅是那个研究点里传出来的波长所带来的副作用,他们就担待不起。
梅戴沉吟着,正想和花京院再深入讨论一下这些线索可能指向的方向,以及是否需要调整调查策略——
“呜哇——!!”
客厅里突然传来裘德一声短促的、被吓到的低叫,紧接着是早人略显紧绷的安抚声:“……只是影子,裘德,电影特效。”
梅戴和花京院同时转头看向客厅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对于两个明天还要早起上学的孩子来说,这个时间真的不能再拖了。更何况,看恐怖片的兴奋和残留的惊吓感,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才能确保良好的睡眠。
梅戴立刻对花京院做了一个“稍后再聊”的手势,低声道:“他们该睡觉了,这事我们晚点再说。”
花京院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梅戴来到客厅。电视屏幕上的电影刚好播放到片尾字幕,诡谲的背景音乐还在回荡。
沙发上的两个小家伙,裘德正抓着早人的胳膊,把自己半张脸埋在旁边另一个抱枕后面,只露出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而早人虽然坐得笔直,但小脸也有些发白,抱着抱枕的手臂收得很紧。
“电影结束啦。”梅戴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走过去,关掉了电视和影碟机,客厅瞬间陷入一片相对安静的暖黄灯光中,“怎么样,还怕吗?”
裘德立刻松开早人,甩了甩脑袋,强撑着说:“才、才不怕呢!一点都不吓人!”但他下意识往梅戴身边靠了靠的动作出卖了他。
早人则默默放下抱枕,站起身来,声音还算平稳:“是部……很有想象力的电影。”但他去拿桌上一直没空喝、已经放凉了的牛奶杯时,手指尖细微的颤抖也没逃过梅戴的眼睛。
梅戴心里有些好笑,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好了,勇敢的小探险家们,今天的特别放映时间到此为止。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洗漱,然后上床睡觉。明天可是还要去上学的。”
“诶——可是我想再玩一会儿……”裘德试图撒娇。
“不行,已经九点半了。”梅戴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他看向早人,“早人也是,第一次在这里留宿,更要好好休息。浴室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我都准备好了。裘德,你带早人一起去。”
或许是“第一次留宿”这个说法让早人感到了某种正式感,又或许是残留的惊吓让他也渴望一点安定的秩序,他乖乖地点了点头,主动拉了一下还有些不甘心的裘德:“走吧,裘德,该洗漱了。”
梅戴将两个看完恐怖片后既兴奋又残留着些许惊吓的孩子哄进裘德的房间,仔细检查了夜灯,又叮嘱了几句,才轻轻关上房门。
走下楼梯,回到一楼客厅,他将明亮的主灯关掉,只留下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朦胧温暖的光晕。
梅戴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和已经干透了、摸起来毛茸茸的发丝里,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日的奔波、下午的混乱、晚间的琐碎,还有悬而未决的危机感,此刻才随着这声叹息稍稍找到释放的出口。
花京院也坐到他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昏暗的光线柔化了他清晰的轮廓,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深邃。
“这一天,总算暂时结束了……”梅戴轻轻阖上眼睛,十分放松地轻声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嗯。”花京院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梅戴略带倦意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话题重新聚焦在尚未讨论完的正事,“关于那两名失踪人员……基金会那边确认,他们最后一次被同事看到,是在三天前的傍晚,交接班之后离开设施。之后就再没有任何通讯或踪迹。”
梅戴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柔软的布料,稍微计算了一下天数:“三天前……正是我们从吉良宅拿走那支‘箭’的日子。”这个巧合的时间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他重新睁开眼,视线在面前茶几上的各种小东西上面游移,“而且他们两位都是内部工作人员,对Spw的运作和潜在风险有一定了解……就像你说的那样,失踪得如此‘干净’,没有勒索也没有痕迹,甚至没有引起普通层面的注意。”
“更像是有计划、有能力的清除。”花京院补充,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而且时机掐得这么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否与我们接触‘箭’、启动设施的行动有关联。会不会是……还有其他人在盯着‘箭’,或者盯着我们呢?”
这个可能性让空气更加凝重。
吉良吉影的威胁尚未解除,新的迷雾又悄然笼罩。
沉默了片刻,梅戴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坐直了身体抬起头,深蓝色的瞳孔映着透亮的暖黄色光芒:“普通的调查看来很难有突破。或许……我们也是时候需要从非常规的角度获取信息了。”他看向花京院,颇为认真地开口,“明天上午,送裘德和早人上学之后,我打算去一趟那里。”
花京院明白了他的意思:“杉本铃美小姐所在的小巷?”
“对。”梅戴点头,“如果那两位工作人员已经遭遇不测……铃美或许能‘看’到什么。至少,能确认生死,为我们指明一个方向。”
这个决定合情合理,花京院没有反对,只是轻声嘱咐:“小心些。铃美小姐没有恶意,但在走出小巷的时候还要接触那种存在……”
“我知道。”梅戴弯了弯眸子,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会注意的。”说完,他又瘫回了沙发里,稍微伸了个懒腰。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但悬而未决的危机感并未随着讨论的暂停而消散,反而在昏暗静谧的空间里,与另一种悄然滋长的情绪混合在了一起。
落地灯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温暖又暧昧的小世界里。梅戴的疲惫显现在他微微放松的肩颈线条和已经稍显迟缓的眨眼频率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带着倦意的柔和,在花京院眼中,比任何刻意的姿态都更具吸引力。
花京院的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去看梅戴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光的浅蓝色睫毛,看着他因思索而微微抿起的嘴唇,日积月累的渴望与按捺不住的情感如同猛然冲破堤坝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考量。
在梅戴回到家、听到他讲述在露伴家经历的危险时,那种后怕和心慌再次翻涌上来——如果没有及时发现火情怎么办?如果露伴的偏执引发了更可怕的后果怎么办?如果……梅戴又一次,像面对吉良吉影的炸弹时那样,离死亡那么近怎么办?
花京院有些不能再等了。
他不想只做“朋友”,他想要更紧密的联结,更明确的位置,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担忧、守护、甚至占有更多目光的理由。
“……梅戴。”花京院忽然开口叫那个名字,声音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怎么了?”梅戴闻声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因为困倦,他深蓝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显得比平日更加柔和,还有点迷茫。
花京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着痕迹地向他那边挪近了一点。
沙发微微下陷,两人的距离缩短,手臂几乎相触。
他接着问,问题却跳脱了之前严肃的语境,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今天在露伴那里,除了那些麻烦,有发生什么……别的让你在意的事情吗?”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梅戴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别的?嗯……”梅戴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指向,只是顺着思考了一下,“露伴生气起来的样子,确实挺让人头疼的。还有小林玉美,他的替身能力很特别,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光是听那样的技能效果,就觉得很神奇……”他列举着,完全没意识到花京院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花京院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仿佛鼓足了勇气,他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了梅戴放在沙发上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花京院不由得轻轻攥紧了点。
“不是指那些。”他摇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诱哄般的轻柔,“我的意思是,更私人一点的?比如,岸边露伴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这个问法已经带上明显的暗示了。
梅戴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他看着花京院近在咫尺的、写满某种他看不懂的紧张与期待的脸庞,又垂眸看了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灼热的手,迟钝的神经终于拉响了微弱的警报。
可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只是有些困惑,不明白花京院为何突然如此亲近,还会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露伴吗?他一直那样啊,说话不怎么客气,行动我行我素,不过只要多对露伴上心一些,他就会很开心……”梅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动作很轻微,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而非明确的拒绝。
两个人的手挨得久了,他反而觉得花京院的手很暖和,在这有些凉意的夜晚里并不让人讨厌。
“典明,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梅戴甚至反过来关心起对方。
这个回答,还有这种反应,几乎让花京院心中雀跃又酸涩。
雀跃于梅戴没有立刻推开他,酸涩于他的木头脑袋依旧没有开窍。
如果说必须要把窗户纸捅破才能更进一步、或是落入深渊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花京院对后者感到恐惧,但他不想再绕圈子了。
“我不累。”花京院轻轻摇头,他不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姿势更近地倾身过去。
两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温热的呼吸几乎交织。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他的目光深深望进梅戴的眼睛里,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在此时此刻都变成了在这双美丽的深蓝色湖泊中诞生的缩影。
“在想什么?”梅戴下意识地问,因为对方的靠近,他能清晰地闻到花京院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也能看到他紫罗兰色眼眸中翻涌的、越来越浓烈的情感。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心跳似乎也漏跳了一拍,睫毛不自觉地加快眨动了几下。
“想你。”花京院直白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他看到梅戴的瞳孔微微放大。
“也在想我们,梅戴。”他继续引导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极其轻柔地拂开梅戴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皮肤,“在想上次……你差点被吉良吉影……”
花京院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个字眼吐出来。
“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这里,”他轻轻牵着梅戴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慌得厉害。”
梅戴怔住了,手心下传来的剧烈心跳,和花京院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后怕,让他终于隐约触摸到了对方话语下的深意。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想再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想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来担心。”花京院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梅戴的,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唇瓣,眼睛里沉溺着无穷无尽的、决绝的温柔,“梅戴,我……”
他的话语停在这里,因为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近。
花京院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梅戴那双因为惊讶、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微微睁大的深蓝色眼睛,他能看到自己炽热情感的倒影在其中晃动,能数清对方那因紧张而快速眨动的、长长的睫毛。
空气里只剩下梅戴可以听清楚、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花京院微微偏头,嘴唇缓缓地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柔软,靠近。
就差一点。
第141章 在杜王町停滞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空气仿佛被加热到即将沸腾的蜜糖,粘稠、甜腻,带着令人晕眩的张力。
花京院的低语如同羽毛搔刮过心尖,他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紫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炽热渴望,像一片紫色的薰衣草花海,几乎要将梅戴溺毙其中。
梅戴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攀升,呼吸因为某种陌生而汹涌的迫近感变得有些急促。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紧张、困惑和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涌入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汹涌而来的暧昧浪潮,甚至忘记了该不该、以及如何去推开。
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分不清彼此。花京院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坝也即将被情感的洪流冲垮,他只想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静谧空间里,完成这个迟来的、却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宣告和靠近。
他的鼻尖轻蹭了上来,温热的吐息交织,带着薄荷般清爽又灼人的气息,近到梅戴都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小小的、失措的倒影了。
“我喜……”
那饱含情意的、即将完整吐露的告白,如同精心酝酿的乐章,正要奏响最华美的终章……
“——你在干嘛呢!!!”
一声尖利到几乎破音、带着十二分惊恐的尖叫,如同撕裂了夜空的沙皇炸弹,以绝对粗暴的姿态,毫无预兆地在静谧的客厅里轰然炸开,瞬间穿透了所有旖旎暧昧的空气,狠狠砸在了梅戴和花京院的耳膜上。
紧接着,是更加尖锐、饱含憎恶的怒吼,伴随着咚咚咚急促下楼的脚步声:“离我爸远点!!死花京院典明!!”
仿佛有冷水泼头,梅戴猛地从那种晕眩感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拉开了与花京院即将触碰的距离。
花京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震得浑身一僵,眼中浓烈的旖旎情愫瞬间被打断的错愕、懊恼和一股骤然升起的、混合着羞恼与挫败的怒火所取代,他迅速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楼梯口,头发乱糟糟、穿着睡衣的裘德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头发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更加蓬乱,小脸气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正死死瞪着客厅沙发上的两人,准确地说,是瞪着几乎将梅戴圈在怀里的花京院,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声尖叫显然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勇气。
而在他身后半步,早人也站在那里,同样穿着梅戴准备的备用睡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一丝尴尬。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样的场面,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拽着裘德的睡衣下摆,似乎想阻止他冲下去,但又没立场完全用力拦住。
“裘德……?早人?”梅戴迅速直起身,脸上的红潮未退,但已被担忧和困惑取代,“你们怎么……没睡吗?”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比起刚才也并没有太晚,但对于“已经睡下了”的孩子来说,这个点能出现在楼梯口显然也不合理。
一阵混乱。
裘德已经“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梯,无视了梅戴的问题,直接插到了他和花京院中间,伸出两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花京院搭在梅戴手背和身侧的手臂。
然后他张开双臂挡在梅戴身前,用那双凶恶的眼睛怒视着花京院,生气地怒斥:“你放开!不准碰他!”
花京院的脸色沉了下来,被打断表白的不悦和对裘德一贯的忍耐此刻似乎达到了临界点……
他站起身,比裘德高出许多的身形带着压迫感,紫眸冷冷地回视,可最终也只是紧紧盯着对方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冷静,还是没有对一个小孩子发作。
“你冷静点,裘德。”花京院的声音有些冷硬,“现在你更该待在床上,而不是客厅里。”
“我不!你休想把我支开!”裘德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我看见了!你刚才想对我爸做什么?!你这个——你这个混蛋!”他想用最脏的词来骂花京院,但梅戴一直不允许他说脏字,所以现在只能用最直白的词语表达愤怒。
梅戴听着裘德一口一个“我爸”,心中震撼莫名。
这个称呼,自从裘德被他收养、住进这个家以来,裘德从未叫出口过。
在两人熟稔后他始终是直呼“梅戴”,或者用一些更孩子气、更依赖的称呼,但从未用过“爸爸”。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梅戴一下,让他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对裘德的冲击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梅戴的脑袋里此时又杂又乱,现在的情况一下子全部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一个了,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后,他暂时顾不上细究那个称呼带来的冲击,当务之急是安抚快要爆炸的小家伙。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先蹲下身,双手轻轻按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裘德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了一些:“裘德,好了。告诉我,你和早人为什么下楼?不是应该一起睡觉了吗?”
裘德咬着嘴唇,眼眶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委屈得想哭。
他看了一眼梅戴,又狠狠瞪向花京院,才带着哭腔,有点语无伦次地控诉:“我、我睡不着……就想和早人在家里找幽灵……我们刚走到楼梯口,就、就听到你们在说话……然后、然后就看见他……”他伸手指着花京院,手指都在颤,“他离你那么近!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他想干嘛?!他是不是想欺负你?!”
裘德越说越激动,抓着梅戴衣摆的手更紧了,回头狠狠剜了花京院一眼:“他凭什么!我讨厌他!让他滚出去!!”
梅戴恍然,但还是微微皱眉,制止了裘德的粗口。
这两个孩子因为留宿的兴奋根本没睡着,偷偷溜出来“探险”,结果阴差阳错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裘德对花京院的厌恶根深蒂固,看到自己重视的人被花京院如此近距离地“冒犯”,瞬间就炸了,甚至情急之下喊出了从未用过的称呼,用这种最原始、最能宣示所有权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愤怒。
梅戴抬头,看向站在楼梯口、显得有些无措的早人。
早人接触到他的目光,也同样小声解释:“……裘德说睡不着,想看看房子晚上的样子。我们……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他顿了顿,看了看裘德,又看了看脸色依旧不太好的花京院,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梅戴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裘德如此激烈的维护而觉得惊颤,又为这混乱的场面和被打断的……无论那是什么感受而觉得头疼。
梅戴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背,安抚道:“裘德,已经没事了。花京院没有欺负我。我们只是在……聊天。”这个解释在眼前的情况下显得特别苍白无力,但他暂时又只能这么说。
“聊天需要靠那么近吗?!”裘德不依不饶,显然不信,“这家伙就是图谋不轨!我早就知道了,他每天都想把你抢走!”
花京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和挫败已经压下去一些,但声音依旧冰冷:“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事情,裘德·沃斯。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睡觉,而不是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别人。”他特意强调了“别人”两个字,划清界限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里是我家!你才是‘别人’!”裘德立刻反击,逻辑清晰得可怕。
眼看新一轮争吵又要爆发,梅戴不得不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无法叫人忽视的果决命令道:“都别吵了。”
他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梅戴先是看向裘德,尽量放柔语气:“裘德,我没事,真的。我们刚才……确实靠得有点近,但那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人要抢走我,我就在这里。”
他又转向花京院,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和歉意:“典明,你也少说两句。裘德可能只是被刚才看的电影吓到了,有点紧张而已。”
花京院能从梅戴的眼里看出一点恳求的味道,再看看裘德那副如临大敌却依旧倔强地瞪着自己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和挫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计划彻底被打乱的烦闷。
他别开脸不再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心情依然极差
梅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虽然能隐约感受到今天晚上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但当务之急是把两个小朋友重新送回床上,结束这场混乱……
“好了,探险时间结束了。”他站起身,带着裘德走到楼梯口,一手轻轻揽住还在生闷气、但眼泪已经憋回去的裘德的肩膀,另一只手温和地拍了拍早人的背,“现在,真的、真的该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睡不够的话早上的时候会不舒服。”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边上、面色不虞的花京院,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花京院抿了抿唇,他抬手正了正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勉强对梅戴挤出一个笑容。
裘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梅戴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被梅戴带着往楼上走去。早人默默地跟上,在最后离开客厅时,他悄悄地、飞快地瞥了花京院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迅速收回,跟着上了楼。
梅戴将两个孩子重新送回房间,这次额外多花了一些时间安抚了情绪依旧有些波动的裘德,直到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早人也安静地躺下了,只是在梅戴关灯前,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德拉梅尔先生。还有……谢谢您今天的招待。”
“晚安,早人。”梅戴轻声回应,重新为他们两个带上了门。
等他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客厅里依然只有花京院一人。他还是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楼梯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和颓然。
这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发出的暖黄光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尴尬、紧绷和一丝未散情愫的复杂气息。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花京院依旧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没有立刻提起刚才的事,只是重新坐回沙发,然后拿起茶几上已经微凉的半杯水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给彼此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坐吧,典明。”梅戴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花京院沉默了几秒后才转过身,脸上那些外露的恼怒和挫败已经敛去大半,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只是紫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些许波澜。
他走到沙发边,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抱歉,”花京院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吓到裘德了。也……打扰到你了。”他避重就轻,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微凉的白水下肚,让梅戴也降了温,他摇摇头开口:“不,该说抱歉的是我。裘德他……太激动了,而且用那种称呼……”他顿了顿,似乎对“爸爸”这个词仍有些无措,“他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今晚看电影太兴奋,又刚好……”他停住,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还好吗?刚才——”
“我没事。”花京院抬起头,迅速截断他的话,这次是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微笑,看起来比刚才的状态好多了,“小孩子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就好了。”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说起来,早人那孩子真的很沉稳,刚才那种情况,还能那么冷静地解释。他和裘德的性格……真是截然不同。”
见花京院主动转移话题,梅戴也有心情接了下去,暂时将刚才那几乎发生的“意外”压在心底。
他顺着花京院的话聊起了两个孩子,语气真诚又关切:“是啊,早人比同龄人早熟很多,心思细腻,观察力也强。这可能和他的家庭环境有关……不过最近,川尻家的氛围似乎有些改善。父母关系和谐对小孩来说怎么都会是好事。”
“裘德虽然闹腾了点,有时候说话也……但他很依赖你、也很维护你。”花京院说着,目光回到梅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欣赏,“你能把他照顾得这么好,让他愿意敞开心扉,哪怕只是偶尔……很不容易了。”
梅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些许无奈:“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给了他一个家。孩子需要的是安全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接纳。”
他的话语平和而充满包容力,如同潺潺的溪水,悄然抚平了花京院心中因被打断和裘德敌意而泛起的烦躁褶皱。
花京院静静地听着,看着梅戴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柔和的侧脸,心中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深了。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温和而强大的包容,这种深邃的理解和毫不吝啬的付出,让他从十二年前到现在都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
“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有种特殊的能力,总能让周围的人保持泰然的心境。”花京院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怕是像裘德那样因为过去经历而竖起高墙的孩子,或者是……其他一些,在迷茫或混乱中的人。”他的目光微微飘远,想到了自己。
梅戴闻言,以为花京院是在隐隐用自己和他做比较而贬低自己,于是颇为认真地看向他:“典明,你也是。你聪明、敏锐、可靠,在埃及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或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们都不可能走到最后。”
“即使在这里,你也一直都在帮我,无论是调查吉良吉影,还是处理其他琐事。”他的眼神真诚,“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感到颓废或……抱歉。你是非常重要的伙伴,是我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这坦诚的信任和肯定,如同最暖的光,照进了花京院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梅戴的话语始终含着最有效的疏导,确实让他觉得两人关系可能受挫而产生的焦虑和心慌平复了许多。
那种被珍视、被需要、被全然信任的安稳,总是花京院能察觉的,好像只要梅戴在这里,这里就是他可以随时歇脚的港湾。
可也正是这份“心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更牢固地系在梅戴身边。
梅戴将他定位为“重要的伙伴”、“完全信赖的人”,这固然珍贵,却远远不是花京院想要的全部。
从何时开始,他被纵容得更贪婪了一些呢?
花京院想要到达的地方变成了更特殊、更唯一、更亲密无间的位置。
这份安抚非但没有让他萌生退意,反而像给火堆添了柴,让他那份本就炽热的情感燃烧得更加顽固。
暂时停滞是可以接受的,被打断也没关系。至于被梅戴暂时当作伙伴看待……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但放手或是彻底退回到安全距离,只有这个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花京院早已深陷其中,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只要没有被完全拒绝,他就不会离开——但谁知道呢,或许被完全拒绝也没办法放手吧。
两人又聊了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气氛渐渐真的松弛下来,之前的尴尬和紧绷被一种熟悉的、朋友间夜谈的宁静所取代。
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又走过了一格。
梅戴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该休息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明天还要早起送他们上学,然后……”他想起明天的安排,去铃美那里。
“嗯。”花京院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早点睡吧。”
梅戴走到楼梯口,手扶上扶手,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客厅灯光里的花京院。
那个未完成的画面,那句说到一半的话,还有花京院当时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此刻突破了方才构成的朦胧水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犹豫了一下,梅戴还是问出了口,语气带着单纯的困惑和一丝迟来的关切:“典明,”他轻声唤道,“你……刚才,在裘德下来之前,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来着?”
花京院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楼梯口的梅戴,暖光从梅戴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那双湛蓝的眼睛清澈而坦诚,带着纯粹的疑问,没有任何躲闪或暗示。
就是这样的眼神。
花京院在心里苦笑。
他太了解梅戴了。
如果此刻他顺着这个问题,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完,或者哪怕只是再次靠近,结果会是什么?大概率不会是梅戴恍然大悟后的接受,更可能是将他彻底推入困惑、甚至可能因为无法回应而产生疏离感的境地。
裘德的爆发已经给今晚蒙上了阴影,如果再贸然前进,恐怕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会变得尴尬。
他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不是现在,不应该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夜晚之后。
于是花京院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甚至带上一点无奈的疲惫,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地回道:“没什么。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感慨罢了。你去休息吧,梅戴。晚安。”
他给出了一个安全、且能让对方安心的答案。
梅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确认什么,但见花京院神色如常,便也放下了那点疑惑。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那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典明。”
说完他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二楼走廊。
花京院站在原地,直到楼上的关门声隐约传来,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手摘掉了那只单边眼镜,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下,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紧闭,嘴角却勾起一个带着苦涩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没什么?怎么可能没什么呢……
但那句真正想说的话,他会暂时珍藏。
再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更不会被任何事、任何人打断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依然会站在梅戴身边,以“伙伴”的身份,守护他,帮助他,并且……耐心地,等待。
落地窗外的夜色凝重,天上甚至看不见几颗星星,而他的决心,比夜色更深。
第142章 在杜王町偶然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梅戴走在通往那条知名小巷的商业街上,步伐平稳,但眉心微蹙,里面藏着心事。
他肩膀上挎着一只朴素的深色布袋,里面装着那两份Spw基金会传来的失踪人员资料复印件还有一些必需品。梅戴今早重新浏览过那两个男人的照片,虽然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但都是面容普通、眼神平和,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类型。
可如今却生死未卜,踪迹成谜……
梅戴来到owSoN便利店旁边,意料之内,看到了那条幽灵小巷的入口,他的脚步停下,面向巷口,身后是还没有那么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还记得今早送早人和裘德他们两个去上学的时候,特意拉着早人叮嘱了点事情。无非是最近杜王町不太安稳,叫早人提醒他家的成年人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之类的。
他自认为这样的防范措施聊胜于无,但对于从一个小镇里找到一个变态杀人狂来说还是太杯水车薪了……
在亲自送两个小朋友去学校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小巷依旧保持着它那与世隔绝的静谧,阳光似乎总比外面迟到一些,光线在这里变得朦胧而稀薄,空气也仿佛凝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时光的味道。
梅戴当然不是第二次来这里,但每次踏入,那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界线感,总会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也更为谨慎。
“铃美小姐?”他迈步走入小巷,穿过那个标志一样的红色邮箱,站在靠近巷口的地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巷子深处。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留着俏丽短发的少女身影,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缓缓出现在巷子中央。
她的身形从透明转化为实体,在朦胧的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而杉本铃美的脚边,一条体型壮硕、同样从半透明状凝结为实体的大狗也悄然显现。亚诺鲁特安静地蹲坐着,棕黑色的眼眸温顺地望向梅戴,耷拉在地上的尾巴轻轻摇了摇,表示友好。
“啊,是梅戴。”铃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忧郁却依旧纯真的笑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又有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要询问吗?”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或许是与死亡相伴太久,对生者身上携带的沉重气息格外敏感。
梅戴走上前,面上露出微笑,微微颔首致意:“早上好,铃美小姐。”他甚至还和小狗打了招呼,“早上好,亚诺鲁特。抱歉又来打扰你们了。”
他摸摸亚诺鲁特的脑袋后直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铃美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的一丝紧绷。
于是她歪了歪头,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我想请问,你是否在天空中看到过这两个人的灵魂呢?就是最近这几天的事。尤其是,是否以那种被炸碎的方式离开?”梅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布袋里取出那两份资料轻轻递给铃美。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靠近了一些,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纸上打印的照片和基本信息。亚诺鲁特也抬着头凑上来,鼻子轻轻抽动,仿佛还能嗅到照片上残留的生者气息。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左边那张照片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接着又看向右边那张,眼眸里逐渐浮现出惊悸的颜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亚诺鲁特偶尔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微鼻息。
良久,铃美才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混合了悲伤、严肃和某种沉重了然的神情爬满了她那张倩丽的脸。
铃美抬眸看着梅戴,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梅戴……你要找的这两个灵魂……我确实看到过。”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梅戴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专注,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请详细告诉我,铃美小姐。任何细节都可能非常重要。”
铃美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平复某种情绪。然后她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小巷上方那片总是显得格外高远、颜色也略有些不同的天空——那是生者难以察觉,但对她这样的存在而言,却能清晰看到灵魂归去轨迹的领域。
“大概是在四天前的傍晚。”铃美开始叙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天气不算好,云层很厚。然后我看到了。”她的手指指向左侧那份资料对应的方向,“这个人……他的灵魂,就像以前那些被‘那个人’害死的人一样——”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显然想起了吉良吉影和[杀手皇后]所制造爆炸的恐怖场景。
“是‘炸碎’的。非常突然,非常痛苦,碎成了很多块……然后那些碎片,就那样飞走了,离开了杜王町,往天空的深处飘去了。”铃美描述着,双手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碎裂”和“飞散”的动作,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梅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中的布袋。
四天前……时间点完全吻合。
第一个失踪者,确认死亡,死于典型的爆炸手法,是[杀手皇后]的手笔。
这意味着吉良吉影果然没有死,而且在那天,就在他们取得“箭”的同时或前后,他袭击了Spw的人员。
是灭口?
那他为了什么而灭口的呢?
梅戴压下翻涌的思绪,将目光投向右边那份资料,声音低沉而谨慎:“那另外一个人呢?铃美小姐,他的灵魂也是这样离开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铃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连她脚边的亚诺鲁特也感应到了主人的不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警惕的呜咽。
铃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有些发白。她的眼部肌肉微微抽动,在抗拒回忆某些极其可怕的画面。
“他……”铃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苦的哽咽,“不、不是的。另一个人……他的灵魂,并不是马上跟着离开的。”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马上?
铃美抬起头,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水光,那是灵魂深处溢出的哀伤与恐惧。
“第一个灵魂被炸碎飞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另一个灵魂还留在这里。在杜王町的某个地方,还存在着。但是……那不是完整的‘存在’。”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声音断断续续,“那感觉……就像、就像一堆快要熄灭、却还在闷烧的灰烬,被风吹着,一点点地散掉了。”
她似乎不堪重负,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亚诺鲁特立刻凑过去,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蹭着主人的手臂,发出安慰似的呜咽。
“第二个灵魂……是在两天之后、也就是前天的夜里才彻底消失的。”铃美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充满了无助和后怕,“可他不是一次性离开的。从第一个人死去的那天开始……他的灵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撕扯碎,然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梅戴也缓缓蹲下身,保持着不会压迫到铃美的距离,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铃美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虽然那泪水很快就仿佛蒸发般消失了。
她看着梅戴,眼神里充满了求助般的恐惧:“梅戴,你能想象吗?第一天的清晨,我看到一小片……像是手臂形状的、模糊的光影,痛苦地扭曲着,从镇子的某个方向飘起来,然后碎掉、消失……”
“当天中午,就是另外一部分,好像是半个头……”
“就这样,每天一点、每天一点的……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
“我和亚诺鲁特都能看到,能感觉到灵魂上那种被缓慢撕裂、无法解脱的痛苦和绝望!”
“一直到前天晚上,最后一点点痕迹也彻底没了……这几天,我们……我们真的被吓坏了……”她说着,又忍不住把脸埋进亚诺鲁特厚实的毛发里,寻求着熟悉的陪伴和安慰。
梅戴听着她的描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瞬间的爆炸死亡,而是持续数日的、缓慢而零碎的消散?
他敢肯定,这绝对超出了[杀手皇后]的所有已知能力范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另一个人,一个拥有极其特殊、极其残忍替身能力的替身使者,在吉良吉影杀死第一个人之后,抓住了第二个人,并且用某种难以想象的方式,折磨、或者说……“处理”了他数日之久。
梅戴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虚抚过铃美的头顶,又摸了摸亚诺鲁特的大脑袋。
“铃美小姐、亚诺鲁特,很抱歉让你们经历了这些……但我十分感谢你们告诉我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些信息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他呼出一口气,即使现在好像背负上了更沉的担子,也依旧安慰着对方,“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不会让这样的惨剧继续发生。这次……只会是最后一次了。”
铃美在梅戴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中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了一些:“嗯,但你们一定要小心。第二个灵魂……他飞走时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以前被‘那个人’杀死的人,虽然痛苦,但都是一下子就……这个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肯定不是‘那个人’一个人能做到的,一定……一定还有别人在帮他!一个很可怕的人。”少女的直觉和十五年在人间徘徊观察的经验,让她得出了和梅戴心中推测完全一致的结论。
“我明白。”梅戴站起身,也将铃美拉了起来,“你的判断很可能就是真相。有人在协助吉良吉影,而且手段……非常残忍,而且很麻烦。”随后将那两份资料仔细地收回布袋,动作慎重,因为他上面沾染了无形的血迹。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铃美看着梅戴依旧凝重的脸色,她看得出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健康了一点,可那对眉宇间也萦绕着淡淡的倦意,不由得关心地问道:“梅戴,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她指了指梅戴,“而且刚才你好像还咳嗽了两下。”
梅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嘴,刚才专注时没太在意,此刻被提起,才感到喉咙确实有些隐隐的干痒。
他并不想在一个本就忧心忡忡的幽灵少女面前显得过于脆弱,于是摆了摆手,勉强笑道:“应该没什么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或者有点着凉了。”
然而铃美却十分认真,她走近了一些,抬头仔细打量梅戴的面色,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关切:“梅戴,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哦!”
“虽然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很努力地追查‘那个人’的动向……但是,如果自己的身体先熬坏了,那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却恳切,“‘那个人’和帮他的坏人固然重要,可是梅戴你自己,还有小露露、康一君他们的安危和健康,也是同样重要的啊!请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为先!”
这番出自幽灵少女之口的、跨越生死界限的诚挚关怀,让梅戴心中蓦地一暖。他看着铃美那双不染尘埃、充满善意的眼睛,真诚地颔首:“谢谢你,铃美。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梅戴再次感谢了铃美提供的信息,并承诺有进展会再来告知她——尽管知道她多半也能看到些什么。
告别了依旧徘徊在小巷中的少女和她忠实的伙伴,梅戴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小巷。
在巷口的邮箱处右拐,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介于生死之间的静谧之地,重新迈入充满生机的杜王町街道。阳光变得明亮起来,街上的行人车辆也多了,但梅戴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再次从布袋中取出那两份资料,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日期和简要信息。
四天前,第一个就已经确认死亡。
随后两到三天内,第二个人以极其诡异残忍的方式缓慢离去。
时间线清晰得令人心寒。
不过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两件事了。
第一,吉良吉影确实还活着,并且至少在四天前、他跳崖后的第二天傍晚再次犯案或灭口。
第二,有一个身份不明、能力未知但极其危险残忍的替身使者,正在协助吉良吉影。
从第二个受害者灵魂消散的惨状来看,这个协助者的替身能力,恐怕不仅仅是“棘手”那么简单,更可能是某种精神或灵魂层面的折磨、侵蚀或分解能力,其残忍程度甚至可能超过[杀手皇后]的瞬间毁灭。
这条信息必须立刻同步给其他人。
潜在的威胁从一个变成两个,而且后者藏在暗处,手段不明,危险性可能更高。
“咳、咳咳……”思虑及此,梅戴又忍不住掩着嘴轻轻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在小巷里时更明显了一些,喉咙的干痒感加剧,甚至带来一阵轻微的胸闷。
他不太愉快地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水壶,喝了几口温水,才感觉稍微缓解。
看来铃美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在面对如此险恶的敌人时。
他自然不能因为一点“小毛病”而影响到后续的行动和判断。
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是吃点药就能解决的事情那的确再好不过了。
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态是当前理智的选择。
将资料仔细收好,梅戴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最近的公交站牌走去。
公交车缓缓驶来,梅戴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闭了闭眼,感受着喉咙深处的不适,心中那份因铃美讲述而升起的寒意与身体里隐隐的抗议交织在一起,时刻提醒着他,这场与看不见的敌人的角逐还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刻。
……
梅戴抵达葡萄丘医院时,午后的阳光已经略微西斜,在医院洁白的建筑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实际上他比原计划晚到了不少——公交车在途经一片安静墓园附近的站牌时,梅戴临时改变了主意,下了车。
他想起了那家在墓园不远处的意大利餐厅。
既然已经到了附近,不如顺路去一趟。
梅戴想着。将铃美那里得来的、关于存在第二个危险替身使者的惊人消息,告知这位值得信赖且身处餐饮业、消息相对灵通的友人,让他也有所警惕之后再去医院也不迟。
餐厅里几乎坐满了客人,低语声、餐具轻碰声和满足的叹息声交织成一片热闹而温馨的背景音。
“欢迎光……啊,梅戴!”系着干净围裙的托尼欧正从厨房窗口端出一盘色泽诱人的海鲜焗饭,抬头看到梅戴,脸上立刻绽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快请进!”他迅速将菜品送到客人桌上便迎了过来。
“中午好,托尼欧。生意真好。”梅戴微笑着回应,目光扫过几乎满座的餐厅。窗边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果然空着,桌上还摆着一小瓶新鲜的雏菊。
“托您的福,最近确实不错。”托尼欧压低声音,引着梅戴往窗边座位走去,“不过座位有点不够用了,现在想来吃饭,有时候还得提前打电话预定才行呢。”他语气里带着满足的苦恼,但随即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当然,您的位置,我一直都给您留着呢,这可是老规矩。”
托尼欧给梅戴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柠檬水,这才注意到梅戴的脸色似乎不如往日红润,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凝重。
“您看起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托尼欧收起笑容,关切地问,“而且这个时间过来,肯定还没吃午饭吧?”
梅戴喝了一口柠檬水,清凉微酸的口感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确实有些事要告诉你,托尼欧。关于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目标’……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他声音放得比较低,确保只有托尼欧能听到。
托尼欧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梅戴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梅戴简略但清晰地叙述了从铃美那里得到的信息,托尼欧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转为震惊,最后是深深的忧虑。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围裙布料。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用那种方式……”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和能力,“这太危险了,你们今后可一定要更加倍小心。”
“我们会的。”梅戴沉声应道,“我来告诉你,也是希望你也当心一些。你的餐厅人来人往,信息流通快,如果察觉到任何不寻常的客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传闻,请务必联系我。”他顿了顿,“那个隐藏的敌人,目的不明、手段诡异,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托尼欧重重地点头:“我明白!谢谢您特意来告诉我。我会注意的。”他想了想,补充道,“最近……倒是没发现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客人。大家来都是为了吃饭,氛围都挺好。就是生意确实更忙了,有时候食材都得提前多预定一些。”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这算是幸福的烦恼吧?”
正事说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托尼欧坚持要梅戴点餐,盛情难却,梅戴也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便点头答应了,只不过梅戴没有点托尼欧的疗养料理,在这种饭点的时间里,再来要求对方为自己单独端上来让[珍珠果酱]的小家伙们忙里忙外的料理实在是无礼。
就算如此,托尼欧也立刻精神焕发地站起身,去后厨给梅戴准备菜品了。
梅戴坐在窗边,看着托尼欧在后厨隐约可见的忙碌背影,那熟练而充满热忱的动作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餐厅里的热闹持续着,客人们脸上大多带着享用美食后的满足。
他的视线开始飘动,注意到靠近门口的一桌客人似乎准备离开。那是个看起来像商务人士的外国男子,穿着得体,正在用英语和托尼欧交谈,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干净的打包盒。
“……是的,主厨,你的手艺真是太棒了。这份海鲜意面,我想再打包一份带给我的同事尝尝,他今天没能一起来,实在过于遗憾。”那个金色头发、戴眼镜的外国客人脸上满是赞赏。
托尼欧显然对这种夸奖习以为常,但依然很开心,他笑着接过打包盒:“当然可以!很高兴您喜欢。请稍等,我马上为您准备好。”他转身回厨房,很快便拿着一份精心打包好的餐盒出来,递还给客人。
外国客人付了钱,又礼貌地称赞了几句才离开。
梅戴看着他们走出餐厅,消失在街道拐角,并未多想。托尼欧的菜确实美味,吸引外国游客或常驻人士光顾,再正常不过。而且杜王町作为海滨小镇,向来不乏外来者。
不久,托尼欧亲自将梅戴的午餐端了上来,每一道菜都看似简单,却蕴含着食材最本真的美味和托尼欧精心调配的、带有细微调理作用的心意。
梅戴慢慢享用着这份迟来的午餐,他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认真品尝,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慰藉和力量。
用餐期间,托尼欧又过来询问了两次是否合口味,是否需要加点什么,热情周到得无可挑剔。梅戴真诚地感谢了他,并表示食物非常美味,自己感觉好多了。
吃完午餐,结了账,又再次叮嘱托尼欧保持警惕后,梅戴才起身离开托拉沙迪餐厅。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中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托尼欧这边暂时没有异常,算是好消息,但那个隐藏的敌人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刻,站在医院明亮却略显冷清的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萦绕。
梅戴手里捏着刚刚在挂号窗口拿到的小小挂号单,抬头望向墙上那面巨大的、标注着各科室楼层分布的指引牌。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在“内科”区域搜寻着。
“呼吸内科……三楼。”他轻声念出找到的位置。
第143章 在杜王町素质A+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经过一番不算复杂的检查——听诊、简单的肺部x光片,医生得出的结论与梅戴自己的判断相差无几。
“看起来像是吸入了一些刺激性颗粒物,引起了呼吸道轻微的炎症反应。”戴着眼镜、语气温和的中年医生指着光片上的些许阴影解释道,“不算严重,也没有感染迹象。应该是近期接触过烟尘之类的环境吧?”
梅戴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露伴家那混合着焦糊味、水汽和飞扬灰烬的混乱场景。他和露伴在废墟里清理了不短的时间,虽然尽量注意,但难免会吸入一些。
“是的,昨天帮忙处理了一个小火灾现场。”梅戴这么说着。
“那就说得通了。”医生了然,在病历上快速写着,“问题不大,多休息,多喝温水,避免再接触刺激性气体。咳嗽是身体自然的清理反应,过一两天应该就会明显好转。我给你开点止咳化痰、缓解喉咙不适的药,如果三四天后症状没有缓解或者加重,可以再回来复查。”
梅戴谢过医生,拿着开具的药方离开了诊室。
心中的一块小石头落了地。
不是更麻烦的疾病就好,这种程度的不适确实如医生所说,注意休养即可。
他一边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外走,一边看着药方上列出的几种常见药物名称,盘算着等会儿去药店购买。
忽然想到了什么,梅戴脚步微顿。
自己是因为在火灾现场帮忙才吸入烟尘,那当时同样身处其中、甚至可能更近距离接触火源的露伴呢?
那位高傲的漫画家,即使身体不适恐怕也不会主动提起,而且就算是自己、在面对铃美的建议时都下意识没想来医院,若是露伴就更别说会乖乖来看医生了。
以他那执拗又怕麻烦的性格,很可能就硬扛着,一问起来大概就是忙着找素材、忙着画漫画,或者忙着生闷气。
想到岸边露伴,梅戴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无奈和关切的弧度。
关心一下对方总没什么坏处。反正自己也要去药店,不如就多买一份适合缓解咳嗽和咽喉不适的非处方药或者润喉糖,顺路给露伴送过去。他嘴上不说、或者别扭地拒绝都无所谓,东西送到他手里就好,至于用不用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打定主意,梅戴将药方小心地对折,放进口袋,步伐轻快地朝着医院出口走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如何“自然而不刻意”地把药给露伴,或许可以借口说是医生开了双份,或者药店买多了……
就在他一边思忖,一边低头略微查看手中记载着药店地址的便条,快要走到医院大厅正门时——
砰。
一个身影从侧面急匆匆地拐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胳膊上。力道不小,梅戴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手里捏着的便条和药方差点脱手。
而那个撞到他的人显然更没防备,惊呼一声,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向旁边摔去。
梅戴反应极快,几乎在被撞的瞬间就稳住了重心,同时手臂迅捷地一伸,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肘,稳住了那摇晃的身形。
“小心!”他低声提醒,随即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没撞伤吧?”
被他扶住的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带着惊愕和焦急的稚嫩脸庞——浅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正是广濑康一。
“德、德拉梅尔先生?!”康一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在医院门口撞见梅戴,脸上瞬间闪过慌乱、意外,以及一种仿佛找到救星般的复杂情绪。
梅戴也颇感意外,松开扶着康一的手,打量着他。
康一看起来跑得很急,气息尚未平复,身上那件草绿色的卫衣看起来有点乱,脸上写满了焦急。
“康一?你怎么在这里?”梅戴微微蹙眉,语气温和但带着探询,“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我、我——”康一似乎想立刻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焦急地看了一眼医院大厅深处的导诊台方向,又看了看梅戴,语速飞快地说,“对不起德拉梅尔先生!抱歉撞到您了!我、我现在有急事!必须马上找到护士台!稍后再跟您解释!”
他甚至来不及等梅戴回应,匆匆鞠了个躬,就像一阵风似的,绕过梅戴,朝着大厅前台的方位拔腿飞奔而去,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声音,引得附近几个候诊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梅戴站在原地,望着康一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
康一的性格虽然有时会紧张,但总体是冷静且有责任感的,很少看到他如此失态和慌张。而且他刚刚眼神里的惊惧,不像是为了自己的事,更像是为了别人。
不过又不会是那么紧张的事情——至少应该不是像自己刚得知的、关于可能存在第二个危险替身使者的事情。
如果是足够严重的情况,自己和承太郎应该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他,因为这群年轻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喜欢和自己分享,虽然梅戴也不知道承太郎那边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药店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而望向康一奔去的方向。沉吟片刻,梅戴决定还是跟过去。如果康一遇到了什么麻烦、尤其是可能与他们正在追查的事情相关的麻烦,他也不能因为他们没叫着自己而置之不理。
将药方和便条塞回口袋,梅戴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医院前台的方向走去,目光始终锁定在康一那略显单薄却异常焦灼的背影上。
梅戴挪了几步,借着大厅里几盆大型绿植和承重柱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距离前台不远的一根柱子后面。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康一扒在前台桌面上的焦急侧影,以及柜台后那位穿着白色护士服、正慢条斯理啜饮着茶水的年长护士。
康一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我有急事!请问在二社隧道发生摩托车车祸、被送到这里的少年住哪间病房?是几号房??”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那道隔栏。
柜台后的护士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抬起眼皮瞥了康一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公事公办的冷漠,伸手指了指台面旁边立着的一个塑料指示牌,语气拖沓:“我说你啊,那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你没看到吗?”
康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本日探视时间已结束。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焦急,语速加快了一些:“那个——我不是来探病的!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想知道而已!拜托你,请告诉我!”
护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声音也变得冷硬:“请你回去,你没听到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康一略显瘦小的身形和他脸上未脱的稚气,嘴角撇了撇,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像你这种无聊的小鬼最麻烦了。以飙车族来说,你的个头还真是小耶。骑摩托车的话,脚踩得到地吗?”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直直刺中了康一的痛处,不过有些出乎梅戴意料的是,少年脸上明显的焦急和慌乱,在听到这番刻薄的嘲讽后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面红耳赤地争辩,也没有因受挫而退缩。
康一站直了身体,松开了紧抓着台面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也可以说是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紧紧盯着护士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近乎冰冷的微光,以及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如同即将沸腾岩浆般的烦躁。
梅戴站在柱子后,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这个看似温和甚至有些胆怯的少年,骨子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和勇气,尤其是在保护朋友或面对不公的时候……此刻康一的平静,绝非屈服或放弃,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凝滞,是一种将全部情绪和注意力凝聚于一点、准备采取行动的标志。
那份平静下潜藏的烦躁,让梅戴都感到了一丝凛然。
看来,这位态度恶劣的护士无意中触碰到了康一某个绝不容许被轻视的领域,而且康一口中寻找的那个“出车祸的少年”,其重要性远远超出了可以耽误时间的范畴。
护士似乎对康一突然的沉默和变化的气场感到一丝诧异,但她显然没把一个小鬼放在眼里,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别妨碍我工作。真是的……”
康一没有说话。
他平静地转身,似乎放弃了与前台的直接交涉,向外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那背影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全然没有被护士的嘲讽和拒绝击退的迹象。
梅戴在柱子后凝神注视,看到康一的嘴唇极快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无声地念诵什么。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具存在感的替身能量波动悄然荡开。
在康一身侧,一个散发着淡绿色光芒的人形替身缓缓浮现。它的外形比之前的[回音Act2]更加精悍、更具人形特征,线条分明,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机械与生命体结合的奇特美感,静静地悬浮在康一身边。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接收良好。
康一的[回音]拥有着极其罕见和夸张的成长性,会根据康一的意志、经历和面临的压力不断“蜕壳”进化。看来在之前的某段经历带来的持续压力和潜在的新威胁刺激下,[回音]再次突破,进入了新的阶段——这应该就是[回音Act3]了。
更让梅戴感到意外且哭笑不得的是,这个新生的替身一出现,竟然在康一无言的指令下,自主地有了动作和语言。
[回音Act3]如同接到清晰指令的士兵,双手在身前用力一合,随即平举,直直对准了前台的方向。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古怪的仪式感和莫名的豪迈。
然后一个清晰、干脆、甚至带着点抑扬顿挫的、略显机械感但异常响亮的声音,从它的嘴里传了出来,说的是英语:
“oK master. Lets kill the ho bi~tch!!”
梅戴在柱子后面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呆了一下。
替身拥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并能进行完整语言表达的情况本就极其罕见,而眼前这个[回音Act3]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充满街头气息和夸张戏剧性的豪言壮语……这反差感实在太强,让梅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既荒谬又有点好笑,同时也不得不感叹康一潜意识的某些部分,或许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狂野”得多。
显然,[Act3]的“宣言”只是某种能力发动的前兆。
梅戴立刻将目光投向护士那边。
只见原本安稳摆放在前台后面药柜顶层的几个玻璃药瓶,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撼动而摇摇欲坠。
“危险——!” 正重新端起茶杯的护士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托扶那几个眼看就要掉下来的昂贵药瓶。
“吓我一大跳!这药一瓶要五万日元诶!” 她一边心惊胆战地抱怨着,一边总算勉强托住了最靠外、晃动最厉害的那两个瓶子,暂时稳住了局面。
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被她托在手里的药瓶,重量陡然增加了!
仿佛瞬间被灌满了铅块,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向下按压,那股突如其来的、远超玻璃瓶本身应有的沉重感,让护士托举的手臂猛地一沉,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好、好重!?要掉下来了——!”她惊呼着,脸色发白,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托举,但瓶子依然在一点点向下滑脱。
她慌乱地四顾,目光扫过大厅,最终定格在站在不远处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气定神闲、好像在看什么街头表演模样的康一身上。
“我说那小子!”护士的声音因为用力过度和惊慌而变得尖利,带着命令的口吻,“你快点来帮忙啊!帮我扶一下!”
康一闻言,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似的,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无辜又困惑的表情:“诶?那个,你说的‘小子’指的该不会是我吧?”
柱子后的梅戴看到康一这故意装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掩嘴低笑了一声。
这孩子平时看着老实,真被惹急了,捉弄起人来也是挺有一套的。
他能感觉到,康一使用[Act3]的能力并没有出于恶意伤害,更是一种有分寸的、带点惩戒和逼迫性质的警告似的。
“是啊!这里没别人了吧?!”护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崩溃,手臂颤抖得厉害,药瓶眼看就要脱手,“这个超重的!快来帮帮我啊!”
康一这才慢吞吞地踱步过去几步,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脸上那副苦恼又爱莫能助的表情装得十足十:“叫我帮忙的话我也没辙诶,”他摊了摊手,完美复刻了护士之前对他的身材嘲讽,“毕竟你刚才都叫我滚回去了……而且我个子这么小,手可能伸不到的吧?”
“那个要是破掉的话,”康一歪了歪头,看着护士狼狈挣扎的样子,用上了刚才[回音Act3]那句“豪言壮语”里的调调,故意拖长了声音,“你会被上司骂吗?那样可真是——‘oh my God’耶——”
最后那句模仿着蹩脚美式腔调的感叹,成了压垮护士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支撑不住,脸色灰败,用尽最后的力气和理智,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我知道了啦!!告诉你就是了——是525号房!喷上裕也!那个在二社隧道出车祸的少年在525号房!搭那边的电梯往5楼去!快!要掉了!!!”
目的达到。康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侧[回音Act3]的光芒微微一闪,随即消失无踪。
几乎同时,护士手中那沉重得不可思议的药瓶重量骤然恢复如初,轻飘飘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她猝不及防因为惯性差点把药瓶扔出去,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才抱稳,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向康一。
康一不再理会她,转身就要朝着护士所指的电梯方向跑去,摁下了电梯按钮。
轰哗啦——!!!
就在此时,医院正门的强化玻璃门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力量猛地从外部撞得粉碎。
震耳欲聋的玻璃破碎声混合着高亢到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尖啸,如同巨兽的怒吼,瞬间淹没了整个医院大堂。
碎片如雨般飞溅,在阳光下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闯入惊呆了,包括梅戴和康一。
梅戴迅速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兽,碾过满地的玻璃碴,以骇人的速度冲进了大厅。
骑在车上的人浑身浴血,校服破烂不堪,额头上更是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糊了半张脸——不是别人,正是东方仗助!
“康一——!!!”仗助的声音嘶哑而焦急,几乎破音,他死死拧着油门,摩托车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和一道焦痕,车头直指大厅深处,“你问到了吗?!!”
康一也被这景象惊得心脏狂跳,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朝着仗助的方向大吼回去:“525号房!名字是喷上裕也!是525号房,快点搭电梯上去!”
“谢了——!”仗助得到信息,毫不犹豫,车头一偏,直接朝着不远处的电梯门冲去。
梅戴的目光有些杂乱,他不知道该看向那边,随后视线巧合似的越过了浑身是伤、状若疯狂的仗助,锁定在了医院大门外,那被撞碎的缺口处。
有什么东西……追着仗助进来了!
第144章 在杜王町躁动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速度极快!
几乎在仗助的摩托车冲入大厅的下一秒,几道模糊的、颜色难以辨别的影子,如同贴着地面的闪电,顺着仗助摩托车碾过的轮胎痕迹和溅开的玻璃碎片,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滑入了医院大堂。
它带着急促的脚步声,移动轨迹诡异莫测,仿佛没有重量,却又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玻璃碎屑似乎因空气的震动产生了细微扭曲。
替身?
医院大厅内,时间仿佛在玻璃爆碎的瞬间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在下一秒骤然加速。
仗助驾驶着那辆伤痕累累的摩托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无视了大厅内所有的障碍,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一头扎进了恰好停在一楼、门正敞开的电梯厢内。
砰——哐啷啷!!!
又是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响彻大厅。
摩托车的前轮狠狠撞在电梯轿厢的内壁上,整个车身猛地一顿,随即在惯性作用下侧翻、滑行,与金属墙壁摩擦出连串火花,最终彻底报废在狭小的空间里,零件散落。
仗助本人则凭借着过人的反应和替身使者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在撞击前的一刹那从车身上跃起,狼狈但灵巧地翻滚卸力,堪堪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
几乎就在摩托车冲入电梯、仗助落地的同一时刻,那一串紧追不舍、模糊诡异的“脚印”状影子,也如同附骨之疽般扑到了电梯门口。
它们速度太快,眼看就要顺着尚未关闭的电梯门缝钻进去——
“喝啊——!!!”
仗助背靠冰冷的电梯内壁,额头鲜血模糊了视线,但他眼神凶悍、战意沸腾。
随着他一声低吼,[疯狂钻石]如同守护神般瞬间在他身前凝实。
它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拥有怪力的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手扒住一扇沉重的电梯门边缘,肌肉贲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嘎吱——砰!
正在缓缓合拢的电梯门被[疯狂钻石]以蛮横无比的方式猛地加速、强行闭合!沉重的金属门扇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电梯轿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也正是在电梯门被暴力关上的那一刹那,门缝间透出的光线被隔绝,梅戴和康一才得以看清那些追兵的“真容”——那确实像是一个个放大了的、扭曲的成年人脚印轮廓,由某种暗沉浑浊的、仿佛流动的淤泥或阴影构成的物质组成,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和恶意。
它们正拼命地想从狭窄的门缝里挤进去,甚至将金属门边缘都扒拉出滋滋的轻响和细微的凹陷。
“3 Freeze!”
康一的反应同样快如闪电,几乎在看清目标的瞬间,指令就已传达到位。
他身侧的[回音Act3]应声而动,淡绿色的身影一晃,已经出现在电梯门前,对着其中一只挤得最凶的“脚印”,双手合十平举身前,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力量瞬间施加其上。
一声奇异的闷响,那只被锁定的“脚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挣扎的力度骤然减弱,甚至将其周围几只“脚印”也牵连得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短暂的一滞,电梯门终于彻底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隔绝。
屏幕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电梯缓缓上升。
那些被挡在外面的“脚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狂躁,它们放弃了无法进入的电梯门,如同拥有意识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同一群阴影蝙蝠,“嗖”地一下窜起,顺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缝隙,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同时,康一用“3 Freeze”抓住的那只“脚印”,也在电梯门关闭后,好像失去了某种维系的力量,如同泡影般凭空消散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金属门闭合的闷响还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只剩下玻璃碎片偶尔落地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因巨大动静而响起的惊呼和骚动。
康一喘了口气,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显示电梯正载着仗助和那辆估计已经报废的摩托车缓缓上升。
他身边的[回音Act3]则保持着戒备姿态,盯着天花板通风口的方向,用那独特的电子合成音说道:“S、h、I、t,它们消失了。”它转动着脑袋,似乎在感应,“还用追上去吗,master?”
康一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但语气还算镇定:“不用了……仗助一个人应该能处理得好。辛苦你了,Act3。”他对自己的替身点了点头。
[回音Act3]似乎很受用这句“辛苦”,它那由能量构成的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随即身形一晃,化作淡绿色的光点融入了康一体内,消失不见。
“还真是一个……相当有个性的替身啊。”温和的、带着一丝淡淡笑意和探究意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康一浑身一僵,这才猛地意识到——德拉梅尔先生一直在这里!
从他和护士对峙,到召唤[Act3],再到仗助冲进来……所有的过程,梅戴先生全都目睹了——包括[回音Act3]颇为劲爆的出场台词!
康一的耳朵尖瞬间红了,脸上露出混合着尴尬、不好意思和一丝被抓包的慌张。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已从柱子后走出、正站在他身边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但了然神情的梅戴。
“德、德拉梅尔先生!您、您还没走啊……”康一试图把话题引开,眼神飘忽,“那个,刚才真是惊险,哈哈……仗助那家伙总是这么莽撞……”
梅戴没有接他这个生硬转移的话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深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好像能穿透一切遮掩。
他浅浅咳嗽了一声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康一,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询问,而是温和却不容回避的要求。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医院大门,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又抬眼看了看电梯显示屏——数字已经跳到了“4”,正缓缓向“5”移动。
然后梅戴重新看向康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仿效意味的弧度——那弧度,像极了刚才康一“老神在在”地“刁难”护士时的坏心眼微笑。
“如果你和我完完全全地讲清楚这件事的话,”梅戴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奇妙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磁性,“我会帮你们付医院提出的损失费。毕竟,”他歪歪头,康一顺着梅戴的示意看过去,视野范围内正有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匆匆从走廊另一头跑来,而前台那位惊魂未定的护士正激动地指着康一以及梅戴的方向,对安保人员快速地说着什么,“刚刚的事情也全部被护士小姐看到了,她肯定知道你们两个是一起的了。”
他浅蓝色的发丝晃了晃,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却让康一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所以……不要想着逃避哦,康一。”
康一哑口无言。
他确实完全没想到赔偿这一茬!
刚才光顾着帮仗助问病房和应对那诡异的“脚印”,完全忽略了他们——主要是仗助——造成的巨大破坏。
看着保安们手持警棍围拢过来,听着护士尖声指控“就是那个小子!还有刚才骑摩托冲进来的!他们是一伙的!搞坏了门还想砸电梯!”,康一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赔偿?
医院的玻璃大门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电梯有没有被撞坏还不知道……
这得多少钱?仗助的零花钱早就见底了,自己也是普通学生家庭……
在巨大的经济压力和梅戴那看似温和实则“威胁”的眼神下,康一再也没有丝毫隐瞒的念头。“我、我说!我全都说!”他立刻放弃了所有挣扎,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
康一刚把事情大致讲完,医院的安保人员已经带着人走到了他们面前,面色严肃:“两位,请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况!医院的财产遭到严重破坏,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的行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和危害公共安全!而且前台护士指认这位少年——”他看向康一。
梅戴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康一挡在身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沉稳:“非常抱歉,给贵院添麻烦了。刚才冲进来的那位受伤的少年是我的子侄辈,他因为遭遇了紧急情况,情绪激动,行为有些失控,导致了这些破坏。”他的语气诚恳,态度从容,瞬间吸引了安保人员的注意,让他们暂时将质问的焦点从康一身上移开。
“紧急情况?这也不是破坏公共财产的理由!”另一个安保人员严肃地说,“大门、地板,还有电梯可能受到的撞击损伤,都需要评估和赔偿!还有,这种行为非常危险,必须进行严肃的安全教育!”
“您说得完全正确。”梅戴点头,表示认同,“该承担的赔偿责任我们绝不会推脱。安全教育也是必要的。”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简约的黑色皮质钱包,从中随便抽出一张银行卡,“请问初步的损失估价大概是多少?我们可以先进行赔付,后续如果还有额外费用,请随时联系我。”
他如此干脆利落的态度反而让安保人员愣了一下。
通常遇到这种事,当事人多是辩解、推诿,或者哭穷,像这样主动且平静地要求赔付的实在少见。
为首的那个安保人员与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破碎的大门和不远处因仗助那一下不小的冲撞力道而有些变形的电梯门,快速心算了一下。
“强化玻璃的大门,加上安装费用,大概……三万元。电梯需要详细检查,但目前看来门框可能有变形,内部零件也可能受损,初步估计维修或更换部件的费用不低……”
梅戴没有等他说完,直接道:“电梯的赔偿,我们承担一半的购置费用如何?这样应该能覆盖大部分可能的维修或更换成本,也免去后续复杂的定损流程。”他说着,又拿出一张便签纸,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对方,“如果之后检查发现隐患严重需要整体更换,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可以随时联系我处理剩余部分。”
安保人员接过便签,看着上面清隽的字迹和“梅戴·德拉梅尔”的署名,又看了看梅戴平静而真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如果按一半购置费算,目前常用的这款医用电梯市价大约三百万,一半就是一百五十万元。加上大门的三万,总共一百五十三万元。”
“好的。”梅戴眼睛都没眨一下,将银行卡递给对方,“请刷卡吧。”
康一站在梅戴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百五十三万日元!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而德拉梅尔先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刷了?
他甚至留意到梅戴输入的密码手势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安保人员很快拿着poS机完成了刷卡操作,将回单递给梅戴签字。
这样爽快且高额的赔偿,顿时让医院方无话可说。安保人员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但程序还是要走:“赔偿是一方面,但这位同学的行为仍然需要接受安全教育……”
“这是应该的。”梅戴签好字,收回卡,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康一,对安保人员说道,“他是冲进来那孩子的朋友,也是想来帮忙的,应该了解莽撞行为的危险性。至于我那位受伤的子侄……稍后我会带他亲自来向院方道歉并接受处理。”
安保人员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顺利的调解过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招呼康一:“可以。那么这位同学,请跟我们到保安室一趟,我们需要做一个简单的记录和安全告知。”
康一看向梅戴,梅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眉眼和嘴角都弯弯的,温和而带着鼓励地说道:“康一,配合医院的工作,接受一下安全教育。结束之后直接回家,好吗?去吧,没事的。”
康一全程看着梅戴平静地划走一百五十三万日元,又听到他叮嘱自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连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德拉梅尔先生!谢谢您!”他同时也松了口气,跟着安保人员离开了。
至少,最麻烦的赔偿问题,被德拉梅尔先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目送康一离开后,梅戴脸上的温和表情稍稍收敛,眉头再次微蹙起来。
他抬手掩嘴,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喉咙的不适感在紧张过后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梅戴再次抬头,看向电梯显示屏。
数字“5”依旧亮着,没有变化。
仗助在上面,还受了伤,独自面对一个可能被诡异替身追杀、名为“喷上裕也”的少年。
那些脚印模样的替身钻进了通风系统,它们的目标显然是525号病房。
仗助能应付吗?他的伤重不重?那个喷上裕也,又为什么要追杀仗助?仅仅是“养分”吗?
这和他们正在追查的吉良吉影,以及那个隐藏的、手段残忍的第二个替身使者,会不会有关联……
无数疑问和担忧在梅戴心中盘旋。
他不能让仗助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不能再等在这里了。
没有犹豫,梅戴转身,走向了另一部完好的电梯,伸手按下了上行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5”楼的按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一楼大堂的嘈杂和混乱隔绝在外。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梅戴靠在冰凉的电梯内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圣杯]悄然浮现于身侧,柔韧的触须微微摆动、轻轻拂过梅戴的侧脸和发丝,散发出宁静而安抚的能量场,让他因咳嗽和紧张而略显紊乱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而后[圣杯]消散。
无论如何他得先上去看看,确认仗助的安全。
叮——
五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梅戴走出轿厢,五楼是住院区,相比一楼大厅要安静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沉闷的气息。
走廊光线明亮,两侧是整齐的病房门,偶有护士推着药品车轻声走过。
梅戴的目光迅速扫过门牌号,很快锁定了525房的方向。
他放轻脚步,朝着那边走去。越是接近,隐约的说话声便越清晰,夹杂着年轻女孩叽叽喳喳的喧闹和某个少年有些轻佻得意的嗓音。
在经过524号病房时,梅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间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床铺整齐空置,看来暂时无人使用。
他的目光在其中停留了半秒,一种职业习惯般的警惕让他将这个房间的相似布局记在了心里。
第145章 在杜王町穿新内裤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注:本章为过渡章,和原作剧情差不多,可跳过阅读,下一章将不久后更新。请宝宝们原谅,为了剧情的连贯性,此章节不得不诞生。)
病床上,一个左腿和右手臂打着厚厚石膏、缠满绷带的黑发少年,正舒舒服服地靠着枕头,脸上带着一种与伤员身份不符的、近乎慵懒的愉悦。
他目光扫过房间另一侧,东方仗助似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而三个打扮时尚的女生正围着他,似乎在进行某种“围追堵截”,每一张俊俏的脸上都是嫌弃和厌恶的表情。
裕也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仗助身上,他收回目光,对着那三个女生扬声招呼,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哎呀,我刚不就叫你们别理他了吗?那家伙脏兮兮的,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过来这边照顾我啊——你们家小裕现在可是重伤患,动弹不得,积了很多哦,现在想要尿尿啦。”
此言一出,名叫玲子的黑发女生第一个雀跃地转身,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到病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殷勤地将毛巾盖在裕也身上,声音甜得发腻:“呀~这可是我负责照顾小裕的时间段呢~让我来让我来!”
吉惠见状,有些不高兴地也挤了过来,噘着嘴:“玲子你耍赖!我们不是说好要轮流做的嘛?这次明明轮到我了啦——”她试图去拿玲子手里的毛巾。
明美也不甘落后,加入了争夺:“不对不对!之前那次不算,是我啦~换我才对!”
三个女生瞬间在病床旁挤作一团,像三只争食的麻雀,叽叽喳喳、互不相让。
喷上裕也看着她们为了谁伺候自己上厕所而争吵,非但不劝,反而露出更加愉悦的笑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用施恩般的口吻说道:“好了好了,谁都可以啦,快点把尿壶拿过来让我上厕所啊,快憋不住了。”
“好~!”吉惠开心地应下,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荣幸,立刻转身去床下拿尿壶。
明美有点不开心地撅了噘嘴,但也没再争抢,转而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拿起一颗看起来饱满粉嫩的桃子,准备给裕也削水果:“那我就给小裕削水果好了——”
裕也扭了扭头,视线甚至没完全聚焦在桃子上,就随口说道:“明美,你手里那颗桃子已经烂掉了哦,别削那颗,换一颗别的吧。”
明美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举起桃子仔细看了看,粉色的外皮完好无损:“诶?你怎么知道它烂掉了啊?看起来没问题呀。”
裕也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理所当然,说得很肯定:“还问我为什么……光是闻味道就知道了吧?那闻起来就是一股烂掉了的酸味啊。”
正在拿尿壶的吉惠好奇地转过头,嘀咕道:“这么远也能闻到吗?裕也君的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裕也这时似乎才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他顺手把鼻子里的吸氧管摘了下来,对着空气深深嗅了嗅,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说起来也是哦……我的嗅觉好像突然变得好得离谱了。”
明美半信半疑地用水果刀小心地削开桃子顶部的皮——粉色的表皮之下,贴近果核的果肉果然已经变成了不祥的棕黑色,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
真的烂了!
“哇!真的是坏果诶!”明美轻呼一声,看向裕也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奇和更深的崇拜,“小裕好厉害,隔这么远都能闻到~”
裕也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超能力接受良好。然后又用力嗅了嗅空气,这次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视线扫过床边的三个女孩,用一种带着探究和些许恶作剧意味的语气说道:“嗯……我好像还闻到……你们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刚好生理期来了吧?”
三个女孩同时一愣。
裕也的视线在她们微微泛红的脸上逡巡,肯定地点点头:“不是吗?应该有的吧,生理期。这个味道……还挺明显的。”
吉惠的脸颊瞬间爆红,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双手局促地不知该放哪里,害羞地捂了捂脸,声音细若蚊呐:“小裕……你、你怎么连这个都……”
裕也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哦呀——吉惠,是你呀?”看到女孩的反应,他显得更加愉悦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似的,“看来是被我说中咯。而且——”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动,似乎在分辨更复杂的气味,然后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你们之中……好像有谁最近在用玫瑰味的香水吗?还挺好闻的诶,很特别的味道,不是那种甜腻的……更清冽一点,带着露水和枝叶气息的新鲜玫瑰花味。品味不错嘛。”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女孩,但她们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今天没用香水。”玲子说。
“我也是……”明美附和。
吉惠也红着脸摇头:“我、我从来不用玫瑰味的……”
喷上裕也脸上的轻松愉悦稍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困惑。
他确信自己闻到了,那是一股极其清淡、优雅、仿佛自然散发而非刻意喷洒的玫瑰气息,带着晨露般的微凉湿润感,与他所知的一切化学香水都不同。
如果这气味并非来自眼前的三个女孩,那……是从哪里飘来的?
裕也确实闻到了不属于病房内任何人的玫瑰香气,心中只是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但很快就被自己新发现的、如同超能力般敏锐的嗅觉带来的新奇感和掌控感所淹没,并未深究。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种更刺激的气味吸引。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和探究:“嗯……还有人好像在生气诶。”裕也像是在解读空气中无形的密码,“生气和激动的时候,体内就会分泌肾上腺素,那味道都散发出来了啊。有点辛辣、有点躁动……”他歪了歪头,目光带着审视,依次扫过病床边的三个女孩,“嗯?在生什么气啊?是因为我刚才说错了话所以不开心了吗,玲子?”
被点名的黑发女生一脸茫然,连忙摇头摆手:“我没有在生气呀?”
吉惠也立刻接口,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开心:“是呀是呀,小裕身体好起来,我们都很开心呢!怎么会生气?”
红发的明美也用力点头,语气活泼:“对呀,非常happy的啦!根本没人——在——生——气——吧~?”她甚至拖长了音调,强调着这一点。
裕也脸上的玩味笑容淡去,眉头微微皱起。
玫瑰香气他可以不在意,但这次他明明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愤怒”的气息,浓烈、鲜明,就像是黑暗中的火把一样明亮,怎么可能出错?
“那太奇怪了啊?”裕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和固执,“明明就有很浓的生气的味道——就在这房间里!你们就别撒谎了,到底是谁……”
“——是我。”
一个冰冷、嘶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裕也的话。
这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凛冽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病房里略显诡异轻浮的氛围。
三个女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快乐的表情僵住,齐刷刷地、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看向了声音来源——她们刚才完全忽略了的、一直趴在地板上的那个方向。
裕也更是被这近在咫尺、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一抽。他立刻循声扭头,看向自己的病床边。
只见原本应该被[公路之星]吸干了体力、动弹不得的仗助,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了起来。他就站在距离病床不到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佝偻着身体,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仗助的脸上糊满了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额头的伤口狰狞,一些血痂甚至粘住了他的睫毛。那双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蓝色火焰,他就用这样一双骇人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病床上的喷上裕也,目光中的恨意和决绝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我的肾上腺素,”仗助一字一顿,声音因为脱力和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强烈地散发出味道来了啊!!”
裕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
他指着仗助,手指都有些发抖:“不、不可能!你应该……应该已经被[公路之星]吸干了才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能站得起来?!”
仗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手里拿着一根被暴力扯断的、还滴着液体的软塑胶管。软管的另一头,正连接着悬挂在裕也病床边输液架上、那袋用于给裕也补充营养和水分、还剩大半袋的葡萄糖点滴。
裕也的目光顺着那根软管移动,最终定格在点滴袋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喝了我治疗用的点滴?!”
“哼。”仗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脸上混杂着血污和一种近乎野蛮的顽强,“虽然只有一点点,”他甩了甩手,将插在手上的软管粗暴地丢在地上,“但也让我稍微补充了一点养分了。”
靠着这强行注入的、微量的葡萄糖,仗助那被[公路之星]几乎榨干了的身体,硬是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浪费时间,脚步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地朝着裕也的病床又逼近了半步。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汗水和纯粹怒火的肾上腺素气息,几乎要淹没了躺在床上的喷上裕也。
仗助微微俯身,那双燃烧火焰的蓝眼睛近距离地逼视着裕也惊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把岸边露伴给放了。”
“就是你在隧道里面抓到的那个人。”
裕也脸上的惊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依旧掌控局面的傲慢。
他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公路之星]依旧抱有绝对的信心。
“少蠢了!”裕也嗤笑一声,试图找回主动权,他甚至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仗助的身后,“[公路之星]可还记得你的气味咧。你以为靠那点糖水,就能——”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一道紫色的、如同扭曲藤蔓或荆棘般的诡异身影,猛地从裕也的病床底下窜出。
它速度快得惊人,双手如同吸盘般欲直扑仗助的身躯。
嘟啦——!!
一声短促而狂暴的怒吼,如同沉睡雄狮的苏醒,炸响在狭小的病房内。
粉色的光芒如同炸开的闪电,[疯狂钻石]充满力量感的身影在仗助背后瞬间凝实,几乎没有任何前兆和蓄力,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它足以粉碎岩石的拳头,带着仗助全部的怒火划出一道笔直的、残暴的轨迹,狠狠砸向了喷上裕也那唯一还能自由活动、正搭在床沿的左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啊啊啊啊——!!”
喷上裕也那胜券在握的表情瞬间扭曲成了极致的痛苦和不敢置信,凄厉到破音的惨叫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一切声音。
他整个人因为剧痛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病床,抱着瞬间畸形肿胀的左腿,身体蜷缩成虾米,涕泪横流,刚才的嚣张和轻浮荡然无存。
[公路之星]扑向仗助的动作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本体的重创而瞬间僵滞、扭曲,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紫色身影变得明灭不定,而后瞬间消散。
“小裕——!!!”
三个女孩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她们看着裕也瞬间扭曲变形的小腿和那张因剧痛而狰狞的脸,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你们几个给我乖乖的别乱动!!”仗助猛地转过头,对着三个女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他脸上的血迹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蓝眼睛,配上此刻凶狠的气势,瞬间将三个女孩震慑在原地,噤若寒蝉。
仗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因体力透支和愤怒带来的眩晕感。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病床上痛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的喷上裕也身上,眼神冰冷,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的名字是东方仗助,替身名是[疯狂钻石]。”
“虽然有效范围很小,”仗助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但它的拳速,可不是时速60公里那种会让人打哈欠的速度。”
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裕也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
“我倒是没测过具体数字,”仗助一边说,一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如同擂鼓,“但靠得更近一点的话,时速超过300公里……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站定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裕也,那姿态仿佛随时会再次挥出那粉碎性的一拳。
裕也吓得魂飞魄散,剧痛和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刚才的嚣张。
他像只受惊的虾米,艰难地、徒劳地试图往病床更里面缩去,一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地指向仗助,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你等一下!我……我脊椎还断着呢!手脚也骨折躺着不能动!我、我是病患耶!”他越说越来劲,脸上挤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这么可怜,你还要对我动手吗?你……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仗助盯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单音节:“哈?”
这声音里蕴含的鄙夷和不耐烦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裕也那点可怜的侥幸。
裕也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冷汗顺着额角狂流,语无伦次地认怂:“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放了隧道里那个家伙!我放了他!
“我想他应该还活着,只要帮他补充养分就能得救了,所以……”他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忙不迭地举起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试图用更凄惨的形象保护自己,“你、你该不会真的要揍我这种伤患吧?你应该不会干那种卑鄙的事吧?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干这种事情吧!”
三个女生见裕也服软也纷纷开口帮腔:“对啊!那太卑鄙了啊!”
仗助垂眸,他抬手,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似的轻轻搓了搓自己还沾着血的下巴,几秒钟后他抬起眼,语气听起来居然有点赞同:“原来如此……打一个伤患,感觉的确不太好啊。”他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在不像是男人该做的事情,那样会让人良心不安的。”
裕也一听,以为仗助被说动了,心中狂喜,立刻“乘胜追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诚恳和可怜:“对吧对吧!我这样你还揍我,心里会一直觉得不舒服哦!肯定会做噩梦的!”
仗助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甚至有点过于平静的样子。
他看着裕也,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已经把你治好了。”
“诶?”裕也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试一下吧,”仗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刚才被[疯狂钻石]一拳打碎、此刻应该剧痛无比的左腿,“能动吗?”
裕也下意识地、带着无比的迟疑和恐惧,尝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腿,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疼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动了动,甚至尝试弯曲膝盖——真的不疼了!
而且那种骨折特有的、骨头摩擦的滞涩感和无力感也消失了!
他慌忙又去感受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臂和隐隐作痛的脊椎……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伤势带来的不适,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无踪!身体轻盈得仿佛刚刚睡了一个好觉!
“这……真的全都好了啊?”裕也坐起身,惊讶地摸着自己刚才还剧痛难忍的部位,脸上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
仗助看着他活动自如的样子,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麻烦事。他松了一口气微微垂下头,挺阔的发型遮住了仗助的眼睛。
裕也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沾着血污的嘴唇。
然后,他听见仗助用那种依旧平淡,但此刻听起来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没错。只要把你治好了……”
仗助缓缓抬起头,最终露出了那双眼睛——里面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这样就一点都不卑鄙了吧?”
“什……”裕也的“么”字还没出口。
嘟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粉色的残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毫无预兆地、以比刚才打断他腿时更加狂暴凶悍的势头,捏着连续的拳影猛地轰击在他的腹部。
“啊噗噶——!!!”
喷上裕也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从病床上弹飞起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像一颗被全力投掷出的保龄球,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狠狠撞向了病房的窗户。
哗啦!
强化玻璃在恐怖的撞击力下应声而碎,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混合着午后刺目的阳光,如同炸开的钻石瀑布,四下飞溅。
喷上裕也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只留下一声拖长的、充满极致痛苦和惊骇的惨嚎,迅速向下坠落。
咚!
几秒后,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的巨响,伴随着水花猛烈溅起的声音。
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破碎的窗口灌进来的、带着玻璃碴味道的冷风,吹动着白色的窗帘。
三个女生呆若木鸡,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仗助站在病床边,缓缓收回拳头,[疯狂钻石]的身影在他身后悄然淡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框,落在他染血的校服和疲惫但挺直的脊背上。楼下隐约传来重物落水后的余波声,和其他被惊动的人们的惊呼。
他探出身去看窗外的“成果”,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污,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怒火和憋闷都随之吐出了。
“心情超爽快的啊……”仗助右手扶着窗框,嘴角露出一抹灿烂而满意的笑容。
“就像是穿着新内裤迎接新年元旦的早晨一样——”
第146章 在杜王町按时吃药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仗助听着病房里原本熙攘的声音逐渐平静,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走。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袭来,眼前一阵发黑,耳中也嗡嗡作响。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窗户框才勉强站稳,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身体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在此刻才清晰地反馈到大脑。
额头伤口传来阵阵抽痛,身上之前被[公路之星]吸取体力留下的空虚感,以及催动[疯狂钻石]发动最后一击的透支,让他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视线模糊地扫过地面,仗助看到了之前被自己撇在地上的那截葡萄糖输液软管,管口还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能量补充的渴求,他恍惚地弯下腰,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想要去捡。
“仗助。”
一个温和、清朗,带着些许无奈和关切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流入他混沌的听觉。
“地上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捡来吃。”
这声音太过熟悉,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仗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逆着从破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梅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看上去相当结实的木制椅子,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但那双像海水一般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仗助狼狈不堪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蒙尘的宝石被擦拭干净,重新焕发出光彩,那光芒驱散了疲惫和血污带来的阴霾,充满了纯粹的惊喜和信赖,像是走失的小兽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庇护者。
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坐到地上去了。
“别着急。”梅戴紧张地赶紧劝道,他迈步走进一片狼藉的病房,径直来到仗助身边,先将手里那把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木椅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
而后他在仗助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仗助齐平。梅戴伸出手,动作轻柔拍了一下仗助还捏着那截脏污软管的手背:“松手,仗助。这个脏,不能要了。”
仗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手指,任由那截软管掉回地上。
梅戴的目光迅速扫过仗助糊满血污的脸、额头上狰狞的伤口、破烂沾血的校服,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从自己带着的布袋里摸索了一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小把用彩色玻璃纸独立包装的硬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在那几颗糖中略一挑选,梅戴拈起一颗粉红色包装的。指尖灵巧地捻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带着草莓图案的粉色糖块。然后他很自然地将这颗剥好的草莓糖,递到了仗助微微张开的嘴唇边。
“含着这个,应该会好一点。”梅戴轻声说,语气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仗助怔怔地看着递到嘴边的糖,又抬眼看看梅戴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张口,将那枚清凉微甜的草莓糖含进了嘴里。
清甜的草莓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葡萄糖残余的些许甜腻,迅速补充着血糖,让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眩晕感缓解了些许——也奇异地安抚了他因激战和愤怒而躁动的心绪。
“谢谢先生……”仗助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含着糖,声音有点嘟囔,但脸上的笑容却真切地灿烂起来,那双蓝眼睛早弯成了月牙,尽管脸上和衣服上都血迹斑斑,却透出一种孩子气的满足。
梅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微软,又带着后怕,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仗助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后站起。
目光在扫过仗助额头上狰狞的伤口、糊满半张脸的暗红血痂,以及破烂校服上大片大片的污迹时,自嘲地说着:“幸好你没事……刚才在外面听着动静,真是……”梅戴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可貌似没想到,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把被他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弧度,“……我都已经准备好,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就拿着这把椅子进来和他们拼了。”
“诶?”仗助一愣,顺着梅戴的目光看向那把平平无奇的木椅子。
稍微想象了一下总是温和从容、理智冷静的德拉梅尔先生,冷着一张脸抡起椅子冲进来和人打架的画面……这反差实在太大,让仗助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随即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烫得他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当然知道梅戴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这位先生为了保护重视的人绝对会做出超越常理的事情。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让仗助觉得刚才经历的所有危险和痛苦都值了。
“先生……”仗助有些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因为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他试图用笑容掩饰内心的激荡,声音有些黏糊糊的,“其实……我早早就知道你来了。”
“嗯?”梅戴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从那个喷上裕也说什么‘有一股玫瑰花的味道’开始,我就知道了。”仗助的声音清晰了一些,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梅戴,带着点小得意,“因为只有先生身上,才会有这种……特别好闻,但又不会甜得发腻的玫瑰花味道。和别人用的那些香水都不一样。”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尽管自己身上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和汗水味,但那股极其清淡、仿佛来自远方花园带着晨露的玫瑰冷香,却能异常顽强地穿透了这些杂乱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仗助觉得很安心。
梅戴闻言也下意识地低头,轻轻嗅了嗅自己外套的袖口,他平时不会太注意自己身上的香气。
看到仗助因为确认了这一点而露出的、更加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梅戴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点困惑又好笑的表情,心底那根因为担忧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好了,侦探先生。”梅戴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仗助面前,“先别管味道了。能站起来吗?我们现在得抓紧时间。”
仗助点点头,把手放进梅戴温暖干燥的掌心里。梅戴稍一用力,便将虽然高大但此刻虚弱的少年从地上稳稳地拉了起来。
一站稳,仗助身上的伤势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了。额头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血痂狰狞,周围的皮肤又青又紫。校服前襟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灰色的尘土,破烂不堪,就连脖颈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
“好了,闲话稍后再说。你现在需要立刻处理一下外伤。”梅戴认真地看过仗助额头和身上的血迹,眉头微蹙,“看起来伤得不轻,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简单包扎止血后,我们得马上赶去二社隧道。”
他声音压低,带着凝重:“露伴老师还在那里等着我们。时间不等人。”
仗助额头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在医院急诊室做了紧急清创和包扎,虽然脸上还贴着纱布,但至少不再流血,精神也因简单的能量补充和梅戴的糖果恢复了不少。
衣服也换了一件从医院自动售货机买的简单t恤——有些紧得箍在了仗助的身上了,但总比血衣好——时间紧迫,他们没再多做停留。
仗助那辆在电梯里撞毁的摩托车是没法用了,可好在[疯狂钻石]总是可以创造奇迹,只需要一模,那辆稀碎的摩托车就被一下子修好了。
真是方便啊,[疯狂钻石]。
梅戴对此只是稍稍感慨,然后抱住仗助的腰、稳稳地坐在了后座上。
机车引擎在黄昏的街道上轰鸣,载着两人风驰电掣般驶向位于杜王町郊外的二社隧道。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紫灰交织的颜色,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却根本吹不散两人心头的焦灼。
隧道入口在望,像一张巨兽漆黑的嘴。仗助放缓车速、打开车头灯,小心地驶入。
隧道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两人睁大眼睛,借着机车的灯光和隧道壁反射的微弱光芒,紧张地搜寻着。
“在那里!”仗助眼尖,率先看到了目标。在隧道内侧紧急停车带的路缘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露伴面朝下趴着,那身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休闲服上沾满了尘土,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不堪。
仗助一个急刹,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还没完全停稳,梅戴就跳了下来、快步冲到露伴身边。
梅戴的动作很快也很稳。
他先伸手探了探露伴的颈侧,感受到微弱但稳定的脉搏,稍微松了口气:“还有呼吸和心跳,快,我们先把他带到外面光线好点的地方。”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昏迷的露伴架起,半扶半抱地带出了隧道,来到入口旁相对开阔、夕阳还能照到的一小片空地上。
梅戴迅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垫在地上,让露伴平躺下来,他此时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睑紧闭,呼吸浅而急促。
仗助蹲了下来,眉头紧锁:“他这是……被那个[公路之星]吸干了?”想起自己刚才的虚弱状态,他早就明白了露伴的处境只会比自己更糟——仗助被吸取的时间可能更短,还抢到了一点葡萄糖,而露伴显然没这么幸运了。
可喷上裕也明明答应下来说放过露伴……
梅戴跪坐在露伴身侧,眉头紧锁,深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担忧,他看向仗助:“仗助,快!试试看,先稳定他的生命体征。”
“知道了!”仗助立刻点头,眼神一凝。
[疯狂钻石]在他身后浮现,柔和而充满生机的光芒笼罩住昏迷的露伴,那双拥有神奇修复能力的手虚按在他的额头上方。
梅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露伴的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终于,他看到露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接着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有效果了。”梅戴低声道,这时候面色上才露出一点点放松的痕迹。
[疯狂钻石]的光芒缓缓收敛。
露伴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开始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有了点生气。
又过了片刻,露伴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紧闭的眼睑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那双总是盛满高傲、探究或烦躁的绿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焦距半天才对准了上方梅戴的眼睛。
然后他眯了眯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头顶上方那张关切的脸。
“露伴……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梅戴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凑到他脸前,“这是几?”
露伴的瞳孔微微颤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嘶哑干涩得厉害,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梅戴?”然后他费劲地抬手抓住了梅戴的手指,细细摸了一遍,然后安心地开口,“三。”
“是我。没事了,现在已经安全了。”他一只手被露伴攥着,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买的糖果,特意挑了一颗橘子味的。
剥开糖纸,他将那颗晶莹的橙黄色糖果轻轻送到露伴唇边:“张嘴。等会儿可以再喝点水防止口干。”
露伴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神智,只是下意识地遵循着指令,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然后含住糖,感受到橘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刺激着迟钝的味蕾和混沌的大脑。
他眨了眨眼,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目光落在梅戴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上,又移向他手里拿着的糖纸,不过露伴一直含着糖、用舌头把糖块在口腔里从左边拨弄到右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梅戴,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梅戴见此,便伸手将他从地上稍微托了起来,然后把包里的水瓶拧开递给了露伴,露伴看着梅戴,喝了一口水。
这时蹲在另一边的仗助也松了口气,他挠挠自己贴着纱布的后颈,脸上露出混合着愧疚和庆幸的复杂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啊,露伴老师……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露伴冷冷地打断。
露伴的视线从梅戴脸上移开,转向仗助,刚刚那一丝微弱的软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尖锐的刻薄和不耐烦。
“你,”这话依旧带着十足的嘲讽,可能是那一口水的原因,露伴现在明显好转,所以那股熟悉的刻薄劲儿已经回来,“为什么要把我治好?”
仗助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愣住了:“诶?”
露伴把水瓶的瓶盖拧紧,随手把它塞回梅戴的怀里,他像是积蓄了全部力气,语气恶劣地继续道:“多管闲事。要让你帮忙,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露伴……”梅戴轻轻按了按露伴的肩膀,试图制止他这典型的、受伤后反而更显尖锐的脾气。
露伴显然不打算领情,他的怒火需要出口,而眼前这只倒霉的小羊羔正好在靶心上:“而且我当时明明叫你快跑,你却反而跑进敌人的陷阱里面,真是蠢死了!”
“你——!”仗助被这话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跳了跳。
他为了救露伴差点被[公路之星]吸干,又强撑着战斗,现在却挨了骂,此刻委屈和怒火蹭蹭往上冒:“我好心救你,你还这么说!岸边露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梅戴叹了口气,果断采取了行动。
他松开扶着露伴的手,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了刚刚在药局买好的止咳润喉药——那份原本就是打算给露伴的。
“好了,两只小刺猬,都消消气……”梅戴的声音不大,他将那盒药递到露伴面前,成功将他的注意力从仗助身上引开,“露伴,这个给你。顺路买的。”
露伴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皱着眉头,接过药袋,低头看了看上面药店的标签和简单的说明:“止咳润喉……非处方药?”他抬眼,狐疑地看向梅戴,“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梅戴神色如常,天经地义地说道:“今天我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于是下午在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是吸入了烟尘引起的轻微炎症。”
“我猜你可能也会有类似症状,就多买了一份——因为那天我们两个在你家里收拾东西来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眉头微蹙着思索两秒,嘴角抿了抿,继而慢悠悠补充,“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嗯,可能不只是咳嗽的问题,但还是先备着吧。喉咙不舒服的时候含一片,会好受点呢。”
梅戴这话说得平淡,没有追问露伴在隧道里具体遭遇了什么,也没有指责他刚才对仗助的恶言。
露伴有些别扭地捏着那盒小小的药,冰冷的塑料外壳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没有说话。
他抿了抿依旧干涩的嘴唇,刚才对着仗助的尖锐气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露伴沉默了良久,最终什么刻薄的话也没再说出口,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顺路的关心,将药袋紧紧攥在了手里。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那总是高昂着的下颌线条,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梅戴又转向气鼓鼓的仗助,温和但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这时候不可以逞一时口快结果火上浇油。
仗助接收到梅戴的示意,虽然还是很不服气但也瘪了瘪嘴,把一肚子反驳的话暂时咽了回去,气哼哼地扭开了头。
隧道口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但三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因这一小盒不起眼的止咳药悄然缓和了下来。
至少暂时是这样。
梅戴很满意自己又一次平息了就要发出尖锐爆鸣的爆炸,然后他心安理得地换了个话题,音色稍显郑重:“好,那我们就说说别的事情吧……我这边有新的、关于可能存在另一个危险替身使者的情报,需要同步给你们。”
“直到今天上午我才意识到我们遇到的麻烦,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多。”
第147章 在杜王町铺设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就将关于吉良吉影及其可能同伙的新情报告知仗助和露伴,并看着仗助拍着胸脯保证会去提醒康一和亿泰他们之后,梅戴心里的重担稍微轻了一些,但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因为这种防范工作是怎么提醒都不嫌多的,所以在转天的中午,他特意提前了一些,来到与鹤田研子约好的餐厅。
这家店离商业街有点距离,客人不多,玻璃窗干净明亮。
梅戴选了靠里一些的位置坐下,没多久就看到鹤田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配套西服西裤,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皮包。
“抱歉,久等了,德拉梅尔先生。”鹤田进门的时候就看到梅戴在和她微笑着挥手打招呼,她走到桌边,微微点头示意。
“完全没有,我也刚到。请坐,鹤田老师。”梅戴站起身,等她坐下后才重新落座,“谢谢你愿意抽时间过来。”
服务生送来菜单和两杯冰水。
鹤田研子将皮包放在身侧,没有立刻打开菜单,而是看向梅戴:“你在电话里提到的事情,听起来很紧急。最近是什么情况吗?”
梅戴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直接关联可能不大,但恐怕是同一种‘不太平’的阴影笼罩下的不同表现。”
“简单说,杜王町里可能隐藏着一个……或者不止一个,具有相当危险性、并且意图不明的替身使者。他们的目标似乎是这个小镇本身,也可能是小镇里的某些群体。”他尽量将情况描述得严肃清晰但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鹤田研子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所以,您希望我也留意周围。”听完梅戴的话,她开口说道,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对,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突兀,甚至强人所难。”梅戴的语气很诚恳,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目的和诉求,“你并非战斗人员,也一直秉持着远离纷争的原则。我并非要求你涉入其中,只是……鹤田老师你观察力敏锐、逻辑清晰,又时常在不同的学校区域活动。”
“如果你能对周围环境多一份留意,或许能注意到一些我们这些已经‘身在其中’的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或者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微小,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鹤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水面上。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隔壁桌传来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事实上,”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细边眼镜后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我对[宝剑]的了解,仅限于它作为一种现象或能力的认知层面。但利用它、或者它们,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对抗,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那既不现实,也偏离了我的本意。”
她掀了掀眼皮看向梅戴,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直接:“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和关心,德拉梅尔先生。身为你的朋友、也是这个小镇的一份子,我也会多关注这方面的问题。一旦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我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但梅戴知道鹤田承诺的事情必然会认真对待。
梅戴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谢谢你的理解,鹤田老师。”
多一双冷静的眼睛留意异常,总归是多一分保障。
他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向鹤田研子。
“这是目前掌握的一些基础资料。主要目标是这个人,吉良吉影。”他略作停顿,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点了点,“另外根据一些线索来看,他很可能不是独自一人,应该还有一个协助者。但目前对这个可疑人员的信息几乎为零。”
鹤田研子微微颔首,伸出手拿起文件袋,动作利落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瞳孔快速地浏览过上面的文字和那张打印出来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比较普通人来说比较英俊的样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像素很高的打印件上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冷淡。
“三十三岁、龟友百货的员工、独居、对女性的手有特殊癖好……?”她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然后抬起头,“在学校区域、以及我平日惯常的活动范围内,没有见过符合这些描述特征的人。如果他的特征如资料所描述这般鲜明,我应该会有印象。”
梅戴本就对鹤田的观察没什么期待,因为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吉良吉影极其善于隐藏,若那么容易在日常场所被发现反倒奇怪了。
“我明白。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有结果的事情,”他语气凝重,“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尽快将他找出来。每多一天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危险。”
“那个未知的协助者呢?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方向吗?”鹤田将资料放回文件袋,没有立刻还回来。
梅戴转了转眼睛,稍微仔细思考了一下,眉宇微微皱起:“几乎没有。只知道可能存在这么一个人在暗中支持或配合吉良吉影的行动。性别、年龄、外貌、动机……全都是空白。这是目前最让人不安的一点。”
鹤田研子的指尖摩挲着文件袋,沉默片刻后慢慢抬起下巴点了点,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那是共情与理解交织的神色:“我会将这两者的特征都记下。不过,德拉梅尔先生,容我直言,如果对方真是如此谨慎的潜藏者,仅靠日常生活中的偶然观察,发现他们的几率可能很低。”
“我同意。”梅戴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反倒掺着几分无奈,就这么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这就像在干草堆里找一根刻意伪装成干草的针。但我们不能因此什么都不做。任何可能性都需要尝试。”
在片刻的沉默后,梅戴又接着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鹤田逐一回想,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接触到的信息流相对固定和单纯。学生们谈论的多是功课、游戏和流行话题;家长们关心的是成绩和课外活动;同事们的话题也围绕教学和学校事务。”她回答得条理分明,但确实没有超出普通小镇日常的范畴,“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内,没有出现您所说的这类异常波动。”
问询暂时告一段落,鹤田再次看了看手表,表盘反射出一道简洁的光,她提议道:“已经十二点四十了。我下午两点在葡萄丘国小有课,需要提前一点过去准备。要先点餐吗,德拉梅尔先生?”
“当然,当然,是我耽搁太久了。”梅戴立刻召来服务生。两人很快点好了简餐。
等待食物送来的间隙,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梅戴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像是随口提起:“你最近代课似乎挺频繁的。葡萄丘国小那位请假的数学老师,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吗?我记得好像请假有一阵子了。”
鹤田研子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是的。从上个月初开始请假的,原定两周,后来延长了。校方没有透露具体原因,只说是个人事务。”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日程安排,“至于他何时回来,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在代课期间履行好职责就可以了。”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追问,心里却将这个信息记下了。
教师请假不罕见,但在学期中段因“个人事务”延长假期,且原因不明,结合最近小镇的暗流,让他觉得有必要把所有不太起眼的异常都稍加留意。
餐点很快送上,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一如往常般平和而略带距离感。
用餐完毕,服务生撤走餐具。鹤田拿起她的文件夹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准备起身。
“这个,”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我看完了。您需要收回吗?还是我可以暂时保管?”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放在你那里。”梅戴说,“方便你随时对照。当然,请务必妥善保管。”
“我明白。”鹤田研子将文件袋小心地放入自己的文件夹中。
两人一同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空气温暖。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鹤田再次确认了下午课程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道别时,梅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正准备走向另一个方向的鹤田问道:“对了,鹤田老师,那位请假的数学老师,方便告诉我他的名字吗?只是有点好奇。”
鹤田研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她略微侧头想了一下,很快回答:“雷蒙,办公室的同事都这么叫他。”
“雷蒙……吗。”梅戴重复了一遍。
“嗯。是个英国人。”鹤田研子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说起来,当初知道他是数学老师时,我有些意外。本以为他会教授语言类课程。”
“英国人,数学老师……确实是个有点特别的组合。”梅戴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谢谢告知。不耽误你了,代课顺利。”
“谢谢。那么我先告辞了,德拉梅尔先生。保持联系。”鹤田研子礼貌地欠身,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地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清晰而利落,很快便融入其中。
梅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目光若有所思,他低声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雷蒙。”
这个没有透露姓氏的名字本身暂时没有带来任何直接的联想或线索,但它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投入了心中那片关于杜王町迷雾的池塘。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道依旧平静,但梅戴知道,在这平静之下,寻找与等待的游戏还远未结束,不过现在他需要去往最后一个地点。
片刻后他抵达了目的地,果然如梅戴所预料的,“辛德瑞拉”美容店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门上正挂着“午休中”的小木牌。
梅戴停下脚步,准备在门口稍等片刻。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人行道上,他刚找了个阴凉处站定,就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从街角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辻彩正拎着一个浅色的便当袋朝店里走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米色针织衫和淡粉色长裙,头发松软地拢在肩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梅戴,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柔和而亲切的笑容。
“哎呀,德拉梅尔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而温暖的质感,语速不快,“真是稀客。是来找我吗?”
“下午好,辻彩小姐。”梅戴微微颔首致意,侧身让开门前的位置,“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休息时间。我确实有些事想和你谈谈,如果方便的话。”
“说什么打扰呢。”辻彩已经走到店门口,从手包里掏出钥匙,“正好我刚吃完午饭回来。外面晒,快请进来吧,店里凉快些。”她说着,利落地打开门锁推开门,侧身示意梅戴进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梅戴跟着她走进了美容店。
熟悉的、混合了花香与暖意的香气轻柔地包裹上来,店内光线柔和,摆放着各种美容仪器和瓶瓶罐罐的架子整洁有序,。房间内,几张美容椅安静地立在原地,环境宁静得让人放松。
梅戴稍稍打量了一下,店内布置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
“请随意坐。”辻彩将便当袋放在后面的小柜子上,自己也在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上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这次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梅戴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指尖轻轻搭在一起。“是关于小镇近来的事情。”他语调平稳,将吉良吉影与潜在协助者的存在清晰扼要地说明,最后补充道,“我来并非想让你卷入什么,只是觉得同样身为替身使者,你应该也知晓情况。”
辻彩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听完梅戴的叙述,她缓缓点了点头,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无声地轻叹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最近镇上不太平的原因。”她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浸在温润的水里,她松开绕发的手指,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德拉梅尔先生。小店虽多是熟客,但既然你这么说,我自会多留份心。”
“毕竟,谁也不想危险靠近自己和自己珍视的客人们,对吧?”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抬眸看向梅戴,眼神温和而认真,“我也会注意自己的安全的,请放心。”
梅戴点点头,而后也是照例询问了几个问题,辻彩微微偏着头,仔细回想,一一给出了回答。
回答依旧是否定的,店里一切如常,顾客们依旧是来做美容、聊天、放松心情。
她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手指轻轻抚过座椅扶手:“新面孔不多,即便有,也都是寻常想来变美的女士。生意嘛……托大家的福,还算平稳。”
话到此处,她像是想起什么,指尖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不过……”辻彩的语速更慢了些,带着些微回忆的色彩,“倒确实有位客人,让我印象挺深。”
“哦?”梅戴眨眨眼,目光里流露出询问。既然是辻彩特地提起来的,应当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梅戴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大概是半个月前第一次来。”辻彩缓缓叙述,不时轻轻吸气,调整着呼吸,“推门进来时,我真有些意外。但他很客气,直接说明是对我的美容服务感兴趣。”
她抬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的下颌线:“我自然问他原因。男士专程来美容店,总有个特别的缘由。”
辻彩停顿了片刻,目光飘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又收回来,眼里多了丝温和的同情。
“他说……是想挽回那段变得平淡的婚姻。觉得生活没了激情,和妻子的关系从始至终都像极了温吞水。”辻彩轻轻摇头,发丝随之微动,“试过别的办法,效果不大。不知怎么听说我这里,就想来试试,看能不能……‘改改运势’或者‘重新邂逅爱情’。”
她说到这里,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了按,才继续道:“您看,男人为感情烦恼起来,想的法子也挺别致。”
“听起来是位很珍惜缘分的先生。”梅戴听她说完后评论道,声音里带着尊重。
“是啊。”辻彩颔首,神情柔和下来。
“所以我就为他做了护理。之后……”她眉眼舒展开,流露出明显的欣慰,“他似乎觉得有效。后来成了常客,隔段时间就来。每次来,神色都比上次更松快些,有时还能看见笑容。”她将手轻轻叠放在膝上,“上次来时,他提起和妻子尝试了新餐厅,说感觉像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辻彩说完后微微侧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杯水,垂眸抿了一小口,才继续道:“看到这样的变化,我这个‘女巫’,心里也高兴。能用这点手艺帮到人,让客人离幸福更近一些,就是我最满足的事了。”
“这确实是件美好的事,辻彩小姐。”梅戴真诚地说道,脸上也浮现出笑意,“能助人重拾生活里的光彩,是份珍贵的馈赠。真心祝福那位先生和他的妻子。”
“谢谢您这么说。”辻彩接受了这份赞美,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愉悦。
又闲谈了几句近况,梅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辻彩也随之站起,送他到门口。
“该我谢谢您专门跑一趟才对,德拉梅尔先生。您说的事,我已全部记在心里了。”她倚着门框,午后的风拂动她颊边的发丝,“也请您自己务必小心。”
“我会的。祝您生意兴隆,辻彩小姐。”梅戴礼貌道别,转身步入午后的街道。
第148章 在杜王町检索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与鹤田研子见面后的第二天上午,梅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日程。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葡萄丘国小,而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丘国小行政楼走廊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梅戴踏上楼梯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现在不是休息时间,避免有噪音是对教育场所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尊重,他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纸袋,里面装着从附近糕点店买来的、适合办公室分享的小份曲奇。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打字机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梅戴在门前停下,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门板,力道适中。
“请进。”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
梅戴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塞满文件的铁柜,两张办公桌相对摆放。坐在靠近门口那张桌子后的女士抬起头,她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而另一位稍年轻些的职员正对着打字机忙碌。
“下午好,打扰您了。”梅戴脸上露出他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声音清晰而不过于响亮,“我的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想请教一些关于贵校教职人员安排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方便?”
年长的女士——桌上名牌写着“教务主任 佐藤”——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梅戴的衣着和气度,职业性的礼貌中带着一丝审视:“德拉梅尔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我们好像没有预约……”
“啊,是的,冒昧前来,非常抱歉。”梅戴走近两步,但没有过分靠近办公桌,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
“一点小心意,给辛苦工作的各位。我是裘德·沃斯的监护人……也是鹤田研子老师的朋友,听她说最近一直在贵校代课,十分辛劳。”他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放在桌角空处,“我恰好经过附近,就想……或许该来当面表达一下感谢,顺便了解了解情况,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他提到鹤田研子的名字时,佐藤主任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些。
毕竟鹤田研子十分勤奋,她在学校里代课的口碑很好,而且严谨可靠。
但听到裘德的名字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梅戴能观察到主任的微表情。
不过裘德在日常也是个有目共睹的调皮小孩,梅戴对这一点一清二楚,所以他并不是很在意佐藤主任的态度。
“原来是这样。”佐藤示意梅戴在对面的空椅上坐下,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鹤田老师确实帮了大忙。她工作非常认真,学生们也很敬重她。”
“这是很好的事。”梅戴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上翘翘的睫毛,他微微偏头避开,用了一个亲昵的称呼继续说道,“研子她总是很尽责。”
“不过代课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对孩子们来说,频繁更换老师可能影响学习连贯性。”他啜了一小口茶,语气自然地带出关切,“所以我今天来想问问,原来那位请假的数学老师……雷蒙老师,是吗?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研子也好提前安排自己的时间。”
佐藤主任坐回椅子,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桌面上的一个日程本:“雷蒙老师啊……具体归期,我们其实也不确定。”
“哦?”虽然前几天和鹤田打听过这件事,不过梅戴也适时地流露出恰当的疑惑,眉头微微聚起,让自己的表情更真实了一些,“是生了重病吗?还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呢?”
“说是‘紧急私人事务’。”佐藤主任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无奈。
“他大概是半年前加入的,是我们的外籍数学教师。英国人,金发蓝眼睛,个子挺高。”她回忆着,语速不快,“教学上……评价还算可以,孩子们一开始对他挺好奇,毕竟外教教数学的不多见。”
“半年前来的?”梅戴重复道,“是从英国直接招聘过来的吗?”
“是通过一家国际教师中介机构推荐的。”佐藤把日程本翻了翻,翻到了五月份的日程,指了一下本子上的记录,梅戴看了一眼,日程确实停在了五月底,“面试时校方对他的专业能力很满意。事实上,他的数学功底确实扎实。”
“但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的表情有些纠结,想了一会儿后才继续开口,“有点独来独往。不太参加教职工活动,和同事交往虽然十分热情,总感觉隔着一层纱。我们都和他交往甚少,所以没什么人能知道其中的具体情况。”
旁边那位年轻职员这时停下了打字的动作,转过头来插话道:“佐藤主任,您忘了,贝恩老师请假那天特别匆忙。就打了个电话来,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生病,但很急,只说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处理,要请假两周。就连假条都是后来补交的。”
“对,对。”佐藤主任点头,手指在日程本上某处点了点,“然后两周到了,人没回来,也没主动联系。学校打电话过去,他说事情还没办完,需要延长,但具体延长多久、是什么事,一概没说。态度倒是客气,但就是……不透底。”她摇了摇头,“合同上对外籍教师的管束没那么死板,而且他之前也从没出过教学事故,学校这边虽然觉得不合规矩,也不好强行催促,只能先安排代课。”
梅戴认真听着,不时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思考:“半年前来的……突然请假,归期不定……”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那他住在镇上吗?万一有什么紧急通知的话……”
“登记地址是在南锻冶丁那边。”年轻职员接口道,她显然对处理这些行政细节更熟悉,“具体门牌号……得查一下档案。”她说着,转身要去开文件柜。
“啊,不用不用,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特意查找。”梅戴连忙抬手,笑容温和,他看得出对方并没有真的想找资料的意思,在日本生活这么长时间,对于其保护隐私方面的事情还是十分了解的,“知道大概区域就好,万一真的需要联系,也有个方向。南锻冶丁……离这里不算近呢。”
他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只是进行着平常的闲聊:“雷蒙老师……除了和同事没什么交流、请假突然之外,在校期间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比如有没有和哪位学生或家长走得特别近?或者有没有表现出对学校以外镇上什么地方特别感兴趣?”
佐藤主任和年轻职员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后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佐藤主任肯定地说,“他就像个标准的‘打卡上班’的人,来了就上课,下课就离开。没听说他和哪个学生家庭有额外接触。至于对镇上的兴趣……”她想了想,“好像提过喜欢安静的地方,说过杜王町的海岸线挺美。其他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梅戴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颔首示意,“非常感谢二位告诉我这些。我也是多虑了,只是担心研子代课太过辛苦,也关心一下原任老师的状况。希望雷蒙老师能早日处理好私事,回归岗位。”
“我们也希望如此。”佐藤主任也站了起来,礼貌性地笑了笑,“谢谢您的点心和关心,德拉梅尔先生。请代我们向鹤田老师问好。”
“一定。”梅戴欠身致意,动作优雅,“那么,不打扰各位工作了。告辞。”
他走出教务处,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嬉戏声。梅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目光投向窗外绿意盎然的操场,操场上有好多小学生在嬉戏打闹,他的视线游移,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慢慢转着圈。
这些获得到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漂浮、旋转,暂时还未拼合成清晰的图案,但一种模糊的轮廓已经开始显现。
沉默思考了半晌,他转过身,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直觉告诉梅戴,接下来还需要从别的角度看看这个名叫雷蒙的男人在杜王町还留下了哪些痕迹。
离开葡萄丘国小的灰色建筑,他沿着街道缓步走着,脑海中回旋着刚才获得的信息碎片:半年前来町的英国人、突兀的请假、南锻冶丁的住址。一个刻意与周围保持距离的外来者。
他需要更多拼图。
但要去哪里找呢?
杜王町不算大,但因为是海滨小镇,所以前来观光的外国人很多。
那些闻名来此的异乡人,若想找到熟悉的味道,或是一个能让他们稍稍放松的环境……
梅戴心中有了答案,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熟悉的方向。
那里大概是镇上唯一能提供地道意大利风味的地方,也是少数能让外国访客感到些许亲切的角落。
况且这个时间,还尚未到午餐高峰,或许是个合适的时机。
推开餐厅门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果然安静,只有靠窗位置坐着一位看报纸的老人,以及角落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
托尼欧正在柜台后整理一叠票据,闻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德拉梅尔先生!欢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过柜台走来,对于能看到梅戴的面孔而感到高兴,“最近好像很中意来这边看望我,应该不是‘顺路’吧?”
“午安,托尼欧。确实不是‘顺路’。”梅戴回以微笑,心知托尼欧在开玩笑,毕竟这里是墓园附近,就连经过的公交车线路都甚少。
他的目光扫过安静整洁的店内,不由得降低了一些声音,避免打扰到别人:“我是特意来的,因为想起你这里应该会有一些不错的厨具。不忙的话能让我开开眼界吗?你知道的,我有时候也会下厨尝试些新东西,对一些趁手的工具总有些好奇。”
托尼欧的眼睛亮了起来,对于厨师而言,展示自己专业的工作领域总是令人愉快的,尤其是对懂得欣赏的人:“当然!现在正好空闲。请这边来。”
他热情地引路,后厨明亮整洁,各种器皿刀具摆放得井然有序,空气中残留着橄榄油、香草和烤面包的温暖气息。
梅戴在门口的水槽边仔细洗了手,用挂在旁边的干净毛巾擦干,这才跟着托尼欧走进去。
“这是新到的铜锅,导热非常均匀……”托尼欧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手指轻抚过光亮的锅具表面。
梅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视线缓缓地扫过整个空间的结构、通风、食材的储存位置。他的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兴趣使然的参观。
“最近已经是暑期了,感觉观光客会多一些,到时候生意会更好了吧?”他随口问道,靠在料理台边缘,姿态闲适。
“其实和平常的时候也都差不多。”托尼欧拿起一个番茄在手里掂了掂,笑容满足,“老顾客们很照顾,偶尔也会有新面孔。最近还能经常看到熟人。”他对着梅戴眨眨眼,继续说道,话头一转,引起了梅戴的注意:“当然,他是个英国人。”
“英国客人。”梅戴还以为托尼欧说的是自己,但这个答案倒是正中了自己的下怀,他的语调保持着适度的兴趣,从一旁的篮子里拿起一颗洋葱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倒少见。也是游客?”
“感觉不像游客,更像是在这边住下了。”托尼欧开始清洗一些蔬菜,水流声潺潺,“大概已经来了很久?我没有注意过。金头发,蓝眼睛,个子很高,总是穿得很整齐。但他是个很热情的人。”
“一个人?”梅戴问,目光落在托尼欧切菜的刀法上,似乎更专注于那利落的动作。
“嗯,总是一个人来用餐。”托尼欧将切好的蔬菜放进备料碗,“不过……”他手上动作慢了些,“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打包食物带走了。经常是点两份主食,都要求打包。”
梅戴抬起眼:“两份?是给朋友带的吗?”
“算是吧?说是给同事带的。”托尼欧耸耸肩,将锅子放在炉灶上,倒入橄榄油,“我也就不多问了。客人总有客人的理由。不过他倒是很专一,几乎每次都点海鲜意面,说很喜欢那个味道。”
油热了,托尼欧放入蒜末,香气瞬间飘散开来。梅戴凑过去嗅了嗅,不由得赞道:“一如既往的香。他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前天吧?还是大前天?”托尼欧翻炒着锅里的食材,思考着,“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德拉梅尔先生你上次来提醒我要多注意周围的那天。那天中午你来之前,他就到店里来用餐,吃完之后还是照例买了一份意面带走了。”
梅戴想到了什么,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另一侧,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尺寸的漏勺和过滤器,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其中一把的金属边缘,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位常客,在开始打包之前,只是正常来店里用餐?”梅戴问,声音在厨房的轻微回响中显得清晰。
“是的。”托尼欧肯定道,将煮好的面条捞起,“之前就是来坐下吃,偶尔会喝杯咖啡看看书。开始频繁打包,大概是……最近一周的事?”他不太确定地补充,“感觉像是突然改变了习惯似的。”
“最近一周……”梅戴低声重复,视线落在瓷砖墙上某处反光点上,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转向托尼欧,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看来你的烩面魅力不小,让人愿意专程来打包。”
托尼欧笑了起来,带着厨师特有的自豪。
“能让人惦记,总是开心的。”他将准备好的食材一样样码放整齐,动作流畅,“德拉梅尔先生好像对这位客人挺感兴趣?”
“只是觉得,在杜王町看到一个规律出现的陌生面孔,有点好奇而已。”梅戴的语气轻松自然,他离开料理台边缘,走向水槽,再次洗了洗手,“就像拼图,看到新的一块,总会想看看它可能属于哪个部分。”他用毛巾擦干手,转向托尼欧,“多谢你让我参观,托尼欧。你的后厨和你的人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随时欢迎。”托尼欧擦擦手,陪他走回前厅,“要喝杯茶再走吗?我新到的红茶茶叶还不错。”
“下次吧,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梅戴穿上风衣,从口袋里取出钱包,“参观也不能白参观,至少让我付杯茶钱。”
推让一番,托尼欧最终拗不过,象征性地收了些零钱。送梅戴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位英国客人,如果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会留意的。”
“留心就好,但不必紧张。”梅戴拍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保持你餐厅的这份平静,才是最重要的。再会,托尼欧。”
“请慢走,随时欢迎再来。”托尼欧送他到门口,铃铛再次响起。
梅戴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街道上。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站在餐厅门外的阴影里,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人独居,无需频繁打包双人份餐食。除非……他并非独居。
而那隐藏的第二人,为何从不露面?是不愿,还是……不能?
第149章 在杜王町龟友百货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梅戴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
文档里罗列着过去几天他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信息:杜王町近期官方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他们的家庭背景、职业、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人际关系中可能存在的矛盾点……
一行行文字整齐排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却未能向他揭示任何清晰的阵型。
梅戴有点放弃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指尖揉了揉鼻梁。
有用吗?或许有。
一个失踪的渔夫,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北海岬附近喝酒,声称“看到了发光的东西”;一个主妇,失踪前曾向邻居抱怨丈夫最近行踪诡秘,总带着“奇怪的甜香味”回家……
这些碎片都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边缘质感,却根本无法彼此咬合,更没有指向那个隐藏在小镇阴影里的具体威胁——吉良吉影,或者他可能存在的同伙。
线索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那根串联它们的线。
而且一直盯着屏幕也不是办法……眼睛有些发涩,思路也凝滞了。
梅戴有点不太高兴地把文档保存,看着保存界面上最后的编辑时间狠狠舒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长时间保持坐姿让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出书房,阿夸一听到动静就急吼吼地冲到梅戴脚边撒娇,梅戴也不扫兴,手上摸到了阿夸的时候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好宝宝,好宝宝——”他用手指逗弄着小狗,刚才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
等到阿夸和梅戴的手指“打”了个胜负,梅戴也玩够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然后来到厨房,习惯性地打开了冰箱。
冷藏室里显得有些空荡。
牛奶只剩瓶底一点,鸡蛋盒里寥寥无几,蔬菜抽屉里只有半颗蔫了的生菜和几个土豆。
冷冻层倒是还有些库存,但新鲜食材确实需要补充了。尤其是考虑到家里另外两张嘴——花京院的口味偏清淡,喜欢鱼类和新鲜蔬菜;裘德正处于对肉类和一切带有浓郁酱汁食物充满热情的年纪。
梅戴从挂在冰箱侧面的小木板上取下便签本和铅笔。
他靠着冰箱门,目光扫过内部,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开始利落地写了好多食材,还有裘德最近念叨的某种特定牌子的草莓果酱。
写下最后一项时,梅戴顿了顿,想起花京院。
最近这位友人接电话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常常是电话铃响,他有时候瞥一眼号码,便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或书房,低声交谈许久。
之前和仗助闲聊时倒是听他提到过一嘴,说花京院任职的那家很有名的游戏公司——好像是叫Atlus——最近有个游戏项目似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仗助的原话是“听说快做完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梅戴猜想,大概是作为美术设计总监,花京院正面临着最终审查和调整的繁重压力吧。艺术创作收尾时的精雕细琢,往往最耗费心神。
还有承太郎。
这周轮到他去北海岬,监控和维护北海岬底下时不时传出来的波长。
那是一项需要高度专注和细致感知的工作,要求监控者时刻保持波长处于一种微妙平衡——既要足够活跃以维持其存在特性,又不能过于强烈以免引发不可预测的波动。
他们两人是目前仅有的、能被彼此认可有能力且绝对可靠地承担这项任务的人,因此只能轮流值守了。
思绪飘远又收回。
梅戴撕下写好的便签,对折后放入外套口袋。
去龟友百货吧。东日本最大的连锁百货,商品品类齐全,质量也有保障。虽然心里还在记挂着调查的事,但生活总要继续、家也需要维系。
更何况,吉良吉影曾是龟友百货的员工,尽管梅戴清楚,以那个人刻意抹消存在感的行事风格,在失踪前大概率与同事也只是维持着最表面、最工具化的关系,想从龟友的日常渠道打听到什么深入信息希望渺茫,但身处那个环境,或许……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气息?或者仅仅是换个环境,让紧绷的神经在采买的日常节奏里稍作喘息。
梅戴检查了一下钥匙和钱包,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的房子,转身出门。
前往龟友百货的路他很熟悉,脚步不疾不徐。街道两旁的店铺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主妇们提着购物袋交谈,杜王町表面上的平静日常,依旧在自顾自地流淌。
梅戴行走其中,浅蓝色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熟悉的街景,大脑却在后台继续处理着那些未解的谜题。
想了一会儿,梅戴又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种会发呆走神的习惯从来都没能改正过,工作时候愣神的情况倒是没有那么多,但在休息的时候再走神去给大脑自动“加班”的话,梅戴觉得自己迟早会被累死。
现在,至少先完成购物清单。
他这样想着,摇摇头集中了注意力,然后推开了龟友百货那扇光洁明亮的玻璃大门,熟悉的冷气与商品汇集的气息迎面而来。
龟友百货不愧是大型连锁百货公司,梅戴不是第一次来了,它的内部一直都这么宽敞明亮,货架整齐划一,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按照清单有条不紊地先挑了蔬菜和水果,紧接着推着半满的购物车穿梭到了生鲜食品区。
冷藏柜的冷气拂过脸颊,梅戴看上了在购物清单之外的鲑鱼肉,好像是因为某些原因,最近鲑鱼销量不太好,所以所有的鲑鱼肉都在打折。
他正比较着两种不同产地的鲑鱼排,手指在包装盒上轻轻点过,考虑着新鲜度和脂肪纹理。
就在他拿起其中一盒,准备放入购物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干货货架间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高挑,穿着风格和色彩都很独特的露腰小衫,那头墨绿色的头发在百货公司明亮的顶灯下相当醒目。
岸边露伴?
梅戴动作顿了一下,将自己挑好的鲑鱼排轻轻放入车中。
这位漫画家先生此刻正背对着他,微微侧身,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货架上的某样东西,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
以露伴的性格,会出现在这种大型百货公司……着实有些意外。
他不是更常出没于古董店、旧书店或者那些充满“素材”的偏僻角落吗?
好奇心被轻轻撩拨起来。
梅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购物车的方向,没有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推着车,借助货架的遮挡,放缓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了一些。
他就这样保持着一段安全又不至于跟丢的距离,目光穿过货架间的缝隙,观察着露伴的举动。
露伴似乎并没有在挑选商品。
他手里拿着那个他平日里也会挂在脖子上的便携式小型相机,正对着货架上方的某个角度调整着焦距。
梅戴看着那个身影微微弯腰,对着货架上面的地方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屏幕。露伴似乎不太满意,于是又调整角度再拍。
梅戴顺着露伴拍摄的大致方向望去,看到的不是某个特色商品,而是一个安装在立柱上的半球形监控摄像头。
他又注意了一下露伴移动的规律,发现对方虽然看似在货架间随意走动,时不时举起相机对着不同商品——比如一排包装精美的调味料,或者一堆摞起来的罐头——按下快门,但他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向上飘移,扫过天花板的各个角落。
梅戴也看过去了,然后发现那里分布着不止一个监控探头。
这行为有些古怪。
漫画家取材需要拍摄百货公司的监控摄像头吗,还是说他在观察、记录这些摄像头的分布位置呢?
饶是知道露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梅戴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点。
他继续保持着距离,像一抹安静的影子,随着露伴在货架间的移动而变换位置。
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平缓,多年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日常环境中也能下意识地收敛存在感。
露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拍摄中,并未察觉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从生鲜区慢慢逛到了日用杂货区。
露伴对着一排色彩鲜艳的塑料水桶拍了照,接着镜头转向旁边的清洁工具,然后又像是被对面货架上的收纳盒吸引了目光。
但梅戴看得清楚,每当露伴举起相机,他的眼睛总会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些监控的死角,或者人员流动较少的通道。
终于在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放着待上架纸箱的通道尽头,露伴再次停下,背对着来路,举着相机似乎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梅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轻轻将购物车停在通道入口外侧,确保它不会滑动发出声音,然后放缓了呼吸,脚步像猫一样柔软地落下,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没有察觉到自己靠近的背影。
直到他距离露伴只有一步之遥,甚至能看清对方外套布料细腻的纹理时,他才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温和地开口:“发现什么有趣的构图了吗,露伴老师?”
“呜哇——!!”露伴整个人明显地剧烈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把手里的相机扔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那双总是盛满傲慢或探究的绿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受惊后的愕然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当他看清身后站着的是谁时,惊愕迅速转化为了被撞破某种秘密的羞恼,脸颊甚至可疑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梅、梅戴·德拉梅尔?!”他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愠怒,看来是被吓得不轻,甚至叫了梅戴的全名呢,“你……你什么时候——而且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刚刚。”梅戴脸上带着无辜又温和的笑意,仿佛真就是只是偶然路过打了个招呼,“看你很专注的样子,就没忍心打扰。不过,在百货公司拍监控摄像头……是有什么新的创作灵感吗?”他的目光落在露伴手里的相机上,语气纯然是好奇。
露伴迅速将相机收回身侧,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极力试图恢复平时那种冷淡自持的模样,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
“……取材。”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下颌线绷紧,“漫画需要用到大型零售场所的场景,自然要实地考察,包括……包括环境细节。”他强调般地说道,“监控布局也是现代商业空间的一部分,了解这些能让背景更真实。”
“原来如此。”梅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很专业的做法。不过,看你还挺关注那些……嗯,视觉死角和人流路线?”
露伴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像是对梅戴的观察力感到不快,又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观察环境是基础中的基础。”他语气变得有些冲,好像是在扞卫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人物的行动路线、可能发生交互的位置,都需要结合实际空间来设计……难不成你以为画漫画只是坐在桌子前面空想吗?”
“当然不是,我明白。”梅戴从善如流地应道,没有继续深究那个问题,而是看了看露伴空空如也的双手,“不过,露伴老师既然是来‘取材’,不顺便买点东西吗?龟友的商品种类还是很齐全的。”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停在通道口的购物车。
“我……”露伴语塞了一瞬,随即抬起下巴,露出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我的取材还没结束。购物……会干扰纯粹的观察状态。”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可偏偏在他岸边露伴的嘴里讲得颇为理直气壮。
“哦——”梅戴拖长了音调,脸上笑意加深,“也就是说,露伴老师来百货商店,并不是为了买东西。”他顿了顿,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继续道,“可是,来百货商店不买东西的话,为什么还要来呢?好像只有露伴老师这样为了‘取材’才会特意如此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不像是钻牛角尖、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了,可梅戴的声音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戳在露伴那略显别扭的理由上。
露伴的脸似乎更红了一点,他不太开心地瞪了梅戴一眼,绿眸里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为了摆脱眼下这种被“质问”的尴尬局面,他忽然迈开脚步,朝着梅戴的购物车走去。
“谁说我不买了?”他语气硬邦邦的,走到购物车旁,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只是还没找到商品的位置而已……你——”他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对梅戴说,但话说得怪怪的,总让梅戴觉得他在撒谎似的,“你不是要买东西吗?继续啊。我正好可以……参考一下普通顾客的采购流程和选择逻辑,这也是取材的一部分。”
“然后顺便看看我要买的东西放在哪了!”露伴语速很快地补上一句。
这下轮到梅戴有点意外了。
他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露伴,又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车,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准是露伴大概觉得独自一人继续进行他那有点可疑的“摄像头与死角研究”太过显眼,尤其是在被自己撞破之后,索性就跟在自己身边了。
用“观察普通顾客”当借口,既能继续他的目的,又能把突然出现的自己置于一个“被观察对象”的位置,从而掌握一点点主动权,顺便……也是想看看自己来龟友究竟要做什么?
真是典型的岸边露伴式思维。
可自己刚刚已经把自己真实的计划告诉他了,因为梅戴又不是独特的漫画家,没有来百货商店取材的念头,他真的只是来买东西而已。
梅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点破。
他点了点头,算是允许了露伴的半路加入行为,随后走到通道口,拽出来了自己的购物车说道:“好吧,有个伴的感觉也不是很坏……不过,我的采购流程可能比较平淡,希望不会让露伴老师觉得无聊。”
“平淡的标准自然是由我来判断,你只需要继续买你想要的东西就行了。”露伴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跟在了梅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扫视摄像头,而是更多地落在了梅戴的动作、以及他们途经的货架上,约莫真的是在认真执行他所谓的“顾客行为观察”吧。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特的组合继续在龟友百货里行进。
梅戴按照清单挑选商品,为了保证露伴的参与感,他偶尔还会询问一下露伴的意见,露伴则大多以“包装设计俗气”、“成分表不够简洁”或干脆的冷哼作为回应,但他的视线确实在跟随,有时甚至会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快速记录几句,也不知是真的在记“顾客行为”,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同行,在这日常的采买场景中悄然展开。
梅戴推着车,感受着身后那道时而审视、时而飘向别处的目光,心里对露伴今日出现在此的真实目的愈发好奇了。
第150章 在杜王町启示的日子
第一百五十章
梅戴的购物车逐渐被填满,鲑鱼、蔬菜、各种食材和日用品堆成了一座小山。而跟在他身边的岸边露伴,自始至终,手里除了那个偶尔拿起记录的小本子和笔,以及最终在收银台前顺手从货架上捻起的一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外,再无他物。
整个过程中,露伴确实如他所料,在观察。
但他的观察对象显然不限于梅戴这个普通又不怎么普通的顾客。
梅戴注意到,每当自己停下来比较商品时,露伴的视线总会掠过自己的肩头,飞快地扫视周围的货架布局、通道走向,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而他手里的小本子几乎没停过,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得很快,不时还勾勒一些简单的线条,像是在画示意图。
有两次,梅戴装作不经意地侧身,想瞥一眼那本子上究竟写了什么或者画了什么。
第一次,他刚微微偏头,露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手腕一翻,将本子合拢抱在胸前,还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第二次,梅戴借着弯腰拿底层货架上的意大利面的机会,目光再次试图探向对方膝头打开的本子,露伴却反应极快地站起身,假装被对面货架的商品吸引,还踱开了两步,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梅戴心中莞尔,越发肯定这位漫画家在掩饰着什么。
他面上不显,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购物车,在拿起一瓶番茄酱后状似随口问道:“露伴老师记录得很认真啊,是在捕捉顾客的神态动态吗?”
露伴笔尖一顿,头也不抬,硬邦邦地回道:“构图练习。日常生活中有无数可供提炼的线条和形态。”说完,他又在本子上添了几笔。
等到前往收银台结账时,露伴的观察重点转移了。
他跟在梅戴后面稍稍拉开距离,目光细致地扫过收银区的整体环境:几个开放的收银通道、正在工作的收银员、她们身后摆放着香烟和电池的货架、挂在墙角监控着收银台的摄像头,以及更里面那扇可能是通往办公室或仓库的、标有“员工专用”的门。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梅戴在某个柜台前停下排队时差点撞到梅戴的后背上。
在梅戴转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露伴对他摆摆手催促他去结账不要管自己,然后微微眯起眼,盯着收银台上方那个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的小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本子边缘敲打着。
梅戴将购物车里的商品一样样放到传送带上,而露伴就站在他斜后方,视线紧紧追随着收银员扫描条形码、敲击键盘、将商品装入塑料袋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研究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流程。
那专注的神情,在梅戴看来,比起观察,更像是在评估和模拟。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付了款,从收银台上接过两大袋沉重的物品。露伴也跟着走过来,将他在收银台旁顺手拿的、独立包装的、通常是被收银员拿来当添头的唯一一颗柠檬糖放在台面上,付了零钱。
两人终于一起走出了龟友百货玻璃门门,午后的阳光和微暖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梅戴将购物袋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被勒得有些发麻的手指。
他看向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开那颗糖的玻璃纸,将橙黄色的糖块丢进嘴里,脸颊一侧微微鼓起的露伴,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好奇的语气开口:
“露伴老师今天‘取材’辛苦啦。看来新作的剧情需要相当写实的零售业场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像是朋友间不经意的猜想,“该不会是……要画什么盗窃或者抢劫百货公司的情节吧?所以才会对监控布局、收银流程那么上心?”
“噗——咳咳!”露伴像是被糖块噎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
他瞪向梅戴,绿色的眼睛里交织着惊愕、被说中的羞恼以及一种极力想要掩饰的狼狈,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位主妇好奇地瞥了一眼:“胡、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画那种庸俗又缺乏美感的东西……”
“我岸边露伴的作品,追求的是对人类心理深度、命运奇诡、以及极致美学表现的探索!盗窃?抢劫?”他语速飞快地反驳着,像是在用激烈的言辞筑起防御工事,“那种只靠粗暴动作和廉价悬念吸引眼球的套路,根本是对漫画艺术的侮辱!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构思那种东西上,你这是对我创作取向的严重误解。”
等到露伴气势汹汹地说完,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下一秒就忽然对上了梅戴那双含着温和笑意、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现在简直像是不打自招了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抿紧了含着糖的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梅戴始终安静地听着,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保持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嘴角人畜无害的弧度甚至更明显了些,带着一点了然和包容。
等到露伴的呼吸稍微平复,四周只剩下街道的背景音时,他才眨了眨眼,用一种十足无辜的语气慢悠悠道:“我只是随口一猜,露伴老师别在意。毕竟,身为漫画家,需要考虑各种可能性、构思各种场景来丰富故事,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露伴台阶下,又微妙地戳中了某个点。
露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但表情依然别扭,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
梅戴见好就收,适时地转换了话题。
他重新拎起沉重的购物袋,一边和露伴并肩朝着车站方向慢走,一边问道:“说起来,露伴老师之前被烧毁的房子,现在有重建的计划了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提到房子,露伴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脸上立刻浮现出混合着嫌弃和骄傲的复杂神色。
“那个房子不过是我名下资产的九牛一毛。”他抿着嘴用舌头把嘴里的柠檬糖拨弄到了另外一边,扬起下巴,语气随意地说着,“不过,既然烧都烧了,也正是考虑重新设计和装修的时候。”
“我最近确实在物色有品味的建筑设计师,来做火灾后的整修评估和改建方案。”说到这里,露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有些不爽,“……都怪那个不可理喻的混蛋仗助!明明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他开始嘀嘀咕咕地数落仗助的不是,从对方莽撞的性格到讨人厌的发型。不过梅戴也很高兴从他的嘴里听到仗助后来确实郑重道了歉、并且赔偿了一笔钱的事情。
“那小子,零花钱本来就没多少吧?”岸边露伴说到这里,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有点坏心眼的弧度,绿眼睛里闪过得逞般的光,“我其实也没多要,就象征性地收了二十五万日元。”
他瞥了梅戴一眼,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在看到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矜贵的抱怨:“要知道,我原来房子里不少摆设都是精心挑选的,光是一楼那扇古董柏木门的市场价就不止八十万。我这可算是做了很大让步了。”
梅戴眨眨眼,很配合地露出惊讶和赞叹的表情。
“确实,露伴老师的收藏眼光一向独到。只收二十五万,实在是宽宏大量了。”他知道露伴喜欢听这个。
果然,露伴的表情明显舒缓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如果是寻找可靠的建筑公司,我倒是认识一家口碑不错的。”梅戴思考了一下,说道,“他们的设计比较注重实用性与美感的平衡,后续还可以包揽施工流程,质量也有保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你可以先咨询了解一下?”
露伴这次没有拒绝,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也好。省得我再费时间去筛选那些良莠不齐的公司。你把号码写给我吧。”
“没问题。”梅戴应下,然后将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接过露伴递来的笔,在他的小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该分道扬镳了。
在离别之前,梅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露伴,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对了,露伴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天堂之门],现在的能力……成长到什么程度了?我记得它的力量似乎一直在变化。”
露伴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但这个问题显然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略作思索后回答道:“它现在实体化和行动能力都比以前强很多。”
“基本上,只要让[天堂之门]触碰到目标就能发动能力。”他顿了顿,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梅戴问这个不会是无的放矢,绿眸立刻紧紧盯住梅戴,“怎么?你发现了什么新东西?需要用到它吗?”
露伴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欲:“是什么?在哪里?我也要去看看!”他深知那些围绕在梅戴身边的事情,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和值得记录的素材,这种好机会绝不想错过。
即使上次开了金属门里面的那个装置后不出三天就给自己找了个猜拳的麻烦,露伴也乐此不疲想去。
梅戴在他进一步要求同行之前,已经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目前还没有确切的‘东西’需要拜托[天堂之门]。”
“而且接下来的调查可能有点……琐碎,不适合两人同行。”他看着露伴瞬间垮下去的脸和不满的眼神,安抚性地补充道,“但我保证,如果真有值得你动用能力,或者值得记录下来的‘发现’,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露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又像是在权衡强行跟去的利弊。
最终,或许是梅戴一贯可靠的承诺起了作用,或许是他自己也清楚有些前期调查确实人多反而碍事,露伴有些不甘心地“啧”了一声,双手插回口袋,然后懊恼地咬了一下嘴里的硬糖,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最好记住你说的话。”他丢下这句话,算是暂时妥协,但语气里的悻悻之意很明显,“下次见。”
露伴最后瞥了梅戴一眼,转过身,墨绿色的头发在渐起的微风中拂动,迈着比来时更快的步伐,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次见,露伴。”梅戴目送他带着些许赌气意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丝深思,轻声喃喃,“这次分别不会很久的。”
……
七月的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与暖意,拂过杜王町东侧绵延的海岸线。
算起来,这已经是梅戴来到这座临海小镇的第五个月了,最初以声学数据采集为名的长期监测项目也已接近收尾阶段。
梅戴提着一只防水设备箱,沿着被潮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边缘缓步行走,脚下踩在混杂着贝壳碎片的沙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眯起眼睛,迎着略显刺眼的阳光,回忆着上次放置自主式水声采集器的具体位置。
步入七月已有一周多,天气愈发宜人,原本静谧的海滩也开始点缀起零星游客的身影——带着遮阳帽的家庭,嬉笑奔跑的孩子,还有远处海面上几点帆板的色彩。
他很快在几块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缝隙间,找到了设备。
梅戴熟练地蹲下身,检查了固定的缆绳和防水密封圈的状态,然后小心地将它从石缝中取出,用随身携带的小刷子大致清理了表面的海洋附着物,这才打开设备箱,将其稳妥地放入内部带有防震海绵的凹槽中。
箱子里已经躺着三个类似的装置,加上手上这个,还有最后一个需要回收。
他合上箱盖,直起身,目光投向海岸线更北的方向。
提起设备箱,梅戴正准备迈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却从身后不远处的礁石堆旁传来:“梅戴。”
梅戴转身。
逆着阳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白色的长外套下摆随着海风微微鼓动,因为逆着光、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轮廓和气势太过独特。
“承太郎?”梅戴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容,他提着箱子朝对方走去,“这么巧。今天不是该你在岬那边轮值吗?”
承太郎走近,两人在洒满阳光的沙滩与礁石交界处汇合。
“我来找你。”承太郎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扫过梅戴手里的设备箱,“周二是你固定更换采集器的日子。”对于梅戴在这座小镇表面上的“工作”节奏,他显然很清楚。
梅戴抬手稍稍遮挡了一下阳光,好更清楚地看清承太郎的脸,这招还挺管用的,至少能看见对方绿色的眼睛了:“岬那边怎么样?是波长出问题了吗?”
他在考虑要不要买一顶和承太郎差不多的帽子,感觉遮阳的效果很好。
“它很好,没有异常的地方。”承太郎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维持在预设的阈值区间内,可控。”他略作停顿,视线透过帽檐的阴影看向梅戴,话锋随之转,“但这次不是为了波长的事。”
梅戴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丝认真。
能让承太郎特意离开监控岗位、沿着海岸线找到这里来谈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承太郎也没有多做铺垫。他伸出左手——那是一只惯于战斗、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手指间捏着一个约莫食指长短的透明玻璃小瓶。
瓶口用软木塞密封着。
梅戴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承太郎将那个小玻璃瓶轻轻放在了梅戴的掌心里。
瓶身还带着一丝来自他外套口袋的微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瓶内的东西——一些极其细微的粉末状物质,在七月充沛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并非金属却闪闪发光的质感,像是将碾碎了的珍珠母贝混入了灰烬之中。
它们静静地躺在瓶底,不多,却足以引起任何有心人的注意。
梅戴的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小瓶。
他将其举到眼前,微微转动角度,仔细观察。
那些“发光灰烬”的特性更加清晰:颗粒极其细微,几乎呈粉尘状,但并非均匀;在某些角度下,它们仿佛自带极微弱的冷光;而且,即使隔着玻璃瓶,也能隐约感觉到它们似乎有种异乎寻常的……粘滞感。
“这是……”梅戴抬起眼,目光从玻璃瓶移到承太郎脸上,寻求更确切的答案。
“在‘门’外侧,东南向约十五米处的岩缝里发现的。”承太郎的声音平稳,叙述着发现过程,“附着在背阴的岩石表面和缝隙的苔藓上。我看过了,不是自然沉积物,也不是常见的海洋或风化残留。”
“大约一周前,第一次常规巡检时尚未发现。这次深度检查环境参数时,用高倍手电辅助观测才注意到的。”
第151章 在杜王町廉价把戏的日子(一)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像是偶然沾染,更像是什么残留的产物。”承太郎微微弯腰,凑近了梅戴手里的玻璃瓶,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帽檐几乎要碰到梅戴的额发。
他抬起手虚虚点了点瓶身:“你看这里,颗粒的分布和聚集状态。”
听到这话,梅戴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北海岬底下的金属门背后、那个存放着“箭”的装置所在,是绝对机密且需要高度戒备的地点,任何非正常的痕迹出现在其附都值得最高程度的警惕。
“在采集的时候有什么特别感觉吗?”梅戴问,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壁。
承太郎略微沉吟:“我没什么感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不过[白金之星]尝试触碰感知时的反馈很‘空’。不像普通物质有明确的质感,物理性质稳定,也未检测到放射性或已知的毒性。”
然后他强调了一点:“不过这个东西有点粘。”
梅戴点了点头,完全理解承太郎的意思。
尤其是涉及“箭”这种超自然物品的周边,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痕迹都可能与另一种替身能力有关。
而且这种“发光的、带有奇异粘滞感的灰烬”,听起来绝非自然造物。
“发现的范围大吗?除了这一处,还有其他痕迹吗?”梅戴追问,目光从瓶子移向承太郎的脸。
“集中在那一片,大约直径半米的范围。已做彻底勘查,目前就发现这一处残留。”他回望,看着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答道,“我已对那片区域做了隔离标记和基础净化,保留了这处样本。
“我记得你最近在查一些东西。”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所以在发现它的时候,就觉得你会需要看看这个。”
“你认为这东西可能会和最近镇上潜在的‘另一个’有关吗?”梅戴直接点出了承太郎可能未言明的猜测,他们早已讨论过吉良吉影有同伙的假设了。
“无法完全排除。”承太郎的回答谨慎但倾向明显,“时间点吻合,地点敏感,物质特性异常。三者叠加,巧合的概率很低。你这边有其他线索能与之交叉印证吗?”
梅戴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那些微闪的光芒仿佛透过掌心渗入了他的思绪,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些原本散落的点因为这瓶来自北海岬、出现在金属门附近的奇异灰烬,似乎突然被拉到了同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上。
“只是有一些……不太成型的疑点而已。”梅戴蹙了蹙眉,似乎在权衡什么,随即缓缓开口,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玻璃瓶微凉的瓶壁,“关于一个近期行为异常的外来者……现在看来,或许有必要加快查证的节奏了。”
“需要协助吗?”承太郎直起身,问得直接。
他深知对方习惯独立调查,但此事好像快要牵涉到梅戴的人身的安全了,性质不同。
“还是暂时按原计划……明天就轮到我进行监测工作了,到时候我会去那边看一看能不能用‘压印’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梅戴把那个小瓶子稳妥地放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语气沉静而坚定,“我会尽快理清这些碎片之间的联系。如果真指向某个具体的威胁的话……”
承太郎懂他的暗示,随后微微颔首,帽檐下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眼里的那份信任清晰可辨:“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有事就通知我,最好不要擅自行动。”
“嗯,我会的。”梅戴弯了弯眸子,浅笑着应道,“承太郎,工作辛苦了。”
承太郎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为这样的监察工作感到疲累。
他松了一口气,随后微微抬头看向承太郎:“那你之后还有别的安排吗?”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波长的监测已经完成,我等下回杜王大酒店。一点半左右的时候,Spw基金会那边传来了一份更新的、与近期异常事件可能相关的失踪人员筛查名单,我等下需要去核对。”他随后补充,“核对之后会联系花京院,我们两个一起根据名单去几个地点做初步的排查。”
梅戴低头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略作思忖——今天下午原定的设备回收和数据初步整理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暂时没有其他紧急安排。
与其等待明天轮值,不如……
“我明白了。”梅戴点点头,心中已有了决定,“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你这边?”承太郎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轻轻蹙眉看了他一眼。
“我打算现在就过去看看。最后一个采集点就在那附近,顺路。”梅戴拍了拍自己手里提着的设备箱,“我想亲自检查一下你发现痕迹的那片区域,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他的语气平和,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辩的专注。
承太郎没有反对,只是再次强调:“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及时同步给我。”
“我会的。”
两人没有多余的告别,承太郎转身,白色风衣的身影很快沿着海岸线远去,融入海天之间的光影里。梅戴目送他片刻,然后提起设备箱,朝着北海岬底部的方向稳步走去。
海岬附近的警戒级别明显更高。
梅戴向驻守在此的Spw基金会工作人员出示了权限证明并简短说明来意后,便被允许进入特定区域。
他按照承太郎描述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片地方。
正如他所说,表面已经过处理,看上去与周围潮湿深色的岩壁并无二致,非常干净,完全看不出曾存在过任何异常残留物。海风在这里打着旋,带着更浓重的、属于深海的冷冽气息。
梅戴将设备箱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块上,在目标岩缝前蹲下身。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岩壁表面。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加深,将精神集中于指尖那一点细微的触感。
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色能量脉络,如同拥有生命的纤细触须,自他束起的发辫悄然延伸而出,顺着他抬起的手臂蜿蜒而下,最终与他抵在岩壁的指尖相连。
“压印”。
霎时间,无数声音的碎片通过这些触须流入他的感知,直接回荡在意识里。
最近、最清晰的,是不到一小时前,承太郎沉稳的脚步声在此停驻,[白金之星]精确动作时带起的极细微气流声,以及承太郎本人低沉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和一些自言自语的沉吟。
这些声音鲜明得仿佛刚刚发生。
梅戴沿着岩壁的时间维度继续向更深处追溯,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混杂。
永无止境的海浪冲刷声、偶尔掠过的海鸥鸣叫、不同季节里或疾或缓的风声……这些自然的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岩石记忆的背景杂音。
他需要更专注,在恒定的自然声响中捕捉到不和谐的、短暂的异常。
指尖细微地调整着压力与位置,[圣杯]的触须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在物质记忆的浅层与中层仔细摸索。
声音的清晰度随着时间回溯而递减,变得越来越含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他捕捉到了,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咚”的一声闷响。
并不巨大,但质地有些特殊,是某种坚实的、有一定质量的物体,与这处岩缝底部或侧壁发生碰撞接触的质感。
在这个声音出现的前后,还有一些极其破碎、扭曲的言语波动,严重失真,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人类的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声源,但具体内容完全无法辨识,像是被严重干扰的无线电信号。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需要将精神更集中地锁定在那个“咚”声出现的短暂时间片段反复聆听。
“重量不轻,估计在七十到九十公斤之间。”
“接触面的长度大约在170到180厘米。”
“宽度较窄,应该不超过40厘米……”
这样的尺寸和重量让梅戴觉得有些诧异……因为这玩意儿听起来像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类似人形的物体。
但“咚”的闷响又不像人坐下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被放置,或者失去支撑后径直落下撞击的声响。
紧接着那个“咚”声之后,岩石记忆中的环境声音里,似乎出现了一段极短暂的、不自然的寂静状态,然后才是那些模糊的对话碎片。
可惜的是,时间过去得有点久了。
岩石的记忆并非无限清晰,尤其是对于非持续性的、短暂的声响,保留的信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迅速衰减、扭曲。
如果他能更早一些,在痕迹刚留下不久就来探查的话……
梅戴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手指,[圣杯]的脉络也随之悄然隐没。他睁开眼,看着眼前毫无异状的岩缝,心中不免有些气馁。
关键的对话内容无法获知,那个发出“咚”声的物体究竟是什么也无从判断。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里确实曾有过非自然的动静,并且留下了那种奇特的、会闪光的粘滞灰烬。
而那个物体的基本物理参数是眼下为数不多的新线索。
现在,手里有价值的线索,似乎又绕回到了原点——只剩下那一小瓶灰烬了。
他不甘心。
梅戴重新凝聚精神,[圣杯]的感知触须以更细致、更缓慢的方式,以那个岩缝为中心,向周围半径数米内的所有岩石表面、缝隙、甚至潮湿的砂土地面,开始了新一轮、地毯式的搜索。
他希望能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漏网的声音碎片——另一段对话、另一个脚步声、一点衣物摩擦、或者任何能提示当时情景的细微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影偏移了一些。梅戴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长时间、高强度地维持并精细操控「压印」能力,对精神的消耗相当可观。
一个多小时后,他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蹲而有些发酸的膝盖和腰背,而后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结果令人失望。
除了最初发现的那段包含“咚”声和模糊对话的残留印记,这附近再没有任何其他值得注意的“声音”被记录下来了。
一切都干净得仿佛被特意打扫过,唯独留下了那一处灰烬和与之相关的、模糊不清的撞击声。
梅戴望着手中再次被取出的玻璃瓶,里面的微光灰烬在透过岩壁缝隙的阳光下,依旧闪烁着那种谜一样的、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打了个结。
但他知道,这瓶灰烬、以及那个模糊的“咚”声所提示的物体参数,或许正是解开这个结的线头,只是……他还需要找到正确的方式来使用它们。
在梅戴提着设备箱刚走出北海岬的警戒区,正思索着接下来是直接回家分析那瓶灰烬还是先去别处转转的时候,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移动电话便响了起来。
铃声在略显空旷的海岸附近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岸边露伴”。
这个时间打来?
梅戴确实有去找露伴的打算,倒是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他接起来:“露伴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确实属于那位漫画家,但与平时那种带着傲慢或冷淡的语调截然不同,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躁和慌乱。
“梅戴!你现在在哪?”露伴的声音简直是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背景音似乎是在他自己的别墅里,有些空旷的回响。
“我刚从海岬这边出来,准备往回走。怎么了?”梅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常,脚步停了下来。
“来我家!现在、马上过来!”露伴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但尾音里却泄露出一丝紧绷,像是强行抑制着什么。
梅戴眉头微蹙:“发生什么事了?你听起来不太对劲。”
“电话里讲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一定要快点!”露伴的语气更急了,甚至能听到他那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梅戴看着手中传出忙音的电话,心中的疑虑与担忧同时升起。
露伴虽然脾气古怪,但很少会如此失态,尤其是在电话里表现出明显的慌乱。
思及此,他收起电话,立刻小跑着来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在报出别墅的位置后,出租车在杜王町午后相对畅通的道路上疾驰。
梅戴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放在腿上的设备箱。
露伴到底遇到了什么?
联想到最近小镇的暗流,他不得不将可能性往更坏的方向思考。
车子很快抵达了别墅门前,梅戴付了车费,提着箱子快步走向记忆中露伴那栋风格独特的住宅。
他站在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抬手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门内传来露伴的声音,音量不高,但足够清晰:“进来吧,门没锁。”
梅戴的手顿在半空。
没锁?而且露伴似乎知道他已经到了门口。
这让他心中的异样感又加深了一层,但没有停顿,只是轻轻旋动门把手,门果然应声而开出了一条缝隙。
他推开门,谨慎地探头向里望去。
宽敞的玄关和客厅映入眼帘,室内光线充足,陈设依旧透着露伴特有的、混合了艺术感与疏离感的品味,一切似乎井然有序,唯独不见主人的身影。
“露伴老师?”梅戴轻声呼唤,踏入室内,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上,保持着一丝警觉,“你在哪里?是找我有急事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半开放厨房的方向,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
“梅戴,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客厅左侧、靠近通往内室走廊的方位传来的。那里有一个欧式风格的小边柜,光线相对较暗。
梅戴循声望去,仔细分辨,才在那盆茂盛植物的阴影与墙角形成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是露伴。
他背靠着墙壁,面朝外,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缩在那里,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一只手还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绿色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了几缕发丝在额前和脸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那双惯常盛满锐利或探究光芒的绿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惶、痛苦,以及一种强自压抑的淡淡崩溃感。
梅戴的心中一紧。
他从未见过露伴露出这样的神情。
“露伴老师!”他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迈出一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想靠近查看,“你的脸色好差,是身体不舒服吗?电话里也没细讲……”
“别过来!”
露伴的反应异常激烈。
他看到梅戴靠近,立刻抬起那只没有捂耳朵的手,手掌向前,做出了一个强硬的、阻止的动作,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
梅戴被他突然的喝止惊得立刻止步,停在距离他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
他脸上的担忧迅速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取代,目光紧紧锁定在露伴身上,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他周围的空间,试图找出让露伴如此恐惧的源头,但没找到。
“露伴老师?”梅戴重新看向他,声音放得轻了一些,但语气更加严肃,“到底怎么了?你电话里说讲不清楚,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露伴似乎因为梅戴的止步而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死死贴着墙壁,仿佛那里能给他提供唯一的安全感。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却又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对梅戴靠近的抗拒:“你站在那里就好……”
“我、我需要你帮我,”梅戴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露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勉强平复了翻滚的情绪,“我受到替身攻击了。”
第152章 在杜王町廉价把戏的日子(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替身攻击?”梅戴的神经瞬间绷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快速扫视整个客厅,视线一次掠过家具后方、窗帘缝隙、天花板角落,身体微微侧转,摆出更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同时低声快速问道,“替身吗?它在哪里?你看清是什么样的能力了吗?”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可能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袭击露伴。
是和吉良吉影有关?或者是完全未知的第三方?
露伴这时似乎试图从那个逼仄的角落里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和不稳。
他的身体刚有动作,梅戴见状,出于保护的本能,立刻又向前挪了一小步,同时快速说道:“露伴,你先别乱动,告诉我它——”他想让露伴先待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由自己来应对潜在的威胁。
“梅戴!等一下!”他的话再次被露伴高声打断。
这一次,露伴的声音里充满了近乎恐慌的急切,仿佛梅戴再往前一步就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似的。
梅戴愕然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露伴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他嗫嚅了两下嘴唇才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令人不安的意味:“它……不在别处。它附在我背后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蹙起,然后重复了一遍:“附在你背后?”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试图从露伴侧面的角度,看清他紧贴着墙壁的后背。但从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因为露伴稍稍弓背的姿势和墙角的遮挡,只能看到他腰侧的一小部分衣服布料,并无异状。
然而就在梅戴试图调整观察角度时,露伴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紧紧贴着墙壁,开始横向移动。
梅戴向左试探一步,想从左边看,露伴就立刻蹭着墙壁向右挪动一点;梅戴转向右边,露伴又跟着向左缩,始终将自己的后背死死藏在墙壁形成的直角里,正面警惕地对着梅戴,不让他有任何窥见自己背后的机会。
“露伴老师……?”梅戴停下了徒劳的移动,心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如果替身真的附在背后发动攻击,露伴为何如此抗拒让自己看到?这不符合常理。
难道看到后背本身就会触发攻击,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会不会是攻击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外伤,露伴不想让自己看到惨状?或者是某种更可怕的精神控制类能力,让露伴产生了被迫害妄想?
“真的是后背受伤了吗?”梅戴的声音放缓,带着试探和关切,同时又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半步,谨慎地开口,“是被什么东西黏上了吗?让我看看,或许能想办法弄下来。如果是伤口,我也可以……”
“别过来!”露伴再次抬手阻止,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又向后缩了缩,尽管背后已是墙壁无路可退,确保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对,是相当麻烦的替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的语速很快,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迅速聚焦在梅戴脸上,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站在那里、别靠近我就好。就这样帮我。”
梅戴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强行靠近。
露伴的反应太奇怪了。恐惧是真实的,急切也是真实的,但他对自己靠近和看到其背后的抗拒,似乎超出了单纯隐瞒。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他沉淀了一下心绪,用试探性的口吻问道:“我明白了。那么,具体是什么危险?是不是……如果我靠近你,或者看到了你的背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即使这猜测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不信。
到底什么样的替身能力的触发条件是不能让别人看到后背,这么奇葩……
不过露伴似乎因为梅戴终于问到了关键点而显得更加激动,他快速地点着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解释:“对,所以不能让你看!如果你看到了我的背后,它就会立刻杀了我,然后附到你身上去!”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绿眼睛死死盯着梅戴,试图让他相信这个听起来匪夷所思却致命的规则。
但梅戴没有立刻表现出他预期中的震惊或同样急切的认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露伴,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锐利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露伴这番过于具体、甚至有些戏剧化的说辞而加深了些许。
露伴捕捉到了梅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这让他更加焦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梅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恳求,甚至有一丝绝望,仿佛梅戴的不信任比背后的替身更让他难以承受,“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就更不会有其他人还会相信了。”
“你看,它刚刚还在说话,就是这家伙——”就算是这样说着,露伴贴着墙壁的后背也没有侧过来一分一毫,而且梅戴也听不到露伴所说的什么声音。
他的呼吸变得紊乱,好像就担心梅戴下一秒转身就走,于是快速地开口发誓:“我以我岸边露伴的名字和职业尊严起誓!我……”
“露伴老师。”梅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露伴急切而近乎语无伦次的自证。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柔和但明确的“暂停”手势。
露伴的诉说戛然而止,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怔怔地看着梅戴。
他看到梅戴脸上那种带着审视的疑惑渐渐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专注的凝视。
而在那双好看的深蓝色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仓皇的身影,而更重要的,那眼眸深处缓缓浮现出的,是他此刻最需要、也最没想到会如此快出现的——一种近乎纯粹的、全心全意的信任。
那是在综合了所有疑点、观察了他所有异常表现后,依然选择将天平移向他的那一边。
是一种“即使你的话仍有矛盾,即使你的行为难以理解,但我依然选择先站在你这边”的坚定。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逻辑,只是相信。相信他正在经历恐惧。
梅戴在此刻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像一股通过了深海、可以安定人心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冻得发慌的心脏,连带着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惧意都一寸寸化开了:
“露伴,深呼吸,先稍微冷静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压迫性的动作,只是用目光温柔地包裹住缩在角落里的漫画家,“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补充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的。”
这句话仿佛带着魔力。
露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堵在胸口的那股窒息般的恐慌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依旧死死地靠着墙壁,护着后背,但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在梅戴平静的注视和话语的引导下,终于有了些许平复的趋势。
“现在,跟着我,”那声音像温和的风,“吸气,慢慢地、深深地吸一口气……对,就是这样。”
露伴下意识地跟随他的指令,努力吸了一口气,尽管因为紧张而有些短促。
“做得很好,再慢一点……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露伴照做了,这一次,呼气的时间长了一些。
一次,两次。
梅戴耐心地引导着他,重复了两遍这个简单的深呼吸过程。
随着两次深呼吸的相继完成,露伴脸上那骇人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晕厥过去,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缓、深沉了一些,尽管胸膛的起伏依然明显。
“感觉好一些了吗?”梅戴等待在原地轻声问。
露伴抬起眼,看向梅戴,那双绿眸里的惊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恢复了一些焦距和理智。
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和虚弱,但已不再是刚才那样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和失控:“……好一些了。”
看着露伴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梅戴没有再急于追问。
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露伴对面的地板上也缓缓弯下腰,这个高度能让他的视线与露伴大致持平,减少居高临下带来的压迫感。
“好了,露伴老师,”梅戴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露伴沉默,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
“昨天从你那里拿到建筑公司的电话后,我联系了他们。”他开始叙述,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紧绷感,“确实是一家好公司,效率很高,当天就敲定了初步意向。今天上午,他们那边派来了一位一级建筑师的人,叫乙雅三,上门做火灾后的详细勘查和修缮估价。”
梅戴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
“问题就出在这个乙雅三身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寄生了。”露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烦闷地说着,“这个替身叫[廉价把戏]。那东西……完全有自己的意识,恶劣透顶,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掉现在的宿主,然后转移到下一个看到宿主后背的人身上。”
梅戴的眼神凝重起来。
自主意识、以杀害宿主并转移为目标的替身……这听起来既危险又麻烦。
“乙雅三本人从头到尾都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在按照流程工作,测量、记录、拍照。”露伴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讽刺情绪,他指了指别墅的房门,开口,“在他进门之前我就用[天堂之门]在他身上写了禁令,也知道了他没来由的、对被人看到后背的深度恐惧。”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廉价把戏]长期寄生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形成了这种条件反射般的回避。”
露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开始含糊起来:“后来,呃……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背对着我,在查看二楼的烧毁情况,然后我就看到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下一秒,乙雅三就死了。后背被扒开、流了很多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而那个叫[廉价把戏]的东西就那么转移到了我的背上。”
露伴说到这里,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充满了厌烦和无力:“从那时候起,它就一直在我的耳边说话……低语,嘲笑,威胁,催促我去找下一个目击者……甩都甩不掉,就像是在脑子里响。”
这能力听起来规则简单,却异常阴毒,几乎防不胜防。
梅戴的眉头紧锁,问出了关键问题:“那个乙雅三……现在在哪里?”
按照露伴描述的规则,目击者看到宿主的后背,宿主死亡,替身转移。
那么原宿主乙雅三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在二楼。”露伴指向楼梯的方向,语气肯定,“他倒下的地方。我没敢动他……不,是我没法动。我必须确保自己的后背不暴露在任何可能的视线下,包括……可能从任何角度出现的反射。”
他扯扯嘴角苦笑了一下,这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神经质地贴着墙壁,甚至刚才梅戴试图从侧面观察时,他也激烈抗拒——任何能看到他后背的角度,都可能成为触发死亡的开关。
梅戴点点头表示理解:“那我现在上去看看情况。”
他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光线比楼下稍暗,空气没什么残留着的焦糊味,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走廊和敞开着门的几个房间。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空空如也。
没有所谓的尸体。
只有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的一个不规则、边缘焦黑的破洞,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穿或者燃烧坍塌形成的。
梅戴心中升起疑虑,他转过身,朝楼梯下方轻声问道:“露伴老师,你确定尸体在二楼?具体在哪个位置?我这里没有看到——”
他的话顿住了。
露伴并没有乖乖待在楼下的墙角。这位漫画家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堪称滑稽的姿势,艰难地“攀登”着楼梯。
他整个人面朝上背朝下,四肢着地,后背紧紧贴着阶梯的竖板——像一只受惊过度、试图把自己压扁在墙壁上的壁虎,又像在进行某种扭曲的瑜伽动作——正一点一点,用膝盖和手肘极其别扭地发力,蹭着台阶往上挪动。
每移动一步,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停顿,仿佛在穿越雷区,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梅戴的方向,充满了紧张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尴尬。
这画面实在超出了寻常的应对危机的范畴,透着一股强烈的、在极端窘境下也不肯完全放弃对身体姿态某种诡异控制的执拗感。
“噗……”梅戴一个没忍住,抬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尽管知道情况严峻,但这副景象的冲击力和荒诞感,还是让他瞬间有些失笑。
“不、不准看!”露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用力一半是羞恼。
他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压低声音吼道,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窘迫:“转过去!不许看这边!”
梅戴从善如流地立刻转过身,面向二楼走廊,肩膀的抖动却更明显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不看我不看。你……小心点,不用着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夹杂着轻微闷哼和摩擦声的艰难爬行过程。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靠近了二楼平台。
“好、好了……”露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虚脱,但依旧紧贴着墙壁。
梅戴这才转过身。
露伴已经重新恢复了背部紧贴二楼走廊的墙壁的站立姿态,只是头发更乱了一些,额头上布满细汗,原本昂贵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有点狼狈。他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和那个地板破洞。
“这怎么可能……”露伴喃喃道,眼角微微抽搐,“应该就在这里的……我明明看着他倒下去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锐利地盯向那个黑黢黢的破洞,维持着背部紧贴墙壁的姿势,以一种螃蟹般的横向移动方式绕过站在栏杆处的梅戴,小心翼翼地蹭到破洞边缘,然后慢慢探出头,朝洞里望去。
洞底下是楼下的房间,堆着一些烧毁后尚未清理的残骸。
露伴的视线在地板的夹层中中搜索着,忽然定格。他伸出手,指尖从一堆灰烬和碎木片中拈起了一个小小的、干瘪的东西。
“梅戴你看!”他将那东西举到眼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恐怖证据的激动,“这个就是乙雅三!他的精气被吸光了,变成现在这样了!”
梅戴立刻走近几步,凝神看向露伴指尖捏着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干巴巴的、缩小了无数倍的人形物体。
大约只有两根手指大小,呈现出一种失去所有水分的深褐色,五官模糊,头的部分还粘着几根同样干枯的、像头发一样的纤维。
最令人不适的是,这个人形小东西的背部皮肤被整齐地掀开了,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劣质玩偶,露出里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的内里。
如果这真的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廉价把戏]的杀人方式,其彻底和诡异程度,令人心寒。
“我了解了。”他表情严肃地沉声道,“看来这个[廉价把戏]在转移后,不仅会杀死原宿主,还会以这种形式……处理掉尸体。”这或许是为了避免尸体被发现后背异常而引人怀疑,也可能只是其恶趣味的一部分。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小而可怖的证据变得更加凝重,但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刚才的慌乱和尴尬,将焦点拉回了如何解决问题上。
“那现在怎么办?”露伴捏着那个干瘪的“乙雅三”看向梅戴,眼神里是寻求合作的认真,“这东西没有实际战斗力,只会喋喋不休。触发条件简单,但几乎无解,在日常生活中太容易中招了。而且……”他咬了咬牙,“它现在寄生在我身上,某种意义上成了‘我的’替身。我之前尝试用[天堂之门]在它身上写命令,结果字迹直接出现在我自己的皮肤上,对它毫无影响。”
梅戴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规则系,无直接破坏力,但触发即死,且目前看来无法用露伴自身的替身能力直接干预或移除。
是个棘手的难题。
“作用效果确认是,‘被别人看到后背,就会杀死当前宿主,然后转移到目击者身上’?”梅戴复述了一遍核心规则,寻求最终确认。
“没错。”露伴肯定道,脸上掠过一丝烦躁,“而且它很‘敬业’,会不断催促、诱导,想方设法让我暴露后背。”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十几秒钟后,几乎是同时,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从对方眼中闪烁的微光里,他们都读出了相同的判断和几乎相同的目的地。
露伴先开口,声音压低了,但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去杜王町大酒店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看着梅戴。
梅戴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停顿,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接道:“嗯,看来是没办法了。我们去找承太郎。”
第153章 在杜王町廉价把戏的日子(三)
第一百五十三章
露伴喜欢和梅戴待在一起,这种喜欢在危机时刻愈发清晰。
这不光是因为梅戴前半生那些波澜壮阔、充满谜团的经历对作为记录者的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因为梅戴本身——他的冷静,他的敏锐,他那种在混乱中都能迅速抓住核心的思维能力,以及此刻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岸边露伴不得不承认,梅戴·德拉梅尔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好到甚至会让人在依赖中,偶尔滋生出一些超出友谊界限的妄想和期待。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在他们两个出门之前,步行就被定为了出行方案。
虽然过程注定麻烦,但开车或打车都意味着露伴需要将自己脆弱的后背暴露在更不可控的空间里——车辆的靠背、车窗的反光、甚至是司机无意间瞥向后视镜的目光,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梅戴陪着露伴,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缓慢而谨慎的方式挪出了别墅大门。露伴坚持着背部紧贴任何可用垂直面的原则,像一只高度警惕的螃蟹,在门廊、围墙、栅栏之间寻找着连续的安全路径。
但与之前独自面对这噩梦般处境时不同,此刻有梅戴走在他前方或侧方,替他留意着周围环境的潜在视线,这让露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有人分担这份如履薄冰的恐惧感觉确实好多了。
不过当他们终于蹭到第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时,难题才真正摆在眼前。
宽阔的马路,穿梭的车流,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各个方向可能投来的、完全无法预判的视线。
露伴看着眼前的人潮,脸色又有些难看,他紧紧贴在路口一家便利店的外墙上,寸步难行。
“不能一直等下去。”梅戴观察着交通信号灯和行人流,低声说道,“绿灯时间有限。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听听看是否可行。”
露伴紧盯着信号灯,点了点头。
“等下绿灯亮起,你到我身后来。”梅戴转过身,背对着露伴,微微张开手臂示意,“然后你紧贴着我,我们两个一起过去。这样我就可以帮你遮住了,只要我注意正面和侧面的情况,理论上可以安全通过的。”
“我们两个的波长果然十分契合,”露伴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短暂但又带着点棋逢对手般认可的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人行横道的绿灯亮起。
梅戴后退一步,背对着露伴站到了紧贴墙壁的他面前,露伴几乎是同步动作,迅速将自己的后背紧紧抵了过去。
感觉有点奇怪。
两个成年男性的背部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衣料的摩擦,甚至透过衣物传来的、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梅戴比露伴略高一些,肩膀也更宽一点,确实能很好地遮蔽住露伴的后背轮廓。
“不用紧张,听我指挥。”梅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镇定,“我喊节奏,尽量脚步一致地向后退。一、二、一、二……”
两人开始以一种极其同步、但又在外人看来无比怪异的姿势踏上了斑马线。
梅戴面朝他们前进的方向,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和侧翼可能投来的视线;露伴则面朝他们来的方向,虽然视野受限,但也能帮忙留意后方的部分情况。
这景象无疑引来了不少行人诧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活像某种抽象的行为艺术,或者两个在玩奇怪游戏的人,但面子问题早已被生存问题彻底碾碎。
露伴紧闭着嘴,全神贯注于跟上梅戴的节奏和保持背部绝对贴合,梅戴对周遭的视线视若无睹,目光有条不紊地过滤着环境信息。
不过就在他们平稳地移动到马路中央时,梅戴忽然听到,自己颈后极近的距离,传来一个细小、扭曲、充满恶意的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呐,你知道吗?”
这声音不是露伴的。
梅戴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也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的气音询问:“露伴?”
紧接着,他感到紧贴着自己的后背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露伴那压抑着怒火和尴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样压得很低:“啧,是它在说话!别理它,别回头。继续走就好!”
梅戴心下了然,正打算如露伴所说完全无视,那个扭曲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这次语调更加微妙,带着一种引人堕落的窃窃私语感:“呐,你知道的吧?岸边露伴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你的呀?”
梅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这家伙是瞎说的!它在挑拨!”露伴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不是顾忌着姿势和场合,他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不过[廉价把戏]显然深谙如何戳人痛处和制造混乱。
它完全无视露伴的怒吼,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老旧收音机杂音般的语调,继续它的爆料:“我哪有乱说。呐。岸边露伴的工作间里有好多画像来着,还有一些有些独特视角耶。我都看见咯。”[廉价把戏]发出一种类似于窃笑的气音,“偷偷画了那么多,真是可怜又可爱呀。呐,你说是不是?”
“住口,你这恶心的寄生虫!”露伴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连带着被他紧贴着的梅戴都能感觉到那剧烈的震颤,他激烈地反驳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变得有些别扭,“观察记录而已,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给他画过很多画。”
“观察记录需要画得那么细致?连睫毛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廉价把戏]发出夸张的、质疑的啧啧声,“在打电话之后还一直对着那张速写发呆半天?还有在笔记旁边写满对某人行为模式和微表情的分析?这好像不是普通的素材收集吧,呐,大画家。”
“那是为了创作,你这种低级的、只会杀人的东西会懂什么艺术。”露伴的辩解听起来有点苍白无力,但在这种即将被当面揭穿底细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反驳,“你知道他的头发颜色有多好看吗,知道那种浅冰蓝和宝蓝色搭配在一起有多合适吗?肤浅!”
梅戴一直安静地听着身后这一人一替身堪称幼稚园级别的吵架现场,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露伴身体的紧绷和体温的升高,也能想象出此刻露伴那张俊脸涨得通红的模样。
只是这争吵的内容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平稳地打断身后越来越离谱的争执,把焦点拉回了当下的首要任务:“露伴老师,冷静一点,别乱动。这里人比较多,路况复杂,注意安全。”
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像一盆冷静的温水,轻轻浇在了露伴因为羞愤而快要燃烧起来的头脑上。
露伴猛地一顿,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
对,梅戴说得对,不能乱动,安全第一。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与梅戴保持步伐一致和背部紧密贴合上。
但[廉价把戏]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见挑拨似乎没能达到预期的混乱效果,它立刻转换了话题,开始用更恶毒、更针对露伴个人的方式继续骚扰:“呐,岸边露伴,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好笑,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紧紧扒在别人背上耶。”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露伴梗着脖子回嘴,虽然气势弱了不少。
“我看是狼狈逃窜。呐。要不是有这位好心的德拉梅尔先生,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街角了,尸体变得跟乙雅三一样干巴巴的~”
“梅戴愿意帮我说明我人缘好,比你这种人人喊打的寄生虫强一万倍了。”
“人缘好?得了吧,你那张臭嘴和刻薄的性格,我猜除了这位脾气好得过分的先生,没人能忍得了你。”
“那是他们水平不够,达不到我的要求!梅戴就能理解!”
“说不定人家只是教养好,不好意思跟你翻脸呢。呐,等这次事情结束了之后你看他会不会躲着你走?毕竟谁愿意跟一个随时可能把致命替身传染给自己的麻烦精做朋友。呐。”
“你给我闭嘴!”
“呐。你急了。你果然很在意他对吧?呐?”
“我没有!!”
……
梅戴听着身后更往小学生斗嘴偏离的趋势,额角隐隐作痛。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个[廉价把戏]不仅能力阴毒,性格更是恶劣到极点,以挑动宿主情绪、制造混乱和痛苦为乐。
也确实没料到,这个在刚开始听起来如此致命和诡异的替身[廉价把戏],其挑拨离间的方式竟然会如此……幼稚又锲而不舍,活像个以看别人尴尬为乐的长舌怪。
幸好,即使嘴上吵得不可开交,露伴的身体倒也是老老实实地紧贴着他,倒行的步伐还算稳当,没有因为争吵而乱动或失去平衡,看来是把自己的嘱咐听进去了。
就在这令人啼笑皆非的背景音中,梅戴终于带着背后“挂件”和“背景音喇叭”安全抵达了马路对面。他微微松了口气,脚下不停,立刻引导着露伴拐进了路口旁一条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小巷。
一进入小巷、脱离了主要人流和视线后,一人一替身的争吵似乎也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暂歇了一瞬。
梅戴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依旧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露伴的肩膀,示意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好了,我们到了安全区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们两个……不要吵架了,安静一些。”
确认小巷暂时安全后,露伴才缓缓从梅戴背后挪开,迅速将自己的后背重新贴合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梅戴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巷子深处示意:“这边走,应该能避开主干道。”
两人继续以那种谨慎而略显古怪的方式前进,巷子狭窄曲折,光线昏暗,但好在行人稀少,而且暂时没有遇到大型路口或密集人流的威胁。
在沉默地挪动了一段距离后,露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爽:“嗯,只要是会思考的动物。”
梅戴回望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露伴撇了撇嘴,解释道:“刚才那家伙,”他不用明说也知道指的是[廉价把戏],“问[天堂之门]能力是不是只能对人类使用,对动物有没有效果。”他冷哼一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找茬,或者刺探情报。”
[廉价把戏]似乎对宿主的能力很感兴趣,或许在评估各种可能性,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以撩拨为乐,但不论是什么情况都要稍微警惕起来。
他刚想说什么,注意力却被巷子前方和侧后方传来的一些细微声响吸引。
窸窸窣窣的,多是轻微的呜咽和爪子挠地的声音。
只见从巷口的垃圾箱后、矮墙的缝隙、以及某个半开着的后门里,钻出了好几只猫狗,大多是流浪的,毛色杂乱,体型不一。
它们似乎被什么吸引,或者只是偶然聚集,正从不同的方向,好奇地朝着他们——准确说,是朝着正以一种奇怪姿势贴在墙上的露伴——围拢过来。
猫咪夹着尾巴,步伐谨慎;小狗闭着嘴巴,眼神探究。它们逐渐缩小着包围圈,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了离露伴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子微微耸动。
露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僵硬地贴着墙,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这些不速之客,身体绷得如同石块。
耳边,[廉价把戏]令人厌烦的低语适时响起,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调调:“呐,呐。好多可爱的观众哦。只要让它们其中的一只稍微瞄到你背后就行了吧?这样的话会不会触发规则嘞?好期待呀。”
梅戴也注意到了这个突发状况,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小动物们,眉头微微蹙起。
理论上,替身能力的触发条件往往针对“有意识的观察者”,但像“看到后背”这种具体条件里包不包含动物,确实是个模糊地带。
不能冒险。
他看向脸色紧绷的露伴,语气稍显轻松地问道:“话说……如果被动物看到了的话,会不会也有危险?”
露伴的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安。
他尝试着微微移动身体,试图让后背更紧地陷进墙壁的凹陷处,但围过来的猫狗也跟着调整角度,好奇的目光似乎总想绕到侧面。
“嘛,谁知道呢。”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种鬼东西的规则……谁说得准。”话是这么说,但露伴可不想用自己的命去测试“动物是否算目击者”这个课题。
“不用担心,”梅戴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地响起,让岸边露伴觉得心稍安了些,“我帮你。”
他转过身站在露伴的身前,把他挡在自己身后,正面对着那些围拢过来的动物,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表情里掠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不太情愿但不得不做的细微无奈:“虽然我不太喜欢用这招……”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轻轻震荡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巨大而优美的淡蓝色虚影,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浮现、凝聚。
那是一只异常漂亮、近乎透明的浅蓝色水母。
露伴和[圣杯]挨得很近,他甚至能看清这只大水母全部的细节。
伞盖呈现近乎完美的半球形,边缘闪烁着珍珠母贝般柔和的光泽;十几条细长、晶莹的触手从伞盖下优雅地垂落、飘拂,如同深海中最轻盈的舞蹈,散发着宁静而神秘的气息。
[圣杯]的显现并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幅突然展开的、静谧而梦幻的深海油画。
露伴瞬间睁大了眼睛,即使身处险境,作为艺术家的本能也被这惊人的美丽与奇异所攫获,他几乎忘记了背上的威胁,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巨大的淡蓝色水母上。
这就是梅戴的[圣杯]吗。这么细致的完整形态原来是这样的……
他抬头去看,从伞盖和层叠的触须之间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大脑。它的表面布满了细细的金色亮丝,是脑的形状,却像心脏一样慢慢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能量涟漪。
因为[圣杯]的个头有点大,所以梅戴平时不太会让[圣杯]全部显现出来,更何况这样的仰视视角更是少见。反正岸边露伴是第一次知道[圣杯]底下居然还有个这样的结构。
梅戴没有去看露伴的反应,他专注地面对着那些围拢的动物,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向它们。
他的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喃喃了一句:“抱歉了,小朋友们。”
下一刻,[圣杯]那些飘拂的晶莹触手末端勾住了梅戴的手臂。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或光芒爆发,但围拢的猫狗们几乎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浑身一颤。
“喵——呜!”
“汪!嗷呜——!”
“唧!”
像是被无形的细针猛地刺了一下,又像是听到了某种让它们极端不适、甚至恐惧的声音,所有的动物都发出了短促的惊叫或呜咽。
它们眼中逐渐从好奇转换成的敌意瞬间都被惊恐取代,尾巴夹紧,耳朵向后贴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眨眼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小巷,就只剩下几缕扬起的灰尘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受惊逃远的窠窣声。
“怎、怎么都跑掉了啊?你做了什么!?”是[廉价把戏]在说话,但扭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恼火。它没预料到梅戴会用这种方式解决潜在的目击者危机。
梅戴缓缓放下手,身后巨大的淡蓝色水母虚影也随之悄然消散,仿若从未出现。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对着露伴和他背上的那个东西轻松地回答:“这是秘密。”
他当然不会向一个充满恶意的替身解释自己能力的细节。
但露伴抿着嘴,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那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以及艺术家对独特素材的本能热衷。
显然,他也对梅戴刚才那一手“无声无息驱散动物”的能力极为感兴趣。
梅戴看着他那几乎要冒出“快告诉我”字样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是简单解释了一句,算是满足好奇心:“这是[圣杯]的一个小技能。它可以发出一些特殊频率的声波,有些频率对人类影响不大,但对听觉敏锐的动物……会有一些特别的效果。”
露伴眨了眨眼,一边消化着这个信息,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他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贴着墙移动”和“前往目的地”这两件要事上。
他继续保持着后背紧贴墙壁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朝着小巷更深处、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目的地,缓慢而坚定地挪动过去。
梅戴也收敛了笑容。
马上就到了。
第154章 在杜王町廉价把戏的日子(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小巷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传来更宽阔道路的光线和声响。
梅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观察了一下两侧建筑的特征,转头对依旧紧贴墙壁、缓慢横向挪动的露伴低声道:“快到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落的同时,露伴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前方巷口外某个特定的方向,用同样肯定的语气说:“啊,快到了。”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默契无需多言。
这番对话却让寄生在露伴背上的[廉价把戏]感到了困惑,它扭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愈发浓重的恶意,再次直接钻入露伴的脑海:“‘快到了’?到哪里了?杜王町大酒店吗?呐,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们找到那个会时停的空条承太郎又怎么样?他就算能停下时间也碰不到我,只要我不离开你的背他就拿我没办法啦。这次你们注定要悻悻而归,什么都做不了。”
它开始喋喋不休地重复那些充满否定和威胁的话语,试图消磨宿主的意志:“我是不会掉下来的!谁也剥不下我!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就能慢慢磨死你。”
“看着吧,岸边露伴,你迟早会崩溃、会自己把后背露给别人看!”
“到时候你就解脱了,而我……会找到下一个有趣的宿主,呐,比如你前面这位关心你的好朋友?”
“呐,你说他要是看到你的背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些恶毒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不断地钻进岸边露伴的意识,他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砖墙,一点一点往前蹭,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厌烦:“这东西……真的好烦。”
梅戴走在他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回过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他微微抬手指向前方巷口:“露伴加油,再往前拐一个弯就到了。”
露伴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脑海中廉价把戏的聒噪,集中精神,继续朝着梅戴指示的方向挪动。
拐过那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看起来是一条相对安静、两旁多是老旧住宅的后街,暖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路面上,空气里还能隐约闻见便利店里飘出来的、食物的甜香。
而就在拐角处不远,紧挨着一户人家围墙附近立着一个漆成鲜红色、样式有些年头的立方形邮箱。
露伴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红色邮箱上,他加快了横向挪动的速度蹭到了邮箱旁边。
当他的后背终于能靠在离邮箱两步远的地方时,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梅戴早已停下脚步,就站在邮箱后方几步开外,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露伴靠在邮箱上,微微喘息着平复因为紧张和持续用力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回头,抬眼看向梅戴,已经逐渐恢复了血色的脸上果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挑战和某种奇异兴奋的神色。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傲慢的调子:“梅戴,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梅戴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那抹温和的笑意又很快回到了嘴角:“嗯?露伴老师想赌什么呢?”
露伴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就赌,”他清晰地说,“它的眼睛颜色。”
这个赌约内容出乎意料地具体,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梅戴眼中的惊讶更明显了些,不过他还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很有趣的赌约。那赌金呢?”
“如果我赢了,”露伴紧盯着梅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你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他很认真,仿佛这个“问题”比摆脱背后的替身还要重要。
梅戴几乎没有犹豫便微笑着应允:“当然可以。很合理的赌注。”他反问道,“那如果我赢了呢?”
露伴似乎早就想好了,或者说,他提出这个赌约时,就已经考虑了双方的可能性。
他很快接话:“如果你赢了……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任何问题。我也会认真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如何?这样还挺公平的吧。”
“很公平。”梅戴颔首,表示同意。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露伴的身体,落在了他背后的[廉价把戏]之上,沉吟了短短一瞬,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我猜……它的眼睛是绿色的。”
整个过程中,寄生在露伴背上的[廉价把戏]似乎完全陷入了某种懵懂和停滞的状态。
它或许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着那些威胁和否定,或许正因两人完全无视它的聒噪、反而兴致勃勃地以它为赌注讨论“眼睛颜色”而感到错愕和愤怒,又或许,它简单的恶意逻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人在如此危急关头,为何会有闲情逸致进行这样一场看似无厘头的打赌。
露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混合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微妙的、近乎狡黠的趣味。他没有立刻宣布赌约的结果,而是将目光投向梅戴,绿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想不想亲自看看?”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即将揭晓谜底的笃定。
梅戴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露伴缓缓地、以一种比之前横向挪动时要“正常”一些,却依旧带着明显谨慎的姿态,向前迈出了步子。
他越过了那个邮箱,脚步踏上了小巷前方更开阔些的路面。
然后停了下来。
就站在那条僻静街巷差不多中央的位置。
他背对着梅戴站直了身体,这意味着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整个后背,暴露在了梅戴的视线之中。
阳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衣服后面的布料,也照亮了那个之前一直隐藏着、此刻终于无所遁形的东西。
梅戴的视线聚焦过去。
那是一个大小如同婴孩、但造型极其丑陋怪异的木偶般的存在。
它像一只巨大的树懒,四肢和扭曲的手指死死扣抓着露伴背部的衣物,扁平畸形的脑袋紧贴着露伴的后颈,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褐色,布满木纹般的粗糙纹路。
它那张咧开的大嘴正一开一合,扭曲的声音直接钻进露伴的脑海,也仿佛能溢出到现实的空气中:“你终于认输了吗!知道去承太郎那边也没用!”[廉价把戏]似乎将露伴主动暴露后背的举动误解为绝望下的放弃抵抗,“终于放弃挣扎了?准备让我去找下一个更有趣的宿主了?”
露伴背对着梅戴和[廉价把戏],梅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发出的一声清晰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终于摊牌的畅快。
“承太郎?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找他啊,”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街道上,“完全是朝着这里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咏叹的、夸张的释然:“终于来到这里,我超高兴的。”紧接着,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厌恶,“终于可以把你这个该死的、粘人又聒噪的寄生虫赶下去这种事情,任谁都会感到开心的啊。”
[廉价把戏]扒在露伴的肩膀上,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刺耳尖利的怪笑。
“你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呢?蠢货!”它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恼羞成怒的腔调,尖利地叫道,“你终于让别人看到你背后了啊!规则触发了!接下来我就附到梅戴·德拉梅尔的身上!!!”
它一边喊着,一边猛地回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扑向新猎物的凶戾——看向一直站在后方注视着这一切的梅戴。
四目相对。
梅戴清晰地看到了它的脸——更加扭曲的五官,咧到耳根的恶心笑容,以及那双此刻正因贪婪和恶意而瞪得溜圆的眼睛。
是蓝色的。如同劣质玻璃珠般浑浊、毫无生气的蓝色。
啊呀,赌输了。
梅戴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岸边露伴背对着他们,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廉价把戏],你在这地方回头了。”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变化。
“不过,就算你知道这是哪里而不打算回头,你绝对也会因为自己的能力和规则,不得不回头转向梅戴的那一边。”露伴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你的存在方式,注定你会看向下一个目标。而在这里,回头……是致命的。”
就在[廉价把戏]那浑浊的蓝眼睛与梅戴对视,发出得意尖啸,准备顺应规则、脱离露伴扑向梅戴的瞬间,梅戴忽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而冰凉的气息自身后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包裹了这片区域。
不是风,却比最阴冷的地下室还要寒彻骨髓,好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阴寒与死寂。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侧过目光,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
无数双“手”。
苍白,枯瘦,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如同死亡许久般的、黯淡的死灰色。它们像是由冰冷的雾气或阴影凝结而成,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实质感。这些“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从路面的缝隙里、甚至从空气中凭空浮现,无声无息地,数量多得惊人,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些覆盖着死灰色的“手”,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轻盈又诡异地绕过了站在原地的梅戴的身体,没有触碰他分毫。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直直地抓向那个因为回头而彻底暴露在“规则”之下的[廉价把戏]。
它的蓝眼睛里甚至还残存着狰狞与一丝困惑。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那些冰冷的、死灰色的手,猛地抓住了[廉价把戏]细瘦的四肢,抓住了它粗糙的木偶身体,抓住了它那颗丑陋的头颅。
触碰到的一瞬间,[廉价把戏]发出了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尖利到扭曲的惨叫!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放开!放开我!!”它拼命挣扎,木偶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蓝色玻璃眼珠里充满了真正的、原始的恐惧。
但毫无用处,那些“手”僵硬却无比有力,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又如同执行无情律法的刑具,不容抗拒地将它紧紧攥住,然后开始向后拉扯。
[廉价把戏]附着在露伴背后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它的手指、脚趾、吸盘般的附着处,被一种更高级、更绝对的“规则”强行剥离。
露伴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继续说着:“的确,无论用什么样的替身,想要把你扯下来都会让我受伤。”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有某样东西可以只抓住你……那东西,只会抓住‘回头’的人。它们只会把你的‘灵魂’带走。”
“不——!!住手!我不走!放开我啊啊啊——!!!”
廉价把戏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又仿佛被瞬间拖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深渊。
那些密密麻麻、覆盖着死灰色的冰冷手掌,连同它们紧紧攥在掌心、已经彻底脱离了露伴后背的[廉价把戏],如同投入静水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在梅戴的注视下,猛地拉向后方那片弥漫着更浓重阴寒与死寂的虚无。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带起一丝空气的流动。
就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
僻静的后街,昏沉的阳光依旧。路中央只剩下岸边露伴微微佝偻着背、独自站立的身影,以及他后方几步之外、静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梅戴。
附着在露伴背上、那阴魂不散的低语、威胁和冰冷的触感,彻底消失了。
耳边,是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寂静。
梅戴适时地走上前,没有贸然触碰对方,只是停在露伴身侧,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怎么样,露伴老师?”
露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还好。比想象中……好一点。”他声音沙哑,但至少找回了惯有的语调,只是缺乏平日的锐气。
“那就好。”梅戴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前面,毕竟他们还身处在这条“不能回头的小巷”里面。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了露伴的视野范围内,提出了一个此刻最实际的建议:“我们还得走出这条巷子,需要我像上次一样牵着你走出去吗?”
按照露伴平日那高傲又别扭的性格,梅戴本以为会遭到拒绝,或者至少是一番嘴硬的推诿。然而经历了刚才那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和难以言喻的狼狈,露伴似乎暂时卸下了某些固执的盔甲。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在平复了有些紊乱的呼吸后,便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刚刚一直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变得冰冷麻木。
他把它放入了梅戴温暖干燥的手中。
触碰到的一瞬间,梅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好凉。
冰凉得不像活人,透着一股惊悸过后的寒意,甚至还在细微地颤抖。
“拜托了。”露伴低声说,没有看梅戴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和疲惫,“牵我出去。”
“嗯,交给我。”梅戴收拢手指,稳稳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被渐浓的暮色吞噬。
他继续面朝着小巷的出口方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不会在引导过程中无意识地向后转头,然后迈出平稳的步伐。
露伴跟随着梅戴的牵引,顺从地挪动脚步。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像螃蟹一样贴着墙走或是需要神经质地护住后背,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任由梅戴带领着,一步一步,走向巷口的光明。
岸边露伴也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暖意一丝丝渗入自己冰凉的皮肤,顺着血脉蔓延,驱散了萦绕不散的寒意与后怕。
在他们踏出小巷最后一步时,天光彻底暗了下去,都市的霓虹尚未完全亮起,只有远处街灯投来昏黄的光晕。
重新站在可以自由回头的普通街道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真正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露伴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他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僵的后颈,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梅戴听:“虽然它只会说话……但实在是个可怕的替身。”
“是啊,”梅戴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带着余悸,“我也确实没想到[廉价把戏]竟然还可以和动物对话,甚至可能将它们也纳入‘目击’的范畴……”
不过两人的感慨还没说完,一阵轻微的、带着湿润凉意的触感忽然碰了碰梅戴垂在身侧的手背。
梅戴低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的、属于犬科动物的眼睛。
亚诺鲁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梅戴身侧,此刻正用鼻子轻轻拱着梅戴外套的口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呜咽声。
“亚诺鲁特?”梅戴有些意外,随即顺着它的目光,看到了缓步从旁边阴影中走出的铃美。
少女幽灵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但表情清晰,带着关切和一丝好奇。
“晚上好,铃美小姐。晚上好,亚诺鲁特。”梅戴礼貌地打招呼,同时注意到了亚诺鲁特对自己口袋异常的执着。
铃美轻盈地走近,目光也落在了梅戴那被亚诺鲁特嗅个不停的口袋上。
“晚上好,梅戴,小露露。看来你们又解决了一个麻烦呢。”她微微笑了笑,但笑容很快被疑惑取代,“不过……亚诺鲁特好像对你的口袋里的东西特别在意。能让我看看吗?”
亚诺鲁特作为灵魂犬,对“生者”气息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梅戴立刻想到了口袋里那样东西——是今天下午承太郎交给他的、装有奇异灰烬的玻璃瓶。
他伸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玻璃瓶,将它拿了出来,递到铃美面前:“是这个。是我今天下午刚得到的,好像是某种残留物。”
铃美微微倾身,仔细地观察着瓶中那些在微弱光线下依然偶尔闪过一丝微光的灰烬。亚诺鲁特也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在瓶壁上,发出不安的轻吠。
片刻后,铃美抬起头,俏丽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甚至是一丝凝重。
“好奇怪……”她轻声说,指尖虚点着玻璃瓶,“亚诺鲁特对‘生者’的气息非常敏感,这是它作为灵魂的本能。而我在这个小玻璃瓶上确实感觉到了‘生者’的气息。非常非常微弱,几乎快要消散了,但……确实存在。”
第155章 梅戴·德拉梅尔的一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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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梅戴·德拉梅尔的一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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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雷蒙·贝恩的一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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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雷蒙·贝恩的一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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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雷蒙·贝恩的一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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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雷蒙·贝恩的一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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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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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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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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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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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十)
每个人总有些一直在偏执的东西。
我们披着那层光辉灿烂的皮、用着那些虚 伪而客套的语言,却掩饰不了皮毛下腐烂的黑暗和欲望。
越是纯粹的东西被染得越黑。
因为纯粹,才容忍不了那些腐烂的黑暗和欲望却又无力去改变,最终一步一步变得冷漠。
那些细微的敏感,才无法自欺欺人地摆着善良的表情,才无法装着看不见那些黑色的光泽。
“我们的内心就像黑暗中被手电筒所照的墙 壁,光明的那些,爱情和与其他人羁绊、 欢喜悲伤都会在此一一浮现。而在移开一点后,就可以看那些黑暗、自私以及无穷尽的欲望和杀意,在哪里形成一股旋涡……”
背叛就是背叛,猜疑就是猜疑,欲望与嫉妒用再光鲜的借口也无法掩饰。
我知道我被染黑的双翼,也知道这是无归之途,无法自欺欺人,憎恨那些细微的敏感,或许因为在意和痴恋,所以才无法不断地说不在乎。
死亡的冲动和杀戮的欲望,这些咬噬性的小小伤口永远地留存在我们光滑温暖并藏污纳垢的人生之上,发出恶毒而神圣的誓言。
冰凉指骨给予我的拥抱依然温暖,细微而隐隐约约的疼痛一直都存在,有时候会忽然爆发出来,像是少了一部分, 贪婪的总想要抓住什么,不断地吞噬温暖的气息。
那种像是吐了很久整个胃袋空荡荡和神经压迫的感觉——饥渴,亦带着原罪的疼痛。
人生就像一个玩笑,带着冰冷与腐朽的味道。
……
雷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那种惯常的、自以为是的蛊惑力。
他指着窗外,描绘着血腥的蓝图。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吉良吉影记忆中的痛点上,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就是被这些甜美的毒饵诱出了门,踏入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冰冷的回溯感还残留在大脑皮层,川尻早人脖颈断裂的触感,浩作喉间涌出的温热液体,那片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所有这些记忆,都如同浸透冰水的刀片犀利地切割着他此刻的神经。
可现在的吉良吉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焦虑和恐惧中、只能被动反应的“丧家之犬”了。
他是经历过一次完整轮回、知晓“未来”、并手握败者食尘这张扭曲王牌的棋手。
当雷蒙用那双碧蓝的、写满算计的眼睛看着他、抛出那个致命的提议时,吉良吉影喘着粗气,完美地演绎过了一遍上一次发生过、全部的事情。
那个小鬼……川尻早人听到了,他跑走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
机会来了。
吉良吉影现在需要让雷蒙相信他“成长”了,拥有了新能力。
他会展示一部分真相,来换取暂时的庇护……同时埋下更深的杀机。
坦诚往往是最高明的伪装,尤其是当你展示的“脆弱”恰好是对方需要的“价值”时。
于是,在雷蒙期待的目光中,吉良吉影感觉自己的神经异常灵敏,它们牵扯着、控制着他嘴角的每一寸肌肉,咧开了一个弧度。
他现在确实很开心很开心,所以那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冰冷而怪异的笑容。
他要让雷蒙看到“变化”,看到“异常”,从而相信接下来那些离奇的解释……这是等价交换。
吉良吉影抬起眼迎上雷蒙的视线。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缓,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
“我不去。”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自己的意料还要平稳,而后半句,他的尾音颤了颤,带着一丝清晰的、只针对雷蒙的嘲弄,“你也不用去。”
他能清晰地看到雷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碧蓝眼眸中的算计被打乱,换上了货真价实的困惑和警惕。
很好,现在第一步效果达到了。
“只要按兵不动,”吉良继续说着,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般清晰有力,同时观察着雷蒙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的平静生活,就会重新降临。”
好了好了,这个词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但吉良吉影也知道,“平静生活”也同样可以触动雷蒙。
一个刚刚还歇斯底里、崩溃的男人,突然如此笃定地宣称“平静”即将到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点,虽然突兀,但也足以引发雷蒙最强的探究欲了。
“你疯了?”雷蒙的质疑脱口而出,眉头紧锁。
“我没疯。”吉良吉影强忍住自己继续上翘的嘴角,语气笃定地冷冷反驳。
太傻了,雷蒙·贝恩,你太傻了。
翘起的嘴角险些压不下去,于是他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动作刻意放得从容。
借由着转身、稍稍整理了刚才过于歇斯底里而乱掉的发丝,吉良吉影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嘴角冷静了下来,然后弯腰去捡起那本掉落的书,轻轻拂去书封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下翻开书页。
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书页上,但依然能感觉到那束灼灼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不安。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雷蒙终于按捺不住走到他对面,居高临下地质问,语气重新带上了压迫感,但这份压迫里,已经掺杂了太多的好奇。
吉良吉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一页书,让焦灼感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等雷蒙的耐心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后才抬起头。
他允许一丝真实的嘲弄流露出来——毕竟吉良吉影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绝对有资格嘲弄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家伙——混合着一点点隐秘的得意。
“因为我成长了。”吉良吉影平静地说,“我现在有了新的能力。”
“你什么意思?”雷蒙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碧蓝眼眸瞬间锐利如刀。
他上钩了。
吉良吉影知道,抛出“能力”这个词只是开始。
雷蒙这种对“能力”有着罕见兴趣的人,绝对会想要更具体、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才会真正相信并评估价值。
而“证据”……
吉良吉影的余光看着桌上的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上。
就在那个铅匣里。
“你不用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又勾起那抹令人不适的弧度,同时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关键物证,“如果你不信我说的,可以看看盒子里的东西,还有没有。”
他用手中的书随意地指了指茶几上的铅匣,同时紧紧盯着雷蒙的表情。
吉良吉影把雷蒙瞬间收缩的瞳孔、手指下意识伸向匣子时的微微颤抖都纳入眼帘。
从雷蒙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寒意,也被吉良吉影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看着对方一把抓起铅匣,打开——里面的空空荡荡,如同最响亮的惊雷,炸响在他脸上。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雷蒙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来:“你什么时候把它拿走的?”
吉良吉影合上书,姿态放松,他迎着雷蒙杀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说道:“不是我拿的。”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对方脸上变幻的神色,享受着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扭曲的掌控感,然后才补充,“但它现在确实在我这里。”
接着,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雷蒙耳中:“还有,我劝告你,雷蒙·贝恩……你现在最好先想清楚再说话,再决定要做什么。”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在测试雷蒙在震惊和愤怒之后,是会选择翻脸还是冷静下来权衡。
“这都是为了我们今后的……‘合作’。”
他将自己重新摆放在了平等、甚至略带主导的位置上。
他需要雷蒙意识到,此刻的吉良吉影,不再是单纯的被保护者或工具——更不可能是个随他摆布的瓷娃娃——而是一个拥有奇特筹码、需要被重新评估价值的“合作伙伴”了。
雷蒙捏着空匣子,指节发白,呼吸加重。
吉良吉影能感觉到对方内心激烈的挣扎……杀意、怒火、困惑,与更务实的评估正在激烈交锋。
不过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如同蜘蛛等待落网的飞虫完成最后的挣扎。
最终,雷蒙松开了铅匣,任由它掉落。
不错,这意味着这个意大利黑帮成员暂时放弃了武力解决或直接翻脸的选项,选择了谈判和获取信息。
他在吉良吉影的视野里重新坐下,摆出一副倾听和探究的姿态。
吉良吉影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现在的场面得抛出足够分量的“真相”,来换取对方的信任和暂时的保护。
他开始解释败者食尘。
尽量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将能力的核心规则、触发条件、技能的效果和规则,以及最关键的——发动能力后,自身会失去替身能力,变为需要保护的“真空期”——和盘托出。
“所以刚才……你吼得那么撕心裂肺,歇斯底里……都是演的?”等吉良吉影结束了叙述,雷蒙的问题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挫败感钻入吉良的耳朵。
“没错。”他理直气壮地坦然承认,“需要让某些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
他不需要解释具体要让什么“按部就班”,让雷蒙自己去联想到外面偷听的早人或者自己的反应,这更能增加他话语的可信度和深不可测感。
他能看到雷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下快速运转的思绪。
被摆了一道的恼怒,对能力价值的重新评估,对当前局面的快速算计……
“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外国佬再次确认,语气变得锐利而探究,“你能确定你这个……‘败者食尘’,可以一下子把那些调查你的人一个不漏全都炸死?”
“对。”吉良吉影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命定会发生的事情,在所有轮回里都会发生。当他们‘注定’要知道我的秘密时,死亡就会降临。这是规则。”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雷蒙追问,目光扫向窗户,“这是第几轮了?外面那个小鬼……”
“第一轮吧。”吉良吉影想了想,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道,“那个叫川尻早人的小鬼,上次……或者说,在‘上一次’轮回里也是在这时候离开的。就让他去好了,让他去触发。我们只需要坐享其成。”
他透露了“早人”是第三者,也透露了上一轮早人也是此时离开,更暗示一切都在“轮回”的轨迹内。
他将早人轻描淡写地称为“触发”工具,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坐享其成”的受益者,这符合雷蒙的利益取向,也能进一步降低对方的警惕……
他能感觉到雷蒙的思维在飞快跳跃,等待着对方彻底把这份信息消化完全。
良久后,雷蒙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这种技能告诉我?”
吉良吉影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透出冷酷的坦诚:“为了保命。”
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发动‘败者食尘’后,直到炸弹被触发、时间倒流、完成清除之前……我本身,是没有替身能力的。[杀手皇后]现在在川尻早人的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依赖:“所以我需要你来保护我。在这段‘真空期’里。”
坦诚自己的绝对弱点,将“保护者”的角色强加给雷蒙。
在这几天的相处之中,吉良已经把雷蒙划分到了“对于‘被需要’、尤其是‘被有价值者需要’会感到极度的愉悦”这种人,这人同时也会因为掌握了对方的弱点而放松警惕。
用自己的弱点来换取对方的安心……这是个很危险的行为,但吉良吉影从来不惧怕这种适时的冒险。
他看到雷蒙脸上闪过恍然,然后是那种混合了兴奋和精明评估的笑容。
果然,对方接受了他设定的逻辑。
“你确定‘败者食尘’能万无一失吧?”雷蒙再次确认,“你觉得你的粉色猫猫人可以炸死……那个‘梅戴·德拉梅尔’吗?”
听到梅戴的名字,吉良吉影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
看来这个蠢货知道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多。
梅戴·德拉梅尔……
他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个念起来的时候像在唱歌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着他急转直下的生活,吉良吉影几天前曾经一边狠狠搓着那块已经残破到一定程度、但手感依旧很好的深蓝色手帕一边憎恶过他。
如今那个男人的名字从雷蒙的嘴里蹦了出来,倒是有了一个可以让吉良吉影真正憎恶他的理由了。
他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只是用规则的绝对性把“梅戴·德拉梅尔”绕开了:“只要他们从川尻早人那里知道我的信息就会死。”
这个回答,既回避了具体人名,又重申了败者食尘的可靠。
雷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脸上的审视终于化开,变成了一种奇异又愉悦的笑容。
他摇摇头低笑着,然后站起身,走到吉良吉影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真是荒谬。”雷蒙笑着说,但眼神里的愉悦和精明毫不掩饰,“但荒谬得好……真是个好技能啊,吉良‘君’。”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赞叹,“你是个很棒的人啊,吉良‘君’。总能给我惊喜。”
吉良吉影忍受着肩膀上那带着占有意味的拍打,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配合地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
惊喜……
他腹诽着。
蠢货,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惊喜”了。
暂时的和平达成。
雷蒙开始畅想未来,而吉良吉影则在心中默默倒数,等待着实施最后一步的时机。
他需要雷蒙放松,需要他专注于“未来”的蓝图,而不是当下的威胁。
然后,敲门声响起了。
咚、咚、咚。
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深夜如同撞在心脏上。
吉良吉影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强制放松。
他知道可能会有任何事发生,上一轮回没有这个环节——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他们两个早就马不停蹄地去杀人了——但时间线变动引发意外是可能的。
不过这或许也是机会。
可以分散一下雷蒙的注意力,测试他“合作”诚意的机会。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这个细微的紧张是真实的,但这种程度还可以被自己控制。
两人对视。
雷蒙抬手,无声地示意他上楼。
吉良吉影放下书,迅速而安静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楼梯。
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将楼下完全留给雷蒙。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吉良吉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雷蒙走向门口的脚步、以及片刻后的开门声。
吉良吉影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冰冷锐利。
他的右手悄然探入自己身上那件居家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把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他之前在雷蒙回家之前从厨房偷偷带出来、藏在这里的一把水果刀。
刀身不长,但被已经磨得足够锋利。
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雷蒙应付完门外的访客。
等待那个男人放松警惕,重新沉浸在“掌控局面”的错觉中后,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没错,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清除掉这个最大的“混乱之源”和潜在威胁。
为了真正的“平静”,也为了败者食尘的绝对安全。
楼下的对话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吉良吉影握紧了口袋里的刀柄,指腹感受着粗糙的塑料纹路,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燃烧着冰冷决意的幽火。
棋局已至中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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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一)
鹤田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图形的面积和周长,这些内容对于早人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男孩支着手臂发呆,余光看着窗户外面在树桠之间嬉戏跳动的小雀,看着它们叽叽喳喳地从这边跃动到那边,然后扑簌簌着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他在确定了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黑板上的所有内容、鹤田老师还在回答一个同学的问题后,想到了梅戴的叮嘱。
在经历过那天晚上的尴尬场景后,早人就意识到了那天晚上除了尴尬外其实还有一个他有些忽视了的小细节。
那就是梅戴和花京院在此之前聊的东西。
或许裘德没有注意——又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两个人过近的距离上了——早人对那些话还隐约有些印象。
再结合着转天梅戴送他们两个上学,在学校门口微微弯着腰、双手郑重其事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嘱咐的话。
“早人,杜王町最近有些不太安全,在今天下午川尻太太来接你放学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和她讲:近日稍微注意一下周围的环境,如果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物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或者报警。”
那双柔和的深蓝色眼睛那样专注地盯着自己,早人不由自主地就点了头。
虽然他也是想这样做的。
早人继续想着。
不过他也确实发现了一点怪怪的地方。
鹤田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早人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南锻冶丁那条安静的街道,飘向了隔壁那栋平日里总是拉着厚重窗帘的3-22号房子。
自从那天被梅戴郑重叮嘱后,早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隐形的开关。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作业或是看看漫画,属于小孩子的视线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过街坊邻里,耳朵也试图捕捉任何不属于日常安宁的杂音。
而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隔壁的异常。
那个金头发的英国住户,雷蒙先生——早人记得妈妈提过这个名字——原本只是偶尔出现,像一阵没什么存在感的风。
但最近他出门的频率明显高了。
更重要的是,早人凭借孩子特有的、对“家”的氛围的敏锐感知而无比确信:那栋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访客。
访客不会连续多日停留,也不会让屋主频繁外出带回明显超出单人份的食物。
虽然窗帘紧闭,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早人伏在自家二楼房间的窗边,似乎能听到隔壁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雷蒙先生的脚步声。也能看到在深夜时分,二楼某个房间的灯光亮起的时间规律发生了变化……
会是亲戚吗?
早人试图说服自己。
毕竟他偶然瞥见过不怎么出门的那个人,他和雷蒙都是金色的头发,或许是从英国来的兄弟或者表亲?
只是性格都比较孤僻,不爱跟邻居打交道?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德拉梅尔先生提醒的“不太安全”和隔壁的变化只是巧合。
但这种自欺欺人在早人连续几天的“为了确认无异常”的蹲守观察后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今天放学后,他在做完功课后又一次借口在附近“观察昆虫”,蹲伏在3-22号斜对面一个废弃报亭的阴影里。
早人看着雷蒙像前几天一样匆匆出门,直到天色渐暗才又揣着口袋回来。
他耐心地等待着,准备像之前一样,确认对方回家后没有什么特别动静就离开,可是这次的和平并没有持续多久。
先是屋子里亮起了灯,然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起初只是正常的音量,但很快那声音就拔高很多了,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男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左右看了看,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好奇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化身成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报亭阴影里溜出来,借着暮色和路边灌木的掩护,一点点靠近3-22号那扇拉着窗帘但隐约透出灯光的落地窗。
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去什么该死的意大利黑手党总部!”
“因为这里是我的杜王町!”
“你这种永远在……永远在……懂什么?”
早人皱了皱眉头,这些声音听着不太真切,他只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不是雷蒙,是个陌生人,而且好像和雷蒙的关系不太好。
又或许是因为雷蒙的声音太过于平常,早人听不太清,于是他又把脑袋朝着玻璃那边靠近了一些。
这下清晰多了。
“……恶心的海鲜烩面,也厌倦了你这副永远自作聪明、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
“你说‘热情’是退路?那不过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我的退路——我的退路早就被你们这些人毁掉了……”
什么退路?你们这些人又是哪些人?
早人听不太懂,“退路”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位“亲戚”失业了没处去?这么想来逻辑也通顺,因为失业所以来投靠雷蒙……可雷蒙又不是杜王町人。
他否定了自己的推测,继续听着。
“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的……什么结盟、什么庇护……都是骗局!”
“你只想利用杀手皇后。就像你利用你的那个替身把东西变成灰一样……我们都是你的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掉或者带走!”
杀手皇后……?听起来像个名字或代号。还有那个词又是什么意思?
正在偷听的早人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这种新的名词在他的脑海中回旋拼凑,但对于早人来说在短时间内还远远处理不好这些陌生词汇。
但早人知道“把东西变成灰”是什么意思,但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人在说什么?
他屏住呼吸,耳朵稍稍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接下来隐约听到的内容更加骇人。
对方的语速不急不缓,但早人听得出来这是雷蒙在说话。
“说完了?……成年人的世界……被立刻抓住剁成肉酱……处理……麻烦……公平交易……”
“……死人女朋友……公园……怪谁?”
“……留在这里等死……追捕……”
那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
早人的血液几乎要冻住了。
立刻抓住剁成肉酱?处理麻烦?死人女朋友?等死?追捕?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他早熟而聪明的大脑里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隔壁住着的,不仅仅是孤僻的外国人……他们谈论的事情,涉及死亡、欺骗、逃亡,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杀手皇后”。
就在他因为震惊而身体僵硬的一刹那,屋子里的声音似乎突兀地停顿了极短的瞬间。
紧接着,早人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不好!被发现了!
求生的本能和多次“侦查”练就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救了早人。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对方是怎么发现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被抓住!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弹开,没有选择来时那条相对暴露的小径,而是毫不犹豫地扑向房子侧面与邻居围墙之间那条狭窄、堆满杂物和落叶的缝隙。
这是他早就观察好的“逃生路线”,只有小孩和猫才能勉强通过。
他手脚并用地往里钻,衣服被树枝刮到也毫不在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还能隐约听到身后3-22号传来“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的声音。
早人不敢回头,拼命在昏暗狭窄的缝隙里移动,利用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熟悉,从一个堆放旧花盆的角落钻出来、矮身穿过另一家的低矮灌木,然后沿着房屋背面的阴影,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冲刺。
直到他家的玄关灯光映入眼帘,冰凉的手指碰到自家大门的门把,那股扼住喉咙般的恐惧才稍微松脱了一些。
他猛地拉开门闪身进去,又反手轻轻而迅速地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煞白。
厨房里传来妈妈准备晚餐的声响和香味,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这一切熟悉而温暖与他刚刚在隔壁听到的冰冷残酷的对话形成了可怕的割裂。
报警……要马上报警!
这个念头立刻跳了出来。
那些话……那些话绝对不正常!
雷蒙说的“死人女朋友”、“处理麻烦”……还有他那种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着威胁的口气……
早人的脚有些艰难地挪到了餐厅,两条腿都在颤。
直接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是小孩子胡思乱想?
而且……如果隔壁那些人真的那么危险,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反而让自家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德拉梅尔先生……对!德拉梅尔先生!他叮嘱过要注意异常的时候要第一时间找他……
但此刻,早人满脑子都是隔壁那令人窒息的争吵,以及那个嘶哑声音里透出的绝望和疯狂。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妈妈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楼梯上方——爸爸大概在书房。
先、先告诉爸爸妈妈,必须让他们知道隔壁住着很危险的人,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德拉梅尔先生,或者……报警。
早人站在自家温馨的玄关灯光下,背靠着刚刚关上的大门,冰冷的门板抵着他的脊背,却驱不散从隔壁带回来的那股寒意。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怦怦乱跳,耳朵里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嘶哑的咆哮和雷蒙冰冷的嘲弄。
报警的念头强烈,但另一个更现实的担忧迅速压了上来:爸爸妈妈会相信他吗?
如果是一个月前,早人几乎可以肯定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那时的川尻家安静得像一座运转精良却毫无温度的陈列馆。
川尻浩作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而疏离;川尻忍虽然得体自洽,却也同样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还会和浩作有敌对的心理。
早人习惯了独自观察、独自思考,将自己的发现和疑惑都藏在心里最深处。
但最近……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妈妈的笑容比以前多了,眼里有了更温暖的光,还会哼着歌给爸爸准备晚餐。
爸爸虽然还是话不多,但会留意妈妈的小喜好,偶尔带回来一束不起眼但妈妈会小心插起来的小花,或者一块她提过的点心……爸爸甚至开始学习做一些家常菜,妈妈虽然反对爸爸进厨房,但早人看得出她也很享受和爸爸在厨房里独处、靠在一起研究菜谱。
晚餐时不再只是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偶尔会有简短的、关于日常的交谈。家,好像忽然被注入了某种柔和的、名为“关注”和“在意”的暖流。
早人珍视这种变化,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幸福。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确定。
这份刚刚萌芽的温馨,足以支撑爸爸妈妈无条件地相信他这番关于“危险邻居”的、听起来像是奇幻故事的说辞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是小孩看了太多漫画产生的臆想?或者更糟,万一早人说的话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呢?
直接说实话的风险太大了。
早人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爸爸妈妈心甘情愿、立刻跟着他离开这里的理由。最好是去梅戴那里——只要让梅戴知道情况,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有些笨拙但或许可行的计划浮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惊慌褪去,换上一点孩子气的、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表情,朝着厨房走去。
“妈妈。”
忍正将味噌汤从炉灶上端下来,听到声音转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询问:“怎么了,早人?是饿了吗?晚饭马上就好哦。”
“不是的,妈妈。”早人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我……我刚才在那边,”他含糊地指了指外面,“好像看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特别漂亮的甲虫!我想去告诉德拉梅尔先生!他家的书有很多,书上可能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品种!”他的声音因为刻意提高而显得有些突兀,眼神也不敢完全直视忍,瞟向一旁料理台上的蔬菜。
忍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
她放下汤碗,擦了擦手,走到早人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温和的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现在吗?天都快黑透了……而且晚饭就要好了。”
“可是、可是它可能很快就飞走了!”早人急切地说,脸因为努力“表演”而微微发红,“而且我也想裘德了!我们能不能……能不能一起去德拉梅尔先生家?我们可以把晚饭带过去吃!或者在他家附近找个餐厅……”他的理由越说越牵强,逻辑也开始有点混乱,透着一股明显的心虚和急于达成目的的不安。
忍看着儿子罕见地流露出这种近乎耍赖的恳求姿态,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紧张。
她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抚了抚早人有些汗湿的额发。
“老公?”她转头,朝二楼书房的方向唤了一声。
没多久,穿着居家服的川尻浩作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未看完的文件。
“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表情异样的早人和蹲在他面前的忍身上。
“早人说看到稀有的甲虫,想现在去德拉梅尔先生家告诉他,还想让我们一起去。”忍言简意赅地复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浩作的眉头也轻轻动了一下,他看向早人。
男孩仰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张遗传自他的脸努力想显得理直气壮,却掩不住深处闪烁的不安。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什么怀疑或恼火,反而有一种默契的、了然的温和。
他们都注意到了早人状态的异常,但这异常被理解为了孩子某种突发奇想、甚至可能带点恶作剧性质的“折腾”。
若是以前,浩作或许会以“不要打扰别人”、“规矩吃饭”为由简单驳回;忍也或许会委婉劝说,但也不会太过坚持。
但现在……
浩作将文件随手放在楼梯旁的柜子上,走到忍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依然蹲着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家居服布料。
“甲虫吗。”他看向早人,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以往的冷淡,“很重要?”
早人用力点头,心脏跳得更快了。
忍借着浩作手的力道站了起来,顺势靠向他身侧一点,微微仰头看了丈夫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这个细微的依靠动作自然无比,是过去那个完美却冰冷的家庭里绝不会出现的亲昵。
“既然早人这么想看,”浩作像是接收到了妻子的信号,做出了决定,声音平稳,“那就去吧。给德拉梅尔先生添麻烦的话,记得好好道歉。”他甚至抬手,略显生疏地揉了揉早人的头发,“快去换外出的鞋子。”
早人愣住了。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需要更费力说服的场景,甚至准备好了“哭闹”的备选方案——虽然他觉得那样很丢脸——却没想到爸爸妈妈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仅仅因为自己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更深处愧疚的暖流冲上心头,让他鼻子有点发酸。他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跑向玄关的鞋柜。
看着早人有些慌乱的背影,忍轻轻叹了口气,对浩作低声道:“这孩子,今天有点怪怪的。”
“嗯。”浩作应了一声,目光还追随着早人,“随他吧。也许是学校里有什么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上楼去给你多拿件外套,晚上会有风。”
“知道了。”忍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去关火,收拾炉灶。浩作转身上楼,步伐比平时稍快一些。
早人在玄关一边手忙脚乱地穿鞋,一边用余光看着父母这短暂而自然的互动。妈妈关火时,爸爸正好从楼上拿下她的薄开衫,很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忍回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浩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
这种细节……在不久前还是不可想象的。
早人心里的不安稍稍被熨帖了一些,但想要尽快离开这里的紧迫感更强烈了。
他穿好鞋,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跑回餐厅。
“我、我给德拉梅尔先生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要过去!”他朝着厨房和楼梯方向喊了一声,不等回应就抓起了挂在餐厅墙上的电话听筒,手指有些发抖地按下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早人紧紧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终于电话被接起,那边传来梅戴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您好,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您好,先、先生。是我,早人。”早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尽量不让自己的颤抖太明显,“我和爸爸妈妈,现在想去拜访您,可以吗?我们大概很快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早人几乎能想象出梅戴在电话另一端微微挑眉、迅速思考的模样。
因为这样没有和对方打招呼就来拜访的行为实在是没有礼貌,也没有给主人家准备的时间,所以这两秒钟的停顿让早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当然可以,早人。欢迎你们随时来。路上小心。”
“谢谢先生!我们马上就来!”早人如释重负,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跑回玄关,爸爸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
忍拎着一个简单的手提袋,里面大概装了些随身物品;浩作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德拉梅尔先生说可以吗?”忍问。
“嗯,他说欢迎我们去。”早人用力点头,伸手去拉妈妈的衣角,又忍不住看向门外昏暗的街道,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我们快走吧,快点!”
这急切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浩作和忍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笑的纵容,以及更深一点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关切。
“好好,这就走。”忍安抚地拍了拍早人的背,浩作已经打开了家门。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邻家院子里植物的气息。
早人几乎是推着妈妈,催促着爸爸,迅速踏出了家门。当身后的门锁“咔哒”一声轻轻扣上时,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了一点点。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隔壁那栋在夜色中沉寂的3-22号,窗帘紧闭,透不出丝毫光亮。
然后早人紧紧跟上父母的脚步,朝着停在路边的自家汽车快步走去,将那片令人不安的阴影暂时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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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二)
汽车驶入定禅寺街区,最终停在那栋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温暖舒适的独栋房屋前。窗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早人心头一部分因黑夜和未知危险带来的阴霾。
他几乎是车门一开就跳了下来,动作快得让刚熄火的浩作微微皱眉。男孩站在人行道上,仰头望着透出光亮的窗户,胸膛稍稍起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安全的目的地已经抵达。
忍提着那个简单的手提袋下了车,浩作锁好车,走到她身边。夫妻俩一同看向那栋房子,又看了看异常沉默、只是盯着房子看的早人。
“走吧。”浩作说,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清晰。他率先踏上通往门廊的碎石小径,忍跟在他身侧,早人则紧紧贴着妈妈另一边,亦步亦趋。
还没等他们按第二遍门铃,那扇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
梅戴站在门内的光晕里,浅蓝色的头发还是和平日里一样编成四股辫子,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那笑容在看到川尻一家三口时自然而然地加深了。
“晚上好,川尻先生,川尻太太。”梅戴微微弯腰,对着站在忍身边的早人也打了声招呼,“还有早人。”他的声音清晰而悦耳,侧身让开通道,“快请进。路上还顺利吗?”
“晚上好,德拉梅尔先生,突然来访,打扰了。”浩作礼貌地欠身,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哪里的话,请千万别客气。”梅戴笑道,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早人有些紧绷的小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请进,外面有风。”
温暖的、混合着淡淡书香和某种清新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柔柔地包裹了刚从微凉夜色中进入的三人。
“鞋子请随意。”梅戴示意了一下鞋柜旁准备好的室内拖鞋,自己则接过忍脱下的大衣和浩作的外套,熟练地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早人熟练地换好拖鞋,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
客厅连着开放式的餐厅和厨房,空间通透。暖色的主灯光下,能看到柔软的沙发、铺着格纹桌布的餐桌,以及厨房料理台上一些收拾得齐整的器皿。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与他刚才在隔壁感受到的冰冷和危险截然不同。
“裘德,”梅戴朝着客厅方向唤了一声,“看看谁来了?”
一阵略显拖拉的脚步声从客厅深处传来。
一个和早人年龄相仿的男孩出现在视野里,裘德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绒线开衫,粽色的卷发有些蓬乱,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漫画书。
抬头看到来客,他眨了眨那双颜色像琥珀石一样的眼睛,脸上没什么特别热情的表情,但也不算冷漠。
“晚上好,川尻先生,川尻太太。”他先对着大人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声音清脆,他的目光扫过早人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好友间才懂的疑问——这么晚跑来?还带着爸妈?
“晚、晚上好,裘德。”早人悄悄地对着裘德耸耸肩,声音有些干。看到好友后,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但那股坐立不安的感觉依然强烈。
“晚上好,裘德君。”忍微笑着回应,浩作也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这是早人在学校里唯一走得近的朋友。
“裘德,去把茶几上那些散开的画具稍微收一下好吗?给客人们腾出地方。”梅戴温和地吩咐着。
“好嘞,我这就去。”裘德终于笑起来,他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跑回了客厅。
梅戴引着川尻夫妇来到客厅。沙发宽大舒适,茶几也上散落着一些彩铅和画纸,裘德正努力地把它们拢到一起。
“请坐,别拘束。”梅戴示意浩作和忍坐下,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料理台,“我刚好煮了红茶,还有一些曲奇。天气有点凉,喝点热的吧?”
“麻烦您了。”忍说道,姿态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浩作坐在她身边。
早人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件。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关于甲虫、关于来意……但爸爸妈妈就在旁边,现在想来,他那些临时编造的借口在梅戴平静温和的目光下似乎无所遁形。
他更不敢现在就说隔壁的事情。
焦虑像小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早人忍不住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手指抠着裤缝,目光游移,从书柜上的摆件看到墙上的风景画,又看向厨房里梅戴的背影,就是无法真正安定下来。
浩作和忍自然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浩作曲了曲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忍的胳膊,忍会意,于是微微倾身,对早人轻声说:“早人,别站着,来妈妈这边坐吧。”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早人磨蹭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妈妈旁边有些局促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依然僵硬,膝盖还不安地轻轻晃动着,目光继续忍不住向四处游移。他的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里。
梅戴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绘有精致花纹的瓷壶、茶杯和一碟看着就酥脆可口的手作黄油曲奇。
他动作流畅地斟茶,递到每人面前,语气轻松地和川尻夫妇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最近的天气、镇上书店新到的画册、他们三个一行人来拜访的目的,气氛融洽而自然。
可早人却如坐针毡。热茶他只抿了一小口,那一碟香香脆脆的曲奇更是碰都没碰。大人们平和的交谈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隔壁的争吵,那些危险的词汇,以及最后他差点被发现了的紧张。他时不时偷偷瞄向玄关方向,又快速收回目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
裘德没有坐在客人那边,而是抱着自己的膝盖蜷在梅戴坐的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后背轻轻靠着梅戴的小腿。
他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一边用那双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坐立不安的早人。
梅戴自然也注意到了早人的异常。
他将一块曲奇递给裘德并叮嘱裘德不可以把曲奇喂给闻着香味小跑过来的阿夸,随后目光温和地转向早人,语气自然地问道:“早人,你之前说看到了很稀有的甲虫,所以想过来找我确认?”
来了。
早人心头一紧,头皮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清澈的红茶茶水,小声说:“嗯……是,是在我们家附近看到的……金色的,背上还有奇怪的花纹……”他努力回忆着昆虫图鉴上看过的内容,拼凑着描述,但声音越来越低,有些底气不足。
浩作端着茶杯,呷了一口,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早人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梅戴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或好笑的神情,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或许早人描述的真的是一只确实可能存在的珍稀物种也不一定:“这种金色的甲虫在杜王町倒是不太常见。是在什么环境下看到的呢?树干上?还是草丛里?”
“是……是在……”早人语塞了,他当时只顾着偷听和逃跑,哪里真的注意过什么甲虫?“在……在邻居家的外墙边上……”他含糊道,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面冰冷的墙和窗帘后的争吵。
“哦?”梅戴微微挑眉,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语气依旧平和,“那确实需要好好确认一下。说不定是什么新发现的品种呢。”他啜了一口茶,目光转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对话、却叼着饼干在假装和阿夸打架的裘德,“裘德,我记得你上次是不是也对鞘翅目昆虫有点兴趣?我书房里那套带彩色插图的《日本昆虫图鉴》应该还在老地方。”
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地给了坐立不安的早人一个离开客厅的正当理由,也符合他之前“找甲虫”的借口。
同时,让两个同龄孩子待在一起,大人们也能更自在地聊些别的事情。
裘德闻声一下子把“呜呜”叫的阿夸捉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梅戴,又看了看早人那副明显心事重重、快要坐不住的样子,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是有那么一点兴趣。”他三两口就把嘴里那块曲奇吃进了肚子,抱着阿夸站起身,然后拖长了语调说着,那语气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拿乔,但脚步已经朝着客厅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那套图鉴还挺全的……早人,”他回头咧开嘴笑,冲着早人扬了扬下巴,“走啦,你不是要找吗?过来一起看啊。省得你描述不清,梅戴还得猜。”
早人如蒙大赦,几乎立刻就要站起来,但又迟疑地看向父母。
忍温柔地笑了笑:“去吧,和裘德好好找找看。找到了记得告诉我们。”她似乎完全把这当成了两个孩子之间寻常的探索游戏。
浩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他没叮嘱早人什么,毕竟像是“不要把主人家的书房弄乱”或者“记得用完东西要放回原位”这样的小事,早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早人这才立刻起身,然后匆匆对梅戴和父母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裘德,不过那急切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对昆虫图鉴感兴趣。
忍和浩作看着儿子几乎是“逃”向书房的背影,相视一笑,只当是小孩子耐不住陪大人聊天的无聊。
浩作甚至略带歉意地对梅戴说:“这孩子经常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会,孩子们有好奇心是好事。”梅戴微笑着回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书房关上的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川尻夫妇,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川尻太太最近的手艺似乎又精进了,上次裘德说早人带去学校的便当里的酱汁非常美味。是用了特别的配方吗?”
话题被引向了家常的烘焙,忍稍微放松下来,开始分享一些点心制作的心得。浩作偶尔插一两句话,客厅里的气氛逐渐变得融洽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晚间拜访。
……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木头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梅戴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令人莫名安心。但早人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得很紧。
裘德走到书桌旁,把手里抱着的阿夸随便放到了地板上,然后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转过身,看着站在书房中央的早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语调平直,“金色的甲虫,背上有奇怪花纹,在邻居家外墙——是哪家邻居?那个金头发、不怎么喜欢搭话的英国佬家?”
早人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发干:“不是特指哪家……就是……可能看错了,天有点黑。”
“哦。”裘德拖长了音调,明显不信。他踱步到一面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梅戴让你来找图鉴,那就找吧。不过我记得那套《日本昆虫图鉴》……”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在这边靠下的位置,因为太重了,梅戴说放在上面怕我拿的时候砸到脚。”
他一边嘀咕一边真的蹲下身,开始在最下面两排书架间寻找,不过动作慢悠悠的,并不着急。
早人松了口气,也赶紧凑过去,假装一起寻找。
“早人,”裘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抽出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关于海洋鱼类的大部头看了看,又塞回去,“你其实……根本不是来看什么虫子的吧?”
早人没吭声,手指摸上一本硬壳书的边缘。
“不想说就算了。”裘德倒是没追问,语气听起来有点无所谓,“反正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就会乱瞟,手指还到处抠东西,就像现在这样。”他瞥了一眼早人正无意识抠着书架边缘木板的手指,然后调侃道,“只要别把书架上面的漆扣掉了就行。”
早人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他确实忘了,裘德观察力一直很强,而且是他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同龄人,对他的一些小习惯早就了如指掌了。
“我只是有点担心。”早人含糊地说,决定吐露一点点无关紧要的边缘,“我们家隔壁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裘德终于从最底层的书架里拖出了一个扁平的、用硬纸板保护着的大画册似的东西,“怎么个奇怪法。那家英国佬终于决定把他那死气沉沉的窗帘换掉了?”
“不是。”早人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就是感觉人多了,而且有时候晚上会有声音。”
裘德把那个大画册放到地上,打开外面的硬纸板保护套,里面果然是几册装帧精美的《日本昆虫图鉴》。他拿起第一册,随手翻了几页,彩色印刷的甲虫图片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人多?声音?”裘德耸耸肩,翻到鞘翅目分类那几页,目光扫过那些金光闪闪的甲虫图片,“说不定是来了亲戚,或者养了只半夜会叫的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阿夸刚来的时候也特别喜欢在半夜‘汪汪’叫。”他语气平淡,似乎觉得早人大惊小怪,他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除非你听到的不是狗叫。”
早人的呼吸窒了一下。裘德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他避开好友的目光低下头,假装对图鉴上的图片产生了浓厚兴趣。
“……没有,就是普通的说话声。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早人生硬地结束这个话题,指着图册上一只有着金属光泽的绿色甲虫,“……有点像这个,但颜色是金色。”
裘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锹形虫啊……金色的变种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他不再追问,开始认真地在图鉴上寻找符合早人那漏洞百出描述的甲虫,嘴里还念叨着一些早人听不懂的拉丁文学名和栖息地特征。
但裘德因为早人的糊弄而不太高兴,现在显得有点专业又敷衍。
早人心里倒是在感激裘德没有继续逼问。
两人就着图鉴,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根本不存在的“金色甲虫”,气氛暂时缓和下来。
可早人的心思还是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其他地方,尤其是那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看似整齐,但靠近电脑的那一侧,堆放着的几叠文件吸引了他的注意。文件的边缘有些参差,似乎经常被翻阅。
裘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某种甲虫的拟态习性,早人悄悄站了起来,假装对书架上的其他书感兴趣,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朝书桌那边挪动。
“……所以说你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日本本土的品种,说不定是哪个家伙走私的宠物跑出来了……”裘德的声音在身后继续着,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科普”中。
早人终于蹭到了书桌旁。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最上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首页似乎是一些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标题栏写着“失踪人口关联分析(初步)”。
早人的心猛地一沉,手指蜷缩起来。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细看。
旁边是另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露出几张像是建筑图纸或结构分析图的东西,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笔记,字迹是梅戴那种清晰有力的笔迹。
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台看似合着、但侧面缝隙里却透出一丝微弱光亮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并没有完全进入休眠状态,屏幕只是暗了下去,但并未熄灭。
从早人这个稍高的角度,他能隐约看到深色屏幕上映出的、极其模糊的窗口轮廓和浅色文字的反光。
早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
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早人睁大的眼睛。
屏幕上打开着一个复杂的文档界面,旁边还有几个缩略的照片窗口。
文档的标题清晰刺眼:《杜王町潜在高危目标“K.Y.”追踪汇总》。
而旁边的一张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早人看得出那是龟友百货某位员工的半身照。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神有些冷淡的男人。照片旁边标注着姓名:吉良吉影。
他的视线慌乱地向下移动,文档里罗列着大量信息:年龄、职业、住址、行为模式分析、疑似受害者关联……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术语和缩写。而在文档靠后的部分,有一个单独的板块,标题是“近期可疑动向及潜在关联点”。
其中一行被加粗标红的文字,像烧红的铁钎一样烙进早人的视网膜:【重点观察区域:南锻冶丁3-22号(现住户关联性:高)】
下面甚至附上了一张从街对面角度拍摄的、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房子的照片。照片拍摄时间似乎是不久前的白天,窗帘紧闭。
紧接着这行字的,是几行小字批注:
“与目标K.Y.可能存在庇护或合作关联。”
“行为模式近期改变(外带额外餐食)。”
“异常物质残留检测(样本已采集,待分析)。”
早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钉在屏幕上那些文字和照片。
南锻冶丁3-22号……额外餐食……北海岬……异常物质……梅戴全都在查,这些信息之中甚至还有一些就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隔壁有问题,知道那里不止一个人,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吉良吉影”的头上?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安心和更加剧烈紧迫感的情绪汹涌而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文档窗口右下角。
最后编辑时间:1999年7月12日,19:48。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到来之前,梅戴还在更新这份文档。
早人猛地收回手,像被屏幕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他怀疑会被裘德听见。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还坐在地毯上、背对着这边、似乎正专注于图鉴的裘德。
裘德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图册上某只甲虫的图片,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早人,你看这个像吗?‘carabus insulicola’的黄金型变种,虽然更偏绿金,但光线暗的时候可能看成金色。”
早人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和指尖的颤抖。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亮着的屏幕,吉良吉影的照片和南锻冶丁3-22号的地址依然刺眼。
然后他挪开目光,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裘德身边,重新蹲下,看向好友指着的图片。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有、有点像……但好像又不是……” 他的目光落在色彩斑斓的甲虫图片上,却完全无法聚焦。
脑子里全是那些加粗的红字、邻居的争吵、梅戴沉静的脸,以及那份十几分钟前还在被更新的、充满危险气息的文档。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裘德,毕竟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小孩子,在这种事情上应该起不到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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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三)
“……所以,那只甲虫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早人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裘德一起把那本厚重的图鉴合上,又是怎么离开书房、回到客厅的。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梅戴身上,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客厅里,大人们的谈话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川尻浩作正端起茶杯啜饮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水,忍还在微笑着听梅戴说着什么关于附近面包店店面上新的新品。
气氛平和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但早人只觉得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他捏紧汗湿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既然梅戴也在调查这个东西,那他必须告诉梅戴,必须马上!
“德拉梅尔先生,”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突兀地插入大人的对话,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我想起那只甲虫还有一个特别的特征,画在图鉴上可能看不清楚……能单独和您说一下吗?”
不过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借口比之前的还要拙劣。
爸爸妈妈和裘德都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疑惑。
梅戴微微侧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早人紧绷的小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早人过于用力的站姿、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藏的惊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张脸上温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当然可以,早人。” 他颔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是关于哪方面的特征呢?我们去那边说。” 他示意了一下客厅连接着一个小阳光房的玻璃推拉门方向,那里确实更僻静一些。
早人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甚至没顾得上和父母说一声。他能感觉到身后裘德审视的目光以及父母可能投来的不解视线,但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玻璃门轻轻滑开又合拢,将客厅的大部分声音隔绝在外。阳光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阳光房里的几盆茂盛的绿植和两张舒适的藤椅。夜晚的凉意透过玻璃渗入些许。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早人转过身,面对着梅戴,对方还很贴心地蹲下身,与他平视。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早人能看清梅戴脸上细微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但愿这气息此刻能安抚他狂跳的心脏。
早人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翻滚了一晚上的话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
“德拉梅尔先生,我……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感到很抱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但这次我来您家是因为我偷听到了隔壁,3-22号住户和另一个人的争吵!他们说了很可怕的事情!”
早人皱着眉,仔细想着之前听到的词汇,然后一股脑地和梅戴说了出来:“处理掉看守、死人女朋友、追捕……还有‘杀手皇后’——”他越说越快,那些让他恐惧的词汇倾泻而出,“对,他说雷蒙只想利用‘杀手皇后’,就像把东西变成灰一样什么的!”
“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很凶,他说他厌倦了躲藏,厌倦了海鲜烩面……雷蒙说要带他去意大利但他不肯,所以他们吵得很厉害……我不小心被发现了,就赶紧跑回家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关键的点都说了出来。
早人紧紧盯着梅戴的脸,希望能看到理解、重视,以及解决问题的办法。
梅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变得凝重。
在早人提到“杀手皇后”这个词的刹那,深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也随即抿得很紧,声音低沉而清晰:“早人,慢慢说,别怕。你做得很好,告诉我这些非常重要。关于那个‘杀手皇后’,他们还说了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早人因为他的安抚而稍微松懈、准备继续描述更多细节的瞬间,梅戴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猛地锁定在早人额前的一缕头发上。
他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从凝重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警惕,那是一种早人从未在梅戴脸上见过的、近乎尖锐的危机感。
“[圣杯]——!”
梅戴几乎是低喝出声,同时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虚张,朝着早人头发的那一缕方向凌空一抓。
早人完全懵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到梅戴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且目标似乎是自己的头发?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妙、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头顶传来——仿佛有几根冰冷、光滑又带着一丝弹性的细丝,极其轻柔又迅捷地拂过、缠绕住了他额前的发丝。
不过那触感转瞬即逝,若有若无,像是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又像是最细微的静电吸附。
是错觉吗?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就看见梅戴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的惊愕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洞察了某种残酷真相的震骇所取代,然后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和来不及的惊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早人,别——!”
梅戴只来得及吐出半句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决绝的保护欲。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避或防御自身,而是猛地伸出手,想要将他用力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去阻挡那即将到来的、无形的毁灭。
在早人呆愣的视线中,只看到梅戴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倒映着自己惊恐的脸。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没有气浪。
什么都没有。
就在梅戴的手臂即将环住早人肩膀的前一刹那,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无”降临了。
早人眼睁睁看着梅戴·德拉梅尔——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给他安全感、刚刚还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就在他面前,在不到半臂的距离内,像阳光下骤然破裂消散的肥皂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就像用最高级的橡皮擦,将一幅素描画上最核心的人物,轻轻而彻底地擦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衣服、皮肤、骨骼、那双向他伸来的手臂、那双盛满震惊与急切保护欲的深蓝色眼睛……一切都在瞬间归于绝对的空白。
甚至连他原本站立地方的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只有早人鼻尖前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梅戴的气息,但也正迅速被夜晚微凉的空气稀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
“啊————————!!!!!”
一声极度惊恐、扭曲、冲破喉咙极限的尖叫从早人口中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撕破他自己的声带和阳光房的玻璃。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点燃了每一条神经,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破音的尖叫冲出喉咙、下半句还哽在胸腔的刹那——
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巨大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那是更本质的、作用于他整个存在世界轨迹上的扭曲感。
就像有人抓住了一段录像带,疯狂地将其倒回。
天旋地转,视野被拉长、扭曲成了无数色块和线条的洪流,耳畔是尖锐到失真的嗡鸣和仿佛时间本身被撕裂的怪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身体、甚至尖叫的声波都被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强行向后拽去,朝着某个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深渊坠落……
“嗬——!”
早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上半身如同弹簧般从蜷缩的状态弹起,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物体上,发出结结实实的“咚”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脑传来,但更强烈的是猛然涌入肺部的冰凉空气,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钝痛。
疼痛让早人彻底清醒,同时也打断了那下半句还卡在喉咙里的尖叫。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狂跳,心脏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单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眼前金星乱冒、视线模糊一片。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德拉梅尔先生……先生他……
极致的恐慌依旧攥紧着早人的心脏,但身体感受到的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鼻腔里充斥的灰尘、铁锈和陈旧纸张混合的陌生气息,将他混乱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实。
他颤抖着瞪大眼睛,努力聚焦视线。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舒适的藤椅,没有绿植,没有德拉梅尔先生。
眼前是斑驳脱落的暗绿色油漆木板,缝隙里塞着枯黄的落叶和蛛网。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生疼。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街灯透过破损的木板缝隙投进来几道惨淡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柱,勉强勾勒出狭小空间里杂物的轮廓。
这里……是那个废弃的报亭。
他正蜷缩在他惯常用来观察隔壁的那个废弃报亭藏身点的阴影里。
早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几乎是机械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电子手表冰冷的屏幕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光。
显示的时间是:19:00。
晚上七点整。
距离他看到雷蒙回家,距离他偷听到那场可怕的争吵,距离他惊慌失措地跑回家、说服父母、前往梅戴的家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雷蒙现在也确实还没回来。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不,不对……那刚才……刚才德拉梅尔先生……那消失……
剧烈的头痛袭来,早人抱住脑袋,手指深深插进发丝里。
是梦?
一场极度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真实到仿佛现在还能感受到德拉梅尔先生想要保护他时带来的风声和体温的噩梦?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心脏还在因为恐惧而疯狂抽搐?
为什么冷汗还在不停地冒?
为什么他的触感会如此清晰?
早人瘫坐在报亭冰冷潮湿的阴影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擂动,后脑勺被木板磕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这清晰的痛感像一根锚,将他从那片混沌恐怖的漩涡里拽回现实——如果这真的是现实的话。
他慢慢放下抱住脑袋的手,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真的……不能是真的。
德拉梅尔先生怎么会……怎么会那样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有,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这太奇怪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只有梦里才会发生这种事。
对,一定是梦。
一定是今天太紧张,偷听到那些可怕的话,又在梦里看到了德拉梅尔先生电脑上那些吓人的资料……压力太大,所以在藏身的地方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超级真实、超级可怕的噩梦。
早人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皮肤传来刺痛。
很疼。不
是梦?不,有时候梦里也会觉得疼……
早人混乱地想着,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痛清晰而持续。
但那种被无形巨手拉扯倒退、梅戴在眼前凭空消散的感觉,也同样清晰得刻骨铭心,比此刻胳膊上的掐痕更真实。
早人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再次尖叫,或者直接崩溃。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早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梦里的细节上,试图用逻辑来驱散恐惧。
在梦里,是他……是他把偷听到的话告诉了德拉梅尔先生。
是关于隔壁的争吵,关于雷蒙要离开,关于那个嘶哑声音说的“杀手皇后”和“变成灰”,还有……吉良吉影这个名字。
然后,德拉梅尔先生就……
早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细想那个画面。他紧紧抿住嘴唇。
但是德拉梅尔先生电脑上的资料是存在的。
他亲眼看到了。
吉良吉影的照片,南锻冶丁3-22号的地址,那些分析……最后编辑时间就在“梦”里他去打电话前不久。这说明梅戴确实在调查这件事,而且就在今晚,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或者他正在整理最后的线索。
而自己打了那个电话,说要去拜访。
所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电话,打断了德拉梅尔先生的工作?
如果自己没有打电话,没有跑去说那些“梦”里的话,德拉梅尔先生是不是就能按照他自己的步调,慢慢查清楚一切,而不会发生……那种事?
这个想法让早人心头一紧,同时又升起一丝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望。
如果“梦”是某种警告或者预兆?
不,不能想预兆,那太吓人了。
就是梦。一个因为自己太害怕、太担心而产生的、乱七八糟的噩梦。
但就算是梦,也提醒了他一件事:德拉梅尔先生已经知道了,而且在行动。他查到的线索,看起来就差最后一点了。
也许就是缺了“隔壁今晚具体吵了什么”这个信息?或者他需要确认屋里除了雷蒙,另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吉良吉影?
早人想起电脑文档里那句“需进一步确认屋内人员及动态”。
德拉梅尔先生需要确认。
而自己……偷听到了。
一股冰冷的战栗再次窜过脊背。
如果梦里的走向是真的,那么说出听到的内容似乎会引发非常非常糟糕的后果。那个后果他连回忆都觉得呼吸困难。
可是,难道就因为害怕那个梦就什么都不做吗?
明明德拉梅尔先生就在调查,明明危险可能就在隔壁,明明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听到了关键对话的人……
早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小小的身体在昏暗角落里缩成一团。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恐惧、责任、对父母安危的担忧、对梅戴的信任和梦中景象带来的创伤、还有一丝孩子气的、想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害怕的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人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惊慌还没有完全褪去,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睛里,混乱渐渐被一种强行压制的、孤注一掷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再去贸然找梅戴了。
至少在搞清楚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确认怎么说才安全之前,不能。
但他可以去验证。
验证“梦”里听到的争吵在现实里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如果雷蒙真的在差不多的时间回来,如果屋里真的发生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争吵内容……那就说明,梦里关于隔壁的部分就不是凭空幻想。
同时也能侧面印证,梅戴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而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争吵内容不一样……那大概就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一切担忧可能都是自己吓自己。
这个念头给了早人一丝行动的勇气。
虽然一想到要再次靠近那栋房子,偷听可能发生的、内容恐怖的争吵,他的胃就一阵紧缩,指尖又开始发凉。但比起那个让梅戴凭空消失的“噩梦”,这个选择似乎……稍微可以承受一点点。
而且他莫名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爸爸妈妈的安全,也为了……也许能间接帮到正在独自调查的德拉梅尔先生。
早人再次看了一眼手表:19:07。
时间还早。
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也有足够的时间……反悔逃跑。
但他绝不可能退缩,绝对不可能。
早人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晚的凉意和灰尘的味道。
他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额头上冰凉的汗,然后扶着粗糙的木板墙壁,有些腿软地站了起来。
早人悄悄探出头,从报亭破损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依旧安静,路灯昏黄。对面的3-22号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窗帘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像一头蛰伏的、没有生命的巨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又不自觉地变得短促。
早人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小声地、反复地对自己说:是梦,是梦,只是噩梦……没事的,只是去听听看……听听就走……
然后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弓起身子,像一只准备潜入阴影的小动物,轻手轻脚地挪出报亭的藏身角落。
没有回家,没有去打电话,而是朝着那栋让他心生寒意的房子,朝着那个即将验证他“噩梦”的窗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重新靠近过去。
夜风吹过,拂动他汗湿的额发,带来远处海潮模糊的呜咽。男孩小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细长颤抖的影子,没入房屋侧面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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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四)
冰冷的恐惧像细密的针扎在早人紧绷的皮肤下,他紧贴着邻居家粗糙的石砌围墙,身体蜷在阴影最浓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耳朵灵敏地捕捉着3-22号房子里的每一丝声响。
争吵开始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雷蒙那种带着不耐烦的、冰冷通知的语气;另一个嘶哑声音从压抑到爆发的愤怒、绝望、指控……每一个词、每一处停顿,甚至那声短促刺耳的冷笑,都分毫不差地撞进早人的耳膜。
早人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梦。
至少这部分,不是凭空捏造的噩梦。那些话是真的。
电脑资料里隐含的意思让早人不得不想到那个叫吉良吉影的“杀人魔”,真的就在隔壁。雷蒙也真的在计划带他走,而对方在激烈反抗……
验证得到了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一股沉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淹没了四肢百骸。
早人应该感到更害怕,事实上他也确实怕得指尖发麻,但另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却也随之强行占据了思维的一角。
就在这时,屋里激烈的争吵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凝滞。
早人心头猛地一凛!就是这里!
在“梦”里,就是在这个瞬间之后雷蒙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没有半分犹豫,早人像受惊的壁虎般猛地向后缩去,他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无数次演习的记忆,矮身钻进了围墙与房屋地基之间那条更狭窄、更黑暗的缝隙,手脚并用,用最快的速度向远离3-22号的方向爬去。
当他从另一头钻出来滚进一片茂盛的杜鹃花丛后面时,才敢停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早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头,望向3-22号的方向。
那栋房子的落地窗依旧亮着灯、窗帘紧闭,没有任何人冲出来的迹象。
这次……没有被发现。
他成功了。提前逃开了。
早人瘫坐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恐惧的余波还在身体里震颤,但“成功规避”带来的一丝微弱安全感开始慢慢渗入神经。
他抬起手腕,借着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看时间:19:28。
那接下来怎么办?
在梦里,他是因为被发现了才惊慌失措地跑回家,硬拉着爸爸妈妈去了德拉梅尔先生家。但现在他没有被发现。爸爸妈妈应该还像往常一样,一个在厨房准备晚餐一个在书房,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一无所知,但也因此……暂时安全。
只要自己不把危险带回去、不惊动隔壁,爸妈应该就没事。这个认知让早人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但危险依然在那里。
一个杀人魔,和一个身份神秘、手段不明的外国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激烈争执,随时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而德拉梅尔先生,是他的印象里唯一一个似乎有能力、也在积极调查这件事的大人。
早人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份文档最后编辑的时间:19:48。那是“梦”里他在书房看到的时间。而现在才刚过七点半。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盘算。
如果他不像梦里那样,等着争吵发生、自己逃跑、再回家说服父母、然后全家一起过去……而是现在就自己一个人,直接去找德拉梅尔先生呢?
时间当然会不一样。
德拉梅尔先生可能还没完成那份文档的最后梳理。而且自己一个人突然在晚上跑到他家的话,德拉梅尔先生一定会很惊讶,会问他为什么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说……说一些别的,不说那些具体的、可怕的争吵内容,但可以说自己发现隔壁有异常,很害怕,觉得只有德拉梅尔先生能帮忙?
不不,如果按照梅戴的性格,自己什么都不用说就可以得到梅戴的帮助。
毕竟那个词——“杀手皇后”——光是回想一下都让他心惊肉跳。
然后呢?德拉梅尔先生会怎么办?
他大概会先安抚自己,然后因为他自己本来就在调查3-22号,很可能会提出送自己回家——顺便,路过或者查看一下隔壁的情况。
这样一来,德拉梅尔先生就能在“知道”了某些信息,又“刚好”在附近的情况下,去接触或调查隔壁。
这会不会……就能避开梦里那种可怕的后果?同时,又能让有能力的大人介入?
早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驱散残留的恍惚和恐惧。
他知道这很冒险,等于再次主动靠近那个旋涡的中心。但他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将已知的危险隐瞒、任由其发展,可能会带来更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大人身上,不能让爸爸妈妈涉险,也不敢再去重复梦里的步骤了——尤其是当自己可能掌握着关键拼图的时候。
他需要去德拉梅尔先生家。一个人去。而且,要稍微晚一点点到,最好错过那个“19:48”的文档编辑时间点——虽然他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潜意识觉得,避开梦里事件发生的关键时刻或许就可以改变什么。
从南锻冶丁打车到定禅寺1-8号大概不到十分钟。现在出发,如果稍微拖延一下……
早人挣扎着从花丛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叶。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着能打到车的街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谨慎,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栋沉寂的房子。
他在街角等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早人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时,声音还有些不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孩晚上独自打车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车子驶离南锻冶丁,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早人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像建立起了一道脆弱的心理屏障,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并未远离,只是被暂时按进了冰冷的水面之下,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暗暗涌动。
当出租车停在梅戴家那条安静的街道上时,早人看了一眼手表:19:46。
比他预估的稍微早了一点点。那个文档编辑时间还没到。
他用平时积攒的零用钱付了车费,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望着那栋透出温暖灯光的房子。
就是这里。
在梦里,他和爸爸妈妈一起走进去,得到了热情的招待,然后在书房看到了那些资料,最后……在阳光房……
早人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死死压回去。
不能现在进去。再等等。等到七点五十,或者……七点五十二?
他不太确定,只是模糊地觉得需要一点时间差。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早人穿着单薄的t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梅戴家院墙外的阴影里蹲了下来,耳朵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眼睛盯着梅戴家窗户透出的、稳定而温暖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恐惧、寒冷、不确定,还有一丝微弱的、盼望事情能有所不同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神经。
早人反复回想自己的计划:见到德拉梅尔先生该怎么说?说自己害怕?说觉得隔壁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不能说吵架,不能说那些词……就说看到陌生人进出?或者说听到奇怪的声音?德拉梅尔先生会相信吗?他会怎么反应呢?
思绪乱糟糟的。他再次抬手看表:19:50。
差不多了吧……文档的最后编辑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
德拉梅尔先生可能已经完成了今晚的工作,或者暂时歇下了。
早人深吸一口气,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而踉跄了一下。
他慢慢走到梅戴家门前。门廊的灯亮着,洒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将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站在这扇门前,与梦中父母陪伴、从容按铃的情景截然不同。孤独、寒冷、以及巨大的、未知的惶恐,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后退。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悬在那颗光洁的门铃按钮上方,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
清脆的门铃余音似乎还在夜空中微颤,眼前的门就“咔哒”一声被迅速拉开了。
速度快得让还悬着一颗心、准备迎接短暂等待的早人有些发懵。
门内的温暖光线和熟悉气息涌出,同时映入早人眼帘的,是已经穿戴整齐、显然正要出门的梅戴。
梅戴穿着那件早人常见的修身长风衣,里面是深色的衬衫和长裤,肩上还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款式简约的深色帆布背包。
不过就在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浑身沾着草屑泥点、外套皱巴巴的川尻早人时,梅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明显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早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些,目光迅速扫过早人狼狈的全身,尤其在男孩沾着泥土的膝盖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他站在门廊灯光下,微微俯身伸手习惯性摸了摸早人的脸,然后被冰了一下,他眨眨眼皱起眉,然后用手捂了捂早人冰凉的脸,“脸怎么这么凉?”
早人张了张嘴,喉咙却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干,而且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在预想里的德拉梅尔先生应该是在书房,或者客厅,听到门铃后有些疑惑地来开门,而不是这样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计划被打乱了……
“我、我——”早人的大脑飞速运转,临时编造的借口在真正的紧急状况面前显得更加苍白无力,“我从家里出来散步迷、迷路了。”他的声音很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提面对的是梅戴·德拉梅尔。
梅戴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他当然看得出早人在撒谎,而且这孩子现在的状态绝不仅仅是“迷路”那么简单——衣着的狼狈、眼神深处压抑不住的躲藏、独自在夜晚出现在这里的反常……
但梅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一些:“迷路了吗?这里离南锻冶丁确实有点距离。别怕,等会儿我可以送你回去。” 他说着,侧了侧身,让出门内更多的景象。
这时,早人才看到玄关的地板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裘德已经换掉了之前那套睡衣,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彩色连帽衫,脚上正费力地套着一只有些复杂的运动鞋鞋带。他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子的、快节奏的小曲,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早人的瞬间也愣了一下,哼歌的声音停了。
“早人?”裘德眨眨眼,手里的鞋带都忘了系,“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啊?”他打量起早人脏兮兮的衣服和有些苍白的小脸,眉头微微皱起,那点出发前的兴奋迅速被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担忧取代,“你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掉沟里了?”
“没、没有。”早人连忙否认。
梅戴这时开口,对裘德说:“裘德,鞋带系好。早人可能遇到点小麻烦,等仗助他们到了,我们可以顺路送早人回去。”
“哦。”裘德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和鞋带奋斗,但时不时会抬头瞟一眼早人,眼神里的疑虑并没减少。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梅戴重新转向早人,只是温和地解释:“抱歉,早人,我们现在正好要出门办点事。需要稍等一下,还有两个朋友马上过来汇合。等他们到了,我们一起先送你回家好吗?”
还有两个朋友?
早人心头一动,有些好奇。
会是德拉梅尔先生调查这件事的帮手吗?
警察?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声回答:“好的,谢谢先生。” 能跟着梅戴正是他此刻潜意识里最想要的,虽然情况和自己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于是,早人就站在梅戴家门口的台阶旁,梅戴则半倚在门框上,两人一起等待着。裘德终于系好了鞋带,也从玄关蹦了出来,站到早人身边。
他挨着早人站着,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用肩膀碰一下早人,低声问:“喂,你不会真打架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早人耸了耸肩,抿着嘴没说话,然后裘德像是惩罚早人不坦然面对自己似的,开始疯狂挤早人的胳膊,挤得早人直龇牙咧嘴。
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几乎是梅戴话音刚落不到半分钟,街道尽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喘息的呼喊:
“德——拉——梅——尔——先——生——!”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早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从街道另一头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跑在前面的那个,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发型也异常醒目——那是一种高高梳起、向后固定、带着明显个人风格的飞机头。
早人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跟在“飞机头”后面的另一个少年,体型似乎更壮实一些,跑动的姿势带着一股蛮劲。
两人速度很快,转眼像旋风一样就冲到了梅戴家门前,他们在梅戴面前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
“哈……哈……没、没迟到吧,先生?”跑在前面的“飞机头”一边喘一边抬起头,露出一张阳光俊朗、充满活力的脸。
“就、就是!我们接到电话就跑过来了!”后面那个壮实的少年也跟着直起身,抹了把汗,声音洪亮,“是要去收拾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吗?”他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拳头已经捏起来了。
早人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气势十足的高中生。
他不认识他们,但能从对方对梅戴的称呼和态度里,感觉到他们对梅戴的尊敬和熟稔。
这就是德拉梅尔先生说的“朋友”?
看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
仗助这时也注意到了梅戴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他的目光先落在裘德身上,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和自己在过往有一些“小摩擦”的小鬼没什么好感。
但当他的视线移到早人身上时愣了一下。
“咦?这小不点是……”仗助打量着早人,看到他一身狼狈,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股大大咧咧的气息收敛了些,“嘿小朋友,你没事吧?怎么弄得这么脏,摔跤了?”他弯下腰凑近了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善了一点。
亿泰也探头看过来,粗声粗气地问:“谁欺负你了?告诉仗助大哥和亿泰大哥,我俩去揍他。”
面对两个陌生高中生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且充满暴力倾向的关切,早人更加紧张了点,下意识地往梅戴身边缩。
梅戴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按在早人单薄的肩膀上,稳定了他微微后退的身形,然后对仗助和亿泰轻轻摇了摇头:“仗助、亿泰,别吓到孩子。这位是川尻早人,是裘德的朋友,有点事需要帮忙。我们正好可以顺路送他回家。”
“哦……这样啊。”仗助挠了挠他的头发,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出于对梅戴的信任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对早人咧嘴笑了笑,“别怕,哥哥们不是坏人。我是东方仗助,他是虹村亿泰。”
亿泰也拍了拍胸脯:“对!有我们在,安全得很!”
早人看着眼前这两个笑容灿烂、气息热烈的高中生,又感受到肩膀上梅戴沉稳手掌传来的温度,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虽然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但此刻站在德拉梅尔先生身边,身边还有哪怕有点吵闹但看起来很强壮的帮手,似乎……比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要好上那么一些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好。”
裘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对仗助和亿泰的“表演”嗤之以鼻,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用肩膀挤了一下早人:“两个傻大个而已,不用紧张。”
“好了,人都到齐了。”梅戴见人已到齐,松开了按在早人肩上的手,说道,“我们出发吧。去南锻冶丁。”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早人苍白的脸,“送早人回家,顺便……看看那边晚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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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五)
车子在南锻冶丁安静的街道上缓缓停下,熄了火。
仗助和亿泰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梅戴拍了拍还有些发怔的早人的肩膀,语气温和:“早人,先回自己家去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靠近窗户,明白吗?”
早人猛地回过神,对上梅戴那双在昏暗车厢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
他喉咙发干,想说“我知道隔壁有什么”,想说“你们要小心”,但梦中那无声消散的恐怖画面和喉咙里残余的尖叫死死扼住了他。
他最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终于踩在冰冷而结实的地面上。
早人没有立刻跑向几步之遥的3-21号自己家,而是迅速缩进了自家围墙与邻居矮树丛形成的阴影夹角里。
这里既能隐约看到隔壁3-22号的门口,又能被黑暗很好地遮蔽。
他蜷起身体,心脏在薄薄的胸膛里撞得生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早人看到梅戴、仗助、亿泰,还有不情不愿但也跟了下来的裘德,四个人聚在了3-22号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梅戴上前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克制。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早人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门内透出的光线勾勒出雷蒙高挑的身影。他穿着居家的短袖,金色的头发在门厅灯光下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被打扰的意外。
“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雷蒙的声音透过夜晚的空气传来,是那种带着英式口音、礼貌却疏离的日语。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四人,在梅戴脸上似乎多停留了些,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梅戴微微颔首,脸上是他惯有的、令人放松警惕的温和笑容,但早人能看出那笑容下的锐利。
“晚上好,雷蒙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梅戴·德拉梅尔,住在附近。这两位是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他介绍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邻里间的偶然拜访,“我们最近在协助社区进行一些安全巡查,注意到您这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想了解一下情况,确保没有安全隐患。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简单看一下呢?不会耽搁太久。”
早人躲在阴影里,听着梅戴滴水不漏的谎言,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雷蒙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无奈和些许不耐的神情,侧身倚着门框摊了摊手。
“安全巡查……这个时间吗?”雷蒙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荒谬感,“动静?我想你们可能搞错了,我一个人住,晚上都很安静。而且,我好像没有义务让陌生人随便进我的房子‘巡查’吧?这涉及到个人隐私。”
他开始打着太极,语气礼貌但态度明确地拒绝。
仗助有些沉不住气,往前凑了半步:“喂,我们可是好心!最近镇上不太平,而且看看又不会少块肉诶。”
亿泰也嘀咕着帮腔:“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梅戴抬手,制止了两个冲动的少年,他的声线依旧平稳:“先生,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但有些线索确实指向这片区域,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洗清不必要的怀疑,配合一下对您也有好处。只是看一眼公共区域,确保没有异常即可。”随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叠文件,给对方展示了一下他们的寻访记录,“这些是记录,我们可以保证不会侵犯您的任何个人隐私。”
雷蒙碧蓝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权衡。
他扫过梅戴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明显不好惹的高中生,以及那个眼神阴郁盯着他的小鬼。
然后那张脸上露出一点妥协般的苦笑。
“好吧好吧……既然都这么说了。”他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请进吧。不过真的没什么好看的,我刚回来不久,家里很多东西还没收拾呢。”
早人看着雷蒙终于松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进屋检查……只要进去或许就能发现吉良吉影的痕迹,就能……就能避免梦里的事情了。
梅戴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跨过了门槛。仗助和亿泰紧随其后,裘德在最后,进门前还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早人藏身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了一下。
就在梅戴的整个身体完全进入门内光线范围、鞋底踏上门厅地板的那个瞬间——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冲击波。
站在阴影里的早人,只看到门厅内明亮的灯光下,梅戴的身影,就像被最高效的定格动画删除了一帧一样。
前一秒还是那个沉稳可靠、微微侧头似乎准备对屋主说些什么的人。
下一秒,他站立的地方就只剩下了空气,和门厅地板上被灯光拉长的、属于其他人的、骤然僵住的影子。
连一丝衣料的纤维,一点皮肤的温度,一声惊愕的喘息,都没有留下。
彻彻底底,凭空消失。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仗助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瞬间冻结,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无法理解眼前超现实的景象。亿泰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都忘了抖动。
裘德脸上的不耐烦和阴郁瞬间被一片空白的茫然取代,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还残留着梅戴体温和气息的空气。
早人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腕上的电子表。
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冰冷的数字:20:01。
八点零一分。
和梦里……不,和上一次,他看到的、梅戴电脑文档最后编辑的时间的时候……几乎重合了。
混乱在死寂后轰然爆发。
“德、德拉梅尔先生?!!!”仗助第一个嘶吼出声,声音变了调,他猛地扑向梅戴消失的地方,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想把那个消失的人拽回来,“先生!先生你去哪了?!!”
亿泰也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转身,布满青筋的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你!!”他赤红着眼睛,猛地瞪向还站在门内、脸上同样写满惊愕和不解的雷蒙。
雷蒙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碧蓝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惊恐和茫然,还有一点看他们几个人是疯子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不知道!他……他怎么……天啊,这难道不是、你们准备的魔术表演吗……报警!我们先报警吧?!这人怎么——”
仗助虽然愤怒焦急得几乎爆炸,但梅戴最后的嘱咐——“没有明确证据不能硬闯,对方可能是普通人”——像一道枷锁,死死捆住了他的冲动。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血,拳头捏得咯咯响,却无法真的对眼前这个惊恐的英国人动手。
亿泰也在暴怒边缘挣扎,低吼着:“混蛋……混蛋啊!!”
裘德依旧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棕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调查,因为梅戴匪夷所思的“消失”彻底搁置了。
所有人的精力和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打击彻底搅乱。
雷蒙一脸后怕地念叨着自己要进屋报警,退到了客厅阴影里——他还趁乱把其他人请了出去,把房门掩了半扇。
仗助和亿泰完全没办法,只能像两头被困住的怒兽在门廊焦躁地打转,两个人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亿泰在劝仗助,企图说服他稍等片刻,等承太郎和花京院到达现场后再做决定,而仗助完全不听亿泰的话,一股脑地想先去解决躲进屋子里的雷蒙。
就在这片混乱、惊疑、愤怒和悲痛交织的旋涡中,躲在阴影里的早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
借着门厅泄露的光线和客厅昏暗的阴影,他看到,在雷蒙假装惊惶后退、靠近玄关与客厅连接处那个视觉死角时,一只手——一只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从死角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狭长、闪着寒光的厨房尖刀。
刀光以迅捷狠戾的姿态猛地捅进了背对着死角的雷蒙的侧颈。
雷蒙的身体瞬间僵直,碧蓝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真实的惊愕和剧痛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其他情绪,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穿着不合身居家服、金发凌乱、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冷静到残忍的男人——已经从阴影里完全闪出。
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雷蒙试图痛呼的嘴,同时手臂用力,将中刀后开始瘫软的雷蒙的身体稳住,然后近乎轻柔地、将他平放倒在了玄关冰冷的地板上。
是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吉良吉影!
早人浑身发冷,看着吉良吉影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对准地上身体还在抽搐的雷蒙,举起刀,又稳又狠地连续捅刺了好几下。
刀刃没入肉体发出沉闷黏腻的声响,在夜晚的寂静和门口的混乱背景音中微不可闻。
鲜血迅速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吉良吉影的动作冷静而高效,带着一种处理麻烦物品般的漠然。
做完这一切,他看也没看门口彻底陷入混乱的仗助等人,只是迅速退回了客厅深处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早人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冰冷的恐惧和炽热的思维同时炸开。
不是梦。这根本不是噩梦!
时间真的回溯了!
就在上一次,梅戴痛苦地消失之后……而拥有那段恐怖记忆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回溯时间……这种事情,在他短短十年的人生里,闻所未闻。
这是“特殊”的,绝对“特殊”的!
而回溯发生前,梅戴喊了“圣杯”——虽然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容器——可头发也有被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的感觉……
所以德拉梅尔先生他也是“特殊”的人!
如果这样想的话……仗助哥哥和亿泰哥哥,能被德拉梅尔先生叫来,面对这种诡异情况没有第一时间崩溃,他们就很可能也是了!
命运……有些事情是固定的。雷蒙和吉良的对话,两次一模一样。
回溯的触发条件……上次是因为自己对先生说出了吉良吉影的情报。是“从早人身上获取吉良吉影的情报”这个动作,引发了那样的惨案和回溯?
这些破碎、惊骇、逻辑不通却又隐隐指向核心的念头在早人冻僵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他需要帮助,需要“特殊”的人的帮助,需要梅戴!可现在他又……
就在早人头脑风暴、因恐惧和混乱而几乎窒息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粘稠冰冷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如同摔碎的万花筒,又被投入熊熊燃烧的油锅。早人刚刚因为理清部分思路而稍显清明的头脑瞬间被更加狂暴、更加非现实的恐怖攫住。
不再是熟悉的南锻冶丁街道,不再是昏黄路灯下那栋沉默的3-22号房子。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在“流血”。
脚下的地面失去了坚实的触感,变得粘稠又温热,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蠕动的内脏壁。
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液体”从周围的地面、墙壁、甚至虚空中渗出,违背重力地向上攀爬、流淌,勾勒出扭曲的、不断变幻的脉络。
原本清晰的房屋轮廓像蜡烛般软化、坍塌,窗户和门洞变成了黑黢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伤口,向外汩汩冒着浓稠的阴影。
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的、暗沉的血色和病态的紫灰色交织的辉光,空气粘滞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甜腥和腐败气味。
不可名状的扭曲取代了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
而紧紧攥住早人衣领、将他几乎提离那诡异“地面”的力量,来自裘德。
但眼前的裘德,明显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偶尔带着刻薄和淘气表情的好友。
裘德的五官在血光中模糊、拉伸,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让他的脸孔时隐时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以及一种彻底失控的毁灭欲。
这具身体也在微微膨胀、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体内挣脱出来,将他的轮廓扭曲成一个非人的、令人作呕的剪影。
一种低沉、嘶哑、完全不似人类孩童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恶意和极度的痛苦:“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早人……”
早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几乎无法呼吸。
衣领勒紧脖子带来的窒息感远不如眼前景象和裘德状态的万分之一恐怖。
他听不懂裘德在说什么,什么“是我”?他怎么会是幕后主使?
“你……突然……出现……跟着我们……到这里……”裘德断断续续地嘶吼,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早人的锁骨,“梅戴……梅戴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不是你……你和房子里的人……是一伙的?”
他的逻辑因为极度的精神冲击而变得偏执、破碎。
梅戴如此诡异、无法理解的“消失”彻底击垮了裘德本就因过往经历、如今重塑却一样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接受梅戴的离去,巨大的悲痛、愤怒和恐惧无处宣泄,而早人这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又全程显得异常恐惧和神秘的“朋友”,自然而然成了他崩溃情绪下最现成的怀疑和攻击目标。
早人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听出了裘德语气的疯狂和绝望,也明白此刻的裘德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周围的恐怖环境、裘德扭曲的面容、还有紧勒脖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压垮。
“梅戴……死了……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但不行。
不能崩溃。
德拉梅尔先生……先生还在等着。
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那个念头像冰冷的刀锋瞬间劈开了弥漫的恐惧。
早人用尽力气,在扭曲的“地面”上蹬着腿,试图获得一点支撑,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裘德那双疯狂的眼睛上。
不是梦……是真的回溯……而且只有我记得……德拉梅尔先生是“特殊”的,仗助哥哥和亿泰哥哥可能也是……裘德现在这样子……肯定也是“特殊”的……
必须找“特殊”的人帮忙……可先生死了……
“是……你……对吧……是你……带我们来的……”
时间……时间在流逝——德拉梅尔先生上次死亡后,回溯了一个小时。这次……这次如果超过一小时,回溯会不会失效?先生会不会就真的……
这个想法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对眼前疯狂裘德的恐惧。
早人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还在顽强显示着数字、但表盘仿佛也在渗血的电子表。
“这个……阴谋……是你……策划的……?”
混乱中他无法精确计算,但感觉……距离梅戴“消失”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现如今的每一秒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是你……你害死了梅戴……!你害死了他!!”
裘德的质问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尖利,周围的景象也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更加剧烈地扭曲、沸腾,仿佛整个噩梦空间都要将早人生吞活剥。
早人能感觉到,不止是裘德,仗助和亿泰似乎也在不远处,但他们身影模糊,似乎在和某种无形的、从扭曲环境中诞生的梦魇抵抗,无暇他顾。
怎么办?怎么办?!直接说出吉良吉影的名字和位置?可万一……万一裘德、仗助哥哥、亿泰哥哥他们也被“炸死”怎么办?
那个无形的、可怕的杀人方式……回溯的触发条件如果是“从早人身上获取吉良吉影情报”,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说出口,无论对谁说,听到的人都会被——
早人陷入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不说,梅戴可能永远回不来,他们也无法对抗那幢房子里的危险;说了,眼前这些可能是唯一能帮上忙的“特殊”的人,可能也会步梅戴的后尘。
他看着眼前完全被痛苦和疯狂吞噬的裘德。
这样的怀疑让早人心寒,但裘德此刻表现出的、对梅戴之死的巨大反应,却也无比真实……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残酷的念头,在早人被恐惧和压力挤压到极限的脑海里,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冰冷火焰骤然闪现。
他停止了挣扎,任由裘德攥紧他的衣领。
然后早人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尽所有力气,让声音穿透裘德嘶哑的质问和周围环境的诡异嗡鸣,清晰地说:“裘德……”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愿意为德拉梅尔先生……去死吗?”
墙壁的蠕动慢了下来,空气中粘稠的甜腥味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裘德那双已经看不清瞳色的眼睛猛地定格在早人脸上,扭曲变形的五官有了一刹那的僵硬,攥着早人衣领的力道松了一线。
为梅戴……去死?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裘德被混乱和暴怒充斥的脑海。
对梅戴的极度依赖、占有欲、以及那份深埋心底、近乎雏鸟般的依恋,是他所有情感中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部分。
梅戴的死,等于抽走了他世界的支柱。
而早人的问题,直接将这最深的恐惧和……某种潜藏的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愿意吗?
如果……如果梅戴能回来……
如果自己的死,能换回梅戴……
裘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不是语言,是情感剧烈冲撞下的本能反应。
他那双扭曲、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眼睛里,疯狂依旧,但其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决绝,如同破开污浊水面的刀锋,骤然亮起。
他盯着早人,盯着这个他唯一的朋友,这个此刻被他怀疑、却又问出如此尖锐问题的早人。
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孩童的纯粹和残酷。
早人看到了。
他看到了裘德眼中那瞬间闪过的、为了梅戴可以付出一切的决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愧疚、恐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壮,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再次落泪。
但他忍住了。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没时间伤感。
早人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尽管吸入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疯狂,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对着近在咫尺的、状态诡异的裘德,也仿佛对着这个扭曲的、由裘德失控精神力构成的整个噩梦空间,说出了那句他之前拼死也不敢泄露、此刻却成为唯一希望的话语:
“吉良吉影——”
“——就藏在南锻冶丁的3-22号里!”
“准确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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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六)
报亭阴影里熟悉的霉味和木板粗糙的触感再次将早人包裹。
他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粘稠猩红的噩梦中硬生生薅了出来,重重摔回另一个轮回的开端。
剧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咙。
早人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干呕了好几下,直到只剩生理性的颤抖。
眼前似乎还在闪烁着裘德那张近在咫尺的、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被无形力量定格、继而扭曲、破碎、最终化为虚无的脸。
早人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板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夜风灌进他汗湿的后背,激起一片战栗。
但这一次,纯粹的、淹没理智的恐惧早早退下了舞台,留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镇定。
早人慢慢抬起手腕,电子表屏幕在昏暗光线中幽幽亮起。
19:09。
七点零九分。
果然,又回来了。
而且现在距离雷蒙通常到家的时间还有大约十分钟。
和上一次轮回中梅戴踏入3-22号门内被“炸死”的八点整,还有五十一分钟。
他损失了时间。
每一次触发那个可怕的“回溯”,可以使用的安全时间都在缩短。
第一次,他有很多时间回家、说服父母、前往梅戴家。
第二次,他只决定自己跑去梅戴家,还刚好撞上他们出门。
这一次呢?如果下次、下下次,时间被压缩到最后几分钟,甚至几秒钟,早人还能做什么?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早人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冰凉的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丝刺痛,帮助他了集中精神,一点点梳理着前两次轮回中混乱的碎片。
第一次,自己惊慌失措地跑回家,说服父母前往梅戴家,在阳光房里透露了信息,然后梅戴死亡,时间回溯。
第二次,自己提前偷听验证,独自前往梅戴家,与整装待发的梅戴汇合,跟随前往3-22号,梅戴在进门瞬间死亡,随后目睹吉良吉影背刺雷蒙,裘德暴走,自己寻求回溯的契机,裘德死亡,时间回溯。
规律逐渐清晰:只要自己和梅戴的路线最终交汇于3-22号,只要梅戴因为调查线索而来到门前,雷蒙就一定会出现、周旋、拖延,直到某个接近八点的时间点妥协,让梅戴进门。而就在梅戴踏入门口的那一刻,那个无形的、可怕的“爆炸”就会发生。
梅戴的死亡似乎已经是一个固定的“事件”了,被某种规则锁定在了那个接近八点、踏入3-22号门槛的时刻。
无论自己是早说、晚说、还是不说出情报,只要梅戴因为调查而走到那一步,都会触发。
那么现在的关键就不完全在自己“说”出情报这个动作上了。
早人皱紧眉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板缝隙里干硬的苔藓。
还有一个巨大的疑点:吉良吉影为什么杀了雷蒙?
在那场混乱中,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雷蒙和吉良明显是“合作关系”——一起躲藏,雷蒙还负责外出带回食物——虽然争吵不断,但依旧是不稳定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吉良吉影为什么要在那种混乱时刻突然下手……而且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
雷蒙对吉良有防备吗?
从他被杀时的反应看似乎没有。
他是背对着吉良藏身的死角,被一击得手的。
这说明在某种程度上,雷蒙信任吉良不会在那个时刻、那种情况下攻击自己。
或是他根本没料到吉良吉影会动手。
为什么信任,是什么让雷蒙相信,吉良吉影这个“杀人魔”,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会遵守合作关系,而不是把他当弃子或替罪羊?
早人猛地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梅戴似乎能看见并试图用那个叫“圣杯”的去抓住的东西。
那个在自己说出“吉良吉影”相关情报时,就会引发回溯的东西。
那个……杀死了梅戴、又杀死了裘德的东西。
这东西是“规则”的体现。是一种设定好条件就会触发的、致命的“机关”。
如果……如果吉良吉影,把这个机关的某些信息,或者控制权,或者至少是“验证方式”,作为换取雷蒙信任和合作的筹码告诉了他呢?
这个筹码必须是能说服雷蒙的,是可以验证的。雷蒙因此相信了吉良的合作价值,才会在梅戴上门时出来尽力周旋拖延。
但吉良吉影在最后关头杀了他。
大抵是因为雷蒙这个合作伙伴,在吉良眼中从有价值且可控变成了不可控的突破点。
雷蒙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的合作是基于对那个机关规则的信任。
一旦规则被试探、被接近、或者雷露本人的意志在压力下动摇,他对吉良来说就不再是屏障,而是可能引爆炸弹的导火索。
所以,吉良吉影才会选择在混乱中清理掉这个可能变得不可控的“伙伴”,确保自己的完美隐藏不出现任何裂痕。
那么,由此反推……
早人的心脏重重一跳。
吉良吉影用来换取雷蒙信任的机关规则……雷蒙是知道的,至少知道触发条件的一部分。
而那个机关现在就绑在自己身上,是通过自己传播情报来触发的。
吉良吉影能设置它,能把它作为筹码给出去,那他一定也能掌控它、非常了解它的全部规则。
早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如果“说出情报”和“梅戴调查后接近”是两条都会导致梅戴死亡的触发路径……
如果雷蒙知道规则,并试图规避条件满足……
如果吉良吉影掌控着机关的核心……
那么,也许真的有一条路不在那两条死亡路径上。
梅戴的死亡是一个被钉死在时间轴上的“事件”。只要他因为调查而来到3-22号门前,只要雷蒙出现周旋拖延,事情就会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终点——八点前后,梅戴踏入门口的瞬间,被无形的“爆炸”抹除。
自己身上的这个东西,是吉良吉影设置的、看不见的机关。它既能通过自己的“泄密”直接触发,也似乎在梅戴接近到固定时间时自动触发。
而裘德的死,换来了又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机会不是无限的,安全时间在缩短。
那么若想要救梅戴,就必须打破这个死亡循环。但打破循环的关键似乎不在于阻止梅戴调查,也不在于自己不“泄密”,而在于……
早人的目光死死盯着3-22号紧闭的房门。
雷蒙。
问题卡在了雷蒙这里。
他的周旋和拖延,是时间走向八点、走向梅戴跨入死亡门槛的关键一环。
他拖延,是因为他和吉良吉影暂时站在同一战线,他相信拖延能带来“安全”。
但如果……这条战线破裂了呢?
如果雷蒙不再拖延,甚至主动让路呢?
让梅戴他们在八点之前、在触发“机关”的条件完全满足之前就进入房子,找到吉良吉影。或许那样,事情就会有转机?
“该想个办法……”早人低声喃喃,“让雷蒙在德拉梅尔先生他们到地方的时候……老老实实让出一条路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让一个危险的、可能是黑帮分子的成年人“让路”?凭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可思路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这个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实验的可能性。
雷蒙和吉良吉影的关系……很薄弱,从两次轮回听到的争吵就能知道。是基于利益和互相利用的“合作”,充斥着不信任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更何况吉良在第二次轮回的混乱中毫不犹豫地清除了雷蒙。
这种关系一挑就碎。
但问题是要“挑在点上”。挑在能让他们瞬间反目、让雷蒙失去拖延动力、顺势倒戈的点上。
挑在……雷蒙最在意、最恐惧、或者最赖以相信的那个“点”上。
早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第二次轮回中混乱的片段。
雷蒙被杀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惊愕……他没想到吉良会动手。他对吉良吉影、对双方共同利益的信任在那一刻被彻底背叛。
那么,如果……在梅戴他们到来之前,在雷蒙还认为自己掌控局面、可以周旋的时候,就让他提前意识到——吉良吉影根本不可信,所谓的“合作”和“安全”只是镜花水月,拖延不仅无用,反而会把他自己置于死地呢。
他以为的筹码,可能根本就是吉良吉影用来操控他、最终也会吞噬他的陷阱。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自杀的计划轮廓在早人脑海中渐渐清晰。
这个计划需要他不再当个躲藏在阴影里的旁观者,需要他主动站到聚光灯下,站到那两个危险的成年人面前。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脆弱的防线。
这很可能会死的。
雷蒙不是善茬,吉良吉影更是在自己面前展露过那种刺骨的杀意。
自己一个小孩主动去挑拨他们的关系,无异于在两头猛兽的獠牙间跳舞。
但是……
早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股执拗的火焰。
梅戴他们注定会来到这里。
仗助、亿泰、裘德……他们都会来。
他们的目标就在那扇门后面,离成功、离终结危险,就只差“让雷蒙让开”这一步。
如果这个障碍注定存在,如果大人们因为规则、顾虑或信息差而无法清除它……
那这个障碍,就由他来清除。
他不想再看到梅戴又一次在眼前无声消散。不想再看到裘德那张被疯狂和绝望吞噬、最后定格的脸。不想再被困在这个不断重复的死亡螺旋里,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耗尽。
早人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就算会死也一定要去。
而且一定要想个办法去尝试,去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让雷蒙……让开那条该死的路。
他要向吉良吉影“学习”。
但光从字面上来看,学习那个杀人魔,光是想想都让早人感到一阵反胃和自我厌恶。
可前两次轮回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被动等待、遵循“常理”、依赖大人……这些统统行不通。
既然常规路径走不通,那就只能踏入对方的领域,用对方可能理解的“语言”来对话。
早人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分析。
“机关”是吉良吉影设置的。
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设置”上这个机关的。第一轮回开始前还是更早,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记忆。
只有一种解释:存在一个“第零轮回”。
一个在自己拥有当前记忆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轮回。
在那个“第零轮回”里,自己可能做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什么,导致吉良吉影将这东西设置在了自己身上。
而那个轮回结束后,只有吉良吉影保留了记忆。所以他才能在后续的轮回中,根据早人的行为,判断出这是第几次轮回。
就像第二次,自己因为提前知道危险在雷蒙察觉前就逃走了。
这个“异常”的行为很可能引起了吉良吉影的警觉,让他意识到“这个早人可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晚上了”。
所以,他才会在之后也同样提高了雷蒙的警惕程度。
那如果反过来,自己表现得……完全符合“第一次经历这个晚上”的早人该有的样子。
就像个真正无意中偷听到可怕对话、惊慌失措、笨拙逃跑、然后只会躲回家或者找大人求助的普通小孩?
早人抿了抿嘴,其实这个法子实施起来很简单。
只要重复第一次轮回的“剧本”就可以了。
他躲在这里,等待屋里再次爆发出那场一模一样的争吵,在它达到某个激烈的顶点时被雷蒙察觉,佯装被屋内的争吵惊吓到后按部就班的慌乱,沿着预定的路线逃跑。
不同的是,这次早人不会真的跑远,也不会回家。
他会绕一个圈子,在夜色的掩护下,再次回到这附近,潜伏起来。等待雷蒙和吉良进行完他们基于判断的短暂交流后,等待梅戴他们注定到来的脚步临近。
然后在梅戴他们抵达、雷蒙即将开始他那一套拖延说辞之前……
早人最终还是站在了那扇门前,他稍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敲门吧。
他要创造一个意外。一个在吉良吉影基于“第一次轮回”判断的剧本里,不应该出现的意外。他要直接面对雷蒙,在梅戴他们到来前的最后时刻。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风险高到近乎自杀。他完全不知道门开之后会面对什么。
雷蒙会是什么反应,吉良吉影会不会就在门后,自己临时编造的借口能骗过他们吗,会不会话还没说完就被灭口,或者直接触发了“机关”,那样会更糟。
早人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驱散脑子里翻腾的可怕想象。
他没有退路了。
重复是死,等待也是死。
他必须制造变数,哪怕这个变数会先把自己碾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早人看了一眼腕表:19:48。
距离梅戴他们上次出现的时间很近了。
早人抬起手。手指因为寒冷和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后,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然后他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三声敲门响,早人收回手,身体在廊灯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不能慌,至少看起来不能慌。
门内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雷蒙那张英俊的、带着欧式深邃轮廓的脸出现在门后。他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又有点距离感的笑容,还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和早人齐平。
“晚上好,川尻宝贝儿?”声音也是那种刻意放柔、带着点关切疑惑的调子,“这么晚了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川尻太太让你过来的吗?”
早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雷蒙的脸,本能地想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屋内——昏暗、看不太清,而且雷蒙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晚上好,雷蒙先生。”早人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稳清晰,“不是妈妈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有事想和您说。”
他看见雷蒙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哦?什么事呀?进来说吧,外面有点凉。”对方侧开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笑容可掬。
早人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不用了,雷蒙先生,就在这里说吧。很快。”他目光紧盯着雷蒙,“等会儿会有人来调查这幢房子。”
他把“会”这个字咬得稍重,语气十分肯定的。他看见雷蒙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嚯。”雷蒙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露出更明显的、混合着惊讶和担忧的表情,“调查?川尻宝贝,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房子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只是个请了假的普通外教而已。”他摊开手,显得无辜又困惑,“是不是学校里或者社区里有什么误会?还是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传闻呢?”
开始了。
早人心想。
和预想中一样,装傻,推脱,把问题引向别的地方,上一次他也是这么做的,看起来十分熟练。
“不是误会也不是传闻。”不过早人没有被他带偏,语气依旧直接,“是很重要的人会来。他们……在找很危险的东西,或者人。”他说着,目光又一次试图投向雷蒙身后。
雷蒙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更加关切,甚至带上了点教育口吻:“川尻宝贝儿,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电视节目?或者玩了太刺激的游戏?”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早人的头,“有时候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会把现实和虚构搞混哦。”
早人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雷蒙先生,我没有搞混。”他重复道,语速稍稍加快,“我说的都是真的。等他们来的时候,我只希望您……不要为难他们。配合他们,让他们进门检查。”
“川尻宝啊,我很感谢你的提醒。”雷蒙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你看,这是我的家、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的。没有正当的理由和手续,谁也不能随便进来调查的,这是基本常识,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担忧的表情:“而且,你说有‘很重要的人’会来,还可能是找危险的东西或人……这听起来很吓人啊。万一他们是坏人呢?万一他们是想入室抢劫的歹徒,假装成调查人员呢?”
“川尻小宝贝,你还小,可能分不清好坏,但作为大人,我有责任保护自己和自己的财产,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来,你明白吗?”
这是一套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说辞,如果早人真的是个普通小孩或许真的会被绕进去。
但早人不是。
他经历过梅戴在眼前消失,见过裘德被疯狂所吞噬,自己也见证过面前这个男人的死亡。
他知道门后藏着什么,知道即将到来的人是谁,知道拖延的后果是什么。
早人看着雷蒙看似诚恳的眼睛,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冰冷的焦急。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车声?他不能确定,但必须加快。
“他们会来的。”早人只是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请您配合。”
雷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在继续,换着花样掰扯着道理,脚却完全不会往旁边撤一步。
早人几乎不听他在说什么,那些话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模糊不清。
他一边一个劲地说“请您配合”一边快速地思考。
这样下去不行。
雷蒙根本不为所动,他有自己的逻辑和防御。
梅戴他们快到了,如果还是像前两次那样,雷蒙一定会用这套说辞继续周旋,拖延到八点,然后……
死亡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早人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
必须有个能真正打动他、震慑他、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的理由。
一个他无法用“小孩子瞎想”或者“法律常识”来反驳的理由。
……等等。
早人猛地想起第二次轮回结束时,混乱中看到的那个画面:吉良吉影从阴影里伸出刀,捅进了背对着他的雷蒙的侧颈。雷蒙脸上那瞬间真实的惊愕。然后吉良冷静地补刀,将他放倒。
那件事发生了。
在上一个轮回里,真实地发生了。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拐角,车灯的光束清晰地刺破了夜色,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时间就要到了!
焦急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窜遍全身。早人猛地向前踏了一小步,几乎要撞到蹲着的雷蒙。
他抬起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对着雷蒙那张还在试图维持从容的脸,吐出了那句盘旋在脑海中的话:“你……你会死的!”
雷蒙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变成了荒谬和恼火。
早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飞快地继续,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会被吉良吉影杀死。再过几分钟!”
他看到雷蒙脸上露出了鄙夷和嘲讽的神色,对方似乎完全不信,甚至觉得他在危言耸听。
雷蒙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语气冰冷而不耐:“小鬼,吓唬人也要有点根据。”雷蒙没那闲心在早人挑明了之后还装下去,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楼上,“我知道‘败者食尘’。我也知道你就是那个炸弹。但是很遗憾,‘败者食尘’的规则早就把我排除在外了。”
早人的瞳孔因为“败者食尘”这个陌生而诡异的词汇猛地收缩。
雷蒙果然知道!他知道那个“机关”的名字!他也知道规则!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吉良吉影是谁,不需要从你这里获得信息。”这个高大的英国人继续说着,语气带着掌控局面的优越感,“所以你那套‘知道秘密就会被炸死’的规则对我无效。至于吉良吉影杀我?呵——”
他冷笑一声:“他现在可是个连只鸡都摁不住的小王子,拿什么杀我?用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吗?”
出租车越来越近了,几乎能听到引擎的轻微声响。
早人强迫自己压下因为“败者食尘”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和更多疑问。
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雷蒙不信吉良会杀他,不信那种“普通”的暴力方式……
一个灵感,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亮了早人混乱的脑海。
命运之中发生的事情固定会发生——
既然上次轮回里,雷蒙被吉良用刀杀了……那这件事,在“命运”中,就是“固定会发生”的!
在所有轮回里,只要条件满足,它就会发生!
早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像钉子一样楔进雷蒙开始动摇的眼底,用比他更冷、更笃定的声音,快速说道:“那你应该也十分清楚一件事——‘只要败者食尘发动了,命运之中发生的事情固定会发生’——吧?那个人……肯定已经和你讲过了。”
他看到雷蒙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眼神里的不耐烦被一丝惊疑取代。
出租车似乎快要停下来了。
早人必须抓住这最后几秒钟!
他几乎是咬着牙,用气音般急速低语,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但如果我说,他杀你……用的不是那个诡异的能力。”
“他用的就是刀——或者别的什么利器。把你杀了。在九点零二分的时候。”
他清楚地看到雷蒙的余光下意识地扫向了屋内某个方向——大概是挂钟的位置。
现在是八点五十八分,距离九点零二分还有四分钟。
“而命运之中发生的事情固定会发生……”早人重复着这句话,将最后的砝码重重压下,“这已经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了。你会死的。在所有的轮回之中。”
“如果你、你不按我说的做,不配合等会儿来的人,试图阻挠或者对抗……”他盯着雷蒙那双已经开始动摇的碧蓝色眼眸,“就等着命丧当场吧!”
说完,早人不再看雷蒙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猛地转身,不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自家3-21号的方向。
他不能留在这里面对即将到来的德拉梅尔先生他们,他的“任务”暂时完成了。
接下来是验证他这场豪赌结果的时刻。
他不知道雷蒙会如何选择,不知道自己那番基于“固定命运”的死亡预言是否能撼动这个狡猾的成年人。
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要交给那个被“命运”和“死亡”同时扼住喉咙的雷蒙·贝恩,去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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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在杜王町安全检查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
梅戴领着已经整理好行头的裘德走出门时,正好听到一声响亮的呼喊:
“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闻声看去,仗助和亿泰从路的另一头像两阵风一样一下子呼啸着飞到了自己面前。
“哈……哈……没、没迟到吧,先生?”仗助一边喘一边抬起头,对梅戴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笑。
该说不说还得是高中生旺盛的体力,跑那么远的距离后两人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满血复活了。
亿泰也跟着直起身,他抬手抹了把汗,声音洪亮:“就、就是!我们接到电话就跑过来了!”语气里倒是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拳头已经捏起来了,“是要去收拾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吗?”
仗助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了站在梅戴身边的裘德身上。
“哟,这小鬼也在啊。”仗助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抬手想揉揉裘德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对邻居家小孩做过,但裘德显然不属于“普通小孩”的范畴。
裘德脑袋一偏,敏捷地躲开了仗助的手,同时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嫌弃和戒备的眼神,鼻子皱了皱没说话,但身体往梅戴那边靠了靠。
他平时对亿泰虽然也说不上多热情,但至少不会这么明显地排斥,唯独对仗助,那种“你最好离梅戴远点”的气场几乎要实质化。
仗助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呃……还是这么不可爱啊。”
亿泰倒是没在意,大大咧咧地说:“裘德也一起去啊?也好,多个人多点,呃……”他显然没找到合适的词,“热闹?”
梅戴笑了笑解释道:“情况紧急,人手需要,裘德会跟紧我。走吧,路上说。”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梅戴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后排中间的位置,这倒是方便向两边的仗助和亿泰同步信息。
他本想让裘德一个人坐宽敞一点的副驾驶,但没想到裘德立刻像条灵活的小鱼般钻了进来,嘴里嘟囔着“副驾驶视野不好”,然后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梅戴的腿上,紧紧靠后挨着他,双手还环住了梅戴的胳膊,仿佛在宣示所有权。
亿泰和仗助对视一眼,也只好一左一右挤进后排。
后座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仗助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裘德的背,换来后者一声轻哼和一个没怎么用力但十分明显的肘击。
“喂,小不点,真的很挤诶!”仗助抱怨。
“是你太占地方了,臭东方仗助。”裘德立刻回嘴,语气端着一副冷淡刻薄的样,“而且,请叫我裘德,或者裘德·沃斯·德拉梅尔。‘小不点’和‘小鬼’这种缺乏基本尊重的称呼,希望你不要再用了。”
仗助被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皱皱眉头:“话说你这……什么时候跟的姓啊?”
“耶?这事和你有关吗?”裘德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又把梅戴的胳膊往怀里搂了搂,“我乐意什么时候跟就什么时候跟。”
梅戴对此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三个男性外加一个半大孩子挤在出租车后排,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但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
梅戴路上快速向两个高中生及时同步了从灰烬发现到推理出雷蒙嫌疑的关键信息。
也包括雷蒙那诡异的能力效果。
“……所以我们的目的地是南锻冶丁3-22号,雷蒙的登记住址。目标是侦察,确认是否有异常,尤其是是否存在吉良吉影藏匿的迹象。”梅戴总结道,目光扫过他们两个年轻而认真的脸,“记住,即使我们有七成把握,如果现场没有发现明确异样,对方表现出普通居民的反应,我们绝对不能强闯民宅。我们的行动必须合法合规,不能给对方反咬一口的机会,更不能误伤无辜。明白吗?”
“明白了。”仗助认真地点点头,虽然眼神里依然有跃跃欲试的光芒,但显然把话听进去了,“我们会克制的,对吧,亿泰?”
“哦!当然!”亿泰也用力点头,“先看看情况,就按照先生您说的办!”
“很好。”梅戴稍稍松了口气,开始部署更具体的计划,“如果运气好,雷蒙在家,并且同意我们进入——哪怕是出于礼貌或疑惑——我们按计划行事。”
“不管是可能存在的危险还是搜索速度我都建议分组行动。仗助、亿泰,你们负责快速检查二楼。我和裘德在一楼。”他伸出一根手指,十分郑重地开口嘱咐道,“但切记,重点是寻找任何能证明吉良吉影存在、与近期事件相关的异常物品、痕迹,或者观察雷蒙本人的反应……安全第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退,不要单独行动。
“没问题!”仗助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亿泰也信心满满。
这计划听起来十分合理,但话音刚落,仗助就想起什么似的举起了手,突然发出了不满的声音:“等一下德拉梅尔先生!我也想跟你一起行动!一楼比较关键吧?而且我的[疯狂钻石]万一遇到什么也能及时保护——”
他话还没说完,裘德就猛地转过头,瞪向仗助,刚刚那点刻意维持的表面“乖巧”瞬间消失,小脸绷紧,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凭什么?梅戴已经说了我和他一起!你跟着那个大个子去二楼不就好了!”
他口中的“大个子”指的是亿泰,然后裘德龇牙,更进一步露出一副“凶相”:“梅戴本来就和我一组的,你走开。而且梅戴身边有我在呢,才不需要你保护!”
“哈?你这个小鬼头懂什么诶,这可是危险任务!当然要更有经验的人跟着德拉梅尔先生啊!”仗助也较上劲了。
“都说了不许叫我‘小鬼’——我的观察力说不定比你这个只会用蛮力的高中生强多了!”
“你说谁只会用蛮力?!”
“就是说你!”
“你这小子——不管如何我都要和德拉梅尔先生一组——先生,他敢顶嘴!你管管他啊!”
亿泰左看看鼓着嘴一脸委屈的仗助,右看看低声骂着什么东西的裘德……虽然没完全搞懂这俩人为什么突然就“分组归属权”吵起来了,但本着“大家都要和德拉梅尔先生一组那我也要”的朴素从众心理,他也举起手,憨憨地插话:“那、那我也想和德拉梅尔先生一组!”
一时间,后排车厢里充满了“我要和梅戴/德拉梅尔先生一组”的嚷嚷声,仗助据理力争、裘德针锋相对、亿泰不明所以但坚决跟随,吵得就连前面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瞟了好几眼。
梅戴被这三个活宝吵得额角隐隐作痛。
裘德对仗助那点微妙的排斥他清楚,但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还把亿泰也给带歪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声打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分组争夺战”:“好了好了,都安静。”
三人立刻停下,齐刷刷看向他。
梅戴挨个扫过盯着自己的三双眼睛,知道强行指定恐怕谁都不服气,于是叹了口气,用上了终极解决方案。
“……猜拳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但在目前情况下似乎是最公平的解决方案,“赢的人跟我一组,负责一楼。输的两人一组,负责二楼。一局定胜负。”
这个提议勉强被接受了。
“石头——剪刀——布!”
仗助出剪刀,亿泰出石头,裘德出石头。
“我不服!”仗助哀嚎,但无可奈何只能先退出“战场”了。
最终对决在裘德和亿泰之间展开。裘德志在必得,亿泰有点懵懂,然后两人同时出手——
两个剪刀。
平局。
再猜。
“诶?”裘德愣住了。
亿泰看着自己出的“布”,又看看裘德的“石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咧咧的、带着点傻气的得意笑容:“哈哈!我赢了!看吧,这就是强运!”
他兴奋地挥了挥赢家的“布”手势,完全没注意到裘德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和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裘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打败”了讨厌的仗助,最后却输给了这个看起来最好对付的亿泰!
“不、不算!我要再来一次!”裘德试图耍赖。
“诶?可是猜拳就是这样定的啊。”亿泰无辜地眨眨眼。
梅戴拍了拍裘德的背,算是安抚:“结果已定。亿泰和我一组,仗助、裘德,你们俩一组搜索二楼。不可以吵架,知道了吗?”他特意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裘德瘪了瘪嘴,虽然万分不情愿,但在梅戴的目光下,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只是狠狠瞪了偷笑的仗助一眼,小声嘀咕:“……知道了。”
正在因为裘德和自己一样没能得手而沾沾自喜的仗助被裘德瞪了一眼后,故意咳嗽了两下止住了笑声。
小小的风波总算平息。出租车也在南锻冶丁的街道上减速,最终停在了3-22号附近的路边。
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房子多是有些年头的独栋建筑,带着小小的庭院。
仗助和亿泰率先下车,两人一下车就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显得有些紧张,但也充满干劲。
梅戴付完车费后也下了车,然后向还坐在里面、因为猜拳结果而有点闹别扭的裘德伸出手,他唤着裘德的名字:“裘德,下车了。”
小孩这才慢吞吞地挪出来,把自己的手放在梅戴掌心,跳下车后立刻站到梅戴身边,依旧紧紧挨着他,同时不忘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的街道和那栋目标房屋。
就在梅戴关上车门,转身准备招呼大家聚拢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3-22号与隔壁3-21号之间、那道用低矮灌木和铁艺栅栏隔开的边界。靠近栅栏底部的茂密冬青树丛,枝叶似乎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被一阵恰好路过的微风吹过。
但梅戴记得,此刻的空气几乎是静止的。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片树丛上停留了半秒。没有第二次颤动,也没有任何声响或异常气息了。
是错觉还是真的只是恰好一阵风?或者是一只流浪的小动物?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中那根弦却无声地绷紧了一分。
不过梅戴没有声张,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因为刚才猜拳失利而显得不太高兴、正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子的裘德的肩膀,带着他向前走了两步。
“好了,我们过去吧。记住计划,保持警惕。”梅戴低声对围拢过来的三人说道。
四个人最终站在南锻冶丁3-22号那扇紧闭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入户门前,站在最前面的梅戴抬手,敲了敲那扇门板,声音在暮色渐浓的安静住宅区里传开。
梅戴站在门前,身体姿态放松,但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紧的弓弦。
等待的几秒钟里,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廊: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门垫也十分普通,门把手光亮。
很常规,甚至有些过于“常规”了,缺乏长期居住的随意感——这也是一直以来的疑点之一。
然后,门开了。
光线流淌出去,勾勒出门后男人的身形。
高挑,穿着简单的短袖,金色短发在门厅灯下显得有些蓬松,似乎刚被打扰。
是雷蒙。
那张脸与资料照片相符,英俊、带着欧美人特有的骨骼线条,但此刻在灯光下,碧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被打扰的困惑,以及陌生访客深夜登门时应有的意外。
“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声音传来,日语流利,但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英式口音尾调,礼貌、但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的四人,在梅戴脸上似乎多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瞳孔深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领头者而已。
梅戴心中警铃微作。
这人有点太镇定了。一个独居、据说因“私人事务”请假、行为孤僻的外籍男性,在夜晚被陌生人敲开门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此平稳的困惑,而非警惕、不耐或更多的疑问?
但梅戴脸上分毫未显,他微微向前倾身,颔首致意,脸上绽开那副演练过无数次、能最大限度降低他人戒心的温和笑容,声音清晰而诚恳:“晚上好,雷蒙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梅戴·德拉梅尔,住在附近。这两位是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
他侧身示意,姿态自然得像介绍偶遇的邻居子侄:“我们最近在协助社区进行一些安全巡查,”梅戴顿了顿,语气里加入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注意到您这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想了解一下情况,确保没有安全隐患。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简单看一下呢?不会耽搁太久。”
谎言流畅而看似合理。
杜王町近期确实不算太平,社区自发巡查并非不可能。
雷蒙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礼貌的困惑没有褪去,但在梅戴说完的刹那,他碧蓝色的瞳孔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
紧接着,梅戴敏锐地捕捉到那双眼睛的焦点几不可察地朝着他自己的左手边极其快速地飘动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
下意识确认某个东西是否安全?
还是在权衡?
犹豫。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一瞬间的视线飘移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暴露了他的犹豫。
这不是一个坦然无辜的住户听到“安全巡查”后会有的反应。
梅戴心念电转,决定趁热打铁,施加一点温和的压力。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更加和缓,却带着不容轻易拒绝的坚持,向前稍稍踏近了几乎半步:“雷蒙先生意下如何呢……?这只是一项简单的安全检查,为了大家共同的安宁,您——”
不过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雷蒙忽然动了。
脸上那层困惑的假面刹那消失,然后露出来了一个梅戴看不太懂的笑容。
雷蒙的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闪烁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微光。
“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热情的恍然大悟,“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安全检查……当然、当然,是为了社区的安全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路,手臂舒展,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动作流畅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请进,来,快请进吧……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如此负责的邻居,真是让人安心。”雷蒙的话语热情,可那种热情仅仅浮于表面而已,“不过鄙人家里有点乱,请不要介意。”
顺利。顺利得反常了。
梅戴心中的疑虑瞬间飙升到顶点。
一个有明显疑点、刚刚还流露出犹豫的人,突然变得如此配合甚至迫不及待地邀请陌生人进入其私密空间?
这绝不符合常理。要么他极度自信,有恃无恐;要么,屋里有什么他急于确认或处理,而他们的进入或许正中其某种下怀;再或者,这干脆就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站在门口犹豫不前绝非上策,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进入内部探查。
风险与机遇并存。
梅戴的脸上维持着感谢的笑容,对雷蒙点了点头:“打扰了。”然后迈步,稳稳地踏入了3-22号的门槛。
在他踏入的瞬间,借着身体角度的掩护,他的左手在身侧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做了一个手势。
身侧的裘德反应极快。几乎在梅戴脚后跟离开门槛的同一时间,这个小身影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猛地从梅戴身侧窜出,目标明确地直奔屋内右侧那通往二楼的楼梯而去。
“喂!裘德!”仗助显然慢了半拍,但看到裘德动了,也立刻低呼一声,顾不上多想拔腿就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几步就追上了楼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雷蒙似乎没料到访客中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孩子会如此突兀且迅速地行动,他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追着裘德和仗助的背影投向楼梯,碧蓝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
“哎呀,小朋友真是有活力……”他状似无奈地摇头笑道,目光转向还留在一楼的梅戴和亿泰。
梅戴对同伴的冒失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歉意对雷蒙笑了笑,脚步却已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一楼客厅的方向,同时侧头对身边的亿泰说道:“亿泰,我们在一楼看看。雷蒙先生,不介意我们稍微查看一下吧?主要是门窗安全和有无异常痕迹。”
他的语气轻松如常,仿佛真的是在进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社区巡查。
虽然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但亿泰在接收到梅戴的眼神和话语后,也立刻挺直腰板、憨憨地应了一声,他跟在了梅戴身侧,一双眼睛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起一楼的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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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在杜王町步步紧逼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雷蒙站在门厅与客厅的连接处,看着已然分散开、进入“工作状态”的两位不速之客,脸上那抹笑似乎加深了些。
他把门带上,客厅里的光线似乎昏暗了一些,迈步朝前走过来,似乎打算跟上来,语气依旧热情:“当然,请随意。需要我陪同介绍吗?这边是客厅,那边是厨房……”
“……不用,谢谢。”
……
裘德的运动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嗒嗒声,他像一道影子般蹿上二楼。
跟随着梅戴生活了这么久,那个手势他自然看得分明——抢占先机、搜索二楼。
他才不管那个金发英国人有没有起疑,他要证明自己有用,比那个咋咋呼呼的东方仗助更有用。
等他刚踏上二楼走廊的地板,一阵沉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就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方向是走廊尽头。
不是雷蒙,雷蒙还在楼下。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从容。
裘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猫着腰,凭借着孩子娇小的身形和过人的敏捷,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疾冲过去。
走廊不长,结构简单:楼梯口正对着一扇紧闭的房门,而走廊尽头左右各有一扇门相对。
而脚步声来自左侧那扇门内。
他冲到门前,小手猛地按在门把手上——没锁。
他用力一推,门向内打开,书房陈设映入眼帘。
但裘德的目光瞬间就被房间深处、站在那扇大窗前的身影牢牢攫住。
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男人轮廓。
他背对着门口,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把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寒光的厨用切肉刀。
而在他身旁,一个粉色的、肌肉虬结、身上有着骷髅装饰的壮硕人形,正静静地悬浮着,那双无机制的、如同猫科动物的尖锐瞳仁直接钉在了破门而入的裘德身上。
[杀手皇后]。
即使没见过实体,裘德也在梅戴偶尔凝重的描述和那些从杜王町大酒店传来的传真资料中,瞬间认出了这个代表着杜王町最深噩梦的替身。
那么,那个背对着他、拎着刀的男人就是……
“吉良吉影在二楼!!!”裘德的尖叫声撕裂了二楼凝滞的空气,那声音因为极度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变调,但足够清晰,足够穿透楼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向门侧闪避,寻找掩体。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窗户是关着的,房间只有一个门,对方有刀,还有有那个恐怖的替身……
裘德不知道吉良吉影为何已经召唤出了[杀手皇后]……既然对方已经唤出了替身,自己足以能够让醒着的人随自己沉睡的精神渲染,就也会把[杀手皇后]一起带入梦里去,现在释放[死神13]无疑是劣势。
几乎在裘德吼声落下的同时,一阵更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仗助焦急的呼喊从后面传来:“裘德、退后!”
随后,仗助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冲进了书房门口,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裘德和窗户之间。
那双蓝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窗边的身影,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以及全神贯注的警惕。
“吉良吉影……!”仗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的身后,[疯狂钻石]的身躯浮现,双拳紧握蓄势待发,与对面的那个杀戮机器形成了诡异而紧张的对峙。
就在这时,窗前那个拎着刀的身影,缓缓地、不疾不徐地转了过来。
苍白的皮肤,梳理得稍显整齐的淡金色头发,一张称得上英俊却缺乏生气的脸,还有那双冷漠的、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冰蓝色眼睛。
他手里那把锋利的厨刀随着吉良吉影转身的动作,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那束目光先是落在了仗助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随即又移向被仗助半挡在身后的裘德,在那张稚嫩却紧绷、写满警惕与冷漠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吉良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当然不认识这孩子,但能出现在这里、被仗助下意识护在身后,看得见[杀手皇后]……肯定是替身使者了,而且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匪浅。
然而吉良吉影并没有立刻对仗助的严阵以待做出反应。
他甚至没有多看[疯狂钻石]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楼下隐约传来的、梅戴与雷蒙对话的模糊声音,然后用那把厨刀的刀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啊……”吉良吉影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了然的低语,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我算是知道他想做什么了,这个混账东西……”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脑子还挺好用的。”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此处的人听。仗助和裘德都听得一愣。
“他”?是指楼下的雷蒙吗?
吉良吉影重新将视线聚焦回仗助和裘德身上,那双缺乏温度的眼睛直视着他们,像是在宣告:“那么,话先说在前头吧,”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平淡,“我相当不喜欢‘战斗’。因为这东西与我的理念过于相悖。”
仗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握得更紧,随时准备发动[疯狂钻石]。
吉良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渐深的夜色,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自嘲的冷意:“但这几天的思考和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微笑:“一定不要选择一个不可靠的方式来达成目标。”
那笑容倏然消失,如同被抹去的粉笔痕迹,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杀意。冰冷的杀意经历了麻木,从原先狂暴的怒火变为一种更彻底、更决绝的否定。
“尤其是不要选择,”吉良吉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雷蒙·贝恩这个会‘给陌生人开门’的混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把一直随意拎着的厨刀,被稳稳地握紧,把刀尖对准了挡在前方的东方仗助。
“比起雷蒙,‘战斗’明显好了太多。”
吉良吉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只是在比较两种不甚满意的工具。
“毕竟打赢一场战斗,”他最后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然而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冰冷的杀机已然满溢,“只需要杀了你们而已。”
“什——?!”仗助的警告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
吉良吉影动了。
没什么多余的架势。他握刀的手臂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动作流畅、精准、迅捷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
那把锋利的厨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寒光,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以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射仗助的面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压缩。裘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刀锋上反射的、自己的脸。仗助的怒吼与[疯狂钻石]挥出的拳风几乎同时爆发——
……
梅戴踏入客厅,目光掠过那些过于整洁、缺乏生活痕迹的角落,心中的疑云正逐渐堆积成山。亿泰跟在他身后,显得有些局促,正笨拙地试图查看窗帘后方是否有异常。
这半分钟的平静,虚假得令人窒息。
楼上传来的声音撕裂了这片虚假。
首先是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急促地从二楼深处传来,紧接着是裘德一声短促、模糊的呼喊,随即——
“——吉良吉影在二楼!!!”
裘德那充满震惊和警报意味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穿透楼板,狠狠砸在一楼凝滞的空气里。
吉良吉影。
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是实质性的。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丝。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猛地转身,深蓝色的眼眸中温和尽褪,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射向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几步、此刻正放松地站在客厅与门厅连接处的那个身影——雷蒙。
亿泰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裘德的喊声和梅戴骤然转变的气势立刻点燃了他的本能。他也迅速转向,与梅戴形成了犄角之势,警惕地瞪着雷蒙,拳头已经下意识地握紧。
雷蒙就站在那里,姿态甚至没有因为楼上的暴露而产生丝毫动摇。
他脸上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困惑假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碧蓝色的眼睛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平静和无机质般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弧度。
他没有惊慌、试图辩解,也没有立刻采取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如临大敌的梅戴和亿泰,仿佛在欣赏一场按部就班上演的戏剧。
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压力。
梅戴自踏入这扇门起,就隐约感受到来自雷蒙身上那种属于同类之间的微妙吸引与排斥感,此刻这种感应变得空前清晰而危险。
“楼上!”亿泰喘着粗气,看向梅戴,眼神焦急,“仗助和那小鬼……”
梅戴当然知道。
仗助和裘德直面吉良吉影,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现在的局面必须立刻上去支援。
“亿泰,跟我上……”他低喝一声,身形微动,意图绕过雷蒙冲向楼梯。
然而脚步刚迈出半步,一直静立不动的雷蒙向侧方滑了一小步,恰好拦在了通往楼梯的直线路径上。这动作轻巧无声,却精准地封堵了去路。
“哦?”雷蒙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英伦腔调的、略显慢吞吞的日语,但语调里已没了之前的客气,只剩下冰冷的玩味,“我好像……没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吧,德拉梅尔先生?”
他故意说着敬称,目光落在梅戴脸上,碧蓝的瞳孔深邃如两潭不见底的寒泉,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梅戴紧绷的身形。
梅戴的脚步顿住,与雷蒙相距不过三四米。
他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冲上去的冲动,深知此刻轻举妄动只会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眼前的雷蒙才是控制局面的关键,也是更大的未知数。
“雷蒙先生,”梅戴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晶,清晰而寒冷,“楼上的情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让你的‘客人’独自面对我的同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他微微眯起眼睛,“你从一开始邀请我们进来,目的就不单纯。”
雷蒙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轻。
“待客之道?呵……”他摇了摇头,耀眼的金色发丝随之微动,“德拉梅尔先生,我给你们开门,从来不是为了‘待客’。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一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说法,“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梅戴紧盯着他。
拖延时间?利用他们对付吉良?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当然。”雷蒙理所当然般地点头,甚至有些惬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你们四位,不请自来,带着‘社区巡查’这么……哎呀,可爱的借口。”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其让你们在门外逡巡不定,时刻构成变数,不如请君入瓮让你们进来,看清楚,摸明白,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由我们,来‘包抄’。”
“包抄?”亿泰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什么意思?!”
雷蒙瞥了亿泰一眼,随即又回到梅戴身上。
“战略术语,傻瓜。分散,包围,逐个解决。很基础的战术,不是吗?”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棋盘上的棋子,“楼上两位年轻的客人,由我的室友负责。而楼下您二位,自然由我这个房子的主人,来亲自‘招待’咯。”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吉良吉影的存在,并且十分明确了彼此的分工——就算丝毫没有前置沟通。
梅戴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之一被证实了。
雷蒙和吉良吉影不仅是一伙的,而且此刻分外默契,将他们四人分割开来分别对付。
楼上的仗助和裘德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吉良吉影和他的[杀手皇后],而楼下自己和亿泰,则要面对这个深浅不明、但危险程度也绝对不低于吉良的雷蒙。
“看来吉良吉影对你也不是完全放心。”梅戴忽然说道,试图从对方的话语和态度中寻找裂痕,“他好像……并不怎么赞同你的‘计划’。”他回想起刚才楼上隐约传来的动静,似乎并非立刻爆发的死斗,吉良吉影应该也说了些什么,可惜他们在一楼听不真切。
但雷蒙此刻的安排显然需要吉良的配合。
雷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被梅戴说中了什么。
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一丝细微的、类似于抱怨的情绪:“吉良‘君’啊……他总是太过着急。急于追求他那种极致的、不留痕迹的‘平静’。有时候,缺乏一点战略眼光。”雷蒙耸耸肩,“不过,他显然已经看穿了我的打算。这很好,说明我们至少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分工明确。他处理他的麻烦,我处理我的。”
他的眼神里的兴味愈发浓重。
“尤其是您,德拉梅尔先生。我对您……可是相当感兴趣的。从您踏入杜王町开始,您身上那种奇特的波长,就让我很在意。今天能有机会亲自招待……真是令人期待啊。”
说着,雷蒙的右手缓缓从裤袋里抽出。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意味。梅戴和亿泰的视线立刻聚焦在他的手上。
只见他的指尖,捻着一小撮极其细微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珍珠光泽的粉末——正是那小玻璃瓶里同样的“灰”!
梅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果然和那些灰烬有关。
想象中的、巴洛特·布朗的惨状瞬间掠过脑海。
雷蒙似乎很满意梅戴的反应。
他微笑着,将那一小撮灰烬轻轻抛起,在它即将散落之前,右手手腕上那枚看似普通的鎏金手镯,骤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却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金色微光。
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雷蒙手中那撮灰烬消失了。
一把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造型古典的柯尔特式单动左轮手枪,稳稳地被他握在掌心。
枪身线条流畅,在灯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枪口黑黢黢的,随即它精准地对准了梅戴的眉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从枪口弥漫开来。
“瞧,”雷蒙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欣赏自己作品般的意味,“很方便的能力,不是吗?它……总能变出一些合时宜的小玩意儿。”他晃了晃手中的左轮,“虽然我个人不喜欢太吵闹的方式,但有时候,直接一点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对话。”
亿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立刻召唤出[轰炸空间],却被梅戴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在如此近距离被枪口指着,尤其对方还是能力未知的替身使者,贸然行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梅戴迎着枪口,身体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冷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雷蒙。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成为对方扣动扳机的理由。
“很精彩的能力展示,雷蒙先生。”梅戴缓缓开口,声音竟出奇地稳定,仿佛被枪指着的不是自己,他早就在对方的动作之下大致猜出了对方的能力,“将特定的物质……转化为具有实用‘价值’的武器。这就是你处理‘麻烦’的方式?”
“就像你处理巴洛特·布朗一样?”
雷蒙碧蓝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被更浓的兴趣取代。
“哦,居然连这个名字都查到了?Spw基金会的外围小卒……就连我都不会在意他们姓甚名谁,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能够为我提供资源就足够了。”
“不过您的调查确实比我想象的深入,德拉梅尔先生。”他承认得干脆,甚至有点赞赏的意味,“没错,我的[星币],很适合让不该存在的东西重构为更有‘价值’的形态。比如,”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左轮,“一把不错的枪,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冰冷的枪口更加刺骨。
“那么、现在,”雷蒙将枪口又向前递了一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专注,“我们是否可以跳过更多无意义的寒暄了,德拉梅尔先生?比起直接崩了你,我更想把你的手脚打断……”
“看看你能给我提供多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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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在杜王町伏击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雷蒙稳稳地举着那把柯尔特左轮,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般阴森森地锁定住梅戴,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笃定,仿若他们两个只要稍微动一下,雷蒙就会毫不犹豫开枪。
可就在梅戴和亿泰神经紧绷到极致、准备应对那可能随时爆发的枪击时——
雷蒙的手指,并未扣下扳机。
他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是计算与行动同步的信号,随后猛然后撤了一大步,脚跟狠狠踩在了门厅与客厅交界处、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地板毫无二致的瓷砖上。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关触发的脆响。
梅戴心中警铃狂响:“后退!”他扯了一把亿泰的领子,两个人一起后退数步。
而话音未落,就在雷蒙刚刚站立位置的正上方天花板上,一道沉重的、闪着寒光的强化铁栅栏如同断头铡般轰然落下。
速度极快,带着沉闷的风声,“哐当”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地板上,边缘深深嵌入地板缝隙,瞬间将原本连通的门厅与客厅彻底分割开来。
铁栅栏的栏杆有手腕粗细,间隙狭窄,完全阻隔了直接的物理通过。梅戴和亿泰被隔绝在了客厅这一侧,而雷蒙退回到了门厅,依旧卡在通往楼梯的关键路径上。
“混蛋!” 亿泰怒吼,看到对方没有开枪反而启动机关,下意识以为对方退缩或另有诡计,怒火、外加惦记着楼上的仗助和裘德的急切让他瞬间失去了部分理智。“看我把这破栅栏抹掉!”
他大吼一声,右臂肌肉贲张,[轰炸空间]骤然浮现,高高扬起的右手对准那粗壮的铁栅栏就要挥下。
“亿泰!别动!” 梅戴的厉喝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声音里的急切和命令意味前所未有。他的直觉在疯狂警示。
陷阱不会只有一层。
亿泰的动作因为梅戴的喝止而硬生生顿住,挥出一半的手掌僵在半空。
就在他拳头停顿的这毫厘之间——
咻咻咻——!
一连串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从客厅内侧靠近厨房的天花板方向传来。
数道细小的银光如同毒蜂般激射而下,精准地打在了亿泰原本打算再往前踏出一步所应在的位置地板上。
是麻醉针。
针头深深没入木地板,尾端还在因为惯性而微微颤动。如果亿泰刚才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抹除栅栏、哪怕只是多往前一步,这些麻醉针就会全部钉在他的身上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亿泰的后背。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梅戴,眼中充满了后怕。
栅栏另一侧,雷蒙已经趁此机会飞快地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撮“灰”,左手握着枪身利落地抖开弹巢,右手手指灵巧地将灰烬按入转轮。
他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再次闪过那黯淡的金光,黏连的“灰”在他指尖迅速变形凝固,化为一颗颗黄澄澄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45口径子弹。他装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
“哎呀呀,真是可惜。”雷蒙一边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巢,“咔嚓”一声合拢转轮,一边抬起眼,隔着铁栅栏望向客厅里的两人,语气虚伪地带着赞叹,“反应真快呢,德拉梅尔先生。差一点点,你身边的这位大个子朋友就要睡个好觉了。”
“看来你不仅‘波长’特殊,直觉也相当敏锐。”他举起了装填完毕的左轮,这一次枪口传来的威胁感真实不虚,“我越来越觉得,邀请你进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然而就在雷蒙举起枪,视线穿过栅栏缝隙寻找最佳瞄准点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梅戴的动作。
梅戴的右手早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了自己那个斜挎背包的外侧口袋,迅速抽出了一个约莫钢笔长短、通体银灰色、带有细小网格的金属管状物。
梅戴的左手虽然因为刚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但握住那金属管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更让雷蒙在意的是,梅戴的发丝在昏暗的客厅里微微发光,莹白色、近乎透明的柔软触须顺着那四条发辫的发梢蜿蜒伸出,尖端沿着梅戴紧握着金属管的手、轻轻缠绕在那支银灰色的金属管上,淡蓝色的能量微光顺着管身流动。
雷蒙不认识那是什么,但替身使者对危险的本能,以及梅戴那双紧盯着他、尤其是紧盯着他手中左轮的深蓝色眼眸里闪烁的决绝光芒,让他瞬间意识到那绝不是普通的道具。
不管他想做什么,绝不能让他完成。
多年的经验锤炼出的战斗素养在此刻压倒了一切精密的瞄准。
雷蒙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和直觉,在视线捕捉到梅戴动作异常的刹那,刚刚举平的枪口猛地一甩,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明确瞄准指令,食指已然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相对封闭的一楼空间内炸响,火光从枪口喷吐。
这一枪仓促而发,早失去了精密瞄准的准头。
子弹没有如雷蒙预想般击碎梅戴手中的奇怪装置,也没有命中要害。但它以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撕裂空气,精准地穿透了梅戴刚刚抬起、似乎想要辅助稳定金属管的左手手掌。
“呃——”梅戴闷哼一声,剧痛如同灼热的铁钎瞬间贯穿了左手。
子弹从他的掌心射入,带着血肉和碎裂的掌骨从手背直直穿出,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腕滴落。
他整个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和剧痛向后踉跄了半步,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冷汗,就连手中的银灰色金属管也差点脱手。
不过几乎就在枪响、梅戴中弹的同时,[圣杯]缠绕在金属管上的触须光芒大盛。
被右手手指扣下开关的金属管身发出几道枪声的嗡鸣。
声音被成功“镌刻”,但梅戴因剧痛而失去的平衡和瞬间的注意力涣散,严重影响了能力的精准度。原本应该完美复刻并反击雷蒙刚才那一枪的子弹,在能力发动时产生了难以控制的偏差。
轰!!
比左轮枪响更加沉闷、扩散面更广的一声爆鸣从金属管前端迸发。
一大片扭曲的霰弹枪弹丸般的能量与物质混合碎片迸射而出,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铁砂,大部分打在了坚固的铁栅栏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和爆裂火花,只有寥寥几片边缘的、威力大减的碎片,幸运地穿过了栅栏的缝隙,其中一片擦着雷蒙的左侧脸颊飞过,在他耳朵上缘划开了一道不深但足够疼痛、立刻渗了血的口子。
“啧!”雷蒙感觉耳廓一热,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在疼痛过后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看到了手背上的血迹。
这微不足道的伤远不如梅戴的手掌贯穿伤严重,但它带来的羞辱感和计划外的变数让雷蒙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那种绅士的伪装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凶恶的狞厉。
而就在雷蒙因为脸颊受伤而动作微滞、怒火升腾,准备调整姿态,凭借栅栏的掩护进行更精准的第二轮射击,彻底解决受伤的梅戴时——
“[轰炸空间]——!!”
一直在梅戴身边、因梅戴突然中枪而目眦欲裂的亿泰早就蓄势待发,[轰炸空间]早已召唤出来。
就在雷蒙擦血、枪口微微偏移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亿泰怒吼着,让[轰炸空间]的右手挥向了自己和梅戴所站位置右侧的客厅空间。
唰——
无声无息,那片空间连同其中的空气、灰尘、以及空间本身的概念,如同被一块巨型橡皮擦抹去。一股无法抗拒的、定向的吸力骤然产生。
亿泰左手一把抓住因剧痛而有些站立不稳的梅戴的手臂,借着[轰炸空间]抹除空间产生的瞬间位移力,两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猛地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瞬移在了客厅中央、那张孤零零的布艺沙发的后方。
砰!
几乎在他们身形消失的同时,雷蒙调整好的第二枪打响。子弹呼啸着穿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了客厅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激起一片墙灰。
“cazzo!”雷蒙第二枪落空,眼睁睁看着目标利用诡异的空间能力躲到了沙发后面,他再也维持不住那虚伪的从容,气得直接用母语爆了句粗口。
他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戏弄和受伤的怒火,恶狠狠地瞪着那张此刻成了完美掩体的、在他看来廉价又碍事的布艺沙发,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该死的破沙发!porca puttana della miseria!”他低声咒骂着,迅速侧身移动,试图寻找新的射击角度,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连它也扔了!”
梅戴受伤不轻,那个大个子的空间能力虽然麻烦但应该有距离和次数限制,栅栏依然分隔着战场……局势依然在他掌控之中,但那个受伤的梅戴和他手中那个奇怪的装置,还有那意料之外的空间瞬移,都确实带来了恼人的变数。
他需要重新评估,或许,该用点更“彻底”的手段来清理客厅里的这两只“老鼠”。
雷蒙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那些冰冷的、闪烁微光的“灰”,目光死死锁定了沙发边缘可能露出的任何一丝缝隙。
楼上隐约传来的战斗声似乎更加激烈了,但他暂时无暇分心。
吉良“君”是可以搞定他们的。
……
布艺沙发粗糙的布料背面紧贴着梅戴的脊背,勉强提供着脆弱不堪的屏障。
左手掌心传来的剧痛如同持续不断的电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
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浸透了他方才从自己的衬衫下摆撕下、给手掌仓促按压止血的布条,又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半边的衣服都被血浸得又湿又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德拉梅尔先生!血、血止不住啊!” 亿泰弓着身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梅戴自己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将临时撕下的布条缠绕在左前臂靠近手肘处,试图施加压力减缓出血。
他想帮忙又怕弄疼梅戴,急得满头大汗。
“没事的……这样……可以争取一点时间。”梅戴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气息不稳,但语调依旧尽力维持着冷静,额前浅蓝色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亿泰,帮我系紧一点……”
亿泰接过梅戴手中的布条,十分紧张但确实是用力系紧了一些,左手的那个血窟窿终于不再涌血了。
梅戴抿着嘴,胸口起伏着,快速评估着现状:录音管只剩一支完好,刚才使用过的那个已经因为“镌刻”的副作用和枪击震动而彻底损坏,内部精密的音频结构产生了无法逆转的损耗,无法再次使用。
他显然没想到这一次简简单单的调查会直接触到霉头,录音管远远不够用,更何况刚刚还因为自己的原因,第一发并没有打到对方……在这之后,雷蒙肯定会百般提防了。
而枪支,对于绝大多数替身使者,尤其是缺乏直接超高速或绝对防御能力的他们而言,始终是极其棘手的威胁。
雷蒙……那个男人装弹、举枪、射击的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精准度更是骇人——即便在那种紧急状况下依然能打穿手掌而非完全打偏。
这更像是……长期浸淫在枪火与生死边缘的职业者。恐怖分子,或者更糟。
如果雷蒙现在足够果断,直接用他那诡异的能力,将更多“灰”转化成火力更强的自动武器,那这张单薄的布艺沙发恐怕几秒钟内就会被打成筛子,连同藏身在这之后的他们两个人。
但为什么对方没有立刻这么做?
是在节省那特殊的“灰烬”材料,还是忌惮着什么……
思绪被楼上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的撞击声和一次闷雷般的爆炸打断。
梅戴的心猛地揪紧。
如今必须与仗助和裘德尽快汇合。
分割战场是对方最大的优势,拖延下去,无论楼上楼下,都可能被逐个击破。
而且如果现在转身逃跑,将后背暴露给一个枪法精准且能力诡异的敌人,是无异于自杀的行为。
更关键的是,梅戴绝不能丢下楼上那两个年轻人独自面对吉良吉影。
当务之急,是找到突破口,打破这个僵局,至少,要让仗助和亿泰,还有裘德……那些被他带入险境的孩子们有机会安然离开。
尽管他知道,这想法在目前看来近乎奢望。
梅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左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
他集中精神。
[圣杯]的触须在微微颤动。
不能用“镌刻”直接对抗枪支了——那需要精确的时机和稳定的状态,更何况只剩下一发了,必须慎重使用。
梅戴开始转换思路,催动[圣杯]释放出极其低频、近乎无声的振动波。
声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朝着铁栅栏另一侧雷蒙可能所在的方位弥漫而去。
极低频的声波会影响人的平衡感、方向感,甚至引起轻微的不适和烦躁,干扰对方的判断和瞄准精度,现在是最好的抵制手段了。
同时,梅戴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着另一部分更细腻的声波振动向上,触到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尤其是客厅与楼上房间之间的主承重结构区域。
梅戴在寻找材料的共振频率……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极度专注才能完成的工作,而且风险巨大,但也许是打破上下楼层隔绝、制造混乱或传递信号的唯一可行方法了。
不过雷蒙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份安静。
砰!
一声枪响突兀地炸裂,近在咫尺。
这颗子弹并不是沙发边缘试探的,它直接击穿了沙发靠背的上半部分,弹孔距离梅戴头顶不过十公分,填充物和破碎的布料纤维溅开,沙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砰!
紧接着是第二枪,打在稍低一些的位置,同样穿透了沙发,这颗子弹打穿沙发的同时还割掉了梅戴几根浅蓝色的发丝。
越来越近了。
梅戴和亿泰同时伏低身体。
雷蒙不是在胡乱射击,也不是试图打穿沙发直接命中——沙发的填充物有一定缓冲,子弹穿过后的威力会大减。
他在通过子弹穿透沙发不同位置的声音、沙发晃动的程度,来判断他们两人在沙发后的大致蹲伏高度和位置!
一旦被他摸清,下一轮可能就是一连两枪打在同一个地方、弹头冲着大概的躯干位置来了!
梅戴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不仅枪法准,战术头脑也极其冷静狠辣。
这样被动躲藏迟早会被揪出来。
亿泰忽然指着沙发侧面靠近地面的缝隙,压低声音急道:“先生!有东西滚过来了!”
梅戴立刻扭头,透过沙发底部的狭窄缝隙,看到几颗约莫乒乓球大小、金属外壳、正嘶嘶作响、散发着刺鼻烟黄色气体的弹丸,从铁栅栏下方的缝隙被丢了进来,骨碌碌地滚向沙发两侧,显然是算准了他们躲避的范围。
催泪瓦斯还是毒气?
“不要吸气,抹掉它们!”梅戴低喝,同时伸手捂住了亿泰的口鼻。
亿泰反应极快,[轰炸空间]的手朝着那几颗弹丸所在的区域猛地一挥。
唰。
几颗弹丸连同下方一小片地板瞬间消失无踪,被彻底抹除。
这速度已足够及时,可还是有少量烟黄色的气体在抹除前就已经泄漏了出来,迅速在沙发后方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梅戴感到眼睛和喉咙一阵火辣的刺痛,视线也模糊起来,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雷蒙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思考战术的机会,用精准的枪击逼迫他们不敢露头,再用投掷物消耗亿泰的能力并制造环境干扰,一步步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瓦解他们的抵抗能力。
烟黄色的气体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缓缓飘散,模糊了视线。
铁栅栏另一侧,雷蒙的身影在气体和栅栏的缝隙后若隐若现,如同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毒蜘蛛。
楼上的打斗声似乎更加混乱了,夹杂着家具破碎和某种能量的尖锐嗡鸣。
梅戴背靠着部分因为染了他的血而冰冷潮湿的沙发,在呛人的烟雾中眯起刺痛的眼睛,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下一个瞬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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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在杜王町苦战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五章
梅戴背靠着剧烈震动后微微摇晃的沙发,强忍着左手钻心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阵阵晕眩。
雷蒙能力的核心似乎依赖于那种特殊的“灰”作为原料,那他必须时刻关注对方的储备。
那把左轮是六发弹巢。
穿透自己手掌的第一枪,打空的第二枪,接着是刚才试探位置的两发……总共四发。但梅戴没有关注到对方踩下机关后退,快速装弹的时候——那时他装了多少发?
装弹的数量不确定,不过弹巢里至少还有两发子弹。
梅戴的眉头锁得更紧,垂在地上的左手开始因为自己刚刚吸到了大部分毒气而开始剧烈颤抖。
对方的储备是个未知数,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次射击和制造特殊弹丸都在消耗这种特殊资源。
不过这种消耗对雷蒙而言似乎并非不可承受,因为他表现得相当从容……
最关键的是那六发弹巢的左轮结构本身。
无论“灰”有多少,每次打光六发子弹后都需要一个短暂的换弹时间。
哪怕只是几秒钟,那也是机会。
不,冷静。梅戴对自己说。
必须假设最坏情况:对方弹巢常满,且“灰”的储量充足。那么突破口就不能只寄托于对方的弹药耗尽了。
……
栅栏的另一侧,烟黄色的刺激性气体尚未完全散去,模糊了客厅深处的景象,但那张碍事的布艺沙发和其后两个蜷缩的身影轮廓依旧是他枪口锁定的目标。
雷蒙侧靠着门厅冰冷的墙壁,暂时将自己隐藏在客厅视线的死角,碧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微微眯起。
刚才的交锋信息快速在他脑中过筛。
梅戴·德拉梅尔手中那个奇怪的金属管……不是枪,却能发射出类似霰弹的玩意,威力虽然因为他的干扰而大打折扣,但原理不明。
而且那玩意儿是真货。
大概率是依托其替身能力实现的。有点意思,但更麻烦。
未知的能力总是最需要警惕的,因为雷蒙不知道它下一次会以何种形式、在何种时机再咬自己一口。
不过对方既然选择躲藏而非继续用那东西对射,要么是那能力限制颇多,要么就是其替身本身并不擅长正面攻坚。
至于那个叫虹村亿泰的大个子,能力倒是直观得很——抹除空间。
棘手,尤其是对于依赖近身或实体攻击的对手。
不过好在观察下来,那个人形替身的活动范围似乎有限,紧紧跟随在本体身边一两米内,且每次发动都需要明显的挥臂动作,有很大的前摇。
只要保持距离、注意闪避,威胁不大。
现在双方隔着一道铁栅栏,对方躲在一张快被打烂的沙发后面,虽然浓度不高但也被毒气干扰了……
优势在我。
雷蒙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扣扳机的莽夫,弹药管理是基础中的基础。
手腕上[星币]的微光再次悄然闪烁,指尖从口袋中捻出四小撮闪烁着微光的“灰”——这玩意他存货还算充足,毕竟原材料来源还算稳定。
雷蒙熟练地将灰烬按入左轮转轮的弹巢,黯淡金光流转间,四颗崭新的子弹成型,填补了刚才打空的四个弹巢。
他的弹巢现在是满的,六发实弹。
为什么要等打完六发再换弹,那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蠢事。在真正的对峙中,保持武器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可以泼洒出最大火力,这才是生存之道。
刚才那几颗毒气弹只是开胃小菜,试探一下对方应对投掷物的反应,顺便制造点环境干扰而已。
结果自然不出雷蒙所料,被那大个子的空间能力抹掉了。
也罢,本来就没指望靠这个直接解决他们,但至少确认了对方对范围性干扰手段缺乏高效反制方法。
更重要的是……
雷蒙的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张沙发。
先前为了试探位置而打出的两个弹孔,清晰地留在沙发靠背上。
根据子弹穿透时沙发震动的幅度、声音的反馈,以及之后对方伏低身体的细微动静,他已经基本判断出两人在沙发后的大致蹲伏高度和横向位置——梅戴靠右,受伤较重,行动必然受限;亿泰靠左,应该是主要的防御和反击点。
最初或许有过一闪而过控制住他们的念头,尤其是对梅戴·德拉梅尔,那份独特的“波长”,如果能转化成“灰”储存起来,绝对是极有价值的一份。
但眼下局势,活捉的风险和代价太高。空间抹除能力太麻烦,梅戴又诡计多端,楼上吉良那个神经病还不知道要搞多久……
权衡利弊,雷蒙眼中最后一丝思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优先清除威胁。
梅戴的脑袋太好用了,必须优先处理。至于那个大个子,能力虽然麻烦,但看起来头脑简单,解决掉梅戴后,单独对付他显然要容易得多——或许那时候雷蒙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实施自己“先控制再转化”的计划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平稳心跳,身体肌肉放松又瞬间绷紧至最佳发力状态。
雷蒙侧身从墙后无声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腕,柯尔特左轮冰冷的机械照门与准星,在瞬间完成了与目标的连线。
瞄准点是先前他打出的、位于沙发靠背偏上位置的那个弹孔,稍微向右侧下方修正了一点点。
根据他的判断,梅戴受伤后很可能会下意识地将身体重心偏向完好的右侧,并尽量压低姿态。那个弹孔右下方的区域,正好对应着一个成年人坐姿或蜷缩时,头部可能所在的大致范围。
不需要完全精确。
.45子弹强大的停止作用和杀伤面积,在如此近距离穿透一层已经破损的沙发填充物后,只要擦中头颅,就足以致命或造成严重伤残了。
杀意凝聚于指尖。
雷蒙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而坚决地,连续、快速地扣动了三次。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成一片,炽热的火光在门厅闪烁。
然而,雷蒙预想中的命中反馈并未传来。
呼!
一道挟裹着劲风的虚影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他侧前方的客厅里。亿泰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蛮横的冲劲,双目圆睁,怒吼着朝铁栅栏猛冲过来。
“什么?!”雷蒙碧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空间消除能力的附带效果!
他低估了对方替身能力的运用速度和灵活性,更低估了对方在这种被动局面下还敢主动拉近距离的决断!
“该死!”雷蒙咒骂一声,枪口本能地想要转向,试图隔着栅栏缝隙锁定这个突然迫近的威胁。
但亿泰根本就没给他调整的时间。
“[轰炸空间]!”
伴随着亿泰狂暴的怒吼,[轰炸空间]的手掌已然带着抹除一切的恐怖威势狠狠地挥向了那扇分隔战场的厚重强化铁栅栏上。
唰——!
坚固的、有小臂粗细的铁质栏杆在[轰炸空间]的右手触及之处,如同被无形巨兽啃噬掉了一大块,一个足够成年人弯腰通过的不规则大洞赫然出现在栅栏中央。
而那抹除的轨迹毫不停滞,[轰炸空间]的手掌在破开栅栏后,带着余威,径直朝着雷蒙所在的位置继续抹来,那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触及他的鼻尖。
视觉冲击力极为骇人!
眼看那能令物质凭空消失的诡异手臂就要摸到自己脸上,生死一线的危机感让雷蒙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
他毫不犹豫直接松开了手中的左轮,同时双脚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极限向后弹跳。
唰!
就在他身体后仰的瞬间,[轰炸空间]的指尖几乎是擦着他的胸前衣襟划过。雷蒙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诡异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吸走的寒意!
哐当!
被抹掉了一半的左轮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雷蒙踉跄着站稳,看向自己刚才背靠的墙壁。
原本平整的墙面此刻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边缘光滑如同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过的沟壑,正是被[轰炸空间]的余波刮到所致。
如果他刚才躲闪慢了哪怕零点一秒,被抹掉的就不只是衣服前襟了。
因为亿泰连续的动作,此时客厅的地面和部分墙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仿佛被无形的巨兽胡乱啃噬过。
“反应挺快嘛,金毛佬!”亿泰喘着粗气,从栅栏的破洞中一步跨出,正式踏入门厅区域,与雷蒙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五米。
他脸上带着一股执行命令的狠劲和刚刚险些得手的兴奋:“不过,德拉梅尔先生特意吩咐过了,不能给你开枪的机会!”
雷蒙眼神阴鸷,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战术。
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利用这个替身的突进能力强行破局,打乱自己的射击节奏。
“想玩近身战?呵……”雷蒙冷哼一声,虽然有些狼狈但并未慌乱。
他在向后闪躲的同时,左手已经再次迅捷地探入口袋,这一次直接抓出了明显更大的一把“灰”。
雷蒙的左手握着那捧灰烬,光芒闪过,一把全新的、款式略有不同的半自动手枪瞬间在他右手中成型。而且在重构手枪的刹那,他操控着能力直接将多余的“灰”同步转化,六颗子弹在手中成型。
他掰开弹夹直接往里塞子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在雷蒙站稳的同时,新的武器就已就位了。
“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吗?”雷蒙举枪,枪口迅速指向刚刚冲过栅栏、立足未稳的亿泰,碧蓝的眼睛里寒光凛冽,“能抹除东西确实很了不起……那就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子弹快!”
亿泰根本不管他的威胁,他就在雷蒙举枪的同时再次怒吼前冲,[轰炸空间]的手掌不管不顾地朝着雷蒙持枪的右臂挥去:“谁要跟你比那个!看招!”
“神经病!”雷蒙低骂却不得不再次移动闪避,亿泰冲得太猛,且攻击的角度莫名其妙十分刁钻,确实很有效地逼得他无法稳定瞄准。
他一边凭借敏捷的身手在相对狭窄的门厅和楼梯口区域快速移动、躲闪着[轰炸空间]一次次的抹除攻击,一边试图拉开距离寻找开枪的间隙。
唰!
衣角被擦过,瞬间消失一块。
呼!
手掌带着恶风从耳边掠过,抹掉了一缕扬起的发丝。
砰!
雷蒙在闪避间隙回身一枪,子弹擦着亿泰的肩膀飞过,打在墙壁上,吓得亿泰一缩脖子,但冲势不减。
“只会躲吗?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亿泰一边进攻一边嚷嚷着。
雷蒙脸色难看,被一个看起来头脑简单的小子逼得如此狼狈,让他心中火起。
“闭嘴,你这没脑子的猩猩!你的能力除了拆房子还能干什么?!”他再次险而又险地躲过一次抹除,后背几乎贴到了楼梯栏杆,反手又是一枪,逼退亿泰半步,“等我把你打成筛子,看你他妈还叫不叫!”
“你才猩猩!你这阴险的金毛老鼠!”亿泰嘴笨,骂不出什么更花哨的,但行动更加凶猛,完全是一副以伤换命的打法,让雷蒙颇为头疼。
他确实有能力一枪解决亿泰,但对方这种完全不顾自身、只想贴上来抹除他的打法,让他很难找到干净利落的开枪时机。而且对方那替身能力实在诡异,万一没打中要害,被对方临死前再抹一下那就亏大了。
就在雷蒙好不容易抓住亿泰一次攻击后的微小破绽,眼神一厉,准备不顾风险进行一轮精准速射,彻底解决这个烦人的莽夫时——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木材和混凝土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突然从他们头顶正上方——客厅天花板的中央位置传来。
紧接着,一声充满了愤怒与爆发力的、熟悉的战吼,如同惊雷般从二楼穿透而下。
嘟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伴随着吼声和连串密集如暴雨般的击打,客厅那坚固的天花板在雷蒙骤然抬起的、写满惊愕的视线中轰然破碎。
大块的石膏板、断裂的木樨、灰尘和碎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猛地砸到了客厅里。
一道身影包裹在淡粉色的替身光芒中紧随其后,如同陨石般砸落。
承重结构被暴力破坏的巨响和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打破了门厅处短暂而激烈的僵持。
雷蒙·贝恩碧蓝的眼眸中映出天花板上轰然塌落的景象,他看清楚了,是东方仗助。
那个拥有麻烦修复能力的小子。
但此时仗助的状态绝对称不上好,校服破烂不堪,多处焦黑,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明显的灼伤和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肩背处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近距离承受了爆炸冲击——毫无疑问是[杀手皇后]的“炸弹”造成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在破开天花板坠落的过程中,一只胳膊还紧紧地箍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但看起来并未受明显物理伤害的小孩——看来那个叫裘德的小鬼。
轰隆!
仗助重重地落在客厅中央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激起更多灰尘。
他落地时一个踉跄但立刻站稳,那蓝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和焦急,迅速扫视着混乱的客厅。
“裘德!你没事吧?”仗助松开箍着裘德的手臂,快速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裘德的小脸有点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在被放开后没有回答仗助,同样急切地四处张望,当他的视线锁定那张千疮百孔的沙发时,瞳孔猛地一缩:“梅戴!”
仗助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沙发边缘露出的、梅戴那只染满鲜血、无力垂落的手臂。
两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
灰尘弥漫中,梅戴靠在沙发背面,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和灰渍。
他的左手虽然已经紧急处理过,但狰狞的疤痕和残留的肿胀显示着曾受的重创。而且更严重的是他的后背——靠近右肩胛骨和侧腰的位置,赫然有着三个清晰的、被鲜血浸透的弹孔痕迹。
雷蒙那三发旨在覆盖杀伤的子弹命中了。
只是梅戴在中弹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借着子弹的冲击力,将自己更深地抵进沙发后方,利用填充物进一步减缓了子弹的穿透力和造成的动静,瞒过了雷蒙的耳朵,也为亿泰的突袭创造了最关键的时机。
“德拉梅尔先生!”仗助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蹲下身,[疯狂钻石]的手迅速按在了梅戴后背的伤口上。光芒流转,弹头被无形的力量挤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愈合,肌肉组织、血管、皮肤快速再生。
“咳……咳咳……”梅戴在这时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咳嗽,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和困难,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灰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毒……毒气……咳咳……吸入了一点……还有伤口……”梅戴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虚弱。
雷蒙制造的烟黄色气体显然是更高级的神经毒素或混合毒剂,不仅通过呼吸道,还能通过伤口直接侵入血液循环。
梅戴本就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些,加上手掌贯穿伤暴露,毒素已经在他体内产生了影响。
“可恶……”仗助眉头紧锁,他能修复物理创伤,但对这种化学毒素却无能为力。
他确实能感觉到梅戴的体温在刚刚修复伤口的时候异常的高,就连心跳和呼吸也变得紊乱了。
仗助自己也因为刚刚在楼上与吉良吉影的恶战和替身的连续使用而消耗巨大,此刻继续让[疯狂钻石]为梅戴治疗,让自己的精神力负担雪上加霜。
“梅戴!”裘德扑到梅戴身边,手紧紧抓住梅戴没有受伤的右手,看着梅戴痛苦的样子,脸上充满了愤怒和心痛,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门厅处、拿着枪的雷蒙。
“够了。”梅戴勉强抬手按住了仗助的手臂上,他的目光扫过仗助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我们先……撤退……”
眼前的局势已经失控。
因为被灰尘阻挡了视线,亿泰在那边情况不明,自己和仗助状态极差,而因为雷蒙他时刻都在启用着[星币],致使裘德的能力会在对战中显得乏力,而对方……吉良吉影还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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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在杜王町劣势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预感。
二楼天花板的破洞边缘,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优雅地纵身一跃,带着身旁的[杀手皇后]轻轻落在了门厅区域,恰好落在了正一边警惕灰尘中亿泰的动静、一边脸色难看地看向仗助治疗梅戴的雷蒙身旁。
吉良吉影身上的衣服有些乱,但似乎并未受到严重伤害,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到近乎冷漠,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战局的锐利。
他落地后,先是瞥了一眼地上被抹掉一半的左轮和墙上深深的沟壑,又看了看灰尘弥漫的客厅和正在为梅戴治疗的仗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雷蒙身上。
“乱死了。”吉良吉影用指尖弹了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开口,“雷蒙,你的机关看来都不怎么可靠。连个小鬼和一个半残的都解决不掉?”
雷蒙听到这略带讥讽的话,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他反唇相讥,语气同样冰冷:“哼,总比某个连近在咫尺的学生都留不住,还让人家把天花板都拆了跳下来的人强。吉良‘君’,你的[杀手皇后]今天是不是没吃猫粮?”
“哦?”吉良吉影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微微侧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刚才亿泰所在的、此刻被灰尘笼罩的方向,“我至少已经让一个暂时安静下来了。”
“要不是东方仗助反应快,打碎了大多数麻醉剂,我只找到了一支勉强还还能用的……”他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眸子瞥向梅戴那边,“现在倒在地上的可就不止一个了。”
随着他的话音,灰尘稍稍散去一些。
只见亿泰的身影,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势站立在那里,然而那动作完全僵住了,眼神呆滞,脸上的愤怒和专注凝固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那躯体失去平衡,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在他粗壮的脖颈侧面,赫然扎着一支细小的、闪着寒光的金属注射器——是吉良吉影从二楼跳下时,顺手从地板上那些被仗助打碎的机关残骸中捡起的一支完好无损的强力麻醉剂。
他在落地的时候,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仗助破开天花板和梅戴的伤势吸引时,以极其隐蔽而精准的动作,将它射入了亿泰的颈动脉附近。
“……”雷蒙看了一眼如同雕塑般僵直的亿泰,又看了看正在拍拍手上尘土的吉良吉影,他脸上那副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垃圾般的平静表情让雷蒙不爽,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呵……真有你的,吉良吉影。”雷蒙的语气复杂,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忌惮。
局势从来都不怎么明朗。
梅戴中毒且刚刚重伤初愈,仗助自身重伤且消耗巨大,亿泰被麻醉失去战斗力,只剩一个暂时可以忽略不计的裘德。而对方,吉良吉影状态基本完好,雷蒙虽然被亿泰逼得有些狼狈,但并未受伤,且“灰”储备和战斗能力依旧。
灰尘缓缓沉降,客厅里弥漫着死亡般的寂静。只有梅戴压抑的咳嗽和喘息声,以及仗助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撤退的命令似乎已经来不及执行了。
灰尘完全落定,凝固的空气中也好似多了一丝诡异的松弛。
雷蒙少有余暇扯了扯被[轰炸空间]擦破的衣襟,脸上那冰冷的玩味重新浮现,因为吉良吉影的“救场”而稍显愉悦。
他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再次微光流转,一小撮新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灰”在他掌心被迅速重构。
是另一把款式略有不同、但同样透着杀伐气的转轮手枪,雷蒙依旧慢条斯理地把它的弹巢补满。
“接着,吉良‘君’,”雷蒙甚至带着点分享玩具般的兴致,将这把新枪递向吉良吉影,枪口随意地朝着梅戴和仗助的方向比划比划,“试试这个?虽然不如你的能力有用,但有时候直接的火力压制也很有效率。喏,就像这样——”
他作势瞄准示范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枪塞给了吉良。
吉良吉影瞥了一眼手里的手枪,出于本能的排斥,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后微微侧身,声线平静无波地开口:“不用了。我不喜欢会发出噪音的东西。”
噪音、硝烟、以及枪支所代表的暴力,都与他追求的东西背道而驰。他不会用枪,也下意识地抗拒使用。
不过吉良吉影并没有将这把枪还回去,只是将它顺手就揣进了自己休闲外套的内侧口袋。
“现在讨论一下收尾工作。”吉良吉影的目光扫过状态糟糕的梅戴、强撑的仗助,以及被麻醉定格的亿泰,最后落回雷蒙脸上,“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垃圾?”
雷蒙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之前的狼狈已被抛诸脑后了。
“局势已定,不是吗?”他耸耸肩,目光在梅戴、仗助和裘德身上一一掠过,尤其在梅戴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控制住剩下这三个,尤其是这位德拉梅尔先生……然后,用我的[星币]把他们全部转化成‘灰’。”
“在场的足足四位替身使者,这可是上好的‘原料’,尤其是那个头脑……”雷蒙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丝贪婪,“转化出来的‘灰’,质量一定非同一般。”
“随你。”吉良吉影不置可否,他对雷蒙的执着没兴趣,只关心结果是否干净利落,“不弄出太大动静也不留下麻烦,那现在要做的很简单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那个狰狞怪异的骷髅头小车自他的手背上缓缓具现,空洞的眼眶锁定了前方:“别让他们跑了就行。”
雷蒙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梅戴等人身上,脸上伪装的温和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猎食者的冷酷。
“那当然了。”他举着枪向前,准备先将最具威胁的梅戴和还能活动的仗助击伤制服。
就在吉良吉影掌中的骷髅小车眼眶红光开始闪烁、即将锁定目标,雷蒙的枪口也稳稳抬起,瞄准梅戴受伤后行动必然不便的躯干的时候——
那个一直紧紧挨在梅戴身边的孩子,此刻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毫无征兆地暴起!
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直地、义无反顾地撞向正在举枪逼近的雷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出乎意料。
就连吉良吉影都因为裘德这自杀式的冲锋而动作微微一滞,掌中骷髅小车的锁定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裘德的手几乎要碰到雷蒙裤腿的刹那,气势汹汹、正要扣动扳机的雷蒙,整个人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脸上那冷酷的表情瞬间被一片茫然的空白取代,碧蓝的眼睛骤然失焦,高举的枪口无力垂下,紧接着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发出了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硬木地板上,再无动静。
意识像是被强行关机了一样。
“什么?!”吉良吉影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有攻击触碰到雷蒙,没有替身显现的迹象,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但替身使者的本能和对危险的感知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几乎在雷蒙倒下的同时,他掌中那因为裘德突然冲锋而暂时失去明确热源的“枯萎穿心攻击”,基于其自动索敌的机制,立刻重新锁定了距离最近、且因剧烈运动体温升高的目标——正是冲到了雷蒙脚边的裘德!
骷髅小车眼眶红光炽盛:“给我看这里——!”
“裘德!回来!!”梅戴的嘶喊和仗助的怒吼同时响起。
梅戴在看到裘德冲出去的瞬间,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这孩子隐藏在早熟外表下的偏执和对自己近乎盲目的保护欲了!
也瞬间猜到了裘德做了什么——一定是利用雷蒙注意力集中在瞄准上的瞬间,强行将他的意识拉入了梦境进行攻击。
可这样近的距离暴露能力,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情急之下,梅戴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
他强忍着毒素带来的眩晕和恶心,开始调动精神力,自发梢延伸而出的[圣杯]触须开始浅浅地剧烈波动。
一阵远超之前干扰频率的、极其尖锐刺耳的高强度超声波束,如同无形的锥子,猛地从[圣杯]的那些柔软触须中迸发,定向轰向吉良吉影和倒地的雷蒙所在区域。
梅戴极少使用高频波动,可现如今情况紧急,他只希望借此能够打断吉良吉影的控制,至少为仗助救回裘德创造机会。
“仗助、拉他回来!快!”
仗助也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忽视了自己身上的剧痛和体力透支,[疯狂钻石]爆发出雄厚的力量,他本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裘德,伸出手臂——
但梅戴还是低估了雷蒙的狠辣与效率,也低估了“枯萎穿心攻击”索敌功能和引爆的速度。
“呃!”高频超声波束精准命中吉良吉影,他顿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仿佛要将脑壳掀开的剧痛和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恶心感翻涌而上。
这突如其来的、直击精神层面的剧烈疼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和暴怒。
可就在他因这干扰而控制力出现波动的同一瞬间,那已经锁定裘德的骷髅小车,基于预设的自动攻击逻辑,轰然引爆。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裘德的身体旁猛地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将刚刚扑到的仗助狠狠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墙壁上,他被冲击波动一下子震出一口血。
而处于爆炸边缘的雷蒙也被气浪波及,半边身体被严重灼伤、衣物焦黑,但因为他已经倒地,且并非爆炸中心,伤势看起来并不致命。
“咳……咳咳!”吉良吉影强忍着颅内剧痛和眩晕,早早借着爆炸气浪的推动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数米,拉开了与前方混乱战场的距离,同时也与地上生死不明的雷蒙暂时分开。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可怕,死死盯住声波传来的方向——梅戴·德拉梅尔!
而就在这时,地上被爆炸波及、半边身体灼伤的雷蒙,竟然动了。
“咳……咳咳咳……该死的……臭小鬼……”他咒骂着,用未受伤的胳膊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支撑起来,动作因为右手大臂外侧的腐烂和高频声波干扰而显得异常僵硬和痛苦,脸上混杂着后怕、暴怒以及一种奇异的亢奋。
他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勉强跪坐起来,左手攥着那把枪,右手颤巍巍地举到了眼前,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小撮异常闪亮、几乎像是揉碎了星辰粉末、散发着纯净珍珠白与淡金交织光芒的“灰”。
这撮灰烬的光泽和质感,与之前他使用的、来自巴洛特·布朗或其他未知来源的“灰”截然不同,更加纯净耀眼,仿佛蕴含着某种更精粹的能量或本质。
雷蒙盯着这撮崭新的“灰”,咧开嘴下来了,露出一个带着痛楚、却无比得意和残酷的笑容,牙齿上还沾着很多血。
“哈……哈哈……吉良‘君’,看到没?”他说着话,血从雷蒙张张合合的嘴唇里涌出来,声音嘶哑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将掌心那璀璨的“灰”展示给不远处的吉良吉影,“那个小鬼……他的替身能力真有意思啊……[死神13]?能把人的意识拉进梦里进行攻击,而且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面的完全不一样,真是防不胜防……要不是你的遥控小车爆炸在外面干预了这小鬼,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那个荒谬的梦境里了……”
他喘息着,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盗墓贼。
“不过,在醒过来之前……我总算抓住了他的‘尾巴’……”雷蒙的笑容变得狰狞而贪婪,“[星币]为我把他的前额叶区域完全抹掉了,这小孩完全不会动了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蒙缓缓握紧拳头,璀璨的“灰”在他指缝间闪烁。
“真是……可怕的潜力,小小年纪。但也真是……完美的‘原料’。”他看向爆炸烟雾中生死不知的裘德,又看向因释放高强度声波而几乎虚脱、跪倒在地剧烈咳嗽的梅戴,最后与同样脸色难看、但杀意沸腾的吉良吉影视线交汇,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那个梅戴·德拉梅尔——”雷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冰冷,“不光头脑麻烦,替身能力也够恶心人的……这种能直接钻到脑袋里的攻击……”
吉良吉影缓缓站直身体,强压下脑中残余的眩晕和剧痛带来的烦躁,他那双总是缺乏感情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燃起了清晰无比的、针对个人的杀意。
他点了点头,难得肯定了雷蒙的观点,声音如同冰封的河面:“啊。确实。优先解决掉他吧。”
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在经历了意外的混乱和各自的狼狈后,终于在对“最大威胁”的认知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嘎啦……嘎啦……
机械关节摩擦的声音从爆炸掀起的碎石堆中传来。
枯萎穿心攻击毫发无损,晃晃悠悠地顶开几块碎石,重新开了出来。它那空洞的眼眶中红光闪烁,迅速扫描着场中热源。
刚刚从被炸塌的碎石堆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东方仗助,几乎立刻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标。他浑身是血,爆炸的冲击和之前的伤势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蓝眼睛里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刚抬起头,就看到那索命的小车红光锁定了自己。
“还没完……!”仗助咬牙,试图召唤[疯狂钻石]来抵挡,但身体却因为刚刚的重创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虚脱感。
另一边,雷蒙甩了甩依旧嗡嗡作响的脑袋,左手抬起新凝聚的手枪,几乎没有瞄准就对着不远处因毒素的虚弱而跪倒在地、正剧烈咳嗽喘息的梅戴的双腿,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重叠。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梅戴的左右大腿和腰部,避开了会大出血的地方,却足以造成巨大的疼痛和彻底的行动能力丧失。
梅戴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或大幅移动,只能勉强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上半身,半跪半趴在地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地板。
随着这四枪开出,似乎某种紧绷的神经得以宣泄,雷蒙感觉自己脑中那因高频声波冲击带来的、仿佛要裂开的刺痛感缓解了不少。
他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和吉良吉影并肩,缓步走向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梅戴。
雷蒙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掌心那撮来自裘德前额叶部分转化出的、璀璨异常的“灰”,用一只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塑料袋密封装好,仔细地收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说起来,吉良‘君’,”雷蒙仿佛闲聊般开口,目光扫过那个正在重新调整方向、准备再次扑向仗助的骷髅小车,“你的这个‘小宠物’,它的索敌原理有别的什么特别的偏好?”他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合时宜的求知欲。
吉良吉影脚步微顿,闻言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瞥了雷蒙一眼,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还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但他还是回答了,声音平板无波:“热量。锁定并追踪最近的、最高温的物体,然后跑过去把那东西炸死。就这么简单。”
“哦?就这么简单?”雷蒙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吉良吉影的话,似乎有些意外于这能力的“质朴”,但随即了然,“越是简单的规则,有时候反而越难破解……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最后落在自己刚刚制造出来、还冒着寒气的几块冰块上——那是他刚才听吉良吉影说完用少量“灰”随手重构出来的。
雷蒙把一块随手撇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被爆炸波及后生死不明、一动不动的裘德身上。另一块,扬手扔向了被麻醉剂放倒在那里的虹村亿泰。
冰块落在他们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慢慢融化,带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吉良吉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雷蒙,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被打扰计划般的不满意:“你在做什么?”
雷蒙耸了耸肩,动作牵动了半边身体的灼伤,让他皱了皱眉,但语气依旧轻松:“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活着的替身使者是很‘珍贵’的资源,吉良‘君’。你的小车虽然方便,但太浪费了。” 他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装着“灰”的口袋,“死亡只是回归基础的一种形式,但在那之前,充分利用他们的价值,不是更好吗?”
吉良吉影没有反驳,只是移开了目光,算是默许。
他对“资源利用”没有雷蒙那样的狂热,但只要不妨碍最终清理,他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争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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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在杜王町反转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就在雷蒙和吉良吉影两个人短暂交谈的这几秒钟,枯萎穿心攻击已经完成了对仗助的再次锁定,带着不祥的嗡嗡声猛地加速撞了过去:“给我看这里!!”
仗助强忍着全身的剧痛,使[疯狂钻石]的双拳疯狂挥出,轰击在身前地面和倒塌的家具残骸上。
轰隆。
在[疯狂钻石]那能改变物质形态的能力作用下,碎裂的地板、石膏块、木屑瞬间被修复并重组,在仗助面前临时形成了一面粗糙但厚实的屏障。
轰!
枯萎穿心攻击结结实实地撞在屏障上再次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吞没了临时屏障,巨大的冲击力将本就不甚坚固的屏障炸得粉碎,但毕竟抵挡了大部分直接伤害。
爆炸的冲击波依旧无可避免。
虚弱的仗助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起,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随着一声巨响,撞碎了客厅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落地窗,整个人裹挟着玻璃碎片和窗框残骸,重重地摔到了屋外的庭院黑暗中,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解决一个。”吉良吉影淡淡地说,看着再次从爆炸中启动的枯萎穿心攻击在满目疮痍的客厅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如同巡视领地的秃鹫。
雷蒙瞥了一眼那还在转悠的骷髅小车,又低头看向因双腿中枪而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上半身、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因痛苦和毒素而布满冷汗的梅戴。
一种混合着报复和残忍的快意从他心底升起。
这个让他头疼、算计,甚至一度逼得他有些狼狈的男人,现在终于彻底落入掌中,毫无反抗之力了。
“好了,现在……”雷蒙在梅戴面前蹲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碧蓝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戴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在此刻依然试图保持冷静、却难掩深处虚弱的深蓝色眼眸。
“德拉梅尔先生,”雷蒙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冰冷的调子,“说真的,我从很早——大概你刚来杜王町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你了。你的‘波长’真的很特别,让人忍不住想攥在手里研究一下……”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他歪了歪头,缓缓眨着眼睛,仿佛真的在困惑,“你看,你的调查实在是太出色了,在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线索里真的抓住了我的尾巴。你的小朋友同伴们也各有各的麻烦。尤其是那个小鬼的能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梅戴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随即单手狠狠地掐住了梅戴的脸,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过你的脑袋真的太好用了,好用到让我都觉得有点可惜。”雷蒙叹了口气,语气却毫无惋惜之意,“但你好像不懂得‘审时度势’?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跑掉的。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在楼下开打的时候、甚至刚才……为什么要留下来,硬撑到这一步呢?为了这些……‘孩子’吗?”
梅戴颤抖的呼吸撒在雷蒙的虎口上,他被捂住了嘴,没有办法回答,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乞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以及对眼前之人灵魂的冰冷凝视。
这种眼神让雷蒙感到不快,但更多的是被激起来的恶趣味。
他需要看到更多反应,需要让这个总是冷静从容的男人也体会一下难受的滋味。
“话说回来,”雷蒙的语调忽然变得轻快了些,他仔细端详着梅戴的眼睛,说着车轱辘话,“你这双眼睛的颜色可真漂亮啊。像海,又像最上等的蓝宝石。里面应该也藏着不少秘密吧?”吉良吉影抱臂站在后面,听到雷蒙废话连篇,又无语地闭了闭眼。
话毕,雷蒙松了手,他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微光一闪,一小撮“灰”在另一只手中迅速变形,化为一个老式的、印着花纹的纸质火柴盒。
他笑嘻嘻地打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了好几根火柴。
嚓。
雷蒙手腕一抖,将一把火柴同时划燃。
炽热的火苗一下窜起,聚集在他指尖,照亮了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也映亮了梅戴近在咫尺的、苍白的面庞。
雷蒙蹲着,将那一簇跳动的火焰,缓缓地、刻意地挪到梅戴的眼睛前方,火苗几乎要舔舐到他的睫毛。
热浪扑面而来。
“你知道吗?过度的‘聪明’,有时候就像这火焰一样,”雷蒙低声说,声音如同毒蛇的嘶语,“看起来很亮、很吸引人,但靠得太近……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话音落下。
他手腕轻轻一翻。
那几根燃烧着的火柴,被他随手一抛,准确地落在了梅戴那头柔软微卷的、如同海浪般的浅蓝色头发上。
干燥的发丝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一缕缕漂亮的浅蓝色卷发,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焦糊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火焰在梅戴的头顶燃烧起来。
梅戴的瞳孔在火焰窜起的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可除此之外,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尖叫和惊恐的扭曲,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梅戴只是迅速地手臂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着了火的头顶,用最原始的方法隔绝空气,试图压灭火苗。掌心传来皮肉灼烧的剧痛和头发焦糊的气味,可他仿若浑然未觉。
那样的视线穿过指缝和跳跃的火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后退了几步、正带着残忍笑意欣赏这一幕的雷蒙身上。
“哟,还挺能忍的。”雷蒙啧了一声,似乎对梅戴过于平静的反应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施虐的快感。
以梅戴的发丝为燃料,火焰燃烧得相当剧烈,高温和光亮在昏暗混乱的客厅里异常醒目。
而这突如其来的、集中在一点的高温热源,立刻吸引了客厅里那个正在漫无目的巡弋的恐怖存在。
“给我看过来!!”
枯萎穿心攻击的骷髅小车空洞眼眶中的红光锁定了梅戴头顶那团跳动的火焰,发出一阵更加急促、更加兴奋的嗡嗡声,猛地调转方向,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着梅戴梅戴头上那团高温火焰直冲而来。
“哦?来了来了!”雷蒙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实验现象,他甚至带着点兴奋地用手肘怼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吉良吉影,“看啊吉良‘君’,你的‘小宠物’对热量的反应真是敏锐!这下连补刀都省了!”
吉良吉影站在雷蒙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却远没有雷蒙那么兴致勃勃。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头微蹙,看着那直冲梅戴而去的骷髅小车,又瞥了一眼头上着火、双手捂头、却依旧用那双令人不快的深蓝色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的梅戴,最后将目光落在雷蒙那带着明显恶趣味和表演欲的侧脸上。
蠢货一个。
吉良吉影在心中冷冷地评价。
他厌恶不必要的戏剧性,厌恶这种将杀戮和折磨当作表演的行为。
梅戴·德拉梅尔必须死,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也毫不手软。但他更倾向于一个干净利落的终结,而不是眼前这种……幼稚的折磨和炫耀。
雷蒙这种将个人情绪和趣味凌驾于效率之上的行为,在他看来既愚蠢又危险。
他之所以还站在这里,与其说是“围观”,不如说是在确保这个临时盟友的“玩闹”不会弄巧成拙,同时警惕可能出现的变数——比如,那个被炸到外面去的东方仗助。
就在吉良吉影心中不耐,雷蒙期待着枯萎穿心攻击将梅戴连同火焰一起炸上天的时刻——
噗!
一声沉闷的、有别于雷蒙手中左轮枪响的、更像是某种高速物体穿透血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雷蒙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感到左侧肋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的刺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钉狠狠凿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外套左侧、靠近腰部的位置,炸开了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迹正迅速晕染开来。
不是枪声……但这是……子弹?!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抹了一把伤口,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剧痛和震惊让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愕然。
哪里来的子弹?!谁开的枪?难道这房子里还有别人?!不,不可能!
雷蒙猛地抬头,凶狠而警惕的目光快速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了客厅那破碎的落地窗外,庭院浓重的黑暗边缘。
只见那里,东方仗助不知何时竟然强撑着爬了起来,单膝跪在碎玻璃和杂草之中,浑身浴血、摇摇欲坠,但他抬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笑容盯着雷蒙。
在他身后,[疯狂钻石]虽然光芒黯淡,却稳稳地浮现着,正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做出了如同弹射弹珠般的动作。
而“弹珠”……根本不是弹珠!
在[疯狂钻石]的指尖与雷蒙受伤的侧腹之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模糊的、细微的轨迹。那不是替身直接攻击的痕迹,而是某种微小固体高速飞掠留下的。
“是……子弹?!”雷蒙瞬间懵了,又惊又怒,“你的替身……只能修复,你哪来的子弹?!什么时候——”
他的话被仗助打断了。
仗助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力气,但声音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快意:“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激怒你,金毛混蛋……”
他一边说着,[疯狂钻石]摊开了刚才做出弹射动作的左手手心。
只见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枚黄澄澄的、略显扭曲变形的.45口径弹壳,正是雷蒙之前射出的子弹的弹壳!
但这弹壳此刻正被[疯狂钻石]柔和的光芒所包裹。
“……而是为了,”仗助的蓝眼睛亮得惊人,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嘶吼出来,“把裘德‘救’出来!”
“[疯狂钻石]!!!”
随着他的吼声,[疯狂钻石]手心光芒大盛。
那枚弹壳在光芒中如同视频倒放般,迅速恢复成完美的、崭新的状态,而那枚飞出去的子弹头也又飞了回来,完整地契合在了弹壳上——可修复还未停止。
一种无形的、基于“将物体修复至原本完整状态”的牵引力,以那枚被[疯狂钻石]能力完全覆盖、正在“逆向修复”的弹壳为源头,骤然爆发!
“呃!”雷蒙闷哼一声,他猛地感到自己外套内侧、那个装着“灰”塑料密封袋的口袋,传来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下意识地一把拉开外套,只见那个塑料袋早就被方才的子弹打了个对穿,而里面那些闪烁着珍珠白与淡金色、来自裘德前额叶意识碎片的、异常珍贵的“灰”,如同受到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全部从破口处飘飞了出去,化作一缕璀璨的光尘,无视了重力,朝着一个方向疾速飞去——正是朝着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裘德的方向!
“什么?!”雷蒙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瞬间明白了仗助的算计——那小子发射回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用于进攻的子弹。
他想用子弹“带走”自己包在塑料袋里的“灰”!
而[疯狂钻石]通过修复那枚子弹上沾上的“灰”气息,其能力的追溯效应,可以强行带动那些被剥离转化的“灰”,拉回它们原本的“完整状态”——即裘德未被损伤的躯壳之上!
“为了……把子弹上……沾到的‘灰’……完完整整地……复原。”仗助耗尽最后力气般,可声音不减反高,其中意思已无比清晰,“毕竟、‘灰’是粘粘的,很容易沾到什么东西上面……这可是德拉梅尔先生在来的路上时说过的!”
“裘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裘德的方向嘶喊,“阻止……‘枯萎穿心攻击’!!”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辆因为梅戴头上火焰而加速冲来、眼看就要撞上梅戴引爆的枯萎穿心攻击,在距离梅戴不到两米的地方,轨迹突然发生了诡异的、违反物理常识的偏折!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侧面拍了一下,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旋转着向客厅另一侧——“飞”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雷蒙和吉良吉影同时侧目。
只见客厅中央,那个原本被强力麻醉剂命中而倒地的虹村亿泰,此刻竟然晃晃悠悠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还有些不稳,眼神也带着刚清醒的迷茫和生理性的泪水,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轰炸空间]已然再一次忠实地浮现在他身侧!
刚才那改变枯萎穿心攻击轨迹的,正是[轰炸空间]接连两次、快如闪电的挥手抹除!它抹除了枯萎穿心攻击预定路径侧方的两小块空间,产生的空间塌陷和吸附力,强行改变了这小杀器的冲锋方向。
“呼……哈……”亿泰大口喘着气,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脖颈侧面还扎着那支麻醉针。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看到头上着火、双手捂头的梅戴,看到飞向裘德的光尘,看到窗外摇摇欲坠的仗助,最后定格在了那辆被自己拍飞、正晕头转向试图重新调整方向的骷髅小车上。
“我啊……”亿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平静,“每次用这家伙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支配着[轰炸空间]连续抹除了两次的右手。
“我总在思考……” 他歪了歪头,眼神有些困惑,又有些深邃,“轰炸空间削掉了的东西……都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了亿泰很久,在此刻这种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问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轰炸空间]仿佛感应到了本体的疑问,或者只是遵循着亿泰潜意识里那份“必须解决眼前最大威胁”的指令,它并没有等待答案。
在枯萎穿心攻击刚刚重新稳定车身、眼眶红光再次锁定目标的刹那,[轰炸空间]的手掌第三次挥出。
唰——
这一次,它径直地、精准地,从正上方狠狠地抹向了那辆骷髅小车的中段。
那辆让众人吃尽苦头、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摧毁的枯萎穿心攻击,就在雷蒙和吉良吉影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从中间部位,被毫无道理地、彻底地抹除掉了一截。
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还在惯性作用下转了几圈的金属轱辘,“叮当”两声掉在了坑洼不平的地板上。
令人窒息的恐怖造物,就这么消失了。
亿泰看着地上那两个轱辘,又看了看自己替身的右手,似乎还在思索那个“去哪了”的问题。几秒钟后,他彻底放弃了,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憨直和烦躁的表情。
“嘛……”他伸手,一把将还扎在自己脖颈侧面皮肤里的麻醉针猛地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针头上带出一小串血珠。
他甩了甩头,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澈和战斗时的凶狠,看向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的雷蒙和吉良吉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算了!我脑袋不好,想太多了会头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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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在杜王町压制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
轰!
枯萎穿心攻击诡异消失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激烈的争吵打破。
“你个白痴!!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吉良吉影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平静了,他猛地转向雷蒙、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被打乱计划的失控感而微微发颤。
[杀手皇后]在他身侧隐隐浮现,散发着阴森的危险气息。
“你那该死的、多余的‘收藏癖’!还有幼稚的、像耍猴戏一样的折磨!如果不是你非要留着那两个小鬼当什么‘原料’,如果不是你非要点那把愚蠢的火吸引注意力,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吉良吉影指着地上那两个孤零零的轱辘,又指向窗外重新站起、虽然虚弱但显然恢复了部分行动力的仗助,最后指向正在将那些璀璨的“灰”缓缓吸收、身体微微颤动似乎即将苏醒的裘德,每一个指控都像刀子一样戳向雷蒙:“东方仗助!那个该死的小鬼!还有这个能消除一切的虹村亿泰!他们现在全又站起来了!就因为你想玩‘猫捉老鼠’!就因为你舍不得那点‘高级货’!”
雷蒙捂着依旧流血的侧腹伤口,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但面对吉良吉影的指责,他碧蓝的眼睛里燃起的是被冒犯的怒火和绝不认错的固执。
“闭嘴,吉良吉影!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的能力处理掉Spw的杂鱼和帮你隐藏行踪,你早就被空条承太郎或者这些烦人的苍蝇揪出来了弄死!”他反唇相讥,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显得尖锐,“‘收藏癖’?‘幼稚’?是效率! 最大化利用资源,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转化、重构,这才是我的[星币]!像你那样只会‘嘭’一声炸掉一切,是真正的浪费和野蛮!你的小遥控车被拆了只能怪你自己能力不精,或者那大个子的替身太诡异,关我屁事?!”
“你的‘效率’就是让我们现在陷入被动?!”吉良吉影上前一步,眼神凶狠,“我早就说过,直接、安静地解决掉他们就可以了!是你非要搞这些东西,现在呢?搞得我们要被一群伤残翻盘了?!那个叫梅戴·德拉梅尔的,他就算头发着火、腿被打穿,他的眼神还在算计!还有那个东方仗助,他居然胆敢用那种方式……那些‘灰’!”
“你个废物!亏我还在庆幸事至如今都是如此的顺利,亏我还以为‘命运’是眷顾我的一方!”
“那是我应得的战利品!”雷蒙低吼,也看向裘德,眼中满是不甘和贪婪,“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那个臭小鬼全部转化成‘灰’……现在全被那个修复混蛋搅乱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仗助那一下匪夷所思的修复确实打破了他的计划。
更麻烦的是那个虹村亿泰挣脱了麻醉,还毁掉了枯萎穿心攻击。
两人之间弥漫着互不信任和互相指责的浓重敌意。脆弱的同盟在接连的意外和失败面前,裂痕迅速扩大。
……
就在吉良吉影和雷蒙激烈争吵、亿泰警惕地挡在梅戴前方、仗助在窗外勉力支撑的同时——
梅戴的感官,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恍惚。
头顶那灼烧皮肉的剧痛和火焰的炽热感,突然间消失了,只剩下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痛感记忆和浓重的焦糊味萦绕在鼻尖。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身体猛地撞进了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地、几乎要勒断他肋骨般地抱住了他的腰。
“……裘德?”梅戴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地喃喃,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裘德那张苍白却已经恢复了血色、显得有些红润的小脸。
那双总是带着早熟锐利或别扭神色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望着他。
裘德身上原本因爆炸和摔落造成的灰尘和擦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衣服也整洁如新,仿佛刚才的惨烈从未发生。
“裘德……”梅戴瞬间清醒了大半,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不仅仅是因为裘德的恢复,更是因为他此刻身处的环境——周围已经不是那么清晰的、硝烟弥漫、一片狼藉的客厅,只是在此基础上笼罩了一片柔和、朦胧、边界模糊的雾气。
空气温暖而静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嗯。”裘德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但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某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没事了,是仗助把我修好的。这里是梦里,我们的梦。”他快速解释着,手指轻轻抚上梅戴的脸颊,指尖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和灰渍,“那个黄毛狗杂种打伤了你,还烧你的头发……我拉你进来,就先把火灭了。”
梦。
梅戴立刻明白了。是[死神13]的能力。这孩子竟然在这种时候,将他拉入了梦境以躲避现实的危机并争取时间。
“梅戴……”裘德的声音又低落下去,他仰着小脸,仔细看着梅戴,眼眶更红了,“你那么漂亮的头发都被烧秃了,变得好难看了……” 他语气里的难过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梅戴头发受损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难以接受似的。
梅戴心中一软,用手轻轻揉了揉裘德的脑袋,尽管在梦中他感觉不到自己头顶的真实情况。
“裘德,不可以说脏话。”然后又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温和,“还有,头发不重要,人没事就好。”
“可是……”裘德还想争辩,却被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
“德拉梅尔先生——!!!”
只见仗助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
他身上的血迹和狼狈似乎也淡化了许多,但脸上惊魂未定的后怕和看到梅戴还完好时的激动却无比真实。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像一头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一把将梅戴连同裘德一起紧紧抱住,脑袋埋在梅戴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自己的肩头。
仗助……哭了。
这个总是充满活力、阳光到有些莽撞的少年,在经历了与吉良吉影的生死搏杀、目睹同伴接连倒下、自己也被重创炸飞后,积累的恐惧、压力、自责和看到梅戴重伤濒危时的绝望,终于在这个相对安全的梦境空间里,彻底爆发了出来。
梅戴没有推开他,只是用胳膊更用力地回抱住仗助颤抖的肩膀,手也轻轻拍着裘德的背。
他垂眸,胸口相靠,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猛烈而错乱的心跳:“没事了,都已经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们也还活着。慢慢呼吸……”
他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安抚着这两个身心都遭受了巨大冲击的年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仗助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胡乱抹着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眼睛已经重新找回了焦点。
裘德虽然也被仗助的拥抱波及,但破天荒地没有表现出嫌弃,只是默默地从梅戴怀里退开一点,依然紧紧挨着他。
随后在两人断断续续、互相补充的讲述中,梅戴迅速拼凑出了现实世界中,他被拉入梦境前后那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仗助被枯萎穿心攻击炸飞、撞碎落地窗摔到外面后,并未完全昏迷。他强撑着剧痛试图爬起时,意外地在3-22号院子外的灌木丛阴影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川尻早人。
那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那里,紧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飞快地嘀咕着什么。
当仗助警觉地看过去时,早人竟然主动报出了姓名,声称自己是“裘德的朋友”,并精准地叫出了“东方仗助”的名字——但问题是仗助确信自己根本没见过这个小孩。
而接着,早人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快速和清晰,说出了一番让仗助震惊无比的话:他带着曾经在“败者食尘”轮回中进入过裘德梦境世界的记忆,他知道裘德的能力,知道裘德在梦里几乎无所不能。
他告诉仗助,必须想办法唤醒或恢复裘德,只有裘德能处理亿泰的麻醉状态,并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早人甚至透露,他的父母早已察觉到隔壁3-22号的不对劲并报了警。
虽然仗助知道报警可能是没用的,但至少会起到官方压力,聊胜于无。
正是早人带来的关键信息和鼓励,给了绝境中的仗助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明确的思路——必须救回裘德。
所以他才拼尽全力,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沾染了属于裘德的“灰”的子弹作为引子,发动[疯狂钻石]的修复,成功牵引复原了裘德被剥离的部分。
而他们现在能在这片梦境中相对从容地交流、疗伤、制定计划,也是因为裘德在恢复意识、拉梅戴入梦的同时,更改了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流速。
按照裘德的解释,梦里过去一个小时,现实世界可能才流逝一分钟。
“所以,现在外面……”梅戴看向裘德。
裘德点点头,小手一挥,纯白的梦境空间中浮现出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现实客厅景象——吉良吉影和雷蒙正在激烈争吵,亿泰挡在前方,时间仿佛被缓慢拉长。“他们吵不了多久,但足够我们做点准备了。我先给你们疗伤!”
“不,裘德,”梅戴却阻止了他,思维已经快速切换到现实应对,“听我说。我的外伤,尤其是腿上的枪伤和……头发,需要保留一部分。”
“为什么?!”裘德和仗助异口同声,不解地看着他。
“为了等会儿警车和救护车来的‘说辞’。”梅戴冷静地分析,“如果我和仗助身上一点明显的外伤都没有,却声称遭遇了持枪暴徒和炸弹袭击,很难取信于人,也会引来不必要的深入调查。保留一部分合理的、符合‘遭遇袭击’特征的外伤,更有说服力。尤其是我的头发……”他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后吐出,“被烧过,就是很好的证据。”
裘德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不情愿:“可是头发那么漂亮,而且肯定很疼……”
“听话,裘德。”梅戴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是必要的。你可以帮我处理内伤,稳定毒素的影响,让我的状态能支撑到救援到来并完成必要的陈述。至于头发……”他看着裘德泫然欲泣的样子,放软了声音,苦笑了一下,“等事情都过去,它还会再长出来的,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裘德抿着嘴,瞪着梅戴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梦境空间中,那个手持镰刀的死神虚影悄然浮现,[死神13]伸出它的手抚摸过梅戴的头顶。
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传来,梅戴感到因火焰灼烧和声波冲击带来的颅内不适、毒素引起的眩晕恶心、以及多处内伤隐痛都迅速减轻、消失。
他能感觉到自己头顶那被烧焦的头发,在梦境规则下恢复成了原本柔软微卷的浅蓝色,只是梅戴知道,这份完好仅限于梦境视觉而已,现实中恐怕依旧是一片狼藉。
“在梦里先给你弄好看看……”裘德小声嘟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免得你忘了自己头发原来多好看。”
梅戴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时间差不多了。”梅戴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内伤基本稳定,梦中的治愈可以完全等同于现实,让他恢复相当的行动和思考能力,“裘德,解除梦境吧。按照计划,仗助,你准备好。亿泰需要支援,吉良和雷蒙的争吵随时可能停止,我们必须抓住机会。”
仗助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放心吧,德拉梅尔先生!这次,绝对不让他们再嚣张了!”
裘德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
雾气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消散。
……
吉良吉影和雷蒙的争吵正趋于白热化。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自大的英国佬!”
“荒谬!是你自己能力不足,连个替身造物都保不住!”
就在雷蒙愤然反驳的瞬间,吉良吉影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直半跪在地、仿佛因伤势和打击而意识模糊的梅戴,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而后那双低垂的、失神的深蓝色眼眸,骤然恢复了清明!
这种状态……和刚才雷蒙被那小鬼拉入梦后突然倒下的前兆,何其相似!但又立刻恢复了?
不对劲!
几乎是本能反应,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继续和雷蒙争吵,吉良吉影心中的警铃疯狂炸响!必须立刻清除这个最大的变数!
“[杀手皇后]!!”
他厉喝一声,身旁粉色的猫型替身瞬间完全显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刚刚回神、似乎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梅戴,挥出了沉重迅猛的右直拳。
拳风呼啸,直取梅戴面门!这一拳若击中,足以将常人的颅骨打碎!
嘟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声积蓄已久、充满了愤怒与决意的战吼,比吉良吉影的动作更快响起。
淡粉色的光影后发先至!
是[疯狂钻石]!
它仿佛早已预判、早已蓄势待发!
就在[杀手皇后]出拳的轨迹上,[疯狂钻石]的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出!速度快到在空中拖出残影,每一拳都精准地拦截、对撞在[杀手皇后]的拳头上!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撞击声爆响,纯粹的替身力量与速度的硬撼!
[杀手皇后]那志在必得的一拳,被完全阻截、压制。在[疯狂钻石]饱含怒意和守护意志的连打之下,[杀手皇后]的手臂被猛地荡开,中门大开!
“什……?!”吉良吉影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表情。
东方仗助不是应该重伤虚弱吗?!他的替身为什么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和速度?!而且——这种预判?!
嘟啦!
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疯狂钻石]最后一记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杀手皇后]未能防护的胸口!
轰!
那是纯粹冲击力造成的闷响。
[杀手皇后]整个替身如同被卡车撞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连带其本体吉良吉影也感觉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连带力量扯得双脚离地!
咻——哐啷哗啦——
在雷蒙难以置信的目光和亿泰惊喜的注视下,吉良吉影和他倒飞的[杀手皇后],沿着一条似曾相识的抛物线,精准地穿过客厅落地窗上那个被仗助撞出的大洞,混合着玻璃碎片,重重地摔进了外面庭院的黑暗之中,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撞击和滚动声,再无声息了。
客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仗助粗重的喘息,亿泰如释重负的吐气,以及梅戴缓缓从地上支撑起身体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雷蒙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侧腹看看窗外,又看看眼神冰冷锁定他的梅戴、仗助和亿泰,脸上那复杂表情,最终凝固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杀意,以及一丝……退意。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划破夜空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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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在杜王町尾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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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在杜王町惨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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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在杜王町重启新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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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在杜王町解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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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在杜王町扫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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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在杜王町企划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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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在杜王町相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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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在杜王町沙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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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在杜王町打沙排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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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在杜王町堆沙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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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在杜王町吃烤肉的日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当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几乎要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被染成绚烂的紫红与金橙渐变时,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的一行人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陆续回到最初的集合点——那片棕榈树下的荫蔽处。
水上自行车、皮划艇、尤其是颠簸刺激的香蕉船,彻底耗尽了少年们和两个小孩最后的精力。
仗助和亿泰的头发湿了又干,显得乱糟糟的,皮肤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光泽,也沾着不少细小的盐粒。
康一的脸被海风和兴奋蒸得通红,由花子优雅的发髻也有些松散,但脸上带着和康一一起享受乐趣的轻松笑意。
裘德和早人更是像两个玩疯了的小泥猴,从头到脚都湿漉漉地沾满沙子,脸上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快乐,叽叽喳喳地比划着刚才在香蕉船上被浪花拍脸的刺激瞬间。
“太——好玩了!那个香蕉船转弯的时候,我感觉我要飞出去了!”裘德还在手舞足蹈地正从包里取出水瓶喝了口水的梅戴描述着。
露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家伙,嘴角撇了撇:“哈,看来玩得很投入嘛。”
梅戴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
他陪着玩了皮划艇,衬衫下摆和泳裤不可避免地湿了大半,浅蓝色的卷发也被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但他精神很好,深蓝色的眼眸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一边听着孩子们雀跃的汇报,一边从包里拿出干爽的大毛巾,先给裘德和早人仔细裹上,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珠,防止他们着凉。
“好了,各位探险家们,”梅戴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太阳快下山了,海风也开始变凉。我们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去吃烧烤吧?我白天看好的那家‘海鸥亭’,现在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玩了一下午,体力消耗巨大,早就饥肠辘辘了。
“烧烤!好耶!我要吃烤鸡翅和烤肠!”亿泰第一个欢呼,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也要!还要烤玉米和烤虾!”仗助舔了舔嘴唇,满眼期待。
康一和由花子也点头表示赞同。
就连露伴,在听到“烧烤”两个字时,虽然因对烟火气的嫌弃而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于是大家开始动手收拾散落的物品。
湿漉漉的毛巾、游泳圈、空饮料瓶、防晒霜……梅戴细心地将所有东西归类收好后,微微弯腰对着裹着毛巾的早人叮嘱:“早人,可以把你的爸爸妈妈也叫过来哦,拜托你了。我在‘海鸥亭’订了桌位,是A3区,到时候记得来找我们。”
早人重重点头,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却步伐缓慢地朝着“海鸥亭”烧烤区移动。
那是一片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棚户区,紧邻沙滩,此刻天还没完全黑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烤肉的滋滋声、油脂滴入炭火激起的噼啪声、各种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以及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景象。
梅戴提前订的A3区桌位正好是一个靠边的、相对宽敞的位置,既能感受到热闹,又不会太拥挤。
大家放下东西,看着琳琅满目的自助食材冰柜和饮料柜,以及旁边架好的、烧得正旺的炭火烤炉,食欲和动手欲都被勾了起来。
“我们来分一下工吧?”梅戴掰掰手指提议道,“需要有人负责去拿想吃的食材和饮料,有人负责生火和掌握火候,有人负责烤制?当然,烤制的工作轮流来也可以。”
亿泰自告奋勇去拿肉:“这个我在行,我知道什么肉烤起来好吃!”说完他就拉着仗助就直接冲向食材区了。
康一和由花子就去拿蔬菜和饮料,防止亿泰和仗助完全没有拿除了肉以外的食材的想法。
生火的任务就交给了……岸边露伴。
“我?”露伴指着自己,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为什么是我?这种粗活——”
“因为露伴老师看起来最擅长‘控制’和‘观察’火候?”梅戴微笑着,将一包新木炭和一盒火柴递给他,语气温和,“而且你对细节要求高,生出来的火一定很均匀,会特别适合烧烤。”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番带着点恭维但一点不难听的话,露伴在扫过梅戴拿着的木炭和火柴,他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过了东西,嘴里嘀咕着麻烦,却真的蹲下身,开始研究怎么把炭垒得既通风又稳固,点燃引燃物的手法也出乎意料地熟练——看来为了某些特殊的“体验”,他也不是完全不懂这些“粗活”。
梅戴带着裘德坐到了空座上,用湿纸巾帮他擦干净手和脸,又贴心地倒上几杯温热的果汁,让他边在座位上休息边等着早人和川尻夫妇过来,这样就可以直接吃现成的。
可能是言出法随吧,梅戴刚倒完果汁,早人就领着浩作和忍找到了这里,梅戴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收获了一瓶忍亲手制作的一大瓶烧烤酱——在得知梅戴会张罗烧烤,他们只用吃现成的后,川尻夫妇就强硬地要求梅戴至少收下烧烤酱,这样可以勉强抵掉他们的不劳而获。
很快,食材小山一样堆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亿泰和仗助果然拿了不少肉食:鸡翅、香肠、五花肉片、牛肉粒……而且果不其然,一点绿叶菜都没有。康一和由花子拿的就均衡很多了,青椒、香菇、玉米什么的,还有切片的面包。
炭火在露伴的“专业”操作下很快燃起了稳定而适中的热度,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专注可依旧带着点嫌弃的侧脸。
真正的烧烤开始了。
想要亲自上手试试看的高中生们在刚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
仗助急着把鸡翅一股脑放上去,结果差点把火压灭了;亿泰翻肉太用力,把好几片五花肉戳到了炭里;康一小心翼翼,生怕烤焦,结果翻面不及时……
“蠢啊,火候要均匀,翻面要勤快但别太粗暴!”
“这块油多的要放在边上烤,滴油下去火会太大的!”
“着急把酱刷刷刷的——刷酱要等快熟了再刷,不然会糊!”
露伴虽然自己没动手烤,但嘴可没闲着,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在一旁不停地“指导”,梅戴笑着弥补大家的失误,把烤糊的边缘切掉,或者把没熟的放回火上,时不时递上合适的调料。
渐渐地,在露伴的理论和梅戴的补救配合下,烧烤流程终于顺畅起来。滋滋作响的油脂声变得悦耳,诱人的焦香混合着酱料的咸香弥漫开来。
第一批成功的烤鸡翅和香肠出炉,立刻被眼巴巴等着的裘德、早人,以及嗷嗷待哺的仗助、亿泰他们瓜分。
“呜啊好吃,自己烤的就是香!”虽然梅戴嘱咐过先吹吹再吃,可仗助还是着急忙慌,被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把烤串放下。
“唔,这个蘑菇烤得恰到好处。”康一也扭头咬了一口由花子烤给他的香菇,点头称赞。
由花子开心地又给康一吹了吹还有些烫的蘑菇,喂到了他嘴边:“太好了……那康一再吃一点。”
梅戴拿过夹子接替了康一的位置,开始为大家烤制第二批。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十分精准,翻面、刷油、撒料,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很快,色泽金黄、外焦里嫩的烤鸡翅,焦香扑鼻的烤肠,油润可口的五花肉卷,以及清甜多汁的烤玉米便陆续送到了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
他也细心地给裘德和早人把食物切成小块,吹凉一些再递过去。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油光,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露伴在尝了一块梅戴烤的、火候完美的牛肉粒后,挑挑眉没说什么,但之后便理直气壮地只等着吃梅戴烤好的,自己就拿着相机抓拍了几张众人埋头大快朵颐的“不雅”吃相,尤其是仗助和亿泰狼吞虎咽的样子。
而且忍的烧烤酱得到了一致好评,忍被这群高中生左一句右一句的夸赞簇拥,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的颜色从绚烂归于深邃的蓝紫,星星开始怯生生地闪烁。
烧烤区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明亮,炭火的红光映照着每一张满足的脸庞。
大家围坐在简易的餐桌旁,喝着冰镇饮料或热茶,品尝着共同努力的烧烤成果,聊着下午的趣事,畅想着还没玩够的项目……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来,却吹不散这方小天地里由食物、欢笑和友情凝聚的温暖。
梅戴看着眼前这一幕——仗助和亿泰为了最后一根烤肠“争抢”,康一红着脸接受由花子递来的纸巾,露伴一边嫌弃烟味一边仔细挑走烤茄子上的蒜末,裘德和早人靠在一起小口喝着果汁,眼皮又开始打架,浩作给他俩都盖好了薄毯——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暖意。
这或许就是离别前,最值得珍藏的、闪着油光与星光的平凡一晚。他悄悄地,将这一幕深深地刻入心底。
……
烧烤的余温随着炭火的渐熄而慢慢冷却。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残留着孜然与焦香混合的气息,也萦绕着慵懒而满足的氛围。
川尻夫妇带着早已吃饱喝足、开始揉眼睛的早人先行告别,早人困得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被浩作牵着,还不忘回头朝裘德和梅戴他们挥了挥手。
裘德也早就撑不住了,激烈的玩耍、丰盛的食物和傍晚微凉的海风让他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梅戴也早有预料,从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一条柔软的薄毯,在烧烤摊提供的长条木椅上铺好,又用另一条毯子轻轻裹住裘德,将他安顿在上面。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裘德就沉入了梦乡,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另一边,四个高中生的精力阈值显然更高一些,他们还未尽兴,觉得就这样结束夜晚太早,于是找热情的店家要来了一副UNo纸牌,就着摊位上明亮的灯光,围坐在一张小四方桌旁,兴高采烈地开始了新的“战局”。
洗牌的唰唰声、出牌时的喊叫声、以及赢了或输了时的嬉笑怒骂,为这夜晚的海边增添了另一重活泼的注脚。
梅戴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另一张桌子,含笑看了一会儿他们玩闹。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少年们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那些简单至极的快乐如此具有感染力。
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如同看着自家孩子嬉戏般的欣慰感。
可看了一会儿,梅戴忽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那个总是带着挑剔目光、或坐或站于人群边缘,用相机或言语进行观测记录的身影——露伴他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这片喧嚣的光晕。
梅戴的目光在烧烤区明亮的范围内扫视一圈,未果。
他想了想,站起身,轻声对沉迷牌局的仗助他们说了一声“我走开一下”,然后便沿着被潮水打湿又褪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沙滩,朝着远离灯火和人群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海边与白昼截然不同。
喧嚣褪去,只余下永恒的海浪声,周而复始,带着某种亘古的节奏与宁静。
月光不甚明亮,稀薄的云层后透出朦胧的清辉,洒在深色的海面上,破碎成跃动的银鳞。
在远离了烧烤区的光亮,周遭的黑暗显得深邃,只有星光和远处城镇的零星灯火点缀着视野的边缘。
梅戴走了不远,在一处略微隆起的防波堤延伸出的礁石区旁看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沙滩。
那里背对着灯火与人群,面朝着无垠的、低吟的黑暗大海,沙滩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脚下细沙柔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
直到走得足够近,梅戴才看清那确实是岸边露伴。
漫画家没有像平时那样挺直脊背,他有些随意地坐在沙滩上,双臂环抱着屈起的膝盖,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一层层涌来、在月光下呈现墨蓝色、又在礁石上撞碎成白色泡沫的浪花。
海风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吹起,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些,却也莫名透出一种独处的寂寥。
他身边的沙滩上立着两个易拉罐——借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梅戴认出那是某个品牌的酒精饮料——其中一个已经打开,喝掉了一半多,另一个还完好无损。
梅戴静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同样在尚带微温的沙子上坐了下来,学着露伴的样子望向前方那片起伏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露伴才仿佛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偏过头。
月光下,他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审视的眼睛,此刻映着海面的微光,显得深邃而平静。
“你怎么找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海风拂过的微哑,却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因为我发现少了一个。”梅戴温和地回答,目光落在那个未开的易拉罐上,“不介意分我一口吧?有点口渴。”
露伴牵动了一下嘴角,伸手拿起那罐没开的酒,拇指扣住拉环,“嗤”一声轻响打开了,他把它递到梅戴面前。
梅戴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微苦和麦芽香气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烧烤残留的些许油腻感,也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
酒精含量似乎不高。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大海、听着涛声,偶尔喝一口手中的酒。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彼此都无需刻意寻找话题的舒适感。
最后还是露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那几个小鬼,玩得还真投入。”他指的是还在打UNo的仗助他们。
“嗯,年轻真好,精力无穷。”梅戴笑了笑,又喝了一口,“今天谢谢你,露伴。”
“谢我什么?”露伴侧目。
“很多事。谢谢你来,谢谢你和他们打球,也谢谢……”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谢谢你现在坐在这里,陪我喝酒。”
露伴沉默了几秒,转回头继续看海:“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觉得那边太吵,而且,”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易拉罐里发出浅显的水花声,“这里的景色……更适合思考。”
“思考下一部漫画的剧情?”梅戴顺着他的话问。
“……不知道。”有些出乎意料,露伴含糊地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话题,在梅戴追问前,他就随即换了个话题,“你呢,下周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来这边之后添置的。”梅戴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倒是裘德的入学手续和一些琐事需要多费点心思。”
“那小子倒是挺黏你。”露伴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以前经历不太好。”梅戴的声音柔和下来,“能在杜王町遇到大家,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对你呢?”露伴忽然问,目光再次投向梅戴的侧脸,“在杜王町的这段时间,对你来说,算是‘好事’吗?”
梅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黑暗中起伏的海平面,远处灯塔的光芒规律地扫过海面,一闪,又一闪。
良久,他才垂眸轻声说:“嗯。是很好的事。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梅戴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过程有点……惨烈。”
他指的是吉良吉影。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浪花冲刷沙滩的沙沙声。
然后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零散而跳跃。
聊杜王町海岸线的走向,聊法国和日本的海有何不同,聊酒精的微妙作用,甚至聊到了Spw基金会后勤部专门给技术开发部采购的咖啡豆品质……没有什么特定目的,只是随着思绪和酒意,让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
第190章 在杜王町未完待续的日子
第一百九十章
酒精慢慢发挥作用,身体变得松弛,思维却似乎更清晰,或者更放任。
易拉罐渐渐见底。梅戴手中那罐也只剩最后一口。
夜晚的海风似乎更凉了,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皮肤。
露伴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手臂上,依旧望着海面。
长时间的沉默降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要漫长、深沉。
然后在这片只有海声与风语的寂静中,岸边露伴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用褪去了所有尖锐外壳的直白、在海浪的背景音中,一个音一个音地叫了梅戴的名字:
“梅戴。”
梅戴闻声微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露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黑暗的海,但身体绷紧了些。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积蓄勇气,或者在确认自己的意志,然后用那种近乎冷静的语调,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刹那间改变了周遭空气的密度。
露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带着一种罕见的、孤注一掷的直接:“所以,如果你要择选一个人来作为你未来的伴侣,那个人……会是我吗?”
问完,他终于转过了头,目光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坐在身边的梅戴。
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盛满高傲、探究或讥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梅戴的身影,以及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梅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就像是他第一次听到露伴在病房里问自己那个有些荒唐的问题似的。
他拿着易拉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未咽下的酒液。他眨了眨眼,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表白。
梅戴缓缓地将口中的酒咽下。
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引发了些许奇异的温度。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更清晰地迎上露伴的目光。
在那双映着海光与月辉、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等待答案的翠绿眼眸里,梅戴看到了很多——艺术家的偏执,观察者的锐利,朋友间日渐深厚的信任,以及此刻那份小心却无比清晰的感情。
时间仿佛在两人的对视中放缓了流速。极远处的嬉闹声、极近处的海浪声,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在嘴角漾开,软化了平时略显清冷的面部线条。梅戴的声音和着海风,平稳而清晰地传来,无比笃定地回答:
“会。”
他停顿了半拍,仿佛是为了强调,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与露伴相接:
“会是你。”
这回答清晰地落进海浪的间隙里,带着固执的温和与笃定,如同月光穿透薄云,洒在露伴骤然绷紧的心弦上,引起一阵无声的嗡鸣。
露伴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肯定的答复。
预想中的含糊、推拒、或是礼貌的婉转,统统没有出现。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脱口追问更多、确认更多,抓住这意外降临的曙光。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即将被这股冲动驱使着开口的刹那,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缓、清晰,却如同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散了刚刚升腾起的灼热。
“但是,露伴老师,”梅戴的目光依旧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星月和海的微光,也映着纯粹的清醒,“我下周三就要离开杜王町了。而且这不是暂时出差,是调任。”
梅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些无法回避的事实:“Spw法国分部所在的地方,那不仅是新岗位,也是我的家乡。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回去了。这次回去,也是……一次迟了太久的归家。”露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眷恋和回忆,“而且,即便回到法国,我的工作性质你多少也了解。”
“作为特级研究员、星尘远征军的成员,下一次任务指派会在哪里、什么时候、持续多久,都是未知数……满世界奔波、居无定所,这才会是我的常态。”
他顿了顿,声音在深深浅浅的涛声中显得格外平稳,略微含着法语缱绻腔调的声音慢慢说着:“追踪异常,调查事件,应对危险……我的足迹不会、也不可能长期固定在一个地方。所以这次离开后,再次回到杜王町并久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看着露伴,看着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渐渐褪去光芒、重新凝聚起复杂情绪的眼睛,说道:“而你,如果我没记错,露伴老师也是才刚刚回到杜王町不久,不是吗?这里是你的家乡,是你精心选择的、能够安心创作漫画的理想之地。你刚刚重新在这里扎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灵感源泉。”
梅戴说着,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浅浅的阴影:“比起我这个三月才来、现在就要离开的过客,你还会在这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认为‘让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去承受如此不确定和分离的考验’会是明智的选择。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耽误。”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进了海浪声里。
“我们即将走向的是两条很难再有长久交集的轨道。如果要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距离、时间、各自无法妥协的事业与生活重心……这些都会是巨大的挑战。”
梅戴在最后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补充了一句更显复杂的考量:“而且,裘德现在也是我家庭的一份子了。如果未来里要多加入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要问一下这位小家庭成员的意见。”他看向露伴,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不过,我记得露伴你……好像和裘德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或推诿,只是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担忧的现实,一层层铺陈在两人面前。梅戴此时的理智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剖开了浪漫下血淋淋的现实肌理。
露伴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冲动的、甚至带着他惯有傲气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梅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他刚刚雀跃起来的心上,沉重而真实。
是啊,梅戴·德拉梅尔不是杜王町的居民,他只是一个过客,而且还是一个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过客。
他的世界广阔而充满变量,而自己……自己才刚刚将漂泊的锚重新抛回这片熟悉的港湾,打算在这里构筑自己的漫画王国。
长久分离、聚少离多、可能因为各自的工作而面临无法预知的风险和等待……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突然涌入脑海的潮水,淹没了他那因表白被接受而燃起的炽热火苗,只剩下湿冷的灰烬和沉重的窒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失望?是于现实阻碍的恼怒?还是对梅戴如此冷静、如此迅速地看清这一切而感到的自惭形秽?
露伴偏过头,避开了梅戴那双过于清醒透彻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自嘲和为自己找补的意思:“所以,你刚才说的‘会是我’,其实只是在安慰我这场简陋又愚蠢的表白对吧?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眼,“……没喜欢到愿意考虑那些麻烦的程度。”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梅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大海,仿佛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然而,岸边露伴预想中梅戴或许会顺着他的话、给予一个模糊或默认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露伴听到了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梅戴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露伴因为无意识握紧易拉罐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露伴猛地转过头,看向梅戴。
月光下,梅戴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敷衍或怜悯,只有一种沉淀过的、清澈见底的真诚。
“我是认真的,露伴。”梅戴语速放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分量,“我说‘会是你’,是认真的。”
“这并非安慰,也并非敷衍。只是……”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表达,“像是这种更深的情感,与现实可行性,在我看来本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的事情。我承认你的感情,但正因为正视,所以才更要冷静地去看待面前的路。”
梅戴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微微颤了一下。
“既然我认真地考虑了你、考虑了‘我们’,就必须把这些问题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我不想以轻率的承诺开始,然后以‘让时间和距离把它磨成遗憾和怨恨’结束。那样太不公平了。”
“松手吧,露伴。铝罐会把你手硌痛的。”
露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温柔与理智的微光,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竟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下来,然后他挪开了视线。
梅戴没有否认感情,也没有逃避现实,这份坦诚反而比任何花言巧语或敷衍了事,更让露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没有被糊弄。
过了好一会儿,海风似乎更凉了。
梅戴感觉到露伴紧绷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一些,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他能感受到的、尖锐的自我防御好像卸下了一点。
“好些了吗?”梅戴轻声问,收回了手。
露伴点了点头,也松了手,原地留下了一只有着深刻指印的易拉罐。
梅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依旧亮着灯光的烧烤区,UNo的嬉闹声隐约飘来。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时间不早了,要一起回去吗?他们应该快接近尾声,裘德也该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露伴低声说,声音有些闷,“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梅戴理解地点点头,他没有强求,“别待太晚,吹多了夜里的海风的话会着凉。回去的时候也小心点。”
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空了的易拉罐,又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滩上的露伴,月光勾勒出对方略显孤寂的背影。
梅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露伴老师。”
说完,他拿着空罐子,踩着柔软的细沙,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沙滩上又只剩下露伴一人,和海浪无休止的低吟。
许久,露伴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抬手,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在操控板上滑动,开始一张一张,缓慢地翻阅今天拍摄的照片。
一个没留意拍了很多很多梅戴。
比刚把这个相机带到海滩来的时候多多了。
还有各种角度的偷拍……那些不经意间的捕捉,在此刻看来,倒是每一张都仿佛带着当时自己心跳的余温了。
最后,露伴的手指停在了今天的第一张照片上。
视线沿着屏幕上人物的眼睑弧度和嘴唇滑动,虽然表情很浅淡,但他确实在笑,无时无刻在笑。
照片里的梅戴·德拉梅尔鲜活而沉静,美好得不真实。
露伴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张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相机外壳。
海浪在他面前周而复始地涌上又退去。
他不认为自己被拒绝了。
……
时间过得很快,梅戴在后续几天时间里总觉得自己一直都被缠着,但就算是如此,行李也是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了,最后一轮的数据采集处理工作也做完了,汇总的表格早早就发给了Spw基金会总部。
这会儿,它应该已经安全抵达霍金斯教授手里了。
梅戴一手提着简洁的黑色行李箱,另一手牵着裘德,在心里把所有要带的东西全都又快速过了一遍。
他们在到这里的时候就给阿夸办了托运,行李不用带太多,很大一部分和特殊物品都通过Spw基金会内部渠道已经运到巴黎去了……应该没什么遗漏的部分。
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仗助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赶、赶上了。我就说不会迟到!”然后他往梅戴的挎包里放了个小物件,在梅戴想查看的时候,仗助连忙摆手,“一个小礼物而已,先生到上车的时候再打开吧?”
听仗助这么说,梅戴就应下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嘴:“我记得你的零花钱不是那么富裕,是你花钱买的吗?”
“当然是用钱买的啦,但至于钱哪来的——嘿嘿……”仗助神秘兮兮地贼笑两声,“是我家那位老头子‘赞助’的哦。”
康一在他身边站定,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德拉梅尔先生,这是我妈妈做的饭团,路上可以吃。”
亿泰挠着头,笑得有些不舍:“路上小心啊,德拉梅尔先生,还有裘德!”
由花子站在康一身侧,对梅戴微微颔首:“祝您一路顺风。”
露伴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川尻一家也来了。早人紧紧牵着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裘德。浩作对梅戴点头致意,忍也温柔地笑着。
还有一些其他人——辻彩小姐带来了护发套装,托尼欧主厨打包了精致的点心,未起隆甚至想把自己的小鼠塞给裘德“路上解闷”,被梅戴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不过让梅戴有些意外的是,鹤田也到了,她没说话,只是对梅戴简单地点头示意。
月台上的广播响起,提醒前往东京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梅戴深吸一口气,伸手拍拍裘德的肩膀,轻轻提醒他:“去和早人道个别吧。”
裘德点点头,松开梅戴的手,跑到早人面前。两个男孩对视了几秒,突然同时伸出手,用力地拥抱在一起。
“要写邮件!信也可以!还要打电话!”裘德闷闷地说。
“嗯,每周都写!”早人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你、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你也是!”
梅戴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知道时间不多,于是放下行李箱走上前,从仗助开始。
“仗助。”梅戴张开手臂。
仗助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双臂用力收紧,把脸埋在梅戴肩头,声音闷闷的:“德拉梅尔先生……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我会的。”梅戴轻拍他的背,感觉到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朋子女士和良平先生。”
“嗯!”仗助用力点头,松开时眼睛有点红,但努力挤出笑容。
接着是康一。这个善良的少年有些害羞,拥抱时很真诚:“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德拉梅尔先生。祝您在法国一切顺利。”
“你也是,康一。”梅戴温和地说,“我也没有忘记你给予我的关照。”
亿泰的拥抱热烈而实在,差点把梅戴抱离地面:“哈哈!我会想你的,德拉梅尔先生!”
“亿泰轻点。”梅戴失笑,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稍稍感慨,“保持这份热情不是坏事。”
梅戴走到川尻夫妇面前,也分别与他们拥抱致谢:“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裘德君是个好孩子。”浩作说。
忍微笑着接话:“祝您和家人团聚愉快。”
接着是朋友们送上的临别礼物,梅戴一一接过,真诚道谢。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那个身影上。
露伴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看对方没什么要过来的意思,梅戴就主动走过去了,在他面前停下。
广播再次响起,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从轨道尽头传来。
露伴抿了抿嘴,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倒映着梅戴模糊的影子。
梅戴张开手臂。
露伴沉默了两秒,然后向前一步,投入了这个拥抱。
“露伴老师。”梅戴轻声唤他,“好好画漫画,保重身体。”
“……不用你多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梅戴轻轻笑了,手在露伴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几秒钟后,露伴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视线微微偏开。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塞到梅戴手里,“里面是一些照片。”
梅戴握紧U盘,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上残留的温度,感觉是被拿在手心里攥了很久:“谢谢。我会好好保存。”
或许是看梅戴结束了道别环节,鹤田研子主动走了过来,她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开口:“德拉梅尔先生,承蒙照顾,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谢,但……我好像并没有帮上什么忙,鹤田老师你言重了。”听她这么说,梅戴有些纳闷地笑笑,若说自己在哪里帮到了鹤田……约莫只是提醒对方最近要注意安全的事情。
鹤田好似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话语依旧简短且直白:“我住在南锻冶丁3-23号。”
这下明白了。
在梅戴恍然大悟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名片塞到了梅戴的上衣口袋里,只留下一句“有事联系”后就离开了,雷厉风行,动作快速又麻利。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停稳,车门打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提上行李箱,牵起裘德的手。
“走吧,裘德。”
“嗯!”
他们登上列车,找到票上的商务座座号位坐下。梅戴将行李箱放好,裘德立刻趴到窗边,小手贴在玻璃上。
月台上,所有人都聚到了窗边。
“那个家伙在拍照。”过了一会,裘德才小声说。
梅戴看向窗外,正好看到露伴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列车缓缓启动。
月台上的人们随着列车移动,渐渐变成窗边流动的风景。
裘德转过头看着正在翻着包,找仗助放进来的小玩意儿的梅戴:“梅戴,我们还会回来吗?”
梅戴抬头,轻轻摸了摸裘德的脑袋。
“也许不会很快,但总有一天会的。”他说,“而且,无论我们在哪里,这里的人和回忆,都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裘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进梅戴怀里。
列车加速,驶出车站,将杜王町渐渐抛在身后。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梅戴终于找到了那个小物件,触感凉凉的,拿出来后才发现是一枚做工很精细的银质书签,不过书签上面确是用粗糙的手法刻了一行细小的法文:“à la prochaine fois.”
下次见。
他微微一笑,将书签小心收好,又在上衣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张样式简洁的名片。
鹤田 研子。
律师。
皇道律师事务所代表合伙人,日本律师联合会。
登记编号:东京律师会 第号。
第1章 布列塔尼的天空
第一章
布雷斯特–布列塔尼机场的航站楼不算特别宏大,带着几分属于地方性枢纽的务实与陈旧感。玻璃幕墙有些泛黄,指示牌上的字体是鲜明的蓝白红三色,广播里流淌着语速快而卷舌音明显的法语通告。
空气里混杂着长途旅行的疲惫气息、咖啡香、隐约的香水味,还有属于大西洋沿岸特有的、那种湿润中带着海藻和盐粒味道的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随着稀疏的人流,从国际到达通道走了出来。
年长者提着一只看起来有些轻便的黑色皮质行李箱,边缘的金属包角有几处细微的磨损,整体擦拭得很干净。
他穿着一件料子轻薄、剪裁合体的米色薄衫和烟灰色的长裤,脚下是一双舒适的棕色系带皮鞋。
那人戴着一顶深色的小帽,帽檐下没有扎成辫子的浅蓝色长卷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和耳际,几枚发饰被透过航站楼高窗照射进来的、法国西部特有的、清透而偏冷色调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简约的茶色太阳镜,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唇色偏淡,微微抿着,似乎在习惯性地克制着某种情绪。身形挺拔而略显韧劲,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和自律形成的、内敛而优雅的气质,行走间甚至可以从腰腹流畅的弧度隐约窥见衣服下锻炼得很漂亮的身材。
被他紧紧牵在手里的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的肤色较深,有着一头翘翘的深棕色卷发,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正像两颗被好奇心点亮的宝石滴溜溜地转动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充满新奇感的异国环境。
他背着一个与他身材相比略显大的深蓝色双肩包,身上穿着与年长者同色系的短袖和五分裤,脚上的小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有些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但也压不住被新环境刺激出的兴奋。
“哇……”男孩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仰着头,看着高挑的穹顶和那些法语的巨幅广告牌,“这里……和杜王町的机场完全不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咕噜咕噜的,像含着一口水!我听不懂。”
年长者低下头,茶色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地落在男孩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是低沉而温和的英语,带着悦耳的韵律感:“对,裘德。因为这里是法国。在这里的人们说的是法语,和日语、阿拉伯语、英语都很不同。小心脚下,跟紧我。”
被唤作裘德的男孩“哦”了一声,努力收敛了一些四处乱瞟的视线,手更紧地攥住了年长者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过略显嘈杂的到达大厅。
他们没有去行李转盘,年长者手中的皮箱似乎是随身携带的全部行李了。
他们径直走向出口,穿过自动玻璃门,属于大西洋沿岸的、带着凉意和湿气的空气立刻更加鲜明地包裹上来。
天空是一种清浅的灰蓝色,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不像日本夏日那样炽烈直接,而是带着一种疏离的、朦胧的光感。
停车场里停着的大多是造型方正的雷诺、标致或雪铁龙,颜色也以灰、白、蓝等冷色调居多。
“梅戴,我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回家吗?”裘德仰头问,眼里满是期待。
在他有限的人生认知里,“家”在梅戴的诠释下,是一个充满温暖和安全感的概念,虽然他从未见过梅戴的“家”。
梅戴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将行李箱暂时立在脚边,然后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显然新买不久的城市地图,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磨损的皮质地址簿。
他展开地图,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一张1999年最新版的布雷斯特城市交通旅游图,色彩鲜明,街道网络密如蛛网。
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微微蹙起,茶色镜片后的深蓝眸子专注地扫过一个个街区名称、河流、桥梁和标志性建筑的图示,好似要在一片陌生的丛林里寻找一条久远记忆中的小径。
“我们先不直接去,得先确定一下具体位置和路线。”梅戴的声音平稳,但裘德敏锐地听出了一点紧绷,“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城市的变化可能很大。”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老城区”的区域,那里靠近标注着“布雷斯特城堡”的图示。
梅戴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街道名中搜寻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那些熟悉的、却又因时光阻隔而显得有点陌生的名字。
裘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小手依然抓着他的衣服下摆,眼睛却没闲着。
他好奇地看着机场外马路上驶过的、车身上涂着鲜艳的广告的双层巴士,看着远处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起重机轮廓和桅杆,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海港特有的混合气味——海盐、鱼腥、铁锈和燃油。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交谈声是快速而起伏的法语,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似乎是本地方言的音节。
“找到了。”半晌,梅戴轻轻舒了口气,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非常细小、几乎被忽略的街道标记上,“Ruelle Saint-marc……圣马克小巷。14号。”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城市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那里面似乎有近乡情怯的犹疑,有物是人非的揣测,也有一丝终于确认目标的坚定。梅戴收起地图,重新拿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了裘德的手。
“走吧,裘德。我们先去老城区那边看看。不过,”他低头,对男孩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告诫意味的微笑,“不许乱跑,这里可不是杜王町,街道越来越乱了,走丢了的话可不好找。而且,我们得先熟悉一下环境,再去……‘家’里看看。”
他没有用寻常的词句。这个细微的措辞差异,裘德或许没有完全理解,但他能感觉到梅戴语气里那份小心的怯意。
他们搭乘了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市内双层巴士。梅戴用流利的法语向司机购买了车票,并询问了大致路线。
车厢里人不多,空气有些闷,一层混合着旧皮革、烟草和不同人种体味的复杂气息。
虽然车上禁止吸烟,但似乎有残留气味。梅戴微微蹙眉,然后带着裘德到了露天的二层。
裘德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巴士,一上到二层后激动地从前面跑到后面,又从后面跑到梅戴的座位旁边一屁股坐下,他双手扒着护栏,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缓缓向后飞的景象。
布雷斯特的街景与日本的传统城镇截然不同。
石砌或灰泥粉刷的建筑外墙大多颜色暗沉,以灰色、米黄色、浅褐色为主,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窗户狭长,窗台上往往点缀着盛开的天竺葵或矮牵牛,在灰调的建筑背景上跳跃出鲜亮的红、紫、粉色。
街道不宽,铺着石板或沥青,时不时有陡峭的上下坡。
行人穿着色彩也似乎更大胆也更随性一些,风衣和围巾是常见的搭配。
随处可见露天咖啡馆,绿色的遮阳棚下,人们悠闲地坐着,面前放着小小的咖啡杯和烟灰缸。
“梅戴,那些房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旧?还有,那个人为什么牵着一只那么大的狗?它看起来像熊!”裘德压低声音,可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因为很多建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裘德。”梅戴耐心地回答,目光更多流连在窗外那些似曾相识、却又细节迥异的街景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卷自己的发梢,那是梅戴思考或回忆时的习惯动作,“布列塔尼经历过战争,有些地方是后来重建的,但风格会尽量保持。”
然后他顺着裘德指着的方向看去,稍微辨认一下后回答道:“那是纽芬兰犬,一种工作犬,这里靠近海边,它以前常被养在渔民家庭里,用于水上救援。”
巴士摇摇晃晃地穿过市区,驶过横跨在彭菲尔德河上的桥梁。
裘德发出一声低呼——河面上停泊着不少船只,从小巧的帆船到看起来颇有威严感的灰色军舰,林立的桅杆和起重机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独特的剪影。
河对岸的山坡上,矗立着厚重的布雷斯特城堡城墙,巨石垒砌的防御工事沉默地诉说着历史。
他们在老城区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这里的街道更加狭窄曲折,路面是凹凸不平的古老石板,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润泽。
两旁是挤挤挨挨的三四层楼老房子,底层大多是各种小店:面包房飘出刚烤好的法棍和可颂的浓郁黄油香气;奶酪店橱窗里摆着形状各异、气味“惊人”的奶酪;鱼贩的摊位上,冰块衬着银光闪闪、眼球依然清亮的各种海鱼;还有卖布列塔尼传统蕾丝和陶器的小铺子。
裘德简直看花了眼,尤其是面包房和一家陈列着精致巧克力与马卡龙的甜品店,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不自觉地就想往那边挪。
“裘德,我们要先办正事。”梅戴适时地收紧手指,将他拉回到了身边来,无奈地笑笑,他知道小朋友这是肚子饿了,“而且,空腹吃太多甜食不好。晚一点,我们可以再去买一点来尝尝。你会喜欢布列塔尼风味的。”
裘德的馋虫确实早早被面包香味勾出来了,但既然梅戴这么说,他也没有再固执下去了。
梅戴欣慰地摸摸小孩的脑袋后再次拿出地图,对照着街角的路牌。
他们此刻置身于一个由纵横交错的小巷组成的迷宫里,这些小巷有的甚至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两旁建筑高耸,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显得幽深静谧,与外面主街的市井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圣马克小巷显然就是其中一条,地图上显示它靠近城堡的西南侧城墙,是一条非常不起眼的小巷。
“我们从这边走。”梅戴辨明了方向,带着裘德拐进一条更加僻静的小巷。
这里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壁上爬着深绿色的常春藤,空气凉爽而潮湿,弥漫着陈年石头、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某扇厚重木窗后传来的模糊音乐声或交谈声。
裘德紧紧挨着梅戴,耳朵敏感地捕捉着木窗里传来的隐约管乐器声,节奏很好听但陌生,不过梅戴平稳的步调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梅戴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感受这片街区每一条皱纹里隐藏的记忆。
最后,两个人在一扇深蓝色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门牌号是锈蚀的金属阿拉伯数字:14。
门很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石刻拱券,雕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纹样,而门的两旁是朴素的石墙,没有窗户。
整条小巷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鸥鸣叫。
梅戴微微弯腰把行李箱放到地上,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这扇门,看了很久。
海风穿过巷口,带来遥远的汽笛声和海湾特有的气息。十二年的时光,快要跨越半个地球的漂泊与战斗,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扇熟悉的门轻轻叩响,凝聚成掌心微微的汗意,和喉间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塞。
他深吸了一口布列塔尼清冷潮湿的空气,终于,抬起了手敲了敲。
深蓝色的木门后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女性用布列塔尼口音的法语扬声回应:“来了,请稍等!”
门闩轻响,门向内打开。
门后站着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性,一头浓密的红发在脑后利落地绾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耳畔,女人穿着居家的棉布长裙,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似乎正在厨房忙碌。
她有一双活泼的淡绿色眼睛,脸上带着惯常迎客的、友善而好奇的笑容。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外访客的脸上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绿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访客的模样——和记忆中一样修长却强健了不少的身形,最重要的是,那头即便在布列塔尼变幻的天光下也显得格外干净、独特的浅蓝色长发,以及那双沉静如北大西洋深海般的蓝眼睛。
这发色,这眼睛……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时间仿佛在门廊这方寸之地停滞了几秒,只有巷口的风声和海鸥遥远的鸣叫作为背景音。
梅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带了些许陌生成熟韵味的年轻脸庞,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略显生疏、却真挚无比的微笑,用流畅的法语轻声问道:“日安。请问这里是德拉梅尔家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记忆与情感的闸门。
红发女子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猛地向前一步,甚至顾不上擦手,张开双臂,几乎是扑进了梅戴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梅戴里克哥哥……是你,真的是你!海神在上啊!”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用的是梅戴在家人间的旧称,“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再也——”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用力抱着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梅戴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放松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湿润的暖意。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回抱了一下妹妹,拍了拍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背,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是的,是我,爱莱莉。我回来了。”
爱莱诺尔——家人都叫她爱莱莉——在梅戴怀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用围裙角胡乱擦了擦眼睛,又哭又笑地打量着哥哥。
“你看上去……变了好多,又好像一点没变一样。”她的目光细致地描摹着梅戴的脸庞,那些细微的岁月痕迹和或许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沉淀在眼底的沧桑,让她心疼,但重逢的喜悦压倒了一切,“瘦了,也……更结实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们这边几乎一点消息都没有,妈妈她一直都很担心你……爸爸也是。”
“我很好,爱莱莉。真的。”梅戴笑着刮刮她的鼻尖,温和地打断了她可能涌出的更多担忧和疑问,“这期间的事情太复杂了,总会说来话长。爸爸妈妈……他们还好吗?”
“好!他们都好!”爱莱莉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就是爸爸的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妈妈的眼睛也有些老花,但精神都很不错!他们这会儿就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晒太阳,和邻居的老佩里加尔先生下棋呢,估计快回来了。”
她语速飞快,好像要把那几个法语单词说出花来了,充满了活力:“我是过来帮他们收拾屋子,顺便准备晚餐的……天啊,梅戴哥哥,你真的回来了!这真是、这真是最好的惊喜!”
第2章 布列塔尼的阳光
第二章
直到这时,爱莱莉激动的心情才稍稍平复,注意力终于从失而复得的哥哥身上,分了一些给一直安静站在梅戴腿边、仰着脸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的小男孩。
“噢!”爱莱莉轻呼一声,弯下腰,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裘德。男孩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卷发和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小脸精致,正乖巧地挨着梅戴,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梅戴的裤腿。“这个小天使是……?”
梅戴的手自然地落在裘德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向妹妹介绍道:“这是裘德。我的……孩子。”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没有加上任何前缀,语气自然而坚定。
爱莱莉眨了眨眼,惊讶地微微张嘴。
她看看裘德又看看梅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裘德看起来十二三岁,而梅戴离家已经十二年多……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
但很快,一种了然的神情取代了最初的惊讶。
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接受和喜悦。
“日安,裘德!”爱莱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笑容灿烂又温柔,“我是你的爱莱诺尔姑母。你可以叫我爱莱莉姑母。”
裘德听不懂全部的法语,他仰头看梅戴的脸色。
梅戴微笑着用英语翻译了一下:“她是我的妹妹,爱莱莉。是你的三姑母。”还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姑母”的发音,“tante éléoli.”
在得到梅戴鼓励的微微点头后,裘德转向爱莱莉,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用还不太熟练、但发音清晰的稚嫩声音唤道:“爱莱莉姑母!”
这一声称呼,瞬间击中了爱莱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哦,我的小甜心!”她开心地轻呼一声,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裘德的脸颊,然后亲昵地贴贴裘德的脸,她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光芒。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爱莱莉又去贴了贴梅戴的脸,热情地侧身让开,示意两个人进屋,“路上一定累坏了,把行李给我……裘德,小心门槛哦。”
她像个忙碌又快乐的小陀螺,在拿过梅戴的行李箱后,一边引着他们走进门廊,一边已经开始计划:“先休息一下,喝点热茶,我烤了苹果塔,正好快出炉了。不知道爸爸妈妈看到你要高兴成什么样子!我得想想晚餐再加点什么……”
“哦,梅戴哥哥,自从从勒孔凯那边搬过来,你房间里的东西妈妈一样都没丢,还保持着原样放在三楼,每周都打扫,就是可能有些东西旧了……裘德可以睡客房,或者和你一起?孩子还小呢……”
充满生活气息的絮叨声回荡在门廊和即将进入的客厅之间,带着食物烘焙的温暖甜香,驱散了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近乡情怯的微涩。
梅戴带着裘德,踏进了这个暌违了十二年的家门。
即使他们从白沙滩搬到布雷斯特市中心的老城区来住,但木质地板的气息依旧十分熟悉,墙上还挂着很多很多旧照片,客厅窗帘的花色也是从老房子拿来的,一点都没有变……无数细微的感官记忆瞬间苏醒,如同温暖的海水,温柔地包裹上来。
家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而具体。
他低头,对上裘德同样充满好奇和一点点不安的眼睛,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
今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凯利安正坐在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却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审阅一份新季度的销售报表。
窗外的布雷斯特港区天色有些阴沉,海风推着灰云缓缓移动。
他创办的这家小型航运设备代理公司“布列塔尼海事供应”才站稳脚跟,生意还算不错,让他这个刚刚三十的年轻老板每日都充满了动力和细微的焦虑。
电话铃声打断了键盘的敲击声。是内线,秘书转接进来的。
“德拉梅尔先生,是您妹妹爱莱诺尔女士的电话,她说有急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凯利安挑了挑眉。
爱莱莉?这个时间打来公司电话可不太常见。
“日安,我是凯利安。”他按下接听键,“爱莱莉,怎么了?是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吗?”他第一想到的就是父母,毕竟最近轮到爱莱莉去老城区的父母家帮忙了。
电话那头传来爱莱莉刻意压低、却又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混杂着一些背景的窸窣声,好像她现在用手捂着话筒、躲在某个角落里说话似的。
“凯利安!听着,现在、马上,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回家来!爸爸妈妈家!”
她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激动,听起来不像是有坏事发生,倒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急于分享,却又不想提前剧透。
凯利安揉了揉眉心,他又把那个表格多审了两行,显然没把爱莱莉的话放在心上,极具敷衍地说道:“爱莱莉,我正在上班。到底什么事?你又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吓唬我们,还是准备了什么‘惊喜’派对?”
毕竟他太了解这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了,从小鬼点子就多,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成年,可她那股子喜欢制造惊喜或是惊吓的劲头可没减多少。
上次她神神秘秘叫大家回去,结果是展示她“改良”的一道复杂到吓人的布列塔尼传统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直到现在想起来那件事,凯利安都觉得这个小妮子把他们这群免费劳动力叫回家是为了帮她收拾烂摊子。
“不是那些,这次不一样!是、是真正的大事,你来了就知道了!求你了,凯利安,快点——”爱莱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其中的急切透过电话线清晰传来,“我跟你说,你必须来!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对圣古斯塔夫发誓!”
凯利安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红色短发。
爱莱莉有时候确实会夸大其词,但很少用“后悔一辈子”这么重的词。
而且,听她那边的背景音似乎是在父母家里。
难道真和父母有关?但如果是急病或意外,她又不会是这样的语气。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看了一眼手表,“那你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份报告表,大概半小时后到。”
“不行!现在、立刻!报告什么时候都能看!”爱莱莉几乎要尖叫出来,又赶紧压低,“拜托了哥哥!就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被一声久违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哥哥”击中,凯利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就当是提前下班吧,把公司里的事交代给副手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如果工作做不完的话就让员工们明天再做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出发。你别再催了。”
“太好了!快点,直接进来就行。哦,等等,敲门!一定要敲门!我……我到时候会给你开门!”爱莱莉语无伦次地叮嘱完,然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凯利安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还一定要敲门?
他一边起身穿上西装外套,一边吩咐秘书推迟接下来的会议,并简单交代了几项工作。
驾车穿过布雷斯特午后的街道,从现代化的港区商业街驶向历史悠久、道路蜿蜒的老城区。
凯利安的心绪也随着景色的变化而起伏。
那个位于圣马克小巷的蓝门房子里的旧物,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自从家里拿到一大笔钱、生活不再拮据后,自己就搬出来独立居住、经营公司,虽然经常回去探望,但像这样被妹妹一个神秘电话火急火燎叫回去还是头一遭。
停好车,他走进那条熟悉的窄巷。
深蓝色的木门紧闭着,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从外表来看一切平静如常。
凯利安按照爱莱莉古怪的要求,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爱莱莉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的绿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凯利安的手臂,用力把他拽进了门廊。
“嘘——别出声,快进来!”她压低声音,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顺手就关上了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廊里光线稍暗,还残留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凯利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爱莱莉,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妹妹兴奋雀跃的肩膀,落在了客厅中央。
午后的光线从朝向小庭院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家里常有的淡淡清洁剂和旧书籍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新鲜烤点心的甜香。
而在那片光晕中,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贴满家庭旧照片的墙壁前的,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墙上的每一张照片。
浅蓝色的长发在窗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脖颈的线条利落,肩膀的轮廓是成年男性的坚实。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薄衫和烟灰色长裤,站姿有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质,与这间充满回忆的客厅既和谐,又似乎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陌生感。
仅仅是一个背影。
但凯利安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屏住了。
那个背影……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道光线猛地劈开,汹涌而出。
童年时总坐在老屋里石桌旁看书的瘦高少年,少年时站在港口堤坝上看船只的背影,离家前那个温和又决绝的身段……无数个相似的、却属于更年轻岁月的影子,与眼前这个成熟了许多的轮廓重叠、交错。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是被门口的动静惊扰,那个站在照片墙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窗外的光正好映亮了他的侧脸,然后是完全转过来的正脸。
依旧是记忆里那样干净俊秀的模样,只是线条更加清晰硬朗了些,肤色很白很润,没有一点麻子或雀斑,眉眼间沉淀着凯利安无法完全读懂、却深刻感受到的沉稳与风霜。
而那双眼睛——那双如同布雷斯特晴天时海湾颜色的深蓝色眼睛——正平静地望过来,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凯利安惊愕失语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最终化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熟悉的温和弧度,在唇角轻轻漾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
爱莱莉紧紧抓着凯利安的手臂,她能感觉到哥哥身体的僵硬和瞬间加快的心跳。
她看看凯利安震惊到空白的脸,又看看客厅里那个对她微笑点头、然后继续看向凯利安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恶作剧成功般的、混合着激动与泪光的灿烂笑容。
她成功了。因为这个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凯利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梅戴里克 ?”
站在照片墙前的梅戴,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朝凯利安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久不见,凯利安。”
简单的句子,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彻底击碎了凯利安最后一丝怀疑。
不是幻觉,也不是想象。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大哥,真的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在午后熟悉的光影中。
“我的天……”凯利安喃喃着,终于挣脱了那瞬间的僵硬,大步向前,几乎和刚才爱莱莉一样,用力地拥抱住了梅戴。
这个拥抱比爱莱莉的更用力,凯利安将脸埋在梅戴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这真实的气息:“我们太想你了……我们还以为……”
他哽住了,没能说完那句话——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年只有零星、模糊、通过第三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的消息和时常寄过来的不菲的资金,却从未有过确切的音信。
他当然从来没怎么信过那个名叫波鲁纳雷夫,声称是梅戴的朋友的人传达回来的消息——可是除了相信和自欺欺人也好像别无办法了。
从梅戴错过第一年的布列塔尼节时,凯利安就一直念想着他这位一直十分敬仰的哥哥能安全地回到家来。
凯利安那时候还小,也才刚刚成年。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梅戴这么个大活人会在去往美国后一下子失联那么久……直到六年前,家里才能断断续续地收到梅戴短得不能再短的亲笔信。
更何况第一封只有“tout va bien.”这么一句话。
一切都好……
担忧、思念、甚至偶尔的怨气,在此刻真实温暖的拥抱中,化为了纯粹的、几乎令人眼眶发热的释然与喜悦。
梅戴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弟弟,他能感觉到凯利安比记忆中结实了许多的肩膀,还有激动到极致的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很抱歉。”他在凯利安耳边低声道歉,为漫长的缺席,为让家人担忧的时光。
爱莱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紧紧拥抱,绿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无比满足。
片刻后,凯利安松开手、和梅戴相互贴了贴脸,退后半步双手还抓着对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像是要补上错过的十二年。
“你看上去……天,你看起来……”他想说“老了”,但这个词似乎不对,梅戴的面容依旧年轻,只是气质沉静了许多,眼底又确确实实有着坚韧的感觉,“你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在哪?一点消息都没有,Spw那边口风一直紧得要命……”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
梅戴正要回答,客厅通往内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裘德刚才被爱莱莉安排在内室休息,吃了一点新鲜的苹果塔,听到外面持续的动静,忍不住好奇地出来看看。
“梅戴?”裘德唤道,眼睛好奇地看向凯利安,这个新出现的、和爱莱莉一样有着耀眼红发和绿眼睛的高大男人。
凯利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看着这个小男孩,又看看梅戴,眼中再次闪过惊讶,随即是恍然和一丝促狭的笑意:“哇哦……这该不会是?”
梅戴伸手,示意裘德过来。
裘德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站好。梅戴的手自然地搭在裘德肩上,向凯利安介绍:“这是裘德,我的儿子。”然后微微对裘德柔声说,“裘德,这是凯利安叔公。”
裘德仰头看着凯利安,嘹亮果断地叫道:“凯利安叔公!”
德拉梅尔家的人对孩子都十分包容喜爱,凯利安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立马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裘德齐平,十分愉快地开口:“日安,裘德!很高兴认识你。”凯利安伸出手揉了揉裘德的头发,“欢迎来到德拉梅尔家。”
爱莱莉在旁边补充,语气带着自豪:“这孩子可乖了,刚才还帮我摆餐具呢。”
凯利安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口说着,显然已经把裘德彻底划入家人的范畴了:“其实德拉梅尔全家上下,不会主动摆餐具的就只有小时候的爱莱诺尔而已。”
第3章 布列塔尼的海鸟
第三章
梅戴的归来,给这座房子注入了久违的、鲜活而喧闹的生命力,重逢的激动稍稍平复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问题、分享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这样的喜悦也延伸到了奥里翁和菲贝回来的时候。
两位互相挽着手依偎在一起的年近七旬的老人在进门的时候也一眼看见了那一抹记忆之中的颜色,已经有些浑浊的绿色眼睛迅速积聚起水光。
他们嘴唇哆嗦着,看着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儿子,那个他们以为或许再也见不到的长子。
梅戴微微弯腰,和父母相拥,两位老人已经被奔腾如海水的情绪冲击得无以言语。
德拉梅尔家在外漂泊的暴风鹱终于归家了。
直至傍晚时分,家里的门锁再次被打开。
还在布雷斯特大学攻读海洋声学硕士学位的莫尔万夹着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个年轻人继承了布列塔尼人标志性的红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略带疲惫的神情,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学术难题困扰了很久似的。
当他看到客厅里被父母和兄姐围在中间、正微笑着听爱莱莉叽叽喳喳说话的梅戴时,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莫尔万推了推眼镜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凯利安笑着拍他肩膀时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结结巴巴地连问了好几个“真的吗”,最后给了梅戴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立刻开始追问梅戴当年在相关领域的研究——他选择这个专业,或多或少受到了记忆中这位优秀长兄的影响。
没过一会儿,马埃丽丝也回到了家。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比莫尔万还小两岁,现在在坎佩尔的一所小学任教。
马埃丽丝的性格温柔沉静,有着一头柔顺的红棕色长发和与母亲相似的绿眼睛。她原本只是按惯例周末前回来探望父母,进门看到这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和中心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眼泪便扑簌簌落下。
她不像爱莱莉那样活泼外放,只是走上前,轻轻地、长久地拥抱了梅戴,声音哽咽地唤着这个在幼时总会为她出头的哥哥,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惦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今晚的厨房是爱莱莉和菲贝的主场,奥里翁和凯利安负责打下手,梅戴想帮忙,但被被“赶”了出来陪弟弟妹妹了。
爱莱莉依旧兴奋得停不下来,在晚餐准备间隙,她迫不及待地给远在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工作的双胞胎姐妹——戈薇娜艾尔和布列兹卡打了电话。
电话开的是免提,两位年轻女士清脆得像百灵鸟一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起初是抱怨爱莱莉打扰了她们的休息时间。但当爱莉用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宣布梅戴回家了的喜讯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六秒的死寂,随后爆发出几乎要震破听筒的尖叫和混杂在一起的、语无伦次的追问。
可以想象斯特拉斯堡剧院后台某个角落,两位红发女士激动得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的场景。
她们暂时无法脱身,但发誓一有假期立刻飞回布雷斯特,并让爱莱莉一定转达她们汹涌的思念。
晚餐是久违的、近乎庆典式的丰盛。
长餐桌被拉开,铺上了菲贝珍藏的传统条纹亚麻桌布。
空气中弥漫着黄油、海鲜、香草和烤苹果派的浓郁香气,传统的布列塔尼家庭菜肴一道接一道摆在了餐桌上。
铺满贻贝和蔬菜的海鲜锅,用当地特产黑麦面粉制作的荞麦可丽饼配以火腿、奶酪和煎蛋,浓郁的鱼汤,还有奥里翁特意开的一瓶珍藏多年的苹果酒。也少不了爱莱莉下午就烤好的、点缀着鲜奶油和浆果的苹果塔。
裘德坐在梅戴旁边的椅子上,他几乎看不过来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
每一种新奇的味道都让他尝试得小心翼翼,随后便是眼睛一亮。
德拉梅尔家的餐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争相给梅戴夹菜,也不忘照顾这个新加入的小成员,菲贝温柔地帮他切好鱼肉,马埃丽丝轻声问他味道如何,莫尔万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和他交流。
虽然大家对梅戴在31岁、似乎没有固定伴侣的情况下收养了一个孩子感到些许好奇,但没有任何质疑或隔阂。因为梅戴本身就是这个家庭接纳与爱的先例和证明,那么他带回来的孩子自然也是家庭的一份子,仅此而已。
晚饭后,裘德收获了远超他预期的“战利品”。
三姑母爱莱莉送了他一套可爱的、印着小帆船图案的睡衣;七姑母马埃丽丝给了他几本适合他这个年龄阅读的、带漂亮插图的法语童话书;六叔公莫尔万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他小时候玩的、保存完好的精巧木质航海模型;爷爷奶奶给了他一大盒手工制作的布列塔尼特色黄油饼干和糖果。
凯利安叔公虽然没准备实物礼物,但尤为负责地表示周末可以带他出海玩。
裘德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抱不住,小脸上满是惊喜和不知所措。
他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来时的路上梅戴会阻止他在那些精致的甜品店橱窗前停留了。
看着裘德抱着一堆礼物,摇摇晃晃像只满载而归的松鼠,梅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亲爱的,先带着你的‘宝藏’到三楼的房间去吧,自己玩一会儿。我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姑姑们有些话要说。”
裘德乖巧地点点头,在爱莱莉的指引下,抱着他的收获,费力又开心地沿着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一步步爬上三楼。
三楼主要是阁楼空间,经过改造,成了相对独立安静的一层,而且只有一个房间。
裘德用胳膊肘顶开门,摸索着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柔和的灯光了这一间宽敞的卧室,屋顶有些倾斜,开着一扇可以看到小巷和远处城堡一角的小天窗。房间被精心打扫过,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和旧纸张的气息。
裘德把怀里抱着的礼物放在铺着蓝白格床单的床上,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装载着梅戴过去的空间。
房间的陈设简洁而富有年代感。
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木质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大部分是法语的,封面有些已经泛黄褪色,书脊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书桌是厚重的实木材质,上面除了台灯和笔筒外空无一物,但木质表面留着长期使用形成的温润光泽和些许划痕。
墙角放着一个旧吉他盒,表面蒙着薄灰。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有海洋生物的图谱,也有遥远国度的风景。
裘德在房间里慢慢地转着圈,几乎把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去看书架上的法语书名,摸了摸光滑的书桌,又好奇地瞥了一眼吉他盒。
然后,裘德的注意力被书桌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硬纸板箱吸引。箱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边缘。
裘德蹲下身,把那个有点分量的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的一张张画。
纸页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卷曲毛糙,纸张本身也泛着很劣质、不均匀的黄色。
但上面的画作,尽管笔触极其幼稚,色彩用得大胆甚至有些杂乱,却依然清晰可辨。
画的都是“全家福”。有些画得大些,有些画得小些。
不过画面上总是有许多许多个红色脑袋的小人,手拉着手,或者挤在一起。红色涂得深浅不一,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苹果。
小人们的脸通常只是简单的圆圈加两点眼睛和一个微笑的弧线,身体是简单的三角形或长方形。
不过裘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那一大片红色的小人中间,总有一个,头发被涂成了安静的、干净的浅蓝色。
虽然画上的蓝色小人头发很短,像个小刺猬头,和现在梅戴那头柔软的长卷发完全不同,但裘德知道那就是梅戴。
这些画,记录了这个蓝发孩子眼中,自己被一大片温暖红色包围的时光。笔触笨拙,却充满了稚嫩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画面里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小人,很多很多的红色小人,和一个蓝色的他。
裘德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小心地翻看着这些陈年的画作。他能感受到纸张背后那份遥远的、属于孩童的单纯幸福。
原来梅戴小时候是这样的……原来他一直是这个红色海洋里,特别又和谐的一部分。
就在他快要翻到箱子底部,看到一张似乎画着蛋糕的画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结束了与家人漫长交谈的梅戴走上三楼。他推开自己旧房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板上、被一堆泛黄画纸包围的裘德。
灯光下,男孩的身影显得小小的,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画。
那些从他记忆深处翻找出来的、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稚嫩笔迹,此刻静静地躺在裘德膝头和周围的地板上,像一扇扇无声开启的窗,透出过往的岁月,对裘德展示出关于“家”的全部色彩与温度。
梅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深蓝色的眼眸里缓缓化开,视线落在那些稚嫩的线条和大胆的色彩,好像将梅戴再次带回了遥远得几乎模糊的岁月。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裘德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着蛋糕的画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梅戴,你看这些画。上面都是红头发的人,还有你。”
梅戴走到他身边,也在地板上坐下来,接过裘德递来的画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似乎也随着温度传递过来。
他垂眸看着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嗯,是我画的。”他轻声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回忆的柔软,“那时候……大概和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吧?”
“可这些红头发的人……他们都长得一样。都是圆圈脸。”裘德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指着画面上那一群红色小人,困惑地皱起眉头,“哪个是爱莱莉姑母?哪个是凯利安叔叔?还有爷爷奶奶?”
梅戴闻言低低地笑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纸上,开始像变魔术一样,给裘德指出那些在裘德眼中毫无区别的红色涂鸦背后,具体对应的人。
“你看这个,”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红色涂得特别浓烈、几乎要超出轮廓的小人上,“头发画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旁边还有一把小叉子——这是爱莱莉。她小时候就精力过剩,总想帮爸爸一起出海捕鱼,虽然通常是帮倒忙。”
他又指向画在蓝发小人旁边,另一个稍微画得高一点、站得笔直些的红发小人:“这个,姿势一本正经,手里还画了个四四方方像书一样的东西是凯利安。他喜欢跟在我旁边,从小就像个小大人。”
“这个,”指尖移到一个红色涂得比较柔和、旁边还画了朵小花的矮矮红发小人,“头发颜色涂得浅一点,笑得弧度也画得特别明显……是马埃丽丝,她从小就爱笑,也喜欢花。”
“这两个挨得特别近,几乎分不开的红点点,”梅戴的手指点了点画纸上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红色小团,“是戈薇娜和布列兹,那时候她们还是小不点双胞胎,经常黏在一起。”
“这个稍微矮一点,头发涂得有点乱的是莫尔万,他那时候也还很小,只比马埃丽丝大一点点,总追在我们后面跑。”
“至于这两个……”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一对靠在一起、手挽着手的红发小人上,声音更轻柔了些,“虽然不太像,但左边这个手里画了个小烟斗形状的是爸爸。右边这个头发盘起来,画了围裙的是妈妈。”
裘德听得入了神,小嘴巴微微张着,随着梅戴的指点,那些原本在他眼中一模一样的红色涂鸦,仿佛一点点被发掘出了灵魂和个性,变得鲜活起来。
他看看画,又抬头看看梅戴,眼里满是惊奇:“梅戴,你好厉害!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们都只是……几个红圈圈啊。”
梅戴放下画纸,微微感慨地说道:“因为那时候,他们在我眼里就是这样子。每个人的特点,哪怕是最细微的,也会记得清清楚楚。”
裘德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画中那个唯一的蓝发小人上。他拿起另一张画,看着上面的短发蓝色小人,又和面前的梅戴对比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画上的梅戴头发是短短的,你以前是短头发吗?”
这个问题让梅戴准备去拿另一张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柔和笑意未变,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裘德的脑袋。
“时间不早了,裘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该换衣服准备睡觉了。明天马埃丽丝姑母会带你去布雷斯特城堡玩,那里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你需要养足精神。”
裘德眨了眨眼,察觉到梅戴似乎不想谈论头发的事情。
他虽然还是有点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而是顺着梅戴的话问:“城堡……就是今天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个很大很大的石头房子吧?梅戴,你明天也会一起去吗?”
梅戴摇摇头,一边开始帮裘德把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仔细收拢起来,放回纸箱:“我明天有点别的事情。要去白沙滩那边看看我们家的老房子。”
“老房子?”裘德一边乖乖地自己解开外套扣子,一边问。
“嗯。在爸爸妈妈搬到圣马克小巷这边之前,我们一家住在白沙滩附近的一幢老屋里。”梅戴简单解释道,没有提及更多细节。
比如那老屋的简陋、家庭的拮据,以及后来他通过Spw基金会的工作改善了家境的事情。
“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梅戴将纸箱盖好,推回书桌下,然后起身,从他们带上楼的行李中找裘德的睡衣,“裘德,今天晚上要穿你自己的,还是穿爱莱莉姑母送给你的新睡衣?”
“我要穿姑母送的!”裘德立马蹦起来。
梅戴失笑,把瘫在床铺上的小帆船睡衣递给裘德:“明天不用担心,马埃丽丝姑母会好好照顾你的。她英语说得不错,而且很会讲故事,城堡里的每个角落,她说不定都能讲出有趣的故事。你肯定会喜欢和她一起玩的。”
“而且……”梅戴略微一思索,有些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法国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家,说不定你可以在这种古旧城堡里遇到幽灵……什么的。”
听到“幽灵”,裘德的兴趣果然被提了起来,开始期待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洗漱睡觉!”他用力点头,接过睡衣,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睡衣,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了自己的洗漱用具,直接开门下楼去洗漱了。
梅戴看着他已经习惯了把这里当做家的模样,眼中暖意融融。他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一点窗帘,望向外面漆黑的巷子和远处城堡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布雷斯特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遥远的海浪声随风隐隐传来。
等到两个人都简单洗漱、爬进被窝后,梅戴关掉大灯,只留了下一盏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裘德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把脑袋靠在梅戴的胸口旁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还是小声问:“梅戴,城堡里……会有骑士的幽灵吗?”
“也许有,”梅戴撑着身子侧躺到他身边,照例轻轻吻过裘德的额头,给他掖好被角,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明天你可以自己去找一找,到时候再回来分享给我,好吗?”
“好。”裘德含糊地应着,又往梅戴身边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梅戴抬手,稍微把自己的长发拢到背后去,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裘德安静的睡颜。
他今天经历了长途旅行、家庭的热闹、丰盛的晚餐和惊喜的礼物,确实累了。
梅戴的手指轻轻拂过裘德额前碎碎的卷发,深蓝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永恒的海的低语。
那些泛黄的画纸上的红发小人和蓝发孩子,都沉入了时光与梦的深处。
第4章 布列塔尼的海风
第四章
翌日清晨,布雷斯特的天空难得地晴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古老的石墙和蔚蓝的海湾上。
吃过涂满自制果酱的可丽饼早餐后,裘德便满怀期待地跟着小姑母马埃丽丝出了门。
马埃丽丝今天特意穿了便于走动的平底鞋和轻便的长裙,红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
她牵着裘德的手,沿着圣马克小巷走向不远处的城堡广场,一边用简单清晰的英语给裘德介绍沿途看到的有趣事物。
那家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就飘出香味,那座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那个街角曾经是渔夫们修补渔网的地方……
布雷斯特城堡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雄伟,厚重的石墙历经数百年海风侵蚀,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调。
因为两个人都还没到年龄限制,所以不用买门票,马埃丽丝带着裘德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城堡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
阴凉的回廊,陡峭的螺旋石阶通往塔楼,宽阔的城墙步道可以眺望整个港口和远海,还有改造成博物馆的展厅,里面陈列着古老的武器、航海仪器和讲述城堡历史的展板。
“为什么墙这么厚?”
“塔楼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铁笼子是什么?”
马埃丽丝是个极好的向导和伙伴。她不仅耐心地回答裘德各种问题,还会在走到一些特定地点时,给裘德讲起流传在布雷斯特的、关于城堡的古老传说和幽灵故事。
他们站在一个据说曾是监狱的阴冷塔楼底层时,马埃丽丝压低声音,讲了一个关于“守财奴幽灵”的故事。
裘德听得入迷,无比兴奋地蹦跶:“幽灵?真的会有幽灵吗?我们能找到他吗?”
马埃丽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也许有,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那个守财奴的宝藏呢?不过城堡里藏着很多秘密和回忆,这是真的。”
他们在城堡里度过了大半个上午,探索了炮台,参观了航海博物馆,到塔楼去看了艺术品和挂画,还在城堡内的小咖啡馆吃了马埃丽丝带来的三明治。裘德玩得很开心,几乎忘记了时间。
午后,他们坐在一片可以晒到太阳的古老石阶上休息,数远处港口进出的船只。
裘德喝了一口马埃丽丝给他买的果汁,忽然想起了昨晚的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小姑母。
“马埃丽丝姑母,”裘德小声开口,“我在昨天晚上的时候问了梅戴一个问题,但他没有告诉我。我可以问你吗?”
马埃丽丝转过头,绿眼睛温柔地看着他:“当然可以,裘德。什么问题?”
“是关于梅戴的头发。”裘德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在他以前的房间里,看到好多他小时候画的画。画上的他头发是短短的。我问他以前为什么是短头发,他没有说。”
那似乎不是一个梅戴愿意轻易谈论的话题,所以裘德在对方转移话题的时候并没有固执问下去了。
马埃丽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下,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并不愉快的画面。
她沉默了几秒钟,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过裘德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裘德,这件事……是梅戴哥哥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可能不太愿意回想。”
“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能答应我,不要特意去问梅戴,也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好吗?”
裘德感受到马埃丽丝语气里的认真,立刻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郑重:“我答应,这是我们的秘密。”
马埃丽丝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特有的平静,却又藏着心疼。
“梅戴哥哥……他小时候,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很温和。”她缓缓开口。
“我们家,在搬到圣马克小巷之前,是住在白沙滩那边。那时候,家里很穷,爸爸是渔民,收入很不稳定。而且……梅戴哥哥的头发,你也看到了,是浅蓝色的,和我们所有人的红头发都不一样。”
“在布列塔尼,特别是在一些观念比较老旧的地方,和大家不一样,有时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梅戴哥哥因为他的发色,还有他是被收养的孩子,小时候受过一些欺负。”
裘德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马埃丽丝的裙角。
“我那时候还很小,可能只有三四岁吧。”马埃丽丝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恍惚,“有一天,我偷偷躲在家外,想在梅戴哥哥到家后吓唬他一下。然后……我看到了一群人,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子,把他……摁进了一桶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修补渔船用的煤焦油。”马埃丽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他的头发,脸上,衣服上……全都是。那些男孩子大笑着跑掉了。”
裘德的脸色发白,他喝了一口果汁,但尝不到甜味,心里有点难受。
“煤焦油沾到头发上、干了之后会变得很硬,像石头一样,根本洗不掉。”马埃丽丝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我看到梅戴哥哥自己站起来,他没有哭。”
“他绕路走回家,后来……妈妈和爸爸想办法帮他清理,但那些焦油块黏在头发上太紧了。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用剪刀和剃刀,一点点把沾满焦油的头发……全都剪掉,剃掉。”
“所以……他的头发一直那么短,像刺猬一样,摸起来扎手,”马埃丽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快速地抬手把眼角的泪水擦掉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只能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如果又发生了不好的事、或者头发长长一点,可能就又要剪掉了。”
裘德安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画纸上那个蓝色短发的小人,原来那短短的头发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那后来呢?”他小声问。
马埃丽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的我不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我只知道,梅戴哥哥好像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再也不敢轻易惹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
“从那时候起大概有五六年的时间,梅戴哥哥在街区里的孩子们中间,就有了点‘不好惹’的名声。他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更小的我们。但是……”
她低下头,看着裘德湿润的眼睛:“但是,那样的梅戴哥哥,其实并不快乐。他总是很警惕,对外人带着刺。直到又长大了一些,爸爸妈妈一直耐心地开导他,安抚他……才慢慢变了。他收起了那些尖刺,变得越来越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不过,”马埃丽丝最后轻声补充道,指尖在自己的裙子上虚虚地划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头发被那样摧残过,梅戴哥哥的发质一直不是特别好,容易干枯。所以他后来留长了头发,也总是很注意保养。”她说着,然后对裘德甜甜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看到他的长头发,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留起来、呵护好的。”
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拂,城堡的石墙沉默地矗立着,见证了无数历史与故事。
而此刻,坐在石阶上的裘德,心中充满了汹涌的的情绪。他忽然明白了许多。
可就算如此……
裘德垂眸,嘴巴一下一下叼着果汁的吸管,他想到了梅戴秃了一块的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早知道这样就让[死神]补好了,早知道这样就不听梅戴说什么不能引起怀疑了。
……
用过早餐,马埃丽丝温柔地牵起裘德的手,准备出发前往城堡。她用简单的英语夹杂着手势,向裘德描述着城堡里可能看到的古老盔甲、幽深的隧道和俯瞰全港的塔楼。
裘德听得眼睛发亮,早已迫不及待,但临走前还是回头看了看梅戴。
梅戴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玩得开心。凯利安在一旁提议:“梅戴,你今天要去白沙滩是吧?我开车送你过去,那边现在路修得不错,但走过去还是挺远的。”
梅戴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微笑:“不用了,凯利安。我想自己走走。好久没仔细看看这些景色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巷子尽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记忆中海滩的小径。
凯利安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爱莉说她今晚要搞个‘超级大餐’。”
在和家人都贴贴脸后,梅戴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
他凭着记忆拐进了老城区更深处那些迷宫般的、铺着古老石板的小巷。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屋檐的间隙,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海腥味,也有居民家飘出的咖啡和烤面包香气。
梅戴走得不快,他不时停下脚步看着某扇门扉,某个转角如今已改成了艺廊的小店,或是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
十二年足以改变许多细节,但城市的骨架和某种深入骨髓的气息依旧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穿过老城区,景象逐渐变得开阔。
现代化的住宅区边缘,一条略显荒僻、两旁长着低矮耐盐碱灌木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往那片不那么出名、游客罕至的海滩——白沙滩。
这里没有市中心港口区那种繁忙和规整,更多的是自然野趣。
沙滩如其名,沙质细腻洁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向外延伸成一片宁静的小海湾。海浪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舒缓。
沙滩后方,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房屋,多是灰扑扑的石砌或木结构,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有些还住着人,但都带着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痕迹。
其中一幢尤其低矮、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木屋,就是德拉梅尔家曾经的住处。
梅戴走到老屋前。
木屋的门窗紧闭,挂着简单的锁——更多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凯利安有钥匙,他和莫尔万偶尔会来这里存放一些出海钓鱼的简易装备,或者单纯来怀旧。
梅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一会儿。
记忆中,这屋子总是拥挤、嘈杂,但也充满了生活的热气。冬天海风会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夏天又闷热难当。
爸爸奥里翁修理渔网的梭子声,妈妈菲贝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弟弟妹妹们的嬉闹……无数细碎的片段涌上心头,没有什么伤感,只有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沉甸甸的暖意。
梅戴绕过老屋,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继续向更高的坡地走去。
那里有一片稍微突出的海岬,是白沙滩的制高点。
小时候,每当想一个人静静时,他最喜欢偷偷溜到这里。
爬上最后的缓坡,整个白沙滩像一弯月牙,静静躺在脚下,更远处是灰蓝色、浩瀚无垠的大西洋。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鼓荡着梅戴的薄衫和头发。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景和独处地点。
海岬的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粝扭曲,枝条顽强地伸向海洋的方向,显然常年与海风搏斗。
梅戴走到树下,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爬到某个较低的枝桠上坐着,一待就是半天,看云、看海、看归航的渔船、看自己下学路上会路过的堤坝。
梅戴放空了自己大脑,视线沿着海鸟起飞的弧度飞上湛蓝的天,风声裹挟着心跳,慢慢攀到了最高处。
在感慨了很久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树干,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天然的树洞,因为树木的生长,位置比记忆中小时候能够到的地方高了不少,现在需要梅戴稍稍踮脚才能平视洞口。
在梅戴看过去的时候洞口里闪过一刹的细碎白光。
梅戴心中一动。他走近了些,伸手探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指尖触碰到的了一些腐烂的树叶或泥土,还有一个冰凉、光滑、有棱有角的金属物体。
他微微一怔,小心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密封铝盒,大约手掌大小。
铝盒表面氧化得不严重,只有些微的使用痕迹,显然放入的时间并不算非常久远。盒子做工精良,密封性很好。
盒盖上,有人用某种尖锐工具,清晰地刻了两个花体字母:J·p。
梅戴的瞳孔微微一缩。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母,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惊讶、温暖和了然的复杂情绪。
除了那位热情过头、又细心得过分的同乡人,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不仅在梅戴重伤昏迷、与世隔绝的年月里,替他看望家人、传递照片,甚至……连他童年时代这个隐秘的“据点”都找到了吗?
梅戴感觉自己有点酸酸的。
简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做了多少事情呢……
铝盒盖得很紧,梅戴用了些力气才将其打开。
盒子内部干燥,衬着一层防潮的软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以及一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石头。
梅戴先拿起了那块石头。
石头是某种半透明的矿物,颜色是非常纯净、深邃的银白色,内部仿佛有细微的光泽流转,触手温润。
在阳光下,它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很漂亮,但似乎就是一块普通的漂亮石头而已。
然后,梅戴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是波鲁纳雷夫那熟悉的、略显飞扬潦草却又努力想写工整的法文。
开头的称呼就让梅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给我亲爱的、总喜欢把自己搞得惨兮兮又让我心疼得要命的战友梅戴·德拉梅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但愿你能发现这个盒子!老天,我可是对着你小弟莫尔万旁敲侧击了半天才找到这地方的!——我应该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和穆罕默德阿布德尔一起动身去意大利出个该死的公差了。」
「他总是嫌弃我行李带得太多,但除了法国的发胶之外其他国家的牌子都不好用,你肯定能理解我的吧?」
「又是那些陈年档案和可能的“遗产”纠纷,无聊透顶了——」
「果然先说最重要的比较好吧。」
「梅戴,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每次去Spw总部,隔着观察窗看到你死气沉沉地躺在那玻璃罐子里,我就恨不得把dIo那混蛋从地狱里揪出来再揍一遍。」
「虽然承太郎说你情况稳定、在好转,但看不到你睁开眼睛,听不到你说话,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们星尘远征军的“老家伙们”一个都不能少,你知道吗?所以我许愿你可以赶紧好起来、活蹦乱跳的,等我从意大利回来,我要看到一个能和我说说话、甚至可以一起喝一杯的梅戴!」
「这是命令!来自你英俊潇洒、剑术无双的战友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伟大而崇高的命令!」
第5章 布列塔尼的故事
第五章
读到这里,梅戴几乎能听到波鲁纳雷夫充满活力的、带着夸张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继续往下看。
「好了,煽情部分结束。说点正事。之前你不是委托Spw、还有我私下帮忙,留意你生物学上那对父母的消息么?这件事在除了你所掌握的消息以外的部分有进展了,虽然可能不是你期待的那种。」
「关于“安托万·勒梅尔”,我们根据之前的线索,结合一些旧档案和人口流动记录,基本确定了他目前的大致活动区域——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附近。」
「这家伙像条泥鳅,没固定住址,但似乎还在某些不太光彩的行当里打转。」
「至于“艾莱奥若拉·里佐”……很遗憾,梅戴。我们查到,这位女士在大概二十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死因记录模糊,似乎与长期贫病有关。」
「“里佐”这个姓氏,我们顺着查了。是意大利一个不起眼的小企业家族姓氏,主营过一些纺织品的边角料生意,但在三十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和市场变化倒闭了。」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啊——当年那对男女带着你来到布雷斯特,把你……这个词我不想写!之后,就坐船返回了意大利。」
「我现在高度怀疑,那个安托万,从一开始就是看中了里佐家那点即将败落的产业,典型的吃软饭人渣!」
「等他们回到意大利,发现所谓的“家业”早已灰飞烟灭,无力回天之后,这家伙很可能立刻翻脸、离婚,卷走了艾莱奥若拉仅剩的、也许是从法国带回去的最后一点财物,然后溜之大吉了。独留下那个可怜的女人独自面对破产和病痛……」
「梅戴,我写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恰恰相反。我想让你知道,你那个所谓的“生父”,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
「你身上任何美好的品质,坚韧、温柔、责任心……都与他无关,只与将你抚养长大的德拉梅尔家,与你自己有关。所以你不必为流淌着这样一个人的血而感到任何负担或羞耻。」
「至于你的生母艾莱奥若拉……她或许有她的软弱和不幸,但将你遗弃在异国他乡,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原谅的决定。然而她的结局已然如此了。」
「你可以选择记住、也可以选择放下,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但无论如何,不要因为这两个早已成为过去式的人影响你未来的生活。」
「你永远值得所有美好的事物,梅戴。」
信写到这里,笔迹因为用力而略显深刻。梅戴静静地读着,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
关于自己生父安托万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这件事,他在六年前,刚刚从重伤中恢复部分意识、能够接触外部信息的时候,就已经通过Spw的初步调查知道了。
那时他躺在冰冷的维生舱里,身体无法动弹,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可笑感。
至于生母艾莱奥若拉……一个模糊的、从未见过面的影子,她的早逝引不起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对于生命无常的唏嘘。
波鲁纳雷夫的担心是多余的,但也正是这份多余的、略显笨拙的关怀,让梅戴感到温暖。
他继续读下去,信的内容又变得轻松起来了。
「哦,对了!盒子里那块银白色的小石头,看到了吗?」
「这块石头,是我和阿布德尔上次在挪威出任务时,在一个只有当地萨米老人才知道的峡湾深处找到的。」
「据说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被冰川运动带出来的特殊矿物,当地人叫它‘冰海之泪’。我觉得它的颜色是浪花的颜色——老人也是那么说的,浪花是海的眼泪——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很像[圣杯]触须的微光。」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白色,而是当你全神贯注地发动[圣杯Ace]时,那种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声音的白。很美,也很……孤独。」
「所以我把它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莫尔万小弟告诉我、是你“灵魂透气”的地方。希望当你终于回到这里,看到它的时候,能知道——即使在你沉睡的这些年,在你独自面对的许多时刻,也一直有人记得你、想念你,并期待着与你重逢。」
「我要开始说有点自恋的话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银白色很像[银色战车]的颜色吗??阿布德尔刚刚说我这话写上来的话那才是真的自恋,他懂个什么啊,我就要写!所以在你拿着这块小石头的时候就会想到[银色战车]、也会想到我了。」
「真心希望你能喜欢这个小礼物,不过不喜欢也得喜欢!这可是我亲手带回来的耶!」
梅戴随即看到了一行很小很小的补充说明。
「如果真的不喜欢的话,下次见面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只希望你开心。」
看到这里,梅戴拿起那块银白色的石头,再次仔细端详。
阳光下,它内部的微光仿佛活了过来,透过来石头看后面的天空,有一抹很淡的蓝色。
信还没完,但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拥挤,显然是写到这里才发现纸快不够用了。
「啊,糟糕,纸要写不下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比如承太郎那小子又斥巨资买了好多好多的海洋学论文,花京院说要去Altus任职、设计自己想设计出来的游戏角色,乔斯达先生一大把年纪但还是精神矍铄地带着太太到处旅游,Spw食堂的炖菜一如既往的难吃……」
字越来越小,行间距也越来越密,但波鲁纳雷夫显然不愿停下。
「总之,梅戴,快点好起来。等着我回来。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抱抱你、亲亲你的脸颊,然后拉上承太郎他们,找家好馆子,不醉不归!啊,前提是你得能喝酒了……霍金斯教授没说不能吧?不管了,到时候再说!」
「又及:替我问候你的家里人。那些照片他们喜欢吗?老爷子下棋还是那么厉害吗?爱莱莉妹妹的厨艺有没有进步?」
「最后,再说一遍:快点康复,我亲爱的朋友,我重要的战友。我们都在等你。」
「又又及:真没地方了!这破纸!算了,就这样吧!你一定要记得想我!」
「致以我全部的温柔与爱。」
「你永远的,
简·皮耶尔·波」
看来是真的没地方了,甚至连名字都没写完。梅戴看着最后的落款,唇角漾起笑意,他又把全文上下翻看了一遍,才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信纸所有空白处,都被塞进了小小的涂鸦:大都是简笔的骑士头盔,还有笑脸。
他拿着信,久久地站在原地。
海风不断吹拂着他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阅读时的温暖笑意,再到读完后的沉静。
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
梅戴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铝盒,又将那块银白色的石头轻轻放在信纸旁边,然后再次抬眼望向眼前这片熟悉的海景。
白沙滩依旧安静,海浪周而复始,远处的布雷斯特城在天光下轮廓分明。
手中铝盒冰凉的触感和信纸上那些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字句,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温暖。
简……这个永远充满活力、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无比细腻的男人。
梅戴的指尖再次拂过铝盒盖上“J·p”的刻痕,然后轻轻地将盒盖合上。
他将铝盒握在手中,微微恍惚了一下。
梅戴从上至下看去,看到了坐落在一些石屋之间的旧居,看到了从云层透出来的阳光,看到了乘在海鸟翅膀之下的风流。
他觉得有点累,是时候该回家了。
……
阳光将城堡石阶烘得暖融融的,但裘德依偎在马埃丽丝怀里,心里却像揣了一块被海水浸透又晒不干的石头,沉甸甸,凉丝丝。那些关于煤焦油、剪刀和短发的画面,在他小小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无法想象梅戴——那个总是沉静、温和、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梅戴——曾经那样无助,那样被伤害过。
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郁香气,爱莱莉正系着围裙哼着歌准备晚餐,凯利安和莫尔万在客厅低声讨论着什么工作上的事。
奥里翁坐在他最爱的靠窗扶手椅里读报,菲贝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屋子里弥漫着寻常周六午后那种慵懒而安宁的气息。
“我们回来啦!”马埃丽丝扬声打招呼。
“玩得开心吗,我的小探险家?”菲贝放下毛衣针,慈爱地看向裘德。
听过马埃丽丝的翻译后,裘德点点头,小声说:“开心。城堡很大,小姑母也讲了很多故事。”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客厅里没有。
“梅戴呢?”他忍不住仰头问。
“喔,他刚回来不久,”凯利安抬起头,接口道,“好像有点累,在楼上房间休息。白沙滩那边变化挺大,他大概走了不少路。”
裘德闻言,立刻松开马埃丽丝的手,噔噔噔就往楼上跑。
“慢点,裘德!”爱莱莉从厨房探出头喊道。
裘德一口气跑上三楼,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梅戴和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轻轻抿着唇,这角度看上去像在笑,浅蓝色的长卷发松散地铺在枕畔。
裘德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只是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梅戴。
现在,他看着梅戴那头保养良好、在昏暗中依然泛着柔和光泽的长发,心里涌起的感觉截然不同了。
一种混合着心疼、保护欲和莫名酸楚的情绪,在这个十几岁孩子的心中鼓胀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梅戴垂在床沿的一缕发梢。触感柔软微凉,和他想象中“像石头一样硬”的焦油块有着天差地别。
梅戴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起初还带着一点刚醒的迷蒙,但在看到床边的裘德时,立刻清晰起来,染上惯有的温和。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目光落在裘德脸上,敏锐地捕捉到孩子眼中残留的一丝红痕和过于认真的注视,梅戴有些意外,他问道,“怎么了?城堡不好玩吗?还是累了?”
裘德摇摇头,爬上床挨着梅戴坐下。
他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后才小声开口,可说的话题却不是关于城堡的:“梅戴……白沙滩的老房子,是什么样的?”
梅戴眨了眨眼,不知道裘德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它很旧了,像个已经没有牙的老爷爷。”
“比这里要小很多,房梁是木头,墙壁是石头,离海非常近,墙上现在还有海水留下的痕迹。”
“周围变化很大,盖了不少新房子,和原先的老房子混在一起。”
“不过老屋还在,只是现在它被空关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看上去有点孤单。” 他的语气很平,但讲述的内容一点都不单调,好像世间所有简单的事物经由梅戴的嘴里都会变得有趣。
“你一个人去那里,会难过吗?”裘德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梅戴,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梅戴微微一怔。
他看进裘德的眼睛,那双孩子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似乎装载了一些比平时更重的心事。
梅戴想了想后伸出手,将裘德拉近一些反问他:“裘德,今天和马埃丽丝姑母在一起,除了城堡和幽灵,还聊了别的吗?”
裘德身体僵了一下,想到和马埃丽丝的约定,连忙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没有。我们就是玩,讲故事。”
梅戴心下了然。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裘德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他能感觉到孩子身体起初的紧绷,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白沙滩的老房子那里有很多很多回忆。”梅戴的声音在裘德头顶响起,平稳而低沉,“有些不那么好,像冬天的海风,又冷又硬。但也有很多很好的,像妈妈烤的面包香味,爸爸修补渔网的灯光,弟弟妹妹们的笑声。”他顿了顿,手掌安抚地拍着裘德的背,“回去看看,就像是……整理一本很久没翻的旧相册。会看到一些褪色的、甚至让人心里发涩的照片,但也会找到很多让你微笑的瞬间。”
“重要的是,相册合上之后,你也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谁。”
他低下头,看着裘德仰起来看他的脸:“我现在在这里,在圣马克巷14号,我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都在楼下,而你也在我身边。这比那本旧相册里的任何一页都要真实、都要好,所以我不会难过。”
裘德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最后几句。
他用力点头,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梅戴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嗯,这里好!我很喜欢这里,喜欢爷爷奶奶,喜欢每一个家人……最喜欢梅戴!”
孩子直白而炽热的依恋,冲散了梅戴心头因旧地重游而泛起的一丝阴翳。他收紧手臂,将裘德牢牢抱住,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窗外,布雷斯特老城区的天空渐渐被晚霞染上金红。楼下传来爱莱莉喊开饭的愉快声音,以及家人走动、餐具轻碰的声响。食物的香气袅袅飘上楼。
“爱莱莉姑母叫我们吃饭了。”梅戴松开裘德,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一定有她最拿手的炖菜。去洗洗手,我们下楼。”
“好!”裘德跳下床,恢复了些活力,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很认真地对梅戴说,“梅戴,你的长头发很好看,比以前画上的短头发好看多了。”
梅戴正起身的动作顿住。他看向门口的孩子,夕阳的余晖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裘德的身影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纯粹的、认真的欣赏,和一种近乎守护般的郑重灌满了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
一抹真正释然、柔软的笑意终于抵达梅戴的眼底、在那片深蓝中漾开。
“谢谢,裘德。”他轻声说,“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
离别时刻终究到来。
一周后的下午,阳光依旧明媚,但巷子里的风似乎多了几分凉意。德拉梅尔一家全体出动,将梅戴和裘德送到了布雷斯特火车站。
站台上的告别,比起一周前的惊喜重逢,多了浓浓的离愁。
菲贝抱着梅戴久久不愿松手,一遍遍抚摸他的长发和脸颊,眼泪无声流淌。奥里翁紧紧握了握儿子的手,又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裘德的头,声音沙哑:“好孩子,听梅戴的话。也要记得想爷爷奶奶。”
爱莱莉哭得最凶,把装着苹果塔和饼干的大袋子塞给梅戴后就抱着裘德不撒手,直到凯利安把她拉开。马埃丽丝红着眼睛,把一本精心挑选的、带有法语注音的儿童绘本送给裘德。莫尔万帮忙把比梅戴来之前多得多的行李搬上列车。
凯利安最后与梅戴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保重。家里有我。”
“辛苦你了,凯利安。我还会寄钱来的,照顾好大家。”梅戴有些哭笑不得地也抱了抱他,“不过我就在巴黎,就算出差也会给你们发信息来的……”
“只要你这次的旅途不像十二年那样长就行。”凯利安松开梅戴笑着,但他还是悄悄吸了一下鼻子。
裘德被梅戴抱在怀里,他搂着梅戴的脖子,看着站台上那些已然熟悉的身影,脸绷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地说着还不太标准的法语:“再见。很快再见。”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随着铁轨的转弯,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还想去布雷斯特港口的海洋馆。”裘德抱着爱莱莉放进来的饼干,闷闷地说。
梅戴听出来了言外之意,这小朋友还不想太早离开:“可是阿夸还在巴黎等我们呢。你忘了吗?我已经有些过分地让我的新同事照顾那只小家伙一周了。”
裘德佯装发脾气:“为什么Spw基金会的法国分部不在布雷斯特啊!不公平!”
第6章 巴黎的顶楼
第六章
位于巴黎、Spw基金会的法国分部大楼十七层,隔音良好的个人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栅。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淡淡的玫瑰香氛和中央空调系统过滤后洁净微暖的气息。
一面墙上嵌着巨大的、实时显示北大西洋及地中海部分海域声学监测数据的屏幕,光线柔和地跃动着。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柜子里塞满了厚重的专业文献和档案盒。
梅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阅读用的低度数细框眼镜,正专注地审阅着一份刚由意大利分部传来的、关于第勒尼安海某处异常水文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浅蓝色的长发还是原来那样,用新发圈束了几条小辫子,剩下的发丝蓬松地垂落到肩侧,虽然头上有一片区域的头发长度有些奇怪,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突兀了。
他穿着Spw基金会统一的制服,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为了搭西服,梅戴还特意学了温莎结的打法,即使他一直都觉得西装领结是并不提倡的形式主义——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线条明显的手腕和简约的腕表。
来到巴黎任职已近一个月,特级研究员的身份让他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资源调配能力,主要负责欧洲及地中海区域的特殊声学现象调查与异常事件初步评估。
工作节奏很快,但对他而言是一种熟悉的、能够沉浸其中的充实。
裘德已经顺利入读了附近一所不错的国际学校,小家伙适应得比预想中还好,法语进步神速,还交到了新朋友。闲暇时,梅戴还会带他去卢浮宫、自然历史博物馆,或者只是在塞纳河畔散步。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静而有序的方向发展。
桌角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闪烁着代表“转接外部加密线路”的红色光。
梅戴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代码——一串经过特殊加密、但标记为“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潜在关联方监控名单”的号码前缀。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一下子就猜到了到底是谁把这通联络电话打过来的。镜片后的深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厌烦,但很快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样的转接来电,在过去几年里,也并非第一次出现。
Spw基金会庞大的信息网络和出于对他这位特级研究员的保护性监控,总会将某些特定的、不受欢迎的通讯过滤后转接过来,由他本人决定是否处理。
梅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录音和追踪备案的自动程序。
“是我,梅戴·德拉梅尔。”他的声音透过高品质的扬声器传出,平稳又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纯粹的工作式开场白。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没料到会如此迅速地被接通。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用的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南部口音、却努力想显得优雅实则十分油腻的法语:“啊……真是令人感动的高效率。ciao,好久不见,亲爱的梅戴里克。”
“希望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打扰到你的重要工作。”那声音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假惺惺的亲昵,“我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忙碌,恐怕早就把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抛到记忆的角落里积灰了吧?”
梅戴的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冰冷加深了一层。他没有回应对方的寒暄或讽刺。
见这边没有反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加夸张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哎呀,别这么冷漠嘛。是我啊。虽然我们之间可能有些……小小的误会和时间造成的隔阂,但血缘是割不断的,你说是不是?”
梅戴的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他没有纠正对方那个令人作呕的称谓,也没有回应关于“血缘”的说辞,只是用比刚才更冷、更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有话就说。我的时间很宝贵,安托万·乔巴纳。不要浪费它。”
电话那头的安托万似乎被这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噎了一下,但很快,那油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点故作神秘的意味:“别这么着急嘛,我亲爱的……孩子。”他刻意在“孩子”这个词上顿了顿,仿佛在品尝某种虚无的掌控感,“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鼓起勇气联系你是为了什么。是一件……唉,真是让人头疼又丢脸的家务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营造悬念,或是期待梅戴追问。可听筒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无非是缺钱的又一种婉转说辞。
于是安托万只好自己接下去。
他唱独角戏般叹了口气,用那种混合着无奈、责备和一丝隐秘邀功的语气继续说道:“是乔鲁诺那小子。他在学校里‘又’闯祸了。这次闹得有点大,顶撞教师,言辞非常不敬,还把几个同学打得……啧啧,鼻青脸肿的。”
“对方家长已经闹到学校了,态度很强硬。”
“学校方面也很不满,暗示可能需要严肃处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以后的升学呢。” 他顿了顿,像是给梅戴消化这“坏消息”的时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重点,语气变得为难又沉重,“你知道的,现在这些私立学校规矩多、罚得也重,所以这赔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梅戴的眉头蹙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钱,他想到了乔鲁诺。
那个有着一头黑发、绿眼睛像猫一样、总是过分安静早熟的男孩。
他在苏醒的次年就联系上了乔鲁诺,和他有过一次隔着玻璃的会面——乔鲁诺像一株生长在裂缝里的顽强植物,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他相当谨慎地接受了这份当时对于他而言来路不明的善意,然后定期简短汇报自己的学业和生活。
梅戴知道他过得并不好,安托万和那个叫汐华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常有打骂,但乔鲁诺总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从不抱怨。
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缓慢而确凿地积聚。
梅戴当然听得出来安托万在夸大其词,乔鲁诺那孩子敏感、早熟、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和坚韧,眼神清澈但并不天真,绝非无缘无故暴力滋事的人。
主动打架?还把人打到“鼻青脸肿”?这在梅戴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安托万口中的“顶撞”和“打架”,背后必然有原因,很可能是长期压抑下的爆发,或是为了反抗某种不公。
“多少钱?”梅戴的声音没有起伏,直接切入核心,他厌恶这种被勒索的感觉,但更清楚,如果他不介入,最后受苦的只会是乔鲁诺。
安托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打点学校方面……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最后说出了一个夸张的数字:“——20万法郎。这还没算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只是初步估算,可能不够呢。”
20万法郎,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工作15个月的收入了。
这个数字明显虚高,充满了贪婪的试探。
梅戴甚至能想象出安托万在电话那头舔着嘴唇、算计着能从这个“有出息”的弃子身上榨出多少油水的丑恶模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映在梅戴的脸上。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对事件真实性的探究,甚至没有对“乔鲁诺为何会突然如此暴力”的疑问。
梅戴的回应简洁、迅速:“钱不是问题。账号发到老地方,我会处理,金额下午到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对方讨要的不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巨款,“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然而,安托万显然不满足于此。
“哎,别那么着急挂电话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那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又回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伤感,“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叙叙旧?我知道,过去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我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啊,这样的联系可是斩不断的。”
“聊聊你现在风光的生活?听说你在巴黎混得不错啊,大机构的研究员……真是出息了。”
梅戴目光从座机上瞥开,落在窗外埃菲尔铁塔冰冷的金属结构上。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感觉有一股厌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这副嘴脸,这套说辞……六年前他第一次通过Spw的调查档案“认识”这个生物学父亲时,就是这种感觉。
而六年来偶尔的、令人不快的接触,只是不断加深这种厌恶。
“联系?”梅戴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冻伤耳膜,“你指的是三十一年前,你和艾莱奥若拉·里佐把一个婴儿遗弃在布雷斯特街头的那种‘联系’?”
“还是指六年前,你偶然得知当年抛弃了的那个婴儿不仅没死,还活得不错,于是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凑上来的这种‘联系’?”
“我只有一个父亲,他叫奥里翁·德拉梅尔。”梅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至于你,在我眼里,你甚至不配被称为‘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旧可叙。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表演令人作呕的亲情戏码,那么通话到此结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安托万显然被这毫不留情的尖锐话语刺中了,那副伪装的轻松面具有瞬间的崩裂。
梅戴能听到对方加重的呼吸声。
“……随你怎么说。”再开口时,安托万的声音里没了伪装的亲热,只剩下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和更深的无赖,“嘴皮子厉害有什么用?现在有麻烦的可不是我。”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乔鲁诺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带着甩脱包袱般的轻松:“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赔钱了事。校方要求监护人必须亲自到场,签字画押,保证那臭小鬼不会再犯,还要当面道歉。”
“不然的话……嘿嘿,退学处理。你知道的,那种私立学校,最看重‘纪律’和‘家庭配合’了。”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
这才是安托万打来电话的真正目的。
他和那个叫汐华的女人根本不愿意为乔鲁诺出面、承担任何责任,甚至还在乐见其成,正好借此机会彻底甩掉这个“累赘”。
“我不会去,汐华那个贱人更不会。”安托万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可不需要一个整天惹是生非、只会花钱的蠢东西。”
“如果被退学,他还能去哪里?”梅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怒气,“他才14岁。”
“那又怎么样?”安托万嗤笑一声,充满了冷酷的漠然,“虽然不及你,是个错误结合的产物,但他归根到底只是个累赘、一个拖油瓶。”
“能养活他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就像你曾经对我来说一样。不过你现在‘有用’了,而他还没有。”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肆地“哈哈”笑了起来:“至于他还能去哪里……关我什么事?街头、救济所,或者找个黑作坊打工——随便哪里,反正他早就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十四岁怎么了?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十四岁的时候,大概已经学会了怎么花言巧语骗女人的钱,或者怎么从别人的口袋里偷东西了吧?”梅戴冰冷地打断他,话语里的鄙夷如同实质的刀锋。
“这么多年了,”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还是没变。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令人恶心。”
“错误结合”和“拖油瓶”,这两个词让梅戴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边缘某种东西绷紧的声音。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但面对安托万,所有的修养和克制都显得多余。
乔鲁诺何其无辜,生在这样的家庭,遇到这样的“父母”……
而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是安托万恼羞成怒的粗重呼吸声。
“……随你怎么说,梅戴·德拉梅尔。”安托万的声音变得阴沉,“你和他都一样。”
“不、不对,他和你不一样。”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一种恶意的比较,“他没你那头招摇的蓝头发,没你高、没你年纪大,当然——也没你有用,梅戴。你多有用啊,有个体面的工作,你可是棵不错的摇钱树,偶尔还能摇下点叶子来。他呢?除了惹麻烦还会什么?”
这句充满羞辱、贬低和物化意味的话像一盆脏水泼来。
但梅戴没有愤怒失态,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安托万。”梅戴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些决定性的笃定,“他确实和我不一样。”
“他没有在婴儿时期就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抛弃。”
“他没有在童年时代,因为发色和身世,被无知的孩子嘲笑欺凌。”
“他没有在少年时期,就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透支自己的未来去学习、去工作。”
“他没有一个将他视若珍宝的家庭,没有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亲人。”
梅戴缓缓说道,目光透过会议室明亮的窗户,望向巴黎遥远的天际线,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在那不勒斯某个角落、独自挣扎的黑发少年。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积压了多年的力量,透过电话线,狠狠砸向另一端。
“但是,他和我,有一点是一样的。”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异常坚定,“他和我一样,不幸地,生命的前半段被绑定在了你这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身上。”
“但是,他和我又不一样。”
“因为——”
梅戴停顿了一秒,然后清晰无比地宣告,如同已然签署了一项不可更改的契约。
“他有我。”
电话那头,安托万似乎愣住了。
梅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理性,却蕴含着更强悍的决心:“既然你和那个女人,依旧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什么叫珍惜,”他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那么,你们空缺的位置,我会补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安托万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里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扭曲的兴奋。
“哈!”他干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得逞的意味和令人不适的轻松,“那正好!我正愁没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呢!你果然‘很有用’,梅戴。”
“不过,既然你要‘补全位置’,那是不是连汐华那份‘母亲’的责任也一起补上吧?完美家庭,嗯?”安托万嬉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可要好好地当那家伙的‘母亲’哦。”
第7章 巴黎的夜晚
第七章
“行啊,行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安托万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那是阴谋得逞、甩脱包袱后的轻松,甚至带着贪婪的试探,“不过嘛……梅戴,如果你真的打算从我们手里把他‘领’走——我说的是彻底的那种,以后他的死活都跟我们无关了——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就算不是领养费,也是一笔‘辛苦费’。毕竟我和汐华‘养’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吧?这笔钱就当是补偿我们未来的‘精神损失’……你再加三十万法郎,一次性付清,我就把乔鲁诺卖给你,并且保证以后我们绝不会再打扰你们‘兄弟情深’。”
无耻到了极致便是如此。
将骨肉像货物一样标价出售,还试图榨取最后一滴价值,到了最后连装都懒得装,图穷匕见。
梅戴心中冷笑。寄生虫的本性永远改不了,即使在同意放弃“所有权”的时候,也不忘最后吸一口血。
他早就料到安托万会有这一手。
“安托万,你一开始报出的那二十万法郎‘赔偿金’,里面早就包含了你想额外从我这里敲诈的部分。”梅戴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虚报金额,中饱私囊,这是你一贯的伎俩。别把我当成你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他直接揭穿了对方贪婪的算计。
“至于你所谓的‘领养费’或‘补偿金’,”梅戴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我拒绝支付。”
“无论在法国法律还是意大利法律框架下,都找不到任何支持你这种无理要求的依据。”
“你和汐华女士作为乔鲁诺法律上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甚至涉嫌遗弃和虐待,该被追究法律责任的是你们,而不是向我索要毫无道理的赎金。”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意大利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相关法律条文吗?”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梅戴稍微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如果你坚持索要这笔不合法的费用,甚至不惜为此提起诉讼……那么,我很荣幸地告诉你,我恰好认识一位在亚陆和欧陆法律界都享有盛誉、迄今为止从未有过败诉记录的杰出律师。”
“她对于处理这种涉及未成年人权益、家庭虐待和欺诈勒索的案件,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极高的胜率。”
梅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强大的、基于实力和规则的自信与压迫感:“我会非常、非常期待,能接到来自意大利法院的传票。”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背景里模糊的嘈杂声,证明通话尚未中断。
安托万被这一连串冷静、精准、且直击要害的反击打懵了。
他那些无赖的、基于情感勒索和对方可能“顾及颜面”的算计,在梅戴绝对理性、且握有实质资源和法律知识的应对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或许敢对柔弱的妇孺、对涉世未深的少年耍横,但面对一个清楚知道他底细、有能力也有决心将他告上法庭、甚至可能让他身败名裂——尽管安托万本就没什么“名”可言——的“儿子”,他那点欺软怕硬的本性暴露无遗。
安托万当然知道梅戴如今不好惹,光是Spw的背景就足够深不可测。他敢偶尔骚扰的现状,只是吃准了梅戴或许会对“血缘”和乔鲁诺有所顾忌,但并不代表这个懦夫真的有底气和一个庞大的组织对抗。
最终,听筒里传来安托万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和悻悻然的声音:“……不给就算了。晦气。”
“记得滚来意大利给那个蠢东西签字办手续。”他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或者单纯是恼羞成怒,“学校那边只给两天时间。过期不候,他们真的会把他扔出去。”
“地址和时间,发到老地方。”梅戴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梅戴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
办公室室里恢复了寂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巴黎的天空依旧灰蓝。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还未看完的报告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刚才那场短暂却令人极度不快的交锋,消耗的能量不亚于一场激烈的替身战斗。
安托万令人作呕的声音,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语,像污秽的粘液试图沾附到梅戴的身体上来。
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乔鲁诺的处境。
顶撞老师、打架、面临退学风险……那孩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他不能再让乔鲁诺留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天都不行。
梅戴深吸一口气,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一个快捷键。
“是我,梅戴·德拉梅尔。”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帮我查一下飞往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航班,今天或明天上午。”
“另外,联系我们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的协调员,我需要当地一所名为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详细情况,尤其是近期校内发生的事件。”
“是,德拉梅尔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暂时这些……另外,我近期可能需要离开巴黎几天,后续的工作安排帮我协调推迟或远程处理。具体行程确定后我会更新。辛苦了。”
结束通讯,梅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浅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疲惫感悄然袭来。
他看向窗外。
巴黎的天空下,是无数的故事与人生。
而在遥远的那不勒斯,一个黑发绿眼的少年,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面对着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风雨。
不过,很快就不会了。
……
巴黎第十六区,Spw基金会为高级外派人员提供的公寓内,灯火通明。
窗外是秋日巴黎典型的夜景——远处埃菲尔铁塔定时闪烁起璀璨的光芒,近处街道两旁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梅戴蹲在客厅中间,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平放在地毯上,正有条不紊地向里面放置物品。动作简洁高效,是长期独立生活和频繁出差养成的习惯。
几件换洗衣物被仔细叠好,一套备用的洗漱用品,必要的个人证件和银行卡放在内侧的夹层里。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预计这次去那不勒斯主要是处理乔鲁诺的学校事宜,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解决,最多不会超过一周。在箱子的一角,梅戴还放了一本薄薄的、关于意大利南部民俗传说的口袋书——也许乔鲁诺会感兴趣。
阿夸不知道梅戴在做什么,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跑来跑去,然后一屁股蹲在梅戴的行李箱里,然后在被他笑着从行李箱里抱出来放在地板上。
裘德穿着柔软的蓝色睡衣,有些闷闷不乐地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着梅戴移动,从这边滑到那边。他已经洗过澡了,脑袋在梅戴帮忙擦过头发后还微微湿着,散发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
“一定要去吗?”裘德小声问,打破了房间里略显沉闷的寂静。阿夸听见裘德在说话,于是又屁颠屁颠地跳上了沙发,钻到裘德怀里去了。
梅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伸手揉了揉裘德的头发,触感柔软微湿。
“嗯,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处理,在意大利。”梅戴温和地开口,他也搔了搔阿夸的下巴,惹得小狗一阵哼唧,“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周。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周末带你去看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天文馆。”
他没有提及安托万,也没有怎么详说乔鲁诺的事情。那些阴暗的过往和复杂的人情纠葛,不是裘德这个年纪需要了解和承受的。他只让裘德知道,这是一次必要的、短暂的公务出行。
“可是你才回来没多久……”裘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Spw基金会的研究员好忙。”
梅戴的心微微软了一下,他将裘德揽到身边,手臂轻轻环住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我知道。但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会需要临时出差。这次只是短期任务而已。而且,”梅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我们不是还有邮件吗?如果你想我了,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想告诉我,随时都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会抽空看的,也会回复你。”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pdA,调出邮件界面,拿给裘德看。
“看,这个地址,记住了吗?有事就发到这里。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已经把这个地址写在便签上,贴在你的床头了。而且凯利安叔父这周末可能会来巴黎办事,他和我说想来看看你,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一起去逛逛公园,或者去他推荐的儿童剧院。”
裘德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但依旧抱着阿夸、依恋地靠在梅戴身上:“那你要注意安全,要早点回来。”
“我会的。”梅戴承诺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家要听临时管家阿姨的话,按时上学,完成作业。晚上睡觉记得关好窗户,不要把自己和阿夸冻到了。冰箱里有你爱吃的布丁,但不可以一次吃太多。”
他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日常琐事,裘德都一一应下。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知道梅戴不久就会回来,而且还有邮件联系,再加上对周末马埃丽丝姑母来访的期待,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开始追问意大利有没有好吃的冰淇淋,和法国的是不是一样。
安抚好裘德,看着他乖乖爬上床睡觉,并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后,梅戴才提着行李箱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工作间。
书房布置得和在杜王町临时住所里的差不多,简洁舒适。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文件架和一些专业书籍。
窗外是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偶有车辆驶过。
梅戴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
处理了几封需要紧急批复的内部文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是那个他熟悉无比的、属于空条承太郎的加密邮箱。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梅戴略微沉吟,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收件人:空条 承太郎
发件人:梅戴·德拉梅尔
主题:关于临时行程安排
承太郎:
见信好。
因临时接到需紧急处理的工作事项,我将于明日上午动身前往意大利那不勒斯,预计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周。相关的工作交接与延期安排已通知欧洲分部协调处。
此行主要为处理一项涉及当地未成年人权益保障的个案,与基金会常规调查关联度不高,但需要我本人到场协调。预计不会涉及高风险活动,我会谨慎行事。
巴黎这边,裘德的日常安排已妥当,有后勤人员照应。勿念。
保持联系。
梅戴·德拉梅尔
检查了一遍措辞,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信息且表述清晰后,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后,梅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夜色中,思考着那不勒斯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尤其是如何最有效、最合法地将乔鲁诺从那对糟糕的“父母”身边带离。
安托万的无赖他早有领教,那个叫汐华的女人据闻也并非善类,当地的学校和社会机构的态度也需要谨慎应对……梅戴还需要一份比较周密的计划——虽然对于他来说,用钱来解决是最快、最有效率的方法。
但对于安托万,梅戴根本不想在这种人身上砸钱。
不过有些出乎梅戴意料的是,承太郎那边的回复来得极快。
几乎是在他邮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电脑就提示收到了新邮件。
收件人:梅戴·德拉梅尔
发件人:空条 承太郎
主题:回复:关于临时行程安排
梅戴:
邮件已阅。了解。
意大利南部情况复杂,尤其涉及家族与地方事务时需格外留意。处理个案时注意程序合规,优先保障自身与相关人员安全。
另:去年此时,波鲁纳雷夫与阿布德尔自意大利向总部传输定期汇报信息时使用的固定安全线路及大致活动区域坐标,已附于本邮件加密附件中。他们二人当时正在追查一条可能与“箭”之流散和意大利犯罪率直线上升相关的线索,任务周期较长,活动范围以那不勒斯为中心,辐射坎帕尼亚大区。
若你此行有空余时间,或需要当地可靠的支援与情报,可尝试通过该线路或前往附件中标示的大致区域探查。
但请注意,此为一年前信息,他们目前是否仍在原区域、任务状态如何,皆未可知。联络时务必谨慎,确认身份。
一切小心。
空条承太郎
邮件正文简洁至极,承太郎一贯的风格。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和对故友行踪的掌握,却显示出Spw情报网络的高效以及他本人即便在专注于学术时,依然对昔日同伴动态保持着关注。
附件已经过加密,需要梅戴的特定权限才能打开查看。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
一年前在那不勒斯附近活动,追查“箭”的线索么。
梅戴的目光停留在那段信息上,若有所思。
这或许是个巧合,但也可能……意味着那不勒斯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下。当前首要任务是解决乔鲁诺的学业和监护权问题。
能得到波鲁纳雷夫他们可能的联络线索,总是多一份保障。
梅戴下载并解密了附件,将里面的坐标和线路信息记入自己的pdA,然后准备回复承太郎,简单表示感谢和知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敲下发送键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八点十七。
几乎是本能地,梅戴心中迅速进行了时区换算。
巴黎比日本东京晚六或七个小时。那么现在东京时间是……次日凌晨三点十七。
凌晨三点多。
承太郎这个时间居然还没睡。不仅没睡,还能在十分钟内查阅邮件并给出如此清晰、附带重要信息的回复?
梅戴的眉头轻轻蹙起。
在他的印象里,承太郎工作起来不是那么废寝忘食的类型,或许是因为近期博士论文的压力、海洋调查的撰写、可能还有Spw那边需要他过问的事务……?
但凌晨三点还在高效处理邮件,这显然超出了“勤奋”的范畴了,更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梅戴挑挑眉,删除了刚刚打好的、公事公办的感谢回复,重新在回复框中敲下一行字。
承太郎,
这个时间很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少喝些咖啡。早些休息。
梅戴·德拉梅尔
点击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几乎是在他邮件发出瞬间就弹了出来。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符。
好的。
以及,紧跟在这两个字后面,一个小小的、在1999年的邮件系统中还算新鲜事物的符号——一个由简单的冒号和括号组成的、表示撇嘴的表情符号 。
:(
看着那个简单的“好的”和后面那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戳穿后小小别扭的撇嘴表情,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清晰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在他向来沉静柔软的脸上缓缓漾开,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暖意的轻笑。
第1章 我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的奇迹
第一章
那不勒斯八月底的午后,阳光依旧带着南意大利特有的炽烈余威,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圣米迦勒私立中学那栋颇具年代感的灰黄色石砌建筑上。
空气里弥漫着暖烘烘的石头气息,以及修剪过的草坪被晒过后散发的干草香。
放学时间已过,校园里大部分学生早已散去,显得空旷而寂静,只有几个参加课外活动的身影在远处的操场上晃动。
在教学楼二层,那扇标志着“教务处主任办公室”的深色木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晦暗。
一个少年独自靠墙站着,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穿着熨烫平整但明显已经穿了几年的校服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紧绷的沉默。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帘。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正在抽长,却仍显单薄,校服外套下的肩膀微微内收,是一种长期养成的、避免引人注目的姿态。他碧绿的眼睛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边缘磨损的皮鞋尖,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校服裤线被捏得有些发皱。
乔鲁诺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即使办公室门外就摆设着供人休息的长椅,但他依旧执拗地站着。
办公室隔音不算太好,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有校方人员严肃而不失礼节的语调,还有一个……他很熟悉、却又因为距离和情境而感到一丝陌生的、平稳而清晰的声音,用流利且略带北方口音的意大利语进行着交涉。
那声音的存在,像一块投入他心中那片冰冷泥沼的温热石头,只不过这块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近乎酸涩的暖流和更深重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梅戴真的会来。
这么快。
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乔鲁诺立刻抬起了头,身体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手指松开裤线,垂在身侧。黑色的碎发下,一双碧绿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紧张、期待和羞愧。
门开了。先走出来的是教务主任,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却在此刻显得缓和了些的老先生。
他侧身让开,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乔鲁诺,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对眼前局面的了然与轻微叹息。
乔鲁诺梗着脖子没超过两秒,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与学校里师生们匆忙或轻快的步伐截然不同。
乔鲁诺想抬起头看他,可是身体只能绷得更紧了些。
直到那双质感精良的深棕色皮鞋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一个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投下一片带着安宁气息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洁的铂金戒指,上面嵌着一块色彩纯粹而浓郁的青金石。
然后,是浅灰色的、质地柔软的西装裤腿,一丝褶皱也无。视线上移,越过合身的浅色马甲和敞开扣子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非常独特的、如同晴日下深海般的蓝色,沉静、透彻,此刻正弯弯地、温和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静的、带着温和探询的注视,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以及,那头在窗外光线映照下,几乎泛着微光的浅蓝色长发,松松地束在颈后,几缕发丝散落在对方的肩头和颈侧,被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几乎透明。
这发色与周围深色调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洁净而温暖的感觉。
梅戴·德拉梅尔。
乔鲁诺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点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但疲惫和连日来的压力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徒劳。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教务主任这时候又低声和梅戴说了两句,大概是关于后续文件处理和观察期之类的事项,梅戴微微颔首,礼貌地回应,然后主任转身回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似乎更加安静了,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球类撞击声。
梅戴站在乔鲁诺的面前,没有立刻询问,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目光从他的脸,扫过他挺直却僵硬的肩膀,最后落在他紧紧攥着、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抱歉,乔鲁诺。”梅戴率先开口,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时更轻,更柔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歉意,“我昨天才接到安托万的……通知。处理完手头一些必要的工作,立刻就订了最早的航班过来。”
梅戴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乔鲁诺脸上,仔细地、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地观察着少年的状态——眼下的淡青,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过于挺直的背脊所透露的紧张。
“好在法国和意大利离得不算太远,航班也顺利。”他似乎在观察乔鲁诺的反应,片刻后才继续道,语气有些想要缓和气氛的轻松,“我应该……没有来得太晚,让事情变得更糟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也没有表现出对匆匆赶来的抱怨,只是在隐含着一丝对自己未能更早介入的歉疚。
乔鲁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随即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礼,像自己之前无数次在脑中练习过的、面对“重要人物”时应有的态度:
“没有,先生。您来得……非常及时。校方原本给的最后期限是今天下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梅戴的目光,声音低下去了一些,那份刻意维持的礼貌面具下,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紧绷过后的松懈与感激,“我很感激您……真的,能在百忙之中特意为我的事情赶过来。”
他用了敬语“您”,语气恭敬而疏离,确确实实像是对待一位值得尊敬但关系遥远的恩人。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刻意保持的距离,不过于亲密但足够让乔鲁诺感受到亲近。
“乔鲁诺,我们之间不必用这样生疏的称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梅戴,叫‘哥哥’也可以。”他的声音放得柔缓了些,“记得吗?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乔鲁诺当然记得。
五年前,在那不勒斯一个糟糕的阴天,他因为又一次被安托万找借口责打后跑出家门,茫然地走在湿冷的街道上,然后“偶然”遇到了一群自称国际基金会的人。
乔鲁诺心灰意冷,在评估过自己跑不掉也躲不过后只能跟着他们就这么坐着飞机一下子飞到了美国去——而在他消失了整整一天才回到那不勒斯、结果发现父母根本没在意自己的死活,乔鲁诺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更是凉了一截。。
好消息,那些人真的是基金会的人,没有骗他,他一整条路上下来很安全。
也是好消息,乔鲁诺拿到了很多很多钱,金额数之大,以至于他从来没在前半生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还是好消息……他有了家人,即使那个“家人”只能隔着玻璃与他对话。那时候的乔鲁诺伸手摸着冰冷的玻璃,向房间里面去看,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器,里面好像躺着一具“尸体”……
对方耐心听他断断续续说了些学校和生活上的事情,然后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
那次“见面”短暂,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命里。
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个冷漠世界上,少数能隐约触摸到的、带着“亲情”温度的存在,即使这亲情薄得像纸,也毫无血缘根基。
“……记得。”乔鲁诺低声说,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就好。”梅戴似乎松了口气,他没有继续在称呼上纠结,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关键了一些的问题,“不过,安托万那边呢?按照常理,作为法律上的监护人,他不太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前来为你签字,至少……不会在我介入之前就让你陷入可能被退学的境地。”
“是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吗?他为难你了?”
梅戴说得很谨慎,随后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乔鲁诺,等待着答案。
乔鲁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原因。
“……他说,如果想要他过来签字,需要钱。”乔鲁诺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屈辱和愤怒,“一笔……‘跑腿费’和‘名誉损失费’。”
梅戴的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那么,”他引导着,帮助乔鲁诺回忆某个重要的原则,“上次我们见面时,我对你是怎么和你说的?”
乔鲁诺抬起头,看了梅戴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但很坚定地复述道:“您说……一切要先以保护自身安全和基本权益为前提。在此之上,尽量做一个……友善而冷静的人。如果遇到能用钱解决的、不涉及原则的麻烦,而我又确实有能力支付……就不要吝啬那些身外之物,及时止损,避免更大的冲突和损失。”
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这些话语,在过去几年里、在他无数个感到孤立无援的夜晚,曾反复在脑海中回响,像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所以,”梅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鼓励和探询,循循善诱道,“按照这个道理,你当时应该怎么做呢?”
乔鲁诺沉默了。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又暗淡了一些。
他碧绿的眼眸里,挣扎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在翻涌,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把钱给他。”
“是该这样做。”梅戴的语气依然平和,帮助他梳理逻辑,“因为在理论上,这样做至少能暂时避免事态恶化,不至于让你现在站在这里、面临退学的风险,对吗?”
乔鲁诺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听出了梅戴话语中隐含的逻辑,那同样不是指责,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混合着懊恼和某种倔强的情绪。
他几乎以为接下来会是最终迎来的批评,关于他的冲动、关于他搞砸了事情……
但梅戴的话锋却轻轻一转: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乔鲁诺。一点也不。”他的声音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次你没有选择那个更安全也更省事的做法?是什么让你宁愿顶着被退学的风险,也不愿意把那笔钱交给安托万?”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乔鲁诺的头垂得更低了,黑色的发梢几乎要触碰到睫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说道:“因为那是……您给我的生活费。”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长时间地、直视着梅戴的眼睛,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持,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
乔鲁诺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种纯粹的、几乎带着痛感的坚持:“安托万他非常聪明。他提出的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当时手头上剩下的……全部。”他没有用“您给我的全部”这样的字眼,似乎这样能减轻一点内心的负担,“他算准了。他知道那是您定期汇给我的,用于吃饭、买学习用品、应付日常开销的钱。”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少年隐忍的脸庞。他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如果让您知道这件事……您一定会立刻再给我一笔钱,甚至更多。我知道您会,因为您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乔鲁诺的语速加快了些,想要尽快解释清楚一切,他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梅戴的可靠,是他在动荡生活中为数不多可以确定的支点。
“您之前就说过,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您。但是……这不一样。”他碧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瞬间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倔强、自尊和某种近乎稚拙的守护欲的东西。
“那笔钱,是您给我的。是您让我用来……好好生活,好好上学的。不是用来填安托万那个无底洞的。”
“我可以忍受他的谩骂,可以躲开他的巴掌,可以吃最便宜的面包……但我不能……我不能把您给我的、让我活下去、支持我继续往前走的东西,就那么轻易地交给他。”
“那感觉……不对。”
“我确实答应了他那个金额,”乔鲁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挫败,“但他不满足。他不允许我去打工慢慢‘还债’。他要求必须短时间内一次性筹齐……我、我拿不出别的钱了。所以就……”
乔鲁诺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所以他就选择了对抗,选择了宁愿把事情捅到学校、面临更严重后果,也不愿意动用梅戴给予的那份带着关怀和期许的“生活费”,去满足安托万的贪婪。
走廊里一片寂静。远处操场的声音也仿佛远去了。
梅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才十四岁,身形单薄,肩膀却因为长期承担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压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黑色的短发下,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倔强、屈辱、坚持,以及一丝深藏的、好像在担心被眼前人否定的忐忑。
没有血缘关系,只有一层脆弱的法律链接。
他甚至没有在正常家庭中感受过何为“爱”,此刻却固执地、近乎笨拙地,想要守护一份来自远方的、或许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善意与联系。
因为那是他自己在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真切感受到的、不带条件的温暖。
哪怕守护的方式是如此决绝,甚至带着自毁的倾向。
傻孩子。
梅戴在心中心疼地叹息。
他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轻轻落在了乔鲁诺的头顶。
这个克制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乔鲁诺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有些不确定地问:“对不起……是我太冲动,给您添麻烦了吗?”
掌心触及柔软的黑发,感受到少年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即又在他轻柔的抚动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亲爱的,”梅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中平稳的海潮,“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
他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乔鲁诺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充满安抚意味的亲昵。
“对我来说,‘能为你做些什么’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麻烦’。”他认真地看着乔鲁诺的眼睛,透过那双碧绿的眸子,看进了他不安的心里,“帮助你、保护你应有的权益,让你能在一个安全、健康的环境里成长……这从来不是‘麻烦’。这是责任,也是我愿意做的事情。”
“而且你会需要我,这让我感到很高兴。”
乔鲁诺怔怔地看着他,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似乎出现了一块裂痕,流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无措和隐秘的渴望。
第2章 我们在热爱世界时便生活在这世界上
第二章
梅戴收回了手,但温暖似乎还停留在发梢。他侧过身,示意乔鲁诺跟着他一起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走廊。
“走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决定性的意味,“我们先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校方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观察期,需要你后续表现良好,并且……监护人的责任,我会暂时接替一段时间。”
乔鲁诺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们走下空旷的楼梯,穿过安静的校园。
走出教学大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着地中海秋日特有的、明亮的暖意。
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校园绿化很好,修剪整齐的草坪,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还有几个学生在球场上运动,洋溢着与刚才办公楼里截然不同的生机。
两人沿着林荫道向校门走去。
梅戴的步伐不紧不慢,在配合乔鲁诺的速度,也给了他一些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走了一段后,他开口:“我已经和校长、以及班主任谈过了。鉴于这次事件的特殊性,以及安托万作为监护人表现出的极不配合态度……校方同意,让我以紧急联络人和愿意提供担保的亲属身份、作为你的直接监护人出具书面保证,并支付相关赔偿费用后,暂不会做出退学处理。”
“下周一返校,在弄清楚冲突原因并确认对方也有责任后想那位同学做出适当的、有分寸的道歉。”梅戴侧头观察了一下乔鲁诺的状态,在看对方没什么强烈的心绪变化后还是补了一句,“乔鲁诺,不用担心,这只是必须要走的一趟流程而已。”
乔鲁诺点点头,他自己此时的沉默也不是因为梅戴这样的安排。
“至于后续,关于你监护权变更的事宜,我也会正式与校方沟通。”梅戴继续说着,他知道这句话对于身边的这个少年来说有多么沉重。
出了校门,那不勒斯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街景扑面而来——摩托车的轰鸣,小贩的叫卖,浓郁的咖啡香,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
“所以这两天,我们就先回家吧。”梅戴带着他站在路口,抬头打量了一下红绿灯,声音在嘈杂的街口依然清晰,“好好休息两天,暂时不要去学校了,让事情稍微平息一下。你需要放松。”
乔鲁诺喃喃重复这个词,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步伐还有些迟疑:“回家?”
那个冰冷、充满咒骂和暴力的公寓,汐华和安托万常年把他视为空气或出气筒……
在乔鲁诺的眼里,那里从来不是“回去休息”所代表的地方。
“不,我的意思是,是回我们的‘家’。”梅戴看出了他的想法,然后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看着少年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乔鲁诺有些惊讶,但没表现出来太多地看着梅戴:“您要在那不勒斯小住一段时间?”
“嗯,我在这边暂时租了一处房子,离你学校不算太远,环境也安静些。”梅戴把钥匙串上的备用钥匙拿了下来,放到了乔鲁诺的手里,“在事情彻底解决、你能够完全安稳下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他看着乔鲁诺的脸,微微一笑:“除了处理你学校的事情,我也确实需要在这里看望几位老朋友,顺便……帮他们推进一些‘研究进度’。所以会待上一阵子。”
“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来休息、调整状态了。”他再次看向乔鲁诺,语气轻松了些,“当然,如果你觉得和我住在一起会不自在,或者……”
“不!”乔鲁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下去,攥着钥匙嘀咕了一声“抱歉”,“不会不自在……我只是觉得会不会太打扰您了?您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当然不会打扰。”梅戴回答得很干脆,打断了他的顾虑,“我还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你一起待一段时间。”
“而且,说实话,裘德最近总在念叨着想有个人陪他,等他下次假期,或许可以让他来意大利住几天,你们可以见见面?”梅戴说着,等到了绿灯,然后带着乔鲁诺走过了马路,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圣基亚拉教堂的方向走去。
“裘德……?”乔鲁诺跟上了梅戴的脚步,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对,他是我的养子。”梅戴点点头,“他比你小两岁,这年龄段的孩子应该可以很好相处的。”
两个人走到了马路的对面,梅戴停了下来,他的面前是一家从装潢看起来还不错的冰淇淋店。
橱窗里的冰激凌桶装着色彩缤纷、堆砌成小山状的各色冰淇淋,散发着甜蜜的凉气。
“稍等一下。”梅戴对乔鲁诺说,然后走进店里。
乔鲁诺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就看见梅戴拿着两支蛋筒走出来,将其中一支递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支双色冰淇淋球,深褐色的巧克力与浅绿色的开心果交织在一起,顶端还点缀着一小片脆饼。
“给。”梅戴的声音温和,然后一本正经但又没那么正经地说道,“冰凉的食物有时能帮助平复激烈的情绪。而甜食,尤其是巧克力,能刺激大脑分泌一些让人感到愉悦的物质。”他解释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近乎科普般的随意,“尝尝看,这家店看起来不错。”
乔鲁诺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冰淇淋,又抬头看看梅戴。对方脸上是平静的、带着鼓励的微笑,他迟疑地伸出手,接过那支冰凉甜筒。指尖接触到低温的蛋筒壁,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谢谢……”他低声说,小心地舔了一口。
不知是不是梅戴的“科普”起了作用,在浓郁丝滑的巧克力和带着独特坚果香气的开心果味在舌尖化开,冰凉的口感确实让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等到冰激凌在嘴里都化了,乔鲁诺才咽下去,然后有些没头没脑地低声说:“研究出来冰激凌可以让心情放松的人好厉害……这是哪位科学家做的研究?”
“梅戴·德拉梅尔。”说出了一个有点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后,梅戴也笑着舔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冰激凌,是和乔鲁诺一样的口味。
乔鲁诺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他瞟了一眼陪着自己站在店外阴凉处、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看着街景的梅戴,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一起,安静地享用着这份简单的甜食。
风穿过树叶缝隙,把在他们身上投下的光斑晃碎了些。
吃完冰淇淋,梅戴带着乔鲁诺又拐进了一条更加安静一些、铺着古老石板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砖石结构建筑出现在眼前——圣基亚拉教堂。
这座着名的宗教建筑群融合了哥特式和普罗旺斯风格,巨大的玫瑰窗和简洁有力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进去待一会儿?”梅戴侧头询问乔鲁诺的意见。
乔鲁诺没什么想法,于是点点头。
他并不笃信宗教,但教堂里那种特有的宁静、空旷和高耸空间带来的肃穆感,对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或许是一种安抚。
他们走进教堂。
与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内部空间高大幽深,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空气凉爽,弥漫着蜡烛、旧木头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此刻并非弥撒时间,教堂里人迹稀少,只有寥寥几位信徒分散在长椅上,低头祈祷或静坐沉思。
最前面的左排椅子上有一个男人,他的后面一排椅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中间右边有两位年长的女士挨在一起坐着,双手合十诚心祷告着。最后排的角落里……也有两个男人紧靠在一起。
加上刚刚进门的他们两个,数来也不超过十人。
梅戴领着乔鲁诺走到中殿靠前的位置,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他自己微微低头,闭上眼睛。
乔鲁诺看着梅戴的侧脸在彩色光影中显得沉静而平和,浅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学着他的样子也低下头,但并没有祈祷什么。
他只是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不被审视和威胁的绝对安静。
高大穹顶投下的阴影,仿佛能吸纳他心中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须臾后,乔鲁诺又睁开眼,见梅戴没有动静后,他就抬着头看着前方祭坛上摇曳的烛火。
梅戴的祈祷比较简短。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轻轻拍了拍乔鲁诺的胳膊,示意可以离开了。两人起身,沿着侧面的通道安静地向出口走去。
就在经过最后一排长椅时,梅戴眼角的余光扫过了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
那真的是一个有些奇怪的组合:坐在左边的那个穿着深绿色的、似乎不太合身的衬衫,一头浅黄色的短发有些蓬乱,他低着头,只是坐着;而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则显得精悍许多了,不过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旧外套也显得有些紧巴。
两个人坐得很近,在时不时低声交谈着什么,梅戴没听太清,与教堂里其他零星的信徒那种放松或沉浸的状态截然不同。
梅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如常,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敏锐的审视。
那不勒斯鱼龙混杂,教堂里出现形形色色的人并不稀奇,但这个组合的“存在感”和那份微妙的紧张感,让他多留了一份心。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这两个身影的特征稍稍记下,便带着乔鲁诺继续走向出口。
走出教堂,重回阳光和市声之中,仿佛从一个静谧的梦境回到了现实。
“好了,接下来,带你去看看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梅戴的语气恢复了轻松,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不算太远,我们走过去。”
乔鲁诺自然没有异议。两人穿过几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绕过热闹的市场边缘,最终来到一条相对宽敞、建筑也更加规整雅致的街道。
埃马努埃莱三世大街。
这里的建筑多为四五层的古典样式,外墙色彩柔和,阳台装饰着铁艺栏杆,透着一种老派的中产阶级气息。
梅戴在一幢有着浅黄色外墙、黑色大门、门牌上写着“14”号的建筑前停下。
建筑的门廊处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小铭牌:“桑塞韦里诺宫”。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门。
门内是一个整洁的庭院式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光线从高处的天窗照射下来。
梅戴领着乔鲁诺上了电梯,按下三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梅戴走到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再次用钥匙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站在门口的乔鲁诺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套很宽敞明亮的公寓。
入口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接着便是开阔的客厅。客厅有两面大窗户,此刻阳光充沛地洒入,照亮了光洁的浅色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以及几件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家具——一张舒适的米色布艺沙发,同色系的地毯,一张原木色的茶几,还有几个书架和一张可供阅读或工作的小书桌。
房间整体色调温暖柔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房间内的舒适与整洁让人觉得很舒服。
空气中也没有新装修的刺鼻气味,只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织物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清洁剂味道。
“看来这是客厅了……这边是餐厅和厨房,嗯,是连通的。”梅戴一边放下行李,一边简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推开一扇玻璃移门,后面是一个开放式厨房,设备齐全,干净得闪闪发亮,连接着一个摆着六人餐桌的餐厅区域,同样光线充足。
梅戴带着乔鲁诺穿过客厅,推开另一扇门。
里面是两间相邻的卧室,都带有独立的卫生间。其中一间稍大,已经摆放了一张双人床、衣柜和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品,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植。另一间稍小些,但同样整洁,床铺着蓝色的床单,也有配套的书桌和衣柜。
“你住这间可以吗?”梅戴指着那间稍小的、铺着蓝色床单的卧室问,然后又对比了一下两个房间,开始斟酌,“嗯……大的这间比较宽敞,你活动起来可能会更自在一些,但采光不及这间小的。”
他看向乔鲁诺,询问对方的意见:“你想住哪间?如果你想住那间大的也可以。”梅戴说着,又下意识开始嘀咕了起来,“等我走了之后就可以把另外一间改成书房了。里面可以放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或者书籍之类的,也可以当做杂物间……”
“不,这间就很好。”乔鲁诺连忙说,声音有些干涩。
这比他想象中的“临时住所”好太多了,甚至比他从小到大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整洁,明亮,宁静,安全,还有更多的优点。
把任何一点单拎出来都让乔鲁诺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反正这两间房是隔壁,如果有事随时可以叫我,还挺方便的。”梅戴指了指隔壁,“我记得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或者洗个澡。”
“衣柜里有几件大概估摸着你的尺寸买的换洗衣物,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明天我们可以去逛逛,买些合身的衣服。”
他考虑得非常周全,周到得让乔鲁诺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
梅戴边说着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张望了一下楼下安静的街道,用视线比量了一下:“这里离你的学校走路大概十分钟左右。离圣基亚拉教堂也很近。周围生活很方便,超市、面包店、药店都在步行范围内……”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乔鲁诺,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家常的随意:“好了,暂时先这样。现在,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
乔鲁诺攥了攥书包带子。
这是要问什么?
对这个住所满不满意?满意,满意极了,我很喜欢这里,这里有家的感觉,给我分配的房间也很完美。
对监护人变更有什么想法?能遇到德拉梅尔先生、成为先生的家人让我很开心,先生很体贴,给我资助、住所,让我没有被学校开除、还可以继续读书,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简述一下但丁的《神曲》的作品定位?《神曲》是但丁·阿利吉耶里的代表作,创作于14世纪初,是文艺复兴先驱性作品,兼具宗教性与人文主义萌芽特征。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分,每部分33歌,加上序曲共100歌。
数学的代数呢?一元二次方程的三种解法,配方、公式和因式分解。一次函数、二次函数、指数与对数暂时还没有学,但我可以提前预习。证明三角形全等的判定定理有“SSS”“SAS”“ASA”“AAS”“hL”,相似判定定理有“AA”“SAS”“SSS”。
如果是音乐美术和体育?要、要唱歌吗……也可以,但是美术课上的画作基本上都留在学校了,体育……体育——
“乔鲁诺,晚上你想吃什么?我来做。或者,如果你有特别想尝试的餐厅,我们也可以出去吃。”
就在乔鲁诺在脑袋里疯狂预想着梅戴会问的问题并为此提前准备答案的时候,梅戴如此对他笑着问道,他面前的男人甚至还搓了搓下巴,继续说着:“另外,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可以休息。如果你不觉得累,我明天可以带你在那不勒斯逛逛。我对这里也不算太熟悉,正好可以一起探索一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吗?”
之前想的问题全都白想了。乔鲁诺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他看着梅戴望向自己的眼睛,一时语塞。
这样一个关于晚餐和周末计划的讨论中,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家人,在规划一个普通的周末而已。
他看着梅戴那双沉静而温和的蓝色眼睛,看着他身后洒满阳光的、干净明亮的房间,听着他关于晚餐和明天的询问……
“乔鲁诺?”梅戴看他不说话,以为是哪里不太满意,于是微微蹙眉上前一步靠近他问道,“是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和我说,我买给你。”
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乔鲁诺眼眶发热的酸涩感,悄然涌上鼻尖。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不合时宜的湿意逼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我都可以。您决定就好。”顿了顿,他又有些期待地小声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想去看看海。可以吗?”
那不勒斯,本就是一座拥抱大海的城市。
第3章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保持我的躯体永远纯洁
第三章
梅戴兑现了诺言,第二天就带着乔鲁诺前往城市边缘一处相对安静、可以俯瞰海湾的观景台。
这里不像那些游客聚集的热门海滩,人不多,视野却极好。
深蓝色的第勒尼安海在脚下铺展开来,海浪温柔地拍打着下方的礁石,远处维苏威火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艘白色的帆船点缀在海面上。
乔鲁诺安静地站在栏杆边,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碧绿的眼睛望着无垠的海面,眼神有些放空,好像在吸纳这片广阔带来的平静,又好像在将胸中积郁的某些东西,悄悄倾倒进这永恒的涛声里。他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紧绷的肩膀线条比昨天松弛了许多。
梅戴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望着海。
浅蓝色的长发被精致地打理梳成了几条辫子,垂在肩上的发丝卷卷的,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和海风里,显得松弛而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梅戴才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融进风里:“有时候来看看海,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变得很小。”
乔鲁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在海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享受这份远离喧嚣和压力的宁静。
直到日头渐高,梅戴才提议:“好了,海看完了。接下来,我们去完成另一项重要的任务——给你添置些合身的衣服。”说着,他看着乔鲁诺身上穿得有些旧的衣服,“你总不能一直穿校服,或者那几件不怎么合身的备用衣服。”
乔鲁诺点了点头,准备跟着梅戴离开了观景台,然后他听到了梅戴自然地询问:“乔鲁诺,你没有拿那些生活费给自己买新衣服穿吗?”
“我……我省着用,很多钱买了教材和题集,先生。”乔鲁诺回答。
梅戴不予置评,还是那样,伸手摸了摸乔鲁诺的脑袋,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如果不是自己盯着点的话,这孩子还会继续穿旧衣服。
他想着,带着乔鲁诺前往那不勒斯市中心一处相对高档、环境整洁的商业街区。
这里的建筑更加现代化,橱窗陈列着时尚的商品,行人衣着光鲜,节奏也比老城区舒缓很多。
梅戴的目标明确,走进了一家风格简约、以品质和剪裁着称的中高端男装店。
这里款式比较齐全,环境明亮整洁,不会给人太大压力。
店内光线明亮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织物和淡淡的香氛味道。
导购员训练有素,在梅戴简洁表示要为年轻的家庭成员挑选一些日常和稍正式场合的衣物后,便礼貌地退到一旁,给予了他们足够的私人空间。
“好了,乔鲁诺,”梅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指向那些按照色系和款式分类悬挂的衣架,“衬衫、t恤、裤子、外套……都可以,不用考虑价格,按你喜欢的风格和感觉来挑。”
“尺寸的话,我觉得你穿S码或者小号的m码应该差不多,不确定的也可以去换衣间试试。”他的态度很开放,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乔鲁诺。
乔鲁诺应了一声,开始浏览。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排排衣架,手指划过不同材质和颜色的面料。
不过,梅戴很快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倾向——乔鲁诺的手,总是自然而然地伸向那些色调最深、最沉闷的区域。
深灰色、炭黑色、近乎黑的海军蓝、暗橄榄绿、深褐色……他挑选出来的衣物,几乎清一色是这些颜色。款式也倾向于最基本、最简洁、最不起眼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图案或特别的设计,仿佛穿上这些衣服就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融入背景消失不见似的。
梅戴站在一旁,看着乔鲁诺认真却固执地往购物篮里放下一件又一件“隐士袍”,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理解、心疼以及一丝难以忍受的情绪。
他理解这种选择。
暗沉的色彩是乔鲁诺为自己构建的心理保护色,是经历过伤害和忽视的孩子下意识为自己披上的铠甲,用以隐藏情绪、降低存在感、避免引来那些无论是好是坏、不必要的关注。
但理解,不代表他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本应鲜活明亮的少年用这样的色彩将自己包裹起来,尤其是当他有能力为这孩子提供更多选择的时候。
然而,梅戴也深知乔鲁诺敏感而骄傲的内心。直接否定他的选择,强行塞给他鲜艳的衣服,只会适得其反,可能伤害到少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和自尊。
可看着少年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以及那双在暗色衣物衬托下反而更显沉寂的碧绿眼睛,梅戴心中那点关于“美”与“生命力”的坚持开始悄然作祟。
就在乔鲁诺又拿起一件几乎毫无特色的深灰色连帽衫准备去换衣间时,梅戴终于采取了行动。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乔鲁诺身边叫他的名字:“乔鲁诺。”
乔鲁诺抬头,眨了眨眼,在脑袋里回想对方叫自己可能会嘱咐的所有事情:“是,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指向那件被穿在模特身上、摆在店中央、特意裱起来的衣服。
他的动作不大,却成功让少年停下了动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然后乔鲁诺就听到了梅戴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戏谑和“威胁”的口吻继续说着:“如果你继续这样,坚持要把自己打扮得像要去参加一场永无止境的、阴沉沉的学术会议,或者像个移动的小型阴影……”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乔鲁诺看清了那套异常醒目的衣服。
那是一件堪称“意大利时尚设计感爆炸”的套装。
上衣是结合了欧式复古元素的紧身高领衬衫外套,材质是光感的丝绸混纺,颜色是极其饱满、甚至乍眼一看还是带点荧光感的粉红色。
而那件外套采用了极其大胆的心形开胸设计,领子上还有刻制出来的翅膀图案。外套的下摆是独特的双层结构,衣领、袖口、下摆边缘更是镶嵌着华丽繁复的金色镶边。
裤子则是与上衣同色的、剪裁极其贴身的粉色西裤,完美勾勒出腿部线条。
整套衣服在商场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一种戏剧化的、近乎挑衅的时尚感,与周围相对日常的服装格格不入,显然更适合舞台、时装秀或者某些极度自信、追求瞩目的人群。
梅戴的目光从衣服移回乔鲁诺瞬间有些呆滞的脸上,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足以让乔鲁诺和附近的导购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么,为了平衡一下我这双备受折磨的眼睛,以及纠正一下过于单调的色彩光谱,我就不得不考虑把那边那套……嗯,非常具有‘艺术前瞻性’和‘地域特色’的衣服也一并买下来送给你了。想想看,下周你穿着它去上学的情景?”
乔鲁诺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手指僵住了。
他碧绿的眼睛看看那套冲击力十足的西装,又看看梅戴脸上那看似温和实则“不怀好意”的微笑,再低头看看自己购物篮里清一色的暗沉色调。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愕、荒诞和一丝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当然知道梅戴是在开玩笑,至少大部分是。
但这种玩笑式的“威胁”偏偏击中了他。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梅戴真的有可能把那套衣服买下来,并且很可能真的会找机会“鼓励”他穿上。
到时候他就更完蛋了。
因为“乔鲁诺·乔巴纳”这个人于公于私都不会找借口拒绝掉梅戴这样的试衣要求——即使他也十分清楚,只要自己说出口,梅戴也绝对不会为难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导购员在远处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好奇。
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终于,乔鲁诺抿了抿唇低下头,默默地将手里那件深灰色连帽衫挂了回去,然后重新开始浏览,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完全回避那些稍亮的区域了。
他取下了一件淡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替换了原本的纯黑t恤。又拿了一件衣袖上有些红色条纹的羊绒混纺针织开衫,代替了深灰色卫衣。裤子方面,乔鲁诺给自己留了一条藏青色休闲裤,但将炭灰色的牛仔裤换成了一条有着斜纹的。
外套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亮色,只能选了一件比墨绿色明亮一些的橄榄绿色短款风衣,总算带了一丝秋日的暖意。
虽然整体色调依然偏向沉稳,但比起最初清一色的“隐身套餐”,已经多了些许层次和微妙的亮色点缀。
当乔鲁诺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梅戴时,梅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多了。这些颜色搭配起来会更有精神,也更适合你的年纪。”
他上前,拿起乔鲁诺选的那件短款风衣比划了一下:“这件就很好,绿色可以呼应你的眼睛。”这句话让乔鲁诺的脑袋微微低了一下,“虽然你的眼睛颜色没这么浓郁。”
在得到梅戴的首肯后,乔鲁诺暗暗松了口气,抱着衣服快步走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当他换好那套走出来时,连一旁的专业导购都微微点头。镜子里的少年清秀又干净,碧绿的眼睛在更明亮的色彩衬托下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很合适。”梅戴双手轻轻扶在乔鲁诺的肩膀上,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下镜子的反馈,满意地点了点头,简洁的评价道,眼中带着欣赏,“就按这个尺码和这些款式,再选几件类似的替换。外套也试试。”
不过当乔鲁诺再次被给予自由选择权、去补充几件其他衣物时,他的手指在掠过一件浅灰色或米黄色的t恤后还是会有意无意地滑向旁边更深一些的炭灰色或海军蓝。
旧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当它源于长期的自我保护机制时。
梅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转身,径直走向那个陈列着粉红色西装的展示区,在乔鲁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招手叫来了导购员:“麻烦您,这套西装,请按这位年轻人的尺码打包。”
乔鲁诺正在挑选的手定格在半空中,他猛地转头下意识想要拒绝:“先生……”
“哦?我觉得它很有特色。”梅戴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而且,我刚才好像说过……”
看到梅戴真的在让导购取下那套粉红色西装,少年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混合着震惊、无奈和一丝淡淡绝望的表情。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认命般垂下了肩膀。
梅戴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充满了真实的愉悦。
然后乔鲁诺眼睁睁看着梅戴走向收银台,不仅结清了篮子里所有衣物的款项,还真的……在店员打包其他衣服的同时,单独付了那套粉色西装的全款,并请店员将它也妥善包装好。
“先生。”乔鲁诺也跟着走了过去,站在梅戴的身边,一眼都没分给那只装着西装的袋子,他忍不住小声抗议,“我觉得那件衣服还是太……”
“嗯?”梅戴接过所有大大小小的、印着商场Logo的购物袋,将其中最醒目、装着粉色西装的袋子也一并提在手里,转头看向乔鲁诺,脸上带着得逞般的、温和的笑意,“怎么了?我只是觉得,偶尔拥有一些‘特别’的选择也不错。”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会需要它来……嗯,震撼全场?”他眨了眨眼,“不过现在你放心,它会被好好保存在你的衣柜里。如果你哪天又想把衣柜变成调色盘里最暗的那个角落,我不介意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完全没有强迫乔鲁诺立刻穿上那套衣服的意思,更像是买下了一个略带玩笑性质的“纪念品”一样。
这种做法没有引起乔鲁诺的反感或别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梅戴做这一切的出发点并非控制或嘲弄——面前的这位继兄只是希望他不要把自己藏在灰暗里,希望他能够更接纳自己、更明亮一些。
毕竟现在可是“新生”的第一天。
乔鲁诺看着梅戴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其中包括那个扎眼的粉色西装袋,走到商场提供的送货服务台办理手续,留下公寓地址,让工作人员将他们购买的所有衣物直接送到家。
乔鲁诺站在他身后,心里那点无奈的抗议渐渐平息。
那套粉色西装大概率会永远躺在衣柜深处,但他也知道,这份略带玩笑的关怀,和今天这些被悄悄加入购物篮的、比以往明亮些许的颜色,会真实地陪伴他。
“走吧,”梅戴处理完手续,走回来,空着双手轻松地说,“任务完成。现在时间也不早,该吃午餐了。你对这附近应该比较熟悉吧?这里有什么比较正宗的玛格丽特披萨么,我们可以去那里解决一下午餐问题。”
“我记得……街那边有个叫‘里贝乔’的店,店里也有混合沙拉和墨鱼饭。您对墨鱼饭感兴趣吗?”乔鲁诺稍微想了想,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墨鱼饭……好像在托尼欧主厨那边没尝到过诶。那就去尝尝好了。”梅戴赞同了他的提议,然后顺理成章地跟在了乔鲁诺的身后,“那就拜托你带路了。”
在离开商场时,走在前面的乔鲁诺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展示粉色西装的角落。
模特依旧穿着那套闪亮的衣服,在灯光下散发着夸张的存在感。
乔鲁诺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灰暗一种颜色值得信任。
这种被人在意、甚至被“管束”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奢侈。
他抿了抿唇,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下,加快了一点脚步,带着梅戴走了出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一长一短,慢慢地向前移动着。
至少那套粉红色西装,应该不会有真的穿上身的那一天吧?
乔鲁诺不太确地想着。
两人走出商场,沿着石板街道朝乔鲁诺所说的餐馆方向走去。午后阳光斜斜铺洒,将街边建筑的暖黄色墙面照得格外明亮。
梅戴一边听着乔鲁诺简单介绍这家店的特色,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那不勒斯的街道总是热闹而拥挤,游客与本地人交织,小摩托从身旁轻巧地钻过。
就在经过一个小路口时,梅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街角的路灯旁。
两个男人的身影让他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正是昨天在圣基亚拉教堂里见到的那两人。
他们面对面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人抬手看了看表,另一人则微微点头,随后两人同时转身,朝着与梅戴他们相反的一条窄巷走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自然得像任何两个在街头碰面商量事情的人。
乔鲁诺并未察觉,仍专注地指着前方不远处悬挂着木质招牌的餐馆门头:“就是那里,先生。”
“嗯,我看到了。”梅戴微笑着应声,视线却仍在那条空荡的巷口停留了一瞬。
两天内,在同一片相对清净的区域两次遇见同一组人——说是纯粹的巧合未免有些牵强。
但他们的行动自然、方向相反,也不像有意尾随。
也许只是本地某个小团体的人常在此碰头?
梅戴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压在心底,脸上依旧挂着轻松的神情,跟上了乔鲁诺的脚步。
第4章 因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抚摸接触着我的四肢
第四章
梅戴选择的位置很好——沃梅罗高地影院对面一家小咖啡馆的室外雅座。
红白格子的桌布,一把足够遮挡大部分直射阳光的宽大阳伞,以及一道低矮的铸铁栏杆,将他与来往行人那永不停歇的流动潮汐稍稍隔开。
从这里,他能看到电影院门口张贴的褪色海报、零星进出的人影,以及更远处,街道交汇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广场。
梅戴面前摆着一碟西西里传统的无花果饼干,烘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散发出坚果与蜜饯混合的甜香。一杯红茶,正袅袅升起稀薄的热气。
不过他的手指并未伸向点心,只是无意识地捏着银质小勺,一下又一下用它的背面轻轻敲击着细腻的白瓷杯沿,发出很板正的的“叮叮”声。
目光看似落在街景,实则早已穿透了现实的喧嚣,落在过去几天紧密压缩的时间里。
这几天,梅戴陪着乔鲁诺做了很多事以稀释那孩子眼中过于沉重的阴郁。
而效果远比他预想的要好。
乔鲁诺的紧绷在缓慢消融,像被海浪耐心冲刷的礁石边缘,虽然坚硬的核心仍在,但至少表面不再那么嶙峋刺人了。
这是个需要时间的工程,梅戴清楚,他只能慢慢来。
不过关于另一条线上的工作,他推进得雷厉风行。
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交接顺利得几乎令人意外。
校长和负责国际生的主任在核实了他的身份和文件后,态度客气甚至带着点谨慎的殷勤。
乔鲁诺·乔巴纳的学业记录、出奇优良的品行评价、剩余的住宿退费手续……一切都在高效运转。
梅戴知道这“顺利”背后是什么——是他抵达那不勒斯前,越过安托万,直接与校方高层进行的、那些措辞礼貌但暗示了潜在法律纠纷与媒体关注的通讯。
金钱能疏通很多事,但有时,恰到好处的麻烦预警更能让人迅速摆正位置。
至于安托万……
梅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二十万法郎。
一笔足够让那个贪婪又怯懦的男人闭嘴并消失的“封口费”。
他几乎能想象安托万点数钞票时那副既得意又心虚的嘴脸。
这就够了,他不会再找来了。
安托万或许愚蠢,但绝不缺乏小人物保命的精明——他知道梅戴·德拉梅尔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再进一步,别说钱,可能连现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梅戴甚至没有亲自去处理这笔钱的交接,通过律师和可靠的中间人,一切都干净利落。
安托万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梅戴,用一笔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的钱,买断了乔鲁诺与那段不堪过往之间最后的、明面上的经济纠葛。
更让人心寒,却也省去不少麻烦的反而是汐华。
那个女人……不,那个名义上的母亲。
通过律师传达的意向清晰明了:她不反对监护权变更,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甚至没有提出要见乔鲁诺最后一面或是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即便她提了,梅戴也绝不会给。
漠然得就像在丢弃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一样。
乔鲁诺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好的,先生”。
这句从少年嘴里吐出来的话语比哭喊更让梅戴觉得胸口发闷。
他当时只是稍稍用力把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
语言是苍白的,有些伤口只能用时间和新的、安全的环境去慢慢敷裹。
这边倒是顺利得像在走预先铺好的轨道。
梅戴放下杯子,指尖在平滑的杯柄上摩挲,漫无目的地想着。
该处理的文件、该打通的环节、该支付的代价都在掌控之中,乔鲁诺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就是……
思绪在这里骤然卡顿,像唱针滑到了唱片破损的沟槽。
杯沿的轻敲停止了。
简·皮埃尔·波鲁纳雷夫。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这两个名字,连同承太郎邮件附件里那寥寥数语、时间停留在一年前的报告,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能激起预期的涟漪,反而无声无息地沉没了,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
梅戴动用了所有在不引起过多注意前提下能动用的渠道。
Spw基金会意大利分部提供的,因人手过少且关注重点不在此、而极其有限的本地协助;一些通过过往人脉联系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甚至谨慎地询问了当地几个消息灵通的古董商和艺术品修复师。
反馈惊人地一致,干净得令人不安。
没有。
不在。
查无此人。
不是“没有查到近期活动”,而是“没有活动痕迹”。
仿佛这两个大活人连同他们拥有的、那奇异而危险的“替身”力量,从未踏足过坎帕尼亚大区,至少近期没有。
渠道反馈的信息边界清晰:若说他们隐藏得好,那意味着存在刻意抹去行踪的迹象,比如伪造的身份、间断的但可追溯的消费记录、目击但无法确认的传闻……
但这些都没有。
痕迹的缺失是整体性的、平坦的,就像他们真的在至少两年以前就离开了意大利,或者从未以真实身份在此长期停留过。
这太奇怪了。
梅戴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臂交叠。
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轻点自己的手肘内侧。
承太郎和自己,当初在杜王町调查“箭”和吉良吉影时,何曾这样彻底地隐匿过?
他们住在当地、走访现场、与当地人交谈、甚至发生冲突……只要行动就会留下痕迹,这是物理法则,也是人性常理。
除非……
除非他们遇到了必须、且有能力将自己完全擦掉的状况。
或者,有人“帮”他们擦掉了。
又或者……承太郎得到的那份两年前的报告,本身就是一个滞后的、甚至带有误导性的信息?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当时或许确实在那不勒斯或附近,但之后迅速转移了,并且处理掉了所有尾巴?
以他对简的了解,这完全不像他的风格。阿布德尔或许更谨慎一些,但两人一起彻底销声匿迹这么久……
还有一种微小的可能性,梅戴不愿深想,但职业性的警惕让他无法完全排除:他们出事了。
出事到连Spw基金会都无法及时获知确切消息,或者获知了却因某种原因封锁了。
一声极轻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逸出。
梅戴拿起一块无花果饼干,只是用手指捏着,感受着它扎实又酥脆的质地。
调查陷入了死胡同。
继续在那不勒斯盲目搜寻的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因为动作过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新的方向,或者更高级别的授权和资源来扩大搜索范围——这又得联系承太郎,可承太郎此刻恐怕也正被自己的调查和学院事务缠身吧。
如果陷入调查的话,又不能那么及时地回巴黎去了。
梅戴想起了裘德。
思念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瞬间抽紧了他的心脏。
他答应过尽快回去。
裘德理解他的义务,这段时间从未催促,但那份安静的等待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想回去了。
但现在还不行。
乔鲁诺的监护权转让文件还没最终落定,还需要几天时间走完最后的法律程序。
梅戴绝对不能把这孩子独自丢在临时公寓里,独自面对刚刚开始重建、却依旧脆弱不堪的生活。
还有波鲁纳雷夫跟阿布德尔他们……尽管线索中断,但他无法就此完全置之不理。
承太郎委托了一个不像委托的委托,这是一份基于过往并肩作战情谊的信任。梅戴至少需要形成一个初步的、有理有据的判断报告,提供给承太郎作为下一步决策的参考。
“一件一件来吧。”梅戴轻轻地对自己说,终于将那块饼干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无花果籽细微的颗粒感。
“优先完成乔鲁诺的安置。这是眼前最具体、也最紧迫的责任。简他们的事……需要从长计议,或许得换个思路,从他们最初来意大利的目的,或者最后已知接触的人和事反向追溯?”梅戴喃喃着抬手,示意侍者续杯热水。
阳光似乎偏移了一些,将阳伞的边缘阴影拉长,恰好横亘在梅戴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梅戴微微蹙眉着将身体向前靠了靠,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再次调出承太郎邮件里的那个附件,目光锁定在最后几行,那个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址上。
希腊,克里特岛盾牌湾,秘语村,暗影氏族大道 42号,邮编:。
希腊语。
梅戴能辨认出这些字符是什么意思,但地址的结构更加古怪感。
克里特岛他知道,盾牌湾听起来像是个可能存在的海湾名称,甚至秘语村——梅戴尝试在心里拼凑可能的希腊词根——也勉强可以理解为某个偏僻小村庄的浪漫化称呼。但“暗影氏族大道”……
这种充满奇幻文学或者家族秘史色彩的路名,出现在一个理论上应该是Spw基金会成员发回的、涉及潜在危险物品的地址报告中,就显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儿戏了。
梅戴切出文档,打开浏览器,迅速但仔细地搜索了“克里特岛 盾牌湾”以及“秘语村”的组合。
希腊旅游网站、地理数据库、甚至一些冷门的徒步论坛……信息寥寥。
确实有叫“盾牌湾”的地方,不过不止一处,但都不在克里特岛,或者只是某个更大海湾内的小岬角别名,并未正式标注。
至于“秘语村”,搜索结果要么指向一款电子游戏里的地名,要么是几篇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帖,提及希腊某个与秘密或预言相关的古老小村落,但具体位置众说纷纭,也都无一指向克里特岛。
梅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镇定。
像虚构的。
他心中低语。
或者是一种加密。用听起来像真实地址,实则指向别处的方式?
但那俩人会用这种文绉绉的隐喻吗?
阿布德尔或许会考虑周密,简……他更可能直接画个地图简笔画。
这个地址与其说是联络点,不如说更像一个谜语,或者一个诱饵。
它出现在两年前的报告附件里,是波鲁纳雷夫他们当时调查的可能方向,还是他们自己遭遇了什么之后留下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线索呢。
梅戴更倾向于前者。
如果是后者,承太郎应该会意识到并提醒他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地址在现实的那不勒斯、甚至在整个意大利,都无疑是不存在的。
它指向希腊,指向那片爱琴海环绕的古老土地。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在那不勒斯“消失”了——他们可能很早就离开了这里。
而这份地址是他们离开前最后、也最具体的线索。
梅戴将饼干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味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头渐起的疑虑。
如果希腊是下一个调查方向,那意味着他可能需要延长在这边的停留,或者……
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计算着乔鲁诺的电影《悲惨世界》还要放多久。
意味着他必须重新规划。
带乔鲁诺去希腊?这未免也太荒谬且不负责任。
直接将乔鲁诺独自留在那不勒斯?绝对不行。
那么,只能先处理好乔鲁诺的安置,再独自前往希腊探查?时间、精力,还有对裘德的承诺……
“冷静点,梅戴。”他对自己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感觉自己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先确认这个地址的虚实。卫星地图……”
他打开卫星地图软件,将视图切换到希腊克里特岛。
岛屿的轮廓在屏幕上展开,崎岖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城镇光点。
他放大,沿着海岸线仔细搜寻任何可能被称作“盾牌湾”的地形,同时试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希腊语地名中,寻找“秘语村”或类似发音的痕迹。
眼睛仔细扫描着屏幕,手指偶尔滑动、缩放,专注得几乎忘记了周围的嘈杂。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他的专注。
那声音起初是模糊的争吵,夹杂着快速的、情绪激动的意大利语,从街道斜对面的某个巷口传来。
梅戴的耳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竖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克里特岛中部的一片山区,只是眼角的余光微微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在意大利,尤其是那不勒斯这种老城,街头争执并不罕见。
可声音迅速升级。
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就在咖啡馆外雅座区域附近,惊呼和咒骂声陡然拔高。
梅戴的神经瞬间绷紧,但多年的历练让他外在的动作反而显得异常条理清晰。
他麻利地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灵巧地将电源线绕好,连同电脑一起迅速但不显慌乱地塞进身旁的皮质提包里。
另一只手则稳稳端起了那杯还剩大半的热茶。
他站起身,视线快速扫过外面——已经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雅座的桌椅间推搡、扭打,一张小圆桌被撞得歪斜,上面的烟灰缸和纸巾盒滚落在地。
然后梅戴端着茶杯,迈着平稳甚至称得上从容的步伐,转身就走进了咖啡馆敞开的玻璃门内。
店内的音乐还在播着一首轻快调子的意大利民谣,但大部分顾客和店员都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挤在玻璃门和窗户边向外张望,议论纷纷。
看热闹的低语充满了室内空气。
梅戴对这场面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迅速在店内扫视一圈,发现因为外面的骚乱,许多原本坐在里面的人涌到了门口,反而空出了不少位置。
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静、背靠实体墙、视野又能兼顾门口和店内大部分区域的座位。
梅戴很快相中了靠近柜台侧面、一根装饰柱后方的一张双人小桌。
他走过去,放下茶杯和提包,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中,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得没有洒出一滴。
外面打斗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些,伴随着更多桌椅被撞倒的噪音和旁观者的起哄。
典型的街头冲突。没有武器交击声,暂时没有扩散迹象。乔鲁诺在电影院里,应该是安全的。
他冷静地判断。在确定暂时没有无谓的麻烦沾到自己身上、以及别打乱他接下来的安排后,就准备继续刚才的工作了。
梅戴没事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他重新打开提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希腊地图搜索。
就在他刚按下电源键,屏幕缓缓亮起,再次呈现出克里特岛那一片模糊的卫星地形图时,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用的是口音不太纯正、措辞优雅的英语:
“请原谅这糟糕的插曲,先生。总是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到我们这座城市不太体面的一面,实在令人羞愧。”
梅戴反应很快,他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但意识到自己如果表现出来的话,会显得很应激而突兀,于是他保持着按在电脑上的手的姿势,以一种不会过快引发对方警觉的速度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头打理得极其精致的黑色短发。
发色黑得像鸦羽,柔顺而有光泽,与乔鲁诺那头略显倔强的黑发截然不同。发型是利落的短发,但引人注目的是,对方的头上精心编束了一缕发辫。
这缕发辫贴着头的弧度,巧妙地蜿蜒至前额附近,然后用两枚造型简约却不失精致的银色小发夹,固定在头顶侧方的发丝间。
这样的编发方式独特而富有艺术感,既不过分张扬,又鲜明地彰显了主人的个性与品味,梅戴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男性采用如此细致且富有设计感的发型。
他的目光随即对上说话者的脸。
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面孔,可能比乔鲁诺大不了几岁,肤色是健康的浅橄榄色,五官清俊,线条柔和。
此刻,他正对着梅戴露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咖啡馆温暖的灯光,显得真诚而无害。
第5章 不是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臻于完美
第五章
梅戴迅速打量了对方一眼,判断着来意。
在咖啡馆被陌生人搭讪并不稀奇,尤其是在注意到他是外国人且刚刚从外面的骚乱中“避难”进来之后。
对方的语气和神态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出于礼貌的宽慰,或者……仅仅是社交开场?
梅戴放下原本要端起的茶杯,脸上也浮现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同样用英语回应,声音平稳:“谢谢关心。没有惊吓,只是有点吵闹。旅行中总会遇到各种意外,我理解。”
“原来如此,您是来旅游的。”年轻人理解地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挚的关切,“欢迎来到那不勒斯。这里的历史、美食和海岸线确实值得探索,不过……”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姿态自然地向前倾了少许,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贴心提示,“作为一个游客,有几处地方,或许需要稍微留意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分寸,没有靠得太近,手也随意地放在身侧,没有任何具有侵犯性或令人不适的举动。
梅戴不动声色地听着,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以示对谈话的基本尊重,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对方的话语内容和细微的表情上了。
年轻人提及了几个地名,有些是梅戴在旅游指南或地图上经常能看到的、位于老城边缘或特定区域的狭窄巷道,有些则是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更偏僻的交叉路口或废弃广场附近的角落。
他的描述并不详细到令人起疑,只是用“那些地方午后和傍晚时分比较杂乱”、“游客偶尔会感到不太自在”、“手机信号有时不太好”等委婉的措辞一带而过。
但梅戴瞬间就听懂了那含蓄的言外之意:毒品交易、小额犯罪、流浪汉或瘾君子聚集点……这些阳光背后的阴影区域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肌理之中,那不勒斯自然也不会例外。
一个热心的本地年轻人,在街头骚乱后,善意提醒看起来像游客的外国人注意安全?
梅戴的直觉并未拉响警报,但长期养成的谨慎让他不会立刻全然采信。
对方的言行举止自然流畅,眼神坦诚,逻辑上也说得通。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性格比较细致、富有责任感的当地人。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梅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些信息很有帮助,我会注意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随意地问道,“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我不是意大利人的?”他这次用了意大利语提问,发音标准,只是带着一点点法语口音。
年轻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露出一点介于腼腆和善意之间的神色。
他也切换回了意大利语,口音是纯正的那不勒斯腔调,语速轻快:“您的意大利语很好,先生。不过,观察人有时候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依旧挤在玻璃门附近看热闹的人群,“刚才外面那么‘热闹’,几乎所有的客人,甚至我们的店员,都忍不住凑过去看了。”
“这是……嗯,一种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我们这里的一种‘社交活动’。”他耸耸肩,带着点自嘲的幽默感,“但您不一样。您非常冷静,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走进来,然后找到了这个安静的角落继续您的事情。这种克制,以及优先考虑避开潜在风险而非满足好奇心的行为模式,不太像典型的意大利风格,尤其是南意。”
分析得相当准确,且观察入微。
梅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很不错。
他轻笑一声,顺着对方的话调侃回去:“但你不也是意大利人吗?而且,你现在正在做的——主动和一个陌生的外国游客搭话,提供建议——在我看来,这可也是一种‘喜欢社交’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东道主’的热情了。”
对方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冲淡了他发型带来的那丝独特感,显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您说得对。或许是因为我就在这附近长大,对这里更有感情一些。”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似乎有巡警赶到而已经渐渐平息下来的街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许,“看到像您这样独自旅行的客人,总会想着,如果能稍微提醒一下,让大家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平安愉快地享受旅程,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那不勒斯值得被记住的应该是它的美好。”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
梅戴点了点头:“很荣幸能感受到这份善意,再次感谢你的建议。我是梅戴,梅戴·德拉梅尔。”
“布鲁诺·布加拉提。很高兴认识您,德拉梅尔先生。”布加拉提伸出手,与梅戴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力适中,一触即分。
这时,窗外的喧闹似乎彻底平息了,警车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后也远离了。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咖啡馆内恢复了些许平静。
梅戴瞥了一眼手表,计算着电影结束的时间。乔鲁诺应该快出来了,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梅戴站起身,重新将电脑包拎起。
“当然,祝您在那不勒斯旅途愉快,先生。”布加拉提也礼貌地颔首,侧身让开了通路,“请务必享受这里的美食和阳光。”
梅戴走向柜台结清了茶点和饼干的钱,然后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入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尘味,但街道已恢复了常态,行人往来,仿佛那场短暂的打斗从未发生。
他穿过马路,朝着电影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梅戴走过电影院所在街道与另一条稍窄巷道的十字路口,即将踏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脚下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上的晃动,更像是一种通过鞋底传导上来的、瞬间即逝的波动感。
非常轻,轻微到如果是走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或者恰好有重型车辆从稍远处驶过,都可能会被忽略或归因于此。
但梅戴的感知异常敏锐。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毫无变化,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地震?
这个念头本能地划过脑海。
意大利半岛确实位于活跃的地震带上,尤其是南部,维苏威火山的阴影一直笼罩着那不勒斯湾,小规模的地震并不罕见。
梅戴在来之前查阅资料时了解过。
但感觉不太对。
那波动太短暂,太集中,不像通常地震时那种从深处传来、带有一定持续性和扩散感的震动。它更像是一个点状的、轻微的脉冲,或者某种重物在并不太远的地下空间里被轻轻移动或撞击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错觉,是神经紧绷下的过度敏感,或者真的是远处某辆卡车的共振恰好传到了这个点。
梅戴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确认什么。
他面色如常地走完了最后几步,踏上了电影院门前相对宽敞的台阶区域。这里人来人往,气氛轻松,巨大的电影海报在阳光下色彩鲜明。
他找了一个靠近影院出口、又不至于阻挡人流的柱子旁站定,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大门。
梅戴估算的时间差不离,过了片刻,电影院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涌出一小股人流,带着影厅内特有的、混合着爆米花黄油味与空调凉气的微醺气息。
梅戴朝那边看去,一眼就找到了走在其中的乔鲁诺,黑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这样的外貌特征在一众卷卷的棕色头发和深棕或是琥珀色的眼睛里尤为突出。
乔鲁诺出门的时候也在稍稍左右张望,几乎一眼就与靠在柱旁等待的梅戴对视上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些许,穿过人群走到梅戴面前。
“德拉梅尔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快一点,“您没在对面等我吗?”
“有点小状况,所以就过来等了。”梅戴直起身,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动容痕迹,眸子微微弯了起来,语气随意地轻笑着问他,“看完了?感觉如何?”同时自然地转身,示意可以沿着街道慢慢走。
“很……震撼。”乔鲁诺加快了几步紧跟在梅戴身边,斟酌着词汇,目光落在前方铺着古老石板的路上,“音乐,画面,还有……故事本身。”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看到的和感受说了出来,“冉·阿让的挣扎、沙威的偏执、还有那些年轻人的理想与牺牲……尤其是最后街垒的战斗和冉·阿让带着珂赛特逃离下水道的部分。”他描述的并非单纯的情节复述,而是夹杂着个人感受的碎片,“那种在绝境中依旧坚持的善,以及被制度与过去所困的悲剧感……很复杂,也很有力量。”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从乔鲁诺比平时略微丰富的语调和平静却专注的侧脸上,看出这部电影确实触动了他。
这个习惯于将情绪深埋的少年,正在尝试顺从着梅戴的安排,用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讨论艺术——来流露些许内心的共鸣。
“你似乎对冉·阿让这个角色感触最深?”梅戴引导性地问。
乔鲁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他一直在和过去、和标签斗争。即使获得了新的身份和地位,那份‘苦役犯’的烙印和沙威的追捕依然如影随形。”
“但他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去保护、去给予,哪怕代价巨大。”他碧绿的眼眸微微闪动,“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内心某种坚固的东西。”
“一种超越法律条文和世俗评判的道德坚持。”梅戴补充道,语气平和,他也极其自然地谈起这部作品,“雨果通过这个角色探讨了法律与良知、惩罚与救赎的永恒命题。你能看到这些,很好。”他侧头看了乔鲁诺一眼,少年白皙的耳廓似乎因为这句直接的夸奖而微微泛红。
“我……只是觉得故事很好。”乔鲁诺低声说,习惯性地想淡化自己的感受。
梅戴却微笑道:“一个好故事能让人思考,就是它的价值。”随即他语气轻松地提议,“既然你喜欢,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找家书店买一本《悲惨世界》的原着,因为有些细节和心理描写是电影无法完全呈现的。”他想起乔鲁诺早熟而沉静的气质,“或者,如果你对这类宏大历史背景下个人命运的作品感兴趣,《战争与和平》或者雨果的另一部作品《九三年》也不错。后者讲的是法国大革命最激烈的年代,同样充满了理想、冲突与人性的拷问。”
乔鲁诺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梅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和细微的亮光。
“书……吗?”他像是确认般重复。
“对,书。阅读是另一种旅行,而且可以随时开始,反复品味。”梅戴说着,注意到乔鲁诺下意识抿了抿唇,那是他感到紧张或期待时的小动作,“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慢慢选。”
“谢谢您,先生。”乔鲁诺最终点了点头,声音虽轻,但透着认真,“我会好好读的。”
就在这时,梅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号码。他对乔鲁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路边相对安静一些的角落接通。
“您好,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您好,德拉梅尔先生。我是圣米迦勒学籍管理处的玛丽亚。”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女士干练而礼貌的声音,“关于乔鲁诺·乔巴纳同学的物品事宜,需要向您说明一下。”
“宿舍大部分公用物品和校方提供的寝具已经统一回收清理完毕。但学生个人储物柜里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包括一些书籍、笔记、少量衣物和个人用品。”
“按照规定和出于对学生隐私的尊重,这些物品需要学生本人或者监护人在场确认后领取。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带乔鲁诺同学过来一趟?”
梅戴快速思考了一下:“今天傍晚之前可以吗?”
“可以的,先生。我们有人在值班到晚上七点。”
“好的,我们大概……”梅戴估算了一下时间和用餐安排,“六点左右到。”
“没问题,届时请直接到宿舍管理办公室。谢谢。”
挂断电话,梅戴走回乔鲁诺身边,简单说明了情况:“学校那边说你的私人物品还需要自己去确认领取。我们吃完饭过去一趟,时间安排上来看是来得及的。”
乔鲁诺听了,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为难,他犹豫了一下后开口:“先生,取东西的地方我知道,就在宿舍楼一楼的管理室。吃完饭后,您可以先回住所休息,我自己去拿就可以了。东西应该不多,我一个人拿得动。”他的语气试图显得轻松而独立,不想再给梅戴添麻烦,“因为您今天已经陪了我很久了。”
梅戴看着他。
少年站得笔直,眼神里有着不容错辩的坚持,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骄傲,也是乔鲁诺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依赖的努力。
直接拒绝可能会伤害这份刚刚萌芽的自主意识。
沉吟片刻,梅戴点了点头,妥协了:“可以。但是,必须保证几点:第一,拿到东西后立刻回公寓,不要在任何地方逗留。第二,保持手机畅通,如果遇到任何问题,立刻打电话给我。”他语气加重了些,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乔鲁诺。
乔鲁诺显然听出了梅戴的默许和关切,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先生。我会小心的。”
晚餐他们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解决。
用餐气氛安静但融洽,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关于食物或接下来几天的简单安排。乔鲁诺比刚见面时放松了许多,虽然话依旧不多,但至少不再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
饭后,天色已近黄昏。橙红与紫灰交织的暮色开始涂抹那不勒斯的天际线,海风带来的凉意渐浓。两人在餐馆门口分开。
“直接去学校,拿了东西就回来。”梅戴最后叮嘱了一遍,尽管他知道乔鲁诺的记性很好,但还是把一张写有地址的便条塞在他的手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有任何不对劲,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的,先生,我记住了。”乔鲁诺接过钥匙,小心地放进口袋。
梅戴看着少年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汇入傍晚归家或出游的人流,朝着与学校大致相符的方向走去,直到那身影在街角转弯消失。他才转身,朝着公寓所在的那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走去。
独自一人的脚步在渐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梅戴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希腊地址,以及白天遇到的人,还有那一下几不可查的地面波动……
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感受了一下脚下坚实的地面,一切如常。
也许是多心了。
梅戴告诉自己,他乘电梯上楼,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最终停在自己的公寓门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熟悉的轻微咔哒声响起。
梅戴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暮色投进的一点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简洁的轮廓。
他反手带上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合拢。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去按门旁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的刹那——
一股冰冷、锐利、带着明确死亡威胁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了颈侧的皮肤。
那触感太快,太突然,仿佛凭空出现。
梅戴的身体顿住。
他确实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的气息,没有听到任何呼吸或衣物摩擦声。对方就像一抹真正的阴影,融在了他进门、转身这短暂视线盲区与注意力转换的间隙里。
冰冷的金属刃口紧紧抵着动脉所在的脆弱位置,只要持刃者手腕轻轻一送,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那声音并不算低沉,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感,但语气却轻佻而危险,如同毒蛇吐信,用的是口音略显奇特的意大利语:
“小哥,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不要乱动哦。”
第6章 死之印记给生的钱币以价值
第六章
颈侧传来的冰冷触感锋利而明确,但梅戴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惊惶的涟漪。
身体的本能在匕首贴上皮肤的瞬间绷紧,但理智与经验构筑的堤坝将任何可能外露的惊愕牢牢锁住。
事实上,就在他用钥匙插入锁孔、感受到那比正常情况稍微滞涩了毫厘的旋转阻力时,警报就已经在他心中无声拉响——锁芯有被非专业工具粗暴试探过的痕迹。
不精细,还有些笨拙,留下了细微的刮擦感。
这不是高手所为,更像是凭借某种蛮力或非常规手段硬生生“蹭”过了锁舌的卡扣,而非优雅地破解。
他选择如常开门、进入,并非疏忽或冒险,而是一场冷静的、主动步入舞台中央的观察。
梅戴很想知道,是谁在他和乔鲁诺离开的间隙光顾了这里,又为何选择在他归来的这个精确时刻发难。
显然,对方企图掩饰得无痕的撬锁失败了,他就连门都没进去。
照着这样的痕迹来看,如果撬锁成功的话兴许那锁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不过没有提前潜入室内埋伏、而是耐心地等在门外也不失一种好的选择……如同潜伏在巢穴口的捕食者,等待猎物自己推开门扉、将最不设防的后背暴露的刹那。
时机抓得不错,但撬锁手艺稀烂。
梅戴甚至有空在脑海中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此刻,匕首紧贴要害,身后之人的呼吸几乎轻不可闻,控制距离和角度的技巧却显示出绝非生手的熟练。
梅戴没有试图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刺激对方的肌肉收缩。
他保持着开门后转身到一半的姿势,双手微微张开,示意手中空无一物,姿态是全然的顺从与无害。
“我没有武器,也不会乱动。”梅戴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温和,好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路请求,“可以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点玩味气息的嗤笑。
声音年轻,音调依旧是那样奇特,不是纯粹的那不勒斯口音,夹杂着些许难以辨明的腔调。
“很上道嘛,这位先生。”握着匕首的手腕施加了微不可察的压力,刃口的冰冷更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现在,慢慢地再把门打开。别想着耍其他花样。”
梅戴依言照做。
动作缓慢地转身过去,左手重新握住门把,向下按压,将刚刚被他带上的房门再次向内拉开。
走廊里略显昏黄的光线斜斜投入昏暗的室内,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区域。
门外站着另一个人。
几乎在光线勾勒出那人轮廓的瞬间,梅戴就认出了他——圣基亚拉教堂里,与身后这位疑似搭档并肩而坐的两人之一。
一头蓬乱却不算肮脏的浅黄色短发,像是被海风吹拂又随手抓挠过,发梢有些桀骜地翘着。他穿着一件颜色颇为扎眼的草绿色高领衬衫,布料看起来柔软,领子竖着,包裹住部分脖颈。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短靴。
他的面容算得上年轻,样貌不突出,是混在人群中不太显眼的那挂,但眉眼间有种懒散又锐利交织的神色,此刻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梅戴的脸上扫到他身后同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称不上友善、但也并非纯粹恶意的弧度。
果然。
梅戴心中了然。
在前几天,不管是教堂、还是路口的偶遇并非偶然,“巧合”有了注脚。
持匕首的这位,想必就是当时穿着深蓝色旧外套的那一位了。
“动作挺快嘛,索尔贝。”门外的草绿色衬衫男人开口,声音比身后那位略低沉些,带着点砂砾般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进门,扭头先看了两眼走廊的两头,确认无人注意这片高级公寓楼层的安静角落。
“少废话,杰拉德,进来。”身后被称作索尔贝的男人催促道,匕首的威胁意味不减。
杰拉德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梅戴身侧走进了公寓。
他的步伐随意,却依旧警觉,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简洁的陈设,似乎在评估环境,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完全进入室内后,索尔贝——依旧紧贴着梅戴身后,匕首稳稳抵着——用脚后跟灵巧地将房门再次踢得合拢。
锁舌落下,将三人与外界隔绝。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暮色提供的有限能见度。
空气似乎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侵入而变得凝滞、紧绷,又隐隐流动着一丝异常的气息。
杰拉德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越过梅戴的肩膀看向索尔贝的方向,直接问道:“问了吗?他身上有多少?”
索尔贝哼了一声,抵着梅戴脖子的匕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是为了更方便说话:“还没顾上细问。不过……”他的声音靠近梅戴的耳廓,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这次收获的愉悦评估,“看他这一身行头,料子、剪裁……还有这公寓地段,肯定不会让我们白忙活一趟。啧,幸好那小鬼没跟他一起回来,一个一个解决果然省事多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精于算计的市侩,但没什么低级劫匪那种慌乱的贪婪,更像是一种对工作成果理所当然的期待和衡量。
爱财。这一点表露无遗了。
在再次做出评估后,梅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提到了乔鲁诺,知道他和乔鲁诺分开行动。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从今天下午,或许更早就在监视或跟踪了。
目的是钱?看起来是。但手法……
撬锁拙劣,潜入时机选择在目标回家时正面控制,这种行事风格矛盾又大胆。
而且,他们如何能如此精确地把握自己开门、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贴近。
索尔贝的出现简直如同鬼魅,以梅戴的警觉性,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走廊除了已看到的杰拉德外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心跳或任何存在感。
这有些不正常。
除非……
一个词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杰拉德似乎有些不耐烦索尔贝的评头论足,朝着梅戴抬了抬下巴:“直接搜。钱包、手表……不管是什么,搞点值钱的玩意儿就行。”
梅戴配合地微微抬起双臂,示意对方可以检查他的外套口袋。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主动开口提供信息,声音不高:“我外套内侧口袋有一些零钱。或许可以节省你们一些时间。”
梅戴这种过于镇定甚至带着点配合的态度,让杰拉德和索尔贝都顿了一下。
通常的受害者要么惊恐万分,要么试图反抗或讨价还价,像这样冷静地指出自己放钱位置的人可不多见。
索尔贝抵着梅戴脖子的手没有松开,但他对着杰拉德使了个眼色。
杰拉德会意,走上前来,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不温柔地开始翻查梅戴的口袋。
他先摸了摸外侧口袋,只有一方干净的手帕和一张门卡,他探手进入梅戴示意过的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纸币的质感。
杰拉德将那一小叠纸币抽了出来,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了看。
面额不小。他数了数,两张十万里拉,三张五万里拉。
总共三十五万。
“哟。”杰拉德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之喜,他将钞票在手里掂了掂,看向索尔贝,“看来这位先生说的‘零钱’,和我们理解的有点出入。”
索尔贝也从梅戴肩后稍稍瞥见了那叠钞票的面额,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具体,但杰拉德的反应已经说明问题。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意的咕哝,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一条大鱼。这还只是零钱。”他似乎已经自动将梅戴定位为行走的金库,眼神更加灼热起来。
然而,就在这对搭档因为这笔意外“顺利”的收获而精神略微放松,注意力集中在杰拉德手中钞票的时候,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只有紧贴在他身后的索尔贝才能勉强听清。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或乞怜,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探究口吻,问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当前抢劫语境的问题:“你……应该是替身使者。对吧?”
梅戴的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昏暗的室内微弱地回荡。
回应他的是脖颈皮肤上骤然加重的冰冷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梅戴喉间溢出。他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刃口切入了皮肤,力道凶狠,带着一种被瞬间触怒的下意识杀意。
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颈项流淌下来,浸湿了衬衫的前襟,黏腻而迅速地扩散开一片深色,血腥味淡淡地弥漫在鼻尖。
索尔贝握着匕首的手绷紧了,梅戴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躯体瞬间迸发出的冰冷寒意和紧绷的警惕。
那双靠近他耳后的眼睛,目光想必变得极其锐利。
然而,刀刃在深入、即将造成致命伤害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应该是某种突然惊醒的克制,是对“灭口”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权衡。
索尔贝没有回答梅戴的问题。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快地、极其轻微地朝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杰拉德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充满警告和凝重意味的动作。
杰拉德脸上的那点因为收获钞票而产生的松懈和玩味,在看到索尔贝的反应和梅戴颈间淌下的鲜血时,骤然消失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他迅速将手里的钞票塞进自己裤袋,动作干脆利落,好像那叠纸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似的。
他朝着索尔贝撇了撇头,下巴指向地板,眼神冷厉。
无需多言,默契十足。索尔贝立刻理解了同伴的意思。
他不再用匕首紧紧抵着梅戴仍在渗血的脖子,改用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勒住梅戴的上半身,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梅戴配合着顺势向前扑倒,被索尔贝以十分熟练的动作压制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膝盖顶住后背,冰凉的匕首换到了左手,依旧威胁性地贴在梅戴耳侧,右手则迅速从自己腰间抽出一卷准备好的、看起来异常坚韧的塑料束带。
几声轻响,梅戴的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脚踝也被并拢捆住。塑料齿扣咬紧,深深陷入皮肤,留下清晰的勒痕。
整个过程中,梅戴没有挣扎,只是在那被迫倒地的瞬间稍稍调整了姿势,避免了伤口的直接磕碰。
反应很剧烈。听到“替身使者”这个词,索尔贝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被同伴的眼神制止了。杰拉德立刻改变策略,从单纯的抢劫转为控制加搜查……
疼痛刺激着神经,但梅戴的思维反而越发清晰冰冷。脖颈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液的流失带来些许眩晕感,但远未到影响思考的程度。
看来,我说对了。而且他们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并且对此讳莫如深。
索尔贝将梅戴捆结实后,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站起身,对杰拉德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看住俘虏。
他自己则开始快速而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移动,先检查了客厅的抽屉和柜子,然后闪身进入了卧室区域,传来翻动物品的窸窣声响。
杰拉德蹲下身,与被迫侧躺在地毯上的梅戴平视。
暮色更深了些,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杰拉德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仔细地、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打量着梅戴。
他的视线扫过梅戴脖子上那道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掠过他即使被缚也未曾扭曲的平静面容,最终定格在那双深蓝色的、宛如沉寂湖水的眼睛上。
“脑袋还挺好用的嘛,这位先生。”杰拉德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砂砾感的随意,“胆子也不小。刀架脖子上了,还敢问东问西。”
他带着点挑衅和真实的好奇问道:“来吧,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梅戴静静地躺着,手腕和脚踝被束缚的不适,也能感觉到脖颈处的一阵阵抽痛。
他的呼吸平稳,根本没有因为伤势和处境而变得急促。
几秒钟的沉默后开口,声音因为姿势和伤口有些低哑,却依旧条理清晰,问出了一个在当下情境下显得极其突兀的问题:
“你们两个人拿钱做什么?”
这问题让杰拉德明显愣了一下。
入室抢劫,刀锋见血,被缚于地……受害者却冷静地问劫匪“要钱做什么”?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受害反应。
杰拉德眯起了眼睛,审视的感觉更浓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考究、气质冷静得不像话的男人,比预想中要麻烦和古怪得多。
对方不怕死,而且他能感受到对方不是莽撞的无畏,相较此而言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底牌或认知的、高度的镇定。
这反而激起了杰拉德某种不服输的较劲心理。
“哈?”杰拉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梅戴的距离,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是不是搞错了状况?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拿钱做什么?这还用问?买面包、付房租、享受生活……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劣的戏谑,“我们就是喜欢看你们这种人失去钱财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嗯?哪种答案你比较满意呢?”
梅戴对这番充满嘲讽的反问并不动怒,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杰拉德的回答在他的某种预料之中。
“也就是说,有明确且相对急迫的金钱需求,并非随机或纯粹以施虐为目的的犯罪。”他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分析案例,“结合你们之前提到乔鲁诺与我分开,说明进行了至少半天的针对性观察。目标是相对富裕、落单的外国人。”
“手法上,撬锁技术生疏,但潜入和控制的时机把握极其精准,超出常理。”
“索尔贝先生能在我开门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未能提前察觉分毫——”
他停顿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直视着杰拉德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睛。
“——再加上,你们对‘替身使者’这个特定词汇的过激反应。”梅戴缓缓总结,语气平铺直叙,“综合判断,你们两人都是替身使者,并且利用替身能力辅助了观察、潜入或控制环节。”
“索尔贝先生的能力,或许与‘遮蔽自身气息’、‘短距离瞬移’或‘影响他人感知’有关?”
“但考虑到你们选择在门口动手而非提前潜入埋伏,可能这种能力有一定限制,比如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或者……”
他略作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抛出一个更进一步的试探:“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个人的能力是可以钻入地底进行快速移动的吗?”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杰拉德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和刻意维持的轻松彻底凝固了。
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他努力控制着表情,但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某种被戳破核心秘密的悚然,没能完全逃过梅戴的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杰拉德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之前那种猫捉老鼠般的问答游戏带来的些许兴味,此刻被一种更直接、更暴戾的情绪所取代。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他握紧了拳头,手臂肌肉绷起,带着一股狠劲,毫无征兆地朝着梅戴的侧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梅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传来剧痛和麻木感,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可能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这一拳力道不轻,带着杰拉德骤然爆发的烦躁。
“杰拉德?”索尔贝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询问。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过来。
杰拉德没有立刻回头看同伴,他保持着出拳后微微喘息的姿势,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他打得嘴角渗血、却依旧没有惨叫或怒骂,只是慢慢将头转回来、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的梅戴。
依旧是这样,没有恐惧、没有求饶、也没有多少愤怒。这种眼神彻底点燃了杰拉德心中那簇邪火。
他凑近梅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被冒犯和局势隐约脱控的躁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妈的,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7章 于那不勒斯谨慎谈判
第七章
索尔贝快步从卧室门口走了过来,攥住了杰拉德还微微颤抖、但还想再抬起来的胳膊,将他往后拉了两步,拉开了梅戴与那刚刚亲吻过他脸颊的拳头之间的距离。
“杰伊,够了,冷静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梅戴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和嘴角的血迹,又落回同伴烦躁的脸上,“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你看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手从自己的后腰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两人身体和昏光的遮挡下递到杰拉德眼前。
那是一个深蓝色皮质封面的证件夹,款式简洁专业,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
索尔贝将它翻开,内页里夹着一张质感特殊的卡片,边缘有着精密的防伪纹路。
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具体文字,但左上角印着烫金的Spw基金会徽标和下方清晰的“特级研究员”职称字样却一目了然。卡片正中间是一张梅戴的证件半身照和署名,照片上的他眼神平静,与此刻倒在地上面容染血却目光清明的本人如出一辙。
杰拉德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徽标和职称上,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之前被梅戴点破能力时的震惊,此刻混合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棘手的不祥预感。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从索尔贝手中一把夺过证件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要确认这不是伪造的。
“妈的……”他再次低声咒骂,但这次语气里的烦躁早被冰冷的凝重覆盖过去了,“这家伙是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这下糟了。”
索尔贝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被另一个信息吸引,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大彻大悟的恍然,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对财富来源的释然:“怪不得这么有钱,随身带的都是‘零钱’。还这么……”他瞥了一眼地上安静躺着的梅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诡异的镇定。
“该死……”杰拉德喃喃道,声音干涩,“不行,不能把这人杀了。”
索尔贝眨了眨眼,似乎才从“大肥羊”的身份联想中稍微拉回一点现实考量,但还是忍不住嘀咕:“可他也很有钱啊……搞了这一票应该够我们跑很远了吧?”
“你个笨瓜!脑子里除了钱还能不能装点别的!重点是这个吗?!”杰拉德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撞了一下索尔贝的肋骨,力道不轻,打断了对方差点跑偏的思路。
索尔贝痛呼一声:“诶呦——”
杰拉德的脸上写满了“事情大条了”的焦虑,恨铁不成钢地快速说着:“Spw基金会,那个国际性的组织背景深得很!杀了会遭罪的,那帮人……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们能把手伸多长。再说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唇语般的翕动,眼神警惕地飘向门口和窗外,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的颜色,“我们现在还在被……盯着。动静太大,或者留下这种级别的尸体,就等于主动暴露了。”
“现在如果再弄死他们一个‘特级研究员’,你以为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到时候追我们的就不止那一组疯子了!”
灭口现在成了一种奢望,Spw的追踪和报复手段未必比身后那群索命的“同行”温和。
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正处在逃亡中,早就自顾不暇了。
索尔贝被这一肘击撞得夸张地咧了咧嘴,倒也没生气,只是揉了揉被撞的地方,勉强把注意力从“钱景”上彻底拉了回来,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你说怎么办?钱还拿不拿?人怎么处理?”
他当然知道杰拉德在说什么。
这几天的逃亡,那种如影随形、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压迫感和偶尔瞥见的诡异踪迹,让他们俩的神经时刻像拉满的弓弦。
梅戴刚才那句试探,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他们面前维持的脆弱伪装。
毕竟杀一个普通有钱游客和杀一个Spw基金会的高阶成员,这两者引发的后果和追查力度完全是天壤之别。
前者可能只是地方警力一阵忙乱后归档为悬案,后者……恐怕会引来他们此刻最不想面对的那种“专业”且无孔不入的搜查,甚至可能让追杀他们的人更快地定位到这里。
“怪不得他脑子这么好使,什么都知道一点……”杰拉德把证件合上,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冷静了下来,随后快速瞥一眼地上安静的梅戴,“Spw的特级研究员……难怪。”
后者正微微侧着头,虽然因为挨了一拳脸颊红肿,嘴角带血,脖颈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出红色,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清亮,正静静地、专注地观察着他们两人。
那种洞察一切般的冷静再次让杰拉德心头无名火起,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脑子确实好使得可怕。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从被匕首抵住喉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包括此刻他们发现他身份后的反应了。
杰拉德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浅黄色短发。
最初的计划,无非是快速捞一笔现金,然后趁着夜色掩护立刻转移,最好能搞到交通工具直接离开那不勒斯乃至坎帕尼亚大区。
可现如今却因为梅戴的身份和其表现出的、令人忌惮的洞察力而变得棘手起来。
放了他?
不可能,他已经看到了他们的脸,尽管是推测却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信息,现在还很有可能猜到了他们正在被追杀。
灭口?
风险太高、后患无穷,还可能加速他们的暴露。
杰拉德的大脑飞速运转,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权衡利弊的冷光。
他看了一眼索尔贝从卧室翻找出来的其他东西——除了那张工作证,还有一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腕表,一些欧元现金,以及几份印着希腊文字和地图的文件复印件,被随意地放在一个打开的公文袋里。
他的目光在那份希腊文件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眼下没时间去细究。
杰拉德瞥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又侧耳倾听了一下楼道和外面的动静——暂时没有异常。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从未远离。
追杀他们的人……不,那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人”了。
那是一组精通杀戮、能力诡谲且意志如钢铁的“清道夫”。
他们和暗杀组的其他人失联好几天了,根本不敢主动联系——那等于把还在潜伏或执行其他任务的同伴也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绝不会放过他俩。
一边跑一边锁定了梅戴,来他这里捞一笔本就是无奈之下的铤而走险。
急需现金、假身份、交通工具,一切能让他们快速消失的资源。
原本以为只是个有点钱的普通外国人,抢了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个硬茬,还是个背后站着庞然大物的超级硬茬。
“不能杀,也不能就这么放了。”杰拉德咬着牙,语速极快地对索尔贝低语,大脑飞速运转,“钱肯定要拿,但得快点。这地方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那不勒斯。”
索尔贝也收敛了表情,点了点头。
他们被追杀,对方的能力正是梅戴点破的、可以在地下快速移动的类型。几天来东躲西藏,如同惊弓之鸟,好不容易逮着个看似“安全”又有油水的目标,没想到却撞上了Spw的人,真是流年不利。
“那这个研究员怎么办?”索尔贝用下巴指了指梅戴,“捆在这里?还是……”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杰拉德再次看向梅戴,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梅戴安静地侧躺在地毯上,血的味道在口腔和颈间弥漫,束缚带来的麻木感开始蔓延。
他并没有试图去听清杰拉德具体说了什么——对方很谨慎,声音压得极低,且语速很快。
但他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
他看到了索尔贝出示的工作证,看到了两人脸上瞬间剧变的神情,看到了杰拉德眼中迅速权衡利弊的冰冷光芒,也看到了他们那种亡命之徒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急迫。
足够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结合之前的观察和对话,正在梅戴的脑海中快速拼接。
两个替身使者,目前正被另一名或多名同样拥有替身能力的杀手追杀,目标明确是筹集资金逃离。
他们行事作风矛盾——既有粗陋的一面,又有精湛老练的一面——这很可能源于他们自身能力特点与常规犯罪经验的结合。
他们对Spw基金会有所了解且心存顾虑,这或许能成为暂时的保命符,也或许……会促使他们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来处理掉自己这个麻烦的知情人。
梅戴的呼吸依旧平稳,深蓝色的眼眸低垂,掩盖了其中飞速掠过的计算与评估。
杰拉德和索尔贝在沉默了两三秒后凑在一起,低语声急促而含糊,偶尔伴随着快速的手势和眼神交换。
显然,如何在尽快搞到钱、安全撤离与处理梅戴之间找到平衡点,让他们颇为头疼。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压抑的商议氛围。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解决方式。”
杰拉德和索尔贝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被捆缚在地、脸颊红肿、颈间染血的梅戴。
他不知何时已经稍稍调整了侧躺的姿势,让自己能更直接地面向他们,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沉静,可以看出梅戴已经准备开始和他俩谈判了。
“我也是替身使者。”梅戴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喉咙的受伤有些低哑,“而且,我可以帮你们离开目前的困境——至少帮你们暂时摆脱迫在眉睫的追兵。”
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和提议,让杰拉德和索尔贝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开的猜疑更甚。
索尔贝最先反应过来,他皱起眉,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哈?帮我们?万一把你松绑了之后,你翻脸不认人,用你的替身能力把我俩杀了怎么办?我们看起来可没那么傻吧?”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虽然梅戴被捆着,但“替身使者”这四个字就意味着无数不可预知的危险。
梅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早料到了索尔贝对自己的质疑。
“如果我的替身能力具备足以在那种情况下瞬间反杀你们两人的攻击性,”他逻辑清晰地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索尔贝手中的匕首,“那在刚才你用刀抵住我脖子、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了。而不是等到现在,被你们捆住、受伤之后才说。”
梅戴继续补充道:“我的替身没有直接的物理攻击能力。这一点,你们可以自行判断风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是基于自身处境劣势的坦诚。
杰拉德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梅戴,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任何一丝欺骗或诡计的痕迹。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充满质疑和抗拒:“说得好像你很为我们着想一样。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现状对双方都是僵局,而我正好有打破僵局的提案。”梅戴的声音平稳依旧,丝毫不慌乱,“你们在头疼如何处置我——一个杀了会引来更大麻烦、放了会泄露行踪、带着是累赘的Spw研究员。”
“而我,无缘无故在家中被袭击、被捆绑、被抢劫,还受了伤。”他微微抬头,让脖颈和脸颊的伤势在微弱光线下更明显了些,“你们对我来说,同样是无妄之灾。”
他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杰拉德,话语里带着一种十分自信的底气:“我既然主动提出这个方案,就确信自己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现状,让我们双方都能以相对最小的代价脱身。我不需要你们的完全信任,这只是一场基于当前共同利益和风险考量的临时交易。”
梅戴稍作停顿,给出了自己的条件,简单而明确:“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拿到足以离开的资金,然后立刻从我和乔鲁诺的生活中消失。躲起来,离开那不勒斯,怎样都行。而我,会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向Spw基金会或任何执法机构提及此事。”
“这个方案对你们有利,因为至少从目前看,你们并没有强烈的、非要置我于死地的动机。”梅戴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这两个人,“杀了我对你们的逃亡并无实质帮助,反而可能树敌。而放了我,配合我的提议,你们可以得到钱和平静离开的机会。”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将双方从你死我活的抢劫犯与受害者的对立关系,微妙地扭转为共同需要解决“麻烦”的临时利益相关方。
索尔贝眨了眨眼,脸上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碰了碰杰拉德的手臂,小声嘀咕:“杰伊……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们本来也没想杀他,就是搞点钱……如果他能给钱,还能帮我们躲开那些家伙的话……”
“闭嘴。”杰拉德低声呵斥了索尔贝一句,但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睛依旧充满审视地看着梅戴。
理智上,他不得不承认梅戴的分析切中了他们最核心的困境和需求。
情感上,他对这种过于顺利、过于聪明的提议抱有本能的深度怀疑。
一个刚刚被他们抢劫、殴打、捆起来的Spw特级研究员,转眼间就提出要帮他们?
这太反常了。
挣扎和权衡在杰拉德眼中激烈地闪过。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追兵不知何时会到,乔鲁诺也可能随时回来。
最终,对资金和摆脱眼下追捕的极度渴望压过了部分疑虑。
杰拉德最终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语气生硬地问:“……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我们还是要钱,足够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躲一段时间不被找到的钱。你能给多少?”
梅戴没什么犹豫直接问:“你们需要多少?”
索尔贝几乎是脱口而出,报出了一个他心目中“足够跑路”、对他们现在来说无疑是巨款的数字:“呃,两千万……”
“成交。”梅戴干脆利落在对方连后面货币单位还没说完前就打断了他,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意思。
这过于爽快的答应,反而让杰拉德和索尔贝又愣了一下。
现在这情况到底是该警惕还是该感慨……?
然而,没等他们消化这个“交易”达成的冲击,梅戴的头忽然微微一侧,深蓝色的眼眸变得锐利了一些,目光投向紧闭的公寓房门。
“顺便提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有人到这栋公寓附近来了。不是乔鲁诺。”
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身体同时一僵。
杰拉德猛地转向门口方向,全身肌肉紧绷,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索尔贝也立刻握紧了匕首,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什么?!”杰拉德压低声音,急促地问,“是谁?你怎么知道?大概多长时间到这上边来?!”他的问题连珠炮般抛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梅戴没有回答前两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那种平淡无波、却让杰拉德和索尔贝瞬间寒毛倒竖的语调,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十。”
索尔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十分钟?”
梅戴缓缓看向他们,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收缩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下一个数字:“九。”
俩人愣了一下,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声“操”后赶紧给梅戴松绑。
第8章 于那不勒斯编造伪证
第八章
乔鲁诺提着一个不算沉重的行李箱,走在华灯初上的那不勒斯街头。
箱子里面装着他从学校宿舍取回的最后一点私人物品,大多是书本、笔记和几件换洗衣物。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电影《悲惨世界》中那些澎湃的音乐与沉重的命运仍在脑海里回响,与冉·阿让的救赎之路交织的,还有德拉梅尔先生说要给他买书的提议,以及……一丝隐隐的、对独自返回那间新公寓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的轻微忐忑。
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暖黄色的灯,食物的香气从餐馆里飘出,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
“乔鲁诺。”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乔鲁诺脚步一顿,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不远处,临街一家已经打烊的古董店橱窗投下的阴影边缘,梅戴正站在那里。
傍晚的微光勾勒出他修长挺直的身影,从弯弯的眼睛来看,他似乎在笑,但乔鲁诺立刻注意到了不同——距离他们分开才不到半个小时,梅戴的装扮却有了明显变化。
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多了一条质感不错的深灰色羊毛围巾,将脖颈前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甚至遮掩了一部分下颌。脸上还戴了一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口鼻。双手插在驼色风衣的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捂得有些过于严实了,尽管傍晚的海风确实带来凉意,但这装扮在人来人往的那不勒斯街头仍显得有点突兀。
“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眨眨眼,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疑惑,拎着箱子快步走了过去,“您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好在公寓等我吗?”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梅戴被遮挡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注意到对方露在口罩上方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疲惫,但眼角确实弯着一个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弧度。
梅戴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乔鲁诺手里的行李箱。
“箱子我来拿吧。”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比平时稍显沉闷,“我们不去公寓了,今晚暂时找个酒店休息。”
“酒店?”乔鲁诺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困惑加深。
他们明明有公寓,为什么突然要去酒店?而且梅戴之前完全没有提过。
“为什么?公寓出什么问题了吗?”他下意识地想到可能是设施故障,比如水管坏了或者停电之类。
梅戴拎着箱子,转身示意乔鲁诺跟着他朝主街方向走,那里更容易叫到车。
听到乔鲁诺的问题,他微微侧头,露在口罩外的深蓝色眼眸闪动了一下。乔鲁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细微迟疑。
“嗯……临时有点小状况。”梅戴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但乔鲁诺和他相处这几天,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这位监护人某些细微的说话习惯。
比如现在,梅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给出清晰简洁的解释,他用了比较含糊的措辞。
而且,乔鲁诺注意到,梅戴说完后,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乔鲁诺记得梅戴似乎不太擅长对亲近或信任的人直接撒谎,当他需要掩饰或难以启齿时,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这个发现让乔鲁诺心中的疑惑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不是什么设施问题,否则梅戴会直接说。是更复杂、或者更麻烦的事情?
“是……有什么麻烦吗?”乔鲁诺忍不住追问,脚步跟紧了些,目光关切地落在梅戴被围巾和口罩遮挡的侧脸上。
梅戴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向乔鲁诺。
街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他在乔鲁诺担心的目光之中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最终,那双眼睛里掠过了混合着歉意和某种坚决的情绪。
……
五分钟前,梅戴刚刚脱困。
“九。”
“操!快给他松绑!” 杰拉德低吼一声,那点犹豫和权衡瞬间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他扑向梅戴背后,手指有些发颤地去抠那紧紧咬合在梅戴手腕上的塑料束带齿扣。索尔贝也反应过来,匕首往嘴里一叼,双手并用去解梅戴脚踝上的束缚。
两人手忙脚乱,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塑料束带异常坚韧,齿扣设计就是防挣脱的。索尔贝急躁之下几乎想用匕首去割,又怕伤到人或误了事。
八。
梅戴感觉到脚踝一松,索尔贝凭着蛮力和一点巧劲硬生生扯开了束带。几乎同时,杰拉德也终于找到了角度,用指甲撬开了一个微小的缝隙,然后用力一掰,手腕上的束缚也应声而开。
七。
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梅戴刚刚脱离桎梏的双臂如蓄势已久的弹簧般向上抬起,双手张开,指尖微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虚握在了还蹲伏在他身旁、刚刚松了口气的杰拉德和索尔贝的颈侧。
位置恰好是动脉搏动之处。
六。
杰拉德和索尔贝浑身汗毛倒竖。
被骗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怒火和恐惧瞬间炸开。
这家伙果然要反击!什么帮忙,什么谈判,全是麻痹他们的谎言!就在挣脱束缚的下一秒就要捏碎他们的喉咙?
“混蛋——!”索尔贝嘴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喉咙里挤出半句怒骂,身体肌肉绷紧,本能反应就要激发。
“你!!”杰拉德的眼里更是爆发出凶光,他握紧了拳头,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开始不正常地扰动。
可预期的剧痛或窒息并未到来。
梅戴虚握的手指并未收紧,没有真正触碰到他们的皮肤。
他的眼神极其专注,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失去了焦距。
就在杰拉德和索尔贝惊怒交加,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垂在梅戴身侧,那几束总是梳理得整齐、用金属发圈束起的发辫,末梢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小团柔和而纯粹的莹白色微光。
紧接着,不甚刺眼的微光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向外延伸、凝结,化作了数条半透明、宛如发光水母触须般柔软飘忽的奇异存在。
它们轻盈地缠绕上梅戴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臂和手腕,顺着他的手指悄然蔓延,轻柔地绕上了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脖颈。
五。
索尔贝的怒骂刚冲到嘴边,杰拉德的低吼尚未成形,就在那莹白触须缠绕上喉咙的瞬间——声音消失了。
这种感觉更像是被吸取了。
他们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胸腔的气息涌动,但所有试图发出的音节,无论是怒骂、惊呼还是其他任何声音,在离开喉咙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丝毫涟漪。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他们三人之间,连呼吸声、心跳声都仿佛被那奇异的触须过滤、吞噬了。
与此同时,被吸取的声音并未消散。在梅戴虚握的双手与两人脖颈之间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波纹状的白色光痕。
那光痕扭曲、波动、凝聚,具象成了可视的光带。
更惊人的变化紧随其后。
四。
就在那声音光痕浮现的几乎同一时刻,卧室门口附近的光线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两具躯体——完全与此刻被触须缠绕的杰拉德和索尔贝一模一样的躯体——如同从虚无中打印出来一般,凭空出现在了客厅地毯上。
一样的浅黄色乱发与深蓝色旧外套,一样的草绿色高领衬衫与深色长裤,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惊怒与狰狞的瞬间。
它们静静地躺着,姿势自然得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梅戴抬手到造物出现,绝对不出两三秒。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明,他看也没看地上那两具足以以假乱真的“躯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莹白触须也随之松开、缩回,末梢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松开了虚握的手,身体如同猎豹般弹起,目标明确——索尔贝之前从卧室翻出来、此刻正放在旁边小几上的腕表、几张纸币、文件复印件。
他一把将所有东西捞起,看也不看,反手就扔给了刚刚出现在客厅里的、刚刚被制造出来的“索尔贝”。
那造物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僵硬却准确地接住了东西抱在怀里。
“去卧室。”梅戴低喝一声,一手一个,抓住了还处于极度震惊和茫然中的、真正的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手臂,力道很大,猛地将他们扯向卧室方向。
三。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被翻得有些凌乱的卧室。
梅戴目光一扫,瞬间锁定床上随意搭着的一条深灰色羊毛围巾,以及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驼色长风衣。
他松开两人,一个箭步上前,扯过围巾和风衣,胡乱抓在手里。
“走这边。”梅戴低促地说道,同时已经冲到了卧室那扇面向公寓楼侧巷的窗前。
窗户是旧式的向内对开,带着插销。
他拧开插销,将两扇窗户完全推开,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然后梅戴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杰拉德和索尔贝,用下巴朝窗外漆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跳下去?这里可是三楼!
但梅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或犹豫,无非是叫他们照做的意思。
二。
杰拉德一咬牙。
他虽然满心疑窦,对梅戴的能力和意图震惊到了极点,但楼下那隐约传来的、被某种力量隔绝后显得极其模糊却依旧让他汗毛倒竖的危险预感,以及客厅里那两具以假乱真的“自己”的躯壳……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却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留在这里只会必死无疑。
他看了一眼索尔贝,后者虽然也脸色发白,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追兵”的恐惧和对梅戴刚刚展现神奇手段的惊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搭档的默契在瞬间达成——信这人一次!
没有更多犹豫,杰拉德率先探身出窗,双手扒住窗沿,身体向外一荡,轻盈地跃出。索尔贝紧随其后。梅戴是最后一个,他单手抱着风衣围巾,同样利落地翻出窗外。
一。
三人并未直坠地面。就在他们跃出的瞬间,梅戴空着的那只手向后一挥,莹白触须再次闪现,如同有生命的绳索般骤然伸长,轻柔而精准地卷住了向内敞开的窗户把手,向后一带——
一声轻响,窗户被从外面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触须迅速收回。
而几乎就在窗户关上的同一刹那,隔着卧室的门板和墙壁,客厅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锁芯被某种力量强行拧开的“咯啦”声,紧接着,是公寓大门被缓缓推开的、几不可闻的摩擦音……
楼下,二楼的住户恰好有一个装饰性的小阳台,凸出墙面约半米。
杰拉德和索尔贝准确地落在了这个阳台上,屈膝缓冲,梅戴落在他们身边,动作同样轻巧。在他们跳出窗户的时候就没发出任何声音。
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侧巷里没有灯,只有主街方向投射来的微弱余光。
三人贴在二楼阳台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抬头望向三楼那扇已经紧闭的窗户,以及窗户内隐约透出的、似乎有人影开始活动的模糊光影。
几分钟后,三条街外,一条僻静无灯的死胡同深处,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箱。
这里远离主干道,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气味。
绝对死寂的球形领域悄然撤去。
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隔壁街区隐约的音乐、风吹过破损招牌的呜咽……所有夜晚应有的细微声响重新涌入感官。
同时听到的,还有杰拉德和索尔贝粗重而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梅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微微喘了口气。
脖颈上的伤口在剧烈活动后又开始渗血,火辣辣地疼;手腕和脚踝的勒痕刺痛着;脸颊挨了杰拉德一拳的地方更是肿得发烫。
失血和肾上腺素剧烈波动后的疲惫感开始袭来。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蓝色的眼眸已恢复沉静。
梅戴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抓着的驼色风衣,抖了抖,然后披在身上,仔细地扣好扣子,将领子竖起。
接着,他拿起那条深灰色羊毛围巾,一圈,两圈,仔细而妥帖地将脖颈前方缠绕包裹起来,恰好完全遮住了那道狰狞的血痕和部分下颌,也将手腕上明显的勒痕掩在了衣袖之下。
做完这些,他才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支未拆封的浅蓝色医用口罩,撕开包装,戴在了脸上,遮住了红肿的脸颊和嘴角干涸的血迹。
等梅戴完成这一切,再次转向杰拉德和索尔贝时,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眼底深处的冷冽,外表上几乎又恢复了那个优雅从容的“德拉梅尔先生”。
杰拉德和索尔贝也稍微缓过劲来,两人靠在对面墙上,灰头土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梅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困惑,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他们亲眼目睹了梅戴那奇异替身的能力,目睹了那两具“躯壳”被创造出来,更切身感受到了那剥夺一切声响的诡异寂静领域。
“你……”杰拉德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两具……东西,是什么?”
“声音的造物,会流血,会留下痕迹,能骗过大多数探查,足够真实。”梅戴的声音透过口罩,略显沉闷,“利用你们刚才激烈情绪下发出的、充满‘存在感’的声音,暂时构筑的拟真形体。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但会依照我‘输入’的指令行动,并模拟出相应的生理状态,包括创伤和血液。持续时间,取决于我的意识维持。”
“它们会‘死’得很合理。在我解除能力之前,它们会一直保持‘尸体’的状态。我会等到它们被妥善处理之后,再让它们消失。”他顿了顿,“我承诺过会处理妥当。这意味着追杀者大概率会认为目标已清除,至少短期内不会再不计代价地搜索了,这能为你们争取到不少离开或隐藏的时间。”
索尔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才被莹白触须缠绕的感觉还残留着些许凉意:“……那刚才跑路时候的一路上又是怎么回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圣杯]的能力之一,在一定范围内吸收所有的声音。”梅戴简洁地解释,“刚才情况紧急,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完成布置和撤离。”
杰拉德死死盯着梅戴,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你到底是什么人?Spw的研究员都像你这样?”
“我是特例。”梅戴避重就轻,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他伸手,再次探入风衣内侧口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皮质支票夹和一支笔。
就着远处街灯投进巷口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熟练地翻开支票簿,垫在手上迅速填写。
很快,梅戴撕下一张支票,递向索尔贝:“拿着吧。”
索尔贝下意识地接过,杰拉德也凑过来看。
支票金额赫然是:20,000,000 法郎。
签发银行是法国的一家知名私人银行,签名处是流畅的“medée de la mer”。以他们的眼力,能看出这张支票的真实性极高,绝非儿戏。
“两千万。现金支票,见票即付,只要银行没倒闭。”梅戴的声音平淡无波,“足够你们离开或者藏匿一段时间。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建议你们远走高飞。”
索尔贝捏着支票,手指有些发颤,眼睛瞪得溜圆,之前的恐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冲淡了些许。法郎比里拉值钱多了,汇率就将近三百倍。
杰拉德则要冷静得多,他看了看支票又看向梅戴,眼神复杂:“你……真的就这么给我们?不怕我们转头就把你卖了,或者继续找你麻烦?”
梅戴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深蓝色的眼眸在口罩上方显得格外幽深。
“我做到了我的承诺,帮你们摆脱了最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并且给了你们需要的资金。”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相应的,我希望你们也能遵守我们之间默认的协议。”
“至于出卖或继续纠缠……”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杰拉德和索尔贝,那眼神让两人心头莫名一凛,“那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今晚我能用非攻击性能力制造那种局面,如果真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你们见识一下[圣杯]在其他方面的用途。”
杰拉德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将支票从还有些发懵的索尔贝手里拿过来,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我们知道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钱我们收下,今晚的事,也烂在肚子里。”
“那尽快离开吧。”梅戴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不再多言,然后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更深的黑暗走去。
“等等!”索尔贝忽然叫了一声。
梅戴停住了脚,没回头。
索尔贝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谢了。还有……抱歉,打你那一拳。”他指的是杰拉德揍梅戴的那下。
梅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听到了,随后,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前方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杰拉德和索尔贝两人。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心有余悸,以及手握巨额支票带来的、沉重而真实的希望。
“杰拉德,这支票……”索尔贝小声问。
“是真货。”杰拉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走吧,赶紧去兑出来,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他拉起还有些恍惚的索尔贝,朝着与梅戴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开了这条充满铁锈味的胡同。
……
回忆结束,梅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推了推少年的肩膀,催促他继续往前走。
“别担心,乔鲁诺。”梅戴开口,声音透过口罩,试图保持轻松,但乔鲁诺听出来了,那种轻松是勉力维持出来的,“只是需要换个环境待一晚,明天再看看情况。不是什么大事,但……今晚去酒店更合适一些。好吗?”
他真的没有解释“小状况”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明天再看看情况”是看什么情况。
这种罕见的、带着点回避和不确定性的回答,反而让乔鲁诺更加确信,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不是好事。
但梅戴的态度很明显:现在不想多说。
乔鲁诺看着梅戴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从容睿智的深蓝色眼眸,此刻在灯光下似乎藏着极力掩饰的什么。
是紧张?疲惫?还是……疼痛?
乔鲁诺的心微微收紧。
他想再问,但梅戴那轻轻的一推和那句带着商量口吻的“好吗”,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相信梅戴。
这种信任虽然建立不久,却异常牢固。
如果梅戴觉得现在不说更好,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罢了,乔鲁诺不再深想。
第9章 于那不勒斯真假参半
第九章
酒店房间内,灯光被刻意调暗了些,只留了床头一盏阅读灯,在米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两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窄窄的过道和一张小床头柜。
乔鲁诺并没有睡。
他刚洗过澡,换上了酒店提供的干净浴袍,正坐在自己那张床的边缘,手里拿着酒店提供的便签本和铅笔,无意识地勾勒着一些简单的几何线条,思绪却明显不在线条杂乱的纸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浴室门,门后传来持续不断的水流声,已经响了有一段时间了。
梅戴进去时说只是简单冲洗一下,但这时间似乎有点长。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藏着忧虑。
从在街上见到梅戴那不同寻常的装扮开始,到对方回避问题的态度,再到一路上尽管竭力掩饰但依旧能被乔鲁诺察觉到的、比平日更紧绷的肢体语言……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梅戴不想说,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分明涌动着不安生的气息。
浴室里,水流声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音。
热水早已被调成了偏凉的温水,此刻更是彻底转为了冷水。冰冷的水柱冲击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却也有效地让过度活跃的神经和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得到了些许镇静。
梅戴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庞、头发,最后沿着脖颈流淌。
他抬手抚摸过自己的肩膀、胸口、腰腹,入手皆是一片冰凉。实在受不了冰冷后,梅戴才伸手关了花洒。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发梢滴落的声音。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酒店提供的、略显廉价的柠檬马鞭草沐浴露气味。
梅戴赤身来到盥洗池前,镜面被雾气模糊,只映出一个朦胧的、苍白而疲惫的轮廓。
他伸手抹去一片水珠,镜中的影像清晰起来——浅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脖颈正前方,那道横亘在白皙皮肤上的粉红色伤痕上。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微微外翻,颜色新鲜,在热水的冲刷下有些刺痛发红,像一条狰狞的、无法抹去的印记。梅戴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立刻传来清晰的痛感。
脸颊上,杰拉德那一拳留下的红肿在冷水的刺激下消退了一些,虽仔细看仍能看出些微的不对称,可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按压时依旧疼痛,嘴角内部的擦伤更是每次吞咽都带来不适。
公寓暂时不能回去了。
冷水顺着额发滴落,梅戴的思绪在低温下越发清晰冰冷。
那两具造物……“杰拉德”和“索尔贝”,现在应该已经被追杀者发现并杀害了。
而它们残留下来的“尸体”,无论是被警察先发现,还是被其他人处理掉,在事情有个明确结果、并且确保现场不再有残留的风险之前,回去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这意味着他和乔鲁诺至少需要在外面住上一两天、甚至更久,直到他确认安全,或者不得不回去处理,比如在警察查封前把一些物品取回来。
得找时间联系承太郎,简单说明一下情况,行程要延期了。
他有些疲惫地想着。
电话和电脑都在公文包里,而公文包……他记得自己匆忙间扔给了那个声音造物,以增加现场可信度,现在大概率还在那间混乱的公寓里。
看来只能明天出去另想办法了。
现在最让梅戴松一口气的消息大概就是幸好他在此之前就已经把监护权转移了,只需要把最后手续重新安排一下对接地点就行。
不过身上的伤口……我该怎么跟乔鲁诺解释?
梅戴拿了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轻轻按压着头发和身上的水珠,动作缓慢,忧郁又无力地拖延着自己走出浴室的时间。
脖子上的伤、脸上的痕迹……瞒不过去的。那孩子太敏锐了。
但自己又绝对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这会把乔鲁诺直接拖进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和超常力量的世界,而梅戴此行的初衷之一,恰恰是想让这个孩子远离过去的阴影,过上相对正常、安稳的生活。
让乔鲁诺知道得越多,他就越可能被卷入其中。
编造一个理由?普通的街头抢劫?
但普通的抢劫犯能在他脖子上留下这样精准的刀痕,还能让脸上挂彩?
这解释不了他为何不报警,反而选择立刻带乔鲁诺离开公寓住酒店。
而且,以乔鲁诺的智商和对他的观察,一个粗糙的谎言很可能被识破,反而损害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
“或许……可以承认遇到了麻烦,但模糊具体细节,强调已经处理完毕,现在只是暂时避险?”梅戴对着雾气朦胧的镜子,一边喃喃着撩起头发,一边检查着脖颈的伤口。
粉红色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即使用再高的领子也难以完全遮住,除非一直围着围巾。脸上的红肿好一些,但细看仍能看出端倪。
他叹了口气。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那孩子已经累得先睡了……虽然梅戴知道,以乔鲁诺的性格和对他的关心,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了酒店提供的另一件浴袍。浴袍是柔软的浅灰色棉质,V领设计,长度到膝盖。
梅戴刻意没有将领口拉得太紧,反正也遮不住。他又用冷水拍打了几下脸颊,让最后的红肿看起来更像是洗澡后的自然红润。嘴角的伤没办法,只能尽量不去舔舐或做出夸张的表情。
想着,他对着镜子微微弯起眼睛笑起来。
嗯,还是可以笑的。梅戴放心了一些。
他拧开了浴室的门把手,温暖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梅戴迎着房间里的淡淡香氛走了出去。
房间不大,是标准的经济型双床间,选择这个房间是他的主意。
高级套房通常只有一张大床,他顾及乔鲁诺可能不习惯与他人同床共枕,而标间两张分开的床既能让他将少年留在视线之内——经历了傍晚的变故,他有些不敢再让乔鲁诺离开自己可控范围太久——又能给予彼此一定的物理空间和隐私。
尽管这“空间”小得可怜。
几乎就在他踏出浴室的瞬间,乔鲁诺立刻抬起了头,如同等待已久。
碧绿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梅戴脖颈上那道伤痕。
那道痕迹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如此刺眼,绝不可能是什么旧伤或意外擦碰,那分明是利器留下的,而且十分新鲜。
乔鲁诺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差点被床沿绊到。
“先生!”乔鲁诺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他几步就跨过了两张床之间的窄小距离,来到梅戴面前,想靠近碰触检查,又碍于礼节而不敢贸然伸手,“您的脖子……这是……刀伤?什么时候?严重吗?有没有伤到别的……”
他的语速很快,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目光又急切地扫过梅戴的脸,离近了才注意到了尚未完全消退的、微妙的红肿痕迹,尤其是嘴角那一点不自然的深色:“您的脸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碧绿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梅戴穿着浴袍、脖颈带伤、湿发滴水的模样,那里面没有恐惧,更多的是纯粹的关切和一种急于弄清真相的焦灼。
他站得离梅戴很近,近到梅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酒店的皂角味,能看清他睫毛不安的颤动。
梅戴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担忧的年轻脸庞,感受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关心,心中那点试图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半真半假,剔除掉最危险的核心,用相对“平常”的逻辑框架来解释。
梅戴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乔鲁诺紧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靠窗、分给乔鲁诺的那张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别紧张,乔鲁诺,先坐下。”他刻意没有立刻系紧浴袍的领口,让那道伤痕暴露在灯光下,这是一种无言的坦诚,“伤口不深,也没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脸上的……是撞了一下。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乔鲁诺顺从地坐到他旁边,但身体依然紧绷,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梅戴的脖颈上,眉头紧锁:“是……在公寓里发生的?有人闯进去了?”
他的联想很快,结合梅戴临时换酒店的决定,立刻就抓住了关键。
“回公寓的时候,遇到了点……意外。”梅戴斟酌着词句,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起点,“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有点不对。进去之后,被两个……嗯,算是本地的混混吧,堵了个正着。”
“大概是想抢点钱,看我是外国人,又独居,所以才入室盗窃或者抢劫,撬了锁,在里面翻东西,不过他们没想到会正巧被我撞见。”他省略了很多很多东西,将其简化为一次不幸的“撞破”。
“他们……拿了刀?”乔鲁诺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其中一个有。动作很快,我没完全躲开,所以才被划了一下。”梅戴指了指脖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被纸划伤了手指,“脸上这个,是推开另一个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门框了。”他碰了碰微肿的脸颊,也换了一个说法。
“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太多便宜,我应付了一下,他们大概觉得麻烦,也可能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就慌慌张张跑掉了。”梅戴将一场涉及替身能力、生死追击、诡谲谈判的危机,轻描淡写地描述成了那不勒斯街头可能发生的、并不算太罕见的暴力冲突。
这听起来合理,也符合一个外来者可能遭遇的麻烦。
“所以……您临时决定来酒店,是因为公寓不安全了。他们……后来呢?您报警了吗?”乔鲁诺追问。
梅戴摇了摇头:“没有。”
“一来没丢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二来……在意大利,尤其是那不勒斯,这种小案子,警察未必会花大力气,流程也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乔鲁诺依旧担忧的眼神,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抬手轻轻摸了摸乔鲁诺的脸:“重要的是人没事,乔鲁诺。事情已经过去了。公寓暂时不太安全,也乱得很,需要等房东或者……相关的人处理一下现场,我们才能回去拿东西,或者干脆换个地方住。”
“所以这几天我们得暂时住在这里。”他无奈地勾起唇角,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歉意,“抱歉,乔鲁诺,计划临时有变……”
“不,先生。您不该说抱歉的。”面对他的道歉,乔鲁诺几乎是在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开口。
他的视线在梅戴脖子和脸上的伤痕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紧紧的,碧绿的眼眸深处除了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怕和自责。
或许他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和梅戴一起回去,情况会不会不同?
梅戴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他知道乔鲁诺聪明,未必全信,但只要这个解释在表面逻辑上能说得通,少年大概率不会再深究细节——至少今晚不会。
“真的……没事了吗?”沉默了很久,乔鲁诺最终轻声问道,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刀痕上,眉头没有完全舒展,“您确定不用去医院?伤口需要消毒包扎……”
梅戴自然也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真的只是皮外伤,已经没事了。”他笑起来,语气里带上一点罕见的、近乎自嘲的轻松,“相信我,处理这种小伤我很有经验的。Spw的工作……有时候也会遇到各种‘野外情况’,比这严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我知道轻重。”
他微微向后靠在床头,将脖颈更放松地展现在灯光下,侧了侧头,还伸手拉开了浴袍的领口、撩起了还有些湿漉漉的浅蓝色发丝,让伤口看得更清楚些。
“如果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梅戴温和地说道,带着一种罕见的、允许对方介入私人领域的纵容,“应该已经止血了,就是需要保持清洁。”
这个提议让乔鲁诺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梅戴平静甚至带着鼓励的深蓝色瞳孔,又看了看那道伤痕。
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担心压过了拘谨。
他小心翼翼地倾身向前,碧绿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那道伤口。距离很近,他能闻到淡淡的药膏味和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伤口的确已经止血闭合,边缘整齐,虽然红肿,但没有感染或异常肿胀的迹象。乔鲁诺又抬头看了看梅戴的脸和嘴角上的擦伤,确认都只是表层的问题。
仔细检查过后,乔鲁诺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以后,要更小心一些了。”他低声道,“不能再一个人面对那种情况。如果……如果我也在的话……”
“乔鲁诺。”梅戴伸出手揽过乔鲁诺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轻轻地说道,“你还是个小朋友,不必面对那些事情的。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大人。”
隔着浴袍,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但很快,那僵硬慢慢软化,乔鲁诺甚至极轻地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梅戴松开手,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明天等你放学后,我们再商量后面的事情。现在,先把今晚安稳度过。”
乔鲁诺点了点头,也躺回自己的床上,拉好被子。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床头灯被梅戴调到了最暗档,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张相隔不远的小床。
就在乔鲁诺以为梅戴已经准备睡下时,他感觉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梅戴又坐到了他的床边。
“晚安,乔鲁诺。”梅戴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低沉又温和。然后他俯下身,在乔鲁诺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
乔鲁诺的身体僵住了,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
这个晚安吻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体验范围,陌生又亲密,带着一种属于“家庭”的暖意。
他有些不适应,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停留在原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象征着接纳与关怀的仪式。
乔鲁诺垂下眼帘,小声地回应:“……晚安,德拉梅尔先生。”
“好好休息。”梅戴笑了,他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关掉了那边的床头灯。
黑暗中,乔鲁诺睁着眼睛,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脖颈间的血腥气和惊心动魄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吻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陌生的安心感。
他慢慢闭上眼睛,好像能听见不远处梅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第10章 于那不勒斯浅层规划
第十章
送乔鲁诺进入圣米迦勒私立中学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后,梅戴站在晨光微熹的街道上,目送着少年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廊柱的阴影里,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而他的“战场”要转移到了另一个层面了。
他现在需要通讯,需要信息,需要重新掌控因昨夜混乱而脱轨的计划。
公寓暂时回不去,笔记本电脑自然成了奢望。
梅戴下意识地想摸出Spw的工作证——凭借那个,他可以在许多大学或研究机构的内部网络终端获得便利——手指却摸了个空。
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只有冰冷的支票夹、一支笔、身份证,以及那张几乎不会被刷爆的私人黑卡。
啊呀,工作证……
梅戴停下脚步,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想起来了,昨晚混乱中,索尔贝翻出了他的公文包,工作证就在里面。
后来为了制造逼真现场,他把包扔给了声音造物,再后来……杰拉德和索尔贝匆匆离去,显然没把证件还回来。
“被顺走了吗。”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叫索尔贝的年轻人发现这额外“纪念品”时可能的表情。
茫茫人海,两个正在逃亡的替身使者,就连梅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那两个人,要回来的希望有些渺茫了。
补办的话……通过Spw的流程并不算太麻烦,但需要时间,而且会留下记录,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询问。
算了,先应付眼前。他放下手,决定暂时搁置。
希望那两个人有点脑子,别拿他的证件去做什么蠢事——不过,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应该没那个闲心。
梅戴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最终,他选择了位于市中心、对公众开放的市立图书馆。这里环境相对安静,网络虽然可能受限,但基础的查询和邮件通讯应该就足够了。
走进略显古旧但气氛肃静的图书馆主阅览区,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梅戴用身份证进行了简单的登记,换取了一张临时上机卡,找到一台位于角落、屏幕相对干净的电脑坐下。
开机,等待系统启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活动了一下因昨晚的束缚而留了点点淤青的手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深蓝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光标,开始梳理纷乱的思绪。
首要任务清晰无比。
确保乔鲁诺平稳过渡,然后尽快离开意大利。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调查至关重要,但此刻完全陷入了僵局。
希腊那个虚无缥缈的地址,那不勒斯干净得反常的线索断层,再加上昨夜遭遇的意外……继续盲目寻找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连带着乔鲁诺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
如果要着手调查这样的一条线路,梅戴还需要更确切的坐标,或者至少是一个新的切入点。
而获取这些,可能需要承太郎那边更深入的协助,或者等待时机。
想到这里,他打开了浏览器,熟练地登录了一个经过多重加密转跳的匿名邮件服务页面。
这个地址只有极少数他绝对信任的人知道,承太郎是其中之一。
双手放在键盘上,他略微沉吟,指尖开始敲击。
收件人: [加密地址]
主题:行程更新与临时请求
承太郎,
意大利这边遇到些计划外的小麻烦,涉及本地治安问题,已初步处理,但原定行程预计需延期数日。
我本人与受监护人目前安全,已更换临时住所。
烦请协助转告总部:
1.我原计划于那不勒斯的行程因故推迟,归期未定。
2.请授权接线员608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优先处理来自我当前通讯标识的非官方、非紧急联络请求。我需要一条相对隐蔽、反应快速的备用通讯线,用于处理当地可能出现的、不便通过常规渠道上报的“琐事”。此授权有效期暂定至我离开意大利或另行通知为止。
另,关于之前委托查询的地址及近况,如有任何新的、哪怕再微小的线索或背景信息,请随时告知。我这边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保持联系。
梅戴·德拉梅尔
写完,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一些代替词用得都还可以,隐隐约约能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梅戴安心了一些,然后附上了自己当前使用的一个经过加密的一次性通讯码。
点击发送。邮件悄无声息地汇入网络的洪流。
处理完最紧迫的通联需求,梅戴稍稍放松了挺直的背脊,靠在并不算舒适的图书馆椅子上。他端起旁边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纸杯淡茶,抿了一口。
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梅戴更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他切换浏览器标签,开始调取之前存储在云端、关于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资料,特别是乔鲁诺那份引人怀疑的处分记录。
屏幕上的文件被再次打开。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事件报告的最终处分名单上。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只有一个人的名字:Giorno Giovanna。
梅戴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之前只是觉得不对劲,现在这孤零零的一个名字,几乎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群学生冲突,最终只有乔鲁诺一人受到正式处分?这不合常理……
“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或者是更恶劣的,集体欺凌后的诬陷吗……”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果然是被嫁祸的。”
以他对乔鲁诺短暂的了解,那孩子骨子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韧和隐藏得很深的骄傲。
他习惯隐忍,善于观察,更像是会在冲突中敏锐地避开陷阱、或是在遭受不公时默默承受的类型。除非被逼到绝境,或是为了保护什么……但即便那样,以乔鲁诺的聪明,也不会用如此笨拙、给人留下明显把柄的方式。
而且,他现在大概率已经成了某个或某群人的目标,被设计了。
那些欺负他的人恐怕是联手做了局,将事情闹大,并利用某些手段——或许是伪证,或许是施加压力——让校方采信了他们的说法。
而汐华和安托万的漠不关心,则彻底堵死了乔鲁诺第一时间申诉或寻求家庭支持的可能——梅戴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了好几天了。
一股冷意掠过他深蓝色的眼眸,梅戴·德拉梅尔尤为厌恶这种情况。
无论在哪里,霸凌都是极其恶劣的行为。
它们摧毁的不只是当下的安宁,更是对公平与正义信念的侵蚀。
乔鲁诺选择的沉默是出于无奈和习惯了无人撑腰,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该如此过去。
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梅戴关掉了处分文件页面,暂时将其放在待办事项的高位。
他需要和乔鲁诺谈谈。
梅戴已经在想晚上该去哪家比较和缓的餐厅吃饭,来问问他当时的情况。
如果确认是欺凌或诬陷,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用了什么手段,以及乔鲁诺希望如何处理。
梅戴的目的是永绝后患。
以梅戴的资源和人脉来说,确保这孩子平安度过中学时代并不难做到,甚至可以考虑直接返回法国接受教育……只要乔鲁诺同意。
将这个念头暂且记下,梅戴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昨夜。
杰拉德和索尔贝……还有那个未曾谋面、但能力已被点破的替身使者。
在那不勒斯的短短一夜,不算他自己,就至少接触或间接确认了三名替身使者。
虽然知道替身使者之间会互相吸引,可这个密度未免太高了。
替身使者又不是大白菜。其觉醒要么依赖血缘或极强的精神资质,要么……通过外物激发,比如那支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箭”。
……杰拉德和索尔贝以及追杀他们的人都是通过“箭”觉醒的替身使者。
他们聚集或被迫聚集在那不勒斯,是这里有吸引替身使者的东西,还是“箭”本身仍在坎帕尼亚大区暗中活动?
这个猜测让梅戴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年前来到意大利以及之后音讯全无,应该也与这股暗流有关。
他们是在调查中触及了核心秘密而被迫隐藏,遭遇了不测。
这条思路似乎比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希腊地址更有迹可循。
现在需要一个稳定一点的信息获取源来接触到那不勒斯下面的人群,到时候或许就能发现替身使者活动的蛛丝马迹,进而反向追踪到“箭”或相关组织的线索,甚至……找到波鲁纳雷夫他们留下的痕迹。
可这同样艰难且危险。
杰拉德和索尔贝已经逃离,线索早早中断了。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主动深入调查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尤其是在他还要保障乔鲁诺安全的前提下。
“真是讨厌……一想这些东西脑袋就痛……”梅戴微微抿着嘴端着纸杯,不知道在和谁抱怨着,但只要想获得线索,他就不得不去主动调查这些东西。
他要像蜘蛛一样,在安全的角落里缓慢而谨慎地织网,等待猎物或信息自己触动丝线。
梅戴把淡茶一饮而尽,思绪转换到了一些日常琐事上。
这时候,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无声地弹出了一只小小的邮件提示窗口。
梅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弹窗上。
发件人地址是经过伪装的一串乱码,但签名处,是一个简单的、他无比熟悉的罗马字母组合:K.J.
是承太郎。回信来了,比预想中快得多。
发件人:[加密地址]
主题:回复: 行程更新与临时请求
梅戴:
邮件已阅。已按你要求通知总部,接线员608及非官方线路权限已激活,有效期内优先响应你的标识码。
关于你提到的小麻烦具体程度如何?治安问题在那不勒斯并不罕见,但能让你更改行程的恐怕不是普通纠纷。
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优先级。是否需要Spw当地资源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或撤离协助?如有需要,可直接通过联络线路提出,我会亲自协调。
至于你想要的近况,总部档案库近期并无相关更新。但我调阅了旧记录,两年前他们从意大利发回的最后一份常规报告提及,当时正追踪一条与“古代祭祀器物”相关的黑市流通线索,指向南意及爱琴海区域,报告情绪标记为常规调查,未显示异常。
地址或许与此有关,但真实性存疑。此外,基金会欧洲网络近一年未监测到他们二人的任何活跃信号。你需格外谨慎。
意大利、尤其是南部,水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深。希望你完成必要事务后可以尽快返回法国。
裘德今早联系过我,询问你的归期,我告知他你行程略有延迟。他没有多问,但你知道他的性格。
一切小心。
空条承太郎
梅戴逐字读着邮件,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承太郎的敏锐一如既往,从他委婉的措辞中立刻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并直接提供了实质性的支持——有好几句关心话,这占比比以往的邮件里多了一些。
那句“水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郑重警告,结合昨夜接连遭遇替身使者的经历,这话的分量显得沉甸甸的。
而且梅戴收获了新的信息,“古代祭祀器物”这个指向,与“箭”或者类似蕴含超自然力量的物品隐隐吻合,为那个虚无的希腊地址增添了微弱的可信度。
裘德……梅戴的目光在提到这个名字的句子停顿了片刻,心头泛起一阵混合着思念和歉意的柔软情绪。
还是按照承太郎说的那样尽快回去好了,毕竟有人在想他呢。
梅戴略作思考,双手放回键盘,开始回复,回复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想要在至少表面上打消承太郎对“支援或撤离”的过度担心。
在邮件的来回发送,承太郎再三确定了梅戴的状态后才罢休。
关闭邮件页面,梅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乔鲁诺放学还有好几个小时。这段时间不能浪费。
梅戴想起昨晚和乔鲁诺在影院外的谈话。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时机。”梅戴喃喃,关掉电脑,离开时将临时上机卡交还。
走出图书馆,上午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他需要为乔鲁诺做点什么,一些具体的、能传递关心和试图理解他内心世界的事情,而书籍往往是很好的桥梁,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夜那样的动荡之后。
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昨晚提到的几本书:《悲惨世界》原着,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雨果的另一部作品《九三年》。
后两者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或许过于厚重,但乔鲁诺早熟而沉静的气质,或许能接受《九三年》中对革命、暴力与人道的深刻拷问,那与《悲惨世界》的部分主题一脉相承。
至于《战争与和平》……或许可以留待以后。
决定之后,梅戴在路边的区域地图上找到了距离图书馆不算太远的一家大型书店。
书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书架高耸,分类清晰。梅戴径直走向外国文学专区,很快找到了法国原着区。
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精准地抽出了精装本的《悲惨世界》,又稍微寻找了一下,找到了同样精装的《九三年》。
梅戴端着两本书,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向青少年读物区,挑了一本装帧精美、配有古典插画的《希腊罗马神话故事集》——乔鲁诺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通常会对神话背后的权力、命运与人性冲突感兴趣。
在收银台结账时,他看着店员将三本书仔细放入印有书店logo的纸袋,心中那因为昨夜危机和未来不确定性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似乎被这具体的、充满期望的行动稍稍抚平了一些。
提着书袋走出书店,下一个任务是解决晚餐地点。找一个环境更安静、更适合谈话的地方,他需要和乔鲁诺聊聊学校的事情,那需要一定的隐私和相对放松的氛围。
梅戴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餐馆招牌和橱窗。他避开了那些过于热闹、游客聚集的典型披萨店或快餐店,倾向于寻找一些看起来由家庭经营、装潢温馨、菜单写在黑板上的本地小馆。
或者……
最终,梅戴还是看中了一家位于街道中间的餐馆。
从外面看过去门面不大,但石英石的招牌就已经体现了这家店的高端,也正是因为高端,店内才没什么人。
“这里看起来不错。”梅戴自言自语着停下脚步,又仔细看了看门口彩印的菜单。
一杯咖啡五千里拉,一杯牛奶三千八百里拉。这是这里最便宜的两个价格了,正合他意。
梅戴推门进去,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葡萄酒和香料味道扑面而来,装潢很干净明亮。
站在门口附近的迎宾员热情地迎了上来:“上午好,先生。欢迎光临,您有预定餐桌吗?还是想自己挑选座位?”
“预定两位,大概今晚七点左右。”梅戴回答道,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店内环境,进门处左手边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都是一些四人位,在迎宾员引导他上楼看了一眼后,梅戴还是选择了一楼,“请问里面那个位置可以预留吗?”他指了指一楼靠里侧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二楼都是一些双人位,但每个桌位挨得都有些近。
“当然可以!留给您了。需要先看看菜单预定菜品吗?”迎宾员记下座位号后贴心问道。
“稍后吧,我和同伴一起来再看。谢谢。”梅戴礼貌地颔首,确认了预留,便退出了餐馆。
第11章 于那不勒斯品尝美食
第十一章
在太阳向西边低垂,梅戴也如愿以偿接到了从校门口走出来的乔鲁诺。
在看到梅戴来接自己的时候,乔鲁诺还小小地表达了一下这种体验的新颖感,因为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接送过。
要知道当初安托万和汐华送乔鲁诺去学校,也只是为了让乔鲁诺少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晃悠而已。
“LApprodo”餐厅温暖的灯光透过洁净的橱窗,在渐凉的街道上投下一片诱人的光晕。
梅戴带着乔鲁诺准时到达,确认了预订,并在侍者的引导下,坐在了那个他先前特意挑选的、一楼靠里侧角落的四人桌旁。
位置果然如他所期,一侧是装饰着简洁线条的墙壁,形成了半包围的私密感,另一侧则是面向那扇可以看到后方静谧小庭院的玻璃窗,角落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生机盎然。
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和晶莹的水杯摆放得一丝不苟,柔和的光线从头顶的吊灯洒下,营造出舒适而不压抑的氛围。
乔鲁诺落座在梅戴的对面,将随身的小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的神情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些,但在梅戴看来还是有些紧绷。
梅戴从侍者的手里取过菜单,然后将菜单推到他面前,轻笑着开口:“看看想吃点什么。这里的菜品看起来不错。”
侍者适时地送来冰水和餐前面包篮。
梅戴在此之前已经大致看过菜单,先为自己和乔鲁诺点了饮品——一杯佐餐的矿泉水,给乔鲁诺要了杯无酒精的起泡葡萄汁。
乔鲁诺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就看到了五千里拉一杯的咖啡。
他小幅度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把菜单合上了,双手递给梅戴,声音有些小:“先生决定就好。”
梅戴没有计较,只是重新拿起菜单,然后默默想着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培养一下乔鲁诺在这方面的自信——至少要让乔鲁诺成长到能像露伴当初用下午茶狠狠宰自己一笔那样而丝毫不心虚的程度。
“开胃菜,来一份布拉塔奶酪,搭配初榨橄榄油和罗勒,再来一份帕尔玛生火腿,配蜜瓜。”他看向乔鲁诺,询问道,“我记得在意大利,生火腿配蜜瓜是很经典的搭配?”
乔鲁诺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主菜的话,”梅戴垂眸,又往后翻了两页,深蓝色的瞳孔颤了颤,继续开口,“香草烤海鲈鱼怎么样?这里的海鱼应该很新鲜。或者你想试试别的?小牛肉或是意面也可以。”
“海鲈鱼就好,先生。”乔鲁诺的目光在菜单上停留片刻后回答。
“那就两份烤海鲈鱼。搭配的蔬菜要烤时蔬,”梅戴记得乔鲁诺似乎对布丁类甜品有些偏好,于是他合上菜单对侍者补充道,“另外,餐后甜点,请给这位年轻人来一份巧克力布丁吧?”
乔鲁诺抬起眼帘有些诧异看了梅戴一眼,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抿着嘴没说什么。
点完菜,侍者礼貌地退下。餐前面包松软温热,带着麦香。
梅戴掰开一小块,涂抹上一点侍者同时送来的油醋汁,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只是先聊起了今天学校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其他任课老师老师有没有对乔鲁诺突然请假表示疑问,课程是否跟得上等等。
乔鲁诺的回答简洁但有条理,表示学校那边一切正常,老师只是例行确认,课程进度他自学也能跟上。
他的坐姿渐渐不那么笔直僵硬,偶尔会端起杯子喝一口起泡葡萄汁,甜润微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了下眼。
前菜很快送了上来。乳白色的奶酪球安静地躺在翠绿的罗勒叶上,淋着金绿色的橄榄油,奶香浓郁,口感绵密润滑。帕尔玛生火腿薄如蝉翼,呈现着漂亮的玫瑰红色,脂肪如大理石纹路分布,咸香十足。搭配的蜜瓜清甜多汁,果然与火腿的咸鲜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乔鲁诺没怎么吃过火腿片配蜜瓜,显然对这种搭配感到新奇,他学着梅戴的样子,将一片火腿裹着一小块蜜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过后,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吃了下一块。
“味道怎么样?”梅戴注意到乔鲁诺的小动作,他托着下巴轻轻歪着头笑着看他。
“很好吃。”乔鲁诺咽下了第二口火腿后没有再去叉了,他很诚实地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喜欢蜜瓜火腿后叉起一块奶酪,“这个奶酪……很特别。”
“布拉塔的意思是‘黄油’,它的内心是凝乳碎块和奶油,所以特别柔滑。”梅戴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如果喜欢吃蜜瓜火腿也可以多吃一点,家人之间不用讲究什么餐桌礼仪。”
乔鲁诺刚把奶酪送到嘴里,听到这句话后,他叼着叉子小心地看了一眼梅戴,然后看到了梅戴弯起来的眼睛:“好的,先生。”
用餐的气氛在美食的催化下逐渐升温。
主菜香草烤海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皮微脆,鱼肉雪白细嫩,浸润着迷迭香、百里香等香草的芬芳,搭配烤得焦香软糯的土豆、胡萝卜和小番茄,清爽不腻。
两人安静地享用着食物,刀叉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在全部吃完后,餐盘撤下。
就在布丁还没有端上来前,梅戴从脚边拿起那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放在了桌子空着的一侧。
“对了,差点忘了。”他将纸袋轻轻推向乔鲁诺,“答应你的书。看看喜不喜欢。”
乔鲁诺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有些迟疑地接过纸袋。
当他看到里面躺着的三本精装书籍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收敛起来,但那种瞬间被点亮的神采没能逃过梅戴的眼睛。
他先将最上面的《悲惨世界》两册合集拿了出来,厚重的质感让他指尖微微用力,接着是《九三年》,最后是一本他没想到的《希腊罗马神话故事集》。
他的指腹抚过精装封面上凹凸的烫金字体和细腻的布纹,动作很轻。
“谢谢您,先生。”乔鲁诺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我会认真读的。”
“不急,慢慢看。阅读是享受,不是任务。”梅戴搅动着小杯中的咖啡,“可以先从《悲惨世界》开始,对照电影,看看文字能带给你哪些不同的感受。雨果的描写非常宏大,细节也惊人。《九三年》是法国大革命风暴中心的故事,充满了理想、冲突和艰难的抉择。”他简单介绍着,“不过我考虑到《战争与和平》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因为托尔斯泰对人性与历史的洞察很高深。”
“所以我给你买了这本故事集。”梅戴伸手示意了一下乔鲁诺手边的那本故事集,解释道,“它或许可以稍微中和一下严肃的氛围。”
乔鲁诺认真听着,见侍者端着巧克力布丁走过来的时候,将三本书仔细地放回纸袋,摆在身边的空椅子上。
巧克力布丁被端到他面前。
深褐色的布丁表面光滑,点缀着一小撮香草冰淇淋和几颗脆脆的巧克力碎。
乔鲁诺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巧克力味和丝滑的口感让他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和梅戴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放松很多。
甜点带来的闲适弥漫开来。
梅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专注。
“乔鲁诺,关于昨天提到的,你在学校的那次处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吗?不用给自己压力,我只是想了解更多情况。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有拒绝我的权利。”
话题的转换让乔鲁诺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只剩下一点冰淇淋渍的甜点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沉默了几秒钟,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被放大了一些。
“其实那没什么特别的,先生。”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但梅戴听出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淡,“只是一次……冲突。”
“冲突通常有双方。”梅戴耐心地说,没有催促,“能告诉我,对方是谁?是因为什么开始的吗?”
乔鲁诺抬起眼睛,碧绿的眼眸看向梅戴,似乎在衡量。梅戴的目光平静而坦诚,这种态度似乎让乔鲁诺下了戒备。
“是历史课,先生。”乔鲁诺开始叙述,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帕维奇老师……他在讲到近代社会结构时,提到了‘某些缺乏良好出身和教育背景的人,注定难以融入更高层次的圈子,他们的挣扎往往徒劳且粗鄙’。”他复述那位老师说的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当时,他看了我一眼。”
偏见,毫不掩饰的偏见。
“然后呢?”梅戴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我举手,请求发言。”乔鲁诺继续说,“得到允许后,我站了起来。我说,根据史料,社会流动性和个人成就并非完全由出身预设。”
“文艺复兴时期的许多巨匠也并非都出身贵族;近代科学和工业革命中的关键人物,也有不少来自普通家庭。”
“法律和教育的普及,也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出身决定论的壁垒。”
“将个人的努力和可能性简单地归因于‘粗鄙的挣扎’,不仅与历史事实不符,也可能低估了人类潜能和制度进步的意义。”
梅戴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的画面——清瘦的黑发少年站在教室里,用冷静而清澈的逻辑反驳着老师带着偏见的论调。
这是有理有据的辩驳。
但可想而知,在一个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针对他这种“特殊”学生的环境里,乔鲁诺不管是做了什么反馈都会被视作一种挑衅。
“老师很生气。”乔鲁诺平淡地陈述着结果,“他说我歪曲他的本意,不尊重师长。课后让我留下。”
“后来就发生了‘殴打同学’的事件?”梅戴引导着。
少年点了点头,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留下训话后,我回储物柜取东西。卢卡·博尔盖塞——一个平时就……不太友好的同学,带着两个人堵在那里。他说我听不懂人话,是‘没教养的杂种’,最好识相点滚出学校。”
“我叫他让开。他推了我一把,然后扑过来。我们扭打在一起,但很快,他自己猛地向后撞在了打开的储物柜金属门上,撞得很响,额头流血了。”
乔鲁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他倒在地上,大喊是我故意推他撞的。跟他一起的两个人立刻附和。当时走廊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但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那个卢卡·博尔盖塞,有什么背景吗?”梅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乔鲁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据说他表哥,和本地的‘卡莫拉’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他经常炫耀这个。”他说得嘴巴有些干,但还是继续讲着,“事后,帕维奇老师很快来了,卢卡和他朋友一口咬定是我先动手,并且故意伤害。老师叫来了另外几个当时在附近的学生……他们都说是我的错。处分很快就下来了。”
他说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碧绿的眼睛重新看向梅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着梅戴的评判。
这些言辞很通顺,就好像乔鲁诺已经说了无数次,只可惜没人肯停下脚步听他说话。
梅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光滑的杯座。
冰冷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欺凌、诬陷、利用黑帮背景施压、教师偏袒、集体沉默……这一切构成了一张针对这个少年的、令人作呕的网。
乔鲁诺的冷静陈述反而让这其中的恶意显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你当时反驳老师的话,说得很好。”梅戴首先肯定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划过了水晶的杯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那不是顶撞,是正当的辩论。”他直视着乔鲁诺的眼睛,“至于卢卡·博尔盖塞……他的行为是典型的欺凌和诬陷。”
梅戴微微加重了语气:“在整个过程中,你除了必要的自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乔鲁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交握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梅戴直接的肯定和对他行为的定义让他有些无措,但那双眼眸深处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这件事的后续,我会插手处理。”梅戴继续说道,“圣米迦勒中学必须对此有一个公正的交代。至于那个卢卡,以及他所谓的‘背景’……”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了,乔鲁诺。”
“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够再用这种方式伤害你了。”
他没有详细说明会怎么做。乔鲁诺看着梅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谈话气氛稍微缓和,梅戴考虑是否要提出转学或其他后续安排时,他的眼角余光留意到餐厅入口处又进来了四位客人。
侍者将他们引到了距离梅戴这桌大约五六米外、同样位于一楼但更靠近中央区域的一张四人桌。
那四人穿着打扮各异,气质与周围环境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梅戴的警觉性让他没有直接转头打量。
四个人中,有一个穿着皮夹克和网状衬衫的男人最先有些不耐烦似的,在和同伴们刚落座后不久,便低声说了句什么,站起身,然后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只剩下三人留在了座位上。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金色短发,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旁边是个身材高大壮硕、但神态间有些怯生生的青年,正低着头摆弄着面前的餐巾。第三个有着单边、和一双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盎然又空洞异常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的坐姿很随意,目光已经漫无目的地开始在餐厅内游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与梅戴尚未完全收回的余光有了一刹那的接触。
这四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对劲。
梅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乔鲁诺身上。少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梅戴那一瞬间的分神,碧绿的眼眸看向他,带着疑问。
“没什么。”梅戴微笑道,放下咖啡杯,“只是觉得,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想出去走走吗?顺便消消食。”
乔鲁诺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早已空了的布丁碟子,点了点头。
梅戴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等待账单和付款的时候,他的感官保持高度警觉,用极其自然的姿态,再次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餐厅。一楼的客人除了他们和那新来的三人桌,还有另外两三桌零散的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或用餐,一切如常。
付完款,梅戴拿起自己的外套示意乔鲁诺可以走了。
但在起身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收拾桌面的侍者,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道:“抱歉,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侍者礼貌地指向一个方向:“一楼走廊尽头左转就有,先生。二楼楼梯口旁边也有。”
“好的,谢谢。”梅戴点了点头,倒是非常自然地领着乔鲁诺朝着餐厅正门的方向走去,这倒是显得刚才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的。
踏出“LApprodo”温暖的室内,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复杂气息。梅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平稳地带着乔鲁诺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显热闹的街道方向走去。
但在迈出几步,即将转弯离开餐厅灯光范围时,他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目光快速掠过餐厅那扇明亮的橱窗,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人桌的一角——三杯咖啡,一杯牛奶,原封未动地摆在桌上,而桌边那三个男人的身影,在灯下形成一种沉默而醒目的存在。
梅戴的目光在那杯显然是为那个高大壮硕但神态怯懦的青年准备的牛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挑了挑眉。
乔鲁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戴这细微的、与平时不同的状态。
他安静地跟在梅戴身侧,在梅戴收回目光转向他时,他碧绿的眼睛正微微抬起、带着探究地看着梅戴。
梅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那丝警惕和审视消失无踪,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乔鲁诺柔软的黑发。
“没什么,”梅戴的声音在夜色氤氲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和,“只是觉得,刚才那地方……我们可能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乔鲁诺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谨慎和保护。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怀里装着书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脚步加快,与梅戴并肩,一同融入了那不勒斯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身后,“LApprodo”的灯光依旧温暖,而那扇明亮的橱窗内,靠窗的三人桌上,牛奶杯旁的青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杯子。
第12章 于那不勒斯执行任务
第十二章
目送着霍尔马吉欧有些迫不及待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普罗修特收回冷冽如鹰隼般的视线落在了侍者刚刚递上的、印制精美的菜单上。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诱人的菜品名称和后面跟着的、足以令他们咋舌的价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冰灰色眼睛里掠过明显的烦躁。
组织里最近经费卡得紧,上头的那位“boSS”抠门得令人发指,这次出来的预算更是捉襟见肘。
暗杀组能拿到手的钱永远比不过隔壁情报管理组的,他们那边的干部不知道用什么鬼法子搞来的钱,每次出手都特别阔绰。
在这种平均价格比外面高上三倍的餐厅里点顿像样的饭?那简直是做梦。
普罗修特直接将菜单翻到最不起眼的饮品页,指尖敲了敲最便宜的那一栏,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扔回桌面,声音平淡无波,对等待的侍者干脆利落道:“三杯浓缩咖啡。一杯牛奶。就这样。”
侍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目光飞快地扫过这四位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不安的客人,最终停留在普罗修特毫无表情的脸上。
“好的,先生。马上为您送来。”他微微欠身,迅速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桌弥漫的低气压冻伤。
普罗修特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金色的背头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灰色的眼睛扫过桌面,掠过对面那个还在神游天外的同伴——梅洛尼。
梅洛尼的视线从坐下开始,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黏在餐厅另一头那个角落里。
那里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着得体,和加丘一样是很少见的浅蓝色头发,侧脸线条清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周遭环境的、内敛的警觉。而小的那个黑发碧眼,看起来只是个少年,但坐姿和神态里也透着一股过早的沉静。
就在刚才,那个浅蓝色卷发的男人似乎朝这边随意扫过一眼。
真的只是随意一瞥吗?
梅洛尼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有些干燥的下唇,像一只发现了有趣昆虫的变色龙。
“看什么呢,梅洛尼?”普罗修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他没有转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直接问道。
梅洛尼仿佛没听见,直到普罗修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后,才慢悠悠地、像猫收回爪子般将视线挪回来一点。
“啊哈……一只兔子。”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兴奋和梦呓般的腔调说着,“坐在那边角落里的……大兔子。警惕心很高呢,耳朵好像一直竖着,普罗修特。他还带着一只小的。”
“兔子?”普罗修特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呷了一口,“管好自己,别节外生枝。我们的目标在楼上。”他冷淡地告诫,“霍尔马吉欧上去干活了,别惹不必要的注意。”
“当然,当然。”梅洛尼无所谓耸耸肩,敷衍地应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视线又飘了过去,“只是觉得……那只大兔子,眼神还挺有意思的。不像其他普通地来吃草的兔子。”
他看着那只“大兔子”招手结账,然后站起身。
哦,站起来才发现,个子还挺高的,身形属于修长挺拔又有锻炼痕迹的那一挂。
梅洛尼歪了歪头,在心里默默把标签从“警惕的兔子”换成了“观察环境的羚羊”。
嗯,羚羊也不错,优雅、跑得快、警惕性高……这个更贴切一些。
那只“小兔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抱着一个纸袋,看起来乖乖的。
他看着“羚羊”似乎在离开前向侍者询问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但距离和餐厅的背景音乐让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这无关紧要,他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这对奇怪的组合。
很快,角落那桌的两人便离开了餐厅,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走了啊。”梅洛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有点遗憾。
这种敏锐的、直觉般的警惕,以及最后那个看似自然实则刻意避开的行为……不像普通的有钱游客。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霍尔马吉欧双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松快和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首先落在了贝西手里捧着的牛奶杯上,嘴角那丝玩味立刻扩大成了毫不掩饰的促狭笑容。
“什么啊,贝西。”霍尔马吉欧拉长语调,毫不客气地打趣,“你居然还在喝牛奶吗?几岁了?”他拖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贝西被他突然点名,吓得差点把牛奶呛进气管,壮硕的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因、因为,”他小声辩解,不敢看霍尔马吉欧戏谑的眼睛,“喝浓缩咖啡会胃胀气的嘛……真的很难受。”
普罗修特冷冷地哼了一声,打断了贝西弱气的解释。
普罗修特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叹息,但那叹息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贝西,”他的声音平直,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贝西的神经上,“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妈宝男……光是我的跟班在喝牛奶这件事就已经很菜鸡了,根本就无法想象。”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一脸惶恐的贝西,“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到这种地方一起来‘谈生意’?给我先从这点改过来。至少下次,要么喝咖啡,要么就闭嘴什么也别点。”
贝西的头垂得更低了,捧着牛奶杯的手微微发抖,连一句反驳或应承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的嗫嚅声。
梅洛尼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他端起自己那杯浓缩咖啡小口抿着,感受着极致的苦涩在口腔炸开,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飘忽:“不过话说回来,因为不用给贝西点浓缩咖啡,我们省下来了1200里拉呢。”他看向普罗修特,难得开了个玩笑,“这笔钱够我们等会儿回去路上加几毫升好点的油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普罗修特没理会梅洛尼这点算不上安慰的“精打细算”,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霍尔马吉欧身上。
“霍尔马吉欧,”他直接问,省略了所有寒暄,“准备得怎么样了?”
霍尔马吉欧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轻松依旧。他懒洋洋地靠向椅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几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嘴角噙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那串钥匙便划出一道抛物线,“叮”的一声轻响后,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贝西面前那个还剩半杯牛奶的玻璃杯杯壁上,晃悠了两下稳住了,没有掉进牛奶里。
“贝西,”霍尔马吉欧看着惊慌抬头、不知所措的贝西,笑容加深,意有所指地说,“这个,就当做是礼物送给你吧?好好收着哦。”
普罗修特看着那串搭在牛奶杯上的钥匙,又看了看霍尔马吉欧脸上那混合着完成任务的得意和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丝:“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是啊,”霍尔马吉欧这才收回逗弄贝西的兴致,拿起自己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浓缩咖啡,一口灌了下去,被苦得皱了皱眉,但随即放下咖啡,舒展开伸了个懒腰,“是啊,工作可以算完成了。”他语气轻松,“‘小礼物’已经安放妥当,位置绝佳。接下来只要等着看个结果就行了。”他顿了顿,看向普罗修特,“搞定之后我们赶紧回去看足球赛吧?今晚有Ac米兰的比赛,我可是跟加丘压了钱的。”
四杯饮品静静地摆在桌上,浓缩咖啡的苦涩香气与牛奶的温醇气息微妙地混合。
这段等待时间在紧绷的任务间隙里,难得地显出一丝冗长。
霍尔马吉欧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动着早已有些见底的咖啡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瞥了一眼正襟危坐、小口啜饮牛奶的贝西,又看了看对面眼神放空、不知神游何处的梅洛尼,最后目光落在眉头微锁、仿佛在思考国家大事的普罗修特身上。
“啧,真没劲。”霍尔马吉欧打破沉默,身体歪向一边,“我说,咱们组最近这财运是不是有点邪门了?上次跟里苏特赌球,明明看着稳赢的局,最后硬是被扳平。我押的那点钱全打水漂了。”
普罗修特眼皮都没抬,冷冷道:“赌博本身就不靠谱。有那闲钱不如想想怎么完成老板的任务,多得点赏金。”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boSS的赏金从来都扣扣搜搜,远不如某些“外快”来得直接——甚至这“外快”还是小组内的“外快”。
梅洛尼像是被“财运”这个词触动了某根神经,蓝绿色眼睛转向霍尔马吉欧,慢悠悠地开口:“财运啊,这么说来……霍尔马吉欧,你的钱输给了里苏特,里苏特转头请伊鲁索喝了酒,伊鲁索上周好像又输给了加丘一点……这么算下来,钱其实还是在组织里转圈嘛,钱并没有流出去。”他用双手的食指对着转了转,做了个“绕圈子”的手势,梅洛尼的逻辑总是这么跳脱又带着点诡异的自洽,“‘组内流通’,就像血液循环一样。”
“循环个鬼!”霍尔马吉欧没好气地说,“我的钱没了就是没了!加丘那小子运气时好时坏,指不定哪天又输给谁。倒是贝西,”他忽然把矛头转向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壮汉,“你小子从来不参与,钱都攒着干嘛?买更多的牛奶?”
贝西被点名,吓得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连忙稳住杯子,有点结巴:“大、大哥说了,要存钱,不能乱花。”
“听听,‘大哥说了’,我只是想让你养成财产管理的习惯,贝西。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有点主意?”普罗修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至少你不赌,这点比某些人强。”
霍尔马吉欧耸耸肩,不以为意:“小赌怡情嘛。再说了,这次Ac米兰的阵容我看过了,稳赢!等我拿了赢的钱,请你们喝真正的咖啡,可不是这种空有价格实则糊弄人的便宜货。”他指了指面前空了的杯子。
“得了吧,上次你也这么说要‘享受’一份海鲜盛宴。”梅洛尼毫不留情地拆穿,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结果呢?吃了顿街边摊,还说那是‘风味独特’。”
“那是你们不懂欣赏。”霍尔马吉欧梗着脖子嘴硬。
闲着也是闲着,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话题从赌球歪到最近哪家地下酒吧的酒水掺水,又抱怨了几句上头拨款的抠门。
闲聊的时间随着杯中饮品的减少而流逝。
终于在普罗修特第三次拒绝了霍尔马吉欧想添杯咖啡的提议后,二楼传来一些动静,楼梯上出现了他们的目标——一位脑满肠肥、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意大利政客,身旁跟着一个身材火辣、打扮艳丽的女伴,两人谈笑风生地走下楼梯。
四人收敛了刚才那点散漫。
他们默默看着政客显然比他们出手阔绰得多地结了账,然后接着女伴,推开餐厅厚重的木门,走进了夜色中。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政客似乎还在女伴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女伴娇笑连连。
梅洛尼的视线跟着那个女伴踩着细高跟鞋、在昏黄路灯下显得笔直修长的腿上出了门,他语调怪异地嘀咕了一句“di molto”。
这句没头没脑、对象诡异的赞叹让旁边的霍尔马吉欧直接翻了个白眼,普罗修特嘴角抽搐了一下,嫌弃地撇开视线,连贝西都忍不住偷偷看了梅洛尼一眼。
目标已经离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走到了路边相对空旷的地带。
“行了,开始收尾吧。”普罗修特声音低沉,发出指令。
霍尔马吉欧咧嘴笑了笑,然后催动了[小脚]。
那被缩小到极致、悄无声息送入目标腹中的“礼物”,一下子失去了维持其微小状态的力场。
街道上,正侧头与女伴温情的政客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后迅速被一种极度的惊愕和无法理解的痛苦所占据。他的眼睛凸出,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紧接着,在女伴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注视下,政客原本被西装包裹的腹部如同吹气球般,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和幅度恐怖地膨胀起来。
西装扣子崩飞,布料撕裂。膨胀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瞬间达到了一个夸张的、近乎球形的状态。政客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扭曲得不成人形。
砰!!!!
下一秒,比爆炸声更加沉闷、湿腻、混杂着金属扭曲和骨骼碎裂的可怕闷响随着血腥味弥散在街道上。
一辆原本正常尺寸的轿车凭空从政客那膨胀到极致的腹部“挤”了出来。
它好像是从内部被强行释放,车头撞破了躯干,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沉重的底盘和车身在瞬间将政客残破的躯体彻底撕裂、压垮,然后余势不减,轰然砸落在旁边的人行道上。
而那个刚刚还在娇笑的女伴,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没能发出,就被这辆从天而降的汽车底盘边缘和飞溅的沉重部件狠狠砸中、碾压,当场殒命,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刹那间,餐厅外的街道陷入了死寂,随即被远处传来的、迟了半拍的惊恐尖叫和骚动打破。
路灯下,那辆沾满血肉、扭曲变形的轿车,以及其下不成形状的两具躯体,构成了一幅超现实而惨烈的恐怖画面。
餐厅内,靠近窗边的几桌客人也看到了这骇人一幕,顿时尖叫声、椅子翻倒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而他们四个所在的角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霍尔马吉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刚看完一场无趣的电影:“好了,回去吧。现在回去,等里苏特分完钱后应该正好赶得上球赛开场呢。”他开始掰手指盘算时间。
贝西的脸色惨白如纸,端着牛奶杯的手抖得厉害,杯壁上那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血腥的场景,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显然被这近距离的、由队友亲手制造的恐怖场面冲击得不轻。
普罗修特扫了一眼贝西的反应,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平静:“你怎么了,贝西。这就吓懵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我们的日常而已。霍尔马吉欧的能力用在这种‘内部清理’上再合适不过。看多了就习惯了。”
贝西艰难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普罗修特,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霍尔马吉欧和依旧事不关己般打量窗外混乱的梅洛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
普罗修特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但他没忘记桌上那几杯价格不菲的饮品,临走前他回头,对三个同伴再次叮嘱道:“把刚刚点的东西喝干净再走。”
霍尔马吉欧嗤笑一声,但还是端起自己那早已凉透、只剩残渣的咖啡杯,将最后一点苦涩的液体倒进嘴里。梅洛尼也慢条斯理地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贝西在普罗修特的目光逼迫下,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地把已经有些凉的牛奶灌了下去,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一杯咖啡5000里拉,牛奶3800里拉,这可都是钱,不喝白不喝。
第13章 于那不勒斯初闻噩耗
第十三章
圣帕洛内托小巷狭窄而蜿蜒,两侧的公寓楼墙面被时光和潮气浸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墙皮斑驳脱落。
垃圾堆在角落,散发出一股并不陌生、在那不勒斯许多街区都存在的、混合着腐烂食物和猫尿的气味。
基亚拉街8号是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单元式公寓楼,入口处的铁门漆色剥落,楼道昏暗。
这里的居住条件绝对称不上好,但对于需要隐蔽、流动且预算有限的暗杀小队而言,这里的环境倒也“恰如其分”——说不上好,但绝对说不上是垫底的差,毕竟在那不勒斯,比这里更不堪的角落比比皆是。
最重要的是,它足够隐蔽,租金也经济实惠,非常符合组里一直精打细算的作风。
霍尔马吉欧一把推开那扇需要点技巧才能顺利打开、否则就会发出刺耳噪音的公寓大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我们回来了。”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勉强算得上整洁——这多半要归功于某个有轻微强迫症的成员偶尔的收拾。
几件看起来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整套无靠背沙发围着一张还算干净的石英石茶几。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角落里有两个柜门玻璃已经碎了的立柜,整个客厅只留了一盏光线有些昏暗的老式电灯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香烟、速食食品和男性荷尔蒙混杂的味道。
里苏特坐在正对门口的那张略显宽大的旧沙发上,那是无形中的“主位”。
他穿着那身黑色无领长外套,两条肩在胸前交叉,即使在放松时背脊也挺得笔直,银色的刘海稍长、遮到了眉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里苏特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加丘正抱着他那台宝贝笔记本电脑,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带着不耐烦神情的脸上。右手边的双人沙发上,伊鲁索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镜片,脸上挂着惯常的、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
听到动静,里苏特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眸扫过进门的四人,在略显魂不守舍的贝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霍尔马吉欧身上,声音低沉平直:“结果如何?”
霍尔马吉欧大咧咧走上前,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十分完美了。”他甚至带着点炫耀地摆摆手说道,“那家伙已经尸骨无存了。[小脚]出手,保证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普罗修特随后走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最后进门的贝西把门带上,插着裤兜补充道:“顺便还把跟他在一起的女人也做了。”他边说边走到伊鲁索身边,在那张双人沙发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伊鲁索歪头,对着霍尔马吉欧露出一个没什么善意、纯粹是找乐子的笑容,用指尖转了转镜片,话里总是带点刺地打趣道:“哟,你那无聊的、只能把东西变小的替身能力,偶尔还挺适合这种脏活儿嘛。‘内部清理’,嗯?”
霍尔马吉欧随便找了个墙边的空处靠着墙插兜站着,他冷笑一声,回敬道:“你就厉害在这张嘴上了,伊鲁索。有意见的话你上啊?看看你的[镜中人]能不能钻进别人肚子里开派对。”
梅洛尼像是没听到这边的火药味,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加丘身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并不柔软的垫子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还在回味餐厅里那对“di molto”的腿。
伊鲁索耸了耸肩,做出一副委屈又嚣张的样子:“这话什么意思?明明我也超级想去的诶!但我已经和老大打过招呼了,我的能力要用在关键时刻,懂不懂?”
“比如套取重要情报,或者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种粗活,还是交给你们去办正好。”
霍尔马吉欧对伊鲁索的第二波“挑衅”只是撇了撇嘴,懒得再搭腔,目光投向了里苏特。
这时,因为梅洛尼的落座,加丘的注意力从电脑屏幕上稍微分散了一些。他微微侧头,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淡淡地问身边的梅洛尼:“喂,梅洛尼,这趟活儿具体赚了多少?”
梅洛尼眨了眨眼,似乎从某种思绪里抽离,歪头心算了一下,然后用他那种平板的语调回答:“根据中间人之前透露的价码……大概,两千万里拉吧。”
“两千万?”加丘猛地转过头,音量拔高,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被愤怒取代,“好少啊喂!!开什么玩笑!那个肥猪政客让我们四个人出动,还搭进去一辆车,就值这点钱?”他气得差点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掀了,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虽然是顺来的旧车,但那好歹也是车啊!”
里苏特的视线此时已经平静地扫过了回来的所有组员,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阴影里、似乎还没从外面血腥场面完全回过神、显得格外沉默的贝西,以及一脸事不关己的普罗修特和梅洛尼。
他抬起了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打断了加丘即将爆发的怒气。
“加丘,冷静点。”里苏特的声音不高,言语之中却有着一种能让喧闹瞬间止息的威严。
他血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不可测,凝重地开口说道:“钱的事情等会儿再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指向了自己正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另一张单人沙发。那张沙发空着。
那是平时杰拉德喜欢坐的位置,而索尔贝通常会拖个垫子蹲在旁边,或者干脆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里坐着。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里苏特的手指,落到了那张空沙发上。
普罗修特顺着里苏特的手指侧过头,看着那张空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是说索尔贝和杰拉德吗?”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的缺席,但直到里苏特点明才正式把这个问题摆上台面。
加丘扶着电脑,也探头看过去,他撇了撇嘴,语气依旧带着火气,但多了点疑惑:“这俩人……集体翘班了?”他看向里苏特,“最近几天有安排给他俩别的活儿吗?”
伊鲁索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哼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随意揣测,脸上带着恶意的调侃:“是去哪里开房了吧?他们俩不是有一腿吗?搞不好正忙着‘深入交流’,忘了时间。”他对这对情侣的关系向来口无遮拦,“啧啧,任务期间还搞这个,真是胆子不小。”
“只有你他妈才会整天想着这种无聊事儿吧,伊鲁索?” 霍尔马吉欧靠在墙上回呛了一句,对伊鲁索的话嗤之以鼻。不过,他对伊鲁索的后半句“任务期间”也没反驳,因为杰拉德和索尔贝确实应该在待命状态。
里苏特没有理会这些无聊的调侃和互相攻讦。他只是盯着那张空沙发,用手抵住了下巴,食指轻轻点着颧骨,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梳理着某些碎片信息。
片刻后,里苏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不,确实有点可疑。”
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确保他们都在听。
“先不说杰拉德。” 里苏特分析道,逻辑清晰,“索尔贝……你们都知道他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平时分钱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凑过来,眼睛发亮,算得比谁都清楚?”
“哪怕只是几百里拉的零头,他都不会放过。”
这是事实,索尔贝对金钱的执着几乎是组内的一个标志性笑话。
“但是,” 里苏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眉头微微皱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次任务的预付款已经下发,后续的大额赏金也即将结算……他却不见了。连同杰拉德一起,毫无消息,也没有任何事先报备。”
这番话让客厅里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就连刚才还在抱怨奖金太少的加丘,也闭上了嘴,脸色变得严肃。伊鲁索收起了玩味的笑容,霍尔马吉欧站直了身体,普罗修特的眼神更加锐利,梅洛尼空洞的目光也聚焦到了里苏特脸上。连一直缩在门口阴影里的贝西,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里苏特没有说出那个最可能的结论,但组内的所有人,此刻都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他话语背后那未尽的寒意。
索尔贝绝对不会在分钱的时候缺席。
除非他和杰拉德两个人已经出事了。
……
次日,暗杀小队在里苏特的指令下,开始了对杰拉德和索尔贝下落的严苛搜索。
行动需要效率,也需要保持据点不空。
里苏特坐镇据点,加丘和梅洛尼留下辅助,通过加密的通讯线路与外出搜寻的普罗修特、伊鲁索、霍尔马吉欧保持联系,任务是分头前往杰拉德和索尔贝可能出没或最后已知的地点。
贝西也被派了出去,负责一些外围区域的查探,但多半只是跟着普罗修特,做些打下手的活儿。
据点内,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只有电脑屏幕和那盏老旧落地灯发出光亮。
加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脸色阴沉,显然还在为赏金微薄和同伴失踪两件事叠加的憋闷而恼火。梅洛尼也捧着电脑安静地蜷缩在沙发里没什么反应,偶尔瞥一眼旁边加丘屏幕上滚动的、由外出成员传回的零碎信息。
里苏特坐在主位,血红的眼眸低垂,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高速思考,整个人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临时建立的加密聊天室里,信息跳跃着。
梅洛尼:找到了吗?
普罗修特:没有。他们常去的几个地下酒吧、废弃码头、还有之前提过可能去“搞钱”的几个富人区边缘……都找过了。
普罗修特:没看到人,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像蒸发了一样。
贝西:他们。
贝西:他们果然是被干掉了,对吧?谁让他们一直在私下里那么疯狂地追查老板的真面目……是不是被发现了?
伊鲁索:这很有可能。
伊鲁索:那两个家伙,尤其是杰拉德,行事风格有时候比我还疯。索尔贝又是个要钱不要命的。
伊鲁索:碰了不该碰的线,踩过界了后被清理掉也不奇怪。
普罗修特:闭嘴,伊鲁索。
普罗修特:没有证据前不要妄下结论。继续找。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留在据点的加丘终于忍不住了,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发出闷响,吓了旁边专注“神游”的梅洛尼一跳。
“操!队友失踪了,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为什么?因为我们连像样的情报网都没有!”加丘低吼出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他的怒火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看看别人——波尔波那个死肥猪,接手了赌场生意后那副嘚瑟样,鼻孔都朝天了!”
“管毒品的那群家伙更是肥到流油,整天花天酒地!”
“就连负责情报管理的那六个废物,在他们那个常年出差的干部回来之后也跟傍了大款一样,经费充足得很,设备都换了新的!”
“可我们呢?”
他越说越气,猛地转向里苏特,虽然不敢直视队长的眼睛,但语气充满了不甘:“我们只能领老板发的这点死薪水!干着最脏最危险的活,提着脑袋过日子。”
“结果呢装备要自己凑,据点要自己找,连出任务喝杯咖啡都要精打细算!我不服!”他的咆哮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我们的实力明明是组织里的No.1!我们干掉了多少棘手的家伙,摆平了多少麻烦?我们有资格得到更优厚的待遇!凭什么!”
加丘的爆发并非全无道理,也说出了暗杀组许多人的心声……毕竟资源分配不公和组织内冷遇一直是内部积怨之一。
梅洛尼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里苏特依旧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睛都没抬起来,仿佛加丘的愤怒只是背景噪音。
然而,这噪音很快被一阵突兀的、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
叮铃铃——
刺耳的老式座机铃声突然在寂静中炸响,显得格外突兀。这部电话只有极少数特定线路会接入,通常意味着紧急或重要的联络。
加丘的怒骂戛然而止,和梅洛尼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看向放在角落小几上的那部白色电话机,然后两人的目光又齐齐投向里苏特。
里苏特血红的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不断鸣响的电话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头,示意离电话最近的梅洛尼去接。
梅洛尼领会,无声地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霍尔马吉欧有些压抑着的冷硬声音:“是我。”
“找到了?”梅洛尼直截了当地问,声音通过听筒,也让旁边的加丘和里苏特能隐约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霍尔马吉欧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显得有些失真:“是啊,找到了。只不过找到的是尸体。”
梅洛尼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聚焦了一下:“……谁的?”
“杰拉德。看样子是窒息而死的。”霍尔马吉欧回答,然后补充,“只找到了杰拉德一个。索尔贝的尸体没找到。”
……
霍尔马吉欧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单方面的挣扎,不过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处决。
开放式厨房区域是重灾区,白色的瓷砖地面和中间的料理案台被大量已经氧化发黑、干涸的血迹覆盖、喷溅,就连附近的橱柜门上也溅满了深褐色的血点。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死亡的气息。
杰拉德的尸体就倒在案台旁边。
他浅黄色的乱发被血污黏连,双手双脚被粗糙的塑料束带死死捆缚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团脏污的堵口布,已经僵硬发白的面孔扭曲着,凝固着死前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惊愕。
他一双没有瞑目的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片满是血迹的案台。脸上除了溅射的血点外,还有干涸的泪痕和口水的污渍,死状凄惨。
尸僵已经完全缓解,皮肤呈现出尸斑,显然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而在这具冰冷尸体的胸口,放着一张小小的、被血浸染了小半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最普通的意大利语,只有一个简短而冰冷的单词:
“罚”
霍尔马吉欧微微侧身,一边避开脚边一滩最黏稠的黑血,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梅洛尼描述现场:“这里……啧,乱得很。血溅得到处都是,厨房跟屠宰场似的。杰拉德被捆着手脚,堵着嘴,脸对着溅满血的案台,眼睛都没闭上……死了起码超过一天了。脸上又是血又是口水眼泪的,死得挺惨。”
“还有别的吗?”梅洛尼追问。
“尸体上放了张字条,就一个字:‘罚’。”霍尔马吉欧撇着嘴,强行镇定地回答。
……
罚。
这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直挺挺楔进了寂静的客厅。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也在据点寂静的房间里弥漫。
加丘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梅洛尼,眼神也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这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霍尔马吉欧都忍不住“喂”了好几声。
一直聆听的里苏特忽然开口,声音传入梅洛尼耳中:
“问他地址,详细的。”
梅洛尼回过神,对着话筒重复了里苏特的要求:“老大问详细的地址。”
霍尔马吉欧报出了一个精确的地址:“埃马努埃莱三世大街14号,桑塞韦里诺宫,3楼,具体门牌号是……等一下,我看看信箱……304。”
这个地址报出,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加丘都愣住了。
“埃马努埃莱三世大街14号……桑塞韦里诺宫3楼304……”梅洛尼低声重复,看向里苏特和加丘。
埃马努埃莱三世大街14号的桑塞韦里诺宫,那是这片区在靠近市中心的同时还能俯瞰海湾的高档住宅区,和他们现在窝着的圣帕洛内托小巷简直是两个世界。
而且……离他们的据点非常近,中间几乎只隔着一个圣基亚拉教堂广场。
加丘已经迅速在电脑上调出了那不勒斯的大致地图和区域信息,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开口:“那地方……离我们这里,直线距离连五百米都不到!”
更重要的是,桑塞韦里诺宫可是这片区域有名的“高级公寓”,租金昂贵,管理相对严格,入住者非富即贵,或者至少是收入颇丰的外来专业人士。
杰拉德怎么会死在那里?
要知道以他们暗杀组现在捉襟见肘的“活动经费”和杰拉德、索尔贝平时的消费水平,别说租,连进去参观都觉得格格不入。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继续对梅洛尼下达指令:“让霍尔马吉欧调查那个房间的租户是谁。立刻。”
梅洛尼转达了命令。电话那头传来霍尔马吉欧在血泊中小心走动、布料摩擦、以及翻找物品的窸窣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凝重:
“找到了一个公文包,上面染了不少血……还有一小沓文件,也溅上血了,是复印件……”翻动纸张的声音传来,“上面印着……像是希腊地图?还有一些希腊文,看不懂。”
“等等,我找到首页了。首页的署名是……”霍尔马吉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那边被血污浸染而有些模糊的字迹。
然后他用他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歪七扭八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梅戴·德拉梅尔。”
第14章 于那不勒斯饰演悲剧
第十四章
几天徒劳无功的搜索和杰拉德惨死现场的阴影让据点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日常的斗嘴和抱怨都少了,见长的是一整天接连不断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以及各自眼中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戾气。
索尔贝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就在这种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中,邮局的派送员敲响了公寓的门。
不是一次,而是连续着几天,陆陆续续送来了好几个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每个包裹大约六七厘米厚,外面裹着结实的牛皮纸,用大量的胶带封死,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写着“基亚拉街8号收”。
在不知道第几个包裹送来时,加丘的手边正放着霍尔马吉欧上次从死亡现场带回来的资料,他正为追查“梅戴·德拉梅尔”的身份进展缓慢而火大,看到这不明来路的东西更是烦躁。
“喂喂,怎么又来了!”他踢了踢堆在门边的几个包裹,语气恶劣,“这些玩意儿究竟是谁送来的啊!该不会是恶作剧炸弹吧?!”他嘴上这么说,但暗杀组的仇家如果真要送炸弹,恐怕就不会用这么文明的方式了。
梅洛尼拿起一把锋利的拆封刀,盯着其中一个包裹,语气平平地开口:“不知道。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蹲下身,利落地划开牛皮纸和胶带。
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文件或可疑物品,而是一个简陋的、用薄木板简单钉成的画框,正面蒙着一层透明的、类似玻璃纸的材料。
画框里封着的不是画,而是一块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发绿的块状物。
大约六七厘米厚,透过透明的表层,还能看到内部模糊的、像是生物组织的纹理。
“画框?”梅洛尼歪了歪头,稍微弯下腰凑近仔细看,“但这又不像是一幅画……”他手指敲了敲那层透明覆盖物,发出闷闷的声响。
霍尔马吉欧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拿起另一个包裹开始拆。
“又是这玩意儿?搞什么鬼……”他拆开后,发现里面是另一个类似的“画框”,封着的绿色块状物形状略有不同,但颜色和质感如出一辙。
“是那什么……现代艺术吗?还是某种恶心的琥珀仿制品?”他皱着眉,脸上写满了嫌弃和怀疑,“总觉得里面的东西好可疑。”
陆陆续续,几天内收到的所有包裹都被堆到了客厅中央。一共十八个,每个里面都有好两只这样打包在一起的“画框”。
普罗修特冷眼看着,没有阻止,但眼神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伊鲁索则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好奇地也往那边凑过去看。
里苏特坐在主位沙发上,血红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被拆出来的怪异“画框”。
贝西被指派去帮忙整理拆出来的“画框”,他动作小心翼翼,在他拿起其中一个,无意中将“画框”倾斜,让窗缝透进的一缕天光照在那暗绿色的块状物表面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贝西的眼睛死死盯在块状物边缘一处——那里,有一小片颜色突兀的亮绿色痕迹,像是某种颜料。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画框”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充满恐惧的嗬嗬声,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这声惨叫在寂静的客厅里如同炸雷。所有人都被惊得看了过来。
普罗修特第一个做出反应,他快步走到贝西身边,厉声喝道:“贝西!怎么回事?!”
贝西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
他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用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指,痉挛地拼命指着那块状物边缘的亮绿色:“那、那颜色……那、那和……和索尔贝……索尔贝一直涂的脚趾甲油……是、是同一个颜色!!”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这句话,然后几乎要晕厥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以前有见过!杰、杰拉德有时候无聊了,也会用这个颜色的!他们说……说是什么限量款,很难买到的亮绿色!!”
“指甲油”这个词,瞬间捅破了那层笼罩在怪异“画框”上的迷雾。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爬升。
里苏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血红的眼眸迸射出骇人的厉光。
他声音斩钉截铁,果断地命令道:“把所有的‘画框’都拆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并排放好。”
没有人再废话。
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必须确认真相的急迫感驱使着他们。
梅洛尼和霍尔马吉欧动作最快,抄起拆封刀,迅速将剩下的包裹全部拆开。
普罗修特和伊鲁索也上前帮忙,将那些简陋的画框一个个暴力拆解,取出里面封存的暗绿色块状物。
贝西瘫在地上,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块状物被一一取出,大小形状各异,边缘参差不齐,但颜色和质感完全相同——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暗沉发绿的生物组织固定后的颜色,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坚硬的透明保护层。
它们被按照里苏特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一块接一块地拼放在客厅中央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随着摆放的块状物越来越多,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开始显现。这些形状不一的块状物,彼此之间的边缘竟然可以勉强对接。
就像一幅巨大的、立体的拼图一样。
二十块,二十五块,三十块……
拼放的面积越来越大。
某些块状物上,开始出现更清晰的细节——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皮肤上的痣或疤痕;一处凹凸不平的断面,能看到内部疑似骨骼的白色;甚至在某一块上,隐约辨认出另外半截扭曲的、涂着那抹刺眼亮绿色的脚趾甲。
“画框”,或者说,封装这些块状物的容器,一共三十六件。
当最后几块被放置上去,整个拼图的全貌,终于在众人眼前,以无比残酷的方式逐渐完整地呈现出来。
霍尔马吉欧拿着最后一块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不是吧……这家伙是……”
贝西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立刻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转开头,胃里翻江倒海:“我……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呕——”
“你给我闭嘴!贝西!”普罗修特厉声呵斥,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拼凑出来的、扭曲的“东西”,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梅洛尼缓缓蹲下身,空洞的眼睛此刻却聚焦到了极致,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拼图的轮廓勾勒,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确认:“这家伙是……”
不需要他说完。
地上那由暗绿色“切片”并排拼合而成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轮廓。
一个被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方式,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切割成了三十六片厚度均匀的薄片,然后每一片都被单独处理、固定、封装起来的人体标本。
拼凑出来的面部,尽管因切割和固定而扭曲变形,但眉眼的轮廓、头发的形状……依稀能辨认出索尔贝那张眼熟的脸。
此刻,这张脸凝固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惨叫。
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四肢、躯干……所有的细节,包括那抹亮绿色的脚趾甲,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索尔贝。
这是被做成了福尔马林浸制标本的“切片”索尔贝。
他是被活生生地、用某种极其锐利精准的刀具,从脚尖开始,一片一片地切割下来的。
这是一种超越了寻常虐杀的、带有强烈仪式感和展示欲的、极其残酷和专业的处刑方式。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贝西极力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怖的视觉冲击中,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绝望的推论,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伊鲁索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语气中有着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惊骇:“索……索尔贝他……是当着杰拉德的面……被这样一片一片切块的吧……”
他想起了霍尔马吉欧复述出来的杰拉德死时的现场。
被捆绑、堵嘴、脸对着溅满血的案台、死不瞑目、满是恐惧和绝望。
霍尔马吉欧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有些发飘:“然后……杰拉德他,眼睁睁看着……看着索尔贝被这样……饱受了恐惧和绝望的双重打击……”
他顿了顿,想象着那个画面——被缚的杰拉德,无法动弹,无法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伴侣,在眼前遭受世上最残酷的极刑,一片片变成眼前这些冰冷的“切片”……
“所以……”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低了下去,语调麻木,“他才会……把堵口布吞了下去。自己选择了窒息而亡。”
比起目睹那地狱般的景象,窒息而死,或许是杰拉德在那种绝境下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微不足道的“解脱”了。
真相,以最血腥、最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索尔贝被切片制成标本,杰拉德目睹一切后吞布自尽。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两人这种“追查者”的、极尽侮辱与恐吓之能事的残酷处刑,并且,凶手还“贴心”地将这恐怖的“佳作”,分批次寄给了他们剩下的所有人。
……
圣基亚拉教堂的墓园一角,新添了两座并排的、没有铭刻姓氏的简陋墓碑。
棺椁早已入土,没有鲜花,没有悼词,只有七个沉默得如同石像的人站在风里,目视着最后一锹土落下,掩盖了那承载着恐怖与绝望的木质容器。
葬礼简陋到近乎仓促。
到场者只有暗杀小队剩余的七人。
他们不信这个,所以也没有找神父主持像样的仪式,只是按照最基本的流程,将经过简单整理、但再也无法恢复原貌的杰拉德,以及那36片被重新组合、放入特制棺椁中的索尔贝“切片”,埋入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风卷起墓园干燥的尘土,也似乎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索尔贝和杰拉德的气息,只留下了留下了地底冰冷的尸骸,和站在地面上、心中翻涌着冰冷怒焰与彻骨寒意的七个人。
仪式结束,成员们陆陆续续转身,朝着墓园外走去,脚步沉重。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意外、不是仇杀,这是一次来自顶端、来自那位从未露面的“boSS”的、清晰无比的下马威。
索尔贝和杰拉德私下追查老板真面目的行为触碰了绝对的禁区,这就是代价。
血淋淋的、极具侮辱性和威慑力的代价。
记住这份恐惧,然后,忘记这两个人,继续做那把听话的刀——这是无声的命令。
里苏特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教堂内最前排的长椅上,背对着空荡荡的祭坛,血红的眼眸低垂,望着磨损的石板地面。
晨间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
他的坐姿依旧挺直,却仿佛承担着千钧重量。
“各位,”里苏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从今天起,把索尔贝和杰拉德的事,都忘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
没有安慰,没有缅怀。
这只是命令,是生存的必要。
忘记他们的存在,忘记他们的死状,忘记那份兔死狐悲的寒意,才能继续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走下去。
没有人回应。
普罗修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外走。贝西赶紧跟在普罗修特的身后,几乎是小跑着逃离。
霍尔马吉欧撇了撇嘴,眼神阴郁。伊鲁索深呼吸后做了心情平复,跟着起身离开了。
加丘咬着牙,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懑,也转身欲走。
“加丘。”
里苏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加丘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回头。
梅洛尼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到里苏特单独叫住加丘,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转了转,无声地退回到教堂内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里,抱着手臂,一副等待的姿态——他知道里苏特要找加丘谈什么,他和加丘关系向来比较近,也关心那个调查的结果。
加丘走回前排,在里苏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没好气地问:“干嘛?”
里苏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地面,血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暗沉:“调查结果如何了。”
他问的是“梅戴·德拉梅尔”。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和杰拉德之死、以及那堆诡异的希腊文件直接相关的线索,也是风暴眼中,除了“boSS”的警告之外,唯一一个具体可查的名字。
加丘郁闷地哼了一声,抓了抓自己浅蓝色的短发,语气充满挫败感:“难,特别难搞!这家伙的资料少得离谱,像是被人特意处理过一样。我能挖到的基本就只有他最近几天的动向。”
他掏出移动通讯器,调出一些模糊的信息记录,语速很快地汇报:“大概一周前,他用‘梅戴·德拉梅尔’这个名字,租下了桑塞韦里诺宫三楼那间公寓。一次性预付了五年的租金。”说到这个数字,加丘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羡慕和讥诮的表情,“五年,真是他妈的有钱没处花……”
“然后呢,他住进去了?”里苏特问。
“没,没住几天。”加丘摇头,调出了之后的记录,“根据附近的零星线索和酒店记录,他最近几天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弟弟或者子侄的黑发小子,住在市中心另一家酒店。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疑惑,“他好像在打听‘卡莫拉’的事情。”
“‘卡莫拉’?”里苏特终于抬起头,血红的眼眸看向加丘。
那不勒斯本地那个不成气候的黑帮,那和他们的层次差得太远了。
一个能随手预付五年高档公寓租金、身份神秘的外国人,去查“卡莫拉”?
“对,就是那群上不了台面的地头蛇。” 加丘确认道,“具体的打听内容不清楚,但方向是没错。这就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了。”
“这人就像个幽灵,出现得突然,行踪也飘忽。” 他烦躁地收起通讯器,低声嘟囔了一句,“哦对了,这人的头发……听一个远远见过他的线人说,颜色很特别,是浅蓝色的。”
“啧,跟我一个颜色,真晦气。”
最后这句近乎抱怨的补充,却让一直安静待在石柱阴影里的梅洛尼眼睛倏然亮了一下。那种空洞里骤然聚焦的光芒,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他轻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无声,直到靠近长椅,才用少有的起伏语调开口:“浅蓝色头发……束了几条三股发辫的长卷发,是吗?”
加丘和里苏特都看向他。
加丘皱眉:“你怎么知道?线人都只说了颜色,没提发型。”
梅洛尼没有直接回答加丘,而是看向了里苏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混合着兴奋和遗憾的弧度:“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贝西,还有我,上次去‘港口’执行任务的时候……我留意到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
“那头‘羚羊’就有着一头和加丘一样颜色、但更长,还被精心编成了几条三股辫。他身边跟着一只安静的‘小兔子’。当时我们四个一进餐厅,没多久,‘羚羊’就带着‘小兔子’结账离开了。时间点非常巧合。”
梅洛尼的叙述带着他有时候会将人动物化的怪异视角,但至少逻辑清晰。
然后他无视了加丘额头的青筋因为努力理解这些隐喻而微微跳动,最终忍不住爆发的“够了!梅洛尼!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羚羊兔子的!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继续说着。
“我记得很清楚,‘羚羊’在离开前,特意询问了侍者洗手间的位置。侍者告诉他,一楼和二楼都有。”他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当时,霍尔马吉欧的计划,就是要去二楼的洗手间,把‘小礼物’放到目标政客的酒杯里。他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寂静的教堂里沉淀。
梅洛尼歪了歪头,慢慢地说着:“现在想来……那人很可能并非真的想去洗手间。”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霍尔马吉欧上二楼行为的异常——毕竟,如果只是普通需求,一楼的洗手间近在咫尺。”梅洛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发现拼图关键碎片的满足感,“他问了位置、却没有去,反而立刻带着同伴离开……这是一种基于敏锐‘嗅觉’的避险行为。”
他抬起眼睛,看向里苏特,又看看加丘,脸上的笑容扩大,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优秀猎物的欣赏,以及未能下手的深深遗憾:“这是我的意外收获。因为那头‘羚羊’的‘嗅觉’实在太灵敏了,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他特意强调了“我的”两个字,宣示着某种怪异的发现权。“那人……应该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父体’。”
梅洛尼的语气专业性的评估,让人不寒而栗:“只是有些可惜,当时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去搞到一点他的血……”
他遗憾地咂咂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加丘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个名字:“梅戴·德拉梅尔吗……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我们在‘港口’,遇到他了。”
教堂内一片死寂。
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落在里苏特骤然握紧的拳头上,落在加丘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警惕的脸上,也落在梅洛尼那张混合着兴奋与遗憾的诡异笑脸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因为梅洛尼那非人的观察力和诡异的联想能力,被一条冰冷的细线隐约串联了起来。
梅戴·德拉梅尔。
他不仅是一个名字,一个租客。
他很可能,是一个在暗杀小队执行任务时,仅仅因为短暂的共处一室和一丝微妙的违和感,就果断选择远离的、拥有可怕直觉的潜在危险人物。
而现在,这个危险人物阴差阳错地与索尔贝和杰拉德的死纠缠在了一起。
风暴的中心,似乎又多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
“……找到他。”
第15章 于那不勒斯初步调查
第十五章
之后几天,梅戴的生活呈现出一种规律而隐秘的节奏。
他会先将乔鲁诺送去学校,然后前往市中心的公共图书馆,利用那里的电脑进行信息收集和必要的通讯,在午后就有时间展开自己的调查了。
目标明确。
马泰奥·博尔盖塞,卢卡那位据说与“卡莫拉”有联系的表哥。
梅戴现在需要的是信息和脉络,是理解这起看似普通的校园欺凌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复杂的阴影。
他的工具除了自己的脑袋,还有[圣杯]。
[圣杯]的“寂静同化”在跟踪与侦察方面有着近乎作弊般的优势。
只要梅戴将能力的作用范围精确控制在自身周围一个极小的、半径大约两三米的球体内,就能有效地吸收掉自己行动所产生的大部分声响。
这对于梅戴来说并不是难事。
虽然不是完全隐身,但在那不勒斯老城错综复杂、喧闹与寂静交织的街巷环境中,足以让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缀在目标身后,而不必过于担心被察觉。
当然,他也极其小心地控制范围和时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其他替身使者的感知。
几天的跟踪下来,梅戴发现马泰奥·博尔盖塞的行为模式与他对一个典型底层混混的预想有些出入。
马泰奥大约十九岁,身材瘦高,脸上带着这个街区年轻人常见的、介于警惕与漫不经心之间的神情。
他确实和一些看起来游手好闲的青年有来往,偶尔会出现在某个街角低声交谈,或是在小酒吧里喝上一杯。
但这人并没有频繁地进行勒索、斗殴或是其他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
相反,虽然时间不固定,但梅戴注意到马泰奥几乎每天都会前往位于新老城区交界处的一片相对偏僻的仓库区。
那片仓库区规模不大,有些仓库显然已经废弃,铁皮生锈,窗户破损;另一些则似乎还在低限度地使用,门口偶尔停着老旧的小货车。
而这个不学无术的年轻人的首要目标是其中一间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仓库。
他每次到来都显得目的明确,很少左顾右盼,径直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前敲门,待门开后迅速闪身进入,停留的时间从十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后离开,返回他通常活动的老城区范围。
总往一个固定的、非娱乐或聚集性质的地方跑……对于一个以街头活动为主的小混混来说不太寻常。
梅戴潜伏在远处一个废弃岗亭的阴影里,心中思忖着。
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或工作。
他的疑虑很快得到了部分验证。
在一次跟踪中,梅戴看到马泰奥进入仓库后不久,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菲亚特轿车驶入了仓库区,停在距离那间仓库稍远的地方。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运动包。
这个男人在附近徘徊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环境,然后才快速走向仓库侧面,同样以特定的方式敲门进入。
大约二十分钟后,男人空着手走了出来,迅速上车离开。又过了几分钟,马泰奥也出来了,两手空空,但步伐似乎比进去时轻快了一点。
“看来是交接点……”梅戴喃喃着,声音被[圣杯]全部吸收。
他在随身携带的皮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也被严格控制在他身周极小范围内,没有泄露分毫。
在发现这点后,梅戴调整了观察重点。
他也开始留意起那间仓库的其他访客,以及那辆灰色菲亚特轿车的行踪。
类似的交接并非每天发生,但着几天内就出现了两次,两次的来访者不是一人,但行为模式相似:谨慎又快速,从不拖泥带水。
马泰奥似乎常驻在那里,更像是这个“秘点”的固定看守或联络人。
平心而论,这人的反侦查意识并不算强。
他习惯了这片区域的熟悉感和某种程度上的安全感,警惕性多表现在避免被警察或敌对帮派盯上,但对于梅戴这种拥有非常规隐匿手段的跟踪者来说,他的破绽相当明显——固定的路线、规律的作息、进入“秘点”前缺乏对周围环境彻底而反复的审视。
当然,这也并非全是马泰奥的错,梅戴本身就擅长这种活计。
如果不是那个仓库长时间有人把守,梅戴还想找机会到里面去提取一下附着在内部的声音记录呢……
线索逐渐汇聚。
他开始尝试识别那些来访者的身份。
这比跟踪马泰奥要困难,因为他们出现得不规律,且更谨慎。但他有耐心,也有方法。
他记住了那辆灰色菲亚特经过伪装但仍有迹可循的车牌,并通过联络了608,进行过一次极其小心的、非官方的模糊查询。
来访者中的两位都是一个名为“热情”的黑帮组织成员。
更准确地说,是“热情”下属某个负责新城区部分区域事务的行动小队的外围人员。
“热情”在那不勒斯乃至整个意大利南部都名声显赫,但与完全在地下活动、组织松散、行事更依赖暴力和地头蛇关系的传统“卡莫拉”不同,“热情”虽然同样是黑帮,但其组织架构更严密,其涉及毒品、高利贷、洗钱等业务的范围更“现代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与部分地方政治经济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存在和影响几乎是半公开的。
获取关于“热情”某个外围成员的表面信息,反而比追踪完全不见于官方档案的“卡莫拉”小鱼小虾要容易一些。
不过这个发现让梅戴蹙起了眉头。
“‘卡莫拉’的人……在和‘热情’进行某种秘密交接?”他合上小本子,靠在一处僻静巷道的墙壁上,陷入沉思。
这不符合常理。
黑帮帮派之间或许有地盘划分、或许有临时合作,但让一个“卡莫拉”的底层成员长期看守一个似乎用于物品中转的秘点,并与“热情”的人进行定期接触?这更像是某种从属或服务关系,而非平等合作。
马泰奥·博尔盖塞,这个卢卡口中用来唬人的表哥,其真实角色可能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可能根本不是纯粹的“卡莫拉”成员,或者“卡莫拉”与“热情”在这片区域的关系远非外界看到的那么简单。
至于梅戴最近从不离手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日以来全部的观察内容和他自己的逻辑推理。
之前几天的调查里,他不仅盯着马泰奥,也通过一些比较谨慎的渠道大致了解了卢卡·博尔盖塞的情况。
这个男孩在各个家长的谈论和以往的记录里虽然算不上好学生,但也只是有些毛躁、不太合群,欺凌行为虽有苗头却不严重。
真正的转变就发生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开始变得嚣张、主动挑衅,并频繁提及自己表哥的“黑帮背景”。
“这么小就学会狐假虎威了……”梅戴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着笔记本上卢卡的名字。
那么,促使卢卡突然“有势可仗”的原因是什么?
只能是马泰奥这边发生了某种变化,让卢卡觉得表哥的“威慑力”变大了,或者至少,表哥愿意或不经意间让他借用这种名头了。
马泰奥本人很可能并非长期稳定地待在那不勒斯。
如果马泰奥一直是本地一个颇有分量的“卡莫拉”混混,卢卡应该早就开始利用这层关系横行霸道,而不是等到最近。
合理的解释是,马泰奥之前可能并不在此地,或者虽然在此地但地位低下、无暇他顾。近期,他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回到了那不勒斯,并且地位有所“提升”,故而连带也让他在表弟卢卡眼中变得“更有分量”起来。
卢卡幼稚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于是开始狗仗人势。
而这个“秘点”本身,以及马泰奥与“热情”成员的联系则是更深一层、也更具风险的谜团。
马泰奥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做什么事吗?
他清楚“热情”与“卡莫拉”之间表面的分野吗?
还是说,他仅仅是在为某个披着“卡莫拉”外衣、实则与“热情”有更深勾连的上级做事?
校园欺凌的源头似乎连接着本地底层混混异常的活动,而这活动又隐约指向黑帮之间不寻常的暗流。
他原本只是想为乔鲁诺讨回公道,清除身边的威胁。但现在,事情似乎正朝着更复杂、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梅戴得更谨慎,也得更深入地理解这片土地阴影下的规则。
至少在决定如何“处理”卢卡·博尔盖塞以及他背后的马泰奥之前,他必须弄清楚,那个仓库里究竟藏着什么,而马泰奥所服务的,究竟是哪一方的影子。
几天紧锣密鼓却收获有限的调查,让梅戴清醒地认清了一个现实:要真正深入“热情”这个盘踞南意、结构严密的黑帮组织内部,查明其与“卡莫拉”底层成员马泰奥之间异常联系的实质,仅凭他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梅戴需要更精密的探测设备,需要更强大的信息解密和网络渗透能力,甚至要动用卫星监测或更高级别的信号拦截技术。
Spw基金会无疑拥有这些资源。
但距离最近的、具备完善技术支持的分部在巴黎。
意大利分部……
梅戴通过和608的侧面了解,确认其规模有限,主要侧重于历史文物协助、医疗支援和常规情报收集,像针对本地大型黑帮组织的深度渗透侦察所需的尖端设备和专门人才,这里并不完备。
直接调动巴黎的设备和人手过来,不仅程序繁琐耗时、动静也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就在他为此踌躇时,另一件事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昨天下午,在城市另一端处理其他事务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两具留在桑赛韦里诺宫公寓里的声音造物之间的微弱联系彻底断绝了。
应该是预设的程序走到了终点。
那两具高度拟真的造物,已经被发现,并按照常规流程被“入土为安”了。
它们的使命已然终结。梅戴解除了能力。
公寓本身可能暂时安全了。
当晚夜深人静时,梅戴再次悄然返回了那间他曾遭遇袭击的公寓。他在周围探查了许久,然后用从乔鲁诺那拿来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室内一片漆黑寂静。
他打开手电照明,光线扫过客厅。
自从上次被索尔贝翻找过,房间看起来只是有些凌乱,并无骇人的凶案现场模样。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需要面对一片狼藉和警方封条。
梅戴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取回自己的物品,尤其是那台经过特殊改装、储存了大量资料和工具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其他一些便携式检测设备。
有了那些,他或许能在此地继续进行一些基础分析,而不是完全依赖远在巴黎的资源。
然而,当梅戴仔细检查了卧室、书房以及可能的藏匿处后,一颗心沉了下去。
不见了。
笔记本电脑、配套的加密硬盘、几个小巧但功能特定的便携探测器、甚至包括他常用的一套多功能工具组……所有他留下、本以为只是暂时无法取回的技术装备,全部不翼而飞。
房间里只剩下一些衣物、书籍和日常用品。
梅戴站在空旷了许多的书桌前,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切实又无力的头痛。
被杰拉德和索尔贝拿走了?还是后来闯入的追杀者,或者处理现场的其他人?
都有可能。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此刻手头的技术手段被进一步削弱。
没有那些设备,想深入调查“热情”和马泰奥的秘密交接点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条原本可走的路此刻都走不通了。
一种罕见的、近乎挫败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习惯于掌控局面,有计划地推进,但意大利之行的波折远超预期。
只能先回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带着强烈的不甘。
梅戴·德拉梅尔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做事追求有始有终。
但现在,留在这里,以近乎赤手空拳的状态面对可能涉及黑帮秘密、甚至潜在替身使者活动的复杂局面,不仅是低效的,更是危险的——对他自己,也可能间接波及刚刚稳定下来的乔鲁诺。
撤退有时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巴黎,回到Spw法国分部的资源中心,重新装备,获取更充分的情报支持,然后再以更充分的准备返回那不勒斯,将未完成的事情一一解决。
决心已下,行动便雷厉风行。
次日,梅戴高效地处理了一系列事务。
他联系了桑赛韦里诺宫的物业和房东,以紧急私人原因为由,支付了一笔违约金,退掉了租期还剩五年的公寓。
梅戴也早已通过Spw的间接渠道,在新城区为乔鲁诺购置了一处更安静、安保也更完善的独栋小房子,并请搬家公司将他留在公寓的、属于乔鲁诺的一些旧物以及新购置的衣物书籍等私人物品全部搬了过去。
至于监护权转移的法律手续,早在几天前就已全部办妥,文件正本锁在新房子的保险柜里。
他没有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乔鲁诺。
梅戴只是在新房子的客厅里和乔鲁诺说,自己需要紧急返回法国处理一些Spw的公务,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叮嘱乔鲁诺了很多东西,并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和紧急联络方式。
梅戴看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担忧,但乔鲁诺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先生,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面对这样抬着头有些不舍地看着自己的乔鲁诺,梅戴失笑,然后教了乔鲁诺贴面礼,两个人贴了贴脸后才算正式告别。
当天傍晚,梅戴带着轻便的随身行李抵达了那不勒斯卡波迪基诺机场。
飞往巴黎的航班在一小时后起飞。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繁忙的背景音。
梅戴早早换好登机牌通过了安检,正朝着国际出发的登机口方向走去。他经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候机区域,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机场跑道上闪烁的导航灯和渐浓的夜色。
就在他略微走神,思考着是否该在登机前给承太郎发一条简要的行程确认信息时,一股力量从他侧后方猛地袭来。
一块浸透了刺鼻化学气味的厚实布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了口鼻。
梅戴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挣扎,但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不止一人。
他的手臂被从后方牢牢钳制,另一人则迅速控制了他的下肢。
力量差距不算悬殊,但对方占据了完全的偷袭先机。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耳边机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拉远,变成无意义的嗡鸣。
在意识消失之前,梅戴似乎听到身后贴近的、压得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音节短促而模糊,可能是意大利语,但他已经无法分辨含义。
第16章 于那不勒斯意外乌龙
第十六章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溺水者,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无形的压力层层包裹。各种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嗡嗡作响,难以辨清。
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有压低嗓音的快速交谈——意大利语,夹杂着一些他不怎么熟悉的俚语或切口——还有近在咫尺的、好奇的呼吸声。
梅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努力对抗着麻醉剂残留的沉重感。
眼皮像灌了铅,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将它们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一片晃动、失焦的光斑和色块,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周围晃动。
被绑了……机场……
破碎的记忆瞬间回笼,伴随着骤然飙升的警觉。
身体的本能先于完全清醒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上弹起,想摆脱可能的束缚,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双方同时发出的、压抑的痛呼。
梅戴感觉自己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同样坚硬且似乎也凑得很近的物体,冲击力让他本就眩晕的脑袋更是“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支撑不住,又重重地跌回了身下柔软的支撑物里——感觉像是沙发或床垫。
“呃……”梅戴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捂住钝痛的额头,另一只手用力揉搓着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和模糊。
视野逐渐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装饰着简约线条的天花板,光线来自侧方某个柔和的壁灯。
四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似乎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而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但并没有人立刻冲上来压制他,也没有呵斥或威胁。
这种相对宽松的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分,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梅戴放下揉眼睛的手,迅速抬起头,深蓝的眼眸此刻因为疼痛和药效可能显得有些晦暗地扫向围在周围的人。
四个。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然后定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真是见鬼……
两张面孔他绝不陌生——尽管此时他们的衣着和神态与那晚在昏暗公寓里持刀相向时略有不同。
那个一头蓬乱浅黄色短发,穿着件草绿色的丝光棉料、外面套着黑色皮夹克的是杰拉德。
旁边那个黑色短发梳得整齐了些,一身深紫色天鹅绒西装、里面一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绸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大条金链子——梅戴知道这时候不应该,但他由衷觉得这身衣服配色实在不错——正带着尴尬的笑容看着他的,是索尔贝。
索尔贝甚至还抬起手,像招呼熟人一样朝他挥了挥,语气轻快得仿佛他们是在街头偶遇:“哟,睡醒啦。早上好啊,恩人。”
他说的是意大利语,但“恩人”这个词用的是英语,带着卷舌的发音有点怪。
一股瞬间涌上的、混合着荒谬、恼怒和强烈不悦的情绪让梅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刀般刮过杰拉德和索尔贝,声音因为刚醒来和情绪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冷意:“你们两个——”
“等等等等!听我们说!”杰拉德连忙开口打断,赶紧用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梅戴冷静,尽管这个要求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十分可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恩将仇报!上帝作证,我们找你绝对没有恶意,不是来找麻烦的。”
索尔贝也赶紧点头如捣蒜,收起了那点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许多:“对对对!恩人,我们发誓!那天晚上你帮了我们大忙,还给了我们钱,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次真的是……迫不得已而已——”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表情急切,看起来不像作伪。
但梅戴心中的疑虑丝毫未减。他暂时压下了质问,将目光移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刚才被他撞到脑袋的,是一个淡紫色发丝的年轻男人。
他此刻正揉着自己的额头,那双眼睛……
梅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奇特的、好像对自己充满好奇又极度专注的眼睛,虹膜的颜色是生动的蓝绿色。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件带有同心圆图案的深色西装,搭配同色系手套和鞋子,坐在离梅戴不远的沙发扶手上。
被撞了之后那人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获得了什么有趣的数据一样,更加专注地打量着梅戴,甚至在梅戴看过来时,嘴角勾起了一点难以解读的弧度。
梅戴觉得这张脸似乎有点眼熟。
第四个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留着一个花纹寸头,穿着一件网状衬衫,外面套着皮夹克,此刻用着那双翡翠绿色的眼睛上下扫视着梅戴。
当梅戴的目光与他接触时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挑了挑眉,然后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索尔贝:“这位就是梅戴·德拉梅尔?”
索尔贝立刻点头,语气肯定:“没错,霍尔马吉欧,就是他。”
霍尔马吉欧。
梅戴记下了这个名字,同时也确认了,这个靠在墙边的男人,正是那天在“港口”餐厅里先一步起身去了二楼的那个人。
而刚刚被撞到脑门的年轻人似乎终于从中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额头,然后……非常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梅戴所在的沙发空位上,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梅戴立刻感到了不适和警惕,他不动声色但动作明确地往沙发的另一侧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甚至跟着挪近了一点,那双专注的眼睛依旧黏在梅戴脸上,让梅戴觉得有些反感。
杰拉德看着这有些混乱的场面,尤其是梅戴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看了一眼索尔贝,又看了看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然后转向梅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解释。
“那个……这位尊贵的先生,”杰拉德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情况有点复杂。你先听我解释——”
……
圣基亚拉教堂后的两座新坟泥土未干,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葬礼的冰冷与沉重,而据点内的气氛却比墓园更压抑几分。
里苏特的血红眼眸盯着加丘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定位信号和模糊的航班信息,指尖在旧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道规律的声音像在催命一样。
“他要去机场。”加丘咬着牙,浅蓝色的头发被他抓得有些凌乱,眼神凶狠,“那不勒斯卡波迪基诺机场,晚八点四十五分,飞往巴黎戴高乐的航班。预订人是梅戴·德拉梅尔。”
“想跑?”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脸上挂着惯常的、混合着无聊和危险的笑容,“杀了我们的人,惹了一身腥,就想这么一走了之?真当我们暗杀组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毕竟是亲自搜过的现场,他自动将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惨死归咎于这个神秘的法国人,毕竟现场有他的文件和名字。
“也可能是吓破胆了,知道惹了不该惹的,赶紧开溜。”伊鲁索把玩着镜片,嗤笑一声,“不过……带着那么多秘密,还有那堆看不懂的希腊文件,或许就是什么加密内容,就这么放他走?”
他看向里苏特:“老大,怎么说?机场那种地方动手不太方便,但也不是没办法。”
普罗修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冷硬:“目标明确,行程也可以确定,这是个机会。总比等他躲回法国,或者消失在更大的城市里强。”
贝西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大气不敢出,脑海里还交替闪现着杰拉德窒息的脸和索尔贝36片绿色“切片”,身体微微发抖。
里苏特停止了敲击,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
“不能让他离开意大利。”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霍尔马吉欧,梅洛尼。”
被点名的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你们两个去机场。”里苏特下达指令,“赶在他登机前,把他‘请’回来。尽量隐蔽,如果他反抗,必要时允许用些‘温和’的手段让他配合。”他顿了顿,“要活的。”
“了解。”霍尔马吉欧扯了扯嘴角,活动了一下手腕。
梅洛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舔了舔嘴唇:“活的……有意思。”
两人没有多问,立刻转身离开了据点,去准备“截胡”事宜。留下的人继续沉默地消化着这个决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狩猎前的紧绷感。
加丘依旧盯着屏幕,试图调取机场内部的监控或布局图。普罗修特转过身,开始检查据点的临时武器。伊鲁索则开始盘算着机场哪里适合用[镜中人]制造混乱或开辟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半个小时,但对等待中的暗杀组成员而言,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
就在加丘第N次刷新航班信息,确认目标尚未办理登机手续时——
据点那扇并不结实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踹开,力道不小,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Super grande sorpresa!bastardi!”
一个嚣张又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廉价古龙水和……高级皮革?
总之是混合成了很诡异的气味率先涌了进来。
客厅里所有人,包括一向冷静的里苏特,都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索尔贝——那个理论上应该被切成36片、埋在教堂后面冰冷泥土里的索尔贝——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摆着一个极其做作的亮相姿势。
他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剪裁时髦得有些过分的深紫色天鹅绒西装,里面是骚包的酒红色丝绸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吓人的金链子。
一眼是假的,但足够闪瞎眼。
他脸上是得意又在劫后余生的欠揍笑容。最扎眼的是,索尔贝手里正像扇扇子一样,甩着一小叠制作精良、质感高级的塑料卡片和纸质文件。
在他身后,杰拉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蓬乱的浅黄色短发,但身上那件草绿色高领衬衫换成了质感更好的丝光棉料,外面套了件合身的黑色皮夹克。
他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只是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对索尔贝浮夸行为的无奈。
他手里也拿着类似的一叠证件。
据点内一阵寂静。
加丘的表情夸张,嘴角在抽搐,手指还僵在键盘上。普罗修特握着枪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伊鲁索手里的镜片直直掉在了身上。贝西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门口、又看看里苏特、再看看门口,仿佛见了鬼似的。
连里苏特,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血红眼眸,此刻也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身体明显前倾了一寸。
“你……你们……”加丘第一个找回声音,却结巴得厉害。
“哟,加丘,几天不见,想我没?”索尔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手里那叠东西豪迈地拍在茶几上。
他环顾一圈,看到众人脸上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尚未褪去的悲痛,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葬礼办得挺隆重?不错不错,兄弟我没白疼你们。”
“索尔贝?杰拉德!”普罗修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踏前一步,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难以置信,“你们……没死?那教堂后面埋的是谁?!那些‘切片’——”
“切片?什么切片?”索尔贝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嫌恶的表情,“哇靠——你们该不会以为那堆恶心的绿色玩意儿是我吧?我有这么丑吗?”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昂贵的行头,“看看,这品味,这质感!是那些福尔马林泡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杰拉德走到沙发边,无视普罗修特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把自己那叠证件也放下,然后拿起桌上半瓶不知道谁喝剩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抹了抹嘴,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假的。有人……做的仿制品,故意寄来吓唬人、混淆视听用的。”
“假的?你们怎么知道?”伊鲁索捡起身上的镜片,凑过来,眼睛发亮,“而且你们这几天跑哪儿去了?还有这身行头……中彩票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啊。”索尔贝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坐在原本属于杰拉德的那张沙发扶手上,开始滔滔不绝,“那天我们被追杀者追得像狗一样,差点就真嗝屁了!结果运气好进了一栋高级公寓,就是桑塞韦里诺宫那儿……”
他开始讲述如何在紧张的日子里锁定了目标,然后当天蹲在附近、在开门的时候闯入公寓,如何本想抢点钱跑路、却被对方冷静识破替身使者身份,如何被那人用诡异的能力制造了假死现场和假尸体——他隐去了梅戴支付两千万法郎支票的细节——然后两人如何拿着“搞到的一点钱”,迅速离开那不勒斯,躲到邻近小城,一边避风头,一边想办法搞新的身份。
“看看!”索尔贝又拿起茶几上那叠证件,炫耀般地抖开,“全新的身份!意大利的、法国的、瑞士的……驾照、护照、社保号……全套!高级货,防伪级别超高,不是街边几百里拉能比的。”他脸上露出肉痛又得意的复杂表情,“这一全套下来,可是花了我……咳,花了我们不少心思和‘资源’才搞定的。”
杰拉德也惬意地坐在了那张单人沙发上,一手勾住了索尔贝的腰后补充道:“那个人是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应该只是被意外卷进来的,也有替身,能力偏向辅助,没什么攻击性,大概。”
“他帮我们摆脱追兵多半也是为了自保,不想惹麻烦。我们离开时还提醒我们最好远走高飞呢。”
“梅戴·德拉梅尔是Spw的研究员?”加丘迅速捕捉关键词,感觉这几天没搜到对方过多个人信息的情况和这个身份对上了。
“对,所以教堂后面那些‘切片’,还有杰拉德‘窒息而死’的现场,大概率都是他用能力伪造出来,应付可能追查过去的杀手或者其他人的。”索尔贝总结道,然后好奇地看向众人,“话说,你们怎么知道他叫梅戴·德拉梅尔,是因为什么事查到他头上了吗?还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索尔贝和杰拉德“生还”带来的巨大信息冲击,以及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细微的不妙预感。
普罗修特的脸黑得像锅底。
伊鲁索的嘴角开始抽搐,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
加丘缓缓转过头,看向里苏特。
贝西还坐在地上,脑子似乎还没处理完“队友没死”和“我们好像搞错了复仇对象”这两个信息。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低垂,看着茶几上那堆颇为昂贵的假证,又抬起,看向还想腻歪一下的索尔贝和杰拉德,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梅戴·德拉梅尔,非但不是杀害你们的凶手,反而算是帮了你们一把。至少无意中帮你们暂时摆脱了追杀?”
索尔贝挠了挠头:“可以这么说吧。虽然一开始是想抢他钱来着……不过那家伙脑子特好使,手段也诡异,最好别招惹。”他想起那两千万支票,还有梅戴平静说出“替身使者”时带给他的寒意,难得地说了句谨慎的话。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伊鲁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啊啦~这下可有趣了。”伊鲁索眨眨眼看向那俩人,“有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消息,可能得告诉你们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伊鲁索笑容加深,用拇指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亲爱的、效率奇高的里苏特老大,根据加丘查到的、你们口中这位‘帮了一把’的梅戴·德拉梅尔先生的航班信息……已经安排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去机场‘请’他过来‘做客’了。”
他特意强调了“请”字,然后幸灾乐祸地补充:“在发现你们‘死而复生’之前……我们可完全没打算放这位‘恩人’先生出国哦。现在嘛……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估计已经到机场,甚至可能已经找到目标,准备动手‘绑票’了吧?”
“……”
“……”
索尔贝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慢慢碎裂。
杰拉德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愕然和“事情大条了”的焦急。
“我靠——!”索尔贝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跳起来,“那两个白痴!!快拦住他们!!那个法国佬不是好惹的!而且他帮过我们!!”
杰拉德已经冲向门口,同时对里苏特急促道:“老大,得赶紧联系霍尔马吉欧他们!取消行动、那是个误会!”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他立刻拿起联络器,但想到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为了行动隐蔽,很可能已经关闭了常规通讯,于是又放下了。
“来不及等联系了。”里苏特当机立断,看向还没从一连串变故中完全回过神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两人哪里还有刚才的悠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据点大门,朝着机场方向狂奔而去了。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加丘看着屏幕上依旧闪烁的航班信息,表情古怪,然后把电脑合上了。普罗修特揉了揉眉心。伊鲁索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贝西还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所、所以……我们不用给索尔贝和杰拉德报仇了?还要去救那个法国人……不对,是去救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也不对……”
普罗修特不耐地开口打断他:“贝西闭嘴。”
里苏特的视线飘到了背对着据点大门的单人沙发上,想了想,还是用联络器体贴地发送了停止行动的消息。
第17章 于那不勒斯解开误会
第十七章
那不勒斯卡波迪基诺机场,傍晚时分,正是国际航班起降的高峰。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语言的广播、旅行团的喧哗、行李箱轮子滚过光滑地面的嘈杂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对于需要低调行事的人来说,这里绝非理想场所,但有时最嘈杂的地方反而能提供最好的掩护——只要动作够快、够干净。
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混在前往国际出发区的人群中,两个人守在这里,视线扫过一个个匆忙的身影,最终锁定在了那个走向相对空旷候机区、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身影上。
浅蓝色的长卷发编成几缕精致的发辫垂在身侧,穿着简约但质感上乘的驼色风衣,身边只提着一个轻便的随身行李箱——梅戴·德拉梅尔没错了。
他看起来有些走神,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跑道的灯光上,脚步平稳地向登机口方向移动。
“目标确认。”霍尔马吉欧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梅洛尼说道。
“他落单了,之前旁边的那小子好像没跟着。”梅洛尼的眼睛紧紧盯着梅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嘴唇。
“‘嗅觉’还是那么灵敏吗?在这么多人里……”他喃喃自语,随即又轻轻摇头,“不,他放松了。要登机了,归家的安心感让他降低了警惕……是个好机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如游鱼般分开,融入人流,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靠近。
梅戴经过那片空旷区域,旁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浓的夜色和跑道上规律的指示灯闪烁。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想什么,手伸向口袋——可能是想拿机票。
霍尔马吉欧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贴近,动作迅捷得几乎只带起一丝微风。他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高效麻醉剂的厚实布巾,以精准的角度和力道,猛地捂住了梅戴的口鼻。
几乎在同一时刻,梅洛尼也从另一侧靠近,配合默契地准备控制梅戴下意识挣扎的手臂。
就在布巾触及皮肤的刹那,梅戴的身体僵硬了半分——那超越常人的警觉似乎终究在最后一刻拉响了微弱的警报,但太迟了。
霍尔马吉欧能感觉到手掌下传来的瞬间紧绷和微弱挣扎,但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在机场这种人流密集场所会遭到如此直接的袭击。
梅戴的手臂刚抬起一半就被霍尔马吉欧用巧劲和体重牢牢压制,下肢也被梅洛尼迅速贴近限制。
力量在无声中角力。
他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一些,但麻醉剂的气味已经无可阻挡地钻入鼻腔。
那对深蓝色的瞳孔在霍尔马吉欧贴近的视野中剧烈收缩,然后迅速涣散。
视野晃动,身体的力量像被抽走。
霍尔马吉欧甚至能听到梅戴喉间发出的、被布料闷住的、极其短促的吸气声,随即那紧绷的身体便软了下来。
“得手。”霍尔马吉欧压低声音,确认目标已经失去意识。
他和梅洛尼立刻调整姿势,一人一边,看似搀扶着一个身体不适的同伴,快速而自然地将软倒的梅戴带离了主通道,朝着事先观察好的、一个相对偏僻的紧急出口附近的杂物间方向移动。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在繁忙的机场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霍尔马吉欧!梅洛尼!你们两个住手啊!”
就在他们架着梅戴,即将拐进那条通往后勤区域的僻静走廊时,一声气急败坏、甚至有些破音的吼叫如同炸雷般从他们身后的人群中传来。
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身体同时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机场熙攘的人流中,两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正拼命挤开人群,朝着他们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那个,一身深紫色天鹅绒西装在机场灯光下闪瞎人眼,脖子上那条大金链子晃来晃去,不是索尔贝是谁?紧跟其后,穿着黑色皮夹克、浅黄头发乱翘的,正是杰拉德!
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震惊,与身上那套至少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行头对比起来,十分滑稽。
“我操有鬼!”霍尔马吉欧忍不住骂了一句,差点手一松把梅戴直接丢地上,“他们怎么在这儿?这俩人不是死了吗!”
梅洛尼的表情也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但他反应更快,立刻低喝:“别停!先进去!”
不管索尔贝和杰拉德是人是鬼,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把到手的“羊”带走。
两人加快脚步,拖着昏迷的梅戴,闪进了那条僻静的走廊,并迅速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一间堆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将梅戴塞了进去。
霍尔马吉欧反手锁上门,和梅洛尼背靠着门板,喘着粗气,警惕地听着外面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和叫喊。
砰砰砰!
门被砸得山响,夹杂着索尔贝气急败坏的叫骂:“开门,你们这两个白痴!快开门,听我解释!”
杰拉德的声音则相对冷静一些,但同样急切:“霍尔马吉欧,是我们!索尔贝和我,我们没死!这是个误会,别伤害里面那个人!”
误会?没死?
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疑惑和荒诞。
教堂后面的坟还是新挖的,那些恐怖的“切片”还历历在目,老大亲自下的命令……现在这俩死人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机场,让他们别动手?
“怎么回事?”霍尔马吉欧隔着门板,声音带着警惕和不耐烦,“你们他妈搞什么鬼?老大说你们被这个法国佬干掉了!”
“放屁——”索尔贝的声音拔得更高了,然后又极速压了下去,“是那个法国佬救了我们、帮我们摆脱了追兵,那些尸体和切片都是他用替身能力伪造的,为了迷惑追兵!我们没事!赶紧开门把人放了,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霍尔马吉欧脑子有点乱。
梅洛尼却迅速抓住了关键:“他说……他的替身能力是伪造尸体?救了索尔贝。”这似乎能解释那些逼真到恐怖的“切片”来源。
外面的杰拉德也赶紧补充:“千真万确。我们刚从据点过来,老大已经知道了,是他让我们赶来找你们的!快开门,时间紧迫,机场保安可能很快会注意到这边!”
听到是里苏特的命令,霍尔马吉欧马上掏出联络器,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查看后确定是里苏特的指令,于是疑虑消减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梅洛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事情诡异,但索尔贝和杰拉德活生生站在门外,而且听起来不像是被胁迫或说谎。
“妈的,这叫什么事……”霍尔马吉欧低声咒骂着,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杂物间的门锁。
门刚一打开,索尔贝和杰拉德就挤了进来,看到角落里昏迷不醒的梅戴,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依旧紧张。
“快快快,看看他怎么样?你们用了多少药,没伤着吧?”索尔贝凑到梅戴身边,像个担心商品的买家一样仔细打量,还伸手试了试梅戴的鼻息。
“梅洛尼准备的标准剂量,睡几个小时就醒。”霍尔马吉欧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现在谁能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拉德快速地将事情经过又简要复述了一遍——直到今天回到据点才发现误会,立刻赶来机场。
“……所以,他不仅不是凶手,还算对我们有恩。”杰拉德自顾自地点点头说道,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至少在那件事上他帮了大忙,老大也同意暂时取消对他的行动,问清楚再说。”
霍尔马吉欧听完“啧”了一声,虽然还是觉得别扭,但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梅洛尼依旧专注地看着昏迷的梅戴,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伪造尸体……逼真的生理细节模拟……很有趣的能力。怪不得能骗过所有人。”然后他笑嘻嘻地掏了掏裤兜,掏出来一根未拆封的采血针,“那就更要搞点血来试试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索尔贝打了一下梅洛尼跃跃欲试的手,他看了看狭窄杂乱的杂物间,又听了听外面隐约的机场广播,“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也不能在机场久留。得把他带走,让他醒过来,然后……道歉、解释,怎么样都可以,看能不能和平解决。”他说“和平解决”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四人迅速达成一致。
由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继续“搀扶”昏迷的梅戴,索尔贝和杰拉德在一旁打掩护,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低调而迅速地离开了机场,登上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不起眼的厢型车,朝着据点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霍尔马吉欧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瞥一眼后座上被安置在中间、依旧昏迷的梅戴,以及分坐两旁、像看守又像保镖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梅洛尼坐在副驾,大半时间都扭着头,专注地观察着梅戴,仿佛在研究什么稀有生物。
“我说,索尔贝,”霍尔马吉欧忍不住开口,“你们确定这法国佬醒来不会发飙?我们可是把他从机场绑了,还用了药。”
索尔贝干笑一声,摸了摸脖子上的假金链子:“这个……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吧?毕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而且马上就改正错误了嘛!对了,他之前还挺讲道理的……应该。”
“应该?”霍尔马吉欧没忍住拔高了音调。
杰拉德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见机行事吧,先把误会解开。”
车子在夜幕中穿行,回到了熟悉的圣帕洛内托小巷。
四人将梅戴抬进了据点,安置在客厅里唯一一张还算宽敞的双人沙发上。
他们进屋的时候屋里没人,看样子为了避让或是其他的原因,里苏特早早张罗别人离开了客厅。
为了防止意外,梅洛尼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型仪器,贴在梅戴颈侧,监测一下生命体征和麻醉剂代谢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索尔贝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看看新买的手表,又看看梅戴。杰拉德相对镇定,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沙发。
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把玩着车钥匙。梅洛尼搬了个小凳子就坐在沙发不远处,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戴的脸。
终于,仪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梅洛尼低头看了看:“代谢得差不多,快醒了。”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再次绷紧,四双眼睛齐齐聚焦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几分钟之后,只见那人的睫毛先是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胸膛起伏变得明显了一些,然后眼皮开始努力地挣扎,想要睁开,却又被沉重的困意和残留的药效拉扯着。
几个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凑近了些,想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队友口中“帮了大忙”、“还来得及讲道理”的法国研究员醒来后的第一反应。
梅戴的眼睛终于撑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迷茫,映着客厅昏黄的灯光。
他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本能地想要动弹,然后可能是为了驱散眼前的模糊和昏沉,也可能是试图坐起来观察环境,他猛地向上用力抬起了头。
咚!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唔!”
“呃啊!”
……
听完杰拉德那番夹杂着歉意、辩解和混乱时间线的长篇大论,梅戴额角被撞出来的钝痛似乎更明显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根,深蓝色的眼眸里最初的惊怒和冰冷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混合着荒谬与疲惫的无力感所取代。
信息是听明白了。
一场由假死引发的乌龙,一次基于错误目标的绑票,加上两个“死而复生”的队友匆忙救场……
情节之离奇足以写进那不勒斯街头最夸张的娱乐小报新闻了。
理智告诉梅戴,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解释逻辑上大致能自圆其说,与那晚的判断也基本吻合。
这两个家伙确实不像蓄意害他,更多是蠢,以及他们这个群体内部有些令人窒息的沟通效率和作风。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莫名其妙在机场被捂晕,像货物一样被搬运,醒来发现自己被放在一个破旧公寓里,被四双眼睛围观,还撞了头……梅戴自认修养尚可,但此刻胸中那股郁结的不爽如同哽在喉咙里的硬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喜欢发脾气的人。愤怒通常是无能的表现,而发泄情绪往往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更糟。
所以,梅戴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随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新买的百达翡丽的腕表,表盘显示的时间早已过了他预订航班起飞的那一刻。
错过了飞往巴黎的航班。计划再次被打乱。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用了。
梅戴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四人,最后落在地上那个熟悉的、轻便的随身行李箱上。
他站起身,在四个人的注视下走过去,拎起行李袋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
然后梅戴拎起箱子,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诶?!等等!恩人、恩人!”索尔贝第一个跳了起来,几步蹿到门边,挡了一下,脸上堆起有尴尬、有歉意和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笑容,“别急着走啊!都是误会!你看,这大晚上的,飞机也错过了,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杰拉德也走了过来,虽然没拦在门前,但态度比索尔贝诚恳多了:“这次是我们的错,添了巨大的麻烦。但如果您最近在那不勒斯,或者意大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们……想尽力弥补,也算是报答您上次的援手。”
梅戴停下脚步,侧过头,深蓝色的眼眸有些讥诮地看着他们,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敲在索尔贝和杰拉德的心上。
“帮忙?”他顿了顿,“算了吧。”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一秒,带着一种“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的淡淡嘲讽。
“你们两个,就连之前最基本的约定都没有好好履行。”梅戴尤为好心地提醒道,“不是说好把那晚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索尔贝被戳中了痛点,脸上的笑容刹那间闪过尴尬,眼珠飞快地转了转,随即露出了一个耍无赖的、带着点狡黠的表情。
他撇撇嘴,用一种理直气壮又歪理邪说的语气辩解道,试图蒙混过关:“哎呀,恩人,话不能这么说嘛!‘烂在肚子里’……那是当然!我们俩绝对没跟外人提过半个字!”
“但是——”他拖长了语调,指了指客厅里的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又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暗杀组就是一个大家庭,我们彼此是彼此的‘肚子’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瞒着自家兄弟?”
“内部消化,不算外传!”
好一个“彼此的‘肚子’”……
梅戴感觉自己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他被索尔贝这无耻的狡辩弄得一时语塞,深蓝色的眼眸里无奈更深,都懒得去反驳这离谱的说法了。
但梅戴同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索尔贝话里无意中透露的另一个关键词。
“暗杀组。”梅戴重复了一遍,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四人,“你们是黑帮。”
这个称呼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的街头混混或黑帮外围。
索尔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顺手给自己的大嘴巴扇了一巴掌后看了一眼杰拉德,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索尔贝顿时觉得这一巴掌自己扇得有点太早了。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而且对方也是替身使者,有些信息似乎也没必要再刻意隐瞒。
“呃,没错。”索尔贝挠了挠头,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咕哝得比较含糊,“算是……组织里的一个特殊行动部门吧。”
梅戴看着他们四个,搓了搓下巴,然后自顾自说道:“那我接着猜猜……你们是‘热情’的人吧?”
“我靠。”霍尔马吉欧爆了句粗口,“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18章 于那不勒斯申请合作
第十八章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杰拉德瘪了一下,他勉强耸了耸肩:“我好像记得我们说过他脑袋挺好使的。”
梅洛尼这时候嘀咕着:“在南意,能拥有替身使者且以‘组’为行动单位的团体……应该也不太难猜。”
见其他人没反对,梅戴心中飞快地权衡起来。
他错过了航班,行程被打乱,而那间存放着重要设备的公寓显然已经暴露且大概率被这些人光顾过。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可能与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相关的线索,或许……眼前这群“热情”组织的内部成员,能提供一些从外部难以获取的信息。
虽然风险极高,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机会也可能蕴藏其中。
“热情”。
那不勒斯乃至整个意大利南部地下世界最庞大、最隐秘的黑帮组织。
他之前打听“卡莫拉”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迂回策略,没想到阴差阳错直接撞上了“热情”核心的战斗成员。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费了,还费大劲儿了……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
梅戴现在正苦于缺乏可靠的内线来获取关于“热情”的情报。
眼前这群人,虽然行事风格奇葩、沟通能力堪忧,但毕竟是“热情”的正式成员,而且听名字就知道是负责脏活的暗杀组,接触到的信息层级可能不低。
从他们这里入手无疑是条捷径——如果只打听一点小信息应该无伤大雅。
不过,在那之前……
梅戴想起了他留在桑塞韦里诺宫公寓里的那些东西。
“我的东西呢?”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放在之前那间公寓里的,除了日常用品还有一些特殊设备。”
“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配套的加密硬盘、几个便携式探测器,还有一套多功能工具组。你们两个谁拿走了?”梅戴描述得很具体,视线扫过杰拉德和索尔贝,又看向霍尔马吉欧和梅洛尼,“或者,组里是谁处理了案发现场?”
杰拉德和索尔贝面面相觑,他们当时逃命匆忙,哪还顾得上这些。
霍尔马吉欧倒是“啊”了一声,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才有些讪讪地尴尬回答:“哦……你说那些啊……当时现场有点乱,我看那些东西还挺……嗯,挺专业的,就顺手一起带回来了。”
毕竟看起来也值点钱,再不济就扔给加丘,让他拆了翻翻里面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梅戴的心微微一沉,但脸色不变:“你们该不会……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吧?”
那里面有些设备是他在Spw内部特别定制的,流出去会很麻烦。
“这倒没有。”这次接话的是梅洛尼,他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说道,“我记得霍尔马吉欧当时拿回来的东西里,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好几张十万里拉的纸币,嗯……还有一块表。”
霍尔马吉欧见瞒不住,干脆承认:“四张十万里拉。那块表贵,是劳力士的潜航员,品相很好,没怎么戴过,黑市上至少能搞到八百多万里拉。”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显然对这笔意外之财颇为满意,“就算不把表卖了,四十万里拉也可以花很久。”
四十万里拉现金,一块价值近千万的名表,再加上那些一时看不出价值但显然很精密的设备……
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战利品。
梅戴沉默了几秒,视线缓缓扫过这一处有些掉渣的破旧公寓。
尤其是对看起来经济状况并不乐观的暗杀组而言。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
客厅里其他四人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是继续坚持离开并索要财物,还是……
然而,梅戴接下来的话却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已经做出了决断,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箱,动作很轻。
梅戴看向霍尔马吉欧,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其他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改变主意了。”
他顿了顿,在几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中继续说道:“钱,和表,我都不要了。”
这句话让索尔贝的眼睛瞬间瞪大些,霍尔马吉欧也挑起了眉。
“但我要和你们合作。”梅戴话锋一转抛出了核心提议,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合作?” 杰拉德皱起眉,有些不解。
“是的,合作。”梅戴点头,“基于你们‘热情’暗杀组成员的身份,以及……你们欠我的人情和这次绑架的‘歉意’。”他把“歉意”这个词咬得稍微重了一点,“我现在需要一些信息,关于‘热情’内部某些特定动向、关于可能流落在外的一些特殊物品、关于两年前可能在此活动过的某些特定人物的线索。”
“作为交换,我可以利用我的专业知识和资源,在某些方面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或者情报分析。”
“当然,具体范围和方式可以详谈,并且必须建立在一定程度的互信和保密基础上。”
他抛出了合作的意向,条件听起来对他有利,但并没有完全白占便宜,留下了协商空间。
梅戴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紧接着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以及,把我的设备还我。现在、立刻。”
他对霍尔马吉欧伸手,带着明确的催促。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暗杀小队的四名成员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个发展,似乎比他们预想的“道歉放人”剧本要复杂,但也有趣得多。
索尔贝第一个咧嘴笑了,他似乎觉得这买卖不亏——不用赔钱赔表,还能拉拢一个看不看脑子都好使、能力特殊的“外援”。
他看向里苏特之前坐的空位,又看看杰拉德。
杰拉德沉吟着,似乎在评估风险。
霍尔马吉欧摸了摸下巴,嘀咕:“合作?听起来比打架麻烦……”但想到那些还没捂热就可能要飞走的钱和表,又觉得好像可以接受了。
梅洛尼的眼睛更亮了,他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合作……可以近距离研究‘父体’的能力了……”不过这段低语没人听清。
最终,杰拉德也点了点头,把这件事稍微折中了一下:“我们需要向队长汇报,不过在老大决定之前……”他看向霍尔马吉欧,“先把东西还给他。那些设备确实应该物归原主。”
霍尔马吉欧耸耸肩,转身走向里屋去取东西了。
“没说你们两个吗?”梅戴有些不开心地把眉梢耷拉了下去,对着索尔贝和杰拉德伸手,“我的工作证——”
……
不一会儿,霍尔马吉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放在了梅戴脚边的地板上。
包口没有完全拉紧,能看到里面露出笔记本电脑的一角,以及一些零散的线缆和金属仪器边缘。
梅戴收好了自己的工作证,蹲下身,他倒是没有急着立刻去检查,而是先抬头看了霍尔马吉欧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霍尔马吉欧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但还是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没移开视线。
“都在这儿了,没动过。”他咕哝了一句,算是补充说明。
梅戴这才拉开帆布包。
他首先取出那台外表看起来与普通商务本无异、但重量和外壳质感明显不同的笔记本电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多层加密口令的界面一闪而过,在确认系统未被强行破解后,梅戴松了口气。
接着是配套的加密硬盘,几个大小不一的便携探测器——看起来像是高级万用表或气体分析仪的变种——以及一套用特种合金打造的、功能繁多的精密工具组。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件物品的外观和基本接口,确认没有明显的物理损坏或拆卸痕迹。
“嗯,东西都没问题。”梅戴站起身,将最重要的电脑和硬盘重新放回自己的随身行李箱,其他设备暂时留在了帆布包里。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对霍尔马吉欧点了点头:“谢谢。”
这句“谢谢”让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礼貌的回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靠回了墙边。
杰拉德关注的是其他方面的事情,然后提前划下了界限:“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你刚才提到的合作具体是指哪些信息?‘热情’内部很大,规矩也很严,有些事情我们未必能接触到,或者即使知道也不便透露。”
梅戴拎起自己的行李袋和装着剩余设备的帆布包,走到客厅那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旁,将东西放在脚边,姿态放松地坐了下来。即使身处这样杂乱破旧的环境,他的坐姿依然显得优雅而挺拔,好像坐在高级酒店的会客厅。
“这一点我理解。”梅戴点点头,“我不会要求你们泄露组织的核心机密或危害你们自身的任务。”
“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些历史信息,以及可能流落在市面上、与‘替身’或某些古老遗物相关的传闻或线索。”他淡淡地说道,稍微透露了一些调查方向,“关于这些内容,我更想和你们的队长亲自谈谈。”
“古老遗物?”一直安静得像背景板、但目光始终没离开梅戴的梅洛尼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兴趣,“我知道了,你想要的是指……像‘箭’那样的东西吧?”
这个词一出口,杰拉德和索尔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连靠在墙上的霍尔马吉欧也站直了身体。
显然,“箭”在他们组织内也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梅戴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向梅洛尼,平静地回答:“类似的概念。任何能引发、增强或与替身能力产生特异关联的物体或现象,都在我的研究范围内。Spw基金会对此有长期的追踪。”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目的包装成了Spw的研究范畴,这确实是真话。
“研究……你的替身能力也是研究对象吗?它制造幻象的原理是什么?”梅洛尼快速地眨眨眼,他几乎要凑到梅戴面前,“那些生动的生理细节,比如血液、温度、微观组织,这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这和基因有关吗……”
他一连串抛出的专业术语和精准猜测让梅戴都微微有些惊讶。这个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有些狂热的年轻人,在这方面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洞察力和疯狂的求知欲。
“梅洛尼。”杰拉德出声打断,语气带着略微警告。
透露己方对对方能力的分析在谈判中并非明智之举。
梅洛尼却毫不在意,他依旧盯着梅戴,舔了舔嘴唇:“告诉我啦……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箭’的消息。比如,它可能不止一支,而且据说两年前在西西里岛附近……”
“梅洛尼!”这次是索尔贝喊的,他狠狠瞪了梅洛尼一眼,“那些事不能乱说!”
梅洛尼撇了撇嘴,终于不情不愿地住了口,但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梅戴。
我知道你感兴趣的,对吧?我们来做交易吧!
梅戴知道那双眼睛在这样说着。
不过,西西里岛……
这和他从承太郎那里得到的信息不怎么吻合。看来这个暗杀组所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不过梅戴并不着急。这代表着暗杀组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渠道——一个获取情报的渠道。
“关于我刚才提到的‘合作’意向,”梅戴的目光扫过杰拉德、霍尔马吉欧,最后在梅洛尼那张写满探究欲的脸上略微停顿,“这显然不是你们几人能立刻决定的。这涉及到你们整个小组,尤其是你们队长的态度和考量。”
“所以,我建议你们内部先讨论一下。”他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十分从容地摊了摊手,“评估风险,权衡利弊……最重要的是,征得你们队长的同意。如果他认为有合作的可能,并且能接受我提出的基本前提。那么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详细讨论合作的范围、方式、以及彼此需要遵守的规则。”
“在那之前,我就不多打扰了。”梅戴提起了装着设备的帆布袋,又拎起自己的随身行李箱。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滞涩或犹豫,仿佛刚才提出合作建议的并非是他本人。
“等下,如果我们内部讨论后,队长同意接触的话该怎么联系你?”杰拉德叫住他,“你还会在桑塞韦里诺宫那个旧地址?”
“不,我不打算继续住在那里,也不准备在历史中心区长住。”他停下脚步,略微思索后回答道,语气带着一丝考量,“那个区域……除了我之前租的那栋公寓,整体环境并不适合我需要进行的调查和后续可能和你们的行动。”
“不过我要调查的东西,线索多数还是集中在这一带,”梅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迷宫般的古老街区,“我准备在这附近,找一个相对安静、出入方便、安保尚可的新住处。一旦安顿下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屋内四人,深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
“我会将新的地址和安全的联系方式,放在托莱多大街、靠近但丁广场那头,街边那座手持书本的学者雕像脚下石座右侧与地面的缝隙里。”他描述得很具体,“一天之后,你们可以安排人去那里取。”
“如果决定合作,就用那个方式联系我。如果决定不合作,或者没有找到纸条……”梅戴微微耸了耸肩,未尽之意很明显。
“就这样。”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依旧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梅洛尼,以及表情各异的其他人,微微颔首,“再见。”
直到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呼……”索尔贝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扯了扯紧绷的紫色西装领口,“这家伙……说话滴水不漏,把东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合作?听起来像是我们求着他似的。”
霍尔马吉欧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空荡的小巷和小巷里正在往远处移动的孤单身影,撇撇嘴:“切,装模作样而已……不过他那些设备,看着确实不像普通货色。”
杰拉德皱着眉头,在消化梅戴最后的话。“托莱多大街的雕像……一天之后。他给我们、也给里苏特留了考虑的时间。”他看向梅洛尼,“你觉得呢,梅洛尼。关于他说的合作?”
梅洛尼依旧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目光还停留在梅戴消失的门口。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他谨慎又聪明,还很有趣。合作的话,我应该能给[娃娃脸]拿到更多优秀基因样本……”他舔了舔嘴唇,“我觉得可以试试。”
“试试?”索尔贝翻了个白眼,“里苏特还没发话呢,不过他好像也没要回钱和表?”想到这个,他又精神了一些,“四十万加一块劳力士……这就当是合作诚意金了?”
“你想得倒是美,那家伙精明着呢。”霍尔马吉欧嗤笑,“现在不要,说不定以后会连本带利算在合作条件里。而且他明确说了,合作的前提是‘平等和保密’,还有‘信息交换’……我们得想想,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杰拉德点了点头:“霍尔马吉欧说得对。这件事必须向里苏特汇报,其他人那边也要通知到。大家一起商量。”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明天,等队长的决定。然后派人去托莱多大街的雕像那里看看。”
第19章 于那不勒斯紧密讨论
第十九章
最终,所有成员都在清晨被召集了起来。
九个人或坐或站,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烟雾缭绕。
普罗修特指间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霍尔马吉欧同样在烦躁地一口接一口,连平时不怎么抽烟的杰拉德也跟着默默点了一支。
讨论是从杰拉德和索尔贝更详细地复述与梅戴接触的整个过程开始的。
这个被听了不下三遍的故事结束后,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一时间只剩下了霍尔马吉欧弹烟灰的声音。
“……所以,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有钱游客或者学者。”杰拉德总结道,看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里苏特,“他冷静、聪明,手段诡异却有效,而且似乎对调查‘热情’、与替身能力相关的某些事情有明确的兴趣。他提出的合作是基于信息交换和技术支持。”
“信息交换……”加丘对“调查梅戴却严重受阻”这件事本就窝火,现在更是第一个炸毛,浅蓝色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他拍着腿上的电脑外壳,“他在开玩笑吗?要我们把组织的情报卖给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别的组织派来的探子,或者干脆就是老板派来试探我们的另一个陷阱?”
“他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分析。听起来不算亏。”梅洛尼嘀咕了一句。
“对对对,不亏。”加丘没好气地摇头晃脑,“你知道Spw是什么背景吗?跟他们扯上关系之后,万一被老板知道的话我们全都得完蛋。比索尔贝被切成片、杰拉德吞抹布还惨!”
他口不择言,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失言,瞥了一眼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的两位,随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风险太大了!我们暗杀组现在本来就——”
暗杀组现在处境微妙、经费紧张,还被老板用如此残酷的方式警告。
即使警告对象误中副车,可此刻再和一个外部机构勾连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他救过杰拉德和索尔贝的命,这是事实。”普罗修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硬,“如果他是老板的人,或者对组织有直接恶意,当时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们或者抓住他们逼供,何必多此一举帮他们伪造死亡还放他们走?”
“我也不认为老板会费尽心思搞什么‘碟中谍’,只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伊鲁索靠在沙发靠背上扭了扭,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语气却没那么轻松,“但风险确实有。不过……加丘,你之前不还抱怨老板给的待遇差、情报支持烂吗?”
“他能伪造出骗过我们所有人的‘尸体’,能瞬间制造绝对寂静的领域,还能一眼看穿杰拉德和索尔贝是替身使者……这种能力和观察力,如果用在帮我们分析情报、制定计划,或是未来可能需要的方面上,说不定很有用呢。”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后嗤笑一声补充,“不过我可没有让他加入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利用他?”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嘬了一口烟后边吐边插嘴,“但你看他那副样子是能随便被利用的人吗?精得跟鬼似的……别到时候我们手里的情报被他套光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毛都捞不到一根。”
梅洛尼难得地没有沉浸在个人世界,他蜷腿坐在加丘的旁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轮流扫过争论的众人,慢悠悠地开口:“风险、收益,这些要算起来会很麻烦。”他顿了顿,“我只对‘父体’……对梅戴·德拉梅尔本身的能力很感兴趣。[圣杯]……这替身是个非常稀有且具有巨大研究价值的能力样本。合作就意味着可以近距离观察和获取数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动机纯粹而怪异,却也是支持合作的一票:“而且他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类型,他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梅洛尼——”加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整个小组的安危,不是你的个人变态收藏癖。”
“摸清楚他的能力演化,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很有预判价值。”梅洛尼不为所动,用他有些诡异的逻辑反驳。
讨论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加丘和霍尔马吉欧为代表,对梅戴充满怀疑,认为与身份不明的外部人员合作风险巨大,与其接触会引火烧身。
另一派以索尔贝、杰拉德和梅洛尼为主。尽管动机各不相同,但他们认为梅戴可信度较高、能力特殊,或许能成为一个潜在助力或信息来源。
普罗修特持相对中立但偏实用的态度,贝西只站在普罗修特那边,伊鲁索就似乎更倾向于乐子状态了。
不过所有人说话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里苏特。
他血红的眼眸低垂,银色的碎发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缺乏变化,只有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透露着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争论在继续。
“就算他不是老板的人,可帮他调查组织内部的事情本身就是背叛了!”加丘坚持道,“我们虽然对老板不满,但也没必要主动去勾结外人吧?”
“勾结……说得可真难听。”索尔贝冷笑着反驳,“我觉得这叫战略合作,互利互惠。他帮我们查点我们没办法查的东西,我们给他一些他需要的边角料情报,各取所需罢了。”
“下死手的是追杀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臭老鼠。”霍尔马吉欧指出,“老板可能只是清理不听话的,未必是针对整个暗杀组……”
“未必?”杰拉德的语气冷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若无老板的旨意,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做?霍尔马吉欧,我不信你在看见我的‘尸体’之后没有愤怒过——”
“都闭嘴。”眼看着话题要往天上飞,普罗修特将烟头大力摁灭在早已堆满烟蒂的廉价烟灰缸里,低沉的声音压过了争吵,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里苏特,“里苏特,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里苏特身上。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血红的眼眸低垂,望着面前茶几上那个沾了些灰尘的空杯子,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客厅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他是所有人的队长,是核心,是唯一能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里苏特的决定,将影响暗杀组所有人的命运。
而他当然也一直沉默地听着。
从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详细叙述,到加丘的质疑、霍尔马吉欧的反感、普罗修特的分析、伊鲁索的尖锐、梅洛尼的诡辩、贝西的盲从……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他血红的眼眸中,沉入冰冷表象下的心湖。
他的指尖停止了移动,蜷缩了一下。
如果是一周、甚至就在几天前,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死讯”刚刚刚确认、那些恐怖的“切片”标本寄到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和可能与凶手有关联的梅戴·德拉梅尔合作,里苏特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毋庸置疑。
他会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拒绝,甚至还会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视为对死去队友的背叛。
暗杀组在日常常有斗嘴,内部的各种小纷争不断,但他们是刀刃舔血、生死与共的同伴。
不管是索尔贝还是杰拉德,亦或者是其他人,他们都早已是这个扭曲家庭的一部分了。
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在里苏特早已冰冷坚硬的心上用钝刀子活生生剜掉一块血肉。
那种痛不激烈,却绵长窒息,混合着无力与滔天的怒焰。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索尔贝和杰拉德那两个真的死了,就埋在教堂后面。
里苏特他原本真的是打算将痛苦和愤怒压入心底最深处,告诫队员们“忘记”,然后继续带领这支队伍在黑暗中执行命令、舔舐伤口……或许他们会在某个极限到来的时刻爆发,但绝不是现在。
但索尔贝和杰拉德没死。
梅戴·德拉梅尔用他神奇的能力从死神的眼下耍了个障眼法,把他们骗了回来。
这让那场残酷的“警告”变成了一个荒谬的乌龙,却也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老板对他们并无丝毫情谊,只有利用和随时可以施加的、最极致的残忍。
他把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未散的余悸和愤怒,劫后余生却愈加的不安分,暴躁下隐藏的不安,冷硬中的决断,玩世不恭背后的戾气,疯狂里的明晰,不爽下的动摇,无用却立场坚定的恐惧……
这些人跟了自己多久了?
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他们彼此支撑,彼此依赖。
他们是亡命之徒、是常年染血的刀,但他们也是里苏特在这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仅有的、扭曲却真实的“同伴”。
他们的血早就流在了一起,精神在无数次并肩作战和生死托付中紧密纠缠。
但他自己从听到杰拉德“窒息”的现场复述、看到那些“切片”、见证圣基亚拉教堂后面那两座坟墓立起的那一刻起,他心脏中的血早已滴下了不知多少。
就连每一下心跳都带着歇斯底里的钝痛。
铭记只会让伤口溃烂,让行动迟疑,让他们在监视之下分崩离析。
所以那句“忘了他们”不仅是说给队员听的,更像是里苏特说给自己听的催眠,可他却从未能堕入自己给自己编的梦里睡过去。
但现在,他们活着,杰拉德和索尔贝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虽然过程离奇、虽然他们私自调查老板的行为愚蠢而招致了灭顶之灾,但他们还活着。没有变成教堂后面那两具冰冷的、破碎的尸体。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法国人一次出于自保的援手。
这改变了一切。
可老板的屠刀已经举起过一次,就不会真正收回。
继续效忠?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刃?或者因为一点小小的不服从,就像索尔贝和杰拉德那样被追杀、被做成标本示众?
不公的待遇,微薄的报酬,这些里苏特都可以忍下来。
但动他的人,不行。
尤其是以如此残忍羞辱的方式。
一股冰冷的、酝酿已久的火焰,在里苏特胸腔深处燃起。
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要不要合作”的功利性选择题了,这关乎暗杀组在过去几天里,每个人心中那场无声的海啸。
老板的“警告”是以如此残忍、如此侮辱性的方式下达的,而那人想要传递的信息也确实清晰无比。
剥皮拆骨、制成标本、寄给同伴观赏……这不是惩戒,这是虐杀,是精神上的彻底摧毁和威慑。
暗杀组为“热情”处理了无数脏活,行走在最黑暗的边缘,得到的却是吝啬的报酬和轻蔑的对待。
其他部门都过得爽快,只有他们被弃置在生锈的角落里,连基本的尊严和安全都无法保障。
表面上,刚才的讨论围绕着“风险”、“收益”和“可信度”打转。
但每个人话语底下涌动的是什么,里苏特听得分明。
加丘的暴躁反对里,除了对Spw的不信任,何尝没有对现状无力改变、害怕再让组内的其他人惹祸上身的恐惧?他抱怨待遇,渴求认可,本质也是希望暗杀组能得到应有的地位和资源。
伊鲁索看似拱火地支持“利用”梅戴,可他确实也透露出了些对现有情报网络和支援体系的极度不满,以及一种“或许外部变量能打破僵局”的隐秘期待。
霍尔马吉欧的疑虑很实际,但他没有一口咬死反对,说明他在权衡和考量改变的可能性。
普罗修特本身十分冷静,提出的问题也尖锐,但他将最终决定权抛给里苏特,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他会无条件服从这独一份的判断。
梅洛尼……他的理由最个人化也最纯粹,但从言语之中可以看出他的出发点是来自于整个团队的。
而杰拉德和索尔贝,他们的立场更是复杂。愧疚、感激、后怕,以及对自己行为牵连小组、又意外带来转机的无措。
他们希望合作或许不仅仅是报恩,也是想为小组做点什么,弥补过失,为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寻找一个不那么孤立的支点。
所有的讨论,表面上关于梅戴,实则句句都在叩问着他们对“热情”、对那位神秘“老板”的态度。
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经达到了极限。
就在讨论声因为僵持而渐渐低落,所有人都等待他表态时,里苏特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安静的手势。
客厅里落针可闻。连窗外那不勒斯夜晚惯常的隐约喧闹,似乎也在这凝重的寂静中退避三舍,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放轻。
八双眼睛全部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缓缓抬起,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梅戴·德拉梅尔的问题。
里苏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淹没一切的滔天巨浪。
“我们背叛吧。”
简单的单词,用意大利语说得短促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背叛老板。”
他又重复了一遍,将那个在“热情”内部意味着万劫不复的词语,毫无遮掩地抛在了众人眼前。
据点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刚刚还争论不休的众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尽管每个人心中都对老板充满了怨愤和恐惧,尽管“背叛”的念头或许曾在脑中闪过,但当这个词被他们的队长、一向冷静自持的里苏特·涅罗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时,带来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这不再是关于是否与一个外人合作的战术讨论。
这是关于他们整个团体未来道路的战略宣判。
是宣战。
里苏特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些各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或震惊或了然,但没有一点恐惧和退缩。
那颗一直压在每个人心里的石头被他这句话猛地砸碎了外壳,露出了里面滚烫的、压抑已久的岩浆。
“我和你们心里想的一样。”里苏特继续说道,他身体向前倾,手肘抵在了膝盖上,声音依旧平稳,“从索尔贝和杰拉德‘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可能心怀异动的人:他不在乎死的是谁,他只在乎警告是否足够血腥,足够有用。”里苏特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寒意,“他把我们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可以拿来杀鸡儆猴的工具。”
“我们为他处理了那么多麻烦,清除那么多障碍,换来的是什么?是十年如一日的死工资,是匮乏的支援,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无需理由的虐杀。”
他每说一句,客厅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但某种同仇敌忾的情绪也在悄然滋长。
“新干部上任,其他部门都在扩张、在攫取利益。只有我们还在原地踏步,甚至朝不保夕。”里苏特的目光看向坐在一块的索尔贝和杰拉德,继续说着,“这次是他们两个运气好,遇到了德拉梅尔。”
“那下次呢?下次会轮到谁?你、我、还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变成某个地下室里的‘艺术品’?”
“这世界上可没那么多能分给你们每个人的‘梅戴·德拉梅尔’。”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结局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里苏特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继续待在‘热情’,效忠‘老板’,要么在某次任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要么在某个‘警告’中被残忍地清除。”
他缓缓站起身。
“我们是一个整体。少了谁都不行。”他说着浸透着鲜血和默契的誓言,“索尔贝和杰拉德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普罗修特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犹豫,在所有人之前果断开口:“我跟随。”
贝西也马上跟着举起了手,紧张地发言,但声线里没那么明显的颤抖了:“我……我也跟随。”
加丘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妈的……早就该这么干了!凭什么我们就要当最累最脏还最不被当人看的那群?可恶,干他娘的!”
伊鲁索吹了声口哨,笑容变得真实而危险了些:“哇哦……这可真是太刺激了。给那种藏头露尾的混蛋打工,我也受够了,这才像话嘛。”
霍尔马吉欧舔了舔嘴唇,翡翠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钱、资源、新的藏身处、情报……还有一切能增加胜算的东西。”他看向里苏特,“所以,和那个法国佬的合作?”
梅洛尼歪了歪头笑起来,对这个结果很满意:“di molto——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获取馈赠了,尤其是像他那样能拥有强韧替身的人……他的灵魂一定会让我的孩子变得更加强大。”
剩下的那俩人对视一眼。
是他们的事成为了导火索,他们现如今必须为这个决定贡献一切。
索尔贝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平时那副滑头样子,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老大,我们俩的命是捡回来的。既然决定走这条路,那这条命以后就是用来干翻那个狗屁老板的!”
“那个梅戴·德拉梅尔……不管合不合作,至少目前看来,他和老板不是一伙。”杰拉德也点头赞同,“多一条路总没错。”
表面上的争论分歧在这个终极目标前瞬间弥合。
“那么,”里苏特缓缓坐回沙发,姿态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血红的眼眸中燃烧着决意的火光,“关于梅戴·德拉梅尔的‘合作’提议……”
他停顿了一下,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给出了毫不意外的最终答案。
“我同意。”
第20章 于那不勒斯互相试探
第二十章
午后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古老建筑切割,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托莱多大街靠近但丁广场的一段,人流比主街稍缓,但仍不乏游客和本地居民穿梭。
街边那座手持厚重典籍、面容模糊的学者石雕,静默地伫立在基座上,眼神空洞地凝望着永不疲倦的人潮,仿佛已经见证了数个世纪的喧嚣与遗忘。
就在这尊石像左脚与基座相接的、一道因风化而产生的、不足一指宽的缝隙前,空气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个梳着六条辫子、穿着绗缝材质的羽绒上衣和配套裤子、正低着头找什么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到雕像附近。
只要在周围一两百米的范围内用[镜中人]钻进镜子里再接近目的地,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拿走物品,这种能力用于在公开场合进行低风险的物品取回或侦查再合适不过了。
伊鲁索靠近雕像基座,目光扫过石座与地面连接处的缝隙。
那里堆积着灰尘、枯叶和城市常见的微型垃圾。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两下缝隙的深处,不出所料,指尖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光滑、略有弹性的小物件——一个比拇指稍大、完全密封的防水塑胶袋。
袋子被巧妙地卡在石座底部一处不易被雨水直接冲刷到的凹陷里。
伊鲁索将袋子勾出,稍微掂量了一下,确定分量合理后原路返回,从一开始来到镜像世界的镜子里又钻了出来。
他把塑料袋打开,把塑料袋里的小纸条抖到了手心里,由着自己的好奇心先打开看了一眼,边看边咧着嘴喃喃着:“哈,还挺谨慎的,没留指纹,袋子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地址在西班牙区,应该是靠近圣马蒂诺修道院那片吧,倒是清静。联系方式……一次性加密通讯码,用三次自动失效。啧啧。”
他低声自语,将获取的信息记牢,随即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小巷深处,去向里苏特复命。
“搞定。地址到手了。”
——
根据塑胶袋里的信息,第一次正式接触的地点在商榷后选在了历史中心区边缘一条僻静小巷里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没有招牌,门面陈旧,木门上的蓝漆斑驳脱落,看起来更像是本地老人聚会的私人厨房,而非对外营业的场所。
里苏特选择这里,显然是看中了它的隐蔽和不引人注目。
约定的时间未到,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梅戴推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更偏休闲的装束,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随和,但那股沉静而锐利的气质依旧。他手里没拿什么显眼的行李,只有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皮质手包。
餐馆内部很小,只摆了四五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炖菜、蒜香和廉价葡萄酒的混合气味。
此刻不是饭点,除了最里面靠墙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其余位置都空着。
坐在那里的人是里苏特。
梅戴稍微环顾了一下餐厅后心下了然,便抬脚往那边走去。他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会有意大利人习惯在约定时间前来到指定地点。但一想到自己之后要谈的内容,就觉得遵守时间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对方穿着一身无领的黑色长外套,脑袋上还戴着一顶黑色兜帽,在帽檐下隐约露出的银色发丝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血红的眼眸在梅戴进门的瞬间便抬起,无声地打量着他。
梅戴的目光与里苏特接触,他颔首致意,然后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将手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下午好,先生。”梅戴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做了最简单的自我介绍,同时伸出手,“感谢您愿意抽空见面。我是梅戴·德拉梅尔。”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听不出情绪:“里苏特·涅罗。暗杀组的队长。”他起身伸手与他短暂一握,触感干燥而有力,随即分开。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寒暄和客套,然后梅戴在里苏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我了解了。”梅戴说道,目光坦诚地看着里苏特血红的眼睛,“我想,索尔贝和杰拉德应该已经将我的基本情况以及那晚的误会,向你和小组其他人员说明过……很多次了。”
“嗯。”里苏特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他看着梅戴抬手叫来服务员,随即闭上了嘴,看对方给自己和他都叫了一杯茶水、服务员离开后才继续说道:“关于那件事,我代表小组向你道歉。他们的行为鲁莽,给你造成了麻烦。”道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什么温度,但至少表达了态度。
“事情已经过去,结果是好的。”梅戴轻轻带过,既接受了道歉,也表明自己不会纠缠于此,“我更关心的是未来可能的合作基础。我想,队长先生亲自前来,而不是仅仅派联络人传话,也说明你们对此事有一定程度的重视。”说完,两杯热气袅袅的红茶放在了两人面前,梅戴稍稍伸手示意,“请用。”
“合作需要相互证明价值。”里苏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自己并没有碰面前的红茶,他血红的眼眸直视梅戴,“索尔贝和杰拉德描述了你的能力。但我需要亲眼确认,并且了解其应用范围和限制。”
这是合理的要求,也是谈判中确立彼此筹码的重要一环,梅戴对此早有预料。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而专注:“可以理解。”
“我的替身[圣杯Ace],它的能力确实偏向辅助和非直接攻击。其中一项应用,索尔贝他们应该提到过,是一项名为‘寂静同化’的无趣小能力。”
梅戴在此稍稍停顿了一下,端起来面前的茶杯稍稍抿了一口,给里苏特消化信息的时间。
“为了向你示范,接下来我会启动能力,持续时间很短,大约五秒。范围是半径两百米左右。”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里苏特,语气温和地说道,“在此期间,这个范围内的所有常规声音都会被暂时‘吸收’。你会体验到绝对的寂静。请不要紧张,如有不适可以随时叫停。”
“在示范结束后,我可以向你反馈一些被吸收声音中的、相对简单明确的信息,比如特定的词汇、有规律的节奏,或者异常的音源方位。”
“这样可以证明能力的真实性,以及我在声音信息处理方面的部分能力。你觉得可以吗?”这样在演示前的详细说明,既是礼貌也是一种自信的体现——不担心对方因为突然的寂静而产生过度反应或误解。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对方这种事先告知、清晰说明的做法,与暗杀组习惯的诡秘和突袭风格截然不同,意外地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至少说明对方行事有章法,且愿意在合作初期建立基本的信任和沟通规则。
确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可以。”里苏特言简意赅地同意。
梅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杯放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他身侧束起的发辫末梢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莹白色光泽,里苏特看着那几条浅蓝色的辫子末端延伸出了几条柔软的触须,微微震动着。
紧接着,就像有人猛地拧掉了整个世界的声音旋钮。
窗外隐约的车流嗡鸣、远处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断断续续的意大利民歌、巷子里孩童奔跑嬉笑的叫喊、甚至隔壁厨房锅铲碰撞和炉火的滋滋声……所有这一切,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这寂静领域轻柔地抹平、吸收了。
绝对的、令人耳膜微微发胀的寂静骤然笼罩下来。
视觉依旧存在,但听觉却被投入了真空。这种感官上的骤然剥夺,带来一种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里苏特眨了眨眼,快速调整了心态,在声音消失后尝试轻咳一声,连自己喉咙的振动都感觉不到,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就消失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自己前半生从未体验过、这种彻底剥夺感官之一的能力,依旧给身体带来了强烈的不适和本能的警惕。
他稳坐不动,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属于顶级杀手的本能让他瞬间评估着环境的变化和潜在威胁。
五六秒时间转瞬即逝。
就像声音被突然释放回来,外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车声、隐约的音乐、远处的市井嘈杂……一切恢复“正常”。
那短暂的绝对寂静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梅戴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他看着里苏特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有条不紊地低声说道:“刚刚半径两百米内共有七个主要持续声源,包括街角的施工电钻,方向东北偏东,距离约一百八十米;两条街外一家咖啡馆的浓缩咖啡机,在打着咖啡豆;我们正下方约十五米,有老旧水管持续渗漏的不规律滴答声;东南方向约一百二十米,有人正在用固定节奏拍打毯子,可能是清洁工,但在声音消失后这人有些慌张;西北方向……”
梅戴的语速平稳,如同播报仪器的读数,精确地指出了几个在寂静降临前难以被单独分辨、或者被背景噪音掩盖的声源及其特征。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另外,在我们斜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后,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争吵,关键词涉及‘交货时间’和‘价格’,语气紧张。这不是常态对话。”
“啊,还有,队长先生在刚开始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在这五秒钟内的心脏一共跳了八下,呼吸了三次……您有些紧张。”他微微歪头,瞳孔微颤,在打量着对面的里苏特,唇角有点弧度,好像在笑,“喝口茶放松一下吧。”
他复述的是刚刚只持续了五秒的领域内,被[圣杯]短暂吸收并分析出的、周围环境中存在的一些简单声音信息碎片。
虽然零散,却精准得令人发毛。
里苏特这次没有选择抵抗,他伸手拿过自己面前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微苦的红茶茶水掠过咽喉,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眸再次看向梅戴,里面的审视意味更浓,也的的确确多了几分确认。
“范围、精度、信息提取能力……我看到了。”里苏特沉声道,把茶杯放到了桌上,认可了梅戴证明的价值,“确实是非常规的辅助能力。在侦查、反监视、情报获取方面,有很独特的价值。”
“谢谢。”梅戴坦然接受称赞,他自洽地微微颔首,仿佛刚才只是展示了一个小工具,“‘寂静同化’只是应用之一。[圣杯]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在未来的合作中也可以酌情展示或应用,如果有需要且情况合适的话。”
“不过我的原则是,能力用于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混乱或伤害。”
里苏特对于这样不参与直接暴力的底线不置可否,他没有继续深究、转而切入正题:“说说你的条件,和你想要什么。”
谈判进入核心阶段。
梅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交握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稳,更加条理清晰:“我可以提供的便利,主要分为三部分。”
“第一,专业情报分析支持,基于我的学术背景和一些资源网络。”他伸出一根手指,款款开口说道,“我擅长声学分析、密码破译、痕迹鉴定、信息整合与逻辑推演……你们提供的原始信息,我可以对其进行深度处理,提炼出潜在关联、隐藏模式或矛盾点等等。”
“第二,有限的技术支持。”梅戴继续掰出来了一根手指,“这方面包括但不限于:特定设备的检测与基础维护、基于一次性密码和物理媒介来建立相对安全的临时通讯链路。”
“第三,我有权限酌情调用Spw的外部非敏感资源,协助验证一些特定历史遗物或跨国异常现象相关的线索。但请注意,这一点必须在不暴露我们合作、不危及Spw内部安全、且不违背我个人职业道德的前提下进行。”他如此说着,里苏特在考量。
梅戴没着急让他一下子全都同意,于是顿了顿,稍稍强调道:“但需要明确的是,我不会直接参与任何形式的暴力行动、暗杀、绑架或破坏活动。我的核心目标是确保我与受监护人的安全,并完成我的一些私人调查。”
“私人调查?”里苏特捕捉到了关键词,“这点仔细阐明一下。”
“私人调查主要包括三件事。”梅戴也没有打算隐瞒,这本身也是展示诚意的一部分。
“其一,是关于本地黑帮‘卡莫拉’以及一个名叫马泰奥的男人的具体情报——如果暗杀组能提供相关线索再好不过,但若没有线索,我可能会需要你们拨出一定成员来协助我完成一些我没办法完成的小操作。这件事关乎我监护的一个年轻人的安全与学业。”
里苏特对此挑了挑眉,但并没有发表意见。
“其二,是寻找两位失踪者的线索。让·皮埃尔·波鲁纳雷夫,穆罕默德·阿布德尔。他们曾是Spw的协作人员,大约两年前在意大利,尤其是南部地区活动,之后失去联系。任何关于他们的目击报告、曾接触过的当地势力、最后已知行踪的细节,对我都至关重要。”
“其三,是关于‘箭’在意大利,特别是南意地区的流向情报。我知道你们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任何传闻、碎片信息、或者疑似与‘箭’有关的替身使者异常活动记录,我都需要。”
里苏特安静地听着,血红的眼眸如同深潭,没有泄露任何思绪。
直到梅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条件可以接受。不参与暴力是明智的选择,也符合我们……目前的需求。”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的三个需求,前两个,我们可以提供部分已知信息,并利用我们的渠道进行有限度的调查。但第三个,‘箭’是极度敏感的话题。我们手上即使有相关信息也未必完整,且风险极高。”
“我理解其敏感性。”梅戴点头,“任何相关信息,无论多么碎片化都具有参考价值。这一点我们可以循序渐进。”
“那么,”里苏特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距离,“作为合作开始的‘投诚费’,或者说,建立初步信任的基石……我需要你分析一样东西。”
梅戴看着那双有着独特颜色的眼睛片刻才示意他说下去,貌似对这个说法有些意外。
里苏特从自己随身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包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复印纸,轻轻推过桌面。
“这是索尔贝和杰拉德当初私下调查时偶然得到,并因此招致追杀的那条原始线索的片段复印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吸引了梅戴的注意力后才继续补充着,“上面是一些残缺的符号、数字和意义不明的单词,似乎是某种密码或暗号的一部分,他们没能完全破译就引来了追兵。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分析……我需要知道,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信息,或者指向什么方向。”
梅戴伸手拿过那张纸,展开。
纸张质地普通,上面的字迹是复印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确实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混合了拉丁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的组合,排列方式也缺乏明显的语法规律。
梅戴看着手里这张纸,稍稍意外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将如此敏感、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始线索交给自己来分析。
这既是信任的试探,也是风险的分摊——如果他分析不出、或者分析结果毫无价值,那么这次“合作”的基础就可能动摇;如果他分析出了关键,也就意味着他真正踏入了这潭浑水、与暗杀组在一定程度上绑定了。
梅戴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推辞,只是将纸张仔细地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手包:“我会尽快分析。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结合一些外部资料库进行交叉比对。有结果后,我会通过约定的方式传递初步结论。”
“后续的联系和工作对接会由霍尔马吉欧负责。”里苏特点点头继续说道,直接明确了执行层面的人选,“他会作为单线联络人。非紧急信息,通过约定的一次性加密通讯码和死信箱传递。紧急情况会由安排他进行物理会面或传信。”
“我们这边,也会即刻开始整理你想要的东西。关于‘卡莫拉’和马泰奥的方向,我们也会启动内部接触调查。”
“可以。”梅戴表示同意。
这次谈话很顺利,里苏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红茶喝了,他在离开前看了一眼梅戴手边的手包:“那张纸……小心保管。”
“当然。”梅戴理解里苏特的意思,他轻笑回道。
第21章 于那不勒斯随意串门
第二十一章
最近一段时日的据点里弥漫着一股比平时更甚的平静。
自从里苏特在内部会议上投下“背叛”那颗重磅炸弹、并敲定与梅戴的初步合作后,整个暗杀组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战备休闲”状态。
表面上的任务几乎停滞——老板那边似乎因为“警告”已经发出,暂时没有新的脏活派下来;而背叛计划则处于最需要耐心和隐秘的筹备初期,大量的工作是暗中整理旧资料、评估风险、规划未来可能的行动路径,这些事繁琐、耗神,也缺乏即时反馈和刺激。
对于一群习惯于刀口舔血、行动迅捷的亡命徒来说,这种蛰伏期格外难熬。
加丘对着他那台宝贝笔记本电脑的时间越来越长,敲击键盘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时不时咕哝几句对老板的咒骂。伊鲁索最近也沉迷于用[镜中人]在据点各个角落的镜面反射里玩自己发明的“多维迷宫”游戏,偶尔会突然从某面镜子钻出来吓贝西一跳,引得后者一阵惊呼和普罗修特的一句“你别总吓唬他”。
说起普罗修特,他倒是少数能沉得住气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教育贝西,让贝西出去采购食物、带贝西做据点内卫生、教贝西研究陈旧的任务地图,时不时盘弄一下贝西的脑袋以示鼓励。
梅洛尼不经常会待在客厅,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完全彻底沉浸在对“父体能力数据”的理论推演中,在角落里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对一楼的状况充耳不闻。
索尔贝和杰拉德算是有点“正事”——他们需要详细复盘当初调查的每一个细节,为梅戴的分析提供尽可能多的背景信息,同时也要协助整理小组内部资料。但这项工作也很快遇到了瓶颈,剩下的更多是等待梅戴那边的破译结果了。
于是……“无聊”,这种对暗杀组而言颇为熟悉但不得不接受的情绪如同潮湿的那不勒斯霉菌,悄无声息地在据点里滋生蔓延。
而在这片浑浊的泥沼中,唯一拥有明确“对外任务”的霍尔马吉欧就显得格外招人烦。
他被里苏特指定为与梅戴的单线联络人。
这意味着他掌握着梅戴新住处的地址,拥有合理的理由外出,并且能与那个神秘、聪明、能力独特的法国研究员进行直接接触。
在其他人困守据点与旧纸堆和坏情绪为伍时,他能出去“放风”,还能见到新鲜面孔——即使那面孔可能没什么好脸色。
起初,霍尔马吉欧还本着基本的职业素养和对里苏特命令的服从,只是通过预先约定的、放置在某个报刊亭特定杂志夹层里的加密纸条,向梅戴传递了暗杀组初步整理出的、关于“卡莫拉”与马泰奥的一些边缘信息,并取回了梅戴表示“已收到,破译中”的简短回复。
但仅仅过了一天,在无聊感又如同蚂蚁般啃噬着神经时,霍尔马吉欧看着手里那份由普罗修特刚刚写好的、关于南意某地两年前一次异常小型地震与当地黑帮械斗时间点巧合的记录,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份东西完全可以通过死信箱传递。
紧急程度是零。
重要性也很低。
但……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
他想起了梅戴朝着机场落地窗向外望的样子,想起了对方装作生气实则认真朝着自己讨要设备的脸,还有那句没什么特别但不算冷淡可几乎也没什么人对他说的“谢谢”。
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一副拒人千里的精英做派,但似乎并不难相处。
至少不像普罗修特那么冷硬,也不像加丘那样说点什么就会爆炸。
而且他现在是“联络人”。
联络人偶尔进行一下“面对面沟通以增进了解、确保信息准确传达”的工作,也是很合理的吧?
毕竟合作初期,建立顺畅的沟通渠道很重要嘛。
霍尔马吉欧瘫在单人沙发里叼着没点燃的烟,自顾自为自己的“敬业精神”点了点头,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自作主张的亮光。
所以他抓起那份薄薄的记录,又顺手拿了索尔贝顺手放在桌上的一包没拆封的烟,跟据点里其他人打了个含糊的招呼——“我去送点东西,顺便看看情况。”——然后就在加丘羡慕又嫉妒的“切”声和伊鲁索“帮我带包薯片回来”的叫喊中,晃出了据点大门。
要知道他们这群人,在没什么任务的情况下大概率是不允许长时间出去乱逛的。
阳光正好,走出了那间弥漫着烟味的屋子,连圣帕洛内托小巷那熟悉的污浊空气都显得清新了些。
霍尔马吉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朝着梅戴新住处所在的方向走去。
……
梅戴早早就收拾好自己坐在书桌前,浅蓝色的长卷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防蓝光平光眼镜,深蓝色的眼眸透过镜面专注地盯着面前展开的那张复印纸,以及旁边屏幕上滚动的、由他自己编写的密码分析程序的输出结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稿纸上记录下对应规则或假设。
破译工作已经开始了两天了。
确实有所进展,但他遇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缺少一种特定编码模式的参照系,那似乎是某种比较古老、且经过现代化改装的商业密码变体。
就在他想从Spw的内部资料库中调取一些边缘档案进行比对时,门铃响了。
梅戴的动作顿住,勉强从复杂的密码矩阵中抬起头,看向门口,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个地址他只告诉了暗杀组,并且约定好一些平时情况都通过死信箱联络。
会是谁……里苏特?不,他应该会让霍尔马吉欧来。但霍尔马吉欧作为联络人,按约定也不该直接上门,尤其是在合作刚开始的时候。
电铃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还夹杂着一句压低声音的、带着点戏谑的招呼:“嘿,德拉梅尔?你在家吗?送温暖——哦不,送情报的来了!”
确实是霍尔马吉欧的声音。
梅戴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梁,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霍尔马吉欧那张带着花纹寸头的脸正对着猫眼咧嘴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他今天没穿那件网状衬衫和皮夹克,换了件更休闲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而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大概可以看出有啤酒罐、薯片袋、巧克力棒……
看起来不像来交接情报,倒像是要去郊游或者开派对。
梅戴沉默了两秒。
把暗杀组的联络人、尤其是这个看起来不太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关在门外,显然不利于刚刚建立的脆弱合作。
而且,对方声称“送情报”,或许真有事?
他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隙,微微垂着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门外的霍尔马吉欧。
“霍尔马吉欧先生。” 梅戴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们的联络方式不包括未经预约的直接上门拜访。”
“哎呀,别这么严肃。”霍尔马吉欧笑得毫无芥蒂,甚至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啤酒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看,我带了‘伴手礼’。而且真的有新情报要转达哦,这可是队长之前亲自吩咐的。我想着反正我知道地址,直接送来不是更快?还能顺便……嗯,联络联络感情?毕竟以后要常打交道嘛。”
他说得振振有词,一副“我这是为了提高效率增进友谊”的理直气壮模样,最后还补充道:“而且只有我知道你住这儿,这可是老大特许的‘单线联络’特权!不用白不用。”
梅戴的目光在他脸上和那袋零食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空旷的走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无聊,所以仗着自己是唯一的物理联络人,找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跑过来“骚扰”他。
什么“情报”,多半是些无关痛痒的八卦,或者干脆是现编的。
但“只有我知道你住这儿”和“老大特许”这两点又让梅戴无法完全强硬拒绝——毕竟,在脆弱的合作初期,过分排斥对方的联络人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这个联络人看起来……没什么心眼放在这里的样子。
梅戴再次审视了一下霍尔马吉欧。
对方脸上那副“我就赖这儿了”的表情毫不掩饰,翡翠绿的眼睛里除了无聊,倒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或算计,更像是有一种找到新乐子的兴味索然。
把人一直堵在门口确实更引人注目。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请进。但希望这是特例。”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做出了让步。
“放心放心,下不为例。”霍尔马吉欧立刻闪身进来,动作轻快得像只溜进厨房的猫。
把鞋子脱了整齐摆在门口后他毫不客气地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间陈设简单但异常整洁的公寓,目光尤其在那张摆满专业设备的工作台上多停留了几秒,吹了声口哨。
“哇哦,你这儿挺干净的啊,比我们那个狗窝强多了。喔,还有一股好闻的味儿。”他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于是如此说道,然后好奇地凑近书桌,想去看屏幕上的内容,“诶?这些是什么?”
“还没破译完的密码。”梅戴指了指客厅里的小茶几和沙发,“坐那边吧。”
霍尔马吉欧竖起拇指表示了解后很自然地把那袋零食放在客厅唯一的小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旁边那张看起来最舒服的单人沙发里,舒舒服服地瘫了下去。
“要喝点什么吗?水?”梅戴关上门,重新上锁,出于基本的待客礼仪问道,尽管他更希望对方说完正事赶紧离开。
“不用不用,我自带了。”霍尔马吉欧已经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啤酒,“咔哒”一声拉开拉环,咕咚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哈——爽!要不要来一罐?工作累了还能放松一下。”
“谢谢,不用。我在工作期间不喝酒。”梅戴走回工作台边,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你说有情报?”
“对对对,情报。”霍尔马吉欧放下啤酒,又从袋子里摸索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首先呢,是伊鲁索和我讲的‘组织内部八卦精选’——你好像不知道伊鲁索吧?就那个喜欢鼓捣镜子的。他整天偷听……哦不,是观察、观察力强,知道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儿。”
“比如,波尔波最近好像又胖了,因为他负责的AbcdE区那边离那不勒斯很近所以油水太足;毒品组那边好像和北非来的新货源接上头了,正在谈价钱,而且动静不小;还有,赌博管理组那边又研发了什么新的产业、培养失足少女当荷官,说是政客那边最近很兴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用分享什么有趣的谈资的口气传递一个庞大犯罪组织的情报。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但毕竟是各种八卦,最能体现出“热情”的底色和近期在专注的事情……并非毫无价值。
“……哦,还有还有,关于组织架构的正式部分。”霍尔马吉欧终于吃完了那包薯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这是里苏特让我交给你的。上面是‘热情’目前已知的主要干部名单和负责范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老板,也是最高头目,这人身份未知、从未露面,命令通过特殊渠道下达,上上次执行任务出发前我在里苏特的电脑上见过那种联络渠道,都是单向的。”
“参谋——据说有,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老板的心腹、负责出谋划策?如果知道这人是谁的话,兴许能搞到不少关于老板的情报呢。”
“亲卫队,相当于是直属老板的保镖,数量、成员、能力全部未知,据说极其恐怖。说实在的,我就觉得可能是老板派亲卫队来搞我们的……真是可恶啊——”
“暗杀组,就是我们啦。也是直属老板调遣,负责清理内部叛徒、棘手的外部目标等脏活累活。”霍尔马吉欧念到这里还自嘲地笑了笑。
梅戴想起了他们的据点,也有些感慨地安抚了一句:“真是辛苦。”
“可不是吗……上次一趟活下来才给两千万里拉,发到每个人手里就只剩不到两百三十万,而且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分赃了,”霍尔马吉欧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地说着。
“然后下面是九个干部。”消沉没一会儿,他继续念道,“波尔波。负责A、b、c、d、E区,嗯,都是那不勒斯及周边的核心区域。但他也有额外职责,比如新人入组织考核。”
“贝利可罗也是干部,他负责的区域虽然不像其他干部那样多,只有两个地区,F和G区。这人没有替身能力,但对老板极度忠诚,还有一支最近兴头正盛的新宠小队,队长是个叫什么布鲁纳的。”
“多梅尼科,他负责I、J、K的内陆山区,这人主要管的是交通和内陆的毒品运输。”霍尔马吉欧搓了搓下巴,好像在想关于这人的小道消息,然后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只知道这人作风不检点,而且他喜欢摸男人的屁股……噫……”
“萨尔瓦托雷是负责L、m、N区,因为靠近南意东部的港口,他的区域和走私关系密切。平时从中亚低价买来的东西第一个经过他的手进入意大利。”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扬手对着梅戴搓了搓手指,“就是这玩意儿。”梅戴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霍尔马吉欧接下来又说了两个干部和他俩所负责的区域,梅戴仔细听着,脑袋里把南意的地图大致划分了一下。
“然后就是三个比较特殊的部门了。”霍尔马吉欧把纸翻了一个面,看着纸背后的信息,撇撇嘴说着,“罗科,这人是毒品组的直属干部,负责管理整个组织的毒品制造、流通和分销。油水最厚的部门之一,我们眼红好久了。”
“赌博管理组的直属是文森佐。这女的负责赌场、地下博彩的业务。也是肥差……不过最近那不勒斯这边的有一部分赌场被划分给波尔波了。”他笑出声,然后坐山观虎斗似的说着,“那臭娘们差点和死肥猪翻脸,但这是老板的指令,她也只能受着了——不过她一直都以为是波尔波从中作梗才让她丢了那不勒斯的赌场。”
“情报管理组,他们的直属干部的名字叫雷蒙。负责整个组织的情报收集、分析、保密、反渗透。全组组员已知六人,极其神秘,权限很高,直接对老板负责。”
念完,霍尔马吉欧把纸伸手递给梅戴:“喏,大概就这些。二十六个字母区被六个干部瓜分,每个干部手下还有数量不等的小队负责具体区域事务。”
“只有我们暗杀组比较特殊,是众所周知的没固定地盘,只听老板的直接命令,当然……薪水也最‘固定’。”他语气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
梅戴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息很粗糙,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尤其是“雷蒙”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雷蒙……”梅戴低声重复,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然后看到了他的全名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你认识?”霍尔马吉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好奇的光,“这家伙神秘得很,我进‘热情’之后都没见过几次。只知道他是情报头子,心狠手辣,而且据说替身能力很麻烦。”
梅戴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不算认识。只是一个半月前在日本……有过一次不愉快的间接接触。也有幸见识过他的能力,确实很麻烦。”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他是英国人?”
“哇,你还去过日本?跟雷蒙对上了?结果呢?”霍尔马吉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前倾,“不过时间上一算也对,雷蒙确实是是一个多月之前回到那不勒斯的。”然后他话锋一转,“国籍?他难道不是意大利人吗?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结果不重要,过程很麻烦。”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梅戴也不想多谈,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在工作台一角,“谢谢这份名单,很有参考价值。还有其他情报吗?”
“哦,还有一些零碎的传闻。”霍尔马吉欧见梅戴不愿多说也没纠缠,又灌了口啤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奇闻异事——某个小镇的酒吧老板能用影子预言天气,某个渔村的老人据说能和海豚对话,某个废弃教堂晚上会有奇怪的发光人影……真真假假,混杂着大量民间传说和夸大其词。
霍尔马吉欧这一讲,就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这期间他消灭了两罐啤酒、一包薯片、三根巧克力棒,还把梅戴冰箱里仅有的半瓶苏打水也扫荡走了。
“我知道暗杀组的经费不足,但也不至于这么饿吧。”梅戴见霍尔马吉欧的手伸向自己冰箱里的那一袋巧克力后有些无奈地制止了他,“几天没吃饭了?”
对此,对方也只是乐呵呵地把冰箱门合上,然后表示“我会乖乖的”地坐回了沙发里:“也没多久,前几天分赃之后我又不小心把小半的‘工资’赌出去了,哈哈哈。”
第22章 于那不勒斯获取线索
第二十二章
梅戴听到那句“又把大半工资赌出去了”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瘫在沙发里笑嘻嘻但感觉下次还会这样做的霍尔马吉欧,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人就像一阵不受控的风,刮进他这间过分有序的屋子,吵吵嚷嚷地带着啤酒、薯片和一堆真假参半的八卦,把空气都搅得活络了起来。
“所以你才像扫荡一样吃我的存货?”梅戴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责备。
“诶嘿,被发现了。”霍尔马吉欧毫无愧色,翡翠绿的眼睛弯着,“反正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吃这些垃圾食品的人。放久了会过期,多浪费。”
梅戴叹了一口气后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回工作台,重新戴起眼镜拿起笔。
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密码矩阵,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霍尔马吉欧又站起来了,那副乖宝宝姿态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可能是随着早早第一罐啤酒下肚,他那被据点沉闷空气压抑了数日的精力就像摇晃后打开的汽水,开始完全不受控制地滋滋往外冒了。
他先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就像参观博物馆的大领导,背着手开始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踱步。
他的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一件物品,然后溜达着停在梅戴摆在客厅墙边的简约书架前,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划过书脊。
“《泛函分析与密码学应用》……《那不勒斯方言溯源》……《近代声学发展史》……啧,德拉梅尔,你这儿的书比我们据点那几本皱巴巴的色情杂志和过期报纸有深度多了。”他抽出一本硬壳的《意大利鸟类图鉴》,随意翻了几页,对着某张彩色插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开口,“你还对鸟感兴趣?”
梅戴的笔尖在稿纸上顿了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有得到更多互动反馈的霍尔马吉欧又把书塞回去,换了一本意大利文的小说。
“你还看小说?《看不见的城市》……这讲的什么?”他嘀嘀咕咕,也随便翻了两页。
“写的是马可·波罗讲给忽必烈听的城市故事。”梅戴轻声回答,“里面有55座虚构城市,篇幅短,故事不连贯,你可以随便翻一个主题看。我推荐‘伊西多拉’。”
霍尔马吉欧闻言翻开“伊西多拉”那页,读了一会儿后咧嘴笑了,他把这本书合上,掂了掂:“听上去你已经看完了,不介意我‘借’走看看吧?”
“不介意,别弄坏了就行。”
在得到梅戴的许可后,他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放在了自己那只零食袋子的旁边,接着放弃了书架,又蹭到窗边撩开百叶窗一角往外看。
“那艘船开得真慢,像鼻涕虫在爬。”
“嗯。”
“哇,你这里能直接看到圣马蒂诺修道院啊。”
“嗯。”
“你这视野一般,对面的建筑都是老墙,晒衣服的大妈看得一清二楚……哦,她收衣服了。”
梅戴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墨点。
“霍尔马吉欧先生,不要随便偷窥别人的家。”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因专注力被持续干扰而升起的轻微头痛。
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比恶意更让人难以忽略,就像一只好奇心过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工作间里到处留下爪印似的。
“哎呀——我知道了,‘规矩多多’先生。”霍尔马吉欧不知何时又蹭回了工作台侧面,这个明显是房间核心的区域又吸引了他。
他没敢直接碰那些精密的仪器和摊开的原稿,但歪着头把脑袋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梅戴正在凝视的密码分析程序界面上。
屏幕上滚动的复杂字符和不断跳变的矩阵图让他眼花缭乱。
“老天,这看起来就像一堆被拆散又随便拼回去的蚂蚁……你天天就看这个?不会头疼吗?”霍尔马吉欧好奇地问,呼吸几乎喷到梅戴的耳侧,“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真能看出门道?我看了半天只觉得眼花。”
梅戴不易察觉地向旁边偏了偏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习惯了。而且,破解它们的过程……有另一种乐趣。”
“乐趣?”霍尔马吉欧嗤笑一声,显然无法理解这种“乐趣”,但他也没纠缠,注意力又被工作台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吸引。
“这又是什么?新型开锁器?”他伸出手指想去碰。
“那是微电路焊接辅助臂。”梅戴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并不严厉,“上面有精密校准过的感应头,请不要触碰。”
霍尔马吉欧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哦……好吧,你们文化人的玩意儿。”
或许是因为梅戴始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烦躁或驱赶,霍尔马吉欧的胆子更大了些,或者说他更无聊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圈。路过小茶几时顺手把空啤酒罐捏扁,试图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没扔进去,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在梅戴因为这点噪音抬起头之前,他“哎呀”一声,赶紧过去捡起来,这才扔进去。
他在梅戴的目光下蹑手蹑脚地回到沙发区,拿起梅戴之前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本便签和一支笔。
然后翻到空白页,开始在上面画起了歪歪扭扭的涂鸦——看起来像是一辆带翅膀的汽车,或者一条穿着靴子的鱼?
画了几笔,霍尔马吉欧自己都笑了,把本子一丢。
接着,他注意到梅戴用来盘头发的铅笔此刻正放在工作台边。他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模仿电影里那种花式转笔,结果“啪”地一声,铅笔掉在了地上,笔尖断了。
“呃……”霍尔马吉欧捡起铅笔,看了看断掉的笔尖,又看了看似乎没注意到的梅戴,悄悄把铅笔放回了原处,只是笔尖朝里。
梅戴深吸一口气,放下笔。他其实早就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可当物理上的探索暂时告一段落,嘴巴的“坐立不安”地就开始了。霍尔马吉欧不再满足于自说自话的点评,开始尝试与梅戴进行“互动式”聊天。
“德拉梅尔,你平时除了搞这些密码,还有什么娱乐?看电影吗?打游戏?”
“你们 Spw 福利怎么样?出差补贴高吗?”
“你觉得那不勒斯哪家披萨最正宗?——哦对,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盘头发的技术不错啊,自己练的?”
“你总穿衬衫不闷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跳跃性极大,有些甚至涉及隐私。
梅戴大部分时间都以简短的“嗯”、“还好”、“不太清楚”回应,或者干脆专注于屏幕,假装没听到。
他的眉头在霍尔马吉欧喋喋不休描述某次任务中荒谬的披萨外卖经历时,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那是耐心正在被持续消耗的细微信号……
好吧,事到如今,梅戴算是明白,如果不给这位精力过剩的“联络人”找点事做,或者至少让他暂停一下,自己今天下午的工作效率将无限趋近于零。
在霍尔马吉欧问出“你有没有遇到过其他奇奇怪怪的替身使者”后梅戴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拿起桌边的无线电话座机,按下几个数字。
霍尔马吉欧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盯着梅戴拨号的动作,翡翠绿的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迅速被一丝警惕和心虚取代。
“喂喂,德拉梅尔,你干嘛?该不会是……要给里苏特打电话吧?”他声音压低了些,身体也不自觉地站直了,“我就来串个门,送个情报,顺便交流一下感情,不用惊动队长吧?他最近气压挺低的……”
梅戴没理会他,只是将听筒贴在耳边,等待接通。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这让霍尔马吉欧更有些忐忑。
暗杀组成员私下里对队长里苏特都有种本能的敬畏,霍尔马吉欧虽然平时跳脱,但也不想因为“骚扰重要合作者”这种理由被训斥。
电话似乎接通了,梅戴用平缓的语调对着话筒说:“是的,请送到这个地址。一份玛格丽特披萨,加倍芝士。谢谢。”
他报出公寓地址,干脆利落地挂断。
霍尔马吉欧愣住了,刚才那点紧张瞬间化为茫然。
“披萨?你……你没打给里苏特?”
“我为什么要打给你们队长?”梅戴重新坐回椅子,抬眼看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需要食物,以及……”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抬手指了指霍尔马吉欧,“一件能让你暂时专注的事情。”
霍尔马吉欧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先前那点忐忑烟消云散。
“哎呀!早说嘛……害我瞎紧张!”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架势,摇头晃脑地夸梅戴,“玛格丽特加倍芝士?不错不错,有品位!不过就一份?你不吃?”
“我吃过饭了。”梅戴简短地回答,目光已经重新投向屏幕,“而且,我想你大概能吃完。”
“嘿,你的观察力还挺棒的!我一个人能吃一整张。”霍尔马吉欧乐了,心情明显多云转晴,甚至哼起了刚才来时那不成调的小曲,他没再到处乱窜了。
霍尔马吉欧回到沙发边,开始充满期待地摆弄那个已经空了不少的零食袋,把剩下的最后一点薯片碎倒进嘴里。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相对宁静。
霍尔马吉欧虽然依旧不时动动,但至少不再制造持续的声响和问话。
换个瘫倒的姿势,看看手机——很快又因为欠费停机而懊恼地丢开——或者对着天花板发呆。
梅戴得以重新沉浸入密码的世界,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逐渐稳定。
直到门铃再次响起。
清脆的“叮咚”声让霍尔马吉欧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听到开饭铃的猎犬。
梅戴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说:“应该是外卖。麻烦你去开一下门,钱我已经付过了。”
“好嘞!”霍尔马吉欧应得欢快,几步蹿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时,他犹豫了一下,先前那点关于里苏特的荒唐联想莫名又冒了出来。
万一是队长真找来了呢?
他透过猫眼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只看到一个戴着摩托车头盔、手里拎着方形保温袋的外卖员。
松了口气的同时,霍尔马吉欧又觉得自己刚才那瞬间的紧张有点好笑。拉开门,披萨的温热香气和外卖员公式化的“祝您用餐愉快”一同涌来。
关上门,霍尔马吉欧拎着那份沉甸甸、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披萨盒,走回客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看向梅戴:“那个……真的都给我?”
“嗯。”梅戴终于从工作中短暂抽离,转过头,看着他那副眼巴巴确认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趁热吃吧,凉了的话芝士就不能拉丝了。”
“太够意思了,德拉梅尔,你是我永远的兄弟。”霍尔马吉欧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混合着番茄酱、罗勒叶和浓郁芝士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他抓起一块,烫得嘶嘶吸气也不放手,咬下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混地嘟囔:“好吃……正宗……比据点附近那家强多了……”
他就这样窝在沙发里,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份硕大的披萨。咀嚼的声音,偶尔因为芝士拉丝而发出的小小惊叹,以及畅快的吞咽声,取代了之前的各种嘈杂动静。一种食物带来的、简单而直接的幸福感,让这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梅戴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屏幕。
空气里飘荡出披萨的暖香,混合着原本淡淡的书卷与设备的气味,他觉得那份因为密码难题和意外访客而产生的轻微头疼不知何时悄悄消散。
梅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深蓝色的眼眸专注于跳动的字符,而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霍尔马吉欧正为又一块披萨该从哪里下口而认真思考着。
梅戴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视,手指不时停顿,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符号或数字。
一个反复出现的、看似随机的数字序列引起了梅戴的注意。
结合之前破译出的基础替换规则,以及他从Spw内部档案中模糊回忆起的一种上世纪七十年代商用船舶通信中使用的变体编码习惯……他尝试着将序列分组,代入特定的经纬度转换模式。
片刻后,梅戴停下了动作,深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草稿纸上新写下的一行数字。
那是一个坐标,格式清晰。
是一座建筑?一个路口?还是荒野中的一点?
他核对了两遍初步推导过程,虽然还需要更详细的上下文来确认其精确指向的具体地点,但坐标本身的可信度已经很高。
这算是今天下午在诸多意外之中的一个切实突破。
梅戴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椅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这时他才注意到,身后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转头看去,只见霍尔马吉欧已经吃完了所有披萨,正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里,一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空啤酒罐,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只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猫。
“霍尔马吉欧先生。”梅戴开口。
“嗯?”霍尔马吉欧立刻睁开眼,翡翠绿的眼睛望过来,依旧亮晶晶的,被食物滋润过后没了之前的百无聊赖,多了点饱食后的慵懒,“破译完了?还是又要给我点个甜点?”
“得出来了一个坐标。”梅戴言简意赅,将那张写着坐标的草稿纸递过去,“初步破译结果。应该是一个地点,但具体是什么、上下文含义,还需要更多信息确认。”
霍尔马吉欧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慵懒瞬间被专注取代。他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上面那行数字,表情认真了不少。
“效率可以啊,德拉梅尔。我这就带回去给队长。”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塞进牛仔裤兜里,拍了拍确保放妥。
“这只是第一步。”梅戴提醒道,语气平和,“而且,最好提醒队长先生,在获得进一步确认前不要贸然行动。”
“明白明白,我心里有数。”霍尔马吉欧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两块披萨和一堆包装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垃圾我帮你带下去?”
“当然,我很高兴你能自己收拾垃圾。”梅戴平平地说道,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示意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霍尔马吉欧咧嘴一笑,利落地把所有垃圾都收拾好,还顺手抽了一张茶几上的抽纸擦了擦桌子,走到门口换上鞋子,又回头看了看这间整洁得过分的公寓和桌边那个神色平静的研究员。
“今天谢啦,披萨很棒。下次……呃,下次我尽量按规矩来。”最后那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至少态度是有了。
“再见,霍尔马吉欧先生,路上小心”梅戴点点头,替他打开了门。
霍尔马吉欧挥挥手,身影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等他回到据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据点里氛围依旧沉闷,加丘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伊鲁索不知又钻到哪面镜子里去了,普罗修特在训诫贝西关于地图比例尺的问题,梅洛尼的房门紧闭。
里苏特正在客厅一角站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眸看过来。
“你干什么去了。”他问。
霍尔马吉欧笑了,把揣在裤兜里的那张折好的纸抽了出来,在里苏特的脸前晃了晃:“去拿东西了,这是梅戴那边出的第一个结果,一个坐标。顺便还……”他走到里苏特的身前,把纸片递给对方,“套了话。”
在听其他人说霍尔马吉欧出去之后,里苏特就知道这人不是单纯去打发时间。
里苏特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沉声问:“他怎么说?”
“说是初步破译,指向一个地点,但具体是什么、为什么重要,还需要更多上下文确认。他建议先别贸然行动。”霍尔马吉欧复述道。
里苏特点点头,将坐标记下,又把纸递还给霍尔马吉欧:“收好。明天我会开始安排谨慎的外围调查,先确定地点的大致情况。索尔贝、杰拉德。”
被点名的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结合之前你们整理的资料,看看这个坐标区域附近,过去几年有没有‘热情’相关的异常活动记录。”里苏特吩咐道。
“保证完成任务。”
任务交代完毕,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霍尔马吉欧松了口气,正想溜回自己常待的角落,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侧后方响起。
“霍尔马吉欧。”
伊鲁索不知何时从墙角的穿衣镜里探出了半个身子,镜面般的眼睛盯着他,慢悠悠地问:“我在你出门之前,要你帮我带的薯片呢?”
霍尔马吉欧身体一僵,脸上那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伊鲁索,翡翠绿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副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茫然的表情:“……薯片?什么薯片?我不知道哦。”
刚说完,他脚下抹油,趁着伊鲁索还没完全从镜子里钻出来,“嗖”地一下窜向楼梯方向,速度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飘忽的:“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要整理!先上去了!”
“喂!你这混蛋!别想赖!”伊鲁索的声音带着恼怒从镜子里传出,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脱离镜面空间去追。
加丘嗤笑一声,重新开始用力敲键盘。
普罗修特摇了摇头,继续对贝西说:“刚才讲到哪儿了?比例尺的重要性……”
里苏特没有理会这场小小的闹剧,他再次想着自己刚刚已经快速记下的那串坐标数字上,血红的眼眸深处,思索的光芒悄然转动。
而在二楼某个房间里,霍尔马吉欧锁上门,听着楼下隐约传来伊鲁索不满的嘟囔,摸了摸自己吃得饱饱的肚子,心情颇好地把自己摔进了床铺里。
薯片?那是什么?
他才不承认自己在梅戴那边把薯片吃光光了呢,伊鲁索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梅戴不说出去的话。
而且他今天吃到的披萨可比薯片好吃多了。
第23章 于那不勒斯偷偷潜入
第二十三章
转天上午,据点客厅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凝重的空气。里苏特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包括难得走出房门的梅洛尼。
“德拉梅尔破译出的坐标,昨晚经过索尔贝和杰拉德的初步比对和交叉检索,”里苏特的声音低沉平稳,血红色的眼眸扫过围坐或站立的成员,手指沿着红笔、在那不勒斯港口区的局部地图滑动,“它最终指向港口区南部边缘,临近第勒尼安海沿岸的一片物流仓库区。那片区域名义上由几家不同的航运和仓储公司控制,但根据我们过去的零星情报和‘热情’内部的地盘划分惯例……”
最终,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被红圈包围的区域:“这里,理论上属于萨尔瓦托雷势力范围的延伸地带,处于灰色边缘。它的延边几乎紧贴着‘热情’在那不勒斯东南部的实际控制边界。而边界另一边,是老牌传统势力隐约渗透进来的区域,虽然近几年相对平静,但绝不是友善邻邦。”
“而这边还有一点意外收获,是索尔贝刚刚得到不久的。”杰拉德在这时候插嘴,他坐在索尔贝的腿上说道,“队长是七年前进的‘热情’,当时那件事还没过去。”
“什么事儿?”自从加丘加入,暗杀组为了不让加丘时常因为俚语和切口而应激,也就不怎么讲谜语了,可现在的状况又让加丘直皱眉,只知道这种被藏着掖着、关于过往的事情大概率发生在他还没入队之前。
普罗修特明显是知道了杰拉德在讲什么,当时小队里只有他、里苏特、杰拉德三个人,甚至连霍尔马吉欧都还没进队呢。
于是他轻轻扶额接话:“成立暗杀组的初衷,消灭盘踞在南意的‘罗西尼’残党……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见几乎所有人都对“罗西尼”这个名字觉得陌生,普罗修特继续说道:“耳生也正常,在暗杀组成立的半年内就已经把他们的残党扫除干净了。就我们三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杰拉德和里苏特,“当时干了这一票就拿了三十多亿里拉。”
“不过这和现在这个坐标有什么关系?”解释完,他才看向杰拉德询问。
杰拉德从桌上拿了一条烟点起来,放在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开口:“关系挺大的。刚得到的消息,‘卡莫拉’的底细就是投奔了‘热情’地盘以生存的部分‘罗西尼’。”他话锋一转,“不过这群人既然要待在‘热情’,其实早就没有几年前的那种獠牙,老实多了。”
“所以,一个在我们自己地盘边缘、靠近死对头地盘、由负责走私的干部间接控制的仓库区?”加丘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抱着胳膊盯着地图说道,“这意思,这坐标要是真的……这么一个敏感又危险的地方,要么是有什么见不得光到连组织内部大部分人都要瞒着的东西,要么就是玩意儿本身需要这种‘灯下黑’的环境,或者两者皆有。”
“需要去看。”里苏特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但不能打草惊蛇。这不是突袭或清除任务,是侦查。目标是确认该坐标点的具体位置、外部守卫情况、进出规律、以及尽可能推断其内部用途。任何暴露风险都必须降到最低。”
可在小队内部一通讨论过后,得出的结论竟是直接进入风险太高——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
如果是确定了方向直接进行突击的情况,风险倒还没有那么高。
再说了,那是萨尔瓦托雷的地盘。
霍尔马吉欧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摸了摸下巴,翡翠绿的眼睛转了转:“我记得……那片仓库区,好像有一部分老旧的通风管道系统是共用的?年代久了,应该有挺多检修口估计都锈死了或者被忘了。”
里苏特看向他:“你知道?”
“以前为了追一个欠债不还溜进港口的家伙,大概摸过那片区域的结构。”霍尔马吉欧耸耸肩,“乱七八糟的,有些仓库改建过很多次。如果坐标点真的是某个特定仓库,说不定能从通风管道或者屋顶天窗想想办法。当然,得先知道是哪个仓库。”
梅洛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近期时常不与人交流的轻微滞涩:“[娃娃脸]是制造小型追踪单元的利器。如果能将未成长为成体的孩子附着在进入该区域的车辆或人员身上,或许能间接定位精确建筑,并传回部分外部文字信号。”说着,他展示了一下手上捧着的[娃娃脸]。
里苏特思考片刻,迅速做出部署:“普罗修特、贝西,你们负责外围地形和常规警戒模式侦察。霍尔马吉欧,回忆并尽可能画出你了解的旧通风管道或建筑结构薄弱点示意图。梅洛尼,找合适的目标准备你的追踪单元。加丘,帮梅洛尼搞到‘父体’的血。”
他最后看向伊鲁索和索尔贝、杰拉德:“你们三人作为策应和撤离保障,在安全距离外待命,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如果有谁被困,照例通知我,坚持半分钟,我会赶到。”里苏特照例嘱咐着。
分工明确,众人并无异议。
“今天下午开始准备,入夜后行动。”里苏特下达最终指令,“记住,只侦查、不接触、不冲突。一旦有任何暴露迹象立即放弃,全员撤回。”
会议结束,各人散去准备。
霍尔马吉欧拿出纸笔,开始努力回忆几年前那个潮湿夜晚在仓库区攀爬钻洞的糟糕经历。加丘跟着梅洛尼出了门。普罗修特叫上有些紧张的贝西,开始准备适合扮演运输公司职员的便装。
索尔贝跑了一晚上,开会的时候就在搂着杰拉德打瞌睡,现在这俩人趁这时候上楼补觉去了。
客厅一角,伊鲁索慢悠悠地晃到正抓耳挠腮画图的霍尔马吉欧旁边,冷不丁又开口:“喂,昨晚的薯片账还没算呢。侦查完了,回来记得补上,加倍。”
霍尔马吉欧笔尖一顿,抬头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哎呀,任务要紧,任务要紧。等这次活儿干完了,说不定这次找到什么好东西,老大一高兴,给大家发奖金,到时候我请你吃十包!”
“少来这套。”伊鲁索哼了一声,但也没再纠缠,身影渐渐融入旁边的镜子,不知又去哪里“观察”了。
……
夜色如浓稠的墨,泼洒在那不勒斯港口区。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机油、铁锈和海洋生物腐烂的复杂气味,穿梭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迷宫中。
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却照不透这片被权力与罪恶模糊了边界的陆地角落。
在拿到了一个人的血、经过陪梅洛尼一起去给[娃娃脸]找受孕母体后,加丘就一直在快速地跺着脚跟,在梅洛尼从女厕所里出啦后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结束了?结束了的话我们就走吧?”
梅洛尼懒懒地掀了他一眼,然后在[娃娃脸]的屏幕上扫了一眼,又打了几行字才回道:“可是这个母体并不bellissimo……”
“在女厕所能找到什么bellissimo的东西啊——快走啦!”加丘才没空听他讲话,一把拎过梅洛尼的后衣领,把人半拖半拽的往车里拽。
加丘本来就有点反感和梅洛尼一起出任务,不,应该说全组的人员好像就里苏特不会嫌弃梅洛尼。
好在孩子的出生还算顺利。
两个人选定的追踪人员是一个司机。
“频率已调制,与港区公共无线电噪音波段第三区混叠。”加丘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
他潜伏在更远处一辆伪装的厢式货车内,面前多块屏幕显示着被侵入的港口部分老旧安防摄像头画面,以及从梅洛尼那里接收数据的终端。
“三十秒后,有一辆隶属于‘热情’外围运输公司的小货车会经过b7通道,车速慢,司机就是被定位的那个。”
“已经附着成功了。”梅洛尼浏览着[娃娃脸]的回馈信息后回复加丘,他左手正拿着一本儿童画册正对着[娃娃脸]的屏幕,教给孩子什么叫“偷听”和“跟踪”,教完这个还要教给他怎么传图片过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小货车在迷宫般的通道间行驶,时不时停下装卸。
那孩子传回的信号时强时弱,语言断断续续,虽然时不时传回来一两张图片,但多是车厢顶部的仰视角和两旁飞速掠过的集装箱黑影。
加丘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过滤无效信号,拼凑了部分路径。
大约两小时后,小货车驶入了一片相对独立的仓库区。
这里的建筑更老旧,规划也更混乱。追踪单元传回的最后一段清晰画面,是车子停靠在一座编号模糊、外墙漆皮剥落严重的大型单层仓库侧门前的景象。
几个穿着普通工装、但腰间鼓囊、眼神警惕的男人出来接应,快速卸下几个印有无关痛痒贸易公司标志的板条箱,仓库侧门打开一道缝隙,货物和人迅速没入。
“坐标修正,与德拉梅尔提供的偏差小于十五米。”加丘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目标建筑是旧港区南部,d-12号,隶属于‘蒂勒尼安联合仓储’名下,但实际控制线模糊。现已确认有非公开武装人员活动。”
“收到。”里苏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麦中响起,冷静如磐石,“普罗修特、贝西,准备接近。霍尔马吉欧,图纸。”
“来了来了,我已经把图纸给普罗修特了。”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有些喘,他正和普罗修特、贝西潜伏在d-12仓库西北方向约两百米处的一个集装箱阴影里。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的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可能的通风管道走向、老旧电缆井和几处他认为可能因年久失修而存在的结构缝隙。
“这是根据记忆和这片区域常见结构推测的,不一定百分百准确,尤其是这个d-12,我不确定它内部后来有没有大改过。但这里,”霍尔马吉欧指向图纸上仓库东北角靠近屋顶的一条虚线,“这一片的通风主管道,根据老港区的统一规划,应该是联通的,至少外墙上的进气格栅位置应该没变。如果能从隔壁d-11的屋顶过去,或许能找到检修口。”
普罗修特借着远处昏暗的灯光快速扫视图纸,又抬眼观察了一下目标仓库和相邻的d-11仓库的轮廓。
“贝西。”他低声道。
贝西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他手腕一抖,[沙滩男孩]的钓线悄无声息地射出,贴着地面,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快速蜿蜒向d-12仓库的外墙。
钓线顶端的感知点轻轻触碰墙壁,将极其细微的震动和能量反馈传回。
“墙、墙体很厚,普通砖混加后期加固……没有发现即时的电子感应器,但墙角地面有压力感应线的痕迹,很隐蔽……屋顶,屋顶有热量散发,但分布不均匀,可能有局部供暖或设备。”贝西集中精神解读钓线传回的信息,声音细如蚊蚋。
“够了。”普罗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我们走d-11路。霍尔马吉欧,你留在这里,保持通讯,注意观察侧门和主路方向的动静。”
霍尔马吉欧竖了个拇指。
普罗修特和贝西如同两道影子,借助集装箱和堆叠货物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d-11仓库背光的一面。
d-11似乎处于半闲置状态,门口堆积着杂物。
普罗修特示意贝西警戒,自己则利用墙壁上的管道和砖缝凸起,几下就攀上了约六米高的仓库外墙屋檐。
他伸手试了试通风管道外部的百叶格栅,锈蚀严重。
他从腰间工具袋取出一把特制的、涂抹了吸音材料的钳子,让[壮烈成仁]拿着直接拧断了几个关键部位的锈蚀螺栓,将一整片格栅轻轻取下,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出。
管道直径约八十公分,勉强可供一人匍匐前进。
普罗修特率先钻入,贝西紧随其后。
管道内壁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每一次移动都必须极其缓慢,避免扬起尘埃在出口形成可见的尘雾。
[沙滩男孩]的钓线此刻被贝西用于前方探路,感知着管道内部的通畅程度和可能的障碍物。
管道在黑暗中延伸,转折。
根据霍尔马吉欧的图纸和他们的方向感,他们应该正在横跨d-11与d-12之间的隔墙。
果然,在前行了大约二十米后,钓线感知到了前方管道材质和连接方式的细微变化,并传来了隐约的、规律的低鸣——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他们到达了d-12仓库上方的主通风管道节点。下方有格栅,透出微弱的光线。
普罗修特提早示意贝西停下,自己挪到一处格栅边缘,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要空旷许多,并非堆满货物。高耸的屋顶下,只有中央区域整齐地码放着一些覆盖着防雨布的货盘,数量不多。
照明主要来自几盏悬挂在屋顶的节能灯,光线不算明亮,但在一些关键区域,如出入口、货盘堆放区四周,安装了额外的移动感应摄像头和红外光束报警器,线路走向明显不是标准化的安保公司布置,显得有些杂乱而针对性强。
四名穿着便装但携带紧凑型冲锋枪的守卫分处两角,看似随意地踱步,但目光扫视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开放区域。
而在仓库最内侧的角落,有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后期加装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闪烁着微小红灯的电子门禁面板。
门旁的控制箱线路走得颇为隐蔽,但依然被普罗修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有几条线缆的规格和颜色与仓库内其他线路不同,直接埋入墙体,通向未知的方向。
“有内室,独立安防。”普罗修特用极低的气声在通讯频道中说道,“外部守卫四人,常规武装。电子安防非标,重点在内室门。我需要靠近那扇门。”
“队长,仓库侧门刚刚关闭,进去的三名人员未再出现,可能在内室或另有出口。”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从频道传来。
“普罗修特,按计划尝试获取信息,以隐蔽为第一优先。”里苏特指示。
普罗修特观察着下方守卫的巡逻路线。
他们的路线存在一个短暂的交错盲区,大约有四十秒时间,内室门附近区域处于所有守卫的直接视线之外,但摄像头仍然覆盖。
他指了指斜上方一处靠近屋顶的管道检修口,对贝西比了个手势。
贝西会意,从便携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一个经过改装的、带有无线传输功能的针孔镜头,连接着一段可弯曲的软管。
普罗修特接过,将其从检修口的缝隙缓缓伸下,调整角度,让镜头正对着下方内室门禁面板和控制箱的方向。
“加丘,准备接收图像。”普罗修特低语。
货车内的加丘立刻切屏,看到了从上方俯拍的、有些模糊但勉强可辨的门禁面板和控制箱局部画面。
“面板型号是‘赛科斯-4000’,老旧款,有物理键盘和刷卡区。”他快速地嘀咕着,“从控制箱能看到部分线缆接口,但我需要更近的角度看日志缓存接口或者默认维护端口。”
“等着。”普罗修特言简意赅地低声说。
当下方守卫再次进入巡逻盲区时,他如同鬼魅般从通风管道另一处更靠近内室墙壁的检修口无声滑出,身体紧贴着仓库顶部一根粗大的横梁阴影,在横梁上快速移动了几米,然后一个倒挂,足尖钩住梁体,身体下垂,恰好悬停在内室门禁控制箱斜上方不到一米处,避开了下方移动摄像头的直接照射范围。
体力有限而且时间紧迫。
普罗修特迅速扫视控制箱侧面,发现了一个被灰尘覆盖、看似不起眼的标签下,有一个非标准的、像是后期加装的微型数据接口。
他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无线嗅探器贴附上去,轻轻按压,嗅探器底部的探针自动弹出,刺入接口旁的预留检测触点。
“接入中……有微弱数据流……正在尝试读取最近二十四小时日志缓存……”加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普罗修特保持着倒挂的姿势,肌肉紧绷,呼吸压到最低,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下方守卫的动向。
十五秒……二十秒……三十秒……
“读取成功。获取到一组门禁密码,使用时间在四小时前,验证有效。”
“还有一份……货物清单的电子摘要,从内部服务器同步到本地缓存的部分,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加丘语速加快,“清单条目……大部分是常规编码……等等,有一条被高亮标记,代号‘custode Silenzioso’……描述模糊,数量:1。”
“目的地……代码是‘V-07’,但后面有手动添加的备注:‘临时变更,转存至S-备用点,待后续指令’……”
然后加丘怪叫了一声:“什么叫S-备用点没有对应仓库编号?!”
就在这时,下方一名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手电光柱扫向屋顶横梁区域。
普罗修特在光柱即将触及的刹那,腰腹用力,身体如同钟摆般荡回横梁阴影,然后手脚并用,快如狸猫,悄无声息地钻回了上方的通风管道检修口,轻轻将格栅复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守卫的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横梁和管道口,什么也没发现。
他嘀咕了一句,以为是老鼠,又继续巡逻。
管道内,普罗修特和贝西汇合,迅速原路撤回。
“密码和清单已获取。‘沉默的看守者’,临时变更目的地。”普罗修特在撤回途中简洁汇报。
第24章 于那不勒斯行动失败
第二十四章
所有人围在加丘的电脑屏幕前。
“‘V-07’代码,经过交叉比对我们在萨尔瓦托雷地盘搜集的旧资料,指向港口区更北部、靠近核心区的一个中型仓库,那个仓库明面上是正规冷链物流点。”索尔贝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但‘S-备用点’未知。”杰拉德皱眉,“清单是今天下午更新的,‘沉默的看守者’的流向在四小时前临时改变。而四小时前,正是梅洛尼开始投放追踪单元的时候。是巧合,还是……”
“密码呢?”里苏特突然开口问。
“密码有效期通常为一次性或短期。”加丘调出密码简单分析了一下结构,“但这组密码的格式在‘赛科斯-4000’系统里通常关联一个固定的、预设的‘应急访问’权限,可能用于紧急转移或检查。”
他敲了两下电脑,换了个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总结道:“用它或许能打开‘V-07’仓库的某个特定区域,或者……其他使用相同权限设置的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获取了信息,但信息似乎正在变得过时,并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两个可能。”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扫过众人,“一、‘沉默的看守者’是关键,而且它现在被临时转移到了未知的‘S-备用点’。二、‘V-07’仓库可能仍存有线索,或者这组密码本身能打开更多门。我们的行踪可能已被察觉,或对方本身就处于高度戒备的临时调整期。继续等待,线索可能彻底断掉。”
“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通常是需要举手投票了。毕竟暗杀组现在一直都是单数,总能做出来一个决定,而在人数为双数时,里苏特通常担任了一个人顶两张票的那个。
虽然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跟着里苏特,他选什么其他人就选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
“继续。”
“毕竟是限时的线索。”
“我同意。”
确实是一条心,所有人不约而同选的路和里苏特想的一样。
“分兵。”于是他做出安排,声音斩钉截铁,“普罗修特、伊鲁索、索尔贝、杰拉德,你们前往‘V-07’。使用获取的密码,尝试快速进入、搜查,目标是找到任何与‘沉默的看守者’、马泰奥或异常货物相关的线索。行动必须快进快出,如遇抵抗,以脱离为优先。”
“加丘,集中所有算力,结合我们已有的所有‘热情’内部物流编码规则、萨尔瓦托雷地盘的习惯、以及港口区的实时交通与监控数据,尝试逆向推导‘S-备用点’的可能指向,或者‘沉默的看守者’的伪装物流路径。梅洛尼,准备新的追踪单元,随时准备投放。贝西,协助感知。”
“霍尔马吉欧,作为机动联络,保持两个小组间的通讯中继,并注意是否有第三方势力异动。”
命令下达,无人质疑。暗杀组再次分裂成两道暗流,涌向夜幕下的不同方向。
……
V-07仓库位于港口南边的腹地,与之前d-12仓库的破败边缘感截然不同。
它隶属于一家名为“第勒尼安海产速运”的公司,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巨大的冷链公司标志在惨白的安保灯光下反着光。围墙规整,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岗亭,看起来比d-12正规得多,也松懈得多——至少表面如此。
普罗修特、伊鲁索、索尔贝和杰拉德潜伏在仓库对面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浮标的窄巷阴影里。咸腥味和腐烂的鱼虾气味浓得化不开。
“岗亭一个,在打瞌睡。”
“围墙红外对射,标准型号,间隔三米,容易过。”
“内部主建筑两个出入口,正门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侧门。”
“侧门上方有摄像头,覆盖门前五米区域。”
普罗修特举着微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快速分配具体任务:“伊鲁索,你先从侧面那个消防栓的金属盖反光进去,绕过内部独立于保安亭的警报传感器,确认内部结构,找到与我们获取密码匹配的门禁面板位置。索尔贝、杰拉德,你们负责清除外围痕迹,并在我和伊鲁索进入后,在侧门外这个集装箱阴影处建立掩护点。一旦有变,我们需要快速撤离路线。”
“明白。”索尔贝和杰拉德同时点头,开始检查武器和工具。
伊鲁索扯扯嘴角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镜子随便摆在地上,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动,悄然融了进去。
普罗修特耐心等待着,大约三分钟后,耳麦里传来伊鲁索刻意压低、带着点金属回音的声音:“我已经进来了。里面……嗯,有意思。大部分区域是空的,标准的冷链仓储隔间,温度很低,但没开制冷,只有基础的通风在转。中央过道很干净,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侧门进去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有一扇加固的防火门,门禁面板型号和d-12那个一样,‘赛科斯-4000’。走廊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运动传感器,型号很老,线路独立,没接入门口保安的系统。我已经让[镜中人]把它暂时卡在无运动状态了,但撑不了太久,那玩意儿有物理复位机制。”
“密码面板状态?”普罗修特问。
“待机红灯。周围没有明显守卫,至少我这个镜像维度感受不到活人。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劲。”伊鲁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普罗修特,我在这里面感觉像个盒子。”
“就算是盒子也得打开看看里面是礼物还是炸弹。”普罗修特语气不变,“保持观察,我们三十秒后进入。”
他朝索尔贝和杰拉德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同默契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
杰拉德手里拿着一个经过伪装、像工程检测仪的小装置,对着围墙的红外光束发射器晃了晃,装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两道红外光束轻微地、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缺口。
索尔贝抓住时机,将带有吸盘的锚钩抛过围墙,固定,率先攀上,迅速蹲在墙头观察内部,然后挥手。
普罗修特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如猫,迅速贴近仓库侧面的阴影。岗亭里的保安毫无察觉。
此时,伊鲁索的声音再次响起:“防火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像是个独立控制室或者小储藏间,我透过门缝下方的微小反光能看到一些仪器指示灯和……几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箱轮廓。还是没人。”
“准备开门。”普罗修特移动到侧门旁,示意索尔贝警戒走廊入口方向,杰拉德则退到门外集装箱后,架起了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枪口指向可能会来敌的方向。
普罗修特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
门上的“赛科斯-4000”面板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加丘传输过来的那串密码数字,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依次按下。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面板上的红灯瞬间转变为绿灯,闪烁了一下。
普罗修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准备推开。
然而绿灯只闪烁了不到半秒,就骤然熄灭,重新变回红灯。
紧接着,面板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的“咔哒”声,像是多个微型继电器在快速切换。
门没有开。
“不对!”伊鲁索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控制室里的仪器灯全亮了!有个隐藏的计数器在启动!这不是开门密码,是触发密码!”
普罗修特瞳孔骤缩,几乎在伊鲁索警告的同时低吼:“撤!快!”
但撤退的命令下达的瞬间,眼前的防火门纹丝不动,而他们头顶的防火喷淋系统——以及墙壁上几个原本以为是普通通风口的位置——猛然爆开!
喷出的不是水,也不是常规的灭火气体,而是一种浓稠得胶质、颜色刺眼的橙红色烟雾!
烟雾带着一股甜腻又辛辣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走廊,并迅速从门缝、通风管道向整个空旷的仓储区扩散。
这烟雾极其怪异,不仅遮挡视线,接触到皮肤和衣物后,立刻留下明显的荧光色粘稠残留,在黑暗中甚至散发出微弱的磷光。
而且它异常沉重,下沉速度很快,迅速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小腿。
“标记烟雾!化学追踪剂!”普罗修特瞬间判断出这东西的用途,这根本不是用来杀伤或阻止入侵的,纯粹是为了标记和后续追踪!
他快速屏住呼吸,但暴露在外的皮肤和衣物已经沾染了发光微粒。
与此同时,一阵低沉但穿透力很强的脉冲警报声在仓库内部响起,是通过建筑结构本身和内部广播传递的闷响,仿佛巨兽腹腔内的呜咽。
这警报显然没有惊动外面岗亭的保安,而是通过独立线路发送到了未知的接收端。
“从侧门原路撤!”普罗修特当机立断,用袖子捂住口鼻,率先向走廊外冲去。
索尔贝一把捞起普罗修特的胳膊,让[斯温苏丹]附着半身后,紧接着一个蓝色残影就连续闪身冲出了侧门短廊:“让伊鲁索老实待在镜子里别出来!”
伊鲁索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就算不去看他的表情也知道那脸色肯定十分难看:“妈的,外面也开始喷了!主仓储区也有发射点!这是预设好的全范围喷洒系统!”
来到主仓储区后,果然,那片宽阔的空间里,从屋顶多个隐藏点也在喷涌橙红色烟雾,虽然浓度比走廊里低,但仍在快速累积。
他们身上荧光闪闪,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三个醒目的靶子。
“杰拉德!情况有变,立刻向二号撤离点移动!我们马上出来!”普罗修特对着耳麦急呼。
“明白!等等……有车声!好几辆,从东边货道冲过来了!不像巡逻警车,引擎声很破!”杰拉德的声音带着紧张。
普罗修特三人冲出仓库侧门,与集装箱后的杰拉德汇合。四人身上都沾着发光烟雾,狼狈不堪。
杰拉德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引擎的咆哮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迅速逼近。
几辆车身满是刮痕、车窗贴膜漆黑的旧款菲亚特和欧宝轿车,以蛮横的姿态从集装箱通道的拐角处冲出,一个急刹,横在了他们前往预定一号撤离点的路径上。
车门砰然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男人。
穿着廉价的皮夹克或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或染得花哨,脖子上、手臂上露出粗糙的纹身,手里拿着棒球棍、砍刀,还有两人握着看起来年头不短的手枪。
他们眼神浑浊,带着底层混混特有的凶狠和贪婪,一眼就看到了普罗修特几人身上醒目的荧光。
“操!发光了!就是他们触发了‘那个’警报!”一个脸上有刀疤、像是头目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头,用浓重的那不勒斯方言吼道,“上头说了,抓到触发警报的‘老鼠’,不管是谁,都有赏!上!”
不像是“热情”的正规部队,感觉是盘踞在港口区边缘、依附于某个小头目的外围打手。
他们显然接到了某种指令或悬赏——针对触发这个特定仓库警报的人。
“别纠缠!向西北,利用集装箱摆脱他们!”普罗修特厉声道,同时抬手就是一枪。
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的“噗”声,子弹精准地打中了为首那人脚下的地面,溅起一蓬尘土以示警告,也为了阻滞他们的冲击势头。
可这些混混并非训练有素的战士,但正因如此,他们更无所顾忌,也更混乱。
尽管很轻,但枪声和挑衅彻底激怒了他们。
“妈的!他们有枪!开枪!”刀疤脸咆哮着,自己率先举起手枪胡乱射击。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打破了港区局部的寂静。子弹打在旁边的集装箱上,发出“铛铛”的巨响,迸溅出火花。
四人迅速分散,借助集装箱作为掩体,一边还击,一边按照普罗修特的指示向西北方向移动。
他们的枪法精准,战术动作娴熟,很快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持刀混混。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像疯狗一样紧咬不放,胡乱射击的流弹构成了不小的威胁。
更糟糕的是,这里的枪声和动静开始引起更远处的注意。港口区另一头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正在由远及近。
“条子被引来了!快走!”普罗修特脸色阴沉。事情正在滑向最糟糕的方向:行踪暴露,与地头蛇发生冲突,还引来了警方注意。
索尔贝的身影带着一抹残影在一面集装箱来回扭曲,出现在追击者侧方的一个货堆顶上,手中的匕首精准地掷出,插进一个正要举枪瞄准杰拉德的混混脖子。那混混惨叫着倒地。
杰拉德一伸手就勾到了索尔贝的脖子,对方的胳膊牢牢地箍着他的腰,还在嘚瑟地贫嘴:“抓紧了,宝贝儿,高速列车要发车咯!”
“少贫嘴——”杰拉德的尾音随着残影消失在空气里。
“走那边!前面两个集装箱中间有缝隙,穿过去是废弃的龙门吊区,那里结构复杂,容易摆脱!”伊鲁索提前在镜子里排查了线路,于是对着耳麦和索尔贝喊道。
“我们已经到你说的地方了,这里很安全,普罗修特在哪?我去接他。”索尔贝快速地回应。
“西南!”
普罗修特说完这句话后不出一秒就在前面三米左右的位置看到了索尔贝的脸,他狂奔几步扯住了索尔贝的袖子,然后在穿过缝隙前,回头扔出了一枚小小的震撼弹。
轰!
一声闷响和强烈的闪光在狭窄空间爆发,暂时阻滞了追兵,也给了他们宝贵的几十秒时间。
普罗修特在感受眼前的景象在锈蚀的龙门吊钢铁骨架、废弃的船用部件和堆积如山的报废轮胎间飞速变幻,自己被强力拉扯了不到半秒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显然已经是仓库区外的地方,身后的叫骂声和零星的枪声渐渐被抛远,但警笛声似乎正在朝这个区域合围。
……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远离V-07仓库、靠近港区污水排放口的一处预备案撤离点——一个半淹在水里的破旧小码头下。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艇静静地泊在阴影里。
四人喘息着登上小艇,身上荧光闪闪的痕迹在黑暗的水面映衬下格外刺目。
普罗修特脸色铁青,看着远处V-07仓库方向隐约闪烁的警灯和尚未完全散尽的橙色烟雾,一拳重重砸在船舷上。
“被设计了。”他声音冰冷,压抑着怒火,眼珠来回转,脑袋里复盘着刚才的行动,“那个密码根本不是钥匙,是引信。V-07仓库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警报触发器和标记站。目的是让闯入者暴露,并吸引附近像鬣狗一样的势力来制造混乱,甚至借刀杀人。”
索尔贝检查着身上荧光剂的粘稠度,苦笑道:“而且他们确实成功了。我们不仅一无所获,还沾了一身甩不掉的‘记号’,和地头蛇交了火,还把条子也招来了。”
伊鲁索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死命拧着自己被烟雾沾染的头发,一脸嫌恶:“现在怎么办?顶着这身‘灯’回据点?”
“先离开这里。”普罗修特发动小艇引擎,低沉的声音淹没在轻微的马达声中,“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掉这些标记。然后……”他顿了顿,血丝隐隐的眼眸望向黑暗深处,“向队长汇报这次彻底的失败。V-07是死路,密码是诱饵。我们所有的行动,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小艇划破漆黑的水面,驶向更深的夜幕,身后,那不勒斯港区的灯火依旧璀璨。
在开船前一直沉默的杰拉德一直在调耳麦,然后忽然抬头,看着其他人,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自从我们踏入V-07之后,就联系不上里苏特了。”
……
“有意思。”
第25章 于那不勒斯宣告内幕
第二十五章
当他们带着一身刺鼻的化学残留和失败的阴郁回到临时安全屋——一处位于嘈杂市场背后、鱼腥味几乎盖过一切的小公寓时,剩下待命的成员早已先一步撤回了。
房间里的气氛比他们身上的荧光剂还要沉重粘稠。
加丘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他人瘫在唯一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手臂搭在额头上,胸口起伏,他被气得不轻,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愤怒重重压在胸口。
梅洛尼若有所思地靠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只原本就插在[娃娃脸]上的血液采集玻璃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浸在数据世界的蓝绿色眼睛此刻望着窗外昏暗的街灯。
贝西缩在墙角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里苏特站在房间中央,血红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仿佛凝固的火山口,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
看到他们回来后,霍尔马吉欧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凑近普罗修特,翡翠绿的眼睛盯着对方肩上和袖口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的诡异荧光。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你们掉染料桶里了?”他被吓了一跳。
“化学标记剂。”普罗修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回到临时安全屋后他就三下五除二脱下沾满了荧光的外套,嫌恶地扔在地上,“V-07是个陷阱。密码是触发器,进去就喷了这个,还有独立警报引来了附近的杂碎。”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伊鲁索、索尔贝、杰拉德也陆续脱下沾染荧光的外层衣物,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伊鲁索的头发上还粘着好几缕橙色,让那只脑袋像是着了火一样,看起来格外暴躁,他抬起手揪着头上的标记剂,然后被头发拉扯得吃了痛,龇牙咧嘴地接话:“不光是喽啰,还有条子过来,那个V-07到底是哪边的?”
“警察呢?”里苏特问,声音低沉。
“被我们用地形甩掉了,为此也绕了远路,确认没有尾巴。”杰拉德捏着眉心回答,声音也有些疲惫,还贴心地问了回去,“队长,你们刚刚那么长时间都没接到我们的消息?”
闻言,里苏特皱眉。
自从兵分两路后,他们这一队的人确实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和信息。
这情况就显得骇人得多了。
得到讯息更迭后的里苏特沉着脸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目光转向其他人的方向:“你们那边。”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式的陈述。
加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掀翻旁边的矮桌。
“我们这边?哈!”他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电脑屏幕,“我们这边的情况就是在一堆他妈的电子垃圾和故意留下的假屎里游泳!”
“‘沉默的看守者’?操他妈的沉默的看守者!那根本就是个鬼魂,一个用来钓我们这群傻子的诱饵!”
他劈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唤醒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开满了窗口——代码流、地图坐标、车辆信息查询结果、信号追踪路径图,无一例外,每个窗口最后都标着鲜红的“错误”、“无效”、“信号丢失”或“404”。
“看看!看看这些!”加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所有从那份狗屁清单摘要里推导出来的物流编码,全是假的!”
“不存在的运输公司,报废的车牌号,早就注销的集装箱识别码!”
“我在之前用追踪清单同步时可能的数据包跳转,跳了五次,最后节点在公海某个卫星转发器上,信号杂波里一混,屁都找不到了!”
“梅洛尼的单元倒是放出去了,附着上的车不是开到垃圾场就是半路被开进屏蔽效果极好的地下车库,信号都断得干干净净!”
听到加丘提到自己后,梅洛尼这时才缓缓转过头,摸索了两下下巴反思着自己:“我回来之前投放了四个,但因为没一个有起色,于是就提前回来了。”
“其中两个因为目标车辆信息虚假所以附着失败,一个在跟随目标进入港区c-3地下停车场后失去联系,该停车场有记录在案的大范围信号屏蔽装置。”
“最后一个倒是成功附着在一辆疑似相关的小货车上,但该车辆在行驶至市郊结合部时,突然转向驶入一个私人废旧金属处理厂,单元在进入厂区三分钟后信号消失,推测被物理拆除或投入强电磁粉碎设备。”
梅洛尼有些少见地失落了下去,他接着补充汇报道:“所有路径,最终都没有指向任何合理的、与‘S-备用点’或可疑仓储地点相关的终点。它们在引导我们……绕圈子。”
“绕圈子都是轻的了!”
“我看得出来,对面的那死东西是在炫耀!炫耀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加丘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闷响,一簇墙灰扑簌簌落下,他的手被锤红了一块,“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怎么查、也知道我们有什么手段,然后提前把所有的门都换成了画在墙上的假门!我们像一群被逗着玩的老鼠!”
他猛地转向里苏特,眼睛里布满血丝,压抑了一整晚的挫败和怒火终于找到了更具体的指向:“队长!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d-12仓库的发现太‘顺利’了,那个电子锁缓存那么容易读到?密码和清单摘要就像摆在那里等我们去拿!然后呢?密码是引爆陷阱的开关,清单上的关键条目指向的是更他妈精心的迷宫!”
“我们每一步都好像被人预判了!提前预判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又钉回里苏特身上:“要么,我们里面有鬼,有人把我们的行动模式、能力特点,甚至今晚的初步计划漏出去了!要么……”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个法国佬给我们的坐标,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的一部分!他的破译到底是真的,还是有人想通过他的手把我们引到这些死胡同里,消耗我们、暴露我们,甚至借刀杀人?!”
“加丘!”普罗修特冷声喝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坚决的反对,更多是警告他注意言辞,可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深思表明,类似的疑虑同样在他心中盘旋。
伊鲁索还在揪着头发上的荧光剂,阴恻恻地说:“我倒觉得,这个梅戴·德拉梅尔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我们刚被老板警告,他就带着‘关键线索’和合作意愿出现了。一个Spw的研究员,那么轻松就破解了连我们都觉得棘手的加密?还偏偏是跟老板的秘密、跟我们的目标相关的信息?”
索尔贝和杰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今晚的挫败太过彻底,太像一场针对他们行动模式的“教学演示”,由不得人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贝西吓得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墙里。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猜忌和怀疑在失败的沃土上疯狂滋生。
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怀疑对象,而远在安全屋外的梅戴·德拉梅尔,则成了最显眼的、充满问号的靶子。
里苏特始终沉默着。
他血红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个成员的脸,从暴怒的加丘,到阴郁的梅洛尼,到冰冷的普罗修特,到疑神疑鬼的伊鲁索,再到沉默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最后掠过不知所措的贝西和眉头紧锁的霍尔马吉欧。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他是暗杀组的队长,是背叛计划的发起者和核心,今晚的失败不仅是行动上的挫折,更是对计划根基的动摇,对他决策能力的质疑。
内部有鬼?这个念头足以让任何团队分崩离析。
梅戴是陷阱?那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敌人铺设的道路。
但他不能慌乱。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够了。”里苏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刮过地面,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试试清洗身上的标记,处理掉所有被污染的衣物和装备,仔细检查是否有追踪器残留。”他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今晚的行动细节,任何人不许对外提及,包括你们各自的猜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霍尔马吉欧身上,那目光沉重如山:“霍尔马吉欧。”
被点名的霍尔马吉欧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了:“队长?”
“你去见梅戴·德拉梅尔。”里苏特一字一句地说道,“当面,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告诉他我们根据坐标找到了d-12,获取了密码和清单,以及后续在V-07的遭遇和追踪的失败。”
“队长!”加丘忍不住又想开口。
里苏特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霍尔马吉欧说:“观察他的反应。然后,问他——”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关于那个坐标、关于密码、关于‘沉默的看守者’……我们需要知道,他提供的‘钥匙’,为什么打开的都是通往陷阱和迷宫的门。”
这是将压力和责任,部分转移,也是直接的试探。
如果梅戴有问题,这次会面可能会让他露出马脚。
如果他没问题,那么他作为破译者,或许能提供他们忽略的视角。
霍尔马吉欧喉咙动了动,感觉到嘴里有些发干。
他看着队长眼中不容置疑的命令,又瞥了一眼周围同伴们各异但都充满压力的神色,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
他想起梅戴那张总是平静的俊秀脸庞,想起他那间整洁得过分的公寓和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睛。
“……是,队长。”他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那不勒斯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霍尔马吉欧穿着低调的深色外套,按照记忆来到梅戴的公寓楼下,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上次漫长。
就在他以为没人在家,在考虑是否要另想办法时,门禁通讯器里传来梅戴平稳的声音:“哪位?”
“是我,霍尔马吉欧。”他对着话筒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事需要当面谈,队长吩咐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咔哒”一声,楼下的门锁开了。
霍尔马吉欧上楼,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梅戴抱着手臂站在门后,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浅蓝色的长发还是那样,用一根铅笔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落。他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深蓝色的眼眸正透过镜片微微垂着,平静地看向霍尔马吉欧,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但并无意外,似乎对暗杀组的直接来访有所预料。
“霍尔马吉欧先生。”梅戴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和比上次凝重许多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请进。”
公寓里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是熟悉的、淡淡的书卷和电子设备的气味,昨天那场披萨“派对”没留下任何痕迹。
工作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或密码矩阵,但多了一个新的隔窗,上面是写到一半的邮件。
梅戴关好门,引着霍尔马吉欧直接走到客厅,示意对方坐下,然后自己去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瓶新的未开封苏打水放到了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请便。”做完这些后,他自己靠回了工作台边缘,双手轻轻抱臂,这是一个略显防御但依旧开放的姿势。
“队长先生让你来,是昨晚的行动有结果了,还是遇到了问题?”他开门见山。
霍尔马吉欧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翡翠绿的眼睛直视着梅戴。
他开始叙述,从根据坐标锁定d-12仓库,到普罗修特潜入获取密码和清单摘要,再到分兵两路,突袭V-07触发陷阱、遭遇卡莫拉和警察,以及追踪小组在“沉默的看守者”流向上遭遇的全面挫败。
霍尔马吉欧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隐瞒细节,他的陈述包括令人屈辱的荧光标记剂,包括加丘的暴怒和团队内部弥漫的猜疑。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梅戴的脸,想用自己最擅长的微表情观察从那张过于平静精致的面容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异常——心虚、惊慌、得意,或者任何能佐证猜疑的情绪。
可梅戴只是在他开始说的时候就轻轻摘下了那只平光眼镜,安静地听着,手指搭着折起来的眼镜,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
他微微蹙着眉,那是一种专注于理解复杂信息时的神情,深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
直到霍尔马吉欧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闷响。梅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解释或者什么,他似乎还在消化整个事件链条,指尖停在了手臂上。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霍尔马吉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困惑又无奈的清澈审视。
梅戴歪了歪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点属于他外表年纪的人可能有的鲜活气息。浅蓝色的卷发随着动作从铅笔上滑下一缕,轻轻晃了晃。
接着,他抿起嘴,表现出来了一些纯粹的、因逻辑不谐而产生的疑惑。
霍尔马吉欧听见对方用他那平稳的、略带冷感的嗓音,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但是……”
梅戴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深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霍尔马吉欧,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有些紧绷的身影。
“……我好像有嘱咐过你们,在获得进一步确认前,不要贸然行动吧?”
这句话,平静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没有指责,没有推诿,只有单纯的、基于事实的疑问。然而,在这平静之下,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撞在霍尔马吉欧的心口,让他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所有的猜疑、愤怒、挫败,在这句简单到极致、却又精准击中要害的反问面前,突然显得那么一厢情愿和那么沉不住气。
霍尔马吉欧张了张嘴,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某种骤然清醒的尴尬。
他想起昨天下午,自己从梅戴这里接过坐标纸时,对方确实用平和的语气说了那句提醒。
是啊……他确实说过。
不要贸然行动。
而他们,在拿到一个未经完全验证的坐标、一份来源存疑的密码和清单后,就急不可耐地兵分两路,一头扎进了显而易见的风险之中。
仅仅因为这条线索是有时限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第26章 于那不勒斯二次认证
第二十六章
梅戴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那句反问本身也不需要回答。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些文件,又拿起了旁边写满笔记的草稿纸。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浅蓝色的发丝垂在颊边,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
“坐标本身,经过我的复核和你们对d-12仓库的确认,指向性没有问题。”梅戴抬眼,深蓝色的瞳孔看着霍尔马吉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平稳,“问题出在后续。不用着急,让我们来按照时间线复盘一下吧,霍尔马吉欧。”
他伸手指向了沙发,对他示意:“坐。”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就拿了上次那半瓶的味道。”梅戴挑了三根颜色不一样的笔,继续说着,“如果觉得不好喝,冰箱里还有桃子和苹果味的。”
也不知道这几句话里放了什么东西,霍尔马吉欧就这么坐了下来,坐在了他昨天坐的位置上,面前还是那瓶外壁上挂着几颗晶莹水珠的苏打水。
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梅戴看他喝了一口水后,到餐厅拽了一把凳子到茶几前,面向霍尔马吉欧随意坐了下来,手指拿着那根黑色的笔在纸上勾画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作品”展示给霍尔马吉欧。
“第一步,你们根据坐标找到了d-12仓库,确认其存在和基本属性——边缘地带、控制模糊、有非公开武装。”梅戴的手指顺着中心的部分划到了下面,用箭头相连的地方,“这一步是合理的侦查,没有问题。”
“第二步,普罗修特先生潜入,并成功获取了电子锁缓存中的密码和货物清单摘要。这里,这里就是第一个不自然点了。”梅戴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写着的“赛科斯-4000”,他微微蹙眉,“如你所说,这是一款老式系统,但正因如此,其本地缓存机制并不‘智能’。”
“通常情况下,缓存数据是碎片化的、临时的,用于系统自检或短时备份。”
“一份完整、包含近期有效密码和货物清单摘要的缓存,恰好出现在一个可以被潜入者相对容易读取的非标准接口旁……这更像是有人刻意放置的、‘新鲜’的诱饵。”
“信息的‘完整度’和‘易获取性’,与目标的潜在重要性及安防等级产生了矛盾。”
霍尔马吉欧怔怔地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梅戴手指虚点的方向。
“第三步,基于这份‘诱饵’信息,你们采取了行动。这里的时间点很重要。”梅戴说着,低下头,在纸上用红色的笔又写写画画,“根据你的描述,普罗修特先生获取信息,是在你们潜入d-12之后不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或者稍早——梅洛尼先生的追踪单元刚刚投放并开始追踪时——清单上最关键条目‘沉默的看守者’的物流状态就发生了‘临时变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霍尔马吉欧,那张草稿纸也再次被举了起来,纸上用一条鲜艳的红色拉出来了一条箭头,指向了空白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加粗问号。
“这种‘变更’的时机确实巧合得令人不安。几乎像是……对方在实时监控着你们对‘清单’的‘阅读’行为,并立刻做出了反应。”梅戴推断道,“但这在物理层面很难实现,除非他预判了你们的行动速度,提前设定了触发条件。”
“当然,也会有另外一种情况,比如‘变更’本身就是虚假信息的一部分,是诱饵上的倒刺。”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逐渐密了起来,梅戴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霍尔马吉欧只知道现在不该走神,他开始顺着梅戴的手指看着对方在纸上用黑笔画的东西。
“第四步,分兵行动。”
是一群小人分成的两队,两队连着两支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V-07仓库的陷阱设置,显示出对方对‘密码’可能被如何使用有明确的预期——用来触发标记和警报,并借此引来第三方势力制造混乱。”
其中一队碰到了另外一支“面目狰狞”的小人,发生了冲突,但第三方势力上面也写了一个问号——“关于这个第三方势力,我不认为他们还是在‘热情’的管辖范畴,”梅戴说着,“换言之……你提到了一个名词,‘罗西尼’?我觉得你们当时的位置已经到了‘罗西尼’的地盘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误导-暴露-消耗’策略。”他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总结道,“而这个策略的起点就是假线索的时效,对方就是明显利用了这一点心理。”
“而另外一组在线上追踪‘沉默的看守者’的困境,暴露出了信息流的彻底污染。”
是之前两队的另外一队小人,被箭头指向了一个画得很简陋的电脑,电脑之后是一团乱线:“所有看似合理的线索都被精心篡改或伪装,最终指向无效或危险的终点。”
“加丘先生遇到的虚假编码、不存在的车辆,梅洛尼先生遭遇的信号屏蔽和物理清除……这需要相当程度的内部信息掌握和对你们技术手段的了解,才能布置得如此具有针对性和欺骗性。”
“但至少可以排除我的嫌疑了,因为我对你们的替身能力完全一窍不通。”梅戴猜测,但语气不太肯定,“只知道索尔贝的能力是……跑得快?”
霍尔马吉欧讪讪补了一句:“不仅仅是跑得快啊。”
对此,梅戴只是耸耸肩,然后他放下纸,双手再次轻轻抱臂,深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霍尔马吉欧:“所以,问题可能不在于坐标的真伪,也不完全在于我的破译——尽管我承认,缺乏上下文的情况下,破译出的坐标可能被对方利用,作为整个诱捕链条的起点。”
“真正的问题在于,你们获取的‘次级信息’从源头就被污染了,且污染的方式,显示对方对你们的行动模式有一定程度的预判。”
梅戴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探究的意味:“你提到团队内部怀疑有‘内鬼’……从信息泄露的角度看,这种可能性存在。”
“但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基于对‘热情’内部叛变者的一般行为模式的推测,以及可能从马泰奥事件、甚至更早的蛛丝马迹中进行的分析,提前布置了这些针对性措施。毕竟,如果‘沉默的看守者’真的涉及老板的秘密,那么对其保护措施自然会考虑到内部叛变的可能性。”
霍尔马吉欧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梅戴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猜疑的矛头似乎从梅戴身上,又被拨转了回去,指向更幽暗的内部,或者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心思缜密的对手。
“那现在怎么办?”霍尔马吉欧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没了来时的兴师问罪,反而有些茫然。
梅戴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了自己工作台的设备上,又移开,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看向霍尔马吉欧,提出了一个请求。
“要验证这些‘不自然’点,尤其是信息污染的具体机制和时间逻辑矛盾,我需要查看更底层的记录。”梅戴说得很谨慎,但意思明确,“加丘先生在进行信号追踪和数据分析时,他的设备会记录下原始的信号强度、频率、数据包特征,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被常规软件过滤掉的底层噪声或异常协议握手痕迹。”
“同样,梅洛尼先生的[娃娃脸]单元在信号最终消失前,或许也记录了最后接触到的电磁环境特征。普罗修特先生潜入时使用的探测设备,理论上也会有原始的、未经过度解读的感应读数。”
他停顿了一下,在观察霍尔马吉欧的反应,建议着开口:“我知道这涉及你们的能力秘密和行动细节,信任是相互的。但我认为,要弄清楚我们到底是在和‘预判’对抗,还是在和‘实时监控’对抗,以及对方的信息伪装到了何种程度,这些底层数据可能至关重要。它们或许能揭示一些被精心掩盖的‘时间戳’矛盾,或者某种特定的信号‘签名’。”
霍尔马吉欧愣住了。
借加丘的宝贝电脑?还有梅洛尼的单元记录?这简直……
他几乎能想象加丘听到这个要求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我需要请示队长。”霍尔马吉欧干巴巴地说。
“当然。”梅戴点点头,毕竟对方是一个团体,有什么外来者有来到这个家的意图都要请示家里的大家长,他对这个措辞并不意外,“请转告队长先生,如果我的分析方向正确,那么对方目前占据信息优势。”
“要打破这种局面,我们需要从对方认为‘已经处理干净’的底层痕迹中找到可能忽略的破绽,这需要更专业设备的交叉验证。而我这里的设备,在针对这种特定环境下的信号分析和数据取证方面,可能不如你们行动中使用的专业改装设备全面。”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在霍尔马吉欧看起来有些怪异的自信:“或者,如果条件允许,我可以带着必要的分析工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到你们的据点进行现场分析。效率会更高。”
——
一个多小时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暗杀组的据点大门被敲响。这次不是霍尔马吉欧惯常那种随意的动静——他回来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是带着点刻意的、表明身份的节奏。
门开了,开门的是索尔贝,他看到门外的景象时,明显愣了一下。
霍尔马吉欧站在前面,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孩子。
而他身后,站着梅戴·德拉梅尔。
梅戴的打扮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工装裤和耐磨的夹克,浅蓝色的长发临时梳成了高马尾,但额前碎发用细发夹别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睛。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专业设备箱,手里还提着一个略小的银色手提箱。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没了研究室里的书卷气,多了几分随时可以投入工作的锐利感——虽然这锐利感被他过于出色的容貌中和了不少。
“呃……嗨。”霍尔马吉欧挠了挠头,侧身让梅戴进来,然后对着闻声从客厅各处投来目光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最终用一种试图轻松但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说:“那个……这就是德拉梅尔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他的话音未落,加丘的咆哮就差点掀翻屋顶。
“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要我给他看我的电脑?!”
加丘猛地从那张单人沙发上站起来,他赶紧把电脑合上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免除梅戴碰他的电脑似的。
他瞪着霍尔马吉欧,又狠狠瞪向梅戴,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愤怒,仿佛自己的圣域遭到了侵犯:“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
“加丘。”里苏特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客厅阴影交界处,血红的眼眸先扫过梅戴和他带来的设备,然后落在加丘身上,“这是为了弄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普罗修特靠在墙边,指尖夹着烟,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梅戴,没有说话。梅洛尼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贝西躲在普罗修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
梅戴站在门口,对加丘的怒火和众人的审视目光恍若未觉。
“打扰了。”他微微欠身,向里苏特的方向致意,随即直截了当地开口,“要验证我的推测,最快的方法是交叉分析你们行动中设备记录的底层数据。”
“如果我的请求过于冒昧,我也可以只提供分析思路和可能的检查项,由你们自行核查。”梅戴贴心地给他们另一个选项,“但我必须强调,对方的信息伪装非常专业,一些细微的矛盾可能隐藏在常规解析软件不会关注的底层日志或信号噪声里。”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充分,将选择权交给了里苏特,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愿意提供专业协助的立场。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加丘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里苏特身上,等待他的决定。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与梅戴平静的深蓝色眼眸在空中短暂交汇,最终微微颔首:“可以。”
他侧身看向加丘:“加丘,配合他。把普罗修特传到你电脑上的探测器记录调出来,还有梅洛尼提供单元最后记录的环境参数。”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其余人保持警戒。”
加丘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他恶狠狠地剜了缩了缩脖子表示十分无辜的霍尔马吉欧一眼,然后才极不情愿带着梅戴走向他那张堆满设备和线缆的工作台。
“只准看日志和记录!不准碰核心代码!不准联网!不准点聊天室……”他嘴里嘟囔着一连串“不准”,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梅戴觉得加丘像小猫,抿抿嘴忍住了笑意后平静地点点头。
“我保证只看日志和记录,不碰核心代码,不联网,不点聊天室。”他耐心地担保,然后将自己带来的黑色设备箱放在加丘工作台旁的地上打开。
加丘瞥了一眼,然后看见了里面井然有序的各种接口线、外接存储设备、一个便携式高精度示波器和一个改装过的、带有物理隔离开关的多协议分析仪。
梅戴戴上防静电手环,然后看向他:“请调出昨晚行动中用于追踪信号和解析数据的设备——包括用于捕捉无线电信号和尝试进行网络追踪的所有设备——在对应时间段的底层系统日志、驱动级缓存记录,以及原始的、未经任何软件滤波的Adc采样数据流,如果设备有保存的话。”
加丘嘴角抽搐了一下,对方用的术语非常专业,而且直指要害。
他闷声不响地开始操作自己那台经过无数次魔改、外壳都烫着奇特花纹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几个黑底绿字的命令行窗口,飞快地输入指令。
同时,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是几台形状各异的黑色盒状设备,连接着复杂的天线。
“这些是昨晚用的广谱接收机和协议嗅探器,记录都在本地固态盘里,原始采样率是2.4G Sa/s,存了大概四个小时的缓冲。”加丘没好气地说。
“已经足够了。谢谢。”梅戴接过加丘不情愿递过来的一根特制数据线,连接上自己的分析仪和加丘的接收机。
他的手指在分析仪的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复杂的波形显示和频谱分析界面。深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紧盯着屏幕,偶尔瞥一眼加丘电脑上滚动的日志。
普罗修特默默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放在台面上,那是他昨晚使用的无线嗅探器:“这里面只记录了电压变化和粗略的时序,底层协议解析主要是靠加丘那边的设备完成的。”
梅洛尼也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凑到这边看了看,颇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进入屏蔽区前段时间的数据都在加丘的电脑里……你自己找吧。”
分析开始了。
梅戴的操作快而精准,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加丘起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像防贼一样盯着梅戴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看到对方那套显然价值不菲、而且改装思路有些地方让他都感到惊奇的设备时,眼神更加复杂了一些。
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也被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梅戴的操作所吸引。当梅戴娴熟地使用几个连加丘都觉得生僻的底层调试命令,直接从加丘设备的固件层面调出一段缓存时,加丘的眉毛挑了起来。
第27章 于那不勒斯策划反击
第二十七章
客厅里只剩下设备风扇的嗡鸣、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以及梅戴偶尔敲击分析仪按键或快速向加丘确认某个时间点的细微声响。
暗杀组的其他人或坐或站,沉默地等待着,气氛压抑。
梅戴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分析仪屏幕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显示着一段被放大了数万倍的时域波形,对应的时间戳大约是昨晚追踪行动开始后一小时十七分——正是梅洛尼第一个追踪单元成功附着后不久,加丘开始尝试解析“清单”中物流编码的时间点。
“这里。”梅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指着波形中一段持续时间不到两毫秒的轻微畸变,它嵌在正常的背景噪声中,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但在经过他施加的特定数字滤波器后,显露出一种奇特的、非自然的相位连续性中断和幅度回波特征。
“这是什么玩意儿?”加丘凑近了些,眉头紧锁。他很熟悉自己的设备,这段波形异常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极短暂的数据流‘回读’的痕迹。”梅戴调出对应的系统日志片段,与波形时间戳对齐,他伸出手虚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看这里,在系统日志记录‘数据包接收-校验-传入解析进程’的这个毫秒级时间窗口内,你的设备底层驱动记录了一次异常的、超高速度的dmA操作……”
“目标地址指向刚刚写入接收缓冲区的原始数据区,操作模式是‘读取-验证’,但持续时间极短,而且没有留下常规的进程调用链。”
梅戴说到这里的时候切换屏幕,显示出来了一幅频谱图,加丘皱着眉凑得更近了一点。
“再看对应时刻的宽频段频谱,有一个几乎被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持续时间匹配的、频率快速跳变的微弱信号‘尖峰’。”梅戴侧了侧身,让加丘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顺便问道,“你看看这个‘尖峰’有没有异样。”
“我没见过这种调制方式。”加丘推了一下鼻梁的眼镜,然后摸上触控板,用光标放大了一些那一组微弱的“尖峰”,仔细辨认过后才确定地说道,“‘热情’内部常用的任何通信协议都不匹配,也不同于常见的军用或商业加密跳频模式……”
梅戴抬起头看向加丘,深蓝色的眼眸在屏幕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这不是远程黑客入侵。这是一种在极近距离内,利用某种我们尚未知悉的技术手段对你设备的物理层和底层数据流进行的实时‘窥探’和‘篡改’尝试。”见加丘略微思考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那个异常波形,是外部力量高速扫描并试图复写缓冲区中某个特定字节时,引起的瞬时干扰和反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推导出的物流编码看似合理却全是虚假……这玩意儿在数据进入我的电脑之前可能就已经被调包了?!”加丘破口大骂,骂得很脏,“Vaffanculo,stronza!”
这样脏的脏话让梅戴下意识皱眉,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补充:“这已经超过正常的黑客技术范畴了……很可能是基于替身能力达成的效果。”
加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那段被梅戴揪出来的波形和日志记录,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是恍然,最后升腾起冰冷的怒火。
“原来不是我的设备被黑了,是他妈的真有个幽灵在旁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直接伸手进数据流里捣鬼?”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以及技术自尊被彻底践踏的愤怒,紧紧咬着的牙缝里不自觉地冒出冷气。
“加丘。”梅洛尼被冰了一下,有些嫌弃地推了推加丘的肩膀,“我还不想因为冻坏水管而赔钱……”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我一紧张就这样!”加丘不堪示弱地抬手怼梅洛尼。
身边的两个人在“扭打”,梅戴转头看向里苏特,给出了结论:“这证实了之前的推测。对方不仅预判了你们的行动,很可能还具备某种在近距离内、近乎实时地监控甚至干扰电子设备数据流的能力。在d-12获取的‘诱饵’信息,其‘新鲜度’和针对性,可能也源于此——对方一直在‘看’着你们。”
在里苏特垂眸思索时,梅戴的指尖也在分析仪边缘轻轻敲击,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快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被精准利用的坐标、精心布置的诱饵与陷阱、超越常理的数据窥探能力、指向不明的“沉默的看守者”……
“反制手段。”里苏特上前几步,站在梅戴的身后,他单手撑在桌边,低头看着分析仪上的频谱和暂停了流动的数据,平静地问,“你有想法了吗?”
“……当然。”梅戴在听到里苏特的问话后回神,他刚刚确实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不过里苏特的观察力有些奇葩,居然能去看得出他在想这件事并且有些成果……
“被动防御和继续在对方预设的迷宫里打转只会让我们不断失血、暴露更多。”梅戴若有所思地开口,“既然对方如此热衷于‘监控’和‘误导’,并展现出对电子信息的特殊干涉能力……”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个高风险的反击计划。一个主动制造‘信息’,利用他们对这种监控的依赖将他们引出来,或者至少撕开他们完美伪装一角的计划。”
高风险对暗杀组而言是家常便饭,但这次的风险来自未知的、能直接窥探数据流的敌人,还牵扯到一个尚未完全取得信任的外人。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在梅戴脸上定格良久,约莫在衡量这张平静面孔下隐藏的决断是否足够锋利,又是否藏着另一层算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下去。”
梅戴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提出这个假设而已。因为在具体说明计划前,我需要更确切的‘诊断’。之前的发现只是冰山一角。”
“要设计有效的反击,我必须全面了解对方是如何‘污染’你们的信息流的。”他看向加丘,又扫过在客厅里的其他人,“我需要昨晚行动中,所有接触过可疑数据、或者可能被对方当作信息节点的电子设备的完整物理镜像。”
“物理镜像是什么意思?”霍尔马吉欧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平时也就只是在线上聊天室里和伊鲁索互怼而已,于是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是把你设备里所有的数据,一个比特不差地复制一份,包括隐藏分区、缓存、甚至未分配空间里的碎片。”加丘没好气地解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直起腰低头看向梅戴,“你要包括哪些?我那些追踪设备的数据你不是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底层日志和采样流,但完整的镜像可能包含固件层面的异常状态记录、临时文件残留、甚至……”梅戴顿了顿,“如果对方的能力涉及直接硬件干涉,某些特定存储单元的电荷状态异常也可能留下痕迹。”
“除了你的核心追踪设备和普罗修特先生的嗅探器,还有霍尔马吉欧先生用来暂时记录并传递门禁密码的那部旧手机,你用于临时存储和分析清单摘要的外围笔记本电脑或终端。”
普罗修特这时候叼着一支烟点了起来,他站在客厅的角落抽了一口,补充问道:“哦……那这么说的话,伊鲁索使用的任何电子设备进行记录或通讯,也需要?”
伊鲁索的声音从镜子里钻出来,他哼了一声:“我在里面不用那些玩意儿,费劲。”
梅戴眨眨眼,抬头稍稍左顾右盼了一下,没找到多出来的那个话音的主人。
但霍尔马吉欧的脸却绿了。
“我……我那部旧手机?”他记得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功能机,是他用来暂时记下密码,然后准备回去汇报时誊抄用的。
里面除了密码,好像还有他偷偷存的几张赛马下注单和某个酒吧女招待的模糊照片……
“对。”梅戴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点着头说道,“任何可能作为信息载体的电子设备,都有可能成为对方能力的媒介或留下污染痕迹。越是不起眼的设备,有时越能暴露问题。”
加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要这么多镜像干什么?而且这得费多少时间?”
“时间不会太久,我有专用的镜像分析和对比工具。”梅戴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银色手提箱,“至于目的——找到他们读取和篡改数据的习惯手法。这样我才能量身定制一个他们会感兴趣、并且会以特定方式去触碰的东西。”
普罗修特吐出烟圈,灰蓝色的眼睛眯起:“这听起来像是陷阱。”
“是的,一个信息陷阱。”梅戴坦然承认,“但如果不能模拟出足够真实的诱饵、无法预测他们的拆解方式,陷阱就毫无意义。所以我需要数据来完善这个模型。”
里苏特再次沉默。
这要求更苛刻了,将己方大量行动细节和设备信息暴露给一个合作不久的外人,更别说这个外人还未彻底洗清嫌疑。
但梅戴的逻辑清晰,目标明确——以专业对专业,以陷阱反制陷阱。
在目前被动挨打、内部猜疑蔓延的困局下,这或许是打破僵局不得不冒的险。
“……给他。”里苏特咬了咬嘴唇,最终下令,血红的眼眸警告般地扫过所有人,“配合他。但德拉梅尔,你在这里完成所有分析,镜像不得带离。加丘,你全程监督。”
“是,队长。”加丘闷闷地应道,一脸不情愿地开始调电脑里可以进行镜像的数据。
霍尔马吉欧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古董诺基亚。
伊鲁索的声音在旁边幸灾乐祸:“哟,存了不少好东西吧?别到时候分析出什么奇怪的‘残留’哦——”
“要你管!”霍尔马吉欧恼羞成怒。
收集设备的过程花了点时间。
加丘咬牙切齿地给自己的备用分析本做了镜像,普罗修特交出了那个一次性嗅探器里的存储芯片,霍尔马吉欧在那部旧手机被连接上梅戴的设备时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下一秒自己那点小秘密就出现在某个大屏幕上。
梅戴对此视若无睹。
他连接好设备打开银色手提箱,里面是一台造型紧凑但接口异常丰富的专用主机和几个高速存储阵列。他熟练地操作着,将一个个设备镜像导入,运行起自己编写的分析脚本。
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各种比对窗口和频谱图不断弹出。
在数据开始流动的时候,桌子旁边就只剩下梅戴和加丘两个人凑在一起了——霍尔马吉欧还觉得这场面挺新奇的,两个脑袋都是浅蓝色的,而且都是卷头发,这俩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家人。
加丘起初还紧盯着屏幕想跟上梅戴的分析思路,但那些复杂的关联算法和特征匹配模型让他眼花缭乱,只能看懂大概是在交叉比对不同设备镜像中同一时间戳附近的异常I/o操作、内存访问模式以及底层硬件的微状态差异。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国佬在电子取证和异常检测方面确实有点邪门东西在身上。
时间在密集的敲击键盘声和风扇嗡鸣中流逝,气氛压抑而紧绷,贝西甚至开始偷偷打哈欠。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梅戴停下了手。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梁,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有发现吗?”里苏特问。
“嗯。”梅戴调出一张综合比对图,“多个设备的镜像中,在关键信息流转的时间点附近,都检测到一种相似的、极微弱的时序扰动和特定地址范围的缓存一致性异常。”
“这种模式非常隐蔽,这是一种外部的、强制缓存窥视、条件触发写入。它支持了我之前的判断——对方的能力可以极细粒度地干涉电子设备的运行。”
里苏特瞥了一眼加丘,加丘点了点头,表示梅戴说的没问题。
梅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继续说道:“基于这个模式,我可以尝试构建一个‘毒饵’。”
“毒饵?”霍尔马吉欧好奇地凑过来。
“一份看起来极具价值,但其内部结构针对这种能力进行了特殊设计的信息载体。”梅戴耐心地解释道,“我会将一份新的‘关键线索’——例如,一个声称经过我重新分析、真正破解出的坐标——植入到这些设备镜像的‘数据残留区’,并让它看起来像是之前分析时意外遗漏,现在才被我的深度扫描工具发现。”
“坐标?真的假的?”加丘怀疑道。
“自然是半真半假。”梅戴说,伸手在自己的手心里画了一个那不勒斯的区域图,然后点了点大概位置,众人看着那个点,约莫能看出那是那不勒斯的公共图书馆的位置。
“坐标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且具有一定敏感性和复杂性的地点——那不勒斯市中心,那座有百年历史、结构复杂、每天人来人往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国家图书馆的地下珍本档案室。”梅戴勾唇笑了起来,显然是对自己的选址十分满意,“那里确实存在大量老旧文档和加密材料,作为‘藏匿秘密’的地点非常合理。”
“图书馆?”梅洛尼眨了眨眼,算是赞同了他的品味,“听起来比港口仓库文明多了。”
“不过重点是,如何获取精确坐标。”梅戴颔首继续道。
“我会在‘毒饵’文件中说明,这个坐标使用了古老的、基于特定声学特征的‘音频迷宫’加密。要最终解密,需要一段特定的‘声纹密钥’——实际上,是我设计的一段极其复杂、包含极端尖锐频率和复杂相位调制的声波图案。”在聊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后,梅戴的声音小幅雀跃了一些。
他看向和他面面相觑的其他人,随后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了一下:“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用最刺耳、最乱七八糟的声音编织成的密码锁。光知道锁在那里没用,你得有能对上那些诡异声音的‘钥匙’。”
“而这段‘声纹密钥’就是陷阱的核心。”梅戴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会在它的数据结构里动了手脚。它内部嵌套了好几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自反馈循环,还有专门针对‘高速数据流处理程序’的逻辑炸弹。”
“逻辑炸弹?”贝西小声问。
“就是一种隐藏在数据里的恶意代码,触发特定条件就会……”梅戴自然注意到了那个一直站在普罗修特身边的沉默了很久的人,于是耐心解释,最后还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这里的触发条件是,一旦有程序试图以远超正常听觉解析的速度——也就是类似我们发现的、那种外部窥探能力可能使用的速度——去暴力破解或复制这段密钥的核心编码层,炸弹就会引爆。”
“不过它不只会爆炸,”梅戴游刃有余地说着,“密钥里藏了一段微小的追踪代码,在爆炸后会沿着数据被窃取的路径的反向发送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独特的声学脉冲信号。”
“这个信号可以利用被入侵设备本身的扬声器或者振动马达发出来。只要我在接收端做好准备,就能精确定位信号发出的物理位置。”说着,他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分析仪。
众人听着梅戴的讲解,都若有所思。
“第二个效果,就是精神冲击。”梅戴等他们都消化完了后才继续说道,“这段密钥数据本身模拟的声学特征是[圣杯]所构造出来的,在被人用类似替身能力的方式高速读取时,其中蕴含的极端频率会直接冲击操作者的感官处理神经。”
他说着,高高束起的发丝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出了几条散发着莹白光芒的柔软触须,它们柔和地缠绕在梅戴的胳膊上,顺着他的手指陷入了分析仪里,片刻后梅戴将它们收了回去。
“抱歉,[圣杯]的原型很大,不太适合放出来……但这样也就完成了。”他温和地解释着,随后继续讲解,“这道频率的效果就是……剧烈的耳鸣、眩晕、方向感丧失,甚至短暂的意识空白。”
“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同时敲响一千口音调不准的钟。”梅戴好心情地晃了晃手指,然后敲了一下加丘电脑上的回车键,把频率载入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这人平静的叙述在回荡。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个“毒饵”的阴险之处:它用看似关键的线索做诱饵,用复杂的声学加密吸引对方使用高速解析能力,然后在那能力触及核心的瞬间,发动反向追踪和感官攻击。
“这能行吗?对方会上当?”索尔贝有些迟疑,“这听起来像是他自己的招数啊。”
“就是要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动手脚,而且我有把握这个独特而激进的小东西足够瞒天过海。”梅戴对于自己擅长的方面很有信心,接着分析说,“更何况,如果他对自己的信息监控和获取能力足够自信,并且确实急于知道我们是否找到了真正的线索,那么大概率会尝试。”
里苏特缓缓吐出一口气,血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权衡的光芒。
确实高风险,但风险变更了,这可能再次暴露他们的意图,也会让梅戴的“合作者”身份受到更严重的怀疑。
可也有相当可观的收益,他们这次有很大的可能抓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监控者,至少给予其一次重击,并获取宝贵的情报。
“你需要多久准备?”里苏特最终问道。
“大约两到三个小时。”
在两人讨论之时,加丘看着梅戴刚刚在他电脑里载进去的频率,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没消,但也不得不佩服面前这家伙构思之精妙和下手之“黑”。
第28章 于那不勒斯报仇雪恨
第二十八章
马泰奥·博尔盖塞讨厌图书馆。
不是讨厌书,书都挺好的,尤其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积满灰尘的旧书,有时能翻出意想不到的乐趣。
他讨厌的是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图书馆过分明亮的灯光、过于安静的环境,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老旧纸张、地板蜡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知识气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塞进玻璃罩子里的标本,无处遁形。
当然,这只是他“讨厌”的一部分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这里本不该是他近段时间的“工作区”之一。
……
早上七点,那不勒斯老城区某栋不起眼公寓楼的顶阁间里,马泰奥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不是闹钟。是他设置的一段特殊提示音,截取自某款老式电子游戏通关时的8-bit旋律,经过他亲手重新编曲,混入了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轻微电流噪声。
马泰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蜿蜒的褐色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才慢吞吞地伸手摸过床头柜上那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联络电话。
屏幕亮起,没有显示任何常规通知,只有一个简洁的、背景为暗灰色的内部通讯应用图标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3”。
马泰奥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坐起身。
他十九岁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同龄人常见的迷茫或躁动,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他也没管。
马泰奥边打哈欠边解锁联络电话,点开那个应用。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只有几个加密频道和联系人列表。
三个待处理消息,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账户。
“指挥官”:晨报已归档。南意东部港口区夜间有轻微骚乱,涉及罗西尼外围人员与不明身份者交火,警方介入,无重大伤亡报告。与昨日“清扫作业”区域相邻。保持关注,评估是否为余波或新动向。
马泰奥撇撇嘴。
余波?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群闯进V-07仓库的“老鼠”惹出来的麻烦。
想到昨天协同“dpS”远程给那批人编织的“惊喜”,他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仗着有点战斗类型的替身就横冲直撞,在真正的情报战场上简直像举着火炬在雷区里跳舞的瞎子。
他手指轻点摁键,回复。
“枯叶蝶”:cApIto.
同时,马泰奥在心里记下,待会儿出门去图书馆上班前得绕路去港口区边缘看看,最少收集点现场环境的物理数据残留。
线上数据再完美,有时候也不如线下的一缕异常气味或一块不自然的痕迹来得真实。
“哨兵”:你所在片区及图书馆周边电磁环境平静 未检测到针对性侦察信号
“哨兵”:但监测到Spw基金会欧洲分部的情报检索活跃度在过去72小时内有微弱提升 关键词模糊涉及“古老声学加密”及“南意档案保存机构”
“哨兵”:关联性待定 已标记
Spw?
马泰奥眉头微挑。
那个麻烦的基金会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还扯上声学加密和档案机构……
这让他莫名联想到昨晚“清扫”后,从那几个电子设备缓存区里扫出来的零星数据碎片。
有些杂乱无章的音频频谱分析图片段,当时觉得可能是对方在尝试破解什么老旧录音带,没太在意。
可是现在看……或许有点联系?
“枯叶蝶”:cApIto.
“枯叶蝶”:今日工作环境涉及大量声学资料,会保持警惕。
“枯叶蝶”:具体内容有老旧唱片、损坏录音带修复项目。
“哨兵”:cApIto.
“哨兵”:注意安全 有事联系“指挥官”
马泰奥点开第三条消息,是“傀儡”发来的,后面还附带了一个加密数据包标签。
“傀儡”:新增归档:疑似后续分析残留镜像(来源:其行动中使用过的多台非核心终端及老旧移动设备)
“傀儡”:数据已初步去重并打上“低优先级-潜在噪音”标签。但“指挥官”建议你有空时进行深度浏览,确认其分析方向是否偏离我们预设的引导轨道,特别是关于“沉默的看守者”后续推演部分
“傀儡”:数据包已同步至你的离线安全库。注意查收
哦……那群人还没死心。
马泰奥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觉得更有意思了。
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暴露了行踪,惹了一身骚,居然还在埋头分析。是真不服输,还是里面有个特别固执的脑子?
“枯叶蝶”:cApIto.
“枯叶蝶”:今日下午时段会安排时间深度浏览。
回复完所有消息,马泰奥才真正起床。
阁楼间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刻板。床铺平整,书桌上的书籍和笔记按照大小和颜色排列,几台经过伪装、外表看起来像老旧收音机的电子设备安静地待在角落。
墙上贴着一张那不勒斯市中心的老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细线标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和路径。
马泰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尚显青涩的脸。
“枯叶蝶”——这是他的代号。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枯叶蝶善于伪装,能完美融入环境。
快速洗漱,挑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格子衬衫和一件略显宽大的连帽外套,背上一个装了几本旧书和笔记本的帆布包。
出门前,他还检查了一下藏在衬衫纽扣里的微型麦克风、缝在背包肩带里的骨传导耳机,以及鞋跟里那个能持续工作48小时的定位与紧急信号发射器。
确定发射器的频率和编码方式每隔六小时会自动变换一次。
一切正常。
上午八点半,马泰奥准时出现在维克托·埃曼努埃莱二世公共图书馆的后勤员工入口。
除去“卡莫拉”的表面功夫,他前几天还在这里找到一份“半工半读”的兼职——协助数字化部门处理老旧音像资料的编目和初步修复工作。
这份工作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可以合法接触大量可能蕴含信息的传统媒介,图书馆内部复杂的环境和相对宽松的管理也便于他进行一些非侵入式的环境监测和设备放置。
主要是谁能想到“热情”情报管理组的关键成员之一,会整天泡在故纸堆和满是灰尘的老旧设备里呢?
“早啊,马泰奥。”数字化部门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冲他点点头。
“早,佩莱格里尼先生。”马泰奥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老先生和蔼地吩咐着任务,因为马泰奥干活很麻利,所以他对这个不常来做工的孩子依旧十分有耐心:“今天要把那批1970年代本地电台的采访录音带处理完,状态都不太好,有些受潮,有些磁粉脱落,你得格外小心。”
“好的,交给我吧。”
一上午,马泰奥都待在恒温恒湿的修复室里,戴着白手套,操作着专业的开盘机和对录设备,将一段段充满噪音和时代感的采访录音数字化。
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这项需要耐心的工作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在同时处理着多重的信息流:耳机里传来经过降噪处理的、来自“哨兵”的周期性环境监测简报;他的眼睛在扫过录音带标签和内容摘要时,大脑会自动将其与共享数据库中某些关键词进行模糊匹配;他的手指在操作设备时,指腹会感受一下设备外壳的轻微震动和温度,这能帮助他判断设备是否处于被异常监控或干扰的状态。
枯叶蝶的伪装早已深入骨髓。
上午做工结束拿到了工钱后,他婉拒了同事一起去咖啡馆的邀请,说自己想在天井花园里安静地看会儿书。
马泰奥拿着帆布包,走到图书馆深处一个僻静、靠近古籍修复区的露天小庭院,找了张石凳坐下。
这里绿植掩映、人迹罕至,只有偶尔经过的馆员。
马泰奥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加大容量移动电源的金属盒子,连接上自己的联络电话。盒子内置了物理隔离开关和一次性加密芯片。
他启动了安全浏览模式,开始调取“傀儡”同步过来的那个数据包——入侵者后续分析的设备镜像。
数据经过高度压缩和混淆,但对他而言,解析起来并不困难。
他快速浏览着,大部分内容确实如“傀儡”所标签的,是噪音——一些杂乱无章的底层系统日志片段、无意义的缓存垃圾、甚至还有某台旧手机里残留的赛马下注单和模糊照片。
马泰奥对此嘴角抽了抽。
这品味……
对方的分析似乎集中在寻找“设备被入侵的痕迹”和“数据污染的共同模式”上,方向没错,但手法在他这个专业人士看来,还是有些粗糙和停留在表面。
可当他浏览到某个标记为“深度扫描-音频相关残留区”的子文件夹时,动作微微一顿。
这里面的数据结构和之前的碎片化残留明显不同。虽然也做了伪装,但伪装得……更精致,更符合专业电子取证人员的手笔。
而且,马泰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带有特定模式的加密签名——这种签名他似乎在Spw基金会某些非公开技术文档的泄露片段里见过模糊的影子。
他调出其中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乱码,但文件头信息暗示它可能是一段经过复杂编码的音频频谱分析参考图的一部分。
马泰奥尝试用几个常规的解码脚本跑了一下,只得到一堆更加混乱的噪点。
但这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种层级的加密能出现在那些糙汉的设备里?简直不合理。
他想了想,通过加密信道给“dpS”发去了一条简短讯息。
“枯叶蝶”:检测到目标残留数据中有异常加密音频关联文件,签名疑似与Spw边缘技术有关联。
“枯叶蝶”:申请二级协同,进行快速特征解析与潜在内容评估。我提供本地算力与物理环境确认。
很快,回复来了,看来“dpS”也在加班。
“dpS”:pASSo.
“dpS”:准备建立临时链路,传输目标文件特征散列,我将启动并行解析阵列,你负责验证任何可能指向物理位置的特征参数
“dpS”:请确认环境方便建立临时高带宽连接
“枯叶蝶”:公寓。安全。
“dpS”:十五分钟后连接建立,准备接收数据流进行协同解析
马泰奥咧嘴一笑,把设备收了起来。现在就可以回公寓了,他租的学生公寓就在两个街区外,设备齐全,而且他早已做好了必要的屏蔽和反侦察措施——至少是对常规手段而言。
他穿过开始在中午安静下去的街道,回到他那间略显凌乱但布线隐秘的公寓。
打开那台经过特殊改装、外表却平平无奇的台式电脑,把作为数据中转和物理环境监测节点的、伪装成移动电源的金属盒子连接好,戴上专用的降噪耳机,准备好了后的马泰奥感觉到熟悉的、轻微的耳鸣感开始出现。
他的意识被分出了一小缕,接入了一个由思维和数据构成的共享空间,能模糊地感知到远在某处的“dpS”专注而高效的思维波动,以及对方调动大量计算资源开始对目标文件进行暴力特征分析和模式匹配。
临时链路稳定建立,数据开始对流。
马泰奥这边一边维持着链路的稳定,一边开始更仔细地审视那个可疑文件所在的镜像环境。
他想找出这个文件是如何混入那些设备的,是意外残留还是有意植入。如果是后者,目的何在。
就在这时,“dpS”那边传来了第一波解析结果,同时传来的还有模糊的惊讶:“文件外层结构是诱饵,指向一个看似真实的坐标——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图书馆地下二层,珍本档案室d区。加密方式标注为‘迷宫’,需要‘密钥’进行解密。”
图书馆和地下档案室让马泰奥心中警铃微作。
这太巧合了,他本人就在这附近的区域,虽然不是图书馆,但离那片地方也不过五百米。
这个坐标的真实性毋庸置疑,马泰奥虽然不常来,但他有种过目不忘的本事。
地下d区确实存在,而且存放着大量未完全编目的、可能涉及本地历史秘辛的老旧文档和如蜡筒录音、奇异编码的羊皮卷等的特殊载体,作为一个“藏匿秘密”的地点,逻辑上完全成立。
但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它太“合适”了,合适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密钥部分呢?”马泰奥询问。
“正在剥离……结构异常复杂,多层嵌套,自反馈循环……这不是单纯的音频数据,里面还掺了很多很多东西。”“dpS”的声音带着技术狂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和凝重,“需要提高解析优先级,尝试拆解核心编码层,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可能需要触及‘编纂’级的精度。”
“pASSo.同步进行,我继续负责监控物理端反应。”马泰奥同意。
他也想知道,这个被巧妙地埋藏在这一组设备镜像深处的“诱饵”到底出自谁的手笔,目的又是什么。
Spw,还是这群臭蟑螂找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帮手……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好好看看能写出这样代码的人长什么样。
不过链路的负荷陡然加重。
马泰奥感到耳鸣声变得更加明显,太阳穴有些发胀。
“dpS”那边显然动用了更强的算力和更激进的解析策略,试图暴力拆解那枚“密钥”的核心。
数据流在无形的通道中汹涌奔腾。密钥那复杂到令人头晕的结构被一层层剥离,自反馈循环被强行切入,隐藏在最深处的、那些经过精心伪装的异常代码段开始暴露……
就是现在!
马泰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往常一样忽略了数据反馈,直接相信了自己的感官和直觉——
可他那部金属盒子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尖锐、高频、完全超出人耳正常接受范围的啸叫。
那不是扬声器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元器件在特定频率的电子脉冲下发生的共振悲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诡异。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烈冲击狠狠撞进他的大脑!
嗡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仿佛一瞬间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了他的耳膜,然后在他颅腔里疯狂搅拌。
视野里的床铺、绿植、电脑的屏幕瞬间扭曲、旋转、碎裂成万花筒般的色块,混合着飞溅的、无意义的雪花点将视线瞬间淹没。
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噪音不仅来自外部,更像是从他大脑深处每一个神经元里爆发出来。
平衡感彻底丧失,马泰奥感觉自己从椅子上被猛地抛起又重重摔回现实,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却连喉咙都失去了控制。
“呃啊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痛苦扼住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木质地板上。
原本放在桌面上的联络电话和电脑连接着的、还在发出怪异啸叫的金属盒子也掉在一旁。
思维链路里,“dpS”那边传来的感受同样是一片剧烈的混乱和痛苦,链接变得极不稳定,随时会断裂。
陷阱!
这是一个针对高速运算解析的陷阱!
那“密钥”本身就是武器!
马泰奥在剧痛和眩晕中,凭借多年训练出的顽强意志力,死死抓住一丝即将溃散的意识。
不能晕过去!必须……必须预警!
这个陷阱能反向溯源!他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挣扎着,颤抖的手指摸向鞋跟——那里有紧急情况下的物理报警器,按下会向所有人发送最高级别的危险定位信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鞋跟侧面那个微小凸起的瞬间,脖颈后突然传来一股沁入骨髓的、极其不自然的寒意。
这种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连思维都要凝固的绝对低温是普通的寒冷做不到的……
寒意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直接作用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马泰奥的瞳孔因为极致的危险预感而放大。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随着什么东西被轰碎了的声音……
下一刻,他只感觉视线猛地拔高、旋转。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有着褐色水渍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方简陋的吊灯……
马泰奥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还僵直着伸向脚踝的、正在无力垂落的手臂,看到了自己那具穿着卫衣、已经失去了头颅的身体,颈部在疯狂喷涌出温热而鲜红的液体。
它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跪倒在电脑椅旁。
然后,视角急速下坠。
噗通。
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他自己的头颅,或者说,他的意识最后依附的这部分,摔了下去,滚了几圈。
世界在眼前颠倒、翻滚,最后定格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浅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不远处一双缓缓划近的、凝结着白霜的冰刀鞋,以及靴子主人呼出的、在阴冷空气中凝成的一小团浓白寒气。
对方正无声地站在他逐渐扩散的血泊边缘,冰刀鞋的刀刃上还带着血。
听觉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马泰奥听到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不耐烦和一丝残忍快意的声音,通过某种通讯设备在汇报。
……
加丘呼出一口浓白的寒气,在狭小的公寓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他低头,冰甲覆盖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透过护目镜的眼睛,冷漠地扫过地上那颗睁大了眼睛、残留着惊恐和茫然、属于马泰奥·博尔盖塞的头颅,又看了看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无头躯体。
几秒钟后,他解除了覆盖全身的[白色相簿]。
结着白霜的铠甲刹那消融,只留下空气中未散的寒意和脚下冰刀融化的一小摊水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蹲下身对着耳麦简洁地说道:“已经将可疑人物击毙,这人是……”
他毫不客气地抓起那颗头颅的头发,把还温热的脑袋拎了起来,凑近了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辨认了一下那张年轻却已僵死的脸,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马泰奥·博尔盖塞。”
……
马泰奥·博尔盖塞……
那是他的名字。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无边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逐渐远去的、踩在冰霜上的轻微脚步声,以及鞋跟报警器那最终也未能被按下的、沉默的凸起。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公共图书馆附近僻静的公寓里,血腥味开始弥漫,与房间里其他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那只善于伪装、精于渗透的“枯叶蝶”终究没能躲过这个秋日午后突如其来的、致命的霜寒。
第29章 于那不勒斯清扫后事
第二十九章
图书馆地下二层的废弃微缩胶片储藏室里,空气带着陈年醋酸纤维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仅有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临时拼凑的工作台——几张摇晃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从据点带来的、以及梅戴自己的设备。屏幕的冷光映着两张凑在一起的脸。
原本这个废弃的储藏室是不太可能被允许进入的,但这扇门对伊鲁索来说完全是无稽之谈。
在梅戴恍惚了一下进入镜中世界后,就看见一道碎裂的门,还是像之前那样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伊鲁索头发上的标记剂还没洗掉。”一同进来的还有拎着东西的梅洛尼,他靠到梅戴的身边贴心地提醒,带着他钻进那道碎裂的门后,两个人就又从镜中世界被排了出去。
梅戴转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门——这堵门是老式开关门,从外面锁住后在门里也可以用锁头打开——稍稍感慨这个能力的方便之处,但他还是不怎么习惯梅洛尼的这种贴靠行为,于是朝旁边挪了一步,礼貌地招呼了一句后就找地方坐下了。
梅洛尼对这种回避行为也不在意,只是又蹭着坐到梅戴身边去,他看着梅戴鼓捣东西,知道对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倒也算是安静老实。
见梅洛尼并没有干扰自己,梅戴就转而专注盯住了其中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声学信号分析软件的界面,一个不断跳动的、代表反向溯源信号强度的波形图。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深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这里听不到地上的市井喧嚣,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和偶尔老鼠跑过管道的窸窣声。
忽然,梅戴面前的波形图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极其尖锐、频率高到几乎超出显示范围的脉冲信号峰猛地拔起,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迅速衰减,但一个独特的、被标记的频率特征已经被牢牢锁定。
“信号触发。”梅戴的声音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一些,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坐标已锁定。已发送至共享频道。”
几乎同时,他和梅洛尼的耳麦里传来了加丘那带着压抑不住的、冰冷杀意的声音,混杂着高速移动时切割空气的细微呼啸:“收到。位置很近。十五秒内抵达。”
梅戴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稍微后靠,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
反向溯源信号正在持续发送微弱的脉冲,显示目标位置没有大的移动。计划的核心部分正在按预想进行。
梅洛尼这时候才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低声说:“‘毒饵’的结构,对高速数据处理的针对性很强。如果对方的能力真如你推测,是读取,感官冲击的概率在87%以上。”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实验数据。
梅戴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监控信号和可能出现的后续变化上。
耳麦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有加丘那边传来的、越发清晰的冰刀划过地面的独特摩擦声,以及他略微粗重的呼吸——那是高速移动和替身能力全开的征兆。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环境音掩盖的“嗤”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再然后,就是加丘那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冷酷、以及浓浓报复快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麦:
“……已经将可疑人物击毙,这人……”
梅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依旧盯着屏幕,但瞳孔似乎微微收缩。
短暂的停顿,像是加丘在确认什么。
一声嗤笑传来。
“这人是马泰奥·博尔盖塞。”
马泰奥·博尔盖塞。
这个名字有些突兀,梅戴有设想过他们需要对人脸进行身份比对工作,可这个名字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了。
竟然和他直接连接在一起了?
梅戴本想通过替暗杀组做完这一单后再通过他们的手来调查一下“热情”和“卡莫拉”的关系,然后再找路子敲打一下这个马泰奥的……
那个卢卡的表兄……现在这情况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就是那个可能一直在背后窥视、编织陷阱、让暗杀组昨晚灰头土脸的关键节点之一?
恍惚感瞬间攫住了梅戴。
他震惊于这过于巧合、又过于讽刺的关联。
当初那份随手为之的、几乎算不上“计划”的念头——通过警告马泰奥间接影响其所带来的蝴蝶效应,给乔鲁诺减少点麻烦——像一道微弱遥远的涟漪,竟然在跨越了几天后,以这样一种血腥而直接的方式,与他自己当下的生死博弈交汇了。
他利用暗杀组的手,清除了一个可能威胁到乔鲁诺的潜在家族势力成员……?
不,这逻辑太牵强,太自我中心。
马泰奥显然不是因为表弟欺负人那种小事而被卷入,按照结果显示,他就是昨天晚上逗弄暗杀组的人,而他的真实身份……需要等到进行后续工作调查了。
但他的死是因为他站在了暗杀组和梅戴的对立面,是因为他触碰了“毒饵”。
但那份微妙的、因果错位的恍惚感依然存在。
像是无意中拨动了命运琴弦上一个自己都未曾留意的音符,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和弦。
这对乔鲁诺来说是好事吗?也许吧,至少少了点麻烦。
这对梅戴自己也算是清除了一个棘手的、拥有诡异情报能力的敌人,当然是好事。可这份“好事”,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偶然性色彩。
“……重复,目标确认,马泰奥·博尔盖塞。已无生命体征。”加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梅戴瞬间的失神,声音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一把冰锥,刺破了那层恍惚的薄膜。
梅戴迅速收敛心神,将所有无关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品味命运巧合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停止跳动的信号源——代表生命活动的生理特征信号已经消失了。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信号源生理活动终止,反向追踪信号结束。确认目标失去行动能力。未在附近检测到多余讯号。”
“请立刻检查现场,寻找任何电子设备、存储介质或纸质记录,重点是他的随身物品和住所。注意,可能仍有远程监控或报警装置未被触发。”他紧接着叮嘱了一句。
“用你说?”加丘不耐烦地回道,但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翻动和检查的细微声响。
这时,里苏特沉稳的声音切入频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干得好,加丘。确认现场安全后立即清除所有与你相关的痕迹。”
“普罗修特,在你所在的制高点继续观察图书馆及周边区域有无异常反应。”
“收到。”
“伊鲁索,留意附近环境,检查是否有其他观察者。”
“收到。”
“索尔贝,杰拉德,向加丘的位置靠拢,提供外围警戒并准备接应撤离。贝西,留在原地待命。”
“队长,我们俩已经在移动当中。”
“收、收到!”
指令清晰而迅速。暗杀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为猎杀成功后的收尾工作运转。
里苏特略微停顿,然后说:“梅洛尼。”
靠在梅戴边上的梅洛尼微微抬眼,仿佛从深沉的思考中被唤醒。
“你立刻带上加丘临时布控用的那几台信号中继和监控设备,”里苏特继续命令,“与加丘汇合。他的设备需要回收,同时,你需要协助他现场评估是否有[娃娃脸]的投放价值,或者是否需要立即进行更彻底的环境扫描。德拉梅尔的分析需要现场数据的即时验证。”
这个安排很合理。
梅洛尼的能力[娃娃脸]更适合制造追杀单元或进行特定条件下的生物信息分析,在刚才那种需要瞬间定位、高速突袭、一击必杀的场合派不上用场,所以被留在相对安全的梅戴身边作为策应和最后的保障。
而现在,目标已被清除,需要有人去现场进行技术层面的收尾和情报提取,梅洛尼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既懂一些技术,又能使用替身能力进行一些非常规的检查。
梅洛尼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对着耳麦回应:“明白。”他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几台属于加丘的、用来加强这片区域信号覆盖和临时监控的小型设备,动作熟练而快速。
梅戴看着梅洛尼的动作,也迅速将自己设备上的关键数据备份到加密硬盘中,然后开始关闭非必要系统。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会在这里继续监控是否有针对此次信号触发的次级反应或远程警报。所有初步分析数据已经同步至共享缓存。建议你抵达后,优先提取目标随身终端设备的物理存储镜像,尤其是运行内存和缓存芯片,如果可能的话。”
梅洛尼已经将设备装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工具袋,闻言瞥了梅戴一眼,抿嘴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拎起袋子,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昏暗的储藏室,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楼梯阴影里。
储藏室里只剩下梅戴一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耳麦里传来暗杀组成员们简洁高效的通讯声。
普罗修特:“图书馆正门及西侧巷道无异常,游客流动正常。”
伊鲁索:“镜子里的世界很安静,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家伙在附近转悠。”
索尔贝:“已抵达公寓街对面,未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
杰拉德:“已就位。加丘,你那边还需要多久?”
加丘的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和依旧未消的戾气:“正在翻这杂种的窝。东西不少,够那法国佬分析一阵子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妈的,昨天耍我们耍得很开心是吧?”
梅戴能想象出加丘在那间学生公寓里,一边粗暴地翻检着马泰奥的遗物,一边因为昨晚的耻辱得以洗刷而目露凶光的样子。
对加丘而言,这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更是一场畅快淋漓的复仇。
他确实报了昨晚被戏耍、被引入陷阱的仇。
频道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行动的细微背景音。
梅戴独自坐在昏暗中,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
公寓里的清理工作在一种高效而冰冷的沉默中进行。
加丘站在马泰奥无头的尸体旁,脚下凝结的冰霜正在缓缓消退,只留下一圈不自然的潮湿痕迹。
呼出的白气在阴冷空气中逐渐稀薄,那张总是写满暴躁的脸上,此刻混合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和任务完成的冷峻。
他蹲下身,动作粗鲁但仔细地翻检着马泰奥的衣物和散落在地的个人物品——那个发出过异常啸叫的金属盒子、老式联络电话、还有几本被扑腾到地上、用作伪装的旧书和笔记。
梅洛尼稍晚些抵达,苍白的面容在公寓黯淡的光线下更显漠然。
他没有去看尸体,目光直接落在加丘正在检查的物品上,尤其是那几台电子设备和桌子上的电脑。
“远程清除启动了。”梅洛尼的声音平直,他拾起那个金属盒子,指尖拂过外壳,“内部存储芯片有高温烧蚀痕迹,是物理破坏……手机也是,核心存储器被强电流击穿。很干净的手法。”
加丘啐了一口,把从马泰奥口袋里翻出的一个皮夹扔在地上,里面只有一些零散的、面额不大的里拉现金,一张伪造的学生证,几张超市会员卡和一张模糊的、像是家庭合影的旧照片,照片太旧了,上面的人形无法辨认。
“这小子就是个穷学生样,除了这些破烂和几把钥匙,屁都没有。”他捡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公寓钥匙,还有几个像是储物柜或者邮箱的。”
“公寓地址?”梅洛尼问。
“是学生证上的地址,还有他手机最后记录的GpS常驻点之一,大概在三个街区外。”加丘报出一个街名和门牌号,“等会要过去吗?”
“队长指令,彻底搜查。”梅洛尼已经开始将他认为可能有价值的物品——主要是那些物理上未被完全摧毁的电子设备残骸、笔记、钥匙——装进一个带来的黑色证物袋。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解剖标本般的精准。
很快,普罗修特和索尔贝也悄然出现在公寓入口处,快速确认了环境并接管了外围警戒。
里苏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麦中响起:“确认目标死亡,收集所有可能的情报载体,十分钟内撤离。贝西和杰拉德在接应点待命。伊鲁索,注意公寓内部租户的动向。”
“里面有几个楼下的邻居好像听到点动静,正往这边来,慢吞吞的。”伊鲁索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点看戏的悠闲,“我让一面镜子‘不小心’反射了点阳光晃了他们眼睛,还能多拖一两分钟。”
马泰奥租住的顶阁间比想象中更加“干净”。
暗杀组没有全员涌入,由擅长潜入和搜查的普罗修特、加丘以及负责技术评估的梅洛尼进入。
公寓狭小,整洁得近乎刻板,但几乎所有可能存储信息的电子设备——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主机、一个外置硬盘、甚至一个看起来只是用来听音乐的便携播放器——都在他们破门而入前的极短时间内,遭到了彻底的远程清除或物理锁死。
硬盘被低级格式化多次覆盖,内存条有烧毁迹象,播放器的存储芯片被取出,可能早已销毁了。
“又是这一套。”加丘烦躁地踢了一脚空荡荡的电脑机箱,“玩情报的溜得比老鼠还快!”
普罗修特更仔细地搜查了物理角落。
他在一本厚重的《那不勒斯建筑史》的书页夹层里,找到了几张手写的、看似随意的便条,上面记录着一些日期、时间、以及像是咖啡馆或酒吧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简略的代号或金额,笔迹与图书馆那本笔记一致。
内容看起来更像是“卡莫拉”外围成员之间的小额交易记录或碰头信息。
在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缝里,梅洛尼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小笔记本。
里面用极其简略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着一些地址和注意事项,像是安全屋的更换提醒、某个特定公共电话亭的编号、以及几句含义模糊的警告。
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热情”干部、老板、或者其他暗杀组关心的核心信息。
“都是‘卡莫拉’层面的东西,或者是完全独立的私人安全措施。”普罗修特翻阅着这些零散的纸片,灰蓝色的眼睛眯起,“他伪装得极深,线下真就只以‘卡莫拉’小混混的身份活动?啧,反正所有痕迹都严格线上化且已被清除,没有半点‘热情’的影子。”
梅洛尼正在尝试从那台被物理破坏的电脑主板上,用他带来的简易设备读取bIoS芯片或任何可能残留固件信息的存储器,但进展甚微。
“设备清除指令的触发,几乎是在我们击杀他之后瞬间完成的。说明要么有预设的死亡触发协议,要么……有同伙在实时监控并立刻采取了行动。”他抬起脸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有一个反应迅速、纪律严明的小组。”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空气凝重了几分。
另辟蹊径地干掉了一个难缠的敌人,但敌人可能不是单兵,而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小组成员。
胜利的滋味掺杂了新的警惕。
“加快速度。”里苏特命令。
加丘和梅洛尼最后快速扫视了一圈公寓,确认没有遗漏明显物品。
加丘用随身携带的化尸溶剂处理了尸体和主要的血迹,只留下一些难以立刻察觉的微量痕迹。
最终,他们带着那串钥匙、零散的纸质笔记、以及几件无法立刻破解的电子残骸,几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迅速离开了这个刚刚发生血案的地方
能称之为“缴获”的东西实在有限。
第30章 于那不勒斯战后休整
第三十章
傍晚时分,暗杀组全体成员在另一个更隐蔽的临时据点汇合。
气氛与昨日失败后的压抑截然不同,虽然称不上欢欣鼓舞,但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踏实感弥漫在空气中。
加丘把从马泰奥那里拿到的学生证和那张模糊的照片扔在桌上,自己瘫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爽!让那混蛋阴我们!数据流里捣鬼是吧?脑袋掉了看你还怎么捣!”
伊鲁索看着那些“战利品”,撇撇嘴扯了一下头上戴的帽子,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后吐槽道:“就这点东西?这小子挺穷啊。不过……总算把那嗡嗡叫的‘苍蝇’拍死了。”
霍尔马吉欧则凑到加丘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好奇:“哎,你动手的时候那小子什么反应?吓尿了没?”
加丘白了他一眼:“反应?老子从后面摸过去的,他估计到死都没看见我长什么样。踹开房门,冰刀划过,咔嚓,完事儿。干净利落。”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炫耀,“算他倒霉,正好分在我的片区。”
“就算有尿,都得给我冻在他老二里!”
贝西躲在普罗修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小声问:“普罗修特大哥,我们……我们算是赢了吗?”
普罗修特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我们确实清除了一个阻碍我们搜查的敌人。”他弹了弹烟灰,“但我们现在获得的情报太少。敌人的组织架构、能力上限、剩余人数、以及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秘密,依然笼罩在迷雾里。”
里苏特站在窗边,眼睛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他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也在进行快速评估。
梅戴提供的计划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不仅验证了对方的能力模式,还实现了反杀。这充分证明了梅戴的专业价值和对情报战的深刻理解。团队内部因为昨晚失败而滋生的、针对梅戴的猜疑,此刻被实实在在的战果压了下去。
加丘虽然没明说,但脸上那副爽快的表情,也缓和了对合作的抵触。
更重要的是,他们确认了敌人中存在“信息战特化型替身使者”这一关键情报。
基于其死亡后现场设备被清除的连锁反应,他们更倾向于认为那应该只是本体死亡后替身能力消散引发的预设程序——再不济就是他背后的队友帮他清除的——但至少知道了有这么一类难缠的对手存在,以后行动需要对电子信息和可能的数据篡改保持更高警惕了……
那些零散的、关于“卡莫拉”和几个安全屋地址的碎片信息,价值虽低,但并非无用。
它们勾勒出马泰奥线下活动的部分轨迹,也许能成为顺藤摸瓜的起点,或者用于干扰对方的判断。
“德拉梅尔呢?”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动,里苏特忽然开口问道。
“在隔壁房间,他在分析我们带回来的电子残骸,想试着恢复点数据。”霍尔马吉欧回答,“他说希望不大,但可以试试。”
里苏特点点头。
他正在思考如何利用现有的微弱优势,规划下一步。
是继续深挖马泰奥留下的碎片线索,还是尝试从其他方向突破?梅戴的破译工作是否能有新进展?那个“沉默的看守者”……
就在这时,据点里那台专门用于接收老板指令的、经过重重加密的古老传真机,突然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
所有人都是一静,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机器嘎吱作响,吐出了一张纸。
里苏特走过去,拿起那张还带着一点机器余温的纸张。上面的文字简洁、冰冷,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容,血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片刻后,他转过身,将传真纸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地宣布:“老板的新指令。”
“暗杀任务,目标详细信息片刻后提供。这段时间休整,随时准备行动。”
刚刚因为一场反击胜利而稍有松动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短暂的战术喘息结束了,暗杀组再次被拉回他们最熟悉也最沉重的节奏——作为组织的清道夫,去执行另一桩不知缘由、不问对错的杀戮。
里苏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隔壁房间的方向。
与梅戴的合作刚刚展现出价值,新的变数却已到来。
摆在桌上的,一边是来自幕后老板的、无法拒绝的屠刀,另一边是刚刚点燃的、指向老板秘密的叛逆火种。
这两条路终究要纠缠着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
马泰奥事件后的次日,像是暴风雨中一段突兀的平静。
老板的新任务指令在昨晚已经收到,目标信息正在由加丘和普罗修特进行前期梳理,正式行动定在两天后的深夜。
这意味着,暗杀组获得了一段难得的、无需东躲西藏或执行脏活的“假期”——尽管对于这群亡命徒而言,假期也不过是待在他们的据点里与熟悉的烟味、灰尘和彼此之间各种细微的摩擦为伴。
但气氛终究有些不同,之前弥漫的挫败感和猜疑被图书馆庭院那场干净利落的反击驱散了不少。
虽然缴获有限,但“干掉了一个麻烦的敌人”这个事实,像一针强心剂,让据点里压抑的空气流通了一些。
清晨,阳光勉强透过积尘的窗户,照亮客厅一角。
霍尔马吉欧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吱吱呀呀地放着调子欢快的那不勒斯民谣,他自己则跟着不成调的哼唱,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了地上。
“吵死了,霍尔马吉欧。”加丘顶着一头乱乱的浅蓝色卷发从楼上下来,脸色比平时更臭,显然是没睡好。
他径直走到咖啡壶旁,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顿时火气更旺:“谁把咖啡喝完了?!”
“所有人都喝了,那壶是贝西早上起来煮的,说想给大家准备早餐。”普罗修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围裙正在煎蛋,旁边站着有点手足无措的贝西。
“我……我煮了一壶,但好像煮少了……”贝西小声说,手里还捏着个锅铲。
加丘狠狠瞪了贝西一眼,但看到普罗修特护犊子般扫过来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我自己出去买!”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站住。”里苏特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他正擦拭着一把匕首,头也没抬,“任务前期禁止无谓外出。想喝咖啡让贝西再煮。”
加丘噎了一下,悻悻地转身,一屁股坐在离收音机最远的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霍尔马吉欧的噪音和民谣。
梅洛尼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没有缩回房间。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人体结构图和基因序列简图,手底下在敲着[娃娃脸]的键盘,但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偶尔,他的视线会飘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梅戴正在那个房间里整理分析昨晚带回的电子残骸,他留夜了,但昨天几乎一整晚都没出门——因为里苏特的命令,所有人都不允许去那个房间打扰他工作,所以梅洛尼在门口蹲了一晚上也没见梅戴出门。
到头来还是早起的贝西和普罗修特被吓了一跳,气得普罗修特踢了蹲在地上的梅洛尼一脚,把他赶到了沙发上去了。
索尔贝和杰拉德凑在餐桌旁,对着一张皱巴巴的赛马报纸嘀嘀咕咕,手里比划着,似乎在研究下一场该押哪匹马。
“宝贝,我觉得应该押‘黑旋风’,你看它上场的后劲!”索尔贝指着报纸上的数据。
“得了吧,那匹马年纪大了,这场距离长,它撑不到最后。还是‘银蹄’稳,状态正热。”杰拉德反驳。
“热个屁,赔率太低了,赢了也没几个钱……”
“总比输光了强!你忘了上次……”
两人的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安静点!”普罗修特从厨房探出头,灰蓝色的眼睛带着警告,“要么帮忙摆餐具,要么滚回自己房间吵。”
索尔贝和杰拉德立刻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麻利地起身去拿碗盘。
伊鲁索还是戴着那顶帽子,不知何时靠在在客厅墙壁边一面装饰镜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显然是顺走了霍尔马吉欧刚削好的那个。
“你没手不会自己削苹果?!”霍尔马吉欧嚎叫一声。
“哟,还挺热闹。”伊鲁索选择性忽略了霍尔马吉欧的怒吼,他嚼着苹果含糊地说,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里苏特身上,“队长,新目标资料我看完了,是个挺能躲的老狐狸,不过问题不大。”
里苏特点点头,收起匕首:“具体行动方案下午再议。”
早餐在一种略显嘈杂但还算有序的氛围中进行。煎蛋、面包、罐头豆子,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
加丘最终喝到了贝西重新煮好、被普罗修特亲自端过来的咖啡,脸色稍霁。
霍尔马吉欧关掉了收音机,开始讲一个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关于某个倒霉小偷闯进黑帮老大情妇家结果被一群吉娃娃追了三条街的蹩脚笑话,除了贝西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其他人反应平平,但也没人打断。
这是在暗杀组刀口舔血的间隙里勉强拼凑出的、属于“人”的生活碎片。没有任务时的无聊和躁动依然存在,多了点共同经历过一场小胜后的、微妙的松懈。
梅戴是在早餐接近尾声时从隔壁房间出来的。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衣着依旧整洁,那一头浅蓝色的长卷发随意束成了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居然还有心情和其他人打招呼:“早安。”
“这是分析结果。”他将文件夹放在里苏特面前的桌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很久没喝水了,“如我所料,有价值的数据恢复几乎为零……清除非常彻底,专业级别。但在一些无法远程清除的物理芯片残留电荷分析中,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噪声模式。”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正在掩着嘴轻轻打着哈欠的他。
梅戴稍微赶走了一些瞌睡虫,他打开文件夹,给其他人展示了一下里面几张打印出来的频谱图和波形分析。
“这些噪声的周期性特征,与之前在加丘设备里发现的、疑似外部窥探引起的扰动,有高度相似性。”他指着图像分析和对比,“这进一步证实,马泰奥所使用的能力,其作用原理和‘签名’是稳定的。它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种可重复、有特征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里苏特:“这意味着应该只是他在死亡前一瞬间启动了清理……但如果未来还有其他人掌握类似的能力,我们依然可能面临相同类型的信息污染和误导。”
“需要建立对应的检测和防御机制,我会整理一份初步的建议。”梅戴低头,把这些文件都装进了文件夹里面,把文件夹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他现在困得要命,“文件给你们放在这里……至于现在,我得回去补个觉了……”
里苏特点点头:“辛苦。这些建议很有价值。”他刚才快速扫过那几张纸,上面很多专业术语,但结论条理清楚且言辞清晰。
“另外,”梅戴走向自己先前放在沙发边的设备箱,语速缓慢,“关于这次针对马泰奥的行动,以及之前提供坐标和后续分析,作为我们合作的开始和我的‘投诚费’,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梅戴似乎没期待立刻得到回答,他微微偏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用那平稳的声线继续说道:“我以为那两千万法郎已经算是足够可观的‘投诚费’了,没想到‘热情’的暗杀组还需要不止钱财类型的投诚……”说着,他苦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么想来也确实,如果我不表示出什么有用的,你们或许也不会接纳我的吧?”
话音落下。
咔嚓。
加丘手里的咖啡杯,杯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普罗修特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梅洛尼从基因图谱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表情。
霍尔马吉欧张大了嘴,苹果核掉在了地上。
索尔贝和杰拉德猛地扭过头,动作整齐划一,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贝西茫然地看着突然僵住的众人,不明所以。
伊鲁索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连里苏特正准备舀一勺豆子的动作都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锁定梅戴,那里面翻涌着罕见的、混杂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止一度,确认似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给的两千万……法郎?”
他刻意加重了“法郎”两个字。
不是里拉,是法郎。
以现在的汇率,一法郎能换将近三百里拉。
两千万法郎……那是一个让目前经费拮据、每次出生入死才分到百来万里拉的暗杀组全体成员,大脑瞬间宕机的天文数字。
梅戴好像从这句问话里听出来了小心翼翼的情绪。
应该是错觉吧……
总而言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们的反应,眨了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指了指餐桌旁面如死灰、抬起屁股想跑路的索尔贝和杰拉德。
“上次和他们两个分开前,”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不解,“我记得我给了索尔贝一张支票。”
说完,梅戴轻轻蹙了眉,他没什么恶意地开口接着道:“怎么?他没告诉你们具体数额吗?我以为这对于建立初步信任是必要的……”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集体聚焦在索尔贝和杰拉德的身上。
索尔贝的脸先是惨白,然后涨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老、老大……那个……我……我是收到了一笔钱,梅戴确实是给了……但我、我当时只说是一大笔钱,没说具体……是因为……”
“是因为你想吞掉大部分,只上交零头……对吧?”加丘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慢慢放下裂开的咖啡杯,站了起来,周身开始散发出危险的寒气。
“不、不是!加丘你听我说!是杰拉德!杰拉德说现在组里经费紧张,先别声张,慢慢拿出来用!”索尔贝慌不择路,瞬间把对象给卖了。
“我操!索尔贝你个蠢瓜!明明是你先说‘队长他们又不知道具体多少,我们先留着当活动资金’!”杰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索尔贝的鼻子大骂。
“活动资金?活动你妈!我看你们是想拿去赌马吧?!”霍尔马吉欧也跳了起来,翡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欺骗的怒火,“怪不得上次你俩输光了还能这么快又凑出本钱!老子还以为你们捡到钱包了!”
“不是……我们只动了一小部分!真的!大部分还在账户里!”索尔贝急得快哭了,求救般地看向普罗修特和里苏特。
普罗修特这才把烟点起来,然后把滤嘴搭在唇上,抿着狠狠吸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边说话边把烟气吐了出来:“所以,你们两个,拿着足够我们所有人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甚至能更新大半装备的‘投诚费’,跟我们哭穷,每天算计着怎么省咖啡钱和面包钱?”
贝西吓得躲到了普罗修特身后。
梅洛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嘴角勾起了看热闹的弧度。
伊鲁索吹了声口哨:“哇哦,两千万法郎……索尔贝,杰拉德,你们俩胆子够肥啊。”
里苏特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他没有立刻暴怒,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窒息。
那双血红的眼眸扫过面如土色的索尔贝和杰拉德,又看了一眼旁边表情依旧平静、似乎还没完全搞明白为何会引起如此大风波的梅戴。
“德拉梅尔先生,”里苏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送客意味明显,“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和……‘投诚费’。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后续防御机制的方案,可以稍后通过霍尔马吉欧传递。现在,请您先回去……休息吧。”
这是明摆着“家丑不可外扬”,要关起门来处理内部问题了。
梅戴何等聪明,立刻会意。
他看了看脸色精彩纷呈的众人,又看了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索尔贝和杰拉德,什么也没说地轻轻点了点头,弯腰提起自己的设备箱。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里面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索尔贝!杰拉德!”加丘第一个扑了上去,拳头带着风声。
“等等!加丘你听我解——嗷!”
“解释个蛋啊!把钱交出来!”
“我的那份早就输光了!都在杰拉德那儿!”
“放屁!明明是你非要拿去买那匹见鬼的‘黑旋风’了!”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怒吼声、拳脚到肉声、家具碰撞声、霍尔马吉欧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声、贝西的惊呼声、伊鲁索煽风点火的嘲笑声交织在一起。
普罗修特没有立刻阻止,只是冷着脸,又点燃了一支烟。梅洛尼收起了图纸,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里苏特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眸望着紧闭的大门方向,耳边是手下们闹腾的声响。
两千万法郎……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人带来的“惊喜”,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扭打在一起、被加丘和霍尔马吉欧围攻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沉声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混乱的场面静止。
加丘举起的拳头停在空中,霍尔马吉欧缩了缩脖子。
索尔贝和杰拉德鼻青脸肿地爬起来,瑟瑟发抖地看向队长。
里苏特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声音冰冷:“账户里还剩多少?”
“一……一千多万法郎……”索尔贝颤声回答,和杰拉德之前输掉、两人挪用的部分加起来,大概有九百多万法郎的缺口。
“你们两个是怎么做到用一周时间就花了九百多万法郎的!?”加丘大叫。
“任务结束后,你们俩,负责把空缺补上。”里苏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用你们未来的‘工资’补。另外,下次任务的危险侦查部分,由你们负责。”
索尔贝和杰拉德面如死灰,但不敢有丝毫异议:“是……队长。”
“现在,去把剩下的钱,转到公共账户。”里苏特转身,不再看他们,“普罗修特,你监督。”
“明白。”普罗修特掐灭烟头。
第31章 于那不勒斯重整出发
第三十一章
持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精心设计的陷阱、以及最后那场意外掀起的“财务风波”,让刚刚回到临时住所的梅戴感到了久违的、深切的疲惫。这种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空洞感。
他将设备箱妥善放好,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和衣侧躺在了床上。窗外那不勒斯午后嘈杂的市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梅戴闭上眼,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破碎的梦境里交织着跳动的密码字符、公寓地板上蔓延开的暗红色、加丘呼出的白气、还有暗杀组众人听到“两千万法郎”时那精彩纷呈的呆滞面孔……最后,梦境定格在一张模糊的、属于孩童时期的、带着倔强和伤痕的黑发小脸上。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街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梅戴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让意识逐渐回笼,梦境带来的细微波动也平复下去。
起身、开灯、简单洗漱。
凉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平静的面容。
梅戴点开了一个标记着特殊加密符号的私人邮箱客户端。
收件箱里很干净,只有寥寥几封邮件。
他的目光落在最新一封的发送者名字上——乔鲁诺·乔巴纳。
邮件是两天前发出的,用的是意大利语,措辞礼貌而简洁,带着那个孩子一贯的、超越年龄的克制。但因为梅戴一直在忙,一直没时间回他。
收件人:梅戴·德拉梅尔
发件人:乔鲁诺·乔巴纳
主题:询问近况
致亲爱的德拉梅尔先生:
希望这封邮件抵达时,您已在法国安顿妥当。
我一切都好,学业顺利,也遵循您的建议,尽量与同学们保持适当的距离。那不勒斯的天气依旧反复无常,但并无大碍。
上次提及的小麻烦似乎暂时平息了。卢卡最近没有再来找我,他的几个跟班也安静了许多。不知是否与您离开前所做的安排有关?如果是,非常感谢;如果不是,或许只是他们一时失了兴趣。
请您在法国务必注意安全与健康。期待您的回信。
致以最高敬意与亲切问候。
您诚挚的,
乔鲁诺·乔巴纳
梅戴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停留了片刻,深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屏幕上的文字,他能从这克制的字里行间读出乔鲁诺的谨慎、感激,以及一点点对“安排”的好奇。
他敲击键盘,开始回复。
收件人:乔鲁诺·乔巴纳
发件人:梅戴·德拉梅尔
主题:回复:询问近况
乔鲁诺:
见信好。
邮件已阅。很高兴听闻你一切安好,且小麻烦已暂时平息。
关于卢卡,你确实可以认为那与我离开前做的一些“清扫”有关。他的表兄马泰奥·博尔盖塞涉及一些复杂的麻烦,但现已无法再为他提供庇护或纵容。
卢卡本人若够聪明,应当知道收敛。如果他或他身边的人继续骚扰你,不必忍耐,可使用我之前留给你的那位律师女士的联系方式,她会协助处理。
我在法国的工作已初步展开,环境尚可,勿念。你需专注学业,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忧虑。照顾好自己,饮食作息要规律。你已足够坚强,但不必独自承担一切。
校园生活或许有时令人烦闷,但也是人生中难得的、相对单纯的阶段。
试着把精力放在你感兴趣的事情上,园艺、阅读,或者交一两个真正谈得来的朋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乔鲁诺,你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随信附上一小笔额外的生活费,已转入你的账户。用于购买书籍,或你需要的任何东西。不必节省。
祝好。
梅戴·德拉梅尔
梅戴没有提及自己其实仍在意大利,更没有透露马泰奥的死亡细节。
有些阴影本就不该投射到那孩子正在努力走向光明的道路上。
那句“清扫”已是最大限度的暗示,他相信以乔鲁诺的敏锐能明白其中含义,也不会深究。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汇入无形的数据海洋。
除了这封邮件后,梅戴还不忘给裘德和承太郎都去了一封,大致内容都是叫他们不必担心自己,自己很好。
处理完这些事,梅戴感到心头一丝细微的牵挂悄然落下,他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略略思考了片刻。
与暗杀组的合作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但关系依然脆弱,建立在共同利益和短暂胜利之上。
里苏特需要他的专业能力,他也需要暗杀组作为对抗“热情”的刀和盾,以及接近某些秘密的渠道。
这种合作关系需要更多的润滑和绑定。
他想起离开时据点里那场即将爆发的“内部惩戒”,还有那些人虽然粗糙、却意外鲜活真实的反应。
或许,除了提供情报和战术,一些更人性化的互动,也有必要。
一个念头浮现。
梅戴起身,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钥匙,离开了公寓。
……
一个多小时后,梅戴再次出现在暗杀组据点楼下。
这次他手里除了那个常伴的专业设备箱,还多了几个印着本地高档百货公司logo的精美纸袋。
开门的是索尔贝。
他看到梅戴时,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打出的青紫,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尴尬和紧张,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把门关上:“先、先生?您怎么……又来了?队长他——”
“我来送点东西。”梅戴语气平和,仿佛白天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另外,关于新任务,我有些想法想与里苏特队长沟通。”
索尔贝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同时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队长!德拉梅尔先生来了!”
客厅里的景象比白天“祥和”了不少,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加丘坐在离众人最远的地方,面前摊着新任务的地图和目标资料,眉头紧锁。
普罗修特在泡茶,贝西在一旁帮忙。
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梅洛尼不见踪影,大概回了房间。
杰拉德看到梅戴,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涂着亮绿色的手指甲。
里苏特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梅戴和他手里的纸袋,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点疑问,但依旧沉稳地点点头:“德拉梅尔先生。”
“打扰了。”梅戴微微颔首,将手里的几个纸袋放在客厅中央那张伤痕累累的旧茶几上,“晨间的分析工作告一段落,想到一些事情,也顺便带了点东西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漂亮的纸袋上,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警惕。
毕竟这位上次走之前,可是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颗“两千万法郎”的核弹。
梅戴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他先从其中一个较大的纸袋里,拿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是一些基础的数据安全工具包,加密U盘,一次性烧录光盘,物理写保护开关适配器。虽然简陋,但应对常规的电子窥探和防止数据意外泄露有些帮助。你们执行任务时或许用得上。”他将盒子推到里苏特面前。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几个罐装咖啡豆和几盒高档茶叶。
“听霍尔马吉欧提过据点的咖啡消耗很快,顺便带了些不同产地的豆子。茶叶是给普罗修特先生的,我看你也常喝茶。”他温和地笑了笑后补充道,“当然,是和大家分享的。”
普罗修特正往茶杯里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梅戴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霍尔马吉欧倒是眼睛一亮,凑到咖啡豆旁边闻了闻:“哇哦,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这个好!”
梅戴最后拿出的是一个看起来格外精致的礼盒,上面印着某个知名护发品牌的标志。
他没有直接递给谁,而是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在墙边、正对着一面镜子整理帽檐的伊鲁索身上。
“伊鲁索先生,”梅戴开口,声音平稳,“我注意到你似乎一直戴着帽子。我猜测可能是上次在失败的行动里遭到的化学标记剂没有洗干净,那东西对发质不太友好,或者据点里比较缺乏合适的护理用品。”
伊鲁索整理帽子的动作僵住了,红色的眼睛愕然地看着梅戴,又看看那个礼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习惯了被当做阴险的窥视者或者麻烦的同伴,这种直接而细致的关注……还挺陌生的。
“这里面是无硅油的洗发水、护发素,以及一些椰子油和发膜。”梅戴将礼盒放在茶几上,推向伊鲁索的方向,“品牌是我根据常见发质问题挑选的,应该比普通超市货架上的更适合修复受损和维持光泽。希望能有点帮助。”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礼盒,又看看一脸僵硬的伊鲁索,表情各异。
加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嘲讽两句,但瞥了一眼那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护发品,又把话咽了回去。
贝西好奇地探着头。
霍尔马吉欧已经忍不住小声嘀咕:“乖乖,这牌子我见专卖店里有,死贵的……”
伊鲁索的脸慢慢涨红,他有点窘迫、意外,感受到了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宠若惊的复杂情绪。
他放下镜子,干咳一声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过那个礼盒,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谢了。”
“不客气。”梅戴似乎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转而看向里苏特,“另外,关于老板新下达的任务,目标是坎波巴索地区的多梅尼科的手下,没错吧?”
里苏特点头,血红的眼眸锐利起来:“是的。你有什么发现?”
“多梅尼科负责内陆交通和毒品运输,他的地盘管控相对松散,但眼线众多,地形复杂。”梅戴走到加丘摊开的地图旁,指了指坎波巴索周边的几个点,“我来之前调取了该区域过去一年的公开交通物流数据和部分通讯基站异常流量记录,交叉比对后发现,在人流量活跃的几个地点之间,存在几条规律性的、但并未记录在案的夜间运输路径。”
他拿出一个U盘递给加丘:“具体坐标和推测的时间规律在里面。或许能为你们的潜入或撤离提供一些备选路线,或者作为伏击点。”
加丘下意识伸手接过U盘,眼睛里第一次对梅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属于技术人员的探究和些许认可。
“你连这个都能挖到?”他嘟囔着,立刻将U盘插入自己的电脑。
“Spw基金会的设备支持一些精密操作,而且信息总是存在的。”梅戴对加丘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狡黠,随后他看向里苏特,道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队长先生,这次坎波巴索的任务,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去。”
此言一出,客厅里刚刚因为礼物而缓和些许的气氛再次一凝。
“你?”普罗修特最先开口,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梅戴,“德拉梅尔先生,暗杀行动不是数据分析。那里是前线,是真刀真枪,随时会死人的地方。你的能力……”他看了一眼梅戴看起来还算强健的体格和那双更适合敲键盘的手,初步判定为至少撤退的时候不会拖后腿的程度,“似乎并不适合那种场合。”
“我明白风险。”梅戴坦然承认,“我也并非要求参与直接的战斗环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加丘的电脑:“我的价值在于对信息异常的敏感度和实时分析能力。我可以作为后方技术支援的延伸,这比远程支援更直接,容错率也更低——当然,这只是对于我来说。但相应的,如果遇到类似马泰奥那样的信息战手段,我能第一时间识别并尝试反制,而不是让你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另一个V-07。”
他的理由充分且专业,直指暗杀组目前可能的短板——面对非常规的信息化敌人时,缺乏即时的、专业的应对能力。
里苏特沉默着,血红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梅戴。
带上一个非战斗人员,尤其是梅戴这样价值巨大但也可能成为累赘的合作者,无疑会增加行动的风险和变数。
但梅戴所说的优势也同样明显。
坎波巴索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盘,多梅尼科又以狡猾和眼线多着称,如果对方真的在信息层面有防备,梅戴的存在或许能避免再次落入陷阱。
“你需要什么保障?”里苏特问,这相当于默许了进一步讨论。
“基础的防弹装备,一个可靠的联络员负责我在行动中的安全和与你们的协同,以及……你们的信任,在必要时刻听从我的信息预警,哪怕它听起来违反直觉。”梅戴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思考过。
“联络员……”里苏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霍尔马吉欧是单线联系人,但暗杀任务时常会优先指派他去完成,正面战斗并非其强项。
普罗修特需要指挥贝西和承担主攻。加丘是技术核心和重要战力。伊鲁索能力特殊,适合侦察和奇袭。梅洛尼又更偏向后勤和特定环境制造。
“我来吧。”普罗修特忽然开口,他掐灭了烟,“贝西可以暂时由加丘照看。”
加丘闻言立刻皱眉,但没反对,然后瞥了一眼有些心惊胆战的贝西。
“我对战场局势判断比较有经验,可以兼顾保护和分析任务的协调。”普罗修特继续说道。
这确实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普罗修特沉稳、敏锐,战斗力强,且对梅戴似乎没有明显的恶感——甚至因为优质茶叶而多了点微妙的认可。
里苏特看向梅戴,用眼神询问。
梅戴点头,没有异议:“可以。我相信普罗修特先生的能力。”
“那么,细节和具体分工,明天上午详细制定。”里苏特拍板,“德拉梅尔先生,你需要尽快熟悉基本的战术手势、撤离信号,以及我们的一些行动习惯。普罗修特,你负责。”
“明白。”普罗修特应下。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梅戴没有久留,留下礼物和U盘便告辞离开。
送走梅戴后,据点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众人看着茶几上的咖啡豆、茶叶、护发礼盒,还有那个存着隐秘路径数据的U盘,心情复杂。
“他……到底想干什么?”霍尔马吉欧挠挠头,打破了沉默,“又送钱又送礼,现在还要跟我们一起出任务玩命?”
“他不是在‘玩’。”加丘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导入的路径数据,头也不抬,“他是在投资,也是在绑票。”
“把他想自己绑在我们的船上,同时用专业知识增加我们这艘船存活和达到目的的概率。很理智,也挺狠的。”他难得用了这样一个词形容梅戴。
伊鲁索抱着那个护发礼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普罗修特重新点燃一支烟,缓缓道:“至少他拿出了诚意,也证明了价值。坎波巴索……带上他,或许不是坏事。”
里苏特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个精心计算的变量强势地插入了暗杀组原本封闭的体系。
他带来了解谜的钥匙,也带来了巨大的意外和新的风险。前方是坎波巴索未知的杀局,身边是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大脑”。
这条背叛之路果然越来越不好走了,但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单纯杀戮的、别样的“趣味”和可能性。
他收回目光。
“准备吧。两天后,坎波巴索。”
第32章 于坎波巴索紧密计划
第三十二章
离开那不勒斯的过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的平静。
霍尔马吉欧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看着加丘和普罗修特将一些必要的设备打包进不起眼的行李箱或工具箱。
他翡翠绿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正在对着穿衣镜最后一次整理头发的伊鲁索旁边,压低声音:“喂,你说,队长把那笔钱充公……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偶尔改善下伙食?比如,执行任务前吃顿好的?”
伊鲁索对着镜子白了他一眼,手指仔细地将一缕用了新护发素后格外顺滑的发丝别到耳后:“改善伙食?你想得美。那钱现在估计在队长手里跟烙铁似的,动一分都得算清楚。再说了,”他转过身,眼睛带着惯有的讥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面壁思过状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某些人捅的窟窿,够大家喝一阵子西北风了。还想着吃好的?”
索尔贝和杰拉德闻言,背脊僵得更直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行了,别嚼舌根。”普罗修特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过,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过他们,“抓紧时间检查自己的东西,别落下关键零件……尤其是你,霍尔马吉欧,你那堆‘小玩意儿’带齐了?”
“齐了齐了。”霍尔马吉欧立刻举手保证,指了指自己的腰包,“贝雷塔手枪、短管霰弹枪、自制消音器、钢丝、微型炸弹、还有你上次说要多带的吸盘钩……一个不少!”
贝西从自己房间挪出来,背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背包,里面塞满了普罗修特让他携带的各类工具和应急物品。
他紧张地舔着嘴唇,看到普罗修特,立刻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凑过去:“普、普罗修特大哥,我收拾好了。”
普罗修特看了一眼他的背包,伸手掂了掂,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背带:“嗯。路上跟紧我,别乱看,也别多话。”
“是!”贝西用力点头,像接受神圣使命。
梅洛尼是最后一个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手里只拿着一个不大的皮质手提箱,看起来轻飘飘的。
但当他经过时,靠近的霍尔马吉欧似乎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生物质的气味,让霍尔马吉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人都到齐了。”里苏特稍微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安静等待的梅戴身上。
梅戴也换下了常穿的衬衫,套了件宽松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浅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背上是他的设备箱,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些个人物品的旅行袋。
他看起来不像去执行危险任务,倒像是个出门进行田野调查的研究生。
“按计划,分批出发。”确认过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后,里苏特言简意赅地重申了一下计划,“加丘、梅洛尼、霍尔马吉欧,你们跟‘黑海鸥’的货车上半夜走,走A路线。伊鲁索、索尔贝、杰拉德,乘凌晨那班区间火车,证件拿好,走b路线。我和普罗修特、梅戴、贝西,开车走c路线。坎波巴索城郊‘山雀旅馆’汇合。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保持频道清洁,非必要不联系。出发。”
……
里苏特他们驾驶的是一辆漆面斑驳的旧款菲亚特乌诺,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
普罗修特坐在驾驶座,脸色平静地操控着这辆与其气质毫不相符的小车。里苏特在副驾,身形几乎塞满了整个座位,血红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
梅戴和贝西挤在后座,贝西抱着自己的大背包,紧张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梅戴则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向北。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
夜色中的第勒尼安海是一片浓郁的墨蓝,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切割着黑暗。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贝西起初还很精神,但连续的紧张和颠簸渐渐让他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背包上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睡得倒快。”普罗修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收回,淡淡地说道。
“年轻,缺觉。”里苏特回了句,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梅戴这时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眼眸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线下显得很清醒。他看了眼身边熟睡的贝西,轻轻将滑落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们大概会在日出前进入山区。”普罗修特忽然开口,像是对梅戴说,也像是对里苏特汇报,“c路线比较绕,但沿途检查站少,摄像头覆盖也稀疏。加丘提前处理过几个关键节点。”
“嗯。”里苏特应了一声,终于将目光从前方收回,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梅戴:“关于多梅尼科,你之前提供的情报里,提到他对手下控制很严,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具体指什么?”
“多梅尼科的势力建立在利益捆绑和恐惧之上。”梅戴坐直了些,声音平稳地回答道,“他对内陆运输线的控制让他手下很多头目都有机会中饱私囊,这是维系忠诚的手段之一,但也埋下了隐患。”
“近两年,北非和巴尔干地区的新货源试图绕过‘热情’的传统渠道直接进入亚平宁半岛,开出的价码更高。多梅尼科地盘上一些靠近走私路线的中层头目,很难不动心。”他回忆起当时在据点里,加丘终于允许梅戴借用他的电脑接入查看“热情”内部消息的内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老板这次模糊的指令很可能就是针对这种苗头……多梅尼科本人或许知情,或许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可能自己也参与分一杯羹,可一旦事情闹大或威胁到组织整体利益,老板就需要敲打,而多梅尼科也需要清理门户,以示忠诚。”
“典型的黑帮政治。”普罗修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所以,我们的目标,很可能是一个或多个试图‘单干’或与外部勾连过深的头目。”梅戴说着,“难点在于精准识别,以及确保清除行动不会让多梅尼科感到过度威胁,从而引发全面对抗。我们毕竟是外来者,在他的地盘上。”
“我们到哪里都是‘外来者’,所以需要快、准、隐蔽。”里苏特总结,“你的信息分析是关键。要在最短时间内,从一堆烂苹果里,找出最烂还招虫子的那个。”
“我会尽力。”梅戴点头。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贝西轻轻的鼾声和发动机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海岸线被抛在身后,道路开始向上攀升,两侧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岸变为起伏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树林和裸露的岩石,空气也变得清冷起来。
普罗修特打开了暖气,老旧的风扇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油表,开口道:“前面有个小镇,需要加油,顺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贝西也该醒了。”
里苏特点头同意。
小镇很小,几乎只有一条主街。他们在唯一一家看起来还开着的加油站兼杂货店前停下。
普罗修特下去加油,里苏特依旧留在车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梅戴轻轻摇醒了贝西。
贝西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陌生的环境,瞬间清醒,有些慌张:“到、到了吗?”
“中途休息。”梅戴语气平和,微微歪着头问他,“你要下去活动一下吗?洗手间在那边。”说完,梅戴指向杂货店旁边的角落。
贝西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空旷的街道,又看了看车里稳如泰山的里苏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梅戴摇摇头。
他对这个从表面上来看好像和普罗修特一样大的研究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惧意:“我、我就在车上吧。”
见他拒绝,梅戴也没多说什么,自己下了车。
清晨冷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然后走到杂货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看里面。货架上东西不多,店主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
梅戴推门进去,买了几瓶水、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和能量棒,又挑了几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三明治。
付钱的时候,老头盯着他浅蓝色的卷发和过于出色的面容多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句:“外地来的?”
“路过,去坎波巴索访友。”梅戴习惯性笑起来,他用标准的意大利语回答,语气自然。
“坎波巴索啊……”老头摇摇头,没再多说,找零给他。
梅戴拿着东西回到车上,将水和食物分给大家。普罗修特加完油也回来了,接过三明治几口就吃完,又灌了大半瓶水。
简单的休整后,车子再次上路。天色大亮,但山区被浓雾笼罩,能见度很低。
普罗修特开得更加小心。
贝西彻底醒了,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不安:“普罗修特大哥,这雾……不会迷路吧?”
“有导航,也有地图。”普罗修特声音稳定,“这片山区我很多年前来过一次,大致方向记得。雾散得也快。”
果然,随着太阳升高,浓雾渐渐变薄,消散,露出群山苍翠的轮廓和远处山谷中隐约的房舍。道路越发崎岖蜿蜒。
“坎波巴索是多梅尼科的地盘。”里苏特望着前方逐渐清晰、坐落在山间盆地的城市轮廓,打破了沉默,“这人不好对付,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像泥鳅,滑不溜手,眼线遍地。”
“先前的资料都显示他主要依赖传统的人际网络和贿赂控制交通线与毒品流通,对替身使者的态度是‘了解、利用、但不依赖’。”梅戴从后座接口,声音平稳,“他本人没有替身,最大的资本是对内陆路线和山区地形的熟悉,以及……在地方警察和行政部门根深蒂固的关系。”
普罗修特从后视镜看了梅戴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考量:“你的小道消息里提到他‘品行不端’。这在任务中可能成为变量。”
“这是霍尔马吉欧告诉我的,不能完全确定是可靠消息……所以是风险。”梅戴坦然道,似乎讨论目标的性取向与讨论地形一样客观,“取决于我们如何利用这一点。但首要原则是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接触无法避免,或者有战术价值,我会根据情况调整。比如,获取某些场合的入场资格,或者分散注意力什么的。”
他补了一句:“我觉得这项任务让梅洛尼先生去做比较合适。”
里苏特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没有接他的话:“你的安全由普罗修特负责。在坎波巴索,你的首要身份是‘学者’或‘研究员’,收集地方民俗音乐资料,这是你之前接触多梅尼科可能据点的合理借口。其他一切行动听从普罗修特的安排。你的价值在脑子里,不在拳头上。”
梅戴点头,他觉得里苏特说的完全在理,对于这种直白的话语也并无不适。
贝西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安全由普罗修特负责”这句,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甚至有些羡慕梅戴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坎波巴索城郊的“山雀旅馆”。
旅馆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石砌建筑,墙壁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看起来有些年头。正如情报所说,这里安静,不起眼。
他们停好车走进旅馆。
前台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正在织毛衣。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和善但有些疏离的笑容:“欢迎,预订了吗?”
“预订了,三楼的房间,姓罗西。”普罗修特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假证件和化名办理入住——这是索尔贝跟杰拉德回来那天带回来的一大把证件里的其中一两张,该说不说这些证件以假乱真的程度确实在行,不愧是一分钱一分货的东西。
老妇人核对了一下本子上的记录,慢吞吞地拿出几把沉重的黄铜钥匙。
“三楼左边都是你们的,房间自己分。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早餐七点半到八点半,在楼下餐厅。”她交代了几句,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织毛衣。
他们提着行李上了狭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三楼很安静,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们占据了走廊左侧的三个房间:一间大的阁楼间,两间相邻的标准间。
普罗修特和贝西住一间,里苏特单独一间,梅戴也被安排单独一间——这是出于安全和便于他工作的考虑。
简单安顿后,里苏特便让普罗修特去联系其他成员,确认抵达情况。
傍晚时分,暗杀组全员陆陆续续在最大的阁楼间汇合。
房间低矮,倾斜的天花板让高个子如里苏特和伊鲁索需要微微低头。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旧地毯和一丝山间潮气的味道。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中央,光线勉强照亮了中间摊开的大幅坎波巴索市区及周边地形图,以及围在旁边的、风尘仆仆的众人。
加丘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亢奋,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外接设备连接到墙角的插座上,屏幕的光芒在昏暗房间里格外醒目。梅洛尼缩在另一个角落的阴影里,面前铺开一张白纸,正用铅笔沙沙地勾勒着复杂的生物结构草图,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伊鲁索靠在唯一一面还算完整的穿衣镜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精致护发素的小样瓶子,似乎很满意其质感,梳成六条小辫子的深棕发丝在昏黄光线下确实显得柔顺有光泽。
霍尔马吉欧一进来就瘫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上,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那货车夹层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全是机油味,而且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索尔贝和杰拉德两个人贴着站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但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房间中央的地图,又迅速移开。
贝西紧挨着普罗修特站着,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临时指挥部。
“人都齐了。”里苏特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地图前,抬手点了点坎波巴索的地区,“任务目标不定,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从多梅尼科的地盘里,把那条不该冒头的‘虫子’找出来,捏死,然后消失。老板的指令是清洗和警告,所以动静不能太大,但给予多梅尼科的效果必须明确。都打起精神。”
“本地无线电基础频率已经锁定了,警察波段、出租车调度、还有几个听起来像是黑帮内部用的模糊加密通话,正在解析……”加丘第一个回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头也不抬,“德拉梅尔提供的那些隐秘路径坐标,有几个在城北废弃工厂区和老城地下排水系统附近,需要实地确认……”
“这地方的电磁环境比那不勒斯干净点,但加密方式有点土掉渣,破解起来反而费劲。”离开先前待了几个月、已经熟悉了的那不勒斯后明显让他对新环境有些不耐烦。
“那我和贝西去确认路径和地形。”普罗修特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加丘提到的几个点,“天黑后就出发。贝西的钓线可以提前感知异常,避免踩到陷阱或惊动暗哨。”
贝西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脸上混合着紧张和使命感。
伊鲁索把小瓶抛起又接住,他远远地用手指指了指地图上老城核心区的一个特殊标记:“酒吧‘大理石穹顶’就在这儿。楼上是唱片行,楼下是会员制酒吧,后面有包间和仓库,据说有旧隧道连通。我来这边之前粗略看了一下,守卫不算顶级,但够警觉。不过好消息是,里面的镜子、玻璃、光滑金属面……挺多的。”他嘴角勾起一个属于猎食者的笑容,“对我很有利。”
梅洛尼这时才从阴影里抬起头,他将手里画好的草图折起,然后递出一张纸条,声音平直无波:“我需要本地常见的昆虫或小型啮齿类动物样本,用于[娃娃脸]的伪装和功能化。天黑后霍尔马吉欧可以帮我收集一些。”
“另外,制造非致命性迷惑气味的化学原料清单在这里,加丘你看看能不能搞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气味需要模仿天然气轻微泄漏,引起眩晕和方向感错乱,但不能有毒性或明显刺激性。”
霍尔马吉欧接过纸条,借着灯光扫了一眼,顿时龇牙咧嘴:“硝石、硫磺、乙酸异戊酯、还有几种有机溶剂……梅洛尼,你这单子……我怎么感觉像是要造土炸弹或者劣质香水?这玩意儿我去哪儿弄?药店可不会随便卖这些啊。”
“分开购买,化整为零。”梅洛尼面无表情地说,“药店、化工商店、或者……找找看有没有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后门没关严,小心点[小脚]在半路被解除后被当成恐怖分子或者偷鸡摸狗的小贼。”
“我觉得我现在干的事儿跟恐怖分子也差不了多少了……”霍尔马吉欧苦着脸,但还是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行吧行吧,我想办法。不过要是被条子抓了,那我可没办法了——”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加丘在一旁冷冷地插嘴。
索尔贝和杰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索尔贝清了清嗓子,主动请缨:“队长,外围警戒和接应点的工作,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把每条撤退路线都摸透,准备好备用车辆和应急物资,保证万无一失。”杰拉德在一旁连连点头。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让两人头皮发麻。
“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力十足,“再出任何纰漏,就不只是扣工资和做危险侦查那么简单了。”
“清楚!队长!”两人立刻立正,声音洪亮。
“德拉梅尔。”里苏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地图另一侧,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的研究员。
梅戴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在吊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队长先生。”
“你和加丘负责信息中枢。”里苏特指着加丘那堆发光的设备和房间中央的地图,“整合所有侦察小组传回的数据——地形、路径、守卫分布、通讯片段、可疑人物活动规律。”
“在明天日落前,我需要至少两个最有可能的目标候选,以及针对‘大理石穹顶’酒吧的初步行动预案。时间紧迫。”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犹豫地接下了任务:“我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网络接入点,加丘的设备可以帮我建立安全的跳板和虚拟身份。”
“我会对坎波巴索及周边近期异常的资金流动、通讯记录、人员往来进行交叉扫描,同时结合公开信息和社会工程学手段,筛选可疑目标。酒吧的内部结构图和安防弱点也需要进一步细化。”
“可以,但必须绝对隐蔽,不能留下任何可反追踪的指纹。”加丘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技术高手特有的警惕和一丝较劲的感觉,“这里的网络可能原始,但不代表没有懂行的。我可不想任务还没开始,就被某个蹲在机房里吃泡面的宅男盯上。”
“多层代理和加密链、尽量利用本地公共网络节点进行跳转,这样可以避免长时间固定Ip访问敏感数据。”梅戴语气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预案,“数据分析主要在本地进行,只进行必要的最低限度外部查询。”
他微微侧头看向加丘,语气放缓了一些:“另外,加丘,如果你能捕捉到更多本地黑帮的通讯片段,特别是涉及货物流通、人员碰头、近期纠纷的内容,这会会对目标筛选有极大帮助。”
“知道了,少指点我。”加丘咕哝一句,重新埋首屏幕,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
“你不用哄着他,他就这么个性子。”普罗修特明显听出了梅戴的语气,于是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有些含糊地说着。
会议短暂而高效。
任务分配完毕,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清楚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在有外出活计的成员离开阁楼后,梅戴走向加丘占据的角落,将自己的设备箱放在一旁空着的旧桌子上打开,取出他那台改装过的便携终端和一系列接口线。
他看了加丘一眼,后者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根特制网线。
“端口在那自己接。别动我其他设置。”加丘硬邦邦地说。
“谢谢。”梅戴接过网线,对没有回头的加丘笑笑。
第33章 于坎波巴索提前踩点
第三十三章
坎波巴索的夜晚比那不勒斯安静得多。少了海风的喧嚣和港口永不熄灭的嘈杂,只有山间穿过的、带着凉意的风,以及偶尔从老城区深处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犬吠或醉汉的嚷嚷。
阁楼间的窗户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普罗修特率先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了出去,落在下方倾斜屋顶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回头,向窗户伸出手。
贝西在窗口犹豫了不到一秒,看着下面黑暗中的屋顶和普罗修特伸出的、稳稳当当的手,咬了咬牙,也学着普罗修特的样子,尽量轻巧地翻出窗户。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潜行者,落脚时瓦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普罗修特及时扯住了贝西的衣领,手臂肌肉暴起,用力把这个萝卜头单手揪了上来,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他跟紧。
贝西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他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紧跟在普罗修特高大的身影后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整个世界都能听见。
他背上那个经过精简、但依旧分量不轻的背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里面金属工具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吓得他立刻僵住。
走在前面的普罗修特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放松,贝西。控制呼吸,脚步跟着我的节奏。工具包侧面有软垫,调整一下重心。”
“是、是!”贝西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又深吸一口气,想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他学着普罗修特的样子,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脚掌,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剪影,从旅馆后巷的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后街上。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狭窄的石板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
普罗修特像一头熟悉黑暗的猎豹,他没有走大路,径直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贝西赶紧跟上,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他感觉到普罗修特身上传来的、稳定而微暖的热量,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一条路径坐标,在废弃的圣安娜教堂后面,靠近旧城墙。”普罗修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习惯性和贝西确认着行程,“德拉梅尔标记那里可能有一条被遗忘的、连接老城地下排水系统和中世纪地窖的通道。我们需要确认它是否通畅,有没有被改造或监控。”
“跟紧,别掉队,也别东张西望。”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几乎只有气声,普罗修特边走边说着,“把你的钓线放出去,感知前方和两侧十米范围。重点是地面异常、墙壁空洞、热量源,还有任何带有能量的东西。”
“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小声应道,手腕一抖,[沙滩男孩]的钓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向前蜿蜒探出,钻入了干燥的地面。
钓线顶端的感知点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将细微的震动、温度变化、能量波动全部反馈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任务环境中如此使用能力,紧张感让感知更加集中了一些。
他们按照梅戴提供的坐标,朝着城北废弃工厂区的方向移动。
坎波巴索的老城区街道狭窄曲折,如同迷宫。普罗修特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记忆在阴影中快速穿行,偶尔停下,借助墙角或杂物堆的掩护,观察前方的路口或灯火。
“这里……普罗修特大哥,”大约二十分钟后,在一处被蔓藤和垃圾半掩的荒废宅院墙根,贝西忽然停下,有些困惑地开口,“下面有流水声,很清晰,但地图上……德拉梅尔先生给的地图上没标这条水道。而且,水流的方向……好像不是自然排水。”
普罗修特立刻蹲下,挥手示意贝西警戒四周。他仔细检查着墙根处的砖石和泥土,手指在砖缝间摸索。
“有近期撬动过的痕迹,”他低声说,指尖触碰到一些不自然的、新的刮擦印记,“砖块之间的灰浆颜色也和周围不一样,更浅。这可能是活动的暗门或者伪装过的入口。记下坐标,标记‘可疑、人工改造’。”
贝西连忙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记事本和笔,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快速记下GpS坐标和普罗修特的判断。
手有点抖,但字迹还算清晰。
他们绕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角落后继续前行,贝西的钓线再次预警:“前面拐角,右边那辆破菲亚特后面……有三个人的心跳声,比较快,不规律……他们在抽烟,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好像在等人或者监视什么。”
普罗修特打了个手势,两人无声地后退,隐入旁边一栋建筑更深的阴影里。
“能判断他们在干什么吗?守卫,还是只是躲在这里闲聊的混混?”他问。
贝西努力集中精神,钓线的感知更加深入。
到那三个人姿势松散,靠坐在车身上,心跳虽然快但并非高度警戒的状态,周围也没有明显的武器轮廓,他咕哝着:“好像……就是在闲聊抽烟,不像正规守卫。但位置正好堵在我们要走的那条小路上。”
“绕过去。”普罗修特果断决定,没有丝毫犹豫,“从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巷道。
贝西紧跟着普罗修特改变路线,心脏又提了起来。
说实话,他不敢确定那三个人是多梅尼科的眼线还是普通混混,但避开总是对的。
两个人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迂回抵达圣安娜教堂后的区域,这里更加荒凉,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贝西的钓线在地面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丛茂盛的野草下,发现了一个被铁栅栏盖住、但栅栏有明显切割和重新焊接痕迹的竖井口。
“找到了!”贝西有些激动地小声说,钓线探入竖井,“下面很深,有铁梯,井壁潮湿……底部有水流声,和刚才听到的类似。空气……有点沉闷,但可以呼吸。没有检测到电子设备或近期人类活动的强烈热量残留。”
普罗修特检查了一下铁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切割痕迹很新,可能就在最近几周内。
“通道存在,近期被人使用过。不是官方维护的排水口。”他同样命令贝西记下坐标和情况,“走,去下一个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又探查了另外两处梅戴标记的疑似路径点:一处位于城北废弃工厂区的半坍塌仓库地下,发现了被帆布掩盖的、通往山体方向的粗糙隧道入口;另一处则在老城中心边缘,一个看似普通的私人车库下方,贝西的钓线感知到了异常空旷的地下空间和车辆进出留下的新鲜轮胎印。
每确认一处,贝西都用他那本小本子认真记录,紧张感渐渐被一种沉浸在工作中的专注取代。
普罗修特偶尔会在他汇报时,简短地补充一两句观察,或者在他因为感知到远处突然的狗吠而惊得差点跳起来时,用平静的眼神示意他镇定。
当他们完成最后一处标记点的探查,开始沿原路谨慎返回时,天色已近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淡淡的灰白。
回到“山雀旅馆”后门附近时,贝西几乎要虚脱了,精神持续高度紧绷后的松懈总会比体力上的消耗更让人觉得疲累。
普罗修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看贝西,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贝西汗湿的脑袋:“干得不错,贝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平时的冷硬,“钓线的运用比之前熟练,汇报也够清晰。保持下去。”
贝西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他抬起头,看着普罗修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真、真的吗?普罗修特大哥!”
“嗯。”普罗修特点点头,率先推开了旅馆后门,观察了一下四周后侧身示意,“现在回去休息,天亮前把记录整理好交给梅戴。动作轻点。”
……
当他们回到三楼时,发现走廊里并不安静。
霍尔马吉欧正从一个显然是梅洛尼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嫌恶和后怕的表情,怀里抱着个用布盖着的、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罐子。
看来他提前完成了工作,但看起来并不顺利,大概。
普罗修特看到进来的普罗修特和贝西,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嘘”的手势,然后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梅洛尼那家伙简直不是人!我好不容易搞来他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原料,又抓了一堆虫子老鼠,结果他看那些东西的眼神,比我看美女还热切!刚才他一边挑甲虫的内脏一边自言自语,说什么不同地区的恶劣基因可以增加[娃娃脸]的基因库……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贝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之前偶尔看到的、梅洛尼房间里那些奇怪的图纸和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不明组织样本。
“东西送到了就行。”普罗修特没什么反应,“伊鲁索呢,他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估计快了,镜子里那个世界待久了也晕。”霍尔马吉欧说着,瞥了一眼普罗修特和贝西风尘仆仆的样子,“你们俩探查完了?怎么样?”
“有几条路确实存在,而且近期有人使用。”普罗修特简短地回答,“具体情况等汇总。你先去把中继器数据同步给加丘。”
“得令!”霍尔马吉欧抱着他的罐子,又溜向加丘和梅戴所在的房间。
普罗修特对贝西示意:“去洗把脸,然后把记录本拿给德拉梅尔。我把房间整理一下。”
贝西听话地回到自己和普罗修特的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
他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加丘和梅戴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加丘偶尔不耐烦的嘟囔。
贝西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梅戴平和的声音。
贝西推门进去,立刻被房间里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里简直像个小型指挥中心。多块屏幕散发着幽光,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代码、频谱图、还有坎波巴索的电子地图,上面已经被标注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红点和连线。
加丘坐在一张堆满各种外接设备的桌子后面眉头紧锁,手指在多个键盘间飞速跳跃。
梅戴在另一张稍小的桌子前,面前也亮着两块屏幕,他的手指同样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视着流动的数据,旁边还摊开着几张写满复杂公式和推演的草稿纸。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味和高度专注的寂静。
“普、普罗修特大哥让我把这个送来。”贝西小声说着,举起手里的记录本,“是我们刚才探查路径的记录。”
梅戴闻声抬起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贝西身上。
“辛苦你们了。”他弯了弯眸子,然后伸手接过记录本,快速翻阅起来,同时问道,“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还、还好,”面对这种体贴的照例询问,贝西拘谨地站在门口,“有普罗修特大哥在,都避开了。就是……有些地方确实像您说的,有近期使用的痕迹,特别是那个废弃教堂后面的竖井和城北工厂的隧道。”
梅戴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就已经在自己的电子地图上将贝西记录的坐标和备注同步标注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贝西话音刚落或者扫一眼后就完成了。
“很好,这些信息非常宝贵。”他把信息更新后抬起头,对贝西露出一个鼓励似的微笑,“你的感知能力在这次侦察中起了关键作用,做得很好。”
贝西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加丘那边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窘迫,也让梅戴把注意力放了回去。
“异常点一,”梅戴似乎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他转过头看向加丘的方向,把椅子往那边挪了挪,声音清晰地说道,“过去三周,坎波巴索经由第三国道转支线前往福贾地区的夜间货车流量,比去年同期平均值高出18%,但同期登记在案的、涉及多梅尼科控制物流公司的货物申报量却没有显着变化……多出的运输量,没有走明面。”
加丘在另一块屏幕上调出第三国道支线周边的卫星图和地形渲染图,用光标圈出几个点,闷声说着:“那条支线靠近山区,有几个废弃的采石场和老农场,地形复杂,容易设中转点。而且远离主干道巡逻点。”
“异常点二,”梅戴颔首,赞同了加丘的分析,将一份加丘刚刚解析完的、还有些模糊的通讯录音文本拖到了共享屏幕上,“这段加密通讯片段,来自昨天深夜,发射源在城北。关键词包括‘新朋友’、‘样品’、‘价格比组织低两成’、‘要避开多梅尼科的眼线’。”
“通讯一方口音带北非腔调,另一方是坎波巴索本地口音,用词粗俗,提到了‘阿尔图罗老大’。”
“阿尔图罗……”加丘立刻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快速搜索,屏幕上弹出几个同名者的简单档案和照片,“多梅尼科手下有几个叫阿尔图罗的小头目……靠,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大众啊!”看着那几张都是明显吸了的证件照,他发泄似的狠狠挥出拳头锤了一下空气,“明明是‘熊’的意思,但这照片看起来全都是干巴巴的,根本没有‘熊’在的嘛!可恶!”
加丘骂完就又立刻把所有的资料汇总在了一起:“资料不全,需要进一步筛选。”
梅戴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下,将另一份文本调出:“结合伊鲁索先生刚刚传回酒吧的片段信息——他提到有人议论‘阿尔图罗那小子最近挺跳’,‘好像搭上了外面的线’。时间、地点、行为模式,高度吻合……这个‘阿尔图罗’应该就是首要嫌疑目标了。”他瞥了一眼正在暴躁地归纳着“阿尔图罗”资料的加丘,小声叮嘱了一句,“所以还需要我们尽快筛出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加丘果断拒绝,“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好。”
梅戴对此挑了挑眉,然后将“大理石穹顶”酒吧,和已经根据伊鲁索的观测补充了大量内部细节的其周边详细结构图在中央主屏幕上放大。
“如果阿尔图罗要与北非人进行秘密交易,这个酒吧的私人包间或后部仓库,是理想地点。”他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结构图,示意加丘过来看一下,“那里是多梅尼科的产业,但正因如此反而可能灯下黑。而且,楼上唱片行作为掩护,也方便某些‘特殊客人’以其他名义进入。”
加丘吹了声口哨,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盯在梅戴面前电脑屏上:“所以,目标交易地点很可能就是‘大理石穹顶’?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
“需要确认……目前只是基于数据关联和情报片段得出的、概率最高的推测。”梅戴轻轻蹙眉,他对暗杀组这些有着或多或少的激进做派的人感到有些无奈,但也只是礼貌打断了加丘的畅享,“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个‘阿尔图罗’确实在进行私下交易,或创造机会让他自己暴露出来。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误伤。”
“我们现在可是在‘特殊情况’当中……”他意有所指地说着,“尽量低调行事吧。”
加丘撇撇嘴没反驳,显然也认可这个逻辑。
他重新坐直身体,开始想从其他角度切入寻找更直接的证据链。
贝西站在门口,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基于事实和逻辑进行狩猎的氛围。
他看见梅戴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拿起旁边一个空的水杯,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您要喝水吗?我去拿。”贝西鼓起勇气问道。
梅戴似乎才注意到他还站在这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麻烦你了,贝西。如果可以,也给加丘带一杯。”
“好的。”贝西连忙转身到走廊尽头的小公共厨房倒了三杯水,当他端着水杯回来时,正好碰到伊鲁索的身影从走廊一面装饰镜里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真是累死老子了。”伊鲁索嘟囔着,看到贝西手里的水,毫不客气地拿过一杯灌了一大口,“谢了,小朋友。里面那俩电脑狂魔还在熬?”
“嗯……”贝西点点头,指了指房间,“他们两位还在分析。”
“得了,我正好去汇报。”伊鲁索抹了抹嘴,跟着贝西一起走进房间。
房间里的两人还在忙碌。
伊鲁索的到来带来了酒吧内部最新的、更详细的守卫轮班时间、几个私人包间的使用情况,以及他偷听到的、关于“明晚有重要客人”、“货样要准备好”的只言片语。
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最后几块拼图,被梅戴迅速整合进不断完善的模型里。
贝西将水杯轻轻放在梅戴和加丘的手边,还没等他出门,就听到了加丘对伊鲁索的怒骂:
“什么叫我的水被你给半路截胡了!?我不接受道歉!你给我去重新倒一杯!!!”
第34章 于坎波巴索最终整协
第三十四章
白天的坎波巴索,在稀薄的秋日阳光下显露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老城区的石头建筑泛着温润的光泽,狭窄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送货的小摩托突突驶过,或是一两个拎着菜篮的老妇人慢悠悠地踱步。
“山雀旅馆”三楼,大部分窗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加丘和梅戴所在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些许天光透进来,不至于让屏幕的蓝光成为唯一的光源,那样也太伤眼睛了。
昨天晚上两个人在做完了一晚上的整理和推测工作后就去睡觉了,这房间里的电子设备比较多,不过幸好梅戴有看到东西乱了就整理的习惯……
要不然加丘今晚就要抱着电脑睡觉了。
不过他那台还没熄的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在通过固定代码进行不断地筛选、标记、关联。
不过有点可惜的是,这个房间订的并不是双人床,梅戴想着加丘还小,所以让他睡床、自己在沙发上委屈一晚了。
隔壁房间,普罗修特正在检查装备。
贝西在一旁帮忙,将各种工具、绳索、通讯器分门别类放好,普罗修特偶尔会指点一两句。
“这个微型摄像头的角度需要校准,贴在领带夹上要保证正前方,不能歪。”
“信号屏蔽器的覆盖半径要记清楚,关键时刻差一米都不行。”
贝西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次任务自己可能不直接进入核心区域,但准备工作同样至关重要。
他看到普罗修特将一把特制的、刃口极薄、几乎不会反光的匕首插进小腿的皮鞘,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贝西想到了什么,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普罗修特大哥,明天……真的要让德拉梅尔先生也进去吗?”
普罗修特手上动作没停,灰蓝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担心他拖后腿?”
“不、不是!”贝西连忙摇头,脸有点红,“我就是觉得……德拉梅尔先生看起来不像我们这样的人,他更适合在后面分析数据……”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和价值。”普罗修特拿起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他的价值,就是在需要动脑子的时候,确保我们不会像上次那样,一脚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他顿了顿,将弹匣推了回去,“而我们的价值,就是在他动脑子的时候,确保没人能打断他。”
贝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对梅戴的认知又复杂了一层。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伊鲁索正霸占着唯一一面干净的镜子——因为旅馆的镜子大多布满水渍或裂纹——仔细打理他那头用了新护发素后格外柔顺闪亮的头发。
霍尔马吉欧瘫在床上,唉声叹气:“我说伊鲁索,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对着镜子照了快半小时了!那护发素效果是好,但你也不用这么自恋吧?”
“你懂什么?”伊鲁索头也不回,手指灵巧地将额前几缕碎发整理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良好的形象也是专业素养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那种地方,外表有时候能降低别人的警惕。”他从镜子里瞥了霍尔马吉欧一眼,然后顺手把自己的发丝分成几份,套上皮筋,“不像某人,整天邋里邋遢,一看就不像正经客人。”
“我呸,我哪有那么不讲卫生啦?这话真是失礼诶——!”霍尔马吉欧跳起来,一脸不服气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的发型是花纹寸头?想要这么平滑的线性花纹肯定要天天打理的吧。”
他还伸手扯了扯自己的网衫:“我也会定期涂脱毛膏啊,要不然穿网衫的话岂不是丑到爆了?”
“而且就算是这样,我这也是低调、实用主义!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找梅戴换了个好用的护发素就跟个开屏孔雀一样?”
“嘎嘎!”伊鲁索懒得理,干脆学孔雀叫气他。
果不其然换来了霍尔马吉欧一脸嫌弃的模样。
梅洛尼的房门始终紧闭。偶尔会从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嗡声,或者液体滴落的轻响,然后又重归寂静。经过门口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上午十点左右,普罗修特敲开了梅戴和加丘的房门。
“德拉梅尔,起床。准备一下,我们出去转转。”他推开门,没仔细看就直接绕到唯一一张床上去推那人的肩膀,结果发现蒙着被子躺床上的是加丘。
“……”普罗修特及时停手,在发现没把加丘摇醒后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在沙发那边找到了蜷着身子的一大片浅蓝色。
他走过去蹲下来晃梅戴的肩膀:“起床。”
梅戴的觉比较浅,而且他在普罗修特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所以普罗修特刚刚蹲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双半睁着的深蓝色眼睛。
而且梅戴没有起床气。
比加丘好叫多了。普罗修特想着。
梅戴撑着沙发垫子坐了起来,他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后揉揉眼睛,然后对普罗修特比划了一下手势示意自己很快就能收拾好出门,普罗修特点点头,于是先出了门。
他没等多久,梅戴就穿着暗杀组事先准备好的便装出了门。
一件米色的风衣,深色休闲裤,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软呢帽,还有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比起之前更有了几分属于年轻学者的文艺气息,虽然容貌依旧出众,但被遮挡了大半也就不再那么引人注目了。
杰拉德从他和索尔贝的房间里出来,他本想给索尔贝拿个早饭,不过路过打扮好了的梅戴身边时还是侧过头打量了他几眼:“还行,真挺像个读书人……不过走路还可以自然点,挺得笔直跟检阅似的。”
梅戴闻言,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调整了一下站姿,动作细微但确实更自然了些:“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杰拉德咧嘴笑笑,径直往厨房走了。
普罗修特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跟上。
他们离开旅馆,如同两个普通的旅人,混入坎波巴索老城区白日的节奏中。
他们绕开了主干道,专挑那些小巷和僻静的阶梯走,虽然绕了一些路,但一路上的景色也颇有看头,算是了却了些枯燥的赶路过程。
接近“大理石穹顶”酒吧所在街道时,人流稍微多了一些。
酒吧所在的建筑是一栋有着漂亮拱窗和石雕装饰的老楼,白天看起来古朴甚至有些艺术气息。楼下的酒吧大门紧闭,挂着“晚间营业”的牌子。
楼上的唱片行倒是开着门,橱窗里陈列着一些颇具年代感的黑胶唱片封套。
普罗修特在街对面的一个报刊亭停下,买了份报纸,用报纸做掩护,观察着酒吧入口和周边,用眼神示意梅戴可以过去仔细看一看。
梅戴依借指示踱到唱片行橱窗前,驻足观看,手指无意识地隔着玻璃虚点着某张唱片,完全符合一个被老唱片吸引的爱好者形象。
他在橱窗前停留了大约五分钟,期间有一两个行人从他身边走过,也并未过多留意。
然后梅戴像是没找到想要的,略带遗憾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橱窗,与看完报纸的普罗修特汇合,两人如同偶然相遇般,自然地并肩走入另一条小巷。
“监控死角在侧面垃圾桶和消防梯之间,大约有三秒的空当,如果速度够快,可以不被正面摄像头拍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梅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屋顶可以通行,但瓦片老化,需要注意承重。街道东侧的巷口适合设置观察点,西侧靠近面包店的后巷比较隐蔽,适合快速撤离。”
普罗修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同时回道:“记下了。撤退路线我们再核对一遍。”
他们这一趟下来大致摸清了以酒吧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的主要街道、小巷、死胡同和可能的隐蔽点,并在心中规划了至少三条不同的撤离路线。
下午回到了旅馆时,信息分析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加丘在床上一觉爽睡到中午,不过因为充足的休息,他一醒过来就充满干劲。
他在睡醒吃完饭的不久后成功地从一堆杂乱的通话记录中剥离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轨迹,并将一个海外空壳公司的数笔资金流入,与一个名叫“阿尔图罗·巴鲁内”的本地账户关联起来。
同时,他调取的非法车辆GpS数据显示,阿尔图罗名下的一辆黑色轿车,在过去一周内有四次在深夜时分出现在城北废弃工厂区,停留时间从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且每次停留前后,都会与几个标记为“北非关联”的手机信号有短暂重合。
回来后的梅戴也将伊鲁索昨夜和今天白天断断续续传回的酒吧内部信息、阿尔图罗几个亲信的零星通讯内容、以及坎波巴索地下世界的一些流言碎片进行整合。
阿尔图罗·巴鲁内,三十岁,野心勃勃,对多梅尼科规定的分成比例不满,试图借助北非新货源开辟独立渠道,近期活动异常,且明晚“大理石穹顶”酒吧的“私人鉴赏会”,极有可能是他与北非人进行关键交易或样品确认的场合。
傍晚,所有人再次聚集在阁楼间的临时指挥部。昏黄的灯光下,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带着行动前夕特有的紧绷感。
“基本可以确定,‘阿尔图罗·巴鲁内’就是我们要找的‘虫子’。”梅戴站在中央,指着主屏幕上那张从某个交通监控中截取的、有些模糊但特征明显的男人照片说道。
照片上的阿尔图罗留着短髭,眼神透着精明和一丝戾气。
“交易很可能就在明晚酒吧的‘私人鉴赏会’期间或之后进行。北非人需要验货,卢卡需要展示他的能力和渠道独立性。地点、时间、人物、动机,全部吻合。”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让其他人看见屏幕上的资料。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加丘那台改装过了头的电脑风扇在嗡嗡作响。
“那么,行动地点就定在‘大理石穹顶’。”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扫过地图上被重点标记的酒吧位置,声音沉稳如铁,“我们需要一个能混进去确认交易、并能在最佳时机下手清除的方案。目标是阿尔图罗·巴鲁内,清除方式要求:快速、安静、尽可能像自然死亡或意外。不能引发大规模骚乱,但需要让多梅尼科和该知道的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可以进去。”伊鲁索第一个开口,他对这种潜入工作总是兴味十足,“镜子里面足够安全,我能看到听到一切。锁定目标,确认交易,甚至……如果需要,我可以在镜子里给他制造点‘小意外’。”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很期待。
“但你需要一个‘眼睛’在外面,确认目标身份和交易行为。”梅戴看向里苏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建议,由我和普罗修特先生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进入酒吧的公共区域。我们只需要在相对靠近的位置,配合镜内的观察完成目标的最终行为确认即可。一旦确认,由我向普罗修特先生发出信号,他来执行清除。”
加丘忍不住哼了一声:“让你进去,万一露馅了怎么办?你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我们,被盘问几句或者打起来能应付得了吗?”
“所以需要普罗修特先生陪同,并做好周密的身份掩护和应急预案。”梅戴平静地回答,“我现在的身份是‘对地方民俗音乐唱片感兴趣的法国学者’,普罗修特先生是我的‘本地向导兼临时助理’。”
“这个身份经过白天的小范围测试,在酒吧那种鱼龙混杂、常有外地客人光顾的环境里并不突兀。在公共区域逗留、观察、确认,然后离开就够了。”
普罗修特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里苏特:“我会确保他的安全。”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郑重其事的分量,“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入场方式和内部行动路线,明确信号确认的标准,以及……万一被多梅尼科本人注意到该如何应对的预案。”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目光转向梅戴。
提到多梅尼科的名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粘稠了几分。
良久,梅戴终于表现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会想办法……”
……
第二天清晨,坎波巴索在薄雾和清冷的空气中苏醒。家庭旅馆的老夫妇早早起床,楼下传来煎培根的香气和咖啡壶的咕嘟声,夹杂着老式收音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这一切寻常的市井声响,在飞向三楼和阁楼的时候被木质建材吸收了不少,楼上的氛围有些紧绷。
加丘几乎一夜未眠,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亮得慑人。
他面前的屏幕上,坎波巴索的电子地图已被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绿色的点是已确认的安全路径和观察点,黄色是待核实区域,红色的叉则标出了多梅尼科已知的几个核心据点和常出现的地点,其中“大理石穹顶”酒吧被一个醒目的红圈包围。
几条代表不同频率数据流的波形图在侧边栏跳动,偶尔被他快速截取一段,拖入分析窗口。
因为梅戴今晚还要和普罗修特今晚要一起去参与行动,所以早早下线去休息了,这些东西可是加丘一晚上没睡的结果。
“本地警用无线电异常安静,昨晚后半夜只有两起小偷小摸的报告……”他咬着能量棒的包装纸,用手抵开了眼镜,揉了揉已经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要么是这里治安真的好得出奇,要么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让警察别在特定区域‘多事’。”
他看向刚洗漱完、正用毛巾擦着浅蓝色湿发的梅戴:“你昨天说的那个阿尔图罗,有一台这个名下注册的车,GpS信号在凌晨三点左右出现在城北一个废弃农场附近,停留了二十分钟后消失……”加丘打了个超大的哈欠,“……信号消失点附近,有微弱的、非本地的手机基站信号短暂出现又消失,像是用了便携式中继器。”
梅戴走到屏幕前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桌沿凑近了一些,水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
加丘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玫瑰香气,有些嫌弃地扁了扁嘴。
这种高级的玫瑰香,肯定不是这家旅店的免费洗漱用品能达到的效果。
这人还真把任务当成旅游了,甚至连洗漱用具都自己带?
梅戴没有读心术,也没有注意到加丘的小表情,只是仔细地看着他调出的信号轨迹图,微微蹙眉:“时间点很微妙。可能是交接小批量样品,或者确认最终的交易细节。北非人很谨慎。”他让自己的设备亮屏,然后快速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我用基站定位三角算法对比了阿尔图罗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还有你先前弄到的银行流水摘要……”
他找了一下具体的数据和表格。
“这些资料显示阿尔图罗在每隔两周左右的周四或周五晚上,有一个固定的长时间通讯窗口,对象不明,地点多变。”
“而每次通讯后的一两天内,他的某个通过层层伪装的秘密账户就会有小额资金流入,来源是不同的小型贸易公司,但最终都指向北非的某个金融中心。”
“周期性的‘报备’和‘进贡’?”加丘挑眉,他用牙把能量棒的包装纸撕开了,然后狠狠咬了一口,“看来这家伙早就开始吃里扒外,只是最近胆子肥了,想搞把大的独立交易……”他的脸不开心地皱了起来,大口嚼咽下能量棒后咬了第二口,“要是我们也有这种权限,早就不愁吃穿了……”
“大概率如此。”梅戴点头,对加丘最后一句的抱怨笑了一下,知道对方只是在发牢骚而已,于是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今晚的‘鉴赏会’,很可能就是最终摊牌和验货的时刻。我们需要在他与北非人完成关键信息或实物交换的瞬间,确认小额侵吞行为,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然后普罗修特就能让他‘突发恶疾’。”加丘想起了昨晚确定下来的行动计划,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喜欢这个计划,干净。”
第35章 于坎波巴索应当意外
第三十五章
九点二十分,“大理石穹顶”酒吧所在的街道已经笼罩在一种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里。古老的石砌建筑外墙被暖黄色的射灯照亮,勾勒出巴洛克风格的繁复浮雕轮廓。
一楼临街的橱窗紧闭,深色窗帘后隐约透出灯光,上方悬挂着古铜色的招牌,字体优雅却带着一丝磨损,暗示着某种不公开的排外性。
爵士乐透过厚重的橡木门扉渗出,低沉悠扬,像一只慵懒的手抚摸着夜晚的空气。
普罗修特和梅戴在街角稍作停留。
梅戴最后检查了一下领口下方隐藏的微型麦克风,又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的角度,确保其边缘的微型摄像头视野清晰。他看了一眼普罗修特,对方微微抬眸打量一下他后自然地伸手帮梅戴拢了一下头发。
“看起来不错。”普罗修特低声说,灰蓝色的眼睛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他手里的小提琴盒换到了更便于快速开启的位置。
“嗯。”梅戴简洁回答,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回旅馆房间,也传到了早已潜入镜内的伊鲁索耳中。
“我也就位了。”伊鲁索的声音带着一丝回音,仿佛从水下传来,“里面人还不多,有几个侍应生在摆弄雪茄和酒具。舞台后面有个很大的装饰镜,角度不错,能看到大半个场子。后门楼梯那边的守卫……嗯,比昨天多了两个,看来今晚确实有‘大鱼’。”
“收到。准备入场。”普罗修特说着,率先迈步朝酒吧门口走去。
梅戴落后他半步,步伐稳定,目光自然地落在酒吧招牌和建筑细节上,俨然一副被吸引的学者模样。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门童,眼神锐利但姿态恭敬。
他微微欠身礼貌地询问道:“晚上好,先生们。请问有预约吗?”
普罗修特没有说话,递上了一封电子推荐信的打印件,上面印着一个经过加丘精心伪造的、属于某位罗马知名音乐评论家的签名和私人印章。
门童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普罗修特的冷峻气场,梅戴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学术感,以及两人穿着细节透露出的不俗品味——这一点得益于充了公的大量经费和普罗修特的高级审美——似乎都符合他对“潜在重要客户”的预期。
于是门童的脸上露出更标准的职业微笑,他伸手帮两人推开了门:“原来是法尔可内先生的朋友。欢迎来到‘大理石穹顶’。今晚我们有一场小型的私人鉴赏会,主要是些爵士乐的老唱片和几位本地收藏家的珍藏。请进。”
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地拉开,温暖的光线、更清晰的爵士乐声、以及混合着雪茄、昂贵香水、陈年木头和酒精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酒吧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深邃。
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由无数小镜片镶嵌而成的枝形吊灯,它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梅戴记得这一点让伊鲁索在旅馆的时候高兴得吹了一下午的口哨。
墙壁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壁纸,挂着一些抽象画和老式电影海报。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舞台,一支三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乐手们神情投入。
舞台周围散落着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和舒适的皮沙发卡座,此刻大约坐了三分之一,客人们低声交谈,衣着光鲜,看起来非富即贵。
普罗修特和梅戴被引导到靠近吧台侧方、略微偏离中心但视野不错的一个卡座。
这个位置是伊鲁索事先建议的,既不太引人注目,又能通过侧方一面装饰镜的反射观察到通往后方区域的部分动静。
“需要喝点什么吗?”侍应生上前询问。
“两杯金汤力,加冰,柠檬。”普罗修特熟练地点单,语气平淡。
梅戴微微点头,目光已经开始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让画面和声音通过眼镜边缘的摄像头和领口的麦克风,将所见所闻同步传输出去。
“左前方第三桌,那个穿白色丝绒西装、梳背头、正在和对面老头说话的秃驴,就是阿尔图罗·巴鲁内。”伊鲁索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确认的兴奋,“和照片吻合。他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一直在看手表。”
梅戴的视线极轻微地转向那个方向,停留不超过两秒。
镜头捕捉到阿尔图罗的脸:三十岁上下,秃顶,相貌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底层爬上来的人特有的警惕和算计。
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手指还在略略紧张地敲击着桌面。
“他对面的那个老头子是本地一个艺术品商人,算是多梅尼科的白手套之一,经常帮他洗钱和打理一些‘干净’的产业。”伊鲁索继续提供信息,“他们在聊一幅画,但阿尔图罗明显心不在焉。”
普罗修特端起侍应生送来的酒,轻轻抿了一口,将卡座周围的人员分布、守卫站位、以及可能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一一记下。
他注意到吧台后方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正好映照出他们卡座侧后方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走廊,通往卫生间和更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音乐换了一首更慵懒的蓝调。
二楼隐约传来一些更热烈的谈笑声和掌声,似乎“鉴赏会”的主体在那里。梅戴偶尔会抬头,推推眼镜,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寻找感兴趣的人或物,实际上是在配合伊鲁索和摄像头,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的面孔和举止。
“注意,门口那边进来了三个人。”伊鲁索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一阵略喧闹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梅戴闻声望过去。
几个穿着花哨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被簇拥的男人身材高大匀称,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丝绒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
他肤色较深,有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金棕色卷发,面容英俊,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精致,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一双绿色的桃花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有种天然的魅惑力。
他一边进门,一边用带着浓重南意口音的意大利语大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手势夸张,笑声洪亮,立刻吸引了大厅里不少人的注意。
“多梅尼科先生!”
“晚上好,老板!”
“您今晚气色真好。”
周围的酒保和部分熟客纷纷打招呼,语气带着敬畏和讨好,那人也热情地挥手回应,像个脾气不算太坏的君主。
多梅尼科……
梅戴抿了抿嘴,他远远地看着站在门口、和别人畅谈着、好像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多梅尼科,然后迅速把头撇开了,过多的视觉接触会被注意到。
多梅尼科·卡佩罗走进“大理石穹顶”时,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放松,自在,带着一丝巡视自己王国的愉悦。
三十四岁的他正处于男人最具魅力和精力的年纪。多梅尼科对周围谄媚或敬畏的问候报以随意的点头或微笑,脚步不停。
今晚他心情不错。
城北的“小麻烦”似乎有了解决的眉目,阿尔图罗那小子最近是有些跳,但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北非人那里多榨出点油水。
他喜欢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喜欢看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然后被他轻易捏住七寸。
多梅尼科本想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最好且能俯瞰全场的卡座,像往常那样经过舞台时,随意地朝钢琴师挥挥手,让钢琴师的旋律变得更加轻盈活泼一些。
而酒保已经将他常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了他即将落座的桌子上。
不过在他快要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一抹极其特别的色彩攫住了。
那是……蓝色?
不是普通的海蓝或宝石蓝,而是一种非常浅淡、近乎银灰,却又在酒吧幽暗灯光下流转着奇异光泽的卷发?它们又长又柔,被乖顺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对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侧脸。
他又快速打量了一下,是比较典型的倒三角身材,但肩又没有那么宽,因为坐姿,衣服布料贴在身上,能隐隐看出来肌肉的轮廓,那线条比较平滑,一点都不夸张,腰比较细,深红色的桌布挡住了腿,但他大胆地想象着那双腿一定笔直又修长。
多梅尼科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雷达”指针开始疯狂摆动。
漂亮的男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气质……冷清、疏离,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像博物馆玻璃柜里仅供瞻仰的古董。与这间弥漫着欲望、金钱和阴谋气息的酒吧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几乎立刻改变了路线,没有走向自己的专属座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了那个角落的卡座。
保镖们已经习惯自己老板这样跳脱的性格,都默契地落后几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多梅尼科的身后。
他带着高亢的问好凑近:“晚上好,先生。”成功吸引了那两个人的注意力。
哦——深蓝色的眼睛,真是特别。
多梅尼科笑着,他在那张桌边停下,脸上挂起了自认为最具亲和力、也最无往不利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介意我打扰一下吗?看到一位……嗯,如此专注的客人,让我这个酒吧的主人也忍不住好奇,是什么吸引了您的目光……是我们糟糕的装饰,还是这乏味的音乐?”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先前看到的那个浅蓝色头发的美人身上,但也没忽略旁边那个气质冷硬、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不过,他也自动将这人归类为“保镖”或“助理”的角色,并未过多在意。
美人似乎这才从环顾中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多梅尼科。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既没有惊艳,也没有谄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疑惑,以及学者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礼貌性疏离。
“晚上好。这里装饰很有品味,音乐也不错。”他的声音很缱绻好听,还带着一点点法语口音。
多梅尼科脸上的笑容加深,他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了。
有反应,虽然冷淡,但没有直接拒绝。他喜欢挑战。
“能听到您这样的评价真是让我松了口气。我是多梅尼科,这家酒吧微不足道的经营者之一。”他自然地伸出手,眼睛却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美人迟疑了不到半秒,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德拉梅尔。这位是我的助理,巴塞利。”他简单介绍。
“德拉梅尔……真是动听的名字,像一首诗。”多梅尼科毫不吝啬地奉上恭维,同时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手指尖轻轻摩挲,嗯,手心很软很温暖,很经典的学者的手。
“看您的打扮和气质,不像是本地人?来坎波巴索是公务,还是追寻某种浪漫的想象?”多梅尼科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戏剧化的浪漫色彩,仿佛在演绎某个童话故事的开场白,“要知道,这座山城虽然不起眼,但夜晚总是藏着许多意想不到的邂逅和秘密。”
……
这个变数对于梅戴和普罗修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谁会想到这个麻烦的人会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而靠过来啊?
多梅尼科的出现,瞬间打乱了梅戴和普罗修特紧绷但有序的节奏。
他们应该低调观察,等待阿尔图罗和北非人交易的确凿证据,然后由普罗修特执行清除,最后迅速撤离……而现在,目标地盘的最高负责人,带着明显且令人棘手的兴趣,径直坐到了他们面前。
梅戴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疏离,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过于热情的主人。但内心深处,警报已然拉响。
多梅尼科的纠缠不仅占用了他们宝贵的时间和注意力,更带来了身份暴露的风险——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引起这位精明且多疑的干部的怀疑。
普罗修特的身体在对方坐下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多梅尼科和他身后不远处的保镖。
他在计算着如果冲突爆发,如何在第一时间制伏对方并带梅戴撤离。
但里苏特的命令清晰:避免与多梅尼科直接冲突。
他只能按下本能的戒备,扮演好沉默而警惕的“助理”角色。
就在这时,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伊鲁索压低却急促的声音,带着镜面世界的轻微回响:“喂喂,两位散发魅力的大帅哥!你俩别光顾着跟那臭鸟扯皮了,情况有变!”
“后边包间有动静了!阿尔图罗刚刚起身,跟那个艺术品商老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后区走廊那边去了,看起来是去确认或者催促!”
“北非人的信号源也刚刚移动到了酒吧附近!机会可能就在接下来几分钟,你们得想办法确认交易!”
时机正好,可他们却被多梅尼科这块黏人的膏药死死粘在了座位上!
梅戴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缩了一下,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
多梅尼科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关于“音乐与灵魂城堡”的蹩脚浪漫比喻,目光灼灼地盯着梅戴,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发现的稀世珍宝。
他的身体前倾,距离近得能让人闻到古龙水和一丝烟草混合的气味,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椅子靠背上,可他那手指尖离梅戴的肩膀不过几寸。
“……所以您看,德拉梅尔先生,有时候相遇本身就是最美的旋律,您不觉得吗?”多梅尼科结束了他的一段即兴发挥,那双绿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梅戴,等着他的回应——这隔着镜片依旧热烈的视线,让梅戴感觉自己哪怕只是一丝赞同的笑意,对方都会高兴地贴过来。
梅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混合着些许无奈和被逗趣的浅淡表情——这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生动的演技了。
他借着轻推眼镜的动作,用余光瞥见普罗修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带着冷意——是强行打断,还是继续周旋?
时间不等人,但这两者的效果,梅戴都想要。
梅戴大脑飞速运转。
多梅尼科的纠缠固然危险,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合理的掩护。
他需要一个支开普罗修特的理由,让普罗修特有机会靠近后区,同时自己必须留下来稳住多梅尼科,避免他注意到普罗修特的异常动向。
这个理由很好想,就算是个蹩脚的借口,也足够拖住多梅尼科了。
“您的比喻……很富有想象力,多梅尼科先生。”梅戴把语速稍微放慢,他微微垂眸,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让那对深蓝色的瞳孔在多梅尼科的眼里从左边缓缓滑到了右边,然后抬起眼,轻笑着看着对方,“不过,学术研究更需要严谨的考据和逻辑。若想体验您提到的那些‘城堡’里的叹息,更需要准确的录音载体、清晰的年代鉴定和原始的文化背景资料来佐证,而不是仅仅依靠……浪漫的想象。”他巧妙地用学术话题将对方过于私人化的撩拨拨开,降低了一些对方的防备。
多梅尼科果然被带偏了,显然被那双流动的眸子吸引得晃了下神,他眨眨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严谨!考据!啊,您真是太可爱了——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谈论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您这种认真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目光在梅戴脸上流连。
从那双躲在镜片之后、沉静又透着活络的蓝眼睛,到他又长又翘的浅蓝色睫毛,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色泽浅淡、嘴角微微翘起的唇上。
某种更直接的欲望在多梅尼科眼中升腾起来。
第36章 于坎波巴索略微反胃
第三十六章
不能再拖了。伊鲁索的催促和现场的情况都不允许。
梅戴似乎被多梅尼科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他微微偏开头,视线转向吧台方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普罗修特说道:“巴塞利,我记得我们是不是约了……那位唱片行的老先生,关于那份十九世纪末的录音目录?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这话飘进了多梅尼科的耳朵里,梅戴的语气又软又无奈,也还有似乎不想拂了“主人”面子的轻微妥协,差点让多梅尼科直接伸手去捞他的腰了。
多梅尼科搭在椅背上的手摩挲了一下,只要现在稍微忍住,等那个有点碍事、身上又有很浓的烟味的助理离开就好了。
普罗修特立刻会意。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提醒的恍然,随即又转为对自己疏忽的歉意,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平板:“是的,先生。约的是九点四十五分,在唱片行后门。现在过去刚好。”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向多梅尼科微微颔首,“失陪一下,多梅尼科先生。我去确认一下预约。”
多梅尼科看了看普罗修特,又看了看梅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哦呀?这么晚了还要工作?您这助理可真够尽职的。”他话里带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碍事的终于走了”的轻松。
他自动将梅戴支开别人的行为,解读为对自己持续“热情攻势”的一种含蓄的、或许是羞怯的回应和默许。
毕竟,在多梅尼科以往的经验里,很少有人能完全抵抗他的魅力和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势所带来的吸引力,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并非毫无缝隙时。
这个漂亮的蓝发学者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容易接近。
这个念头让多梅尼科心头一热,看向梅戴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当然,工作也很重要。”多梅尼科善解人意地说道,目送普罗修特身影穿过人群、走向通往唱片行方向的走廊后,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转回梅戴身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这次几乎越过了社交距离的底线。
“现在,烦人的助理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更放松地聊聊天了?比如,除了音乐,您还对什么感兴趣?美酒?美食?还是一些……”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的沙哑,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梅戴放在桌面的手腕附近,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更令人愉悦的事物?”
随着普罗修特的离开,梅戴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开始顺着所有缝隙钻了进来,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皮肤接触带来的不适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但梅戴强行压下了立刻抽回手的冲动。
此刻的“抗拒”需要恰到好处,过于激烈会激怒或引起怀疑,完全顺从又不符合他塑造的人设,且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他想着。
于是梅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有些无措。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但手腕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避开,却又因为礼貌或某种顾虑而停住,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多梅尼科先生,请……别这样。这里人很多。”
这反应落在多梅尼科眼里简直妙极了。
没有那样断然拒绝,而是像只兔子那样带着羞怯和为难的推拒,挠得他心痒难耐。
对方没有激烈反抗,甚至没有明确斥责,只是委婉地表示“场合不对”。
这岂不是意味着,如果换个合适的场合的话……
多梅尼科的笑容越发深邃,带着一种狩猎者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兴奋。
他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得寸进尺,指尖更加暧昧地流连在梅戴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薄薄皮肤下平稳而诱人的脉搏。
“人多……这有什么关系?”多梅尼科低笑,气息几乎拂过梅戴的耳廓,“大家都是来寻找快乐和放松的,谁会注意角落里两个相谈甚欢的朋友呢?”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梅戴的侧脸线条,从那泛着珍珠光泽的耳垂,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领口处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浅蓝色的发丝有几缕挣脱了束缚,垂落在颊边,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多梅尼科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甚至想触碰那看起来就柔软的耳垂。
“你身上好香。”多梅尼科的手指伸进了梅戴的衣服袖口,亲昵地用指腹一点点摩挲着梅戴的皮肤,他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就可以隐约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玫瑰香,多梅尼科有些好奇,“是喷了什么香水吗?”
“我习惯用玫瑰香味的洗发水……”梅戴的声音有点发抖,然后他就后悔说这句话了。
多梅尼科直接埋到了梅戴毛茸茸的发丝里猛吸了一口,还闷闷地说了一句:“哈啊,果然很香——”
梅戴被吓了一大跳,全身绷紧,在多梅尼科看不见的地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普罗修特先生……快一点啊……
……
在那句关于“唱片行老先生”的提示说出口的时候,普罗修特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梅戴全部意图——以及其中蕴含的、骤然加剧的风险。
多梅尼科这个变数像一块油腻的污泥,黏住了他们中最不擅长近身周旋、却又是信息确认关键节点的梅戴。而伊鲁索在耳麦中传来的急促汇报像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宣告着机会窗口正在快速缩窄。
必须行动。立刻。
普罗修特站起身,向多梅尼科那个方向礼节性但冷淡地点了下头,他承接起那句编造的蹩脚理由时语气平板得没有任何波澜,好像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确认。
但他的灰蓝色眼睛在掠过梅戴脸庞的瞬间,捕捉到了对方深蓝色眼眸深处隐约的忌惮,以及几乎难以察觉的、让他“放心去”的示意。
放心?他怎么可能真的就像梅戴说的那样放心去?
把明显被那条花哨泥鳅盯上的合作者单独留在那里?
普罗修特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酒吧后方。
他强迫自己将担忧压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他是暗杀组的普罗修特,是里苏特指定的现场战术执行者。
他的任务是识别并清除目标阿尔图罗,确保老板的指令完成。
梅戴选择了扮演诱饵和拖延者,那么他就必须信任对方的能力,同时以最高效率完成自己的部分,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支援。
通往后方区域的走廊光线更加幽暗,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两名守卫站在一扇紧闭的包间门外,目光警惕。更远处,可以看到另一条岔路,尽头似乎有向上的楼梯和另一扇门——大概就是通往楼上唱片行和后门的路径。
伊鲁索的声音在耳机中持续传来,现在是行动期间,他少见地没说什么调侃的话:“目标包间就是守卫守着的那间,门牌叫‘维苏威’。阿尔图罗和两个北非人都在里面,正在看手机地图,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北非人看起来很怀疑。”紧接着他提醒道,“普罗修特,你正面过去太显眼了,守卫认得所有常客和重要客人的脸。”
普罗修特脚步未停,但方向微调,走向了吧台后方附近。
那里有一个侍应生临时存放空酒杯和冰桶的小工作台,旁边站着一个似乎正在等待指令的年轻侍者。
“我需要一点小小的混乱,十秒钟,吸引门口守卫的注意,但不至于引起全面警戒。”普罗修特对着麦克风低声说,目光扫过工作台上一个几乎堆满空酒杯的托盘。
“明白,看你的了。”伊鲁索回应。
普罗修特走到工作台边,假装查看酒水单。他的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侍者和走廊守卫视线之间的一部分。
接着,他极为隐蔽地调整了重心,仿佛被某个经过的客人轻轻撞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手肘恰好碰到了那个堆满酒杯的托盘边缘。
哗啦——!
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炸开,托盘连同上面五六只高脚杯砸在大理石地板和工作台边缘,碎片和残酒四溅。
“啊!对不起!”年轻的侍者吓得惊叫出声,慌忙蹲下想去收拾,又怕被碎片割伤,手足无措。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名守在“维苏威”包间门口的守卫。他们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身体也转向那个方向,警惕地扫视着是否有人趁乱靠近。
就是这瞬间的分神。
普罗修特在“意外”发生的同一刻,已经如同鬼魅般侧移了两步,借着工作台和一盆高大绿植的阴影遮掩,身形仿佛融入了墙壁的昏暗之中。
他的动作流畅迅捷,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在守卫们转头看向碎裂的酒杯时,他就已经不在他们原先视线锁定的位置了。
他没有试图直接穿过守卫去开门——那太冒险。
普罗修特想着,伊鲁索之前有提到过,包间门关着,但并非完全隔音,而且里面有交易双方共三人。
那他的目标就是侧上方了。
走廊天花板并不算太高,装饰着复古的木质横梁和石膏线。
在“维苏威”包间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用于通风或走线的金属网格检修口,大约三十公分见方。
网格很细密,但从特定角度,或许能看到包间内的局部景象,更重要的是,能听到声音。
普罗修特如同灵巧而沉默的壁虎,利用墙壁的微小凸起和装饰线条,在守卫视线盲区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动作精准克制,没有发出任何刮擦声。
几秒钟后,他就已经单手吊在横梁上,身体紧贴天花板,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那个金属网格上。
网格有轻微松动,似乎很久没被紧固过——省得让[壮烈成仁]出来帮他“开门”了。
他指尖用力,以巧劲微微撬开一条缝隙,刚好够一只眼睛窥视,声音也更清晰地传了出来。
包间内灯光比外面亮一些。
阿尔图罗有些秃的脑门泛着油光,他正激动地指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普罗修特认得出来,那屏幕上是加丘之前分析出的、那些隐秘路径中的一条放大图。
他对面两个皮肤黝黑、穿着保守西装的男人皱着眉头看着,其中一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低声质疑:“……这条路太靠近山区,雨季不稳定……而且,你怎么保证避开多梅尼科所有的眼线?他就像这里的土拨鼠,到处都有洞。”
“放心!这条线我亲自跑过三次,用的都是绝对信得过的人,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二十分钟。”阿尔图罗压着声音,但语气亢奋,说话间能看到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两颗金牙,“多梅尼科那老色鬼最近心思都在他的新宠和城东的赌场生意上,哪顾得上这边?只要我们合作,利润比走组织的渠道高出三成!样品你们也看了,纯度绝对顶尖!”
他拍了拍桌上一个打开的银色小皮箱,里面是几袋密封的白色粉末。
这就是确凿的证据——绕开组织渠道的私运路线图、未经授权的交易谈判、以及对干部的不敬和背叛行为。
足够了。
普罗修特的眼睛在缝隙后微微眯起。
目标确认。行为确认。
他需要选择一个最安静、最不易察觉的时机。
普罗修特对着附近的镜子打手势,询问着房间里面的情况,尽量不让自己的的声音从这道罅隙传进去。
“他们交易快结束了,阿尔图罗看起来准备送客。”伊鲁索早就看到了普罗修特的手势,回复道,“但是,你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瞬间,不能有任何外来的打扰或惊动。尤其是……”他顿了顿,“不能有那个多梅尼科突然跑过来巡视或者搞出什么大动静。他现在注意力全在德拉梅尔那边,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抽风。”
“但是那家伙除了手快摸上他的脸了,哎呀……”伊鲁索的声音扭曲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
普罗修特明白了。
他需要一个“窗口”,一个由梅戴创造的,确保多梅尼科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别处、无暇他顾的窗口。同时,也需要伊鲁索在内部配合,制造一点小小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混乱,或者至少提供精确的时机指引。
我需要机会。
普罗修特继续打着手势。
……
梅戴此刻的精神如同绷紧的钢丝。
一方面,他必须全力应对多梅尼科越来越过分的骚扰,运用所有的演技和克制力,维持着那种脆弱的平衡,既要避免激怒对方,又要防止对方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每一次指尖的触碰,每一次暖昧的低语,都让他胃部翻腾,但他脸上只能维持着那种混合着窘迫、为难和一丝伪装出的动摇神情。
另一方面,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通过耳机,聚焦在伊鲁索的实时汇报和普罗修特那边的行动上。
“普罗修特绕过守卫了,他用了个小把戏,好像是把侍者的托盘‘不小心’弄洒了,引开了注意力……好,他接近包间了,正在通过门缝观察……阿尔图罗把手机屏幕转向北非人了,上面是地图。确认了,是绕过组织检查站的路线图。”伊鲁索的声音又快又急,“普罗修特给了我信号……他准备动手了。你这边怎么样?能不能制造点动静,或者把那混蛋引开?”
梅戴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键的时刻到了,普罗修特需要执行清除,而多梅尼科在这里,任何一个异常的声响或动静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普罗修特创造机会,哪怕只是几秒钟。
就在多梅尼科的手指又一次试图抚上他脸颊的前一刻,梅戴忽然抬起了头,深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多梅尼科,眼中似乎盈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窘迫、慌乱,还有一点被逼到角落般的无助和隐约的祈求。
“多梅尼科先生,”他抬起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声音微微发颤,不再是完全的平静,刻意流露出一种强撑的镇定,“我……我觉得有点闷。这里的雪茄味……还有音乐,太吵了。您刚才说您有一些私人的收藏……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里会安静些吗?”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邀请,一个将多梅尼科的注意力从当前环境、尤其是从可能传来任何异常声响的后区方向引开的诱饵。
同时,这个请求也实在是符合多梅尼科之前的“童话”剧本——美丽的学者终于对他的“城堡”产生了好奇。
多梅尼科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捕获到猎物的猛兽。
果然!他的坚持不懈得到了回应!
这位美人终于露出了裂痕,开始主动靠近!私人收藏室?那里当然安静,而且足够私密。
“当然!当然安静!”多梅尼科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立刻收回了一直在揩油的手,站起身,动作殷勤得有些夸张,“跟我来,先生。我保证,那里的‘声音’,绝对比这里的所有音乐都更打动您的心弦。”他特意强调了“心弦”二字,语气暧昧。
他伸出手,想要去揽梅戴的肩膀或腰,但梅戴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巧妙地避开了他的碰触,只是微微低着头,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多梅尼科也不在意,只觉得对方是害羞。
他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示意保镖不必跟得太近,然后领着梅戴朝着与后区包间完全相反的另一条通道走去——那是通往他二楼私人办公室和附属小收藏室的方向。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卡座,即将步入通道阴影的刹那——
梅戴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微、仿佛是什么沉重东西软倒在地毯上的闷响,他听到了伊鲁索如释重负的低语:“搞定。阿尔图罗‘突发心脏病’,北非人吓傻了。普罗修特正在清理痕迹。”
还有普罗修特的声音,应该是对自己说的:“稍等,支援马上到。”
第37章 于坎波巴索紧急撤退
第三十七章
被多梅尼科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向二楼私人区域的路上,梅戴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前方带路的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欲望与掌控欲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热,不断冲击着他尽力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能感觉到多梅尼科时不时投来的、黏腻而贪婪的视线,像舌头一样舔舐过他的后颈、肩背。梅戴尤其能感觉到对方尤为喜欢自己那头束在脑后的浅蓝色长发,此刻它们仿佛成了某种标记,让他更加无所遁形。
“这边请,我亲爱的。”多梅尼科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令人不适的亲昵。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里面是一个装修奢华却透着俗气的房间——与其说是收藏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炫耀意味的私人客厅。
深红色的地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浓艳、笔触粗糙的仿制油画,还有几个玻璃柜,里面随意摆放着一些看起来价值不菲但真假难辨的古董和小雕像。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皮革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
多梅尼科反手关上门,将那两名保镖隔绝在外。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梅戴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强装的镇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轻微不安。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贸然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玻璃柜,柜里确实是一些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收藏品。
“怎么样?虽然不如真正的博物馆,但也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多梅尼科踱步到他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渴望,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饿急了的狼。
“不过,比起这些死物,我觉得今晚最珍贵的‘收藏’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露骨,手指抬起,想要去触碰梅戴颊边那缕垂落的发丝。
梅戴抿着唇,没有避开他的手指,任由多梅尼科用手帮自己拢了一下头发,但他还是扭头,把视线落在一个玻璃柜里看似年代久远的指南针上,勉强开口:“这个……似乎有些航海历史的痕迹。坎波巴索并不靠海,这倒是件特别的藏品。”
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待普罗修特那边完成清除,也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脱身机会。耳机里一片寂静,伊鲁索的声音消失了,大概是因为进入了镜子稀少的区域,或者是为了避免暴露而保持了无线电静默。
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脏。
多梅尼科对他的回避不以为意,反而低笑起来,步步紧逼。
“您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是在害怕吗?还是在期待?”他绕到梅戴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指南针的视线,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
“放松点,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好好……‘鉴赏’彼此。”多梅尼科的手掌这次直接按在了梅戴身侧的玻璃柜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禁锢姿态,让对方避无可避,多梅尼科的头低了下来,呼吸几乎喷在梅戴的额头。
浓烈的古龙水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梅戴的胃部一阵翻搅,深蓝色的眼眸终于无法完全掩饰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抗拒和冷意。
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身体绷直,准备在对方有进一步动作时做出反应——即使那可能暴露身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就在多梅尼科的嘴唇即将凑近,手指也要抚上梅戴肩膀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力道之大,甚至让厚重的木门都微微震动。
多梅尼科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情欲迷蒙的表情瞬间被恼怒和被打断好事的不爽取代。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焦急和惶恐的声音,用的是当地方言,语速极快:“先生!多梅尼科先生!不好了!下面出事了!阿尔图罗先生他……他在走廊里突然倒下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好像、好像没气了!北非来的客人也慌了神,守卫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乱成一团了!”
阿尔图罗?
倒下了?没气了?
多梅尼科脸上的怒气瞬间冻结,转而化为惊愕和浓郁的阴沉。
阿尔图罗确实是他今晚要“敲打”的目标,也是和北非人交易的中间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死了?是突发疾病?还是……
他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包括竞争对手的暗算,甚至可能是老板的“清洗”提前到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他必须立刻下去处理,控制场面,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梅尼科立刻松开了对梅戴的禁锢,猛地转身看向门口,脸上恢复了属于干部的冷厉。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他回头看向梅戴,眼神复杂。
眼前的蓝发美人依旧站在那里,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那双可人的深蓝色瞳孔里带着对突发事件的茫然和一丝不安,好像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和粗暴的敲门声吓到了。
那副脆弱又故作镇定的样子,让多梅尼科心头那点邪火和遗憾又冒了出来。
“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多梅尼科语速很快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锁好门。我处理完下面的事情就回来,宝贝。”最后一句,他刻意放慢了语调,眼神在梅戴身上又流连了一瞬,然后才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酒吧侍者马甲、微微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和焦急的汗水,看起来就是酒吧里一个普通的老杂役。
多梅尼科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仔细打量一个下人。
“带路!”他低吼一声,带着门外的保镖,风风火火地朝着楼梯方向疾步而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那老杂役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
门被从外面带上,但没有锁死——多梅尼科大概觉得一个能对这种情况露出胆怯神色的人也跑不掉。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梅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后背靠在冰凉的玻璃柜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刚才那一刻的压迫感和恶心感仍挥之不去。但更重要的不是这个。
阿尔图罗已经死了。
是普罗修特成功了。清除完成。
那么,刚才那个来报信的老杂役……
梅戴的目光投向重新关上的房门,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思索。
那老者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虽然佝偻苍老,但某些细微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行动,又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并且没有立刻返回的迹象。然后,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放大了些许的喧哗和骚动声。
时机稍纵即逝。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空无一人,多梅尼科和他的保镖已经下去了。梅戴正要侧身出去,一个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走廊转角另一侧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快速靠近。
正是那个刚才报信的老杂役!
虽然还是那身侍者马甲,花白的头发和皱纹也在,但佝偻的背挺直了很多,脸上的焦急惶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稳和警惕。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的灰蓝色,如同冬日的湖面,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
老杂役抬手,迅速而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暗杀组内部确认身份和状态的暗号。
梅戴立刻压低声音:“普罗修特?”
对方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开始脱掉身上的侍者马甲,露出里面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衣物。
与此同时,他脸上和手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花白的发色也迅速恢复成了原本的深金色,佝偻的身形完全挺直,恢复了普罗修特本身高大挺拔、冷峻迫人的模样。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如一。
是[壮烈成仁]作用于自身,极速呈现出的衰老状态。
虽然不能太过持久,且对自身消耗不小,但在关键时刻用于短时间的伪装,效果出奇地好。
“清除完成。现场已乱。多梅尼科被引下去了,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不对劲。”普罗修特语速很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他一边说一边将脱下的马甲团起,塞进自己的臂弯,用过的东西不能留在现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跟我走,有另一条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询问梅戴是否受伤或受惊。普罗修特只是迅速确认了情况,然后给出了最直接的行动指令。这种高效和专注,在此刻让梅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好。”梅戴同样简洁地回答,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跟上普罗修特的脚步。
普罗修特转向走廊另一端,推开了一扇看起来像是清洁间的小门。
里面堆着拖把水桶,但普罗修特目标明确,移开一个杂物柜,后面赫然是一个隐蔽的、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楼梯,通往楼下,但不是主厅方向。
“伊鲁索之前发现的,通往厨房后巷的备用通道,很少人用。”普罗修特解释了一句,率先钻了进去。
梅戴紧随其后。
楼梯陡峭昏暗,充满灰尘和霉味,但梅戴感觉此刻这味道远比多梅尼科房间里那甜腻的香气令人舒畅。
他们快速下行,梅戴能听到楼下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声响——惊呼声、奔跑声、多梅尼科隐约的咆哮声……但这一切正在被他们迅速抛在身后。
很快,他们抵达底部,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清冷新鲜的夜空气涌入。眼前是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正是他们计划中的撤离点之一。
普罗修特侧身护在梅戴身前,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巷口,确认没有埋伏或眼线。
耳机里传来加丘的声音:“侧巷安全,监控已循环。霍尔马吉欧和贝西在第二个路口接应。快。”
“走。”普罗修特低声说,示意梅戴跟上。
小巷曲折,寒风凛冽。
梅戴跟在普罗修特身后,看着对方可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与这群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亡命徒为伍固然危险重重,但他们的专业、果决和彼此间无需言明的默契,在关键时刻确是最锋利的刃,也是最坚固的盾。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迅捷却无声,像两道融入夜色的游鱼。
转过第二个预定的街角,一辆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厢式货车静静停在阴影里,侧门虚掩着。
“这边。”霍尔马吉欧从驾驶座探出头,翡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机警的光,他嘴上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普罗修特率先拉开车门,侧身让梅戴先上,自己则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尾巴,才利落地钻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车厢里空间不大,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股淡淡的椰子香味,应该是车载香氛的味道。
加丘蜷在车上带着的设备箱旁,他的手指戳在触摸屏上滑动着,在两个人上车的时候吝啬地分出去了一个眼神,随后又迅速收回了。
贝西乖乖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加丘旁边的角落,眼睛原本就一直盯着车门的方向,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早就从镜中世界撤退出来的伊鲁索早早占据了对角线位置,现在正在摘耳朵上的耳麦。
“哟,我们的帅哥组合回来了!”他从镜子里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怎么样,德拉梅尔先生,多梅尼科的‘私人鉴赏’精彩吗?有没有看到什么稀世珍宝?”
梅戴刚在普罗修特示意的一个空位坐下,闻言,深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伊鲁索一眼,并未动怒,反而用平直的语调调侃着回道:“珍宝没见到,倒是见识了一番……过于热情的待客之道。不过,多亏了杂役先生关键时刻嗓子不错。”
他这话一出,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随即,霍尔马吉欧首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正在看地图的加丘都抬头看了一眼普罗修特,嘴角抽了抽。
普罗修特本人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只是嘴角还是抿了一下。
伊鲁索也被噎住,随即哼了一声:“总比某些人被摸小手、差点被亲额头强。”
梅戴这次没接话,只是抬手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过于冷静疏离的气质淡化了不少,显露出一丝无比真实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无奈。
他知道,今晚这段“艳遇”经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都会成为这群家伙调侃他的素材了。
“行了,安静点。”普罗修特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人齐了?索尔贝和杰拉德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车上,负责断后和清理我们过来的痕迹。”加丘头也不抬地回答,“队长刚才通讯,他在外围确认没有大规模追踪迹象后,会直接去下一个汇合点。我们按计划,去城北废弃农场那边。”
“得令,撤退。”霍尔马吉欧麻利地换挡踩油门,货车平稳地启动,驶入夜色。
梅戴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身下车辆的轻微颠簸。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和轻微的眩晕感便涌了上来。
今晚信息量太大。
他轻轻闭上眼,深呼吸。
鼻尖好像还萦绕着多梅尼科房间里那股甜腻的香味和雪茄味,让梅戴有些反胃。
“给。”一个有些粗声粗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梅戴睁开眼,看到加丘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加丘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视线微微偏开,好像只是随手之举:“补充点水分,糖能稍微压压惊,或者……去去味。”
最后那句嘀咕得很轻。
梅戴眨眨眼,随即接过,低声回:“谢谢。”
“哼,别多想,只是怕你被那个老色鬼吓晕过去耽误事。”加丘嘴硬地回了一句,又埋头看向屏幕。
梅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又剥了一颗薄荷糖放入口中。
清凉的甜意和强烈的薄荷气息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确实有效地驱散了那股令人不快的嗅觉残留,也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他看向加丘专注的侧影,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普罗修特,缩在角落但眼神关切的贝西,对着镜子臭美的伊鲁索,以及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的霍尔马吉欧。
这群人粗暴、直接、满手血腥,活在黑暗里,但也意外地有着某种粗粝的、属于他们自己人的关照方式。
至少,他现在应该也是算作他们的“自己人”了。
“说起来,”伊鲁索扯下了耳麦随手丢在座椅上,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些,“普罗修特,你那个‘老杂役’扮得还挺像,声音怎么弄的?[壮烈成仁]还能变声?”
“可以,但还需要压着嗓子,加上点本地口音。”普罗修特言简意赅,“他当时心思都在阿尔图罗和别的什么麻烦上,不会细究一个下人的声音。”
“厉害。”霍尔马吉欧在前排吹了声口哨,“不过最绝的还是梅戴,把那色鬼钓得团团转,最后还乖乖被支开。你是没看到加丘从监控里截到的图片——多梅尼科下楼时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哈哈!”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无奈,虽然后续想起来还是让自己感觉后背一层冷汗:“这只能算是必要的牺牲。希望他别留下太深刻的心理阴影,下次勾搭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会有人死掉……”这话带着点自嘲,引得车厢里又响起几声低笑。
贝西小声问:“德拉梅尔先生,那个人……他没真的对您怎么样吧?”
霍尔马吉欧这时候也插嘴,说的话比贝西直白得多了:“他真的摸你屁股了?”
“霍尔马吉欧!”梅戴难得拔高了音量,他用手捂住了脸。
“哎呀!我就问一下嘛。”霍尔马吉欧有些不开心的嘀咕,也没再多话了。
不过很快调整好之后的梅戴放下手,他看向贝西担忧的眼神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更缓了:“没有。只是些令人不适的骚扰……普罗修特先生来得及时。”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关心,贝西。”
贝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也安心了不少。
第38章 于那不勒斯参加会议
第三十八章
一周后,那不勒斯某处,隐匿的安全屋。
此处并非“热情”组织的核心总部——那地方是否存在、位于何处,恐怕连在座的多数人都说不清楚。这里更像一个高级别的、用于非正式接触和情报交换的中转站。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幕墙,被过滤成一种缺乏温度的苍白光线,照亮了这间过分宽敞、陈设冷硬的房间。
深灰色的隔音墙壁,巨大的落地单向玻璃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黑曜石长桌,桌面是某种哑光的复合材质,倒映着天花板垂下的无影灯和一些几何形的嵌入式灯带的冷白的光。
而没有窗户的房间部分排列着一些先进的通讯和监控设备,此刻都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咖啡豆研磨后的香气、淡淡的雪茄味,以及一种更为隐晦的、属于权力与秘密交易场合特有的紧绷感。
这不是“热情”组织最高的正式战略会议——老板、那位神秘莫测的参谋、以及从未公开露面的亲卫队和专门处理脏活的暗杀组通常都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干部周会,目的是互通有无、协调地盘、汇报收益,以及在老板下达明确指令前,维持这个庞大犯罪帝国表面上的秩序与效率——尽管这秩序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离预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房间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最早到的是贝利可罗。
这位“热情”组织内资历最老、年纪也最大的干部,看起来就像个从那不勒斯老城区某个咖啡馆里溜达出来的普通小老头。
他身材矮小,有些佝偻,穿着熨烫平整但款式老旧的浅灰色西装,稀疏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老花镜。
他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慢悠悠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平和表情,偶尔抬起眼皮,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扫过空置的座位和房间角落。
没人敢小觑这个老头。
能在“热情”这种地方活到这把年纪,并且始终占据一席之地,仅仅靠“对老板忠诚”是远远不够的。他的忠诚本身就是经过无数次血腥计算后、最精明也最稳固的生存策略。
接着到来的是萨尔瓦托雷。
他是个典型的南意大利港口男人形象,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皮肤因常年吹拂海风而显得粗糙黝黑,脸庞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他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风格粗犷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部分结实的胸膛和一小截金链子。
萨尔瓦托雷的手里把玩着一支摩挲得光滑的打火机,走进来时带进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腥和高级烟草的气息。
他朝贝利可罗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老头斜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那只镀了油的黄铜打火机在掌心被打开又合上。
“哟,贝利可罗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啊。”萨尔瓦托雷声音洪亮,带着港口人特有的直爽,主动开了话头,“上周那批‘克罗地亚来的海鲜’走得顺利,买家很满意,尾款已经进了‘公共厨房’。就是最近海警那边嗅探得有点紧,得多喂点‘饵料’。”
贝利可罗戴上眼镜,笑眯眯地点头,声音慢吞吞的:“顺利就好,海上的事你拿主意。‘饵料’该撒就撒,别吝啬,稳住航线才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我听说东边‘卡拉布里亚’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有船想绕开你的码头?”
萨尔瓦托雷哼了一声,打火机停住,眼神变得锐利:“几条不知死活的小舢板,想玩黑吃黑。已经处理干净、沉海里喂鱼了。放心吧老爷子,我那边的门可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文森佐。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紫色裤装,衬托出干练与强势。
她有一头深栗色的短发,烫着精致的弧度,妆容明艳,红唇夺目,耳朵上戴着造型夸张的钻石耳钉,手指上也点缀着几枚设计感十足的戒指,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扫视房间时像在评估赌桌上的对手。
“都在呢?”文森佐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她径直走到贝利可罗另一边坐下,将手里一个镶着水钻的精致手包放在桌上。
“贝利可罗先生,萨尔瓦托雷。”她打了个招呼,目光尤其在萨尔瓦托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手里那支打火机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文森佐,气色不错。”贝利可罗笑呵呵地说,“听说你新开的那家‘幸运女神’头一个月流水就破了记录?恭喜。”
文森佐红唇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托福。不过,有些地方的‘女神’,最近可不太眷顾我了。”她话里明显意有所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手包上的金属扣环。
萨尔瓦托雷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不勒斯核心区的几家高利润赌场,不久前被老板划给了波尔波管理。
这对文森佐来说无疑是割了好大一块肥肉。
他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赌场的事你们女人家在行,我还是跟我的船和枪打交道更自在。”
文森佐没接他的话,而是从手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面前不再说话,但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
紧接着另外两名干部也相继抵达。
一个新到的干部是罗科。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是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严谨的会计师或者实验室主管,而非掌控“热情”毒品命脉的巨头。
他沉默寡言,向在座的几人微微颔首后,便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坐下,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指偶尔摁动,仿佛周围的交谈与他无关。
多梅尼科是带着一阵风进来的。
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憔悴了些,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打扮依旧光鲜。
点着碎钻细闪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绿色桃花眼此刻显得有些阴郁,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也带着几分僵硬。
他重重地拉开椅子,在文森佐斜对面坐下,目光不善地扫过空着的主位和几个还没来人的位置,尤其是属于暗杀组头领里苏特的那个末尾席位,多梅尼科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多梅尼科从怀里银质的雪茄盒,动作有些粗暴地取出一支剪开,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喷吐出浓重的烟雾。
“看来就我们几个‘老实干活’的先到了。”多梅尼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有些人仗着有点特权连基本的规矩都不守了。”他意有所指,显然是在说暗杀组,也可能捎带上没来的波尔波。
“规矩?”文森佐嗤笑一声,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要是说起这个……多梅尼科,你地盘上的‘规矩’最近是不是有点松啊?听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客人都‘突发恶疾’了?”她消息灵通,显然听说了坎波巴索的事情,此刻正好拿来刺他。
多梅尼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夹着雪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干净了。不劳文森佐大姐费心。”他咬着牙说,“倒是大姐你最近手头紧吗?听说你那边的牌桌上流水可不太好看啊。”
“托某些肥猪的福,是少了点。”文森佐冷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家里进了老鼠、被啃了粮食还让老鼠跑了强。”
眼看火药味渐浓,罗科推了推眼镜,用平板的语调打圆场:“好了,二位,会议还没开始。还是先看看这季度各自的报表吧。”
最后进来的是雷蒙。
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并非因为他动静多大,恰恰相反,这人走路几乎无声,推门的动作轻缓。
他身材颀长挺拔,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炭黑色西装,白衬衫纤尘不染,系着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碧蓝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冷静、深邃,不起波澜。
雷蒙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边的每一个人,微微点头致意,举止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大多数干部对他的态度是敬畏中夹杂着忌惮,以及隐约的排斥——没有人喜欢一个随时可能知道自己所有底细的“眼睛”。
雷蒙径自走到长桌另一侧,一个离贝利可罗不远但也不近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手边。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抱歉,处理一些后续分析,来晚了。”
文森佐看到雷蒙,脸上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隔着桌子朝他投去一个眼神,雷蒙笑着微微颔首回应。
“雷蒙干部总是这么忙。”文森佐对他笑了笑,态度比对其他人缓和不少,“有什么新鲜的风声吗?”
“说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雷蒙从善如流地回答,“等下会告知大家的。”
多梅尼科在雷蒙进来时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烟雾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狠狠吸了口雪茄。
就在会议预定开始时间刚到,主持会议的贝利可罗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穿着一身没有领子的黑色披风,披风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被盖在帽子下面的银白色发丝晃了一下众人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在房间冷白灯光下如同凝固的鲜血,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里苏特的出现让会议室本就微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尤其是多梅尼科,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着里苏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又强行压抑着。
暗杀组虽然直属老板调遣、地位特殊,但理论上并不直接参与地盘管理和收益分配,这种干部周会他们很少出席。
除非有特殊任务需要协调,或者像现在这样,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
里苏特对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他血红的眼眸扫过长桌,在几个空位上略作停留,然后迈步径直走向那个通常空置的、属于暗杀组的位置——长桌最末端,那是暗杀组的固定席位,也时刻象征着他们在组织架构中的特殊性与边缘性。
他拉出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风衣下摆拂过椅背,没有发出多余声响。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仿佛里苏特的落座只是来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贝利可罗的老花镜后的眼睛闪了闪,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好像对里苏特的突然到来毫不意外。
他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啊,里苏特队长也来了。很好,人到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老规矩,先说说各自地盘上周的情况。”
多梅尼科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等别人开口,猛地将还剩大半截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身体前倾,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里苏特,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有些发颤,刻意拔高了语调:“哈,原来暗杀组的大忙人也有空来参加我们这种‘无聊’的周会?真是稀奇!怎么,是老板又有新的脏活要派给我们哪位不听话的同事了?还是说……某些人刚在别人家里打扫完卫生,想来听听主人是怎么评价清洁效果的?”
他的话语直白且充满火药味,矛头直指里苏特和一周前坎波巴索的事件:“真是稀客啊——怎么,今天不用忙着讨口子?”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多梅尼科地盘上那个叫阿尔图罗的小头目“突发心脏病”暴毙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
结合暗杀组的性质和多梅尼科此刻的反应,答案呼之欲出。
萨尔瓦托雷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多梅尼科和里苏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文森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多梅尼科有些沉不住气。
罗科从联络器上抬起头,他挑着眉抬手推了推眼镜,漠然地看了一眼那边又低下头。
贝利可罗依旧笑眯眯的,像个宽容的长辈看着晚辈争执。
雷蒙微微侧头,碧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里苏特,在观察他的反应。
面对多梅尼科几乎是撕破脸的阴阳怪气,里苏特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清理害虫是本职工作。”他血红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多梅尼科,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看来多梅尼科干部如果对我的工作内容有疑问,可以直接向老板反馈。”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行动又将决定权推给了老板,暗示这是老板的指令,与暗杀组个人意志无关。
多梅尼科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青。
向老板反馈?他怎么反馈?
说他因为骚扰一个来路不明的漂亮男人被调虎离山,导致手下被清理,自己还成了笑柄?
他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反馈……当然要反馈了!我倒要问问老板,清理门户是不是也得讲点规矩!别让一些来历不明、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蛆虫坏了‘热情’的根基。”
他这话已经有些逾越了,隐隐有指责老板决策不当的意思。
贝利可罗适时地轻咳一声,声音温和却带着沉沉的分量:“多梅尼科,注意言辞。老板的决策自有道理,阿尔图罗的事大家心里有数,既然已经处理干净就不要再提了。”
随后,他换了一个话题:“年轻人,说说你那边运输线的情况吧,上周的‘内陆货运’效率好像有点波动?”
贝利可罗的话既敲打了多梅尼科,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将话题引回正轨。
多梅尼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里苏特一眼,终究不敢再继续发作。
他悻悻地靠回椅背,语气生硬地开始汇报:“……运输线没问题,已经完全恢复。就是有几个独立小团伙闻到味想凑近,都被我安排人撵走了。接下来一周,从萨尔瓦托雷地盘来的大宗军火和毒品原料会加大流量,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点和备用路线。”
萨尔瓦托雷接话道:“我这边的货管够,船期稳定。就是最近国际油价和某些地区的打点费用涨了点,成本略有上升,不过还在可控范围。”他看向罗科,“罗科,你那边工厂的胃口怎么样?新型毒品反响如何?”
罗科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念实验报告:“常规品的产能稳定,利润率保持。新配方初步测试完成,成瘾性和致幻效果优于现有产品37%,副作用可控,预计下个月可以小规模投放高端市场试水。原料供应需要跟上,特别是‘E-前体’……萨尔瓦托雷,下次船期需要增加15%的配额。”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萨尔瓦托雷爽快答应。
文森佐等他们说完,才冷冷开口:“我这边的赌场总体流水稳定,但核心区那几家被划走的场子,损失需要从其他方面补回来。”说到此,她也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在盘算着该怎么从波尔波的手里把那几块肉重新拿回来,“另外,最近线上‘赛马’和‘球局’增长迅猛,但竞争也激烈,有几个境外盘子在抢生意,需要技术支持和更精准的‘客户引导’。”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雷蒙。
情报组在某些技术领域和渗透控制上,能提供很大帮助。
雷蒙接收到了文森佐的示意后微微颔首,他从包里抽出来一封文件夹和一个轻薄的数据板说道:“相关情报和潜在对手的分析报告,稍后会同步给各位。技术支援方面,我也会视具体情况和优先级安排。”
“而且,近期外部环境监测显示,几个传统对手家族有异常资金调动,可能与边境管控变化有关。”
“内部方面……常规监察未发现重大渗透迹象,但个别区域的信息流存在非典型扰动,正在溯源。”雷蒙说得含糊,但“非典型扰动”几个字让在座的几个负责具体业务的干部都微微提起了心。
谁知道情报组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有没有看到自己地盘上的一些“小动作”?
第39章 于那不勒斯窃听风云
第三十九章
多梅尼科听着众人的汇报,脸色依旧阴沉,他对赌场流水、毒品配方什么的毫无兴趣。
只是那目光时不时瞟向里苏特,后者始终如同雕像般坐着,血红的眼眸低垂,好像在沉思,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贝利可罗像主持会议的主席,耐心听完每个人的简要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气氛似乎渐渐回到了“正常”的业务交流频道。
但他也知道,暗流从未消失。
贝利可罗还注意到了全程沉默的里苏特,体贴地问了几个问题,不过是问及暗杀组的工作负荷和待命状态。
只有这时候,里苏特才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几个“正常”和“随时”。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准备讨论一些区域间的协调问题时,房间角落一台连接着特定内部网络的打印机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启动声,吐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从监狱里的波尔波那边,定期传来的“人事更新简报”。
由于波尔波状态特殊——他早在十三年前就主动入狱——而通常不亲自参加会议,但会通过加密渠道送来他负责领域的汇报。
主要是关于替身使者“新人”的选拔和制造替身使者的情况。
房间里始终有两名沉默的侍者负责端茶倒水和处理杂务,在打印机传出声响的时候,贝利可罗就示意离打印机最近的一个将文件拿过来。
侍者恭敬地将那份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几页纸放在贝利可罗面前。
老头戴上老花镜,快速浏览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里苏特身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波尔波那边来消息了。”贝利可罗慢吞吞地说,将文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过去半年,他那边又‘通过选拔’,为‘热情’增加了一位新的替身使者。资料在这里,大家都看看吧,更新一下信息。毕竟,组织里的‘特殊人才’,总是需要大家留意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新的替身使者出现,意味着组织武力和特殊能力层面的变动,所有人都需要知晓,以便在未来可能的合作或冲突中,心里有底。
文件被侍者拿起,首先递给了离贝利可罗最近的文森佐。
文森佐快速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将文件传给旁边的萨尔瓦托雷。
萨尔瓦托雷粗粗一看,嘟囔了一句:“警察?有点意思。”后传给了多梅尼科。
多梅尼科此刻心情恶劣,只是瞥了一眼文件上“前警察”、“忧郁蓝调”等字样和附带的模糊照片,就随手扔给了一边的雷蒙。
“哼,波尔波那家伙,待在牢里也不忘给我们找新同事。”他嗤笑一声,准备点第二根雪茄,“前警察……倒是会挑。就是不知道这忠诚度,是不是也和某些人一样需要‘持续观察’?”他又意有所指地瞟了雷蒙一眼。
雷蒙好像没听见,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档案上阿帕基的照片,约莫在评估一件新到货的“材料”的潜在价值。对他而言,所有替身使者,无论是天生的还是制造的,首先是可以被分析和评估的资源。
他把文件合上,递给罗科。
罗科接过后倒是仔细看了几秒,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自语:“居然是这样的能力吗……”然后将文件放在了桌上。
文件就在里苏特面前不远处。
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里苏特,这时终于动了。
他血红的眼眸抬起,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没有立刻去拿,先看了一眼贝利可罗。
贝利可罗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里苏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纸张很新,上面是标准的个人档案格式,附有一张彩照。
照片上是一个眼神桀骜不驯、面容冷峻、留着奇特茶壶盖发型的年轻男人,资料显示这人叫雷欧·阿帕基,前警察,因故离职——看到被隐去的具体原因后,里苏特挑了挑眉——于近期通过了波尔波的“考验”,成为新的替身使者。
其替身能力初步描述为具有“追踪与再现”特性,具体细节待进一步观察评估。
档案末尾还有波尔波潦草的签名和一句例行公事般的评语:“素质尚可,有待打磨。忠诚度需持续观察。”
又一个被“箭”制造出来的棋子。
里苏特看得很仔细,心里波澜不惊,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据他所知,“热情”里的人好像除了那个情报管理组的组长外,所有人的替身都是波尔波用“箭”选拔出来的产物。
里苏特对这个过程毫无好感,或早已麻木。
他关注的是是否有新的、可能对暗杀组构成威胁的替身使者出现。
可这个叫阿帕基的男人的能力描述看起来更偏向辅助和侦察,暂时不构成直接威胁。
大约用了不到一分钟,里苏特看完了整份资料。他合上文件,将其轻轻放回桌面,推向桌子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或明显或隐蔽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血红的眼眸最后一次扫过那份关于阿帕基的文件,然后转向贝利可罗,微微颔首。
“信息已确认。告辞。”
言简意赅。
说完,里苏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迈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他的步伐稳定而快速,没有任何停留或回顾的意思,大概这人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获取这份关于新替身使者的信息,目的达到便立刻离开。
整个过程,从看文件到起身离开,不超过两分钟。
果断得令人咋舌。
多梅尼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难看至极。
他觉得里苏特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萨尔瓦托雷吹了声口哨:“还是这么雷厉风行啊,暗杀组。”
文森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里苏特的行为有些失礼,但也没说什么。
罗科重新低下头看他的联络器。
贝利可罗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对里苏特的来去如风早已习惯,他伸手将那份文件收回自己面前,慢悠悠地说:“好了,我们继续。关于南部几个区域交界地带的争议……”
里苏特离开了,但他带来的微妙影响并未完全消散。
多梅尼科明显更加心不在焉,汇报后续事项时也屡屡出错,惹得贝利可罗不得不几次提醒。
在最终勉强结束了会议后,贝利可罗依旧笑眯眯的:“汇报结束,新人的资料大家也都看到了,留意一下就好。波尔波那边我会保持沟通。”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各位还有什么需要通报或协调的事项吗?没有的话,本次……”
“等等。”多梅尼科忽然又开口,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档案,但话却是冲着空气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想找回场子的试探,“说到新人……和意外。雷蒙干部,你们情报组消息向来最灵通。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外国来的、头发颜色是浅蓝色、叫‘德拉梅尔’的家伙?”
“德拉梅尔”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里苏特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雷蒙正准备收起数据板的手指,微微一顿。
浅蓝色头发……德拉梅尔……
这个姓氏,这种发色描述。
一瞬间,他的思绪被拉回一个半月前。
日本杜王町那间充满了血腥和灰尘气味的南锻冶丁3-22号……
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国研究员,那双深蓝色的、仿佛能洞悉数据一切秘密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场并不愉快、让他不得不提前结束任务撤离的交锋……梅戴·德拉梅尔。
Spw基金会的人,一个在信息战场和替身知识领域都极其难缠的角色。
这个名字和外貌特征怎么会出现在意大利?还和多梅尼科有了牵扯?
而且听多梅尼科这咬牙切齿又带着点显然吃了亏才难以启齿的语气……
雷蒙碧蓝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那是计算和警惕。
但他面上毫无异样,只是抬起眼看向多梅尼科,用那种一贯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反问:“这个姓氏不常见。多梅尼科干部是在哪里遇到这样一位人物的?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确认,也需要知道梅戴出现在这里的可能目的。
多梅尼科被问得有些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对方的美色所迷然后被耍得团团转吧?
他含糊道:“就是坎波巴索偶然见过一面,行为有点可疑。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雷蒙淡淡地说,重新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从善如流地撒着谎,“只是以前在海外执行任务时听说过一个类似姓氏的研究员,在某个特殊领域颇有建树。”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出现在意大利内陆,确实值得留意。我会让我手底下的人查查入境记录。”他没有承认交过手,这是情报负责人的谨慎。
但雷蒙心里已经将“梅戴·德拉梅尔出现在南意,可能与多梅尼科事件有关”这条信息标记为高优先级待查事项——因为梅戴·德拉梅尔这人,他也是恨得牙痒痒。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可以把人活捉的机会……
雷蒙发誓自己这次肯定会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个男的捏在手里好好地折磨他。
雷蒙果然知道梅戴。这并不意外。
根据霍尔马吉欧套来的话,说梅戴之前提到过与雷蒙在日本有过不愉快接触……现在看来,这条讯息是准确的。
而多梅尼科这个蠢货,居然自己把线索递到了雷蒙面前。
不过,这暂时不是他需要担心的问题。
梅戴现在和他们在一起,并且早已证明了其价值。
雷蒙要查就让他去查好了,正好可以看看情报组的效率和反应。
里苏特抱臂想着。
见雷蒙没有给出更多信息,多梅尼科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
贝利可罗将一切看在眼里,呵呵一笑,再次试图收尾:“看来都是些小事。好了,既然大家没别的事了,那这次就先结束吧。”
干部们相继起身离开,脸上带着或满足、或阴沉、或无所谓的神情。
多梅尼科走得最快,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萨尔瓦托雷和罗科低声交谈着原料运输的具体时间表。文森佐拎起她的手包,走过雷蒙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雷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公文包,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纸张,然后才走出会议室,顺手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侍者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杯碟,很快也离开了,并反锁了会议室的门。
又过了足足五分钟,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那片紧贴墙壁的阴影才缓缓动了起来。
覆盖全身的铁粉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收回,融入里苏特的衣物和特制的收纳夹层中。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他没有开灯,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适应良好,清晰地看到会议室空旷的景象。
里苏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光洁的桌面,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些人坐在这里勾心斗角的样子,然后他转身,无声地走到门边。
开锁对[金属制品]而言轻而易举,门锁内部的金属部件在磁力牵引下顺从地转动。
他拉开门闪身而出,身影再次融入外部走廊的阴影,很快便通过一条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备用通道,离开了这栋建筑。
里苏特走在相对僻静的侧街上,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昏沉的灯光映射下棱角分明,眼眸望着前方,焦点却有些涣散,显然在思考。
雷蒙对“德拉梅尔”的反应……需要尽快告诉其他人,这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合作与安全策略。
阿帕基的情报也需要分析,一个能追溯过去的替身使者,在目前暗杀组试图挖掘老板秘密的行动中,其潜在价值与威胁都需要仔细权衡。
或许可以把这人挖到暗杀组来。
里苏特想着。
而且多梅尼科的怨气显然不会轻易平息,虽然暂时被贝利可罗压了下去,但这个好面子又记仇的家伙,私下里的小动作恐怕不会少。
需要提醒据点加强警戒,尤其是研究员现在的住处。
文森佐和雷蒙之间前段时间若有若无但现在骤增的同盟关系也值得注意。
一条条信息、一个个分析,在他冷静的大脑中快速过滤、归类、评估。
这是作为队长和计划核心的里苏特必须时刻进行的工作。
然而走着走着,随着远离那充满阴谋算计的会议室,随着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那不勒斯街景扑面而来,里苏特脑海中那些冰冷的、关于权力斗争和情报分析的思绪,竟不知不觉地淡去了些许。
在严厉警告索尔贝和杰拉德并扣除他们未来大部分工资后,里苏特还是批准了一笔行动补助……
所以他想起了离开坎波巴索前,那帮家伙用从公共账户里拨出的一小部分钱,在当地着实放松了一下。
加丘好像搞到了一批他念叨了很久的、某个东欧产的特殊电子元件,捧着盒子傻笑了半天。
霍尔马吉欧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换回来一把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匕首,还煞有介事地要给它做保养。
虽然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伊鲁索似乎对坎波巴索某个小众理发店的造型很满意。
贝西被普罗修特带着去尝试了骑马,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还是有点怕生,但他比之前活泼了些,这是好事。
连梅洛尼都难得地没有整天窝在房间,而是去当地的旧书店和化学用品店转了一圈,补充了一些他那个诡异“研究”的素材,还在他们返回那不勒斯之前缠了梅戴两天——里苏特不知道梅洛尼到底搞没搞到自己心仪的血液样本,但就他的观察力来说,他觉得梅洛尼那几天也很开心。
至于普罗修特,他好像给自己和贝西各买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羊毛衫,说是坎帕尼亚山区产的,很保暖。
梅戴的话……
里苏特记得,那位研究员先生拒绝了他那份补助,淡定地采购了一些只在意大利本地发售的专业书籍、加密存储设备。
他还给每个人都带了一点小东西——给加丘的新型号散热膏,给霍尔马吉欧的便携式多功能工具卡,给伊鲁索的镜面清洁套装,给贝西的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图册,给梅洛尼的几本偏门学术期刊,给普罗修特的是一小罐据说对缓解肌肉疲劳有效果的草药膏。
甚至给索尔贝和杰拉德——那俩正在角落里哭丧着脸也同样拒绝了补助在还债——也带了两包不错的烟丝。
那家伙……明明自己才是团队里看起来最“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个,却在某些方面细心周到得让人意外。
或许还是他们不太了解这个人了而已。
想到当时据点里那短暂的热闹和放松,里苏特总是紧抿的嘴角终于有了点点微弱的松动。
但那笔钱……虽然数额巨大,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暗杀组的经费来源不稳定,老板的报酬时高时低,未来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装备更新、情报购买、安全屋租赁、必要的医疗和伪装开销……还有那三个总想着赌马和乱花钱泡吧的混蛋。
里苏特扫了一眼自己此刻不怎么空空如也、装着两张十万里拉纸币的口袋,自己已经习惯了出门开始带钱了。
尤其是,从坎波巴索玩了一圈回来,他有点担心这帮家伙的消费习惯被那笔意外之财给带歪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万一钱花完了,难道又去指望梅戴再送来两千万法郎?
这种想法本身也太危险了。
得把他们的心思拉回来,拉回到现实,拉回到这个刀口舔血、必须精打细算的日常里。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轻微咕噜了一声,里苏特才想起自己为了参加那个会议连晚饭都没吃,那些人应该也都一样。
他们一路上颠簸地回了那不勒斯,一来一回这趟下来需要补不少的精力,好几个人回到据点后都直奔自己的屋子。
于是脚步不知不觉地拐进了一条更加生活化的小街。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杂货铺、面包房、肉铺和蔬果摊,很多已经打烊,但还有些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收拾着剩余的货物。
里苏特的目光扫过那些橱窗和摊位。
肉酱意面?
材料倒是简单,洋葱、胡萝卜、芹菜、肉末、番茄罐头、意大利面。
家里的储备应该还有。
做起来也不算麻烦,分量足,能填饱肚子,霍尔马吉欧和加丘肯定喜欢。贝西好像也挺爱吃面的。普罗修特对食物不挑剔。梅洛尼……给他一份他也会默默吃掉。而且意面是大众口味,其他人平时吃也会特别开心。
梅戴……
里苏特想起来了。
上次看他吃披萨的样子,对食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应该也行。
可是肉酱意面需要炖煮一段时间,而且难免会有些油腻。
那帮家伙刚从坎波巴索享受回来,肚子里油水怕是不少。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个摊位上剩下的几袋土豆上,个头实在,表皮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水煮土豆配香肠?
土豆煮熟捣碎,加点盐、辣椒粉和橄榄油,也一样简单。
香肠煎一下,或者烤一下,香。
顶饱,实惠,而且便宜。
更能提醒他们以前日常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
普罗修特大概不会说什么,加丘可能会抱怨两句没味道,索尔贝、杰拉德、霍尔马吉欧估计会想念肉酱,伊鲁索会挑剔香肠的品牌,贝西可能会觉得有点单调,梅洛尼还是无所谓。
梅戴可能反而会觉得这种朴素的做法比较健康?
不过加丘那份需要注意一点,他对辣椒有点过敏,需要先盛出来一份不加辣椒粉的……或者两份。
里苏特站在街角,眼睛在两个方向之间游移——一边是还在营业的、飘出香料气味的小超市,另一边是那个卖土豆和旁边挂着几串本地香肠的肉铺。
他仿佛能听到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争论。
一个声音说,大家刚完成任务,又出差归来,稍微吃好点无可厚非,肉酱意面也不算奢侈,能安抚情绪,增进某种奇怪的团队凝聚力。
另一个声音则冷冰冰地提醒,纪律和常态更重要,不能放纵,水煮土豆和香肠既满足基本需求,又是一种无声的告诫。
嗯,果然还是……
全要了吧。
最终,里苏特两只手拎着简单的食材,转身朝着据点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他银灰色的头发,街道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脑子里那些关于雷蒙、多梅尼科、阿帕基和老板的复杂思绪,此刻似乎被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暂时压了下去。
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姑且算加班后,惦记着回家给一群不省心的“家人”做顿简单晚饭的、有点头疼的家长。
至于明天该如何应对那些潜在的危险和复杂的局势……等吃饱了再说吧。
第40章 于坎波巴索放松时间
第四十章
坎波巴索的天空是那种洗练过的湛蓝,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带着亚平宁山区初冬特有的清冽空气。
暗杀组早早就从“山雀旅馆”撤退了,现在他们暂居于临时栖身的北城郊安全屋里,几处伪装成农家乐的老石头二层小房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慵懒的松弛感。
这里都快临近特里文托教区,离任务地点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昨夜撤离的紧张早已消散,确认没有追踪后的安心,加上里苏特把那笔行动补助刚下发时带来的短暂富裕错觉,让这群常年紧绷的亡命徒难得有了一丝可以喘息、甚至“挥霍”时间的余地。
里苏特一早就出门了,去处理一些后续的痕迹清除和与老板方面的确认通讯——他总是有忙不完的正事。
普罗修特带着贝西去了附近一个据说风景不错的、对游客开放的小型马场,美其名曰“训练贝西的胆量和环境适应力”,但谁都看得出,普罗修特对那孩子有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和高度的苛刻。
对于同样有着些许“育儿经验”的梅戴来说,普罗修特的这种做法更让他感到钦佩,因为梅戴对于熟人往往狠不下心来,于是最近他看见普罗修特每次打贝西一巴掌的时候就会想到裘德,然后开始庆幸裘德没有在自己的溺爱下长歪。
加丘霸占了石头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书桌,将他新淘来的那批电子元件摊开,戴着放大镜和防静电手环,整个人沉浸在焊接、调试和喃喃自语的极客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梅洛尼则锁上了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和偶尔的笔记声,没人想去打扰他——谁知道他又在“创造”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梅戴有时候想着给他送饭吃,以防梅洛尼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饿到了,但到后来加丘告诉梅戴说……
“梅洛尼?你不用管他,他经常半夜出来找东西吃,到时候在哪个犄角旮旯塞点东西就行了。”加丘这时候才从电子元件里抬起头,看向梅戴的眼神有些困惑,“你,你不会以为梅洛尼是什么会把自己饿死的人吧?他比我都大诶,而且就连我也会泡泡面……”
索尔贝和杰拉德垂头丧气地被分配了打扫安全屋内外和检查车辆的任务,作为他们财务失误的惩罚一部分,两人一边干活一边互相腻歪又埋怨,倒也热闹。
而伊鲁索早早对着镜子精心打扮了半小时后,然后宣布要去坎波巴索市区“考察一下本地的美容美发行业发展水平”,并坚持独自行动——用他的话说就是“[镜中人]的旅程不需要电灯泡”。
他闪身融入一面旧穿衣镜,然后对着客厅留下一句“晚饭前回来”的余音。
于是,当霍尔马吉欧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拖鞋从二楼房间晃悠下来,看到客厅里只剩下梅戴一个人时,他愣了一下。
梅戴正坐在那面没生火的壁炉旁一张老旧的扶手椅里,腿上摊开着一本从当地旧书店买来的、关于莫利塞大区民俗音乐史的厚重书籍,手边的小圆木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深色长裤和毛衣,浅蓝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鼻梁上没有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梅戴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更像某个在大学图书馆里消磨午后时光的年轻学者,与这个粗糙的、带着尘土和火药余味的农家乐石头屋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宁静。
而那双映着浮浮金光的深蓝色瞳孔在听到二楼的动静时就看向了楼梯口,和刚下楼的霍尔马吉欧撞了个正着。
“哟早啊,就剩你了?”霍尔马吉欧抓了抓自己那头刺着花纹的短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其他人呢,都撒欢去了?”
梅戴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都有安排。你醒了?”他贴心地指了指右边,霍尔马吉欧看过去,“厨房里有留的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咖啡,需要我帮你热一下或者煎两个鸡蛋吗?”
“不麻烦你。”霍尔马吉欧撇撇嘴晃进厨房,果然看到冷掉的面包和半壶咖啡。
他胡乱热了热就端着杯子和面包片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梅戴对面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聊死了……”他啃着面包,含糊地抱怨,“加丘在搞他那些破铜烂铁,吵得要死;梅洛尼神神秘秘的,大半夜不睡觉;队长和普罗修特大哥又不在;伊鲁索那混蛋肯定自己找乐子去了……喂,梅戴,你就打算在这儿看一天这种天书?”
他瞥了一眼梅戴腿上那本密密麻麻都是字和图谱的大部头。
梅戴合上书,指尖轻轻拂过有些磨损的皮质封面。“不算天书,只是了解一下当地的文化背景……当然,我也答应了普罗修特先生看好你。”他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不过天气确实不错,待在屋里感觉有些浪费了……”
霍尔马吉欧选择性忽略了普罗修特对梅戴的嘱咐,他眼睛一亮,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灌下半杯咖啡,最后舔了舔嘴唇:“就是嘛!这么好的天,窝在屋里发霉算怎么回事!”
“我说,反正你也没事、我也没事,要不咱们也出去转转?坎波巴索好歹也是个首府,总有点有意思的东西吧?不去酒吧那种鬼地方就行。”他显然对昨晚酒吧的遭遇心有余悸,连带对酒吧这个自己之前比较喜欢待着的地方都有点ptSd了。
梅戴思考了一下。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数据分析工作可以晚点进行,情报整合也需要等里苏特回来,确实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事项。
而且……
梅戴看着霍尔马吉欧那双写满“无聊”和“期待出去放风”的翡翠绿眼睛,想起之前他肆无忌惮地来打扰自己的样子。
“可以。”梅戴点了点头,将书放在小圆桌上,揉了揉鼻梁,“你想去哪里?我对坎波巴索也不算熟悉,仅限于任务需要了解的区域和历史文化资料什么的……”
“要什么熟悉!随便逛呗!”霍尔马吉欧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梅戴,他兴奋地站起来,“听说老城区那边挺有味道,有市场,有老教堂,还有卖各种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小店!”
“总比对着加丘的电烙铁强吧!”他搓着手,已经开始想象热气腾腾的小吃、新奇的小物件,或许还能给据点里这帮家伙带点“土特产”回来显摆一下。
“不过……”霍尔马吉欧拉长了声音,他身体前倾,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梅戴这头浅蓝色的头发,“你这头发……是不是盖一盖什么的?”
也对,现在还没有彻底离开坎波巴索……就算离开了坎波巴索,它周边的地区也还是多梅尼科掌控的,万一这人早早在那晚上直接给手底下的人全都颁了“追杀令”,梅戴这头独特的发色可就跑不掉了。
让霍尔马吉欧有些意外的是,梅戴对此居然早有准备了……
他看着梅戴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然后走到了房间的柜子旁边——霍尔马吉欧记得那应该是衣柜——打开柜门,取出来了一身漆黑的衣服。
如果那算衣服的话。
霍尔马吉欧有着浓郁困惑的脸稍稍逗笑了梅戴,他把那身黑色的布料抖开,然后从头到尾把自己罩了起来,最终只露出来了一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让那层黑布正正好盖住自己的脚踝;“我在刚到这个石头屋的时候就在衣柜里找到了这个。”
“这什么东西?”霍尔马吉欧还是没认出来,然后得到了梅戴的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他不服,“我是真不知道啦!我的学历只有高中。”
梅戴没有纠结这个,只是稍稍介绍着,他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这是伊斯兰头巾,看样式应该是尼卡布,是女性穆斯林视为践行谦逊与端庄的宗教义务。佩戴头巾出门的目的是体现对真主的服从、守护隐私与尊严……”
“停,停停停。”霍尔马吉欧赶紧阻止梅戴继续说下去,他夸张地捂住脑袋,“我听着头都快大了……总之就是可以让你出门的东西是吧,好好,你稍等我收拾一下之后就出发吧——”
于是一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了坎波巴索老城区的主街上。
狭窄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色彩斑驳的古老建筑,阳台上垂下生机勃勃的绿植和晾晒的衣物。人流不算拥挤,多是本地居民和零星游客,节奏缓慢而惬意。
霍尔马吉欧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走在前面,翡翠绿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因为暗杀组平时出公差也不会来山区,所以他对什么都感兴趣。
他今天穿了件不那么显眼的墨绿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但脖子上那几条风格粗犷的银链子和耳钉还是透着一股子“我不是好惹的”气息。他双手插在兜里,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身后半步的梅戴。
梅戴亦步亦趋地跟着,那身黑色的尼卡布将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霍尔马吉欧的脚后跟和周围的地面上,姿态内敛,完美地融入了“陪同女性”的角色。
这种沉默的跟随起初让霍尔马吉欧有点不习惯。
他习惯了梅戴用那种平稳清晰的语调分析情报或讨论计划,也习惯了对方偶尔带着无奈回应他的调侃。
现在,梅戴成了一个安静的影子,所有的交流都只能通过细微的动作。
“喂,梅戴,你看那边!”霍尔马吉欧指着一个卖手工陶瓷的小摊,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那些陶罐的花纹挺有意思,像不像加丘上次摔坏的那个杯子的花纹?嗯?怎么样?”
他等了会儿后没听到回应,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放下手。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霍尔马吉欧回过头,看到梅戴正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在头巾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梅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他这才猛地想起梅戴现在“不能说话”的设定。
他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无趣,但随即又觉得这样好像也挺有意思?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游戏似的。
他放慢了脚步,与梅戴并肩而行,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梅戴耳边说:“喂,这样说话总可以吧?那边有个小市场好像挺热闹,去看看?”
温热的气息拂过尼卡布边缘,梅戴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深蓝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可以,我也觉得那边的店铺比较多,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
很轻的声音,但霍尔马吉欧捕捉到了,顿时又来了精神。
老城区中心的小广场上果然有一个露天市场。
规模不大,摊位零散地分布在教堂前的空地上,卖的多是本地农产品、手工艺品、廉价衣物和一些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老旧物件。
人稍微多了一些,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烤栗子的甜香、奶酪的浓郁气息,还有小贩们用当地方言吆喝的嘈杂声。
霍尔马吉欧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像鱼儿入了水。
他凑到一个卖各种奇怪矿石和化石的摊位前,拿起一块里面嵌着不知名虫子的琥珀对着阳光看,又去摆满手工木雕小动物的摊位前,捏起一只造型滑稽的木头猫头鹰,对着梅戴挤眉弄眼。
梅戴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黑色的身影在市场斑斓的色彩和人群中显得沉静而低调。
他的目光更多是跟随着霍尔马吉欧,确保这家伙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或者引起麻烦的举动,同时也在观察着市场里的人员构成……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这感觉已经有点职业病的范畴了。
当霍尔马吉欧拿起一个看起来锈迹斑斑、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黄铜望远镜,试图讨价还价时,梅戴轻轻伸出手,用裹在黑布下的指尖,扯了扯霍尔马吉欧卫衣的袖子下摆。
霍尔马吉欧正和摊主老头用半生不熟的当地方言加手势比划得起劲,感觉到袖口的拉力,愣了一下,回头。
梅戴那双露在外面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望远镜上,又微微抬起,示意了一下周围。
霍尔马吉欧立刻明白了。
他有些遗憾地咂咂嘴,放下了望远镜,对摊主老头摆摆手,转身走开。梅戴也自然地松开了他的袖子。
“真没劲……”走到人稍微少点的角落,霍尔马吉欧凑近梅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买个旧东西而已。”
梅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霍尔马吉欧脸上,隔着布料,他的声音极轻地传来,带着一点点无奈:“那望远镜的镜筒内侧有近期擦拭留下的特殊油渍痕迹,不是普通把玩能留下的,摊主手指关节也有长期使用望远镜的压痕和晒痕……虽然很可惜,但谨慎为好。”
他轻叹,然后补充说道:“我看出你很喜欢那东西,等下我们可以看看还有没有卖这种望远镜的小摊。”
霍尔马吉欧张了张嘴,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佩服。
他就只顾着看东西造型古不古怪、价钱划不划算了,哪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而且正如梅戴所说,这地方小摊多的是,确实没必要在一个摊位死磕到底。
“行吧行吧,我听你的。”他撇撇嘴,没真生气。
他们继续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霍尔马吉欧对什么都好奇,但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没怎么轻易上手了,更多的是用眼睛看,然后偶尔凑到梅戴耳边低声发表一些无厘头的评论。
“你看那堆奶酪,长得好像加丘生气时的脸……”
“加丘听到会生气的。”
“你不往外说不就好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可以往外说!”
“好,我答应你。”
“那个大妈卖的毛衣颜色真可怕,伊鲁索肯定不会穿。”
“我觉得那个颜色搭配的还挺好看的。”
“……你疯了?”
“我没疯……”
他们在这里逛了好久,临近了中午,街上的人变多了,街上烤面包的香气也浓郁了一些。
“哇,现烤的栗子!你要不要来点?”
看到栗子,霍尔马吉欧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梅戴。
梅戴的目光扫过那个冒着热气和甜香的栗子摊,在霍尔马吉欧期待的眼神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好久没吃烤栗子了,也不知道意大利的烤栗子和法国的烤栗子有没有味道上的区别。
霍尔马吉欧在把梅戴安置在一把长椅上后欢快地跑去买了一纸袋刚出炉的烤栗子,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气。
他走回来坐在梅戴身边,很自然地先剥开一颗,金黄色的栗子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霍尔马吉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梅戴被尼卡布遮住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栗子。
怎么给他?总不能撩开面纱塞进去吧?
霍尔马吉欧正想着,然后看到了那团黑布稍微动了动,然后下摆露出了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
梅戴看出了他的窘境,然后那几根手指做了一个“给我”的简单手势。
第41章 于坎波巴索教区旅行
第四十一章
霍尔马吉欧赶紧将那枚完美的栗子肉用指尖捻起,仿佛呈上什么珍贵的贡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梅戴摊开的手掌心里。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在黑色织物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白皙。
那只手稳稳地承托着那颗金黄的栗子肉,停顿了大约半秒钟,仿佛在确认重量和温度,然后五指极其优雅地、如同含羞草闭合叶片般缓缓收拢。
黑色的布料随着动作产生细微的褶皱,将栗子肉完全包裹进去,隔绝了视线。
霍尔马吉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翡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收回的黑布。
他能想象那只手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梅戴的脸前。
梅戴微微垂眸低下头,黑布下的鼻尖或许轻轻嗅了嗅栗子的甜香,然后双唇开启,将那枚温热的果实纳入口中……片刻,那只收回的手,包裹在袖子里的手腕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大概是一个咀嚼或吞咽的动作。
应该是在头巾下面吃掉了。
“好吃吗?”霍尔马吉欧下意识问。
梅戴抬眼,点了点头。
霍尔马吉欧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好像栗子的甜香也飘到了他的嘴里。
瞬间有些凝滞的静默,然后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于是飞快地剥开了另一颗,有些粗鲁地丢进嘴里。
栗子肉粉糯香甜,带着糖炒后特有的焦香,确实美味。
他含糊地赞叹着:“确实好吃,热乎乎的。”
这种简单食物带来的愉悦是如此直接而强烈,驱散了任务残留的紧张和长久蛰伏带来的阴郁。
霍尔马吉欧舔了舔粘在指尖的一点糖渍,动作利落地又剥开一颗,看栗子肉同样完整漂亮,便再次朝梅戴伸出手:“喏,这颗也不错。”
他原本以为梅戴一直会安静接受投喂,却没想到对方忽然有了不同的动作。
梅戴没有像之前那样伸出手等待,他微微侧过身,朝着霍尔马吉欧的方向稍稍低下了头。
笼罩在黑色尼卡布下的身影靠近了一些,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花气息,冲淡了些栗子的甜腻。
霍尔马吉欧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移动时带动空气的微弱流动。
然后,梅戴凑到了他的耳边,黑色的布料几乎要贴上耳廓。
隔着那层布,梅戴的声音压得极低,有着奇异震动感的温热气息透过布料,直接钻进霍尔马吉欧的耳朵里,激起一小片细微的鸡皮疙瘩:
“给我几颗,我自己来。”
霍尔马吉欧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捏着那颗刚剥好的栗子肉,可递出去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翡翠绿的眼睛瞪大,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片黑色,却只能看到尼卡布边缘精细的刺绣纹理,和那双近看之下更显深邃、仿佛蕴藏着星海的蓝眼睛。
蓝眼睛正垂着,看他手里的栗子。
“啊?哦……好、好的。”霍尔马吉欧结巴了一下,莫名觉得耳朵有点发热。
他赶紧从纸袋里抓出好几颗还热着的、完好的带壳栗子,也没数,一股脑塞到梅戴伸出的手里。
梅戴接过那几颗栗子稍微退开了一点,重新坐直身体。然后在霍尔马吉欧好奇的注视下,他用那几根白皙好看、看起来更适合拿笔或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指,捏住一颗栗子,找到它壳上的裂口轻轻一掰。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栗子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完整的果肉。
梅戴的动作不紧不慢,剥出来的栗子肉干净完整,连那层薄薄的内皮都几乎完美剥离。
然后抬起手将栗子肉送到尼卡布下。
这次霍尔马吉欧看得更清楚了些,那黑色的布料在靠近下巴的地方确实有极其细微的起伏。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霍尔马吉欧看着梅戴自己剥栗子吃,忽然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一直被动接受照顾或监视的精密仪器忽然主动伸出了机械臂,完成了一个简单但出乎意料的人性化动作。
这让他对梅戴的认知又微妙地刷新了一点点。
这人也并非只会敲键盘画图纸的嘛。
霍尔马吉欧把自己心里给对方打的“书呆子”标签划掉了。
阳光静静流淌,纸袋很快见底。
满足了口腹之欲,霍尔马吉欧的注意力又开始活泛起来。他咂咂嘴,拍拍手上的糖屑和灰,抬头四顾,把周围的摊位挨个扫视了一遍。
很快,旁边那个摆满彩色手工艺品的小摊吸引了他。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皱纹的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编织着什么。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摊位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些手工艺品。
大多是用彩色玻璃珠、打磨光滑的天然小石头、细细的银线或铜丝,手工编织成的手链、项链、耳环、发圈,还有几个造型朴拙的羽毛胸针。做工不算顶尖精细,有些接口甚至能看出手工的痕迹,但每一样都透着制作者的用心和一种质朴温暖的美感。
霍尔马吉欧来了兴趣。
他想起据点里那几个家伙——贝西好像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装饰品,伊鲁索又那么臭美……
于是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梅戴,示意看向那边。梅戴顺着示意的方向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在那小摊上停留了片刻。
“嘿,咱们得去看看那个。”霍尔马吉欧这次学乖了,没有大声嚷嚷,同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梅戴宽大袖口的一角,带着点雀跃和分享的意思,将人往小摊那边带。
“看看有没有适合贝西那小子,或者……伊鲁索那臭美的家伙的?”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已经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上逡巡起来,翡翠绿的眼睛里闪着淘金者般的光芒。
梅戴顺着他的力道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小摊前。老奶奶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她没有立刻推销,只是继续手里的编织,先任由他们浏览。
霍尔马吉欧弯下腰,好奇地在那些饰品上扫过。
他拿起一串用蓝绿相间的玻璃珠和银色小铃铛编成的手链对着阳光晃了晃,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个给贝西会不会太吵了?”他嘀咕着,又拿起一枚用灰褐色羽毛和铜丝缠绕成的胸针,“这个……你说伊鲁索会喜欢吗?感觉有点土。”
“我觉得颜色鲜艳一些的比较好看。”梅戴也微微弯腰很小声地说道。
“你说什么?”霍尔马吉欧歪了歪脑袋,往旁边凑了一下。
“我说,我觉得颜色鲜艳一些的比较好看。”梅戴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霍尔马吉欧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同意了梅戴的想法,毕竟是小石头和玻璃珠,颜色不够鲜艳的话很难在羽毛的衬托下凸显出来:“你说的有道理……”
在霍尔马吉欧挑选的时候,梅戴也没闲着,他的目光也掠过那些饰品,用眼神细细打量着。
他的注意力最后停留在一对耳钉上。
那对耳钉设计非常简单,一整只耳钉只是用深邃的宝蓝色和接近银白的细小珠子交错编织成两个小巧的椭圆形状,后面用银质的耳针固定。
梅戴伸出食指指向那对耳钉,动作清晰明确。
“嗯?这个?”霍尔马吉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伸手将那对耳钉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下,珠子折射出有些幽暗的光泽,银丝框架的做工确实比摊上其他东西精细不少。
“还行,挺低调。”他评价道,脑子里开始自动匹配人选,“给谁?队长?他好像有耳洞……不过他一般都戴黑色或者银色的。”
“或者给梅洛尼?”霍尔马吉欧想象了一下梅洛尼眨巴着眼戴着这对耳钉摆弄[娃娃脸]的样子,自己先恶寒了一下。
他打了一个激灵,然后掰掰手指,又抬头去看梅戴的眼睛:“除了这几位之外,好像也就只有杰拉德有耳洞了。不过比起耳钉,他更喜欢戴耳环。”
“队长先生居然有耳洞吗?”梅戴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
霍尔马吉欧咧嘴笑了,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耳钉,颇有些得意地开口说着梅戴不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吧?别看里苏特天天板着个脸,队长他其实可时髦了。”
“他的眼睛很特别,原本眼白的部分是黑色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队长的替身能力的作用效果呢。”他笑呵呵地说着,“但那其实是队长去外面整的眼球纹身。”
这事确实是梅戴第一次听说。
霍尔马吉欧正自得其乐地嘀咕着,没注意到摊主老奶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编织。
她抬起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一双有些浑浊但依然温和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拿着耳钉、表情丰富的霍尔马吉欧,然后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他身旁——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中、安静伫立的身影。
阳光恰好在这个角度慷慨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霍尔马吉欧年轻有活力的侧脸轮廓,也为他身旁那个黑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高大开朗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精致的小饰品,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身边人身上,嘴唇微动,似乎在征询意见;而他身旁那位,尽管全身都被保守的黑色服饰遮盖,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而美丽的深蓝色,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男人,姿态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
这里可是教区附近,在老奶奶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和朴素认知里,经常会有穆斯林也来光顾她的小摊。
这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一对年轻的爱侣,丈夫在给沉默害羞的妻子挑选礼物。
尤其是那位妻子,虽然穿着遮掩严实的尼卡布,但那双露出来的蓝眼睛是如此漂亮沉静,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而小伙子挑选的耳钉,那深邃的蓝色,不正配她的眼睛吗?
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于美好姻缘的祝福感油然而生。老奶奶脸上那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绽开一个无比慈祥、甚至带着点感动意味的笑容。
她用带着浓重莫利塞山区口音的、缓慢而柔和的意大利语开口,声音像陈年的蜂蜜:“年轻人,给你美丽的妻子挑选礼物吗?”
“噗——!”
霍尔马吉欧正拿起旁边一个造型夸张的羽毛耳环比划,听到这话的瞬间仿佛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收缩了一下,脸上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像是要滴出血来。嘴里只发出一个短促可怜的气音,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那只羽毛耳环都差点甩飞出去。
“不、不是!L……她不是……我们不是……那个……”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手,想要解释,但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词不达意——情急之下还差点把“她”说成了“他”,这可真糟糕。
霍尔马吉欧慌乱地看向老奶奶,对方的慈爱笑容让他更加崩溃;又猛地扭头看向梅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尴尬和“这什么情况”的无声呐喊。
可梅戴的反应却与他截然不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认定,那双露在外面的深蓝色眼眸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最初的微微一怔后,眼尾还弯了一下。
虽然黑色的尼卡布将梅戴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嘴角是否上扬……但霍尔马吉欧发誓,他绝对从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丝飞快掠过的戏谑,以及一种看好戏一样的淡然。
老奶奶将霍尔马吉欧激烈的反应完全理解成了年轻人的害羞和窘迫,笑得更和蔼了。她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那个装着深蓝耳钉的小绒布盒子从霍尔马吉欧微微颤抖的手边拿过来,然后稳稳地塞进他因为无措而半握的掌心里。
“拿着吧小伙子,别不好意思了。”她的声音充满了过来人的宽容和鼓励,“给你妻子戴上,她一定会喜欢的。这蓝色多配她的眼睛啊,真漂亮。你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很般配。”她顿了顿,还体贴地压低了点声音,“我算你们便宜点哦。”
霍尔马吉欧感觉手里的那个小盒子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炭块,烫得他指尖发麻。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像尊被突然施加了石化咒的雕塑僵在原地,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拼命地朝梅戴的方向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用尽全身力气传递着求救信号。
快说点什么啊!解释!告诉她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霍尔马吉欧拿着那个小盒子,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他求助般地看向梅戴,用眼神疯狂示意:快说点什么!解释啊!
梅戴接收到了他疯狂闪烁的求救眼神,却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甚至还带着点无辜。
然后在霍尔马吉欧近乎绝望的注视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老奶奶的方向,仿佛在感谢她的祝福和推荐。
梅戴随后伸出手,从霍尔马吉欧的手里拿过了那个装着耳钉的小盒子,然后从尼卡布下的口袋里掏出了相应的零钱放在了摊位上。
老奶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放的菊花,她连连点头,收好钱,又对着两人说了几句吉祥的祝福话,什么“愿主保佑你们幸福长久”、“早生贵子”之类的。
霍尔马吉欧的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躯壳,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梅戴轻轻扯着袖口,机械地、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那个小摊,直到被拉进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冰凉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阳光和市场的声音后才魂魄归位。
“喂!!!”
压抑了许久的羞愤和抓狂瞬间爆发,霍尔马吉欧猛地甩开梅戴还拉着他袖子的手,转过身,几乎要急得跳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和难以置信,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翡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窘迫的火焰。
“你刚才点什么头啊?”霍尔马吉欧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你付什么钱!那耳钉……我们……她以为我们是……是那种关系!”“夫妻”这个词他实在羞于说出口,只能用“那种关系”代替,但效果好像更糟了。
梅戴面对着霍尔马吉欧的指控依旧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小巷很窄,两人距离很近。
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只在他们脚边投下狭窄的光带,梅戴大半身影都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沉静。
他将那个小小的耳钉盒子递到霍尔马吉欧面前。
隔着黑色的尼卡布,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平稳依旧,但霍尔马吉欧这次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一丝明显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不然呢?当场出声说话,让她知道我是个男人,然后吓到了老人……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可能的排查?”
“她只是个普通的奶奶。顺其自然,花钱消‘误会’是最省事的选择了。”他顿了顿,看着霍尔马吉欧依旧气鼓鼓又无法反驳的脸,补充道,语气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耳钉的钱从你的活动经费里扣,你可以选择送给真正想送的人——如果你有的话。”
“它现在是你的了。”
霍尔马吉欧一把抓过那个小盒子,金属边缘硌得他生疼。他看着梅戴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眼睛,一肚子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该死的,梅戴说得完全正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引起更多关注。梅戴的处理方式确实是最理性、最不惹麻烦的。
但……理性归理性!被误认为和梅戴是夫妻什么的……这种感觉太诡异、太让人头皮发麻了!尤其是梅戴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玩的样子!
“谁、谁要送人啊!我自己留着不行吗!”他嘴硬地把盒子塞进自己兜里,转身气呼呼地往前走,耳朵尖还是红的。
梅戴不紧不慢地跟上,看着他有些炸毛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发现,偶尔逗弄一下这位精力过剩的“联络人”,看他跳脚的样子,似乎也是这趟意外休日中不错的调剂。
经过这个小插曲,霍尔马吉欧难得安静了一小会儿,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冲击。但他们很快又路过一家飘出浓郁巧克力香味的甜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造型精美的巧克力和蛋糕。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神瞟向橱窗里一个做成小提琴形状的黑巧克力。
梅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窗,又看了看霍尔马吉欧那副明明渴望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或许只有一点,但也就是那点因为恶作剧成功而产生的细微歉意,以及对于霍尔马吉欧这份直白孩子气的好感,让他做出了决定。
梅戴平静地向前走了两步,推开了甜品店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清脆的铃声响起,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看着梅戴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大概只够店员包装好的时间,梅戴就再次推门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深棕色纸包裹、系着精致金色丝带的小方盒。他走到霍尔马吉欧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霍尔马吉欧怔怔地接过盒子,丝带光滑的触感让他回过神。
他低头,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洁白的油纸,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把让他移不开眼的小提琴黑巧克力,乌黑亮泽,栩栩如生。旁边簇拥着的,是五六颗圆滚滚的松露巧克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微苦的可可粉。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比在橱窗外闻到的更加真切诱人。
“……干嘛?”霍尔马吉欧抬起头看向梅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之前那点别扭和尴尬在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消散了大半,心里像被这甜香熏得软了一块。
梅戴靠近,见霍尔马吉欧没有后退躲他后才轻声开口:“赔礼。”声音隔着那身漆黑的尼卡布传来,比平时更加温和,仿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为了刚才的‘误会’。”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霍尔马吉欧,望了望他们来时那条洒满阳光、喧嚣又宁静的老街:“以及,谢谢你提议出来走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霍尔马吉欧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真实的温和:“天气确实很好。”
霍尔马吉欧看着手里漂亮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梅戴。阳光落在对方黑色的头巾上,边缘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仿佛连那身过于肃穆的装扮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而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温和,如同雨后初晴的湖泊。
他忽然觉得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还有很陌生的,暖洋洋、软乎乎的感觉。
梅戴这个人……
那些让人头疼的智商、那些深不可测的秘密、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恶劣趣味……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盒及时的、贴心的巧克力,和这句简单的“天气很好”给冲淡了。
他发现,褪去那些光环和谜团,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梅戴,好像就真的只是一个会因为他无聊而同意出门、会因为他想吃栗子而默许他投喂、会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用巧克力道歉、会安静欣赏好天气的……有点特别的同伴。
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压都压不住。
霍尔马吉欧捻起一颗松露巧克力,丢进嘴里。微苦的可可粉瞬间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内里丝滑浓郁、甜度恰到好处的巧克力甘纳许,美妙的滋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哼,算你识相。”他嘟囔着,语气却已经彻底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
第42章 于那不勒斯享受晚餐
第四十二章
路灯将里苏特拉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拐进熟悉的小巷,远处圣帕洛内托区那栋不起眼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他抬头往上看去,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比平时似乎亮堂些,也热闹些。
热闹?
里苏特轻轻蹙起眉,对于组内来说,这个词也不是那么不常见,但“热闹”也通常意味着……
麻烦。
他记起上次想到“热闹”的时候是因为霍尔马吉欧把自己淘到的一大瓶辣椒油伪装成了番茄酱,然后涂到了加丘的吐司里。
可想而知,自从那次后,组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加丘对辣椒过敏了——里苏特还为失控了的[白色相簿]冻裂了一大片的管道而掏了修理费,他们还被从上一个据点全都赶了出来。
可他还未靠近太多,一阵不算喧哗但明显不同于往日沉闷的声响就裹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是加丘暴躁的敲键盘声,也不是伊鲁索神出鬼没弄出的诡异动静。
锅碗瓢盆的碰撞、隐约的交谈,还有一丝食物加热的香气,不是他手里这些生食材的味道。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微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周身的气息更沉静了些。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据点侧面的备用入口——一扇伪装成杂物间门的厚重铁门,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霍尔马吉欧翡翠绿的眼睛探出来,看到是他后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却带着一种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有‘惊喜’!”他眉飞色舞地把门开大了些,好让里苏特进屋。
里苏特没多问,侧身顺着霍尔马吉欧开出来的门缝闪身入内。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霍尔马吉欧在关上门后又搓搓手小跑进去帮忙了。
一股温暖、嘈杂、可以说有些“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据点一楼客厅的景象让里苏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客厅中央那张伤痕累累的旧茶几和几张沙发都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餐厅里拖出来的、铺着干净格纹桌布的长条桌和椅子,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
一大盘切好的、看起来颇为新鲜的黄油软面包,光亮的油面和乳白的内里一看就不是他们常吃的那种硬棍子;一碗油亮翠绿的橄榄油拌蔬菜沙拉,碗里面甚至还有几片他不认识的紫色菜叶;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颜色浓郁闻起来酸甜开胃的好像是某种海鲜番茄汤。
旁边还有几个碗,里面盛着切好的奶酪、萨拉米香肠,还有腌渍橄榄。
厨房方向传来更明显的动静,里苏特朝那边看过去。
普罗修特系着那条格格不入的围裙,正背对着客厅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锅铲,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什么。
好像是鱼排?
贝西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将洗好的圣女果放进一个沙拉碗里,脸因为忙碌和热气有些发红。
加丘居然没守着他的电脑,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菜谱。
他眉头紧锁,一手把那头浅蓝色的短发抓得更乱,另外一只手在菜谱上面划来划去,嘴里不停嘀咕着:“‘适量’到底是多大量?‘少许’又是多少?”最后气急败坏地把菜谱翻得“哗啦啦”响,单方面宣布道,“这些写菜谱的人都该被[白色相簿]冻起来!我看看主编是谁……瓦伦蒂娜·莫罗!”
伊鲁索的身影从厨房墙壁一块光洁的不锈钢板反光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勺子,正偷尝汤锅里的一点汤汁。
他咂咂嘴:“盐好像少了点……普罗修特可以再多放点盐哦。”
“闭嘴,伊鲁索,再偷尝就滚出厨房。”普罗修特立刻回防,拿着锅铲就要往伊鲁索的脑袋上拍,不过伊鲁索反应很快,带着一声怪笑就又钻回去了。
梅洛尼罕见地没有窝在角落,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还拿着笔,但他一直好像煞有介事地盯着桌上那盆海鲜汤,脸上没什么表情,盯了一会儿后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好像在评估汤汁的色泽、稠度和香气分子构成似的。
而梅戴……
这人并不难找,他的发色在人堆里很突出。
浅蓝色长发的青年正站在餐桌另一头,深蓝色的眼眸低垂,神情专注。
他手里拿着一把餐刀,动作娴熟地将一个硕大的、烤得外壳焦脆的圆形面包横向切开。面包内部松软,热气蒸腾。他旁边放着几个小碟,里面是捣碎的新鲜番茄、大蒜、罗勒叶和橄榄油混合的酱料。
“这是‘布鲁斯凯塔’托斯卡纳地区的开胃菜,简单,但食材新鲜的话味道不错。”梅戴似乎察觉到里苏特的目光,抬起眼,好心地解释道,手上动作没停,“我来的时候在街道旁边看到了一家新开的面包店,里面有卖这个,所以买来尝尝……”
“而且我记起厨房里还有些不错的番茄和罗勒,就利用了一下。”他顿了顿,颇有些莫名自豪地补充道,“海鲜汤是普罗修特先生的主意,他说看到市场有新鲜的贻贝和小章鱼。香煎鱼排是加丘从菜谱上挑的,虽然他对‘适量’很有意见。沙拉是贝西帮忙准备的。”
里苏特没第一时间回话,他又转头找了一下人,然后在靠近通往地下室楼梯的阴影里发现了杰拉德和索尔贝。
俩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土豆和几支削皮刀,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灰头土脸的。
“我说,这土豆也太难削了……”杰拉德苦着脸,手里那个土豆被他削得坑坑洼洼,体积缩小了近三分之一,“皮这么厚,还带着泥,德拉梅尔到底从哪个摊子弄来的?”
“好啦好啦,还是赶紧削吧。”索尔贝压低声音,动作稍快些,土豆皮断断续续掉进脚下的盆里,“能让我们帮忙就不错了,别忘了咱们还在‘刑期’呢。”
“我知道……”杰拉德叹了口气,偷偷瞄了一眼餐桌方向,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土豆残骸,他一脑袋栽在索尔贝的胳膊上,“你说他是不是故意买这么多土豆,好给我们找点事做?不然明明买了那么多好吃的……”
“管他是不是故意呢。”索尔贝顺手把杰拉德圈怀里亲了一口,“有得吃就行。而且人家还给我们带了烟丝,没真把我们当空气。”他想起梅戴回来时顺手扔给他们两包不错的烟丝,笑着咂咂嘴,“那味儿还真挺好呢。”
“唉,两千万……我去!”杰拉德又叹了口气,手下没注意,削皮刀一滑差点划到手指,“吓我一跳。”
“咱们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不过话锋一转,他又轻飘飘瞪了索尔贝一眼,“主要怪你。”
“我的错我的错,我帮你削一点你的土豆。”索尔贝又不想挨骂,他往杰拉德那边挪了挪屁股,然后开始削他面前的土豆,但还是嘴贫地咕哝两句,“其实你觉得土豆难削是因为你不会削啦,看我的……”
里苏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土豆和香肠。他血红的眼眸缓缓扫过这忙碌而温馨得有些诡异的场景,掠过角落里蹲着削土豆的两人,最后落回梅戴脸上。
“我记得,”他开口,“我们‘公共账户’的支出有严格的预算。”
那声音低沉,又听不出情绪,梅戴就默认他是赞同他们准备晚餐的举措了。
“啊,这个!”在梅戴刚想解释的时候,霍尔马吉欧又跳出来,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队长你放心,没超支、绝对没有!是梅戴说他之前‘投诚费’里剩下的个人零花钱,还有我们在坎波巴索玩剩下的那点补助,加起来正好够买这些!他说……呃,他说‘庆祝任务阶段性完成,以及感谢收留’,对吧?”
他看向梅戴。
梅戴在对方开始抢话的时候就放弃了自己解释,他在这会儿已经切好了面包,开始往切面上涂抹番茄酱料,闻言点了点头:“嗯。合理的团队建设投入,有助于缓解压力,提升后续协作效率。而且,”他抬眼看向里苏特,深蓝色的眼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清澈,“我认为偶尔改善伙食,比单纯靠水煮土豆配香肠或是肉酱意面进行纪律警示,更能达到稳定军心的效果。”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里苏特手里的塑料袋。
里苏特:“……”
他沉默了几秒,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土豆和香肠与柜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西买多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没关系,队长。”霍尔马吉欧眼疾手快地把袋子拎起来,“土豆可以明天做早餐煎饼!香肠……嗯,可以加到汤里,或者明天烤着吃!这点小事儿交给我就好。”他拎着袋子窜向厨房,路过加丘时还踢了踢他的小腿,“别研究你那破‘适量’了,快去帮忙摆餐具,队长都回来了。”
加丘骂骂咧咧地合上菜谱立马回击一下霍尔马吉欧的脚,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去厨房拿餐具了。
“喂喂,你们两个——”霍尔马吉欧看到了角落里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把里苏特买的那袋土豆也拎了过去,伸手拍了拍俩人的肩膀,“土豆工程进行得怎么样了?”
然后他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苦着脸的杰拉德和他手里的土豆,霍尔马吉欧咧了咧嘴,一副没办法的模样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多加入的土豆也放在了旁边:“行吧,这些也归咱们了!我帮你们削。”
于是在两道感激的视线下,霍尔马吉欧信心十足地拿起削皮刀吭哧吭哧削起来。三个人继续闷头跟土豆皮奋斗。
里苏特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那些色彩鲜明、香气诱人的食物。海鲜汤冒着热气,面包烤得焦香,沙拉翠绿,鱼排在普罗修特手下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
贝西端着摆好圣女果的沙拉碗,把它放到桌上,看到里苏特,小声说:“队长……欢迎回来。梅戴先生说,今天……今天像‘聚餐’。”
里苏特低头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普罗修特关火,将煎好的鱼排装盘。伊鲁索彻底从镜子里钻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瓶啤酒。梅洛尼收起了笔记本,安静地坐到了桌边。加丘一手拿五副餐具,歪歪扭扭地摆放在桌子上。梅戴将最后一份涂抹好酱料的布鲁斯凯塔放在一个盘子里,推到桌子中央。
在霍尔马吉里的帮助下,索尔贝和杰拉德终于削完了最后一颗土豆,他们仨把削好的土豆放进厨房水槽,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和桌边的土豆皮碎屑。
这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和他离开前脑子里预想的、需要严肃整顿纪律的氛围截然不同。
“坐吧,里苏特。”普罗修特端着鱼排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汤应该可以了。”
里苏特没再多说什么,在餐桌一端坐了下来。这里通常是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桌子上的所有人。
索尔贝和杰拉德打扫完后才发现刚刚纷纷落座的众人没一个动筷的,他俩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里苏特。
“打扫完了就坐吧。”里苏特看了一眼后垂眸开口,他先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勺汤,冷不丁地说道,“吃完饭再哭,别让别人觉得我虐待你俩。”
这时候梅戴才注意到那俩人的脸早就皱巴巴的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是——”索尔贝吸溜了一下鼻子,扯着杰拉德也落了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据点一楼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喧嚣又和谐的进食气氛。海鲜汤鲜美浓郁,带着海洋的咸鲜和番茄的酸甜,贻贝和章鱼火候恰到好处。布鲁斯凯塔简单却美味,烤脆的面包搭配清爽的番茄酱料,口感丰富。香煎鱼排外焦里嫩,加丘虽然对菜谱骂不绝口,但成品意外地不错。沙拉清脆解腻。连伊鲁索偷买来的啤酒都冰凉爽口。
谈话声、餐具碰撞声、偶尔的争论交织在一起。
里苏特吃得不多,但很慢。他血红的眼眸静静观察着。
他看到贝西小口喝着汤,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偶尔偷偷看梅戴一眼,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拜和亲近——因为梅戴刚才把自己盘子里的鱼排分给了他。
他看到加丘一边抱怨“这汤比超市罐头强点有限”,一边喝了三大碗。
他看到伊鲁索虽然嘴上刻薄,但吃相意外地还算规矩,甚至对那盘布鲁斯凯塔评价颇高。
他看到梅洛尼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会停下来,似乎在回味某种味道,然后凑在加丘耳朵边小声嘟囔几句,惹得加丘抬高了音量:“咱们现在可是在吃饭呢!这种事情就不能等会再说吗?!”
他看到普罗修特依旧沉稳,时常负责着分汤添菜,两人目光偶尔交汇,传递着无需言语的默契——这顿意外的晚餐,效果似乎不坏。
霍尔马吉欧开始觉得鱼排煎得老,然后加丘抱有相反态度,紧接着拉着贝西一起“抵制”霍尔马吉欧,不过这场未成型的辩论在普罗修特的“爱吃吃,不吃滚”下不了了之。
两个挨着坐的小情侣也腻腻歪歪地吃着饭。
他看到梅戴安静地用餐,动作优雅,但并不显得突兀。
里苏特低下头喝了一口海鲜汤,味道确实不错。
晚餐接近尾声时,霍尔马吉欧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气:“啊……吃饱了。比水煮土豆强多了,对吧队长?”
里苏特放下叉子,血红的眼眸看向他,没说话。
霍尔马吉欧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了话题:“呃……我是说,梅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搞研究的还兼职厨子?”
梅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思索了片刻后说道:“独自生活久了,自然会学一些。不过意大利菜还是第一次做。”
加丘有些感兴趣地探头:“这么说来你还会做别的菜咯?以后‘雇’你来当厨子吧,换换口味也好——”
“或许也行得通。我在日本住的那段时间学了一点日本菜。”梅戴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谁想吃寿司之类的吗?”
里苏特看着他们一本正经讨论别国菜系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狼藉却气氛融洽的杯盘,心中那点关于“纪律警示”的坚持早就无影无踪了。
或许梅戴是对的。
冰冷的命令和刻意的俭省,有时候比不上一次共同的、带着温度的经历。尤其是在他们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成功的、却也暗藏后续风险的任务之后。
凝聚力,士气,信任……这些无形的东西,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有形的东西来滋养。比如一锅热汤,一块烤面包,一次没有任务压力的、围着餐桌的闲聊。
“收拾干净。”在讨论渐渐接近尾声的时候,里苏特最终开口,“明天上午,所有人在会议室集合。有新的情报需要更新。”
他没有提雷蒙,没有提多梅尼科,没有提阿帕基。那些黑暗中的博弈和危险,留给明天。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起身收拾,没有人抱怨。连加丘都嘟囔着帮忙把盘子摞起来。
梅戴也站起身准备帮忙,里苏特走到他身边,血红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谢谢。”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梅戴似乎有些意外,抬起深蓝色的眼眸,随即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不客气。土豆和香肠,”他同样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冒犯的调侃,“明天早餐见。”
里苏特颔首,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身后,是杯盘碰撞的声响,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关于谁该去倒垃圾的争执,加丘对洗碗机的抱怨,贝西细声细气的劝解,普罗修特沉稳的指挥,以及梅戴平静的、偶尔插入一两句的声音。
那不勒斯夜晚的湿气似乎被隔绝在外,据点里灯火通明,充满了食物残余的香气和粗糙的生气。
里苏特走上楼梯,血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幽深。
明天,他们要面对情报组可能带来的威胁,要分析阿帕基这个新变量的意义,要规划下一步如何挖掘老板的秘密,要继续在这条背叛与求生的钢丝上行走。
第43章 于那不勒斯规划棋局
第四十三章
梅戴坐在里苏特右手边不远的位置,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纸,上面是里苏特刚劲有力却略显潦草的笔迹——正是昨晚会议上那份关于阿帕基资料的默写版。
“雷欧·阿帕基,前警察。替身名是[忧郁蓝调]……能力可以通过时空回放精确重现目标人物或替身过去的行为轨迹与形态特征……但在回放期间是无法进行攻击或防御的……”
“真是个方便的技能啊……”他看完了,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十分感慨地说道,“看来是一个非直接战斗型的,但战略价值极高……至少在我看来,[忧郁蓝调]在获取以往信息这一点上远超[圣杯]。”
“尤其在情报缺失、需要回溯事件现场或验证某一时间点人物行为时,几乎等同于一部可以自由定位和播放的‘活体记录仪’。缺点是发动期间本体完全暴露,需要严密保护。”梅戴合上了这份资料,递还给了普罗修特,他思索了片刻后开口总结。
“活体记录仪?”加丘从他那台一直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感兴趣的光,“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知道某个混蛋上周二下午三点在厕所里说了什么悄悄话,只要让这家伙摸一下厕所门把手,就能‘演’出来?”
“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里苏特接话,他看着普罗修特打开资料开始阅读。
“无论如何,这能力对我们现在做的事……”普罗修特坐在里苏特左手边,灰蓝色的眼睛从资料上抬起,看向里苏特,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暗杀组正在挖掘老板的过去,寻找其真实身份和弱点……而现在一个能追溯过去的替身使者摆在他们的面前,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工具。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沉静无波,他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没有立刻回应普罗修特,目光扫过众人。
“你说得对,普罗修特。这人的能力确实会是一个很大的助力。”里苏特声音低沉,他把手搭在桌沿上,轻轻摇了摇头,“但这人刚刚觉醒能力,这意味着短期内我们无法通过正规渠道接触或调用这个人。”
“而且他是前警察,背景复杂、忠诚度存疑。波尔波用‘箭’选出来的人,对组织的‘归属感’往往建立在恐惧或欲望之上,未必可靠。”
这话是提醒。
挖墙脚、尤其是挖波尔波的墙角,这种想法风险极高,且目标人物本身也充满不确定性。
“那我们能不能……偷偷接触一下?”霍尔马吉欧趴在桌上,翡翠绿的眼睛来回转着,“试试看这家伙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万一他也想跳槽呢?咱们暗杀组虽然钱不多,”他瞥了一眼坐在一边抱臂思考的梅戴,扯了个自己都不太信的谎,“但……呃,比较自由?”
“自由到随时可能被老板清理掉?”伊鲁索嗤笑,他抬手怼了一下霍尔马吉欧的肋骨,“而且你怎么知道这家伙不是波尔波或者老板故意放出来的饵?就等着有人去咬钩?”
会议室在这话出来后陷入了一瞬的安静。
这不是没可能,倒不是在“热情”这个泥潭里,任何看似诱人的机会,背后都可能连着致命的陷阱……
因为他们现在的内里已经背叛老板了,只不过一直在任务的掩盖下一点点地找蛛丝马迹而已。
梅戴的指尖再次轻轻敲击桌面,斟酌后才说道:“风险与收益需要量化。目前我们对阿帕基的个人动机、性格、以及对组织的真实态度一无所知。盲目接触风险极大。但如果……”他看向里苏特,“如果我们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更多关于他的背景信息,尤其是他离开警队的原因,以及他成为替身使者后的具体经历和表现,或许能做出更准确的评估。”
他这话指向明确——情报。
而这恰恰是暗杀组目前的短板。
他们擅长战斗、暗杀、小规模突袭,但在深入、隐秘的情报搜集方面,尤其是在不惊动波尔波和老板的情况下调查另一个干部手下的替身使者,力有未逮——这种短板从杰拉德跟索尔贝栽了跟头的情况就可以看出。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
他想起了昨天会议上,雷蒙对“德拉梅尔”这个名字的反应。
如果他们能反向利用雷蒙对梅戴的关注,或者从其他渠道……
“关于新替身使者的事情,暂时观察,不主动接触。”里苏特垂眸,最终做出决定,“……保持警惕吧,近期可能还会有来自老板的常规任务,不能放松。”
众人点头。
“另外,”里苏特转向梅戴,语气依旧平稳,但慎重了些,“昨天干部会议上,多梅尼科提到了你的名字。雷蒙·贝恩对你的名字和特征表现出了兴趣。他认识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温度。连一直腻在一起的索尔贝和杰拉德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梅戴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破裂,只是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泛起的细微涟漪。
“雷蒙·贝恩吗……情报管理组的直属干部?”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好像有别的思量,但梅戴没有展开提到这个,他顺着里苏特的话头跟进询问,“他感兴趣的程度如何?是基于多梅尼科模糊的描述产生了职业性的关注,还是有更具体的联想?”
“他在多梅尼科没有过多叙述的情况下重复了你的姓氏,且精准点出了发色特征,评价‘不常见’。”里苏特言简意赅,“以情报管理组的风格,这意味着这个名字就已经进入他内部的核查名单了。”
他观察着梅戴的表情:“你之前说,在日本和他有过‘不愉快的接触’。”
梅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瞒着他们的必要了,于是款款回道:“是的。大约两个月前,在日本的杜王町。”
“他当时似乎在进行某项秘密任务,伪装成一名教师,但不知为何与当地的一名连环杀人犯达成了合作关系。”一提到这个,梅戴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了自己被火燎了一片的头发,但手摸到了额角已经长好了的发丝才把回忆放下。
“那个连环杀人犯名为吉良吉影,也是一名由“箭”诞生的替身使者,替身名为[杀手皇后],能力颇为难缠……总之,他当时是我……和我其他的一些个朋友的目标,我们意图将这个杀人犯进行逮捕,但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雷蒙插手了这件事。”
“所以整个故事既复杂又艰难,但最终在我们和他们两个正面对抗的时候,雷蒙抛弃了吉良吉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梅戴继续说着,但这个故事显然让暗杀组的其他人提起了兴趣。
“雷蒙的替身能力是什么?”梅洛尼歪着头,在笔记本上不知道写着什么,他率先问道。
“……他的替身名为[星币Ace]。”梅戴回答。
伊鲁索这时候举了手,在得到里苏特允许后也疑惑地指指梅戴,问出了口:“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替身是叫[圣杯Ace]来着。”
梅戴点点头,坦然承认下来:“是的。”
“关于替身的名字,我只觉得像是冥冥之中将世界上的四个人连接在一起一样,因为这样的名字格式是依照于塔罗牌的小阿卡纳部分……和你们的替身名逻辑多有不同。”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牌的样子,“而且我们都是天生的替身使者,所以我推测流落在外的应该还有一名[权杖Ace]。”
信息量有点大。
梅戴等他们细细琢磨后才转回了话题,继续说道:“至于你们感兴趣的,关于[星币]的能力,稍后我会整理出来给你们过目。据我观察,它主要的能力可以将物质分解并重构成具有特定概念价值的物品,非常棘手,且雷蒙本人的战术素养极高。”
加丘撇撇嘴:“妈的,又是一个麻烦的替身。”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但还是顺嘴问了一句,“能变钱吗?”
“可以的。只要他理解货币的材质和形式,而且这些钱财是能顺利在市面上流通的。”梅戴回答。
“那岂不是印钞机了?!我现在倒是知道那群缩头乌龟的经费哪来的了,合着是雷蒙自己‘印’的啊?”霍尔马吉欧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不过被这种家伙盯上可不是好事。雷蒙这名字听起来就一肚子坏水。”
“多梅尼科提到你的时候,雷蒙的反应很微妙。”里苏特补充道,血红的眼眸看着梅戴,“比起好奇更像是确认,这意味着你在他那里的‘档案’可能不薄。”
这个现状对于梅戴来说是意料之内,他知道里苏特的意思,偶尔收到这样的关心,感觉还挺新奇的,于是他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我当时侥幸利用环境和与其他人的配合,干扰了雷蒙的行动,才迫使他抛弃了吉良吉影并撤离。”他说起这个,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思索着当时雷蒙说过的话,然后稍微模仿着当初对方癫狂的语调开口——
“你的命运已经和我绑定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入我手中——而那时,我会让你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大概就是这样。”模仿秀完毕,他叹了一口气,手指勾起垂在腿上的一缕浅蓝色卷发绕了起来,声音很轻,“当时看那样子就知道他应该已经把我牢牢记住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想象到那场发生在异国的、与“热情”神秘干部之间的交锋是何等凶险。
“侥幸”二字里恐怕包含了无数惊心动魄的细节。
能让那个冷血的情报头子牢牢记住的亏,绝不是小亏。
“所以他现在知道你在意大利,而且很快就知道你还会与我们有联系。”普罗修特总结道,“多梅尼科的描述,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里苏特点头,同意了普罗修特的说法:“他只要把这条情报与坎波巴索的事联系起来……虽然不清楚细节,但足以让他将德拉梅尔标记为需要重点关注、甚至清除的对象了。这对我们也是明确的威胁。”
“是的,这意味着你的存在,以及我们与你的合作,暴露的风险增加了。”安静了很久的杰拉德插嘴,他指了指梅戴又指了指围坐了一圈的暗杀组,狠狠皱了一下眉头,“……雷蒙可不是多梅尼科,这个装模作样的英国人可不会仅仅因为个人好恶或面子问题行动。如果他认定你对组织有潜在威胁,或者对我们的‘计划’有所察觉,他会采取更系统、更隐蔽的手段进行调查,甚至……”
索尔贝接了话头:“就情报管理组跟老板的关联性,多半会直接申请清除工作。”
“亲卫队里有个能在地底下跑的替身使者,当时我俩就是差点栽了。”杰拉德继续说道,他脸上的表情可说不上好看,“那家伙虽然短时间内跑不过索尔贝,但你们也知道,索尔贝的替身持续时间堪忧,我又是个后勤。”
忽然觉得未来荆棘满地。
这时候,梅戴主动举起了手:“如果你们最后判断觉得我是暴露点的话,我接受‘结束合作’的最终决定。”
这话让其他人都侧头看向他。
那些眼睛里有平淡,有困惑,有意外,还有看傻子的眼神。
里苏特看着举起手的梅戴,叹了一口气,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组员都看向他,随后果断开口:“老规矩,投票。”
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同意梅戴·德拉梅尔和我们结束合作的,举手。”
没人举手,除了梅戴自己。
梅洛尼四顾看了一圈,不合时宜地开口:“这还有投票的必要吗?咱们继续开会呗。”
“他妈的,早就知道能诡异成那样的情报组肯定难办啊。”霍尔马吉欧头疼地抓抓头,“加丘,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我的建议是,立刻更换咱们研究员的住址,切断所有已知的物理和数字关联。”加丘头也不抬,埋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字节,迅速而专业地说着,像是已经在部署一场信息防御战了,“而且他和我们的联络方式需要升级加密协议,会面地点必须更加随机和谨慎——当然,住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了。同时还需要主动释放一些混淆信息,干扰雷蒙的调查方向即可。”
“行了行了大宝贝儿,把手放下吧,举着不累吗?”伊鲁索伸手把梅戴还举着的手拉了下来,好好地放到了桌面上,满不在意地说道,“我们可不是雷蒙那样的白眼狼,抽了你的价值还把你踹开,现在我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里苏特看着还有些怔怔地放下了手的梅戴,出声安排道:“普罗修特会协助你立刻转移。联络方式由加丘和你共同设计新的方案。混淆信息……”他顿了顿,“可以利用多梅尼科。”
“多梅尼科?”普罗修特挑眉。
“他对‘德拉梅尔’这个名字充满怨恨,但所知有限,且倾向于将事情往个人恩怨和桃色方向联想。”里苏特冷静分析,“让霍尔马吉欧或者伊鲁索,在适当的场合散布一些有关于此的流言,细节可以模糊,但指向性要强。多梅尼科听到后,很可能会自动对号入座,并将这种结论扩散出去。这虽然不能完全骗过雷蒙,但至少可以干扰判断,为转移工作和新身份的建立争取时间。”
“交给我吧。”霍尔马吉欧立刻来了精神,“编故事我最在行了!保证让多梅尼科那白痴深信不疑,说不定还能让他更丢一次脸呢——”
伊鲁索也哼了一声:“我可以让流言从某些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传出去,效果更好。”
计划迅速敲定。梅戴的安全成为当前第一要务。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讨论了其他一些琐事,比如据点日常补给、装备维护、以及索尔贝和杰拉德“还债”进度的汇报——两人表示正在通过一些低风险的外围情报搜集和跑腿工作慢慢填补亏空,态度还算端正。
散会前,里苏特最后强调:“所有人,提高警惕。日常言行注意分寸,电子设备定期自查。”
众人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加丘抱着电脑第一个冲回他的角落。霍尔马吉欧拉着伊鲁索开始嘀嘀咕咕编造流言细节。普罗修特对梅戴点了点头,示意跟他走。索尔贝和杰拉德小声商量着下午要去盯梢的一个可疑仓库。
一直缩在角落的贝西等到大多数人都离开后,这时忽然小心翼翼地凑到里苏特旁边,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那个……队长,波尔波干部那边……既然有了新的替身使者,他会不会……把他派到其他地方去?比如,加强某个地盘?或者……执行特殊任务?”
他问得有些没底气,但眼神里透着某种希冀。
里苏特低头看向他,看着贝西有些胆怯的眼睛,立刻明白了。这应该是普罗修特在和梅戴离开前单独交给贝西的“任务”,普罗修特大概是希望波尔波把阿帕基这样的“麻烦”调走,离暗杀组越远越好,或者……如果能被其他干部接收,引发些新的混乱,或许能转移一下多梅尼科乃至雷蒙对暗杀组的注意力。
“波尔波的安排,取决于老板的意志和他自己的判断。”里苏特声音冷淡,语速放缓了些,他观察着贝西努力地在把他说的话背下,“通常,如果他有意将新的替身使者拨给其他干部或部门都会在周会时提出,或者通过内部通告。这次文件只是信息同步,并没有调动意向。”
贝西的脸上掠过一丝轻松后赶紧和里苏特道谢,不敢再问。
自己也起过“把阿帕基挖过来”的这个念头。
可它总会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然亮起,又迅速被更冷静的权衡所压制。
一个拥有“追溯过去”能力的替身使者,对于正在暗中调查老板真实身份、挖掘组织过去秘密的暗杀组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打开关键僵局的钥匙,是穿透重重迷雾的探照灯。
如果运用得当,这能力可能追溯到老板早期活动的痕迹,验证某些关键人物的历史关联。
这诱惑力太大了。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阿帕基是波尔波“制造”出来的,前警察背景不明,忠诚度存疑。
挖角行为本身就会彻底激怒波尔波,甚至可能引起老板的警觉和不满。暗杀组目前的地位本就微妙,再行此险招,无疑是火上浇油。
而且,如何接触阿帕基?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如何确保他不会反过来成为插向暗杀组的刀?
更重要的是……波尔波没有在会议上提出调动阿帕基。这意味着阿帕基目前很可能被波尔波留在身边“观察”或“训练”,亦或者有更特殊的用途。
强行挖角,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打草惊蛇的概率却是百分之百。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深处,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迅速熄灭,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冷静与幽暗。现在还不行。时机不成熟,风险太高。这个念头,只能暂时压在心底,作为一个遥远的、需要苛刻条件才可能实现的选项。
他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房间里。
窗外,那不勒斯的天空阴云堆积,似乎又要下雨了。
他需要平衡这把钥匙的诱惑与毒雾的威胁,还要驾驭好梅戴这柄锋利却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前路越发迷雾重重。但暗杀组没有退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色,将那支从始至终都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楼下传来霍尔马吉欧刻意压低却依旧兴奋的编故事声,和加丘不耐烦的呵斥。
为了避免他们又吵架,里苏特还需要去客厅坐一会儿。
第44章 于那不勒斯lucky boy
第四十四章
新住处位于那不勒斯老城区边缘一片略显杂乱、但生活气息浓厚的区域。建筑是典型的南意风格,外墙斑驳,带着岁月和海风侵蚀的痕迹,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铁艺栏杆锈迹斑斑。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墙壁有细微的裂痕,窗户的密封性也不太好,能隐约听到楼下街道的嘈杂和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但好处是位置足够偏僻,建筑结构复杂,有多个出口,并且与暗杀组的据点、以及任何已知的“热情”相关产业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梅戴刚刚和普罗修特一起将最后几箱设备从隐蔽通道搬进新租下的顶楼套房。
普罗修特站在房间中央,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与他想象中“学者”该有的居所相去甚远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
他习惯了暗杀组据点那种粗糙但功能齐全的环境,对居住条件本身并不挑剔,但看着梅戴那些精密昂贵的设备被安置在如此简陋的环境里,总觉得有些违和。
普罗修特看向正在将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放进唯一一个书架的梅戴,后者浅蓝色的长发在从脏污窗户透进来的、并不明亮的秋日阳光下,依旧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色泽。
浅蓝色长发的青年正将最后一摞书放入靠墙的书架,他甚至还有心情调整了一下书架上几本厚脊书的排列顺序,让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对齐。
“这里……条件一般。但胜在隐蔽,人流复杂,便于融入和消失。”普罗修特声音平稳地陈述道,“周围三条街内有四个不同的出口,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是我们的人,有事可以通过她传递紧急信号。日常补给我会定期送来,或者你自己去附近市场,但那时候需要注意伪装。”
梅戴将最后一本书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却暂时属于他的空间,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普罗修特预想中的挑剔或不满,反而有种近乎新奇的平静。
“这里已经足够了。”梅戴说道,语气平和,“比我想象的要有生活气息。而且,”他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那条对着窗户的、熙熙攘攘的街道,摊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孩童的嬉笑隐约传来,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这里视野很好,观察点很丰富。”
普罗修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法国研究员似乎总能打破他的预设。
他原本以为,像梅戴这样可以从随手拿出两千万法郎和那些高级设备来看出身优渥、从他对咖啡和茶叶的品味能窥见一二讲究程度的人,会对这种落差有所抱怨,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不适。
但梅戴没有。
他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这人甚至开始在客厅里溜达起来规划如何利用房间角落安装额外的信号屏蔽装置了。
这份适应力和专注于目标而非享受的特质,在警惕的亡命徒眼中可是无愧的加分项。
“你适应得很快。”普罗修特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视线最后落在梅戴那头过于醒目、在昏暗房间里仿佛自带微光的浅蓝色长发上。这头发,在坎波巴索已经惹过一次麻烦,现在雷蒙可能也在关注。
太显眼了。
“你的头发,需要处理。”他开口,语气很直接,“染掉,剪短。或者染完再剪。”
梅戴正在检查工作台电源稳定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这伴随着自己半生的颜色确实独特,虽然是浅蓝,但可能是因为之前睡了很久,在特殊光辉下还能反射出淡淡的银灰色,像是把月光和冰霜一起织了进去。
梅戴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沉静的深蓝色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放空神色,仿佛思绪短暂地飘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手,看向普罗修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还有一些轻松。
“染掉吧。虽然放弃原本的颜色有点……嗯,遗憾。”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不过,我喜欢红色。”
这个回答让普罗修特都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几种反应:无奈的接受,理性的分析,甚至可能是委婉的拒绝。但“喜欢红色”这种带着点个人偏好的、近乎随性的回答,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红色……”普罗修特重复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在梅戴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认真的,“知道了。我会把染发剂和需要的东西带过来。需要我帮你染吗?”
“这个可能确实需要麻烦你了……”梅戴点点头,接受了普罗修特的好意,自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对头发损伤较小的后续处理了。
普罗修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我回去向队长复命。”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梅戴一个人,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连续几天的紧绷和搬迁带来的疲惫在此刻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些。
新环境需要适应,安全程序需要重新建立,还要思考如何应对雷蒙可能的调查,以及分析阿帕基那份诱人又危险的情报……大脑需要暂时休息一下。
所以梅戴决定出去走走。
只是单纯的、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受一下这个他即将暂时栖身的新社区。
……
下午的阳光变得温和,给那不勒斯老城区蒙上一层金黄的暖色。
梅戴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在迷宫般的狭窄街道里。
空气里飘荡着烤披萨的焦香、油炸海鲜的鲜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咖啡醇香。墙壁上涂满色彩鲜艳的涂鸦,晾衣绳横跨小巷,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大声交谈。
这与梅戴以往习惯的整洁、有序、高效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嘈杂、混乱、甚至有些脏乱,但却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他慢慢地走着、观察着,偶尔会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店橱窗前驻足,或是在某个飘出诱人香气的小吃摊前犹豫一下。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散落着一些长椅,几个流浪汉躺在长椅晒太阳,鸽子在石板地上踱步觅食。角落里有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树下,摆着两张露天咖啡座,但看起来没什么生意。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梅戴走到喷泉边缘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这种平凡的、略带倦怠的午后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一个身影“噗通”一声,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毫无形象地躺了下来,几乎占据了整张椅子。
那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戴着一顶紫色的针织冷帽,帽面上还有白色的网格状菱形花纹。
那张脸上还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眉眼间已经透出一股野性的活力和满不在乎的劲头。
他穿着普通的长裤和一件深绿色的立领衬衫,脚上一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仰躺在长椅上,双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着天空,嘴里甚至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梅戴和其他人。
这随性到近乎粗鲁的举动,让梅戴微微侧目。他注意到少年嘴角似乎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t恤袖子挽起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浅浅的擦伤,但少年的表情却无比放松,满足得像是吃饱喝足了一样。
没过多久,少年似乎觉得这样躺着看云还不够舒服。
他坐起身,从长裤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当的响声,然后像是才发现旁边坐着个人似的,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梅戴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那头海水般的头发上。
“哇哦!”少年毫不掩饰地惊叹出声,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哥们儿,你这头发……太酷了!是天生的吗?像……嗯,像晴天早上海水的颜色!”
“我有天早晨起来没事干的时候溜达到了海边见过一次,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就是这种淡淡的蓝色,特别好看!”他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那不勒斯街头口音,语速很快,自来熟得让人措手不及。
梅戴被打断了思绪,转过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毫无城府的眼睛。少年的目光直接、坦率,带着街头少年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他对这话微微一愣。
最近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纯粹欣赏的眼光和尽管简单却如此诗意的比喻来评价他的头发。
多数人要么好奇探究,要么暗自打量,要么像多梅尼科那样带着龌龊的欲望。
这少年却像在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似的,自然又坦荡。
“确实是天生的。”梅戴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对方突兀的搭讪而表现出不耐,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谢谢夸奖。”
“我就说嘛,染的很难有这么自然的颜色。”少年笑容更大了一些,似乎对梅戴的回答很满意,他的身体还往这边凑了凑,完全不在乎社交距离,“我叫盖多·米斯达,你可以叫我米斯达!你呢?”
“安德烈亚·鲁索。”梅戴简单地报出假名,他指了指少年脸上那新鲜的瘀青,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问道,“你好像……刚运动过?”
米斯达摸了摸嘴角的瘀青,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啊,这个?小事!刚才那边电影院旁边的巷子里有个蠢货,在当街骂‘神圣子弹’是只会卖脸的软脚虾。”他挥了挥拳头,一脸得意,“这能忍?我上去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街头乐评’!嘿嘿,那家伙最后乖乖掏钱买了十张‘神圣子弹’的最新单曲cd,说是给我赔罪!”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硬币,应该是找回来的零钱,“看,这就是成果!够我吃顿好的,还能买瓶不错的啤酒!”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打架,赢钱,享受。
梅戴听得有些愕然,随即失笑。
这少年活得还真是单纯。
为了偶像打架,然后用赢来的钱去享受美食美酒?这种直率到近乎莽撞的生活方式,与他现在逐渐熟悉起来的那个充满算计、背叛和死亡阴影的世界,简直像是两个维度。
“为了偶像打架,不怕警察吗?”梅戴微微歪头,顺着他的话好奇地问。
“警察?”米斯达撇撇嘴,“那帮家伙才懒得管这种小事呢!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砸了他们的贿赂,他们巴不得在办公室里打瞌睡。”
“再说,我进局子也不是一两次了,里面的咖啡难喝死了,床板又硬,我才不想多待呢……”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进警察局跟去便利店一样平常。
梅戴看着他朝气蓬勃、写满“及时行乐”的脸,忽然问道:“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就这样……打抱不平,然后享受生活?”
米斯达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把手伸到了那顶冷帽底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梅戴能隐约从帽子下看到少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黑色的眼睛望向广场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的蓝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目标?嗯……单纯地活着,不就挺好吗?”
“有太阳的时候就晒太阳,有云的时候就看云,饿了就去吃好吃的,渴了就喝好喝的,看到不顺眼的事就管一管,有钱了就享受,没钱了……就想办法弄点钱。”他转过头,看着梅戴,眼神清澈,“只要还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看天空、吃东西、睡觉……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他说这番话时,十分确信自己说的话完全没错,没有任何哲理家的深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坦然的脸。
最近在这个充满阴谋、背叛、朝不保夕的黑帮世界里待的时间太多了,在这个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每一步都需谨慎计算的泥潭中,眼前这个名叫米斯达的少年,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一种他近期没怎么念想的生活理念。
简单又直接,遵循本能,享受当下。不为遥远的未来焦虑,不为复杂的过去困扰。
或许有些幼稚,或许不够深刻,但在这一瞬间,梅戴竟觉得这种信条有种惊人的力量感。
“很有道理。”梅戴最终轻轻说道,语气真诚,“谢谢你,米斯达。你的‘哲学’让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哲学?我不懂那些个。”米斯达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自己的话怎么就成了哲学,但他很高兴这个长得很聪明的人认同他,“不过本来就是对的,活着嘛,开心最重要!诶,安德烈亚哥们儿,你看起不像本地人,我以前也没见过你。来旅游的?还是上学?”
“算是……暂住。今天刚搬来,随便走走。”梅戴含糊地回答,转移了话题,反问道,“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米斯达摆摆手,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随手指了指东边:“阿涅洛街那边有个社区,我住那。”然后还顺口笑着说,“而且我来这边其实是因为这里可以赚到外快啦,这附近的电影院就这一家,赚外快的同时还可以搭讪一下漂亮姑娘,嘿嘿……”
“你刚才说用搞来的钱吃好吃的,这附近有什么推荐吗?”梅戴觉得自己喜欢这个洒脱的少年,这样小的年纪总有些用不完的精力。
米斯达口中的那个阿涅洛街离真可真的算不上近,但对方丝毫没有疲累的表现。
这让他想到了远在杜王町的仗助了,每天下学就不知疲倦地往游戏厅钻,或者来自己家学学法语顺便逗逗阿夸,或者在周围四处溜达。
提到吃的,米斯达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那可多了!往前走两条街,有家老爷爷子开的油炸披萨店,他家的‘蒙塔纳拉’绝了!还有巷子口那家冰淇淋店,虽然门面破,但榛子味和开心果味是我吃过最好的!哦,还有……”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热爱。
阳光洒在喷泉边,落在梅戴浅蓝色的头发上,也落在米斯达朝气蓬勃的脸上。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会儿,就着梅戴肯定了他的生活哲理,米斯达就觉得他好像是找到了知音,觉得梅戴这个人虽然有点怪怪的,但感觉不坏,于是又掏了掏口袋,摸出来了一小包塑料袋装的面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记得等下午的时候会有一群鸽子落在这个广场,到时候你可以用这个面包喂它们。”
“但注意不要摸,它们天天在上面飞,又不知道会不会洗澡,应该脏兮兮的。”米斯达把那袋面包塞到梅戴的手里,他指了指天空,那里正飘过几朵蓬松的白云,“我要去别处找点乐子了。说不定能遇到个漂亮妞儿,或者找个地方补个午觉什么的。”
“谢谢。”梅戴轻轻笑起,收下了面包。
“再见,安德烈亚哥们儿。”
“再见,米斯达。”
第45章 于那不勒斯意外收获
第四十五章
普罗修特提着装有染发剂、手套、梳子和塑料披肩的袋子回到梅戴新住处所在的街区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给斑驳的建筑外墙涂抹上更深一度的橘红。
他没有直接上楼,出于习惯性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巷口和行人。作为经验丰富的暗杀者,确认环境安全、尤其是确认合作者没有在无意识中引起注意或陷入麻烦,是他的本能。
然后,普罗修特在那个干涸的喷泉小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
喷泉旁,梅戴正坐在他稍早前坐过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小袋面包,正掰成小块,不疾不徐地投喂给聚集在他脚边的几只灰鸽子。
傍晚的光线比午后更加浓稠,带着暖意的金黄落在那张低垂的侧脸上。鸽子咕咕叫着,在他身边踱步,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带起细微的灰尘。这幅画面出奇地平和,与这个杂乱街区的日常融为一体,还带点悠闲。
普罗修特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
梅戴的神情专注而放松,深蓝色的眼眸看着啄食的鸽子,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副模样与那个在坎波巴索用演技牵制住多梅尼科、在据点里高效分析数据、或是在仓库对抗中精准提供支援的“研究员”形象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刚刚搬来、在熟悉周边环境的普通租客。
但这恰恰说明了梅戴的适应性。他能完美地切换状态,融入环境,哪怕只是暂时的。
普罗修特心里评估着,同时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梅戴身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并不重,但足以惊动鸽子。几只鸽子扑棱着飞开一小段距离,又警惕地回头张望。
梅戴抬起眼,看到走近的普罗修特,脸上那点放松的神色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眼底没什么紧张或意外。
“普罗修特先生。”他将手里剩下的面包屑一股脑撒出去,拍了拍手站起身,“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普罗修特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空塑料袋,“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了解一下新环境,顺便……放空一下大脑。”梅戴坦然道,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捏在手里,“而且遇到了一个有趣的邻居。”
他没具体说米斯达的事,那看起来无关紧要。
普罗修特也没有追问,他提起手里的袋子示意了一下:“东西带来了,现在上去处理?”
“好。”梅戴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惊飞后又逐渐落回附近、咕咕叫着似乎在期待更多面包的鸽子,嘴角又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和普罗修特一起离开了小广场。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住所的狭窄街道上。
黄昏时分,街道比下午更加喧嚣,下班回家的人们、出来采购晚餐食材的主妇、精力依旧旺盛追逐打闹的孩童,汇成一股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各种食物的香气也开始更加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我回来时跟她打了个照面。”普罗修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梅戴听清,“她认出你了,说你下午出去走了一圈,看起来挺安静一人。没什么特别情况。”
“嗯,我路过时和她打了个招呼。”梅戴回答,“她很健谈。”
“她是我们一个远亲,信得过,但嘴有点碎。日常打交道可以,别透露任何细节。”普罗修特叮嘱。
“明白。”
回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爬上盘旋的狭窄楼梯。铁艺栏杆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开门进入房间,里面比下午更加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普罗修特反手锁好门,放下袋子,径直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帘的遮光性,然后才打开了房间里唯一一盏老旧的顶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梅戴注意到这一点,把“更换一个好用的电灯”放上了行程。
“就在这里吧。”普罗修特指了指那张简陋的餐桌旁,挪开椅子,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几盒不同品牌的染发剂、塑料披肩、手套、梳子、几个小碗和刷子,甚至还有一条旧毛巾和几份过期杂志。
“去换件不打算要的衣服。”普罗修特言简意赅地吩咐,“顺便把卧室的窗户打开,要通风。”
梅戴照做,去卧室很快换了件旧套头衫出来。
普罗修特已经将塑料披肩展开,示意梅戴坐下,然后动作熟练地将他那头垂至腰际的浅蓝色发辫拢起,全部拆开后用发圈在头顶临时束了一下,接着将披肩围在他脖子上系好,旧毛巾垫在肩颈处。
整个过程普罗修特做得一丝不苟,手法甚至称得上娴熟,与他平时冷硬训斥贝西或执行任务时的利落凶狠截然不同。
梅戴安静地坐着,能感觉到普罗修特的手指偶尔拂过他的发丝和脖颈,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细致。
“会有点味道,忍着点。”普罗修特说着,戴上手套,开始按照说明混合染发剂。
他选了一种偏深的酒红色,又加入了一点另一盒的铜红色进行调和,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麻烦你了。”梅戴说。
“这没什么。”普罗修特淡淡回应,开始用刷子将混合好的染发膏仔细地涂抹在梅戴的头发上,从发根开始,一缕一缕,确保每一丝原有的浅蓝色都被覆盖。
他的动作稳定而均匀,偶尔用梳子梳理以防打结或涂抹不均。
房间里弥漫开染发剂特有的化学气味。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刷子涂抹头发和偶尔挪动碗碟的细微声响。窗外,街道的嘈杂声似乎远了一些,夜幕正在降临。
“我以为你会选择更低调的颜色,比如棕色或黑色。”普罗修特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正在处理梅戴脑后的头发。
“棕色或黑色确实更常见。”梅戴的声音从披肩下传来,平稳如常,“但红色……在意大利南部也并不罕见,尤其是女性或者一些年轻人。而且,如果刻意追求完全不起眼,有时候反而会因为过于普通而在某些需要被忽略的场合显得刻意。一种相对常见但又带着些许个性的发色,配合适当的衣着和举止改变,或许更能形成新的、稳固的印象。”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道:“当然,‘喜欢红色’也是真心的。这颜色很有活力。”梅戴又补充了一句,有些期待地晃了晃腿,“而且我很早就想试试红色的头发了。”
普罗修特涂抹的动作未停,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下逐渐被深红色覆盖的发丝。
“考虑得很周全。”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显然认可了梅戴的逻辑,“改变外在特征是第一步,但言行举止、习惯细节更需要同步调整。”
“我知道。”梅戴稍稍点头应道,“我会注意。”
又是一段沉默。
染发剂已经基本涂抹均匀,普罗修特用塑料披肩将梅戴的头发包裹起来,看了看时间。
“需要等四十分钟左右。”他摘下手套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了看夜色已深的街道,然后拉紧了窗帘。
等待的时间里,普罗修特没有离开,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了一下梅戴放在桌上的一些未封装的书籍和打印资料。
染梅戴的头发这项工程可不容小觑,但好在他每一根发丝都保养得很好,虽然长度让人瞠目结舌,但总体来说并不难染。
普罗修特又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主要是声学理论和一些意大利本地新闻摘要,新闻摘要就算了,他看不太懂那些声学理论。
梅戴在原地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
四十分钟后,普罗修特重新戴上手套,示意梅戴到房间里那个有些狭小、只有一个老旧洗脸池的角落。
他仔细地冲洗掉染发剂,水流冲下的颜色从深红逐渐变淡,直到变得清澈。
依照着梅戴的指示,给他的头发涂抹护发素、再次冲洗……普罗修特做得有条不紊,甚至没让多少水溅到梅戴的脖子和衣服上。
最后,他用旧毛巾包裹住了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吸干水分,然后拿过吹风机——这也是他从据点带过来的——开始吹干。
暖风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普罗修特的手指穿梭在逐渐干燥、显现出新颜色的发丝间,梳理着,调整着吹风的角度。
当头发吹到七八成干时,新的发色已经完全呈现出来。
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微妙光泽的酒红色,在灯光下,某些角度会泛出些许深铜或栗色的暖调,与梅戴原本冷调的浅蓝色完全不一样了。
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红,但在光线下又能明确分辨出红色基底,确实如他所说,并非过于扎眼,却足够改变整个人的气质。
原本那种略带疏离感的冷冽精致被这种深沉的红色软化、覆盖,增添了几分暖意和某种更接地气的真实感。
普罗修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粗略地梳理了一下梅戴的头发,让它自然垂落。
长度依旧,但颜色已截然不同。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梅戴也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深蓝色的眼眸依旧沉静,但映衬着深红色的长发,似乎眸光也显得深邃了一些。他微微偏头,发丝滑过肩头,颜色随着动作在灯光下流动。
“普罗修特先生的手艺意外得好呢……”梅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和赞许。
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染色而已,但出来的效果均匀、色泽饱满,甚至发质看起来也没有变得过于毛躁。
“叫我普罗修特就好。”普罗修特一边收拾着染发工具,一边平淡地回应,他正将用过的碗刷冲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准备带走处理。
“先生”这个称呼在暗杀组内部并不常用,尤其是对梅戴这样已经深度卷入、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的合作者——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和自己一边大,让同龄人叫这种敬称什么的,总感觉怪怪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这手“意外得好”的染发技术,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索尔贝跟杰拉德,他俩之前就特喜欢染头发。不是任务需要,就是纯粹喜欢折腾。今天银灰明天亮蓝,后天可能又变成荧光粉了。”
梅戴撑着洗脸池边,凑近了镜子,一边打量自己一边认真听着。
嗯……眼睫毛和眉毛也是浅蓝色的,或许之后还要去买一些化妆品?
他想着。
“但每次去理发店染,花费不小,而且频繁出入固定的美容场所也不符合安全规范。”普罗修特将包好的垃圾放进一个袋子里,“里苏特觉得这项支出纯属无厘头,浪费经费,明确禁止了他们再去店里染,也不报销相关费用。”
“然后呢?”梅戴问,他转身轻靠在洗手池旁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好奇。
“然后?”普罗修特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然后他俩就自己买染发膏,在据点里互相折腾。一开始弄得一团糟,颜色斑驳,染得头皮上、脖子上都是,还差点因为混合了错误的化学剂弄出问题。”
“贝西当时吓得够呛,以为他们要中毒了。”
梅戴想象了一下那个混乱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我后来看不下去了。”普罗修特继续道,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点无可奈何,“总得有人看着点,免得他们把据点弄得一塌糊涂,或者真的把自己弄进医院。”
“看着看着,有时候也得搭把手,按住某个乱动的家伙,或者帮忙处理一下他们够不到的后脑勺……次数多了,该注意什么,怎么调配颜色更均匀,怎么减少对头发的损伤,自然就记住了。”
他瞥了一眼梅戴的新发色:“虽然暗杀组之后的经费也供不起这俩人持续买高级染发膏了,他们新鲜劲过去后也消停了,但这手艺倒是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说着,普罗修特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当然,我也会剪头。偶尔贝西的头发长了需要修剪,或者谁需要改变一下形象应付临时任务,都能用上。”
梅戴听着这些暗杀组日常的、带着点荒唐又莫名温馨的小插曲,先前因为想到雷蒙和情报组而略显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真是群有趣的人。”他笑着说,语气里是一种真实的、感到有趣的愉悦。
普罗修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收拾着。
等梅戴笑够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间声响时,梅戴才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看向普罗修特,声音放轻了点,带上了谈正事的语气:“话说,我这边可能有些别的线索……关于情报管理组的干部。”
普罗修特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你是说雷蒙……?”
“你不是说会整理材料给我们看吗,如果是能写在资料上的话,明天霍尔马吉欧会过来取,你到时候写在文件里就好。”他的思路很直接,情报共享,但需要规范和保密。
梅戴摇摇头,深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不是关于雷蒙能力或行事风格的具体分析——那些我自然会整理,争取做到万无一失。”他搭在洗手池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池壁,垂眸慢慢说着,“是关于他的其他事,一些……更背景性的,可能关联到其他方面的信息。”
普罗修特转过身,正对着梅戴,双手抱臂,做出倾听的姿态。他的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惯有的警觉。
“你说。”
梅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
“虽然现在因为个人原因……算是深度介入了这边的事情,但严格来说,我目前的状态,在Spw的记录里,仍然是在外勤期间。”
普罗修特点头。
这一点他们早已知晓,梅戴的基金会背景既是他的资源和后盾,也可能带来额外的风险。
“关于Spw出外勤的人员,尤其是执行长期或高风险任务的特级研究员,”梅戴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总部会额外安排专属的接线员,负责通讯中转、信息核实、后勤协调、紧急联络以及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援。”
“这些接线员通常是经验丰富、绝对可靠的后勤人员,与研究员绑定,形成固定的支援组合。”
普罗修特再次点头。这符合他对一个大型、专业组织运作模式的认知。
“所以呢?”他问,隐约感觉到梅戴要说的重点来了。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普罗修特,说出了关键信息:“我的接线员,编号608。从我被正式被调入战略支援部、在十三年前开始独立负责了……一个项目起,他就被指派给我。我们已经合作了将近十三年。”
十三年。
这个时间长度让普罗修特眼神微凝。这意味着极深的信任和了解。
“他不仅仅是我的后勤支援,”梅戴的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私人关系的复杂意味,“在某些情况下,他也是我与‘正常世界’、与基金会内部某些流程和人情世故之间的缓冲带和翻译器。虽然谈不上合作无间,但彼此熟悉对方的思维模式和行事习惯。”
普罗修特没有插话,等待着下文。
他意识到对方突然提及这位合作了十三年的接线员,绝不只是为了说明基金会的工作模式。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他的名字叫泽罗·贝恩。”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普罗修特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贝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些难以置信,“和雷蒙是同一个姓氏?”
“是的。”梅戴颔首,“而且泽罗,他也是英国人。”
第46章 于那不勒斯风起云涌
第四十六章
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两人之间无声对视的目光在激烈交换着信息。窗外远处的汽笛声、隐约的音乐声、夜归人的谈笑声,都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普罗修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巧合?同姓且同国籍,在庞大的“热情”组织的情报干部和Spw基金会资深接线员之间?这个概率有多低……尤其是在梅戴与雷蒙已有旧怨,且雷蒙很可能已经开始调查梅戴的此刻?
“你怀疑他们有关系?”普罗修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在杜王町的那段时间里,我并不知道他的姓氏。”梅戴深呼吸了一下,他语速放得很缓,显然也在谨慎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和猜测,“在我知道这个姓氏、并且确认他就是两个月前在日本杜王町与我交锋过的人之前,我从未将‘贝恩’这个姓氏与任何危险人物联系起来。”
“但泽罗作为我的接线员,他的背景经过Spw的严格审查,绝对可靠——至少,在基金会层面的定义上是如此。这也是我感到不安的点之一,但我是绝对信任他的。”他继续说着,“而且他熟知我的大部分研究项目、外勤轨迹、安全协议,还有一些个人习惯。”
普罗修特的眉头紧紧蹙起。
如果泽罗·贝恩与雷蒙·贝恩存在某种关联——无论这种关联是血缘、旧识,还是更隐秘的勾结——那么梅戴的许多信息,可能早就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暴露在了潜在敌人面前。
这比雷蒙通过外部调查获取信息要可怕得多了。
“但你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相识或有关联。”普罗修特指出关键,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姓氏和国籍带来的怀疑。
“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梅戴微微低下头,酒红色的发丝滑落在颊边,他承认了下来,“因为此前608从未提及他有亲属在意大利,或者从事任何与‘热情’相关的活动。他的工作记录无可挑剔,在我与雷蒙冲突期间以及之后也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举动或信息泄露的迹象……”
“但是,普罗修特,你也知道情报工作的本质。越是高明的渗透和潜伏,越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他无意识地扣着手指,声音闷闷的,“‘贝恩’这个姓氏在英国不算罕见,但也绝非遍地都是……两个身处不同国际性组织、且都身处信息与情报关键岗位、姓氏相同、国籍相同的人,在已知其中一人已对另一人产生明确敌意并开始调查的情况下,我们完全有理由将‘巧合’的优先级降到最低,将‘潜在关联’视为需要最高级别警惕的假设来对待了。”
普罗修特沉默着。
梅戴的逻辑无懈可击。
在刀尖上行走的他们,不能也不该去赌一个低概率的巧合。尤其是涉及可能从最核心后勤位置泄露情报的风险。
“你告诉基金会了吗?”普罗修特捏了捏眉心,有些懊恼地问。
“没有。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姓氏和国籍的巧合去指控一位服务了基金会二十多年、记录完美的资深接线员……不仅不会被采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我自己陷入被动,甚至被内部审查。而且……”他的语气变得落寞了一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我也需要时间观察和验证。泽罗是我合作了十三年的搭档,单方面怀疑让我……感觉并不好。”
最后那句话里透出的些许复杂情绪被普罗修特捕捉到了。
他也明白,这不仅仅是情报问题,也掺杂了梅戴个人的信任与背叛感,可眼下,感性必须让位于生存理性。
“你打算怎么做?”普罗修特问,目光如炬。
“首先,将这个信息共享给你们。”梅戴坦然地耸了耸肩,“这是目前最重要的。”
“其次,我准备后续在与608的通讯中谨慎一些……”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比较理智,但从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出梅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而且比起以前的分析思路,现在更显简陋了一些,“我还会尝试通过一些别的渠道,查询一下相关线索,但需要时间,且风险很高,还不能保证确有结果。”
“最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计划,都必须将‘泽罗·贝恩可能存在问题’作为一个预设风险因素纳入考量。”
“任何通过原有Spw渠道传递的信息,都需要预设其可能被雷蒙一方获知。”
普罗修特缓缓点头。梅戴的处理方式冷静而周全,既没有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也没有因为个人情感而忽视风险。
“我会立刻向里苏特报告这件事。”他沉声道,把最后的染发膏和刷子放进了包里,“在队长做出进一步指示前,你先暂停通过原有渠道与Spw联络任何与当前任务相关的内容——”
普罗修特看着梅戴的脑袋又低了一些,于是放宽了一些话口:“日常报备还是可以的,但不能涉及地点、人员、具体行动等敏感信息……霍尔马吉欧明天过来,我会让他带一套我们内部的临时通讯方案给你,用于紧急情况下的备用联络。”
毕竟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梅戴答应了下来。
普罗修特再次看了一眼梅戴那头深红色的长发。
新的发色,新的身份伪装,但现在,一个更隐蔽、可能也更危险的潜在威胁也如同阴影般悄然浮现。雷蒙的威胁从外部调查,可能延伸到了内部信任的层面。
“染发剂的效果需要几天才会完全稳定,颜色也可能有细微变化,洗头时注意水温别太高,用护发素。”普罗修特忽然说了句似乎与刚才沉重话题无关的话,灰蓝色的眼睛依旧严肃,“这几天尽量少出门,熟悉新环境可以,但不要有固定路线和时间。”
虽然本质也是在提醒梅戴,但语气也早没有那么冷硬了。
“好的,我明白了。”梅戴点头应下。
普罗修特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与染发相关的痕迹,然后提起收拾好的垃圾袋:“我走了,你自己锁好门。明天霍尔马吉欧会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梅戴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昏黄的灯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走到那面模糊的旧镜子前,再次看向镜中那个有着深红色头发的自己。
身份在改变,威胁也在升级,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裂痕。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但他至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梅戴抬手,轻轻拂过肩头尚带着染发剂余温的发丝,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冷静的分析和坚定的意志重新凝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要不要给承太郎传一封邮件呢……”他喃喃,想起了远在东京的人,又往前走近了一些,手指轻轻划过镜面里的人的下颌线,稍愣了一下后蓦然笑了。
梅戴把胳膊抬高了一点,想了一下一米九五的高度,然后在镜面上画了一条横。
“应该是这么高。”他笑笑。
……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街道的嘈杂声已经明显起来,标志着那不勒斯又一个忙碌工作日的开始。
梅戴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将写满字的十几页纸按照顺序整理好,放在桌角,用一本厚重的声学专着压住一角。
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他昨晚就准备好的、经过物理加密的小型U盘,里面是文件的电子版和一些补充材料的扫描件。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用的是普罗修特昨天顺便带来的一点基础红茶包。味道远不如往日里习惯的那些,但热饮能帮助思考和平静心神。
梅戴端着茶杯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街道上,摊贩们正在支起摊位,摩托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主妇们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平常无奇。
时间接近上午十点。
根据普罗修特的说法,霍尔马吉欧会在“上午晚些时候”过来,没有精确时间,这是安全接触的惯例。
梅戴靠在窗边,缓缓着喝完最后一口茶,将杯子洗净放好,然后回到工作台前再次检查了一遍文件,确认没有遗漏或可能引起误解的表述。
关于泽罗·贝恩,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将其写入这份主要关于雷蒙的文件中。这件事过于敏感,且缺乏证据,更适合口头汇报或通过更绝密的渠道传递。
等待的时光总是显得有些漫长,尤其当人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时。
梅戴没有打算让自己闲着,他启动了带来的便携式设备,连接上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的临时网络,开始尝试检索一些极其边缘的、关于英国姓氏“贝恩”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特别是与学术界、特定俱乐部或早年移民记录相关的。
梅戴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且风险不低,但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可能有助于拼凑真相。
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无声滚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专注地过滤着信息。
他浏览得入神,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有节奏的、略显轻快的敲门声响起。不是普罗修特那种沉稳的叩击,带着点随意,像熟人串门。
梅戴立刻切断了设备网络,将其转入深度休眠状态,同时将正在运行的检索程序隐藏到后台加密分区。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老旧的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霍尔马吉欧。
他今天穿了件普普通通的棕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老派的友善笑容,手里还提着个印有附近面包店标志的纸袋。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睡过头、匆匆买了早餐赶来的普通年轻住户。
梅戴打开了门。
“哟!”看到门开的霍尔马吉欧立刻眯起眼,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早上好啊梅戴——哦,现在该叫你鲁索……嗯,新发色不错嘛,挺适合你哦。”他目光在梅戴深红色的长卷发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惊讶,显然已经从普罗修特那里得到了消息。
他自然地用脚后跟带上门,动作流畅:“给你带了点早餐——顺便来和你共享一下——这家店的可颂还行,至少黄油味够足。话说新家这儿有咖啡吗?我可不想干啃面包。”
“有速溶的。”梅戴让开身子,看着他走进来习惯性抬头四处看了一圈。一回生二回熟,霍尔马吉欧对串门这样的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霍尔马吉欧的这种“自来熟”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有种奇特的安抚效果,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速溶也行,总比没有强。”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一眼就看到了被书压住的文件和那个U盘,“嚯,已经准备好了?不愧是你,效率真高啊。队长昨晚回去可是念叨了半天呢,叫我一定要把资料带回去。”他最后一句语气稍微压低了些,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毕竟正事比较重要。”梅戴简单回答,走去角落用那个小电热水壶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
霍尔马吉欧自己找了把椅子拖过来坐下,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可颂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是啊,重要……而且麻烦。”他咀嚼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地方还行,就是窗户有点漏风……晚上睡觉记得多盖点。楼下那老板娘刚才还跟我唠叨,说新来的租客长得俊但看起来有点孤僻,让我多跟你走动走动。”他模仿着老太太的语气,惟妙惟肖。
“哎呀小霍尔~昨天搬来的那位是你们的新同事吗?真的好——俊呐!人也高,身材也好,整个人的文静气实在是太……要是我年轻十五年,肯定会去搭讪的啦。”
“不过看样子又不是一个会和陌生人聊天的人,那孩子只和普罗修特讲话呢。这样可不好哦,小霍尔你一定要开导开导人家呀,看上去没那么年长,可性格不能这么老成哦。”
梅戴看着霍尔马吉欧又是假装拉着手苦口婆心地说着,又是神情夸张地挥了挥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真的很关心邻里。”
“可不是嘛。”霍尔马吉欧结束了表演,他咽下面包,颇有些得意地开口,“不过她人可靠,就是话多。你平时进出稍微注意点,别带什么显眼的东西就行,老太太喜欢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老式电子门禁卡的东西,但又更厚一些,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这个给你。队长让我带的。”
梅戴接过那个小装置,入手微沉,质感特殊。
“这是临时通讯器,我们内部用的,加丘又连夜改了几版,还算安全。”霍尔马吉欧解释道,又咬了一口可颂,“激活码是今天的日期倒过来加上你名字的字母数——普罗修特应该告诉过你基本的加密规则吧?激活后,它会生成一个临时频道,只能和我们几个特定的接收端单向通讯,每次有效时间很短,而且用一次就报废一个频段。主要用于极端紧急情况,或者传递‘行动与否’这种级别的简单信号。平时别乱按哦。”
他又指了指梅戴放在桌上的电脑:“而且到时候我们会把你拉到我们的聊天室,那个聊天室也是加丘进组之后研究出来的。”随后霍尔马吉欧耸耸肩,“你知道,我们都是大老粗,除了梅洛尼之外,就数加丘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了。我们用了那么多年都没事,安全系数有保障的。”
“好。”梅戴仔细地将装置收好。这种一次性的、低信息量的紧急联络方式,正是当前高风险环境下所需要的。
水烧开了。梅戴过去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浓郁的、略带焦苦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将一杯放在霍尔马吉欧面前,自己回到对面坐下。
霍尔马吉欧接过咖啡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忽然是注意到了什么,边喝边说道:“我好像没见过你喝咖啡诶。”
“因为我对咖啡过敏。”梅戴有些无奈,他托着下巴抬手搭在桌面上戳戳画画。
霍尔马吉欧苦着一张脸,他又依依不舍地喝了两口咖啡:“那岂不是好痛苦!我没了咖啡会死掉的。”然后他又认真思考了一下,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说法,“不对……我们组好像除了队长和贝西之外都会死。”
梅戴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说说正事吧。”看梅戴心情不错,他脸上的随意才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这就是关于那个英国佬的分析?”
“是的。”梅戴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又将U盘放在旁边,“纸质版和电子版。纸质版建议看完后销毁。电子版有密码,密码是马泰奥最后加密信息的首尾字符交错序列,加丘应该有记录,你们到时候重新排序一下就行。”
霍尔马吉欧挑了挑眉,没多问,把手上的可颂屑拍了拍,先拿起纸质文件快速翻看起来。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目光锐利,时不时在一些段落稍作停留,尤其是关于[星币]能力详解的部分。
过了大约十分钟,霍尔马吉欧放下了最后一页纸。
“这家伙……能力真够棘手的。”他凝重地评价道,手指点了点文件中关于能力详解的段落,“不是正面强攻的类型,但阴险得要命。随时随地能造出武器、陷阱、障碍物……甚至钱。难怪老板喜欢把他拨出去出差,一个从不需要经费、甚至还可以给组织贡献的员工谁不想要?”他啧了一声,“而且按这说法,只要给这人足够的时间和材料,他能在战场上给自己造个小型堡垒出来,或者把一条路变成沼泽?”
“理论上是这样。”梅戴点头,“前提是他理解堡垒或沼泽的结构与原理,并且有足够的‘原料’。”
“据我观察,这能力受限于自身的知识储备和对目标物品的理解深度。”
“但考虑到他的身份——情报干部,受过良好教育,且很可能有意识地去学习和记忆各种实用物品、武器、甚至简易工程的结构——他的‘知识库’恐怕相当丰富。所以我们不能低估他的创造性。”
第47章 于那不勒斯更换情报
第四十七章
“所以,情报战是关键。”梅戴指向文件的最后部分,那里是他对雷蒙个人性格和行事逻辑的分析,“他的内核极端理性,是价值主义者。一切行动以自身利益和安全为最高准则。背信弃义、欺骗威胁都是家常便饭。”
“我不知道雷蒙在‘热情’里的表现如何……但就杜王町的事情来说,他没有固定的盟友,只有暂时利益一致的利用对象。”他想着杜王町,轻叹了一口气,有些迷茫地开口,“我们或许可以从‘利益’角度去预测或干扰他的行动,因为他几乎没有情感弱点可供利用,背叛对他而言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霍尔马吉欧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抓起了第二只可颂咬了一口,他也一筹莫展的:“说真的,如果你想知道关于这家伙的情报,我们这些人里可能都不太懂他。”
梅戴抬起头,看着霍尔马吉欧的眼睛。
他继续说着:“因为他一直都是出差的状态啊。”
“待在国外的时间比待在意大利的时间多多了,听说是老板亲自给他安排的任务,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在外面鼓捣什么呢。”说到此,霍尔马吉欧又挑眉指了指梅戴,有些理所当然地开口,“不过你既然和他在日本遇到了,说不定你知道的东西比我们还多呢。”
听到他这么说,梅戴也稍稍愣了一下。
他好像下意识把自己忽略了,不过这么一想的话……
“他……我不确定他在找什么。”梅戴深蓝色的眼睛转了转,微眯了起来,“但我在日本调查他的时候,发现这人和当地的一处奇异设施或有关联。”
霍尔马吉欧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他迅速嚼了两口,赶紧把嘴里的可颂咽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颇有一副好奇模样:“什么设施?”
那扇夹在海岬处的金属门。
“它的外表只是一扇金属门。”梅戴回想着,“但那里面的东西不太简单。”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三角形:“你知道‘箭’的吧,也知道它的效果。”
“当然。”霍尔马吉欧点点头,然后晃了晃自己手里吃到了一半的可颂,他对这玩意儿一点都不陌生,“我的替身也是被波尔波那个猪搞出来的。”
梅戴点了点头,然后把话题延伸了下去:“那个金属门的背后有个可以扩大特殊物品的辐射波长的装置。把‘箭’放进去后,它可以将‘箭’的能量扩散到整个杜王町,从而引发大规模的替身觉醒。”
“不过前提也还是需要‘箭’的选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画,画出来了一个六边形的房间布局,“但你也知道,‘箭’的使用往往伴随着死亡,如果精神力没有那么强悍,就无法通过‘选拔’,从而死在‘箭’下。”
“……这我不知道。”霍尔马吉欧感觉脑门一紧,他当初被[黑色安息日]携带的箭刺中手心后就觉醒了[小脚],完全没想过自己如果没有适应的话会死掉这件事,随后他用没有拿着可颂的那只手捂住了脸,“原来还会死的吗?那我真是福大命大啊。”
“那你们那个什么,杜王町,岂不是要成尸山血海了?”
“并没有那样……”梅戴看他怪失落的,于是顺手摸了摸霍尔马吉欧的寸头安抚了一下,感觉手感硬硬的、扎扎的,然后对霍尔马吉欧的猜测表示了否定,“或许是得益于那装置,它散发出来的波长不会让普通人承受不住,最多会让很多凸显了有潜力成为替身使者的人可以觉醒替身……”
“不过我们当时开启那东西主要是因为想要找到吉良吉影,他藏起来了。”
霍尔马吉欧没在意梅戴随便摸自己脑袋的事情,他对对方说的新鲜事更好奇。本来自己就是个喜欢听八卦的性子,要不然伊鲁索也不会跟自己关系好。
就算对方总会挑刺自己的替身能力太无聊,俩人还是喜欢凑在一起,谁不想找一个适合自己的搭子呢,一个喜欢讲一个喜欢听,简直是一拍即合。
“‘箭’那东西居然还有定位功能?”他咂咂嘴,下意识以为梅戴说的是那种很简单的雷达之类的,“而且你说了,需要把‘箭’放到里面去是吧。”霍尔马吉欧打了一个响指,“那不就说明你们当时手里也有‘箭’咯?”
梅戴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们在杜王町找到了两支‘箭’,一支早早寄回了Spw基金会,另一支是意外从吉良吉影的住所搜到的,也是把这支留在了装置里……但在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和承太郎去海岬那边的设施查看了一下,那边的环境被破坏了,而且‘箭’也不翼而飞。”
“我们猜测是雷蒙在那晚去把‘箭’拿走了……明明只有两个小时而已。”他沮丧地拢拢头发,还是稍微解释了一下别的,“不过‘箭’并不能定位,它扩散的波长可以增强替身使者和替身使者的联系。”
梅戴抬手点了点霍尔马吉欧又点了点自己,说:“我们之间是会相互吸引的。”
“要不是知道这是认真科普,我还以为你在撩我呢……”霍尔马吉欧挑挑眉,又闷闷地吃了一口可颂,“你懂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梅戴无奈笑笑,看着他三口两口又把那块可颂吃完了,稍微追问了一下:“在雷蒙回到那不勒斯之后,你们这边有什么消息吗?比如雷蒙带回来了一支‘箭’上交老板之类的。”
“没有……我觉得雷蒙他也没有拿到‘箭’,毕竟组织里都知道雷蒙是天生的替身使者,这一点常常被波尔波明里暗里挑刺呢。”霍尔马吉欧回答,“而且雷蒙拿着‘箭’也没什么用,是想用箭给自己增加部下?这种会威胁到老板的行为肯定会被除掉的吧。”
“他要是想把‘箭’融成‘灰’的话,得不偿失。”他把手边的资料扒拉得近一些,在[星币]的能力详解那一栏戳戳,“或许‘箭’会有更高的价值,但他能把‘箭’融了却不能把‘灰’变回去啊。”
然后话锋一转,霍尔马吉欧嗤笑一声:“要是这人真有能把这两个东西互相转换的能力,那算他牛逼。”
“所以既然他没有把对老板有利的战利品缴上去,就肯定说明他也没拿到嘛。毕竟如果出差在外还能拿回来个这么个重磅玩意儿,说不定就能让组织内的风评转变呢。”
霍尔马吉欧这话说得在理。
但如果就连雷蒙都没有拿到那支箭,它又会跑到哪去了呢?
忽然有些头疼了,现在弄不明白的东西越来越多。
霍尔马吉欧终于把那一袋可颂吃干净了,他在桌上抽了一张抽纸擦擦嘴,又把那几页资料翻得“哗啦”响,看着那些对战细节开始嘀嘀咕咕:“诶呦天呢,手枪、毒气弹……这人还挺会打架的,确实是最讨厌的类型。”
“真是棘手诶,怪不得普罗修特昨晚回去时脸色那么臭……”霍尔马吉欧咕哝着,但在他又看见梅戴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与疲惫,心里了然。
刚才那段关于“箭”去向的讨论,看似是情报分析,实则又绕回了雷蒙,进而不可避免地会触碰那个更令人不安的接线员问题。
十三年的信任出现裂痕,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他没有再紧追着关于雷蒙或“箭”的话题了,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行了行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让队长和普罗修特去头疼吧。”霍尔马吉欧把最后一点咖啡渣倒进嘴里,一副“到此为止”的表情,“反正文件我拿回去了,该查的我们会去查的。你现在呢,就安心在这里当你的‘安德烈亚·鲁索’,声学设备维修人员。”
梅戴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看到霍尔马吉欧那副故意做出的轻松模样,也明白对方的好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说得对。”梅戴附和道,也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我需要尽快让这个身份活起来。比如,真的去接一两个附近小店铺的音响或电话线路维修的活儿?”
“这个主意不错!”霍尔马吉欧眼睛一亮,显然很懂这里的生存之道,“我可以让楼下老板娘帮你‘宣传’一下,就说她有个远房侄子懂点技术,初来乍到价格实惠。这种地方小毛病多,店主们又舍不得找正规公司,你这种‘个体户’最受欢迎了。”
“那就麻烦她了。”梅戴点点头,这确实是快速融入的捷径。
话题从生死攸关的情报战转向了如何经营一个假身份的琐碎细节,气氛果然轻松了不少。霍尔马吉欧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梅戴“科普”起那不勒斯老城区的各种常识。
“记住啊,去市场买鱼,千万别找那个总戴红帽子的胖老头,他缺斤短两是出了名的,而且他的秤砣底下粘了磁铁!要买就去拐角那家,老板娘嗓门大,但东西新鲜、价格实在,你多去两次她没准看你长得好看还能送两根欧芹呢。”
“晚上过了九点,尽量别独自走西边那条‘画家巷’,倒不是有多危险,主要是那边醉鬼多,吐得到处都是,味儿冲。”
“还有,如果听到有人用非常夸张的那不勒斯方言骂街,内容涉及足球、妈妈和某种海鲜,别掺和,绕道走就行。那通常是本地两大球迷团伙在‘友好交流’,你一个外乡人进去容易被误伤哦。”
他讲得眉飞色舞,夹杂着生动的模仿和手势,仿佛在说单口相声。梅戴听得认真,偶尔被他的描述逗得微微发笑,深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染上些许温度。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对于需要深度潜伏的人来说,恰恰是构筑真实感的砖瓦。
他看着梅戴的状态转好后主动聊起另外一个“心理治疗专家”:“其实这些事儿我也都是听伊鲁索说的,伊鲁索那家伙别的不行,打听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可是一流,他来暗杀组之前就是住这的。”
提到伊鲁索,霍尔马吉欧的话匣子更关不上了,又讲了几件暗杀组内部的趣事。
比如梅洛尼想用[娃娃脸]给据点里的老鼠做“基因优化”,结果创造出了一只酷爱偷吃奶酪且智商似乎略有提高、懂得避开陷阱的“鼠王”,那段时间大家都在捉老鼠,闹得鸡飞狗跳;又比如贝西刚来暗杀组的时候,在一次任务结束后依旧紧张过度,不小心用[沙滩男孩]的钓线把普罗修特刚泡好的咖啡杯从桌上“钓”了起来,差点泼了大哥一身,被训得眼泪汪汪,接下来一个星期都抢着给普罗修特泡咖啡赔罪。
时间在轻松的闲聊中过得飞快。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正中,街道上的喧闹达到了一个高峰。
霍尔马吉欧看了看墙上那个指针指向十一点半的旧挂钟,终于站起身,眨眨眼开玩笑道:“好啦,聊得够久了。我再不走,楼下老板娘该以为我跟你有什么‘特殊关系’,在这儿待了一上午了。”
梅戴也笑了:“谢谢,霍尔马吉欧。和你聊天很愉快。”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霍尔马吉欧有种独特的能力,能让人暂时忘记外部的压力,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
“我也很开心。”霍尔马吉欧真诚地说,一边把装有文件和U盘的帆布袋仔细挎好,“听你讲那些世界各地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比听伊鲁索翻来覆去讲他的护发心得有意思多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来,安德烈亚。”
“随时欢迎。”梅戴送他到门口。
霍尔马吉欧拉开门,再次确认了一下楼道情况,然后回头挥挥手:“记住,保持静默,有事用那个小玩意儿,或者找老板娘。我走了!”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阳光的影子,轻快而自然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梅戴关上门,落锁,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与霍尔马吉欧的这次会面,不仅完成了情报交接,更像是一次小小的心理纾解。那些关于暗杀组的趣事,冲淡了因泽罗而产生的阴郁思绪。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霍尔马吉欧的身影汇入午间拥挤的人流,熟练地跟一个卖水果的摊贩打了声招呼,顺手买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溜溜达达地走远,彻底不见。
……
霍尔马吉欧嚼着酸甜多汁的橘子瓣,以一种不紧不慢、毫无规律的路线,穿过数条街道,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暗杀组其中一个较不常用的临时据点走去——他们住不久,估计最近几天就搬回去。
一点是因为最近要帮梅戴换住处。
另一点是因为总据点的房租还没到期。
那是一个位于相对安静住宅区的小型车库改造的仓库,表面看是家已经歇业的摩托车修理铺。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不错。
和梅戴聊天确实挺有意思,那人懂得多,说话有条理,还不死板,比应付某些蠢货干部愉快多了。
而且,他感觉得出来,梅戴正在逐渐真正融入进来,像是同伴间的默契在隐约建立了起来似的。
百利无一害。
走到车库卷帘门前,他有节奏地敲了敲侧边的小门,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贝西,他看到霍尔马吉欧,似乎松了口气:“霍、霍尔马吉欧,你回来了。”
“嗯哼,回来了。”霍尔马吉欧闪身进去,贝西立刻把门关上并反锁。
车库内部空间不小,堆放着一些旧零件和杂物,中间清理出一块区域,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一些便签。
他下意识闻了闻,机油、灰尘和一点零食的味道。
零食?
霍尔马吉欧还没来得及把肩上的帆布袋放下,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就冲进了他的耳朵。
“快快快,掏钱掏钱!愿赌服输啊,都别磨蹭!”这是伊鲁索拔高了调门、充满得意和催促的声音,响亮得在车库里甚至有点回声。
“啧……真是晦气!”加丘不耐烦的咂嘴声紧随其后。
“诶呀,加丘你就认了吧,伊鲁索这次猜得还挺准。”这是杰拉德带着笑意的声音。
“亲爱的,我们的零花钱……”索尔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的好笑。
霍尔马吉欧挑眉望去,只见屋子中央的旧桌子旁围坐着好几个人。
伊鲁索正站在桌子一侧,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里闪烁着得逞的亮光,他面前散落着一些里拉钞票和硬币。
他对面,加丘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
旁边的梅洛尼笑嘻嘻的,似乎对输钱毫不在意,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写着什么,估计又在记录“人类行为观察数据”。
杰拉德和索尔贝坐在一起,杰拉德正笑着从自己钱包里拿钱,索尔贝靠在他肩上,看着伊鲁索那副得意样子直摇头。
贝西则远远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看来没参与。
“哟,这么热闹?”霍尔马吉欧提着袋子走过去,把帆布袋随手放在一个空着的工具箱上。
伊鲁索一看霍尔马吉欧回来,眼睛更亮了,一把抓起桌上几张钞票朝他挥了挥:“嘿!霍尔马吉欧!你回来得正好,见证一下我的胜利时刻!”
“胜利?”霍尔马吉欧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脸色不虞的加丘和笑眯眯的梅洛尼等人,“你们这是……”
“打赌啊!”伊鲁索得意洋洋,“就赌你这次去那个研究员那儿,多久能回来!”
霍尔马吉欧:“……”
伊鲁索继续嘚瑟:“我说你小子,肯定跟那家伙有的聊,起码得磨蹭一个半小时以上。加丘说你就是去拿个文件,顶多四十分钟。梅洛尼猜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杰拉德和索尔贝嘛……他俩凑一起猜了五十分钟。”他指了指桌上分别堆放的、代表不同下注的零钱,“看!现在几点?你出去了快两个钟头了吧!明显是我赢了!”
霍尔马吉欧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破旧电子钟,自己出门时大概九点半多,现在快十一点三刻,确实接近两小时。
他有点无语地看着伊鲁索:“你们就这么闲?”
“任务间隙放松一下嘛。”伊鲁索理直气壮,把钱拢到自己面前,开始美滋滋地清点,“再说了,观察观察队友的行为模式,也挺有意思的,对吧?”他故意朝加丘扬了扬下巴。
加丘不屑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下次我直接让[白色相簿]冻住你的嘴,看你还怎么吵。”
“输不起就直说。”伊鲁索才不怕他。
梅洛尼合上本子,抬起头,依旧是那副兴致勃勃的研究者表情说着:“霍尔马吉欧,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的,情报交换过程出现意外了吗,你们两个聊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扶额含糊回道:“……就是多说了点别的东西而已。”他决定略过具体内容,毕竟涉及泽罗·贝恩的情报需要先向里苏特和普罗修特汇报。
“看吧!我就说!”伊鲁索仿佛得到了确证,更得意了,“那家伙虽然看起来像个仪器,但实际上挺能聊的,尤其是聊到专业或者他感兴趣的东西时。”
“霍尔马吉欧这家伙又是个爱听故事的,俩人碰上,能不磨蹭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平时没少偷窥了。
杰拉德笑着摇头,把输掉的钱递给伊鲁索:“愿赌服输。不过伊鲁索,你这观察力用在正道上多好。”
“这就是我的正道。”伊鲁索接过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情报无处不在,伙计们。”
第48章 于那不勒斯日常生活
第四十八章
车库内侧的一扇小门打开了,普罗修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闹哄哄的现场,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吵什么?我在里面都听到了。”在所有人噤声后,他的目光落在霍尔马吉欧身上,“回来了,东西呢?”
“这里。”霍尔马吉欧赶紧拿起帆布袋递过去,“纸质文件和电子版都在。另外……”他看了一眼其他人,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有些情况需要单独向你和队长汇报。”
普罗修特接过袋子,听到后半句时眼神微微一动,点了点头:“队长在里间。进来吧。”他又看了一眼还在喜滋滋数钱的伊鲁索和一脸不爽的加丘,“玩够了就收拾一下,随时可能有新指令。”
几人齐齐应道,伊鲁索也见好就收,开始把桌上的零钱收拢。
普罗修特带着霍尔马吉欧走进了里面的小房间。这里更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里苏特正站在墙上的意大利南部地图前,手指若有所思地点在某个位置。他听到动静后转过身,灰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队长。”霍尔马吉欧收敛了在外面的随意,正色道。
“情况如何?”里苏特的声音低沉平稳。
霍尔马吉欧将袋子交给普罗修特,然后简要汇报了交接过程,并重点交代了梅戴关于那两个人之间存在关联的担忧,以及梅戴希望暗杀组协助进行的低调调查方向。
里苏特沉默地听着,房间里的空气明显凝重起来。普罗修特已经快速浏览了几页纸质文件,尤其是在[星币Ace]的能力详解部分停留了片刻,脸色严肃。
“泽罗·贝恩……”里苏特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十三年的搭档……如果这不是巧合,我们面临的渗透深度远超预期。”他看向霍尔马吉欧,“他的情绪和状态如何?”
“表面很冷静,处理方式也理性周全。”霍尔马吉欧老老实实回答,“但能感觉到这件事对他有影响。我离开前和他聊了些别的,转移了下注意力,梅戴也在努力适应新身份了。”
“嗯。”里苏特微微颔首,“保持观察,提供必要的掩护。关于调查雷蒙过往和贝恩姓氏的事情,普罗修特,你和加丘协调,用最隐蔽的渠道,范围可以扩大到早年可能与雷蒙有过交集、后来离开组织或失联的边缘人员。但要格外小心,雷蒙应该会对这类探查会非常敏感。”
“了解。”普罗修特点头。
“至于那份能力分析……”里苏特的目光落在普罗修特手中的文件上,“复制几份,所有成员都要熟悉,雷蒙的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了。”
“另外……老板的新指令下午会到。”他抬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视线飘到了那张南意地图上,“据贝利可罗那边隐约透出的风声,可能是一次对外的‘协调任务’,目标不在那不勒斯。具体等指令到了再说。在任务期间,与梅戴的联络按备用方案进行,非紧急不联络。”
“是。”霍尔马吉欧和普罗修特同时应道。
里苏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霍尔马吉欧走到门口,又听到他补充了一句:“告诉其他人,玩乐适可而止。”
霍尔马吉欧心头一凛,认真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伊鲁索已经收好了钱,正翘着腿跟加丘斗嘴,内容是关于哪种发胶定型效果更好且不伤发质(显然伊鲁索更有心得)。梅洛尼又沉浸在他的小本子里。杰拉德和索尔贝在低声商量着晚上吃什么。贝西在擦拭他的钓竿。
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霍尔马吉欧知道,队长的话没错。雷蒙的阴影,连同那个隐藏在Spw内部的“贝恩”疑云,就像逐渐弥漫开的雾,正在将他们所有人包围。而他们即将执行的新任务,是这迷雾中未知的下一步。
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半个橙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鲜明的真实感。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
至少现在,他们拥有了更多的牌。
霍尔马吉欧咽下橙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看似轻松的笑容,加入了伊鲁索和加丘关于发胶的“激烈”讨论中。
“要我说,你们俩都别争了,光头最省事!”他插嘴道,成功换来了加丘的一个白眼和伊鲁索扔过来的一个空易拉罐。
……
梅戴以前从未觉得和年长一些的、热情的女士聊天是一项挑战,而楼下的老板娘——西尔瓦娜太太,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
这位六十岁上下、身材丰腴、有着一双洞察一切般的黑眼睛和一头染成深栗色却顽强冒出银白发根的妇人,是霍尔马吉欧口中的“可靠远亲”。
她的杂货店就开在公寓楼入口旁,店面不大,里面塞满了从基础食品、日用杂货到针头线脑、廉价玩具等五花八门的商品,空气里常年混合着腌肉、奶酪、咖啡豆、清洁剂和旧纸张的复杂气味。
梅戴在霍尔马吉欧离开后的下午,稍作整理,便下楼来到了杂货店,在推开门的时候,梅戴还能看见一只肥胖的橘猫趴在门口的纸箱上打盹。
他在门口好好地摸了摸打呼噜的大只橘猫后才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却有些刺耳的叮当声。
西尔瓦娜太太正站在一个小梯子上,试图将一箱沉重的瓶装橄榄油推到货架顶层,听到铃声,头也不回地用洪亮的那不勒斯方言喊道:“稍等!马上就……哎呦!”箱子似乎卡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
梅戴快步上前,伸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箱子。
“请小心。”他说道,同时稍一用力,帮她把箱子推到了合适的位置,在确保箱子已经稳定了后才松了手。
西尔瓦娜太太这才从梯子上下来,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将梅戴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她的目光先是在他深红色的长发上停顿了两秒,闪过一丝了然,然后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视线转了转,之后落在了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上。
“哦!你就是楼顶新来的小伙子,安德烈亚,对吧?”西尔瓦娜太太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南意人特有的饱满元音和略显夸张的语调,“小霍尔那小子跟我说了,他‘表亲’从北方来,想在这边找点活儿干,暂时住这儿。”
“哎呀,长得可真俊!这头漂亮的红色头发也比小霍尔那什么破寸头好看多了!”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小包饼干塞到梅戴手里,“来,尝尝,刚进的,黄油味可足了!搬过来辛苦了吧?顶楼那房间是旧了点,但通风好,视野也好!就是冬天可能有点冷,你需要厚被子吗?我认识一个做手工棉被的老姐妹……”
梅戴手里拿着那包突如其来的饼干,有点措手不及。
他虽然也照料过年长了的乔斯达先生,但乔斯达先生也没有西尔瓦娜太太这般格外热情,这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热情、好奇、长辈式的关怀和浓烈分享欲的沟通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应对经验。
信息密度高,话题跳跃,情感输出强烈,并且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做出符合逻辑的回应,这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宣告和接纳仪式而已。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到插入点:“谢谢您,西尔瓦娜太太。我……”
“别客气!叫我西尔瓦娜就行,或者西尔瓦娜阿姨,大家都这么叫!”她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又凑近了些,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问道,“霍尔马吉欧都跟我说了,你懂技术,会修东西?”
在看到梅戴微微点头后,西尔瓦娜太太又拔高了声音:“哎呦这可太好了!咱们这片老房子,东西坏了找正规公司贵得要死,找那些半吊子又信不过。你会修什么?收音机?电视机?电话线路?还是那些新潮的……叫什么来着,音响?”
话题终于转向了计划中的方向,梅戴暗暗松了口气,他轻轻勾起唇角微笑起来:“基本的声学设备、电路、通讯线路故障,都可以试试……太复杂的可能需要专门的零件。”
“那就够了!足够了!”西尔瓦娜太太一拍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如数家珍地继续唠唠叨叨,仿佛整条街的故障设备清单都刻在她脑子里,“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宣传宣传!街角的咖啡机老是嗡嗡响,面包店的收银机偶尔不灵光,理发店的吹风机坏过两个了……还有老马里奥,他那个宝贝收音机,滋啦滋啦响了几个月了,他都舍不得扔,说是有他孙子上次回来时留下的‘语音’……”
“不过,安德烈亚,咱们这儿虽然都是老邻居,但人心隔肚皮。”她话锋一转,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紧紧盯着梅戴,带着一丝审视和提醒混杂的意味,“你刚来,接活儿的时候机灵点。价钱别要太高,但也别太低,免得被人看轻。遇到不好说话或者眼神不正的,直接推了,就说工具不趁手。”
“安全第一,知道吗?这可是小霍尔特意叮嘱我要照看你的!说你从北方的乡下来,肯定对南边这些情况不熟悉呢,吃亏了的话,他肯定找我这个老太婆的茬了。”
梅戴感受到这份粗粝却真实的关心,心头微微一暖:“我明白了,西尔瓦娜阿姨。谢谢您的提醒。”
“哎,这就对了!”西尔瓦娜太太显然很满意,她继续拉着梅戴的手絮絮叨叨的,“哦还有,生活上缺什么,尽管下来拿。记账就行,月底跟房租一起算。吃饭也别总凑合,巷子口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面不错,但你别买他们家星期一的,那天用的肉可能不新鲜。想吃些新鲜玩意儿的话,早上七点前到港口那边,找‘独眼龙’乔瓦尼的摊子,他的货最新鲜,价钱也公道,就说是我侄子……”
猝不及防又是一连串生活指南轰炸而来。
梅戴集中精神,努力记忆这些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西尔瓦娜太太的“情报”并非杂乱无章,其中应该是有着清晰的脉络。
哪些人可信,哪些地方性价比高,哪些时间段需要避开,甚至一些店铺或摊贩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是一份活的社区生存地图,由一位在此生活了数十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精明妇人口述绘制。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梅戴几乎没能完整地说上几句连贯的话。西尔瓦娜太太主导了整个“对话”,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她已故丈夫生前也是个手巧的人。
“可惜就是爱喝酒!”西尔瓦娜太太有些遗憾地说道。
她儿子一家在米兰工作的近况。
“忙得连电话都少打,”西尔瓦娜太太有些气愤地说道,“那个臭小子,总是把我这个老太太忘在脑后!”
最近街坊间的八卦。
谁家女儿要结婚了,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屋顶漏雨了。
对物价上涨的抱怨、对某位年轻政客的不信任、以及对她那只懒猫的宠溺吐槽……
梅戴这才知道那只肥肥的猫咪名叫“黄油”,取这名字还是因为它小时候偷吃了一大块黄油却没生病……
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点头、发出表示理解的单音节、或者在她询问“你说是不是”时给出简短的肯定。
就像一个最耐心的学生,学习着这种完全不同于实验室或战场的交流节奏。
梅戴还注意到西尔瓦娜太太说话时喜欢配合丰富的手势,眼神锐利,能同时留意店门外的动静和柜台上的账本,并且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似的——能在滔滔不绝的家长里短中,突然穿插进对某位进店顾客精准的问候和商品推荐,然后又无缝衔接回之前的话题。
这简直是一种天赋。
梅戴单纯地眨眨眼,他不禁如此想着。
如果西尔瓦娜太太接受训练,或许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非传统情报员……她的信息网络基于数十年的邻里关系、日常交易和观察,覆盖面广,更新迅速,且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和可信度。
当铜铃再次响起,一位牵着小孩的妇人进来买牛奶时,西尔瓦娜太太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收住话头转向顾客,脸上瞬间换上营业式的热情笑容。
梅戴趁机告辞,手里除了那包黄油饼干,还多了一小袋西尔瓦娜太太硬塞给他的、据说是“自家亲戚种的、特别甜”的无花果干。
“有空就下来坐坐,安德烈亚!别总闷在屋里!”西尔瓦娜太太在他身后喊道。
“好的,西尔瓦娜阿姨。”梅戴应道,推开店门走了出去,他站在店门口,微微舒了口气。
与西尔瓦娜太太的初次交锋——梅戴感觉这词很贴切——比他预想的要消耗精力,但收获颇丰。
……
傍晚时分,梅戴回到杂货店,向西尔瓦娜太太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尝试接点小活儿。
西尔瓦娜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先是向正在店里买烟的理发店老板托尼介绍了梅戴,说这是她手艺很好的侄子,刚来那不勒斯,擅长修理电器。
托尼打量了一下梅戴,目光在他专业的工具箱和沉静的气质上停留片刻,大概觉得比街边那些游荡的维修工靠谱,便随口说店里确实有个老式吹风机接触不良。
如果梅戴有空可以去看看,价钱好说。
梅戴接下这第一个“委托”,跟着托尼去了不远处的理发店。
到了地方后才发现问题并不复杂,只是内部一根电线老化虚接。
梅戴在托尼好奇的注视下熟练地拆开外壳,检查、焊接、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虽然这些维修物理电器的活计并不是梅戴该会的,但身在杜王町、陪裘德生活的那段时间让梅戴已经掌握了很多维修小技能了。
毕竟裘德可是个皮猴子。
这副麻利的模样外加上收费合理让托尼相当满意,不仅付了钱,还热情地表示会向其他顾客推荐他。
首战告捷。梅戴知道,这种口碑传播在西尔瓦娜太太的推波助澜下会很快生效。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里,通过西尔瓦娜太太的宣传和托尼的推荐,梅戴陆续接到了几个各种各样的小维修请求:咖啡店的咖啡机异响排查、面包店老式收银机的按键失灵、以及一位独居老太太的晶体管收音机调台困难。
每一个任务他都认真完成,收费始终公道不逾矩,言语礼貌但不过分热络,逐渐在附近几条街的小店主和老人中间留下了一个“话不多但技术好、温和可靠又帅气”的北方维修工印象。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中,当然也有求助上门的时候。
一切平常的下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正在住处整理维修记录梅戴唤醒,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是西尔瓦娜太太。
而且老太太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八卦的急切神情。
梅戴打开门:“西尔瓦娜阿姨?”
“安德烈亚,快,帮个忙!”西尔瓦娜太太语速飞快,“老隆巴迪,就是那个收音机坏了的倔老头,他刚才急匆匆跑来,说他孙女从法国寄来的一个‘电子相框’不亮了,里面有他孙女的照片和视频,他急得不行!本来我想让他等等,但你今天不是没什么活儿吗?能不能现在去看看?他就住后面那条街,拐角那栋黄色房子的二楼。”
老隆巴迪。
梅戴有印象,西尔瓦娜太太第一天就提到过,是个独居老人,儿子一家在国外,似乎很珍视与孙辈有关的物品。
“电子相框?”梅戴问,这类设备不算复杂,但需要特定的电源或内存检查。
“对对,就是那种能放好多照片,还能动的小屏幕。”西尔瓦娜太太用手比划着,还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袋,“老人家不懂这些新玩意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怪可怜的……你放心,老隆巴迪人很好,就是有点啰嗦,耳朵也不太好,你说话得大点声。他家里干净,就是东西多了点。”
这是个进一步巩固社区形象、获取更多信任的机会,而且目标明确,是位孤独老人,风险相对较低。
梅戴略一思索,答应了下来:“好,我去看看。麻烦您带个路?”
“这就对了!跟我来!”西尔瓦娜太太立刻转身下楼,步伐矫健。
梅戴带上工具箱,锁好门跟了上去。
西尔瓦娜太太一边走,一边继续提供“背景资料”:“老隆巴迪以前是码头工人,身体硬朗,就是老伴走了后有点孤单。他儿子在法国做生意,忙,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孙女好像是在巴黎学艺术的,挺有出息。这电子相框就是孙女寄来给他解闷的,他天天看,逢人就炫耀……”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一栋外墙漆成浅黄色、有些剥落的老式公寓楼前。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烹饪香气和旧木头的气味。
西尔瓦娜太太熟门熟路地爬上二楼,敲响了一扇深色的木门。
“隆巴迪!隆巴迪!开开门,我把会修东西的安德烈亚给你带来了!”她依旧是用很大的手劲拍着门板。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瘦削但骨架宽大、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和工装裤的老人开了门,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他的一只耳朵上挂着助听器——这种器械让梅戴感到一阵亲切。
“西尔瓦娜,你可来了!这位就是……”老隆巴迪的声音洪亮,带着老码头工人的粗粝感,目光急切地投向梅戴。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侄子安德烈亚,手艺可好了!”西尔瓦娜太太把梅戴往前推了推。
“您好,隆巴迪先生。”梅戴礼貌地点头。
“快请进,快请进!”老隆巴迪连忙让开身子,有些担忧地搓着手,和个无措的老小孩一样,“东西在客厅桌子上,突然就不亮了,我换了电池也不行,插上电也没反应……这可怎么办,里面还有索菲亚上次跳舞的视频……”
梅戴走进屋,房间整洁但堆满了各种老物件、书籍、航海纪念品和家人的照片。客厅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约七英寸大小的电子相框,屏幕漆黑。
他放下工具箱,看了几个基本的检查点后开口:“可能内部电路或屏幕本身出了问题。”梅戴对紧张地看着他的老马里奥说,“老先生,我需要拆开检查一下,可以吗?”
“拆、拆开?能修好吗?不会把里面的照片弄丢吧?”老隆巴迪依旧搓着手,但看老人的表情,对方更担心的是数据。
“我会尽量小心不触及存储部分。如果是主板或连接线问题,修复后照片应该还在。”梅戴解释道,声音比平时略大,确保对方能听清。
“……好吧,请你一定要小心。”老隆巴迪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眼睛紧紧盯着梅戴的手。
梅戴取出精细的工具,开始小心地拆卸电子相框的后盖。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眼神专注。西尔瓦娜太太在一旁低声安慰着老隆巴迪,同时好奇地看着梅戴操作。
很快,后盖被打开,梅戴仔细检查内部。主板看起来没有烧灼痕迹,但一处连接屏幕排线的接口似乎有些松动,可能是运输或日常使用中造成的。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发现接触确实不良。
“可能是这里接触不好。”梅戴指出问题所在,“我重新固定一下试试……”
断开排线、用精密清洁剂擦拭了接口的金属触点、重新插紧、用一点专用的导电胶进行辅助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重新组装好相框,接上电源。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家庭照片开始一张张自动播放,很快,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孩在花园里欢快地跳着某种现代舞,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
“亮了!亮了!”老隆巴迪激动地叫了起来,凑到屏幕前,眼圈有些发红,“是索菲亚!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年轻人!真是太谢谢你了!”他用力握住梅戴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有力。
西尔瓦娜太太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就说安德烈亚能行吧!”
梅戴微笑着,也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老人的手,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只是小问题,固定一下就好。以后使用时尽量避免剧烈晃动。电池和接口也请保持清洁。”
“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老隆巴迪连连点头,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钱包,“多少钱?我给你钱!”
梅戴按照之前类似工作的标准报了一个很低的价钱。老隆巴迪却执意要多给,说是“救了我的心肝宝贝”。推辞了一番,最终梅戴只收下了原价,并接受了老隆巴迪硬塞给他的一小罐自家腌制的橄榄作为“谢礼”。
离开老隆巴迪家时,老人一直送到楼下,千恩万谢。西尔瓦娜太太与有荣焉,一路上都在夸梅戴心细手巧,帮了大忙。
回到杂货店门口,西尔瓦娜太太拍拍梅戴的胳膊:“好孩子,干得好!老隆巴迪这下可要到处夸你了。用不了多久,整片街区都会知道咱们这儿有个靠谱的维修工。”她眨眨眼,“不过你也别太累着,该休息就休息。”
梅戴刚想答应下来,就又被西尔瓦娜太太打断了。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你这两天出门维修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生面孔,或者感觉有人看你?”
梅戴心中一凛,适时露出了一丝困惑:“生面孔?这里来往的人挺多的……西尔瓦娜阿姨,您是注意到什么了吗?”
西尔瓦娜太太皱起眉,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思索:“也说不上来……就是这两天,有个穿灰色夹克、戴帽子的高个子男人在附近转悠过两次,不像买东西也不像找人的,就是看看。我没看清脸。真希望是我想多了,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你一个人住还是多留个心眼,安德烈亚。”
“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梅戴认真点头。
灰色夹克,戴帽子……这是陌生的打扮。
是雷蒙手下的人,还是多梅尼科的?或者是其他势力?
“嗯,知道就好。回去吧,晚上记得锁好门。”转告了讯息后的西尔瓦娜太太安心地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店里。
第49章 于那不勒斯疲累状态
第四十九章
那不勒斯午后的阳光,经过一年四季的轮回变得慵懒而浓稠。
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混合了咖啡渣、陈旧家具、枪油以及一丝若有似无植物清香的气味——那株被贝西照料得小心翼翼、叶子肥厚的绿萝,是梅戴去年秋天带来的,如今已经蔓延了小半个书架。
时间像融化的太妃糖,黏稠又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了一年多。
对于刀尖舔血的暗杀组而言,这一年多的相对平稳堪称奢侈。
而对于隐姓埋名的梅戴来说,这一年多的扎根则充满了琐碎的日常与紧绷之下的伪装。
“安德烈亚·鲁索”这个身份已经像一层浸过水的牛皮,紧密地贴合在了梅戴身上。
日子表面上是平和甚至有些单调的。
他确实成了一个口碑不错的“声学设备维修员”。谁家咖啡机的嗡鸣太吵,哪家小酒吧的音响接触不良,甚至楼下太太那台老式收音机只能收到杂音,都会有人敲响他那扇位于顶楼的、漆皮剥落的门。
暗杀组的据点早成了他紧绷神经下难得的、可以稍微卸下伪装的安全港,一个近乎“家”的锚点。
这里的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那头红发下的秘密,知道他那双看似专注修理电器的手也能在键盘上敲打出精密的代码和分析报告。
最初的合作与试探,早已在一次次共享情报、一同吐槽恼人的干部、甚至只是聚在一起吃顿简单晚餐的过程中,发酵成了某种坚实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
当没有紧急任务,或者他手头没有必须立即处理的“工作”时,梅戴便会沿着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迂回隐蔽的路线,溜达到某个据点去。
这段时间里,他出资换了据点那一圈几乎要散架的旧沙发,买了新的咖啡机,时不时是去送一些“补给”。
可能是新到的顶级咖啡豆,几本加丘念叨过的专业期刊,伊鲁索指定品牌的昂贵护发素,或者只是几盒精致的点心。
不过更多时候纯粹是去待着的。
梅戴喜欢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看书,听加丘和霍尔马吉欧斗嘴,看普罗修特面无表情地教导贝西,或者任由梅洛尼用那种研究标本般的热情目光打量他,然后偶尔回答他几个关于“基因表达与声波共振是否存在潜在联系”的古怪问题。
这种陪伴是相互的。
在那些漫长、紧张的任务间隙,或是仅仅因为那不勒斯阴雨连绵让人心烦的午后,梅戴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温和的镇定剂。
他不太参与他们那些粗野的玩笑或过于血腥的任务细节讨论,但他总是在那里,沉静而稳定,像一块压舱石,就连里苏特也默许并习惯了梅戴在据点里的出入。
没有人特意去宣布,但大家都把他划入了“自家人”这个模糊又温暖的界限里。
他们会自然地在任务间隙留一份吃的给他,会在他来的时候随口抱怨老板又下了什么离谱的指令,会在他专注于分析数据时,放轻在客厅走动的脚步声——虽然这种体贴通常持续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加丘和伊鲁索的斗嘴打破。
然而,最近这种平衡似乎出现了细微的倾斜。
最先注意到的是霍尔马吉欧。
这个喜欢察言观色、善于套话的家伙某天在梅戴又一次“顺路”来访时,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然后歪了歪头:“嘿,安德烈亚,你昨晚没睡好?眼底下那俩黑眼圈,快赶上伊鲁索那家伙珍藏的烟熏妆的眼影了。”
梅戴只是轻轻揉了揉额角,对他笑了笑:“最近接了个麻烦的活儿……你知道的,老房子的线路,一团乱麻。”
加丘也从他的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皱着眉打量他:“不只是没睡好吧?你脸色发白,像被[白色相簿]蹭了一下似的。生病了?”
“有点累,没事。”梅戴的回答依旧简短,笑容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倦意。
渐渐地,这种“有点累”的状态似乎持续了下去。
梅戴来据点的频率从原先大约隔两三天一次,变成了几乎隔一天就来。他依然会带些小东西,依然会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但那种沉静的稳定感下,似乎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的脸色日益苍白,眼下的阴影越来越深,连那头深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也仿佛失去了些许光泽,带着蔫蔫的气息。
暗杀组的人开始感到不对劲。他们尝试询问,用各自的方式。
霍尔马吉欧勾着他的肩膀,好哥俩似的抱了抱梅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是不是一个人住太寂寞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热情的那不勒斯姑娘?保证让你没空胡思乱想!”
梅戴摇头失笑,只说是工作太忙。
加丘更直接,他难得好心地把一杯热牛奶重重放在梅戴面前:“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熬夜破解外星密码吗?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梅戴感激地接过,但关于原因依旧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普罗修特甚至在某次只有他们两人时,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他不经常规训梅戴,但这次的语气是少见的严肃:“梅戴,如果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麻烦,说出来。隐瞒对谁都没好处。”
梅戴迎上他的目光,深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歉意,但也有一层坚固的、无法穿透的隔膜:“真的只是最近……诸事不顺。大概是一些私事,我能处理。谢谢你们担心。”
连最爱探究“人性状态”的梅洛尼也未能从梅戴那里挖出更多信息,他就像一口深井,表面水波不兴,内里却暂时无人能窥探。
这种无从下手的担忧在据点里弥漫开来。
他们习惯了梅戴的冷静和自持,如今这份自持仿佛变成了自我消耗的牢笼。
旁敲侧击,无功而返。
梅戴就像一颗闭合严实的贝壳,将所有的压力和不适都紧紧锁在壳内,只对外展示光滑坚硬、一切如常的外表。
这让暗杀组的众人有些无计可施,又隐隐担忧。
他们了解梅戴的性格,若非真的难以承受,他不会流露出对他们而言如此明显的疲态;而他如此固执地不肯透露缘由,那原因很可能与他们正在进行的、针对情报管理组的隐秘调查有关……
这天午后,据点里异常安静。
普罗修特没有任务,罕见地允许自己躺在阳台附近的躺椅上小憩——那两张躺椅也是梅戴后来添置的,说是有阳光的时候躺着很舒服。
贝西一个人坐在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小盆绿意盎然的多肉盆栽——那是梅戴前段时间送给他的,说是对净化空气有好处,还能“培养耐心”。
贝西很宝贝它,正拿着小喷壶极其认真地给每一片胖乎乎的叶子喷水。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
里苏特和伊鲁索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一丝影影绰绰的血腥气和尘土味,显然是刚执行完清理任务回来。
伊鲁索率先闪身进屋,脸上带着完成工作后的些许放松,红色的眼睛扫过客厅,吹了声口哨:“哟,今天这么太平?”他目光落在贝西和他手里的喷壶上,“贝西,你又在捣鼓梅戴送你的那些花花草草啦,小心普罗修特说你玩物丧志。”
贝西吓了一跳,差点把喷壶扔出去,结结巴巴道:“队、队长!你们回来了……我、我没有玩物丧志,我只是在浇水……”
里苏特跟在伊鲁索身后走进来,目光在客厅内一扫,迅速将室内情况尽收眼底。他没有理会伊鲁索的调侃,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角落区域停留一瞬,然后看向了贝西。
贝西接收到队长无声的询问,立刻抬起没拿喷壶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阳台的方向,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里苏特微微颔首,示意伊鲁索动静小点,自己放轻脚步,朝着贝西所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客厅与阳台连接的短廊,光线变得更加明亮。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靠近阳台的区域光线充足,暖洋洋的。
两张并排放置的躺椅,梅戴侧身躺在其中一张里,深红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一旁,有些都垂到了地板上。他闭着眼,呼吸轻缓,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即使睡着了,眉宇间也似乎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
他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应该是有人后来给他盖上的。
普罗修特躺在旁边那张躺椅,似乎原本也在小憩。但几乎在里苏特脚步靠近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贯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里苏特,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梅戴,轻轻坐起身,将盖在自己腿上的另一条毯子也小心地拢到梅戴身上,然后对里苏特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就在普罗修特起身,里苏特准备转身的时候,两人的余光都瞥见了坐在梅戴躺椅另一侧地板上的梅洛尼。
他像个影子一样坐在那里,正兴致勃勃地、用极其轻柔的手法,将梅戴散落在地的一缕长发握在手里,专心致志地编着一条细小的麻花辫,嘴角还带着怪诞又满足的微笑。
里苏特想起来几个月前,梅洛尼破天荒地说要用梅戴的头发练习编麻花辫的技术,结果染上了编辫子的喜好——这大概是“得益于”他第一次造出有头发的孩子吧。
普罗修特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但没出声阻止。里苏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和普罗修特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客厅。
回到相对昏暗的客厅,伊鲁索已经把自己扔进了新沙发里,一边摆弄他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一边将长腿搁在了干净的茶几上——然后被普罗修特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了。
贝西继续埋头照料他的小盆栽,假装自己不存在。
“任务顺利?”普罗修特先开口。
“嗯。目标处理干净,没有意外。”里苏特简短回答,目光投向阳台方向,“他最近一直这样?”
普罗修特知道问的是梅戴。
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和里苏特各倒了一杯已经不那么热的咖啡,语气里带着烦躁和担忧:“对,而且越来越明显……来的次数多了,但话反而少了。坐在这里,看起来是在工作或休息,但精神根本没有放松。黑眼圈快赶上加丘发脾气时的脸色了。”
“问不出原因?”
“霍尔马吉欧和加丘都试过,他滴水不漏。”普罗修特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只拿工作累和睡不好搪塞,但他不是承受不住普通压力的人。”
“我更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情报组那边的问题,他们或许有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新进展。”
里苏特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普罗修特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这一年多,他们从未放松对情报管理组的暗中调查,梅戴也在利用他的技术优势,试图从数据层面寻找突破口。
但结果令人沮丧。
情报组就像一群真正的幽灵,只存在于电波、加密信息和精心编织的假象之中。
他们偶尔能捕捉到一丝痕迹,感觉对方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能揪住其尾巴,但每当他们试图沿着那微弱的线索追踪下去,总会遇到各种“巧合”般的阻碍——通讯干扰、关键证人突然失忆或消失、预设的接头点被意外破坏……
一切线索最终都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消失无踪,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感觉,普罗修特曾阴沉地形容为“水中捞月”,看得见朦胧的倒影却永远触摸不到实体。
这种长期处于被动侦查、对手又滑不溜手的状态本就极其消耗心神。
如果梅戴同时还承受着来自其他方面的、更直接的压力……
“我们这边,对情报组的追踪,还是老样子?”里苏特问,虽然答案他几乎能猜到。
“老样子。”普罗修特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加丘从一年前的‘沉默的看守者’那边拦截和分析的通信片段,指向性越来越模糊,最近甚至开始出现自相矛盾的信息,像是对方知道我们在监听,故意投放的烟雾弹。”
“线下……根本不存在‘线下’。”
“我们通过那点分析筛选过几个可能的区域和人物,蹲守、排查,一无所获。”
“那些人要么干净得像张白纸,要么干脆就是对方抛出来吸引注意的弃子。”他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不是在和一群人周旋……而是在和一团无形的雾,或者一个庞大的、有自我意识的程序作战。”
里苏特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只剩下咖啡机轻微的保温声,和阳台方向隐约传来的、梅洛尼哼唱的怪异小调。
“他的住处重新排查过了吗?”里苏特突然问。
“上周刚让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以‘检查电路’和‘灭虫’的名义去过一次。”普罗修特回答,手指在杯柄上摩挲了两下,“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你知道,如果对方手段够高,特别是情报组那种专精于此道的,未必会留下我们一眼就能看穿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里苏特,反问道:“你怀疑他的状态和居住环境有关?”
“如果长期处于被监视的潜意识压力下,即使本人没有明确察觉,身体和精神也会持续消耗。”里苏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我们假设情报组从未真正放弃对他的怀疑,哪怕只是列入观察名单……一年时间,足够他们用我们难以发现的方式,密密麻麻地布下眼睛和耳朵。”
普罗修特脸色凝重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种可能性,但每一次提及都让人背脊发凉。
如果梅戴的公寓真的早已不再安全,而他本人或许有所感应,却无法确定,也无法摆脱……这种无形的囚笼,足以一点点磨蚀最坚韧的神经。
“需要强制让他搬离吗?”普罗修特问。
“没有证据,他不会同意的。而且,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里苏特思考着,“下次他再来,让梅洛尼试试。”
“梅洛尼?”普罗修特有些意外。
“他的[娃娃脸]对生命体状态敏感,尤其是‘异常’。或许能察觉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里苏特解释,“当然,要做得自然。梅戴很警觉。”
普罗修特点点头,这或许是个办法。
他再次看向阳台方向,那里,午后的阳光正缓缓移动,依旧笼罩着那两张躺椅。
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茫然的吸气声。
普罗修特和里苏特对视一眼,结束了谈话。
阳台上,梅戴缓缓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里还氤氲着未散尽的睡意和疲惫。
他感到身上盖着两条毯子,温暖而厚重,然后下意识地想抬手整理头发,却摸到了脑后一缕被编得整整齐齐、甚至末尾还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段绿色细绳系好的麻花辫。
梅戴愣了一下,侧头,看到了坐在旁边地板上一脸满足、完成了伟大创作的梅洛尼,又看到了端着热茶走来的普罗修特,以及客厅里投来目光的里苏特和其他人。
第50章 于那不勒斯突破阴霾
第五十章
梅戴眨了眨眼,驱散了眼前的光晕和大脑里残留的昏沉。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暖融融地罩在身上,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沉。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睡着的了,只模糊记得普罗修特递给他一杯很浓的咖啡。
梅戴顺着霍尔马吉欧“以毒攻毒,万一喝咖啡之后可以好好睡一觉呢”的怂恿喝了几口后,那种熟悉的、与常人相反的困倦感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确实混着咖啡的苦味直接压过了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揉了揉太阳穴。深蓝色的眼睛望向端着热茶站在一旁的普罗修特,又看了看不远处目光沉静的里苏特。
普罗修特把手里那杯新的茶递给他,取代了他原本那杯早已凉透的。
“快三个小时。”他的语气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梅戴的脸,似乎在评估他休息后的状态,“破纪录了。”
三个小时?梅戴有些愕然。
在据点这样相对放松的环境里打个小盹是常事,但如此毫无戒备地沉睡这么久,的确是从未有过的。
“茶……谢谢。”他接过温热的杯子,用双手捧着汲取暖意,指尖的冰凉感稍缓,他注意到身上盖着两条毯子,心里微微一暖,“还有毯子。”
“顺手。”普罗修特简短地说,目光转向他脑后。梅戴顺着他的视线,再次摸到了那缕被精心编织的麻花辫,末尾的绿色细绳像一小片安静的叶子。
梅洛尼依旧坐在地板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梅戴,笑嘻嘻地说:“你的发质状态比上次取样时略有下降,但韧性很好,是优秀的‘父体’候选特质哦。”
“睡眠时的肌肉松弛度和呼吸频率数据也很有参考价值。”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这些小研究早已是梅戴允许的范畴之内。
梅戴无奈地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
“也谢谢你的艺术创作,梅洛尼。”他没有拆掉辫子的意思。
伊鲁索也从客厅溜达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红色的眼睛里闪着调侃的光:“哇哦,睡得跟昏迷似的,还换了新发型。怎么样,我们暗杀组特供的‘强制关机’服务,效果一流吧?下次失眠记得预约,不过发型师只有梅洛尼一位,款式随机,且恕不退换——”
贝西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声说:“梅、梅戴先生,你看起来好点了,要吃些东西吗?大哥在今天晚上会炖汤。”
面对这些或直接、或别扭、或单纯的关心,梅戴感到胸口那股积压许久的滞涩感,似乎被戳开了一个小口,从而慢慢泄去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谢谢,伊鲁索,服务……很特别。贝西,汤等会儿喝,我先醒醒神。”
他从躺椅上慢慢坐起身,毯子滑落。
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确实带来了一些久违的精力,但长期透支的底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肢体依旧有些沉重,头脑却清明了不少。梅戴注意到里苏特一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边。
“队长,任务还顺利吗?”梅戴主动问道,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嗯。”里苏特点头,言简意赅,“处理干净了。”他没有多问梅戴的状态,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片刻,“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梅戴回答,这次没有敷衍,“可能是最近有点累过头了?”
里苏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晚上留在这里,可以喝汤。”
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保护意味的邀请。梅戴听懂了,他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
下午的时光在平静中流逝。
梅戴难得地真正放松下来坐在客厅的新沙发上,看贝西摆弄他的小盆栽,听伊鲁索和后来回来的霍尔马吉欧斗嘴,偶尔和坐在一旁看地图的普罗修特低声讨论一两句关于不同区域地形与信号遮蔽的问题。
里苏特进了里间,大概是在整理任务报告或思考下一步计划。梅洛尼又沉浸回他的笔记本世界,或许增加了两句有关于今天下午获得的新数据。
这种寻常的、带着生活噪音的陪伴,像温水一样包裹着梅戴,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继续舒缓。他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是真正浅眠的休息。
傍晚时分,普罗修特如他所说,用据点里新炖锅煮了一锅简单的蔬菜肉汤,香气弥漫开来。众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比平时更加平和。梅戴喝了一碗热汤,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时,据点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加丘带着点烦躁却又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喂!下面的人!都让开让开点!”
只见加丘“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抓着一沓打印纸,浅蓝色的头发有些乱,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闪着光。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应该是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天。
“加丘,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出去‘采购’了。”霍尔马吉欧咬着勺子含糊地说。
“采购个鬼!我干正事呢!”加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直接锁定了餐桌旁的梅戴。
他大步走过来,将手里那沓纸“啪”地拍在梅戴面前的桌面上,动作有点粗鲁,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快夸我”的别扭表情。
“喏,给你的。”加丘抬了抬下巴,“算是……嗯,之前你帮忙优化据点防火墙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通讯干扰协议的谢礼。还有,看你一副要猝死的样子,给你找点可能有点用的事情分散下注意力。”
梅戴有些惊讶地放下汤勺,拿起那沓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演算过程和一些加密算法的解析图,字迹是加丘特有的那种带着棱角、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的风格。下面则是打印出来的、整理好的信息。
“这是什么?”梅戴问,快速浏览着。
“你一年多前,不是给了我那个法国佬——叫什么波鲁纳雷夫来着——和他那个同伴两年前在意大利活动时,传回你们Spw的一些汇报信息片段吗?”加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梅戴的身边,一边指挥梅戴翻页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道,“你当时说,从那些信息里最后提炼出了一个位于希腊的地址,但你查过了,那地方根本不存在,是个虚拟的幌子。”
梅戴点点头,记忆清晰起来。
那是简和阿布德尔大抵是在调查“箭”的流通过程中留下的坐标,最终指向希腊克里特岛一个虚构的地址。
他当时和承太郎都认为这是情报传递中常用的障眼法,线索可能就此中断,或者需要更复杂的密钥才能解读……
“我后来不是一直在帮你——咳,帮我们——追查情报组那些神出鬼没的通讯信号吗?”加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技术宅成功破解难题后的亢奋,“接触多了那些加密方式和‘热情’内部不同派系习惯用的编码规则,我就想,既然这线索最初是针对‘热情’相关事务的,那么它的伪装会不会也用了‘热情’内部的某种通用语法或者密钥?”
他指着演算纸上的一处:“然后我注意到,你给出的那个虚拟地址里,‘克里特岛盾牌湾’这个地名构造,和‘热情’早期用来标识某些秘密中转站或安全屋的命名方式有隐晦的相似性,都喜欢用‘地理特征+带有庇护或防御意味的词汇’。当然,这很牵强。”
“直到前几天,我又翻出你给的那些Spw汇报片段里的周边信息,看到一句不起眼的描述,提到他们当时追踪的目标,可能和‘地中海的火焰’有关。”加丘的眼睛更亮了,“‘地中海的火焰’——在当时的情境下可能指代很多东西,但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埃特纳。”
“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梅戴立刻反应过来。
“对!就是那个。活跃的、标志性的、被称为‘地中海的灯塔’或‘火焰’的火山。”加丘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打印出的最终结果上,颇为自豪地戳了戳,“然后我就想,如果这个虚拟地址的‘密钥’,不是复杂的密码,而是一个象征性的、‘热情’内部高层可能都知道的‘地标’呢?”
“所以我就用埃特纳火山作为参照点,对那个虚拟地址的各个组成部分——地区、城镇、街道、编号——进行一套特定的坐标偏移和语义替换……”
他省略了中间繁琐的技术细节,直接指向结论:“总之,我用埃特纳作为核心参数,套入了几种‘热情’历史上用过、现在可能已淘汰但某些老派人物仍会怀旧的地址加密模板,进行逆向推导和匹配。花了点时间排除错误选项,最后……”
加丘将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清晰地打印着两行地址。
第一行是原来的虚拟地址。
希腊,克里特岛盾牌湾,秘语村,暗影氏族大道 42号,邮编:。
第二行是加丘推导出的新地址。
意大利,西西里大区,日食市,火山村,紫藤花街17号,邮编:。
“看,”加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成就感,“‘克里特岛’对应‘西西里大区’,‘盾牌湾’经过密钥翻译就是‘日食市’。按这个道理,后面的‘秘语村’对‘火山村’,‘暗影氏族大道’对‘紫藤花街’,数字也从42变成了17,邮编也根据意大利的邮编规则变了。”
“整个转换逻辑符合一种特定的、带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替换密码。最重要的是,这个新地址——”他点了点“日食市,火山村,紫藤花街17号”,“我刚刚初步查过,这个位置在西西里岛东部,靠近埃特纳火山南麓,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小地方!虽然偏僻,但有记录!”
梅戴紧紧盯着那个新地址,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确实从未想过从这个角度去破解那个地址。
从……“热情”的内部。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当时或许真的接触到了“热情”内部某个使用古老加密习惯的环节,或者这个地址本身就是留给知道“密钥”的人的真正线索。
而加丘,凭借他对“热情”通讯模式的熟悉和天才般的直觉与耐心,竟然找到了这把可能被遗忘的钥匙。
“这……真的太意外了。”梅戴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那行新地址。西西里岛,日食市……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希腊幻影,而是一个确切的、可以踏足探查的地点。
“怎么样?”加丘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但又努力压住,做出随意的样子,“地址给你了。不过事先声明,这地方跟我们现在死磕的情报组,大概率没啥直接关系。估计是更早的、关于‘箭’或者别的什么的线索遗留地。”
“我们这段时间满意大利乱跑,这种‘可能有点东西’的地址也顺手查过好几个了,基本都是空屋、废弃仓库,或者干脆是误会。”他耸耸肩,“所以,去不去,什么时候去,你自己决定。反正我们最近任务排得不算太满,如果你想去看看,让队长匀出点人手陪你去一趟西西里也不是不行——当然,如果你要去的话我一定要去。”
加丘的话说得轻松,但梅戴明白其中的含义。
暗杀组这一年多为了追查情报组和老板的线索,几乎是以“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劲头在扫荡各种可疑之处,这个意外破解出的地址,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核实的点。
但他们愿意把选择权交给他,因为这是“他的”线索。
餐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看向梅戴。里苏特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门边。普罗修特擦了擦手,目光平静。霍尔马吉欧挑了挑眉,伊鲁索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贝西有些紧张,梅洛尼也从笔记本上抬起了头。
握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梅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这个地址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复杂。
它可能一无所获,也可能揭开某些被尘封的往事,甚至可能指向新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他身心俱疲、对自身处境充满无形压力的时刻,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指向远方的“出口”,让他心绪纷乱。
梅戴需要时间思考。
“十分感谢你,加丘。你真的……很了不起。”梅戴抬起头,对加丘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感激和惊讶的笑容,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伸手直接将加丘抱在了怀里,抱了很久。
他表达了感谢后依旧有些迷茫,有些抱歉地开口:“但我现在需要点时间……想想。”
梅戴没有注意已经完全僵直了的加丘,他慢慢站起身,将那沓纸仔细地叠好,握在手里。
“我先回去了。”他对众人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明天我再过来。”
没有人阻拦。里苏特微微颔首。普罗修特说:“路上小心。”霍尔马吉欧拍了拍他的肩膀。加丘咽了一口口水后才“嗯”了一声,他假装缓和气氛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梅戴穿上外套,离开了据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混合着关切和等待的温暖空气隔绝开来。
……
据点里,晚餐的残局很快被收拾干净。
加丘因为错过了饭点,自己盛了一大碗还温着的汤,又翻出些面包和冷肉,坐在餐桌旁大口吃起来。
梅洛尼端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液体,晃悠过来,在加丘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脸上依旧是那副研究般的笑容。
“破解过程很有趣?”梅洛尼问。
“还行吧,比追踪那些滑不溜秋的情报组信号有成就感一点。”加丘咽下一口面包,含糊地说,随即又皱了皱眉,“不过那家伙的状态是真的差。给梅戴找个事做分散下注意力也好,省得整天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在我们眼前晃。”
“嗯……长期心理压力导致的生理性耗竭,结合潜在的环境性慢性刺激,很有趣的崩溃前兆样本。”梅洛尼评论道,喝了一口他的绿色液体,“你认为那个地址会让他好转还是加剧焦虑?”
“谁知道呢。”加丘耸耸肩,“希望是前者吧,总比他现在这样强。”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一边用勺子搅着汤,一边随口抱怨道,“不过说真的,他那个在日本的朋友,叫什么承太郎,也够可以的。”
“哦?”梅洛尼歪头。
“就那个空条承太郎,梅戴说他是个海洋学家什么的。”加丘的语气带着点技术人士对某种异常高效的不解和轻微吐槽,“梅戴不是偶尔会和他邮件联系吗?虽然频率不高,而且我看梅戴发邮件都小心翼翼的,内容估计也加密得妈都不认识。”
“但问题不在这,挺离谱的是,不管梅戴什么时候发邮件过去——凌晨、深夜、我们刚出完任务的奇怪时间点——那个承太郎回邮件的速度都快得吓人!”
“就好像……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坐在电脑前面,专门等着梅戴的邮件似的!”
加丘暴躁地吐槽完后喝了口汤,冷静下来撇撇嘴总结道:“哪有海洋学家这么闲的?而且这种响应速度,简直不像正常人。”
梅洛尼听着,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对这个新信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二十四小时……即时响应的行为模式吗?这确实很有趣。”他低声自语,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加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埋头吃他的晚餐。
第51章 于西西里寻找故人
第五十一章
霍尔马吉欧: 所以,最后还是队长和加丘跟去了?
伊鲁索:不然呢?难不成让你这个“单线联络人”去?
伊鲁索:万一那边真有点什么,你这小身板和破替身能顶什么用。
伊鲁索:把我们的研究员变成小老鼠一样的大小被人踩死,那行呗。
霍尔马吉欧:喂喂,我战斗力也不弱好吗!
霍尔马吉欧:再说了,梅戴明显更习惯和我沟通好吧。:d
普罗修特:队长熟悉西西里,加丘是线索的破译者——就算是他指定自己要跟去,人选也是最合理的。
贝西:普罗修特大哥说得对。
贝西:梅戴先生他状态好点了吗?
伊鲁索:@霍尔马吉欧 你昨天不是送他们去车站的吗?怎么样,研究员还一副要碎掉的样子吗?
霍尔马吉欧:比前几天好点,至少眼睛里有神了,感觉那两位什么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跟他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啊。
霍尔马吉欧:加丘倒是挺兴奋,坐在我车上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检查他带的那些电子设备,念叨着什么“信号屏蔽”“反侦察频率”balabala……
梅洛尼:有趣,三人组合,领袖+技术专家+分析中枢。典型的探索型小队配置。
梅洛尼:我好期待梅戴能带回什么样的样本和数据。
伊鲁索:梅洛尼,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梅洛尼:这就是正常的观测角度呀。
梅洛尼:@霍尔马吉欧 队长有说预计去几天吗?
霍尔马吉欧:没明说就是看情况。
霍尔马吉欧:如果那地方就是个普通的废屋或者根本没东西,一两天就折返。
霍尔马吉欧:如果有点内容就不好说了。
霍尔马吉欧:队长让我们这边保持常态,该接任务接任务,别露出马脚。
普罗修特:明白。
伊鲁索:啧,真无聊。希望他们能带点有趣的故事回来,最好能抓到情报组那帮老鼠的一点尾巴。
霍尔马吉欧:难说。加丘都讲了,那地址可能跟情报组关系不大。
伊鲁索:万一呢,这组织里什么事不都绕在一起?
伊鲁索:行了,我下线去补个觉。昨晚被加丘那小子临走前拽着测试他的新干扰器,吵死了。
……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穿过意大利半岛南端的山水,正朝着墨西拿海峡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从坎帕尼亚大区的丘陵平原逐渐过渡到更显粗粝的海岸风光。
这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四人包厢,但只坐了三人。
梅戴靠窗坐着,深红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沉静,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连续两晚在据点相对安稳的睡眠,加上离开了那不勒斯,让他脸上那种透支般的苍白淡去了一些,虽然倦色未完全消除,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晕倒的模样。
里苏特坐在他对面靠走廊的位置,身形笔直,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车厢连接处和窗外,大部分时间则停留在手中一份看似普通的旅游指南上。
梅戴知道,那里面夹着西西里岛东部,特别是埃特纳火山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和加丘整理出的地址周边地形分析。
加丘坐在梅戴旁边,正对着里苏特。他膝盖上放着一台厚重的加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代码流,耳机挂在脖子上,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瞥一眼放在角落里的浮窗,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聊天室。
……
加丘:测试。
加丘:测试。
加丘:测试。
加丘:测试。
加丘:测试。
霍尔马吉欧:加丘别发了,能收到。
加丘:哦。
加丘:信号如何?有没有延迟?
加丘:这破火车进入山区后稳定性下降了点,但加密通道还算稳定。
霍尔马吉欧:还挺清晰,没什么延迟。
霍尔马吉欧:你们到哪儿了?
加丘:刚过萨莱诺不久,沿着海岸线走。风景还行,就是隧道多,一进隧道信号就跳。
伊鲁索:无聊吗?替我去看看你们包厢有没有漂亮乘务员呗?
加丘:滚。
加丘:队长在呢,你想死别拉上我。
普罗修特:伊鲁索,专心你手上的事。
伊鲁索:好好好……
加丘:梅戴在看风景,队长在看地图。我这边在监控我们包厢以及前后两节车厢的电子信号。
加丘:目前没有发现主动探测或追踪信号,周围乘客的通讯也都是普通民用频段。
梅洛尼:环境压力指数?梅戴的生理性焦虑表征有变化吗?
加丘:你问我?我又不是人体监测仪!
加丘:他看起来比在那不勒斯时放松点,至少没一直绷着肩。
加丘:不过好像从昨天拿到地址后就有点心不在焉的。
贝西:梅戴先生没事就好。
加丘:目前没事。
加丘:话说回来,这个“日食市”名字真够怪的。
加丘:我查了地方志,这块以前就是个依附火山的小村落,因为一次罕见的日全食观测活动有点小名气,后来就干脆改名叫日食市了,其实规模就是个镇子。
加丘:火山村更是直接,就在埃特纳南麓一片老熔岩台地边缘。
加丘:紫藤花街听起来倒挺诗意,我只希望别像我们之前查的那些地方一样,只剩一片废墟。
霍尔马吉欧:废墟也不错啊,至少清净,没人打扰你们调查。
加丘:清净?就怕太“清净”了,反而更有问题。
加丘:队长说了,靠近后以侦察为主,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加丘:我和队长带了基础装备,梅戴他带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包里估计东西比我们的还齐全。
……
加丘的频繁回头看过来的行为让梅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就在他看回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加丘还没收回的视线和亮着的电脑屏幕。
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的梅戴微微凑近,歪头看向加丘的电脑屏幕轻声问道:“在和他们聊天?”
毕竟梅戴很早就被拉到加密聊天室里了,只不过现在他的账号没在线而已,加丘倒不介意梅戴看聊天内容,还把电脑屏幕往他那边转了一下:“嗯。汇报下进度,顺便被某些无聊的家伙骚扰。”
梅戴慢慢地滑动着触摸板从头到尾看了一圈聊天记录,滑到了聊天最底下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说道:“他们在叫你呢。”
加丘看了一眼聊天,额角的青筋一跳。
……
霍尔马吉欧:这叫专业。
霍尔马吉欧:啊,我也好想去坐跨海火车啊。
伊鲁索:话说我们好像没去过西西里那边出过公差吧?
普罗修特:岛区的监管不在“热情”的主打范围内。
梅洛尼:所以我才拜托梅戴帮我带样本。
伊鲁索:@加丘 你在当地搞个相机拍几张照片带回来呗。
霍尔马吉欧:@加丘 我想要土特产。
梅洛尼:@加丘 你帮梅戴多拿点东西就行,别把梅戴累着了。
伊鲁索:@加丘 你人呢?
霍尔马吉欧:@加丘 你人呢?
梅洛尼:@加丘 你人呢?
贝西:@加丘 你人呢?
普罗修特:贝西。
贝西:抱歉,普罗修特大哥。
加丘:狗操的,我们不是去度假!!
加丘:狗操的,我们不是去度假!!
加丘:刚才我在给梅戴看聊天记录,他问我是不是在聊天。
伊鲁索:哦哦哦。快,问问他对这次“旅行”有什么感想。
加丘:我才不问这么蠢的问题,要问你自己问。
霍尔马吉欧:感觉是害羞不敢问。
梅洛尼:同感。
霍尔马吉欧:不过你们是过隧道了吗?怎么那句“狗操的,我们不是去度假!!”发了两遍。
加丘:纯属想骂。:|
……
“加丘,确认一下到达墨西拿后的接应路线和备用方案。”兴许是加丘敲键盘的声音太响了,里苏特放下了手中的旅游指南看向正在和键盘奋斗的加丘,如此开口。
加丘也懒得和其他人吵了,于是说道:“是,队长。”
他立刻切换到另一个屏幕,调出行程图,稍微看了一遍说:“车到墨西拿后,我们不下主站,在城郊小站下车。行李员会在那里等,提供一辆本地牌照的旧车和简单的工具。之后我们自己开车前往日食市,预计车程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取决于山路情况。”
里苏特追问:“联络人可靠度?”
加丘调出来了这个人员的基本信息,看了一眼后回:“是老贝利可罗时期留下的关系,非常边缘,只认钱和特定暗号,不过问任何事。我们只用这一次之后会切断联系。”
“嗯。”里苏特低下头,结束了对话,“敲键盘的声音小点。”
“是,队长。”
这是他不想小点声吗?明明是一群人总在惹他生气。加丘愤愤地想着。
……
普罗修特:再发无用信息全体禁言。
加丘:队长在确认行程。一切按计划。
普罗修特:保持警惕。
普罗修特:西西里毕竟是意大利境内,虽然老板的直属势力不一定密集,但各种关联方盘根错节。
加丘:明白。
……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即将通过一段较长隧道。加丘快速保存数据,合上电脑屏幕。包厢内灯光亮起,窗外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车厢连接处的指示灯泛着微光。
隧道中的轰鸣声格外响亮。在这短暂的、与外界隔绝的黑暗中,梅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噪音淹没,但里苏特和加丘都听到了。
“谢谢。”他说。
加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谢什么?”
“谢谢你们陪我来。”梅戴眼睛里偶尔划过的稀碎光亮,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本来只是我的旧事。”
加丘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嘟囔道:“少来这套。我们又不是单纯为了你。这线索说不定也能扯出点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话虽如此,他的语气没那么硬邦邦了,“而且你最近说的‘谢谢’也太多了,法国人都这么讲礼貌?”
梅戴没说话了,但有一阵轻轻的笑声传入加丘的耳朵里。
加丘最不擅长应付这个了。
里苏特收了旅游指南,坐在对面看了梅戴一眼,声音低沉:“你的旧事如果与组织有关就是我们的事,何况,你需要离开那不勒斯一段时间。”
梅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有些感谢和默契,无需多言。
隧道尽头的光亮逐渐扩大,列车呼啸着冲回阳光之下。窗外再次展开蔚蓝的第勒尼安海景,远处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西西里岛朦胧的山影。
加丘重新打开电脑和聊天室。
……
加丘: 出隧道了。快到雷焦卡拉布里亚了,准备过海峡。
伊鲁索:哦!要坐渡轮还是火车直接开过去?
加丘:脑子进屎了?火车要是能在铁轨上待着开过墨西拿海峡我就把你脑子吃了。
伊鲁索:我要告你人身攻击!
加丘:你告去呗。
加丘: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是火车直接上轮渡的吧?
霍尔马吉欧:听起来不错,真可惜我没在火车上。
普罗修特:以后会有机会的。@加丘 保持通讯,抵达落脚点后报备。
加丘:收到。
……
列车缓缓驶入雷焦卡拉布里亚车站,短暂停留后继续开向港口。巨大的火车轮渡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将整列火车吞入腹中。车厢微微震动,伴随着机械运转的声响,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连同整列火车,被缓缓推上渡轮。
这个过程颇为新奇。
包厢仿佛变成了一个移动的观景舱,透过车窗还可以看到繁忙的港口、起重机、以及同样被装上渡轮的其他车辆。海鸥在窗外盘旋鸣叫,海风的气息透过并不完全密封的车窗缝隙渗入。
“啧,有点晃。”加丘咕哝着评价道,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检查着设备在渡轮环境下的稳定性。
梅戴将额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望着外面深蓝色的海水和越来越近的西西里岛轮廓。
离开意大利本土前往这个充满传说、历史和复杂纠葛的大岛,去探寻一个由旧日线索转化而来的地址……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踏上了一段抽离于当前紧绷现实的短暂旅程,但目的地又可能隐藏着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关键。
里苏特依旧安静,但他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观察着渡轮的结构、其他乘客的动向、以及港口可能存在的监控点。即便在这样相对封闭的转移过程中,他也不会放松安全评估。
大约半小时后,渡轮靠岸,火车再次被牵引着驶上西西里的土地。墨西拿的城市风光在窗外掠过。
他们没有在墨西拿中央车站停留,按照计划在列车驶出城市范围后不久的一个小站,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站台很小,几乎无人。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靠在站台尽头的一辆旧款菲亚特轿车旁,看到他们下车,尤其是辨认出加丘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后,他将车钥匙放在引擎盖上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很快消失在站台另一侧。
“效率。”加丘上前拿起钥匙检查了一下车辆。
车子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油是满的,后座还放着两个帆布包,里面是饮用水、一些基础工具和两把用油布包裹着的普通手枪。
里苏特坐进副驾驶,梅戴和行李坐进后座。加丘发动汽车,老旧的引擎发出还算有力的轰鸣,驶离了小车站,汇入通往内陆山区的公路。
接下来的景色与那不勒斯周边截然不同。
道路蜿蜒上升,两侧是起伏的山丘和梯田,点缀着橄榄树和仙人掌。埃特纳火山巨大的锥形轮廓逐渐清晰,山顶笼罩在淡淡的烟气之中,威严而沉默。空气变得清新而凉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车厢内,加丘让梅戴替自己跟聊天室其他人聊天,主要是给梅戴解闷用的。
……
加丘:现在我们在进山的路上,路况还行,车不多。景色挺开阔。
霍尔马吉欧:又是山区,比坎波巴索来说哪个地方的风更大?
加丘:我觉得这里的风比较大,大概是因为临海?
加丘:我们已经进入日食市的范围了,不过市区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镇子。
加丘:等下要去的是下面的火山村,还得往山里开一段。
伊鲁索:荒郊野岭啊,小心点。
加丘:好的。
梅洛尼:是队长开车吗?
加丘:是加丘开车。
梅洛尼:?
梅洛尼:我说怎么感觉这个“加丘”怪怪的。
加丘:我是梅戴哦。:)
梅洛尼:梅戴,我想要样品,拜托多帮我带一点点。
加丘:好的。
……
车子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况明显变差,颠簸起来。路边的房屋变得稀疏,多是些石头砌成的老屋,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
指示牌显示火山村就在前方,按照导航和路牌,他们也找到了紫藤花街。
不过那与其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条安静蜿蜒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和稀疏的院落,确实有些紫藤花架,但此时并非花期,只有虬结的枯藤。
车速放慢,车上的人把两侧的门牌号挨个扫过。
5号……9号……13号……
“在那边。”梅戴忽然出声,指向左前方。
一栋与其他房屋略有距离的独立石屋出现在视线中。
石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是暗沉的火成岩颜色,爬满了深色的藤蔓植物。一个小小的门廊,木门紧闭。门边挂着一个生锈的、几乎看不清数字的金属门牌,但依稀能辨出是“17”。
石屋周围有个荒芜的小院子,杂草丛生,几棵瘦高的柏树在风中摇曳,整体氛围孤寂而安静得过分。
加丘将车停在稍远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第52章 于西西里遭遇敌袭
第五十二章
里苏特和加丘下了车,没有立刻靠近房屋,他们先看似随意地站在车边,用加丘带过来的微型探测仪扫描了一下房屋及周边环境。
风吹过杂草和柏树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响动。
几分钟后,加丘对车里打了个手势。
梅戴也下了车,走到他们身边。海风吹起他深红色的长发,他望着那栋沉默的石屋,深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没有发现明显的电子监控设备,至少没有持续工作的。”加丘低声汇报,“生命探测也没有反应。屋子是死的。”
里苏特点点头,率先迈步向着那扇紧闭的、尘封已久的木门走去,加丘和梅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三人踏过及踝的杂草来到门廊前,木门上挂着老式的锁扣,但没有上锁。
里苏特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材和一丝奇异干燥草药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内一片昏暗。
里苏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片刻后迈步踏入了石头屋的内部。加丘手中早已多了一个强光手电,他紧随其后,手电光柱划破了屋内的黑暗。梅戴最后进入,还反手轻轻掩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风声。
手电光扫过,照亮了一个狭小的门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脚印杂乱——但看起来都是陈旧的,至少数月以上。
门厅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客厅,家具很少,全都蒙着白布,同样布满灰尘。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被长期遗忘的荒废住所。
梅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目光落在壁炉台上方,那里空无一物,但墙壁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似乎曾经悬挂过什么东西,在不久前才被取走。
加丘的手电光继续移动,照向通往里间的门廊。
就在光柱划过客厅角落一个老式碗柜时,梅戴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等。”
他走上前,无视了灰尘,蹲下身,仔细看向碗柜下方与地板之间的缝隙,然后伸出手指在缝隙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陈灰的浅色粉末。
梅戴将指尖凑到鼻尖前,极轻地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
“这是石膏粉吗……很新。”他抬起头,看向里苏特和加丘,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还有非常淡的氧化铁和硫磺气味。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而且动过手脚。”
空气骤然紧绷。
里苏特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加丘立刻将手电光集中到梅戴所指的区域,并迅速调整手中探测器的灵敏度。
[星币]的 “灰”?
这个念头同时掠过三人的脑海。
加丘指尖划过探测器屏幕,将那微弱的磁场扰动波形放大,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这残留模式……不规则、而且高频衰减得厉害……”他低声快速分析,声音紧绷。
“看来不是雷蒙本人。”里苏特的声音冷静如冰,他血红色的眼睛扫过碗柜下方的缝隙,又移向屋内更深的黑暗,“残留太微弱,是仿制品。”
梅戴蹲在原地,指尖捻着那点混合了石膏粉和氧化铁硫磺气味的灰尘,深蓝色的眼眸里光影急速流转。
仿制雷蒙的能力痕迹……谁会这么做?
目的又是什么?警告?误导?还是……
他的思绪被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这陈旧屋舍的“咔嚓”声打断。
声音来自他们头顶的木质天花板夹层。
几乎在同一瞬间,里苏特动了。
他没有抬头,但身体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向侧前方梅戴所在的位置猛扑过去,手臂直接横在对方的腰腹,将仍蹲在地上的梅戴带离原地,同时另一只手已将腰间伪装成普通工具钳的锐利铁片握在手中,手臂一挥,数道细如牛毛的金属刺已无声激射向声音来源的上方木板缝隙。
加丘的反应同样迅捷,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就已将笔记本电脑猛地合上塞进随身背包,身体顺势向侧方翻滚,[白色相簿]的冰霜瞬间覆盖半身,左手虚握,一股凛冽的寒流已朝着天花板可能脱落的区域喷涌而去。
然而,来袭者的速度和诡异远超预期。
咔啦——!
天花板并未破碎,但一道宛若银色的闪电般迅捷、快得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银色身影竟如同没有实体般穿透了木质天花板和里苏特射出的金属刺,带着一连串虚实变换的残影,骤然出现在房间中央。
汹涌的寒气掠过那身影,却只冻结了一抹正在消散的银光。
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留着一头尽管沾了不少灰尘却依旧醒目银色头发、面容英俊也带着不少长途跋涉风霜之色的男人猛地踹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旅行装,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背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肩到胸口的位置覆盖着某种造型奇特的银色铠甲部件,铠甲线条流畅,带着文艺复兴时期的优雅与战场兵器的锐利,此刻正微微发光。
而男人的双眼,那双透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冰冷的决意,死死锁定在刚刚被里苏特护到身后、正抬眼看来的梅戴手中尚未完全捻去的灰尘,以及加丘手中探测器屏幕上那代表[星币Ace]残留的波形图!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吗……‘热情’的鬣狗!”银发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眼前这三人的组合以及他们对“灰”残留的反应已经坐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银色战车]!”
随着他一声低吼,那覆盖他半身的银色铠甲骤然延伸、凝实,一个全身覆盖着精致银色板甲、手持细长西洋刺剑的高大骑士替身瞬间具现在他身侧!
骑士的面甲右侧横着一条深深的沟壑,手中长剑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替身出现的同时,他本人也微微伏低身体做出了标准的剑术起手式,目光如电,在里苏特、加丘和梅戴之间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看起来可能是头目的里苏特身上。
“拆掉房子,惊动外界,对谁都没好处。”他语速极快,法语口音浓重,但意大利语还算流利,“但既然你们找到了这里、还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东西……就别想轻易离开了!”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
男人疾驰近身,银色的骑士仿佛化作了真正的光影,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已经出现在里苏特面前,细长的刺剑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刺里苏特握持铁片的右手手腕!精准、狠辣,意图瞬间废掉对方可能的反击能力!
里苏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思考,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本能驱使身体后仰,同时手中铁片变形,化作一面小巧的菱形铁盾挡在腕前。
锵——!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铁盾挡住了刺剑的锋尖,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里苏特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银色战车]的剑势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预判了格挡,刺剑一触即收,旋即化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剑网,笼罩向里苏特全身各处要害!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带着刺骨的杀意。
“队长!”加丘怒吼一声,[白色相簿]完全体瞬间覆盖全身,冰甲加厚,他猛踏地面,带着一股寒流撞向[银色战车]的侧面,同时冰甲拳套狠狠砸向骑士的腰腹部位。
“碍事!”那男人蓝眸一冷。
那银色的替身竟在疾刺之中诡异地一个侧步,仿佛滑行般避开了加丘的冲撞,同时空闲的左手快如闪电地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加丘的冰甲胸口。
咚!
加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侧面踉跄。
而[银色战车]的右手剑势仅仅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继续袭向里苏特。
里苏特在银色的剑网中艰难闪避格挡,[金属制品]化出的各种小盾、铁刺不断与刺剑碰撞,溅起细碎的火星。
他心中震惊,这替身的剑术精湛无比,速度更是骇人听闻,更可怕的是那种一往无前、只为杀敌的凌厉气势……这不是黑帮打手的路数,是经历过真正尸山血海、千锤百炼的战士!
必须拉开距离,或者——
下一刻,那男人喉咙间的皮肤之下开始异常地扭曲,皮下赫然绷紧,显现出了一把十厘米的刀刃模样,刀尖直抵男人的颏下区!
但那男人却像是一点不疼,在里苏特目光偏移、喉间忽然感受到剧痛的时候就立刻抬手捏住了那把自体内凝结而出的刀刃,刀刃刺破了皮肤,混着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里苏特本想控制这柄刀直接豁开对方的喉咙,但那人却在用本体的力气捏住那把刀、不让其乱动后就这样顶着这样抽搐的剧痛硬是往前继续下压!
他的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离得近了,里苏特才看见对方右脸上横着的一条疤。
“想攻击本体?太天真了!”男人脚下步伐陡然一变,更加飘忽,同时[银色战车]的攻势陡然再快一分,一剑震开里苏特的防御,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停下!!”
一声用纯正的法语喊出的清喝,瞬间压过了金属交击和呼啸的风声。
男人的动作下意识地一滞,他立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梅戴站在原地抬起了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虚托着什么。
然后,光出现了。
一种柔和的、仿佛从深海之底升起的浅蓝色辉光,带着水晶般的清澈与梦幻般的朦胧。光芒以梅戴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迅速充满了这间昏暗陈旧的客厅。
光芒之中,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形体缓缓浮现、凝聚。
那是一只水母。
一只巨大、优雅、美丽得近乎虚幻的浅蓝色水母。
它的伞盖直径接近两米,呈现出完美的半圆形,伞缘轻盈地波动着,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无声的水流中飘拂。
伞盖下垂落着十几条修长而柔韧的触须,每一条触须都散发着柔和的、星点般的乳白色荧光,在浅蓝的伞盖映衬下,好像是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悬挂在了身下。
梅戴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震惊到失语的脸,清晰地、缓慢地,再次用法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平静,以及久别重逢的颤抖:
“波鲁纳雷夫。”
“放下剑吧。”
“是我。”
[银色战车]的刺剑停在距离里苏特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剑尖的寒光微微颤动。
波鲁纳雷夫整个人如同被石化,脸上的愤怒、决绝、杀意迅速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惊、茫然,以及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恐慌。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法语冲口而出,声音干涩得厉害,“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可是[圣杯]只有……?”
梅戴向前走了一小步,浅蓝色的[圣杯]随着他轻轻飘动,触须上的星辉洒落柔和的光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波鲁纳雷夫的问题,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梅戴”的动作——他动作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先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侧,然后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的下压手势。
“我没有恶意。”
同时,梅戴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只有面对最信赖之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细微的无奈和温柔:“‘冰海之泪’的颜色确实很像浪花,但我觉得它更像[银色战车]……”
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波鲁纳雷夫的脑海里炸开了。
那个小动作……那是他们当年在香港、第一次见到梅戴时他做的手势。
“冰海之泪”……那块他留在杜王町海边小屋、应当只有梅戴和阿布德尔知道的银白色石头……
浪花的比喻……更是他在信里写的私密话语……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熟悉感,所有的不可置信,在这一刻汇聚、爆炸,指向那个唯一不可能、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
银色的铠甲骑士[银色战车]如同烟雾般消散。
波鲁纳雷夫都忘记了用手捏住喉咙里的刀刃,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梅戴,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
震惊、狂喜、困惑、后怕、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梅戴的脸,试图从那陌生的红发和略显憔悴的轮廓中找出记忆中熟悉的痕迹。然后,他的视线与梅戴那双沉静、深邃、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他身影的深蓝色眼眸相遇。
刹那间,所有的怀疑、困惑、伪装带来的隔阂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眼睛不会骗人。
那种独特的、冷静下蕴藏温柔、睿智中带着包容的眼神,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拥有。
“梅戴!真的是你!!”波鲁纳雷夫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嘶吼,所有的战斗姿态和警惕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彻底放弃了面向里苏特的针对,几步就冲到了梅戴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波鲁纳雷夫此刻微微低头,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后怕、失而复得的激动,以及隐隐的水光。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梅戴的脸颊确认这不是幻觉,但手指在半空中又有些颤抖地停住了。
“你的头发……怎么……还有你这身打扮……”波鲁纳雷夫搓了搓手指,他有些语无伦次,目光扫过梅戴深红色的长发、沾了一些尘土的墨绿色服饰、略显苍白的面容,心痛与疑惑交织,“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为什么在这里?Spw知道吗?JoJo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我……我们有多担心你!”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压抑已久的情感。
梅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关切,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缓缓散去了[圣杯]只是微微仰起脸,对着波鲁纳雷夫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说着:“这可能就说来话长了,简。”
这一声熟悉的、带着独特法语发音腔调的亲昵称呼,彻底击溃了波鲁纳雷夫所有的防线。
“噢,梅戴……我的梅戴……”波鲁纳雷夫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将梅戴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确认他的存在。他的下巴抵在梅戴红发的头顶,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自己的睫毛,然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梅戴的肩膀上。
“笨蛋……你这个笨蛋……”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你好起来了之后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还弄成这样……你知道我、我每次去Spw,看着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我走之前你还不能出门……我心里就有多……”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怀中的梅戴。
梅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和情感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但他没有挣扎。
两个人的胸腔贴在一起,他能感受到波鲁纳雷夫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他滚烫的眼泪,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担忧。
梅戴顺从地靠在波鲁纳雷夫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发胶、皮革和阳光的气息,一种久违的、绝对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了一下对方颤抖的脊背。
“抱歉,我没事。”他的声音闷在波鲁纳雷夫的衣襟里,却清晰而平稳,“我现在很好,已经不需要时间来适应了。”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对不起……”梅戴一点一点地耐心道着歉,用手顺着对方的脊背,“这是我的错,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波鲁纳雷夫才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绪,但依旧不肯松开怀抱,只是稍微放松了点力道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梅戴的脸,像检查最珍贵的瓷器一样仔细凑近端详着,蓝眼睛里满是心疼:“你怎么没胖多少……脸色还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还有这头发……”
他抚过梅戴深红色的发丝,眉头紧皱:“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哦,我的意思是红色也挺适合你,虽然我还是更喜欢你原来的颜色……”波鲁纳雷夫一边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评价着,随即咧开嘴笑了,“不过红色让我想到奥里翁老爷子还有菲贝奶奶了。”
第53章 于西西里解除误会
第五十三章
里苏特解除了[金属制品],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铁片,铁片化为细小的金属颗粒收回袖中。
他沉默地退后一步,目光在情绪失控的波鲁纳雷夫和神色复杂但明显松一口气的梅戴之间扫过,心中已对眼前银发男人的身份和与梅戴的关系有了大致判断。
加丘也解除了[白色相簿],冰甲碎裂消失,他揉着胸口刚刚被狠狠肘击的位置,龇牙咧嘴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喃喃着:“这替身的劲儿可真够大的……”
直到这时,波鲁纳雷夫似乎才猛地想起现场还有另外两个人。
他倏然抬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剑,充满戒备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中的里苏特和已经直起身的加丘,身体下意识地又将梅戴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银色战车]的虚影在他身侧若隐若现。
“梅戴,他们是谁?”波鲁纳雷夫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战士的冷峻,“‘热情’的人吗?他们胁迫你?”
“不,简,冷静。”梅戴轻轻按住了波鲁纳雷夫瞬间绷紧的手臂,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们是我的朋友。没有他们,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也无法安全地站在你面前。”
他转向里苏特和加丘,充满歉意而郑重地介绍道:“队长,加丘,这位是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我很重要的朋友。”梅戴又面向波鲁纳雷夫,把里苏特和加丘介绍给他,“简,这位是里苏特·涅罗,这位是加丘。他们是……‘热情’组织内部的暗杀组,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
“‘热情’……暗杀组……”波鲁纳雷夫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里苏特冷硬如面具的脸上和加丘正扯开背包掏出来的电脑上扫过,充满了不信任。尤其是联想到这个地址与“热情”的关联,他的警惕心不降反升。
“梅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你知道‘热情’是什么组织?跟这些人搅在一起太危险了!还有,这个地址——”
“是我破解出来的。”加丘在单手敲键盘的空余时间里冷不丁地举手插话,语气带着点技术人员的自傲和对波鲁纳雷夫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袭击的不满,“用埃特纳火山做密钥,反向推导了你们留下的那个希腊假地址……不错的小把戏,但并非无迹可寻。”
波鲁纳雷夫猛地看向加丘,眼神惊疑不定。
既然他能够破解那个地址,就已经把“热情”的内部人员身份坐实了,而且对“热情”内部的某些古老习惯相当了解。
当初阿布德尔建议留下以热情内部通用密钥来破译的地址就已是危如累卵,但他们当时又完全找不到应援来提供密钥,就只能出此下策。
“不过那碗柜下面的灰……”梅戴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也间接解释刚才的冲突起因,“真的是模仿[星币]的‘灰’制作的诱饵?”
波鲁纳雷夫注意力被拉回,点了点头,但目光依旧警惕地分了一丝给里苏特和加丘。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情报管理组的组长,对……”他的话头沉闷了些许,但引起了里苏特和加丘的兴趣。
“在我和阿布德尔离开纽约、抵达那不勒斯后,就拿着从恩雅的遗物里找到的‘箭’开始了调查,但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波鲁纳雷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着,“总而言之……两年前,我们在迪亚波罗的逼迫下在这里短暂停留,设置了这个中转站,留下那个加密地址,是希望如果Spw后续有人调查‘箭’或相关事件,并且知道‘埃特纳’密钥的人能够找到这里。”
“阿布德尔用他的[红色魔术师]火焰混合了一些特殊矿物粉末,制造了那种带有微弱能量残留和类似‘灰’特性的粉尘,作为识别标记,也作为预警——如果是‘热情’内部的人,尤其是那个组长或能注意到它的人发现并触碰了它,就可能会引起我们预留的警报。”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但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而且你居然也能注意到它……我一看到有人对这房子有反应,又完全陌生,就以为是敌人……”
波鲁纳雷夫突然想起刚才剑拔弩张的情景,一股后怕混合着自责猛地攫住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我刚才是真的动了杀心的!老天!如果我真的……如果[银色战车]没有停住……我……”他不敢再说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事,简。”梅戴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波鲁纳雷夫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腕。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熟悉的坚实,也带着此刻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没有提前认出你的布置。而且,也是我改变了模样,你认不出来是很正常的。”他试图安抚对方。
“不!这不能是理由!”波鲁纳雷夫反手紧紧握住了梅戴的手,他的蓝眸中充满了痛苦的自责,“无论如何我都不该……不该对你和你身边的人拔剑!”
“哇哦,真是重情重义。”加丘在旁边阴阳怪气,里苏特也抱臂站在一旁,根本没有拦着加丘说风凉话的意思。
这句阴阳怪气的“重情重义”飘进耳朵,让波鲁纳雷夫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把目光分给了加丘,咧了咧嘴:“你们说自己和梅戴的目标是一样的,那你们这算是?”
“我们背叛了老板。”长久沉默的里苏特冷不丁爆出个惊天大雷。
“……背叛老板。”波鲁纳雷夫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他重新审视似的把对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背叛‘热情’的老板就等同于自杀,而且其中会牵连无数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我和阿布德尔……当初也动过类似的念头,试图从内部挖出点什么。”
“可是结果呢?我们除了被他手底下的情报组耍了一通,连那人的边都没摸到。他们留下的痕迹真假难辨,追查下去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致命的陷阱。阿布德尔还因此……”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完,但眼中的阴霾说明了一切。
里苏特再次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其中分量却沉甸甸的:“正因如此,我们才会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扳倒他……”他抬手,指向波鲁纳雷夫,开口问道,“你们两年前的调查,遭遇了什么?还有‘迪亚波罗’又是什么……你刚才提到了这个名字。”
“迪亚波罗……”加丘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过来,眼神锐利地看向波鲁纳雷夫,“那是谁?他和老板有关?”
波鲁纳雷夫看着他们,尤其是里苏特那副即便听到如此爆炸性信息也依旧面不改色的表情,以及加丘毫不掩饰的迫切,心中权衡着。
梅戴站在他们中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望向他,带着信任和一丝恳切——波鲁纳雷夫看得出,梅戴希望自己能和这些人合作。
“……迪亚波罗,”他妥协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是你们‘热情’的老板,那个藏头露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首领的名字。”
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加丘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发出突兀的声响。就连一直如山岳般沉静的里苏特,那双血红的眼睛也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波鲁纳雷夫脸上。
如果是真的,那这消息也太炸了。
这一趟下来他们的初心就只是陪梅戴来看看、根本没有他们自己会得到什么的准备,但没想到……
“你说……什么?老板的名字叫迪亚波罗?!”加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直接触及了他们背叛计划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目标——挖掘老板的真身。
一年多来,他们用尽各种方法,牺牲了不知多少线索和机会,却连老板的性别年龄都模糊不清,更别提名字。
而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银发的法国男人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波鲁纳雷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嘲讽的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用血和教训换来的。”
“两年前,我和阿布德尔顺着‘箭’的线索,差一点就可以逼出他的真身,但这举动也自然被他本人察觉到。”
“我们低估了他的替身能力,也低估了他的疯狂和残忍。那是一场……噩梦。”他似乎不愿多回忆细节,只是简短而沉重地说,“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才侥幸逃脱,但也因此得知了他这个名字——迪亚波罗。”
“意大利语里的‘恶魔’。很贴切不是吗?”波鲁纳雷夫自嘲地笑笑。
他看向里苏特和加丘,看到他们眼中翻腾的震惊、狂喜、怀疑和更深的迫切,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终于抓住了一丝曙光却又不敢相信其真实性的挣扎。
“你们想背叛他,想挖出他的秘密……我自然理解。”波鲁纳雷夫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仍带着警告,“但你们也必须明白,迪亚波罗不是普通的黑帮头目。他的替身能力极其诡异强大,谨慎和多疑也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泄露,所以‘迪亚波罗’这个名字,在‘热情’内部恐怕早已被他用各种手段抹去或篡改了,你们用常规方法根本查不到。”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横在自己右脸上的一道逼近眼球的疤痕,愤愤开口,“而且,他对于任何试图探究他过去的人都会施以最冷酷无情的抹杀。我和阿布德尔就是实例。”
里苏特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凝重着脸微微颔首。
索尔贝和杰拉德……这种情况他们暗杀组也经历过。
“这就是为什么情报组那么难缠?”加丘忍不住追问,技术人员的思维立刻开始运转,“因为他们直接对迪亚波罗负责,专门处理一切可能泄露他信息的威胁?包括抹除这个名字存在的痕迹?”
“很有可能。”波鲁纳雷夫颇有些郁闷地点头,“因为我们当初的调查到了后期,就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张无形的、不断收缩的网里,每一步都有人提前设下障碍或误导。”
“阿布德尔后来分析,他们可能是一个高度专业化、能力特殊的替身使者小组,专注于信息战和痕迹消除。若想要抓住他们,靠蛮力和常规追踪是没用的。”
里苏特沉默了半晌,消化着这海量的、价值无法估量的信息。
老板的真名、情报组的核心职能、以及两年前那场让两位经验丰富的Spw调查员铩羽而归甚至身负重伤的遭遇……所有这些,都印证了他们之前追查的艰难并非偶然,也指明了更清晰却也更危险的方向。
“你们现在的据点安全吗?”里苏特忽然问道,话题转向了实际。
波鲁纳雷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看梅戴,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气质危险却似乎目标一致的“背叛者”,最终,保护梅戴和获取更多对抗迪亚波罗力量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还算隐蔽。”他攥了攥梅戴的手,然后回答道,“我们在离这里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农村,租了一栋独立的旧楼。”
“阿布德尔在那里养伤,也负责看守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资料和物品。”他特意强调了“物品”,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梅戴。
“带我们过去。”里苏特用了陈述句而非询问,他的目光与波鲁纳雷夫对视,平静却坚定,“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关于迪亚波罗,关于你们两年前的调查,以及……关于情报组。”
他摊了摊手,说得十分在理:“毕竟你们的初衷也是调查迪亚波罗吧?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波鲁纳雷夫与他对视了几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属于亡命之徒的决绝,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背负着整个团队命运的凝重。他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仅限于目前在场的人。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个地点。”
“当然。”里苏特简短答应。
“喂,等等,”加丘插嘴,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客厅和破碎的窗户,“这里怎么办?就这么放着?”
波鲁纳雷夫无所谓地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开口:“这房子本来就是废弃的,偶尔有流浪汉或好奇的人进来弄乱也正常。更何况我也已经等到我要等的人,这里已经没有留守价值了,稍后我会简单处理一下痕迹的。”他说完后转头看向梅戴,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明显的关切,“梅戴,你脸色还是不好,路上累吗?我们先回去,让阿布德尔看看你,他那里的储备药品很齐全的。”
梅戴轻轻摇头:“我没事,简。只是……有点意外。”
他指的是与波鲁纳雷夫的重逢,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风暴。
“意外?简直是惊吓!”波鲁纳雷夫一脸不开心地垮了下来,他心有余悸,再次握紧了梅戴的手,仿佛生怕他消失,“走吧,我的车子停在不远处。”
他拉着梅戴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里苏特和加丘说:“哦,差点忘了你俩了,你们的车……?我可不载陌生人哦。”
“它在巷子旁边。”加丘回答,已经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装备。
“跟上我。”波鲁纳雷夫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注意力完全回到了梅戴身上,拉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出了破败的石屋。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天空染上了深紫与橙红交织的暮色。埃特纳火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庞大而沉默。波鲁纳雷夫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就停在院子外的土路上。
他不由分说地将梅戴塞进副驾驶,即使梅戴表示自己会系安全带但还是细心地替他系好,自己才绕到驾驶座。里苏特和加丘则迅速回到他们自己的车上,引擎低沉地启动。
两辆车前一后驶离了寂静的紫藤花街,沿着崎岖的乡村道路向着山区更深处驶去。
车内,波鲁纳雷夫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梅戴的手,只是从紧紧握着变成了轻轻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梅戴光滑的手背。
在两人独处后,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地一股脑向梅戴倾倒。
“……你真的吓死我了你知道吗?看到[圣杯]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跳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和‘热情’的暗杀组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头发……是染的吗?为了伪装?”
“是不是遇到很危险的情况了?有没有受伤?”
“你的身体好点了没有?脸上怎么有黑眼圈了……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总做噩梦吗?霍金斯教授说的后遗症……”
他的问题杂乱无章,饱含着浓浓的担忧和迫切想要了解梅戴一切近况的心情。语速快,带着法国人特有的、略显夸张的情绪表达。
梅戴耐心地听着,偶尔才在他换气的间隙简短回答几句。
“我……我本来是为了一个孩子来意大利的,之后的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头发是染的,算是为了降低辨识度吧。”
“遇到了些事情,但现在来说还算可控。”
“睡眠嘛,还是老样子,但没有受新伤。简,你开慢点,这条路有点陡。”
他的回答平静简洁,与波鲁纳雷夫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安抚着对方焦躁的情绪。他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目前的处境和与暗杀组合作的具体内容,有些事在到达安全地点、与阿布德尔汇合前不便多说。
“还是老样子,什么叫老样子,那不就是就是没好转!”波鲁纳雷夫不满地嘟囔,但还是依言放慢了车速,“而且我也只是想让阿布德尔也见见你,他也很想你。”
“等见到阿布德尔就让他给你看看,他这几年可没闲着,还研究了不少东西……对了,你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和‘冰海之泪’了,你喜欢吗?那块石头我挑了很久,觉得特别配你……”
“看到了,信我也保存好了,石头很漂亮,我也很喜欢。”梅戴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真实的暖意,“它让我觉得你当时就在我身边。”
波鲁纳雷夫听到这话后鼻子又是一酸,赶紧眨眨眼,用力清了清嗓子,重新把梅戴的手握紧了些:“你当然不是一个人!永远都不是!”
说完后,他又消停不下来地嘀嘀咕咕:“还有,承太郎那小子知道你能到处跑了吗?他是不是又整天泡在实验室或者海上,都没好好照顾你?我就知道!还有花京院,花京院现在的事业如何了,乔斯达先生他们……”
他表面上数落其实是在关心着共同的旧友们,好像要将分别这些年积攒的话一次性说完似的。
梅戴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目光望向停不下话头的波鲁纳雷夫,嘴角的笑容在相认之后就没有落下来过来。
这种被熟悉的气息和毫无保留的关心包围的感觉,让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能够稍稍松懈一丝。
第54章 于西西里史诗会面
第五十四章
不过后面的车里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加丘开着车,紧跟着前方越野车的尾灯,眉头微蹙,隔着两层挡风玻璃看着波鲁纳雷夫边开车边时不时侧头找梅戴说话。
他对波鲁纳雷夫这种腻歪的相处模式有些不耐烦。
加丘用手指连续且快速地敲着方向盘,眼睛死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对着旁边闭目养神的里苏特吐槽:“啧,那法国佬话可真多,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梅戴居然受得了?我看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里苏特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回了句:“稍安勿躁,加丘。”
“我躁什么?”加丘撇撇嘴果断反驳,然后一想到梅戴和对方认识了多年后又瘪了气,“我就是觉得……麻烦。”
“不过,老板的名字……迪亚波罗,这名字可真是直接。那个叫波鲁纳雷夫的说的那些,可信度有多少?”
“很高,因为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里苏特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车内显得幽深,“而且,反应、提及过往时的情绪……都不像是演的。”
这确实是很靠得住的理由,车内一阵沉默后里苏特又开口说道:“更重要的是,梅戴信任他。这就足够了。”
加丘依旧没说话。
梅戴的判断力,他们这一年多早已领教并信服。如果梅戴认为这个波鲁纳雷夫是可靠的,那这个人就值得信任,至少在当前的目标下。
“情报组……专门负责抹除老板的痕迹吗……怪不得我们怎么都抓不住尾巴。”加丘咀嚼着这个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如果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这个,那一切都能解释通了——我们追查老板和他们,就等于直接撞上他们的专业领域了。”
“所以,要找到老板,或许可以从他们‘打扫’时留下的‘清洁剂’痕迹入手。”里苏特缓缓说道,思路清晰,“或者,找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扫,或者认为不需要打扫的‘盲区’。”
“而且波鲁纳雷夫说他们有资料和‘物品’,”加丘眼中闪过光芒,“会不会就是他们从迪亚波罗那里抢来的,或者没被‘打扫’干净的东西?”
“有可能。”里苏特看向前方那辆越野车,“很快就能知道了。”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约二十分钟,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野生橄榄树枝叶遮盖的泥土岔路。又颠簸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一栋孤零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白漆石砌小楼出现在视野中。
楼里有灯光透出,在浓重的暮色和断断续续的农田包围下像一座孤岛。
波鲁纳雷夫的车在楼前一小块空地停下。他率先下车,依旧拉着梅戴的手,对着小楼喊了一声:“阿布德尔!我回来了!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农村中回荡,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小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围着深色头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沉稳如山的气质,以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温暖干燥仿佛带有阳光和香料的气息,让梅戴瞬间认出了来者。
阿布德尔站在那里,目光先是落在波鲁纳雷夫身上,随即迅速移向他身旁那个红发的身影,以及后面那辆陌生车辆上下来的、气息冷硬危险的两人。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警惕和疑惑后,落在梅戴脸上,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里也缓缓涌起了难以置信的波澜。
“波鲁纳雷夫,这……”阿布德尔的声音低沉,带着询问。
“是梅戴!阿布德尔!是梅戴!他醒了!他找到我们了!”波鲁纳雷夫迫不及待地宣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拉着梅戴快步上前,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蓝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门口的阿布德尔身形明显一震。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让门内的光线更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庞——依旧是那张沉稳、睿智,带着深色皮肤的面容,只是岁月和显然经历过的艰辛在他眼角留下了更深的纹路,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警惕。
阿布德尔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波鲁纳雷夫身边那个红发的身影上,从陌生的发色、略显陌生的衣着打扮,最终落在那双沉静如故的深蓝色眼眸上。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柏树的沙沙声和夜虫的初鸣。
然后,阿布德尔脸上的警惕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被一种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深沉宽慰的复杂神情取代。
他那双总是显得严肃的眼睛微微睁大,胸膛的起伏逐渐明显了起来,那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梅戴?”最终,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真的是你?”
梅戴看着这位阔别已久、亦师亦友的战友,心头也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他轻轻挣开波鲁纳雷夫一直紧握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在阿布德尔面前站定。
梅戴微微仰起脸,对着阿布德尔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微笑,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长久以来的疲惫阴霾,在渐浓的夜色和楼内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
“是我,阿布德尔。好久不见。”梅戴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他的瞳孔微微动了动,把阿布德尔的脸专注地看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除了眼神里的故事更多了些。”
阿布德尔也同样深深地、仔细地打量着梅戴,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镌刻进记忆,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他的目光扫过梅戴深红色的长发,微微蹙眉,随后伸出他那宽厚、温暖、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掌,轻轻抱住了梅戴,力道适中。梅戴也紧紧回抱住了他,阿布德尔厚厚的法兰绒披风裹住了自己,周围像是有很多簇小火苗,暖烘烘的。
这个拥抱可靠而温暖,一如十二年前那样,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虽然比以前结实多了,但还是太瘦……”阿布德尔的声音从梅戴的耳边传来,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他环抱住梅戴的手拨弄了一下那些柔顺的红色卷发,“还有,你的头发……”他呼出一口气,没有理会那么多了,又抱了抱梅戴,喃喃,“嗯,新颜色很好看。”
“你能站在这里,就比什么都好了。”阿布德尔松开了手,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欣慰和轻松。
梅戴当年的重伤和长达六年的沉睡,始终是星尘远征军所有人心头的一块重石。
梅戴能感受到阿布德尔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微微点头,暂时没有为自己的变化多做解释,轻声说道:“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我可以等有时间后和你们讲……”
这时,波鲁纳雷夫已经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插话:“是吧是吧!阿布德尔!我就说是他!虽然头发颜色变了,脸也好像有点……嗯,更成熟了?但肯定是梅戴没错!”他又想起那惊险一幕,脸色白了白。
阿布德尔这才将目光转向梅戴身后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里苏特和加丘。
那份面对梅戴时的温和迅速收敛,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和审视,他能感受到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周围宁静山村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那是属于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才有的质感。
“波鲁纳雷夫,这两位是……?”阿布德尔问,声音平稳,却带着明显的戒备。他身体微微侧移,将梅戴半挡在身后——这个动作让里苏特和加丘已经见怪不怪了。
波鲁纳雷夫抓了抓头发,稍微冷静下来,快速而低声地解释道:“说来话长,进去再说。他们是……呃,‘热情’的人,暗杀组的。但梅戴说他们现在和我们算是暂时的盟友,目标一致,都想对付迪亚波罗。”
他抬手指了指双手插在裤兜里的加丘:“也是他们带梅戴找到紫藤花街的,我还闹了个大误会……”他语速很快,尽量简洁地概括了刚才戏剧性的冲突与相认。
阿布德尔的眉头深深蹙起。
“热情”、暗杀组、盟友,这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他看向梅戴,用眼神寻求确认。
梅戴对阿布德尔微微颔首,目光坦诚而坚定:“现在的情况很复杂,阿布德尔。但他们提供了关键帮助,目前的目标确实存在交集。我们可以进去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布德尔与梅戴对视了几秒,他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冷静与决断,以及直视那双眼睛才能看得出来的请求——请求他暂时给予信任。
他深知梅戴的判断力,也明白能让梅戴如此表态,对方必然有其可信之处,至少在当前局势下。阿布德尔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他沉声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里苏特和加丘,“地方简陋,但还算安全。”
一行人踏入了小楼。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一楼是兼作客厅、厨房和餐厅的大开间,陈设简单但整洁,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驱散着山间的夜寒。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草味和食物的香气。
墙上挂着一些显然是手工绘制的地图和笔记,桌上散落着书籍和文件,透露出居住者长期在此研究筹划的痕迹。
波鲁纳雷夫一进屋就忙活起来,点亮了更多的油灯,让屋子里更亮了一些,又去壁炉边看了看炖着的汤锅。阿布德尔则示意大家随意坐下,自己去餐桌旁边拖过几把旧木椅。
梅戴很自然地走到阿布德尔身边,低声询问:“简在来之前就提到过……你伤到哪里了,现在怎么样?”
阿布德尔淡淡笑笑,然后摇摇头示意无碍:“是前几年的老伤了,不碍事,再坏也坏不过当年在埃及丢了一整条胳膊。”
听阿布德尔难得的打趣,梅戴心里又不是滋味了起来。他眉间微蹙,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喉间低低闷出一声气,似嗔似怨的目光落过去,却没半分真恼的力道。
阿布德尔趁着时候再次在光亮的灯光下仔细瞧瞧梅戴的脸色,问得直接:“气色不佳,是旧伤影响,还是最近消耗太大?”
“都有一些。”梅戴没有隐瞒,他在阿布德尔面前没什么强撑的理由,“需要时间调整。不过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阿布德尔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旁边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倒出一杯还温热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茶,递到梅戴手里:“先喝这个吧。安神,可以补充体力。”
梅戴接过,道了声谢。这一幕落在旁边打量环境的加丘眼里,他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兴许是因为他和里苏特现在是在主人家做客的客人,所以这次没说什么。
众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微妙。
波鲁纳雷夫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始向阿布德尔更详细地叙述刚才在紫藤花街发生的一切。
阿布德尔安静地听着,面色沉凝,交叉放置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指关节。
待波鲁纳雷夫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所以你们暗杀组也想推翻迪亚波罗。”
“算是推翻,但其中蕴含着很多的纠缠。我们的初衷,是讨回代价,为了生存。”里苏特纠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但该说不说,他对组织的统治方式、对成员的态度,注定了这条路上会有反抗者。”
“而且,我、和我的组员们也很清楚其后果。”他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阿布德尔,“清除毒瘤,或者被毒瘤清除。已经没有第三条路了。”
“老板对待我们就像对待一次性工具,随时可以为了更小的风险牺牲掉。我们不想等死,就只能先下手。情报组是他藏匿自身的屏障,也是我们必须突破的关卡。”加丘补充。
“生存,很实际的理由。”阿布德尔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我很感激你们能成为架在梅戴和我们之间的桥梁……你们想知道什么,又愿意交换什么?”
“所有关于迪亚波罗的情报,他的能力、习惯,任何可能有助于定位或对抗他的信息。”加丘接话,语气直接,他反手指了指坐在他们对面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说道,“还有那个情报管理组,你们似乎对他们有所了解。我们同样也追查了他们很久,但像在抓空气。”
阿布德尔与波鲁纳雷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波鲁纳雷夫点点头,示意可以说。
“迪亚波罗……”阿布德尔沉吟片刻,仿佛在整理那些不愿轻易回顾的记忆,“他的真名,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几年前,在调查‘箭’的源头和流通过程中,触及到了他的过去。他的外表……应该是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男人,拥有独特的粉色长发和绿色眼眸。”波鲁纳雷夫严肃地接口,声音不自觉压低,“他极度注重隐私,对任何探究他过去的人都抱有偏执的杀意。”
“而他的替身,名为[绯红之王]。”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那是一个力量、速度都达到顶级的人形替身,它能……删除时间。”
“删除时间?”加丘猛地坐直身体,锁紧了眉头的脸上写满震惊和难以理解。
“是的。”阿布德尔点点头,随后用左手指了指波鲁纳雷夫横着一条疤的右脸,“这就是防御不当的结果。”
“它能将一段短暂的时间删除。在这段被删除的时间里,只有迪亚波罗本人和他的替身能够行动和思考,其他人则完全无法感知这段时间的存在,他们的动作、思维、甚至命运,都会按照删除前的轨迹在时间恢复后跳跃到结果点。”波鲁纳雷夫说着,他倒是丝毫不介意加丘和里苏特直接的打量,甚至还侧着头,把右脸给展示给他们看,“简单说就是可以凭空抹去过程,只留下他想要的‘结果’。我们当初就是败在这一招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里苏特的眼睛眯起,加丘的呼吸都屏住了,连梅戴也放下了手中的草药茶,深蓝色的眼眸里泛起凝重的波澜。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能力的?这么详细,不光是战斗吧。”里苏特开口。
梅戴感觉到手上被谁触碰了一下,微微侧头看去,看到了波鲁纳雷夫好像是在瞟自己的眼睛,然后他伸手,主动牵住了波鲁纳雷夫的手指。
波鲁纳雷夫哼哼一声,收回了自以为隐晦地一瞟,他这才继续说着,语气里有些奇怪的味道,但尽量轻巧地开口:“该不该说谢呢……但归根到底还是得益于我们之前共同对战过的,另一个颇为难缠的敌人。”
“那个怪物的替身能力能够暂停时间。”
“若非这样的经验,有那种奇怪的既视感后就联想到了。”
说这段话的时候,梅戴能感觉到手上有些加重的力度,他回握住那只手,算是回应。
里苏特和加丘这时候才再次正视了对面坐着的三个人。
以前就隐约有觉得梅戴的身份估计没有“Spw基金会特级研究员”那么简单——即使这个身份也一点都不简单——但真的没想到远在十多年前就有如此恐怖的替身能力了。
“虽然活了下来,但我们当时确实败了,还败得那么惨。”波鲁纳雷夫的声音苦涩,但依旧蕴含着愤恨的情绪,“任何精心策划的围攻、偷袭,在他面前都可能因为那关键的几秒被删除而功亏一篑,甚至反过来落入他的陷阱。以迪亚波罗的谨慎和多疑,配合这个能力,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身处暗杀组的两人听着,冷静的表面下已是翻腾的惊涛骇浪。
删除时间。
这种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替身能力的常规认知,近乎规则层面的操控。
“但关于他的出身、据点、生活习惯,我们知之甚少。”阿布德尔叹了一口气,深棕色的瞳孔垂下,“他存在于‘热情’的最高层,从外部进行调查根本不可能有收获。”
“那么,情报组呢?”加丘追问,将话题拉回他们更直接关注的敌人上,“你们对他们了解多少?”
提到情报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脸色都变得更加严肃。
“情报管理组,或者按我们私下给他们的称呼——‘清洁工’。”阿布德尔缓缓道,“根据我们两年来断断续续的观察和遭遇,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是一个由六名成员组成的特殊小组。具体姓名不详,可能他们彼此间也只用代号称呼……而这关键在于,他们六人,共用一个替身。”
“什么鬼……共用一个替身?”加丘又把身体往前探了探,这又是从未听说过的情况,今天获得的讯息范围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了。
“是的。他们的替身,名为[众首耳语]。”
第55章 于西西里暂时歇息
第五十五章
“这是一个群体性、网络化的替身能力,极其罕见和麻烦。”阿布德尔接过话头,解释道,“它的核心能力是信息操控。”
“只要是在现代通讯网络覆盖的范围内——电话线、无线电波、甚至逐渐兴起的互联网数据流——这个恶心的虫子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窃听、截取、篡改、伪装。”提到这个,波鲁纳雷夫又闷闷地插嘴,他低头玩着梅戴的手,把那几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抻直又让它们蜷缩起来。
“最可怕的是它的另外两个能力,‘编纂’可以编织极其逼真、逻辑自洽的虚假信息流,替换真实信息,误导追踪者。而‘伪装’则更上一层……”
“就按我们先前遇到的事情来看,他们可以让一个区域在远程监控、通讯汇报中看起来一切如常,实际上里面可能正在发生任何事情。这也是他们戏耍、围捕猎物最主要的手段。”
加丘倒吸一口凉气,作为技术专家,他立刻明白了这能力的恐怖之处。
“所以……我们之前追踪到的那些若隐若现的线索,那些总是差一步的‘巧合’,那些查着查着就变成误会或死胡同的信息……全都是他们在背后搞鬼?”他用力抓了抓自己浅蓝色的头发,声音猛地拔高,“他们一直在用这个能力干扰我们的追查,甚至可能反向监控我们?”
“非常有可能。”波鲁纳雷夫肯定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和阿布德尔在意识到这点后,就立刻停止向Spw总部发送详细的支援请求和调查报告了。”
“我们怀疑之前发送的很多跨国信息,都被他们中途篡改过,总部收到的可能只是‘一切正常’‘调查无进展’之类的假消息。”
这话让梅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不安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悄声开口:“确实如此,我们收到的讯息都是平安的。”
“这也是我们被迫在此长期潜伏、无法获得有效后援的原因之一。”阿布德尔看出梅戴的消沉,为此,他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安抚道,“梅戴,不用因为这种事消沉,我们都被他们骗了而已。”
里苏特沉默地听着,所有线索在他脑中迅速连接、重组。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声音低沉而肯定:“一年前,我们杀了一个人。”
“马泰奥·博尔盖塞!”加丘失声叫出这个名字。
梅戴也瞬间明白了他们联想到了什么,深蓝色的眼眸锐利起来。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二人又看向对面,示意他们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那不勒斯南部港口的仓库区追查老板的线索时,遭遇了一系列诡异的干扰和误导,感觉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里苏特的声音冰冷,语速加快,是对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解释,也是在梳理自己团队的记忆,“后来,是梅戴通过反向追踪一个数据陷阱,定位到了一个隐藏的操纵者——马泰奥·博尔盖塞。加丘当时解决了他。”
两人听得专注。
“在我杀了那家伙之后,我们试图追查他的背景和同伙,但那些个线索非常诡异。”加丘接口,语速一样很快,“要么指向他是单人行动,与‘热情’无关——”
“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阻挠我们当时搜查老板线索的行动;要么就像有什么力量在故意干扰,把线索搅成一团乱麻,最终指向‘幕后黑手另有其人,马泰奥只是弃子’这种模糊结论。所以我们一直没想通关键。”
“直到现在。”里苏特沉声道,目光如炬地看向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如果马泰奥·博尔盖塞,就是你们所说的[众首耳语]六人小组中的一员……如果他当时正在执行情报组的任务,监控或干扰可能与老板过去相关的调查活动,被我们撞上,并且因为梅戴的介入而被意外反杀,什么的。”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梅戴开口。
波鲁纳雷夫赞许的话语脱口而出:“不愧是梅戴,还是那么聪明。”
“你们查到他的编号或代号了吗?”阿布德尔颔首肯定后立刻追问。
“不清楚。但我们干掉他之后,确实感觉后续来自情报组的直接压力有变化,虽然依旧难缠,但某些模式……似乎有所不同了。”加丘思索着,“而且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和梅戴在坎波巴索执行另一个任务时留下了一些痕迹……正是那些痕迹加上马泰奥的死,让情报组、尤其是他们那个组长雷蒙·贝恩注意到了我们,进而……盯上了当时恰好卷入的梅戴。”
梅戴平静地接口:“所以我需要改变外貌,彻底伪装。也多亏了暗杀组的掩护和新的身份,他们没能第一时间锁定我。”
所有的碎片在此刻拼接起来,形成一幅更清晰却也更令人窒息的图景。
暗杀组并非无缘无故被情报组针对,他们早已因马泰奥之死结仇,而梅戴的卷入又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了。
迪亚波罗的阴影、情报组的无处不在的信息操控、[绯红之王]那令人绝望的时间删除能力……敌人的强大与诡异,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最终,波鲁纳雷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寂静,他看向里苏特和加丘,眼神复杂,少了些最初的尖锐敌意,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沉重:“当真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了……我们都在同一张网里挣扎,面对的是同一个怪物,和一群帮他织网的蜘蛛。”
阿布德尔揉了揉眉心,看向梅戴,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梅戴,看来你现在所处的旋涡比我们当年更深、也更危险。”
梅戴放下已经凉了的草药茶,深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坚定:“我知道,阿布德尔。但正因如此,信息的汇聚才更重要。”
“我们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他们的能力轮廓,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了。”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里苏特和加丘,“暗杀组有行动力和在组织内部的部分资源,简和阿布德尔有与迪亚波罗直接交锋的经验和对情报组能力的深刻认知……”
“而我们,有彼此作为新的变数。”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原本分割的两方隐约拉近。
加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波鲁纳雷夫:“关于[众首耳语]还有更多细节吗?”
波鲁纳雷夫摇头:“我们知道的同样很有限。目前也只知道他们六人协同的时候……哦,现在应该就只剩五个人了,能力效果最强,但消耗也最大。单独或少数人行动时,能力范围和强度会受限。但至于破绽……”
“如果能轻易找到,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好几年了。”阿布德尔苦笑,声音里蕴含着一些气馁,可话锋一转,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但我认为有一点缺陷,他们的能力高度依赖现代通讯网络,或许在物理隔绝、或者极端偏远、信号极差的地方,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物理隔绝……信号屏蔽……”加丘喃喃自语,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显然技术大脑已经开始思考对策。
“今晚就到这里吧。”见众人又开始沉默,阿布德尔站起身,宣布了结束,“信息已经足够多,也需要时间整理和消化。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你们赶路也累了,尤其是梅戴。”
波鲁纳雷夫更希望只有梅戴留下,可虽然内心仍对里苏特和加丘这两位“前”敌对组织成员住在同一屋檐下感到些许别扭,但理性也告诉他,在当前的处境下,合作比猜忌更重要。
阿布德尔表面不显,可显然也抱有同样的审慎态度,不过他的涵养让他不会将不情愿表现得如波鲁纳雷夫那样明显。
“楼上有两间空房间,平时堆放杂物,收拾一下可以住。就是条件比较差。”阿布德尔用视线示意了一下通往二楼的楼梯,随后问向里苏特和加丘,“如果需要毯子的话……”
“不必,我们不睡。”里苏特站起身,打断了阿布德尔的话,他的声音十分决断,显然已经做好了通宵的准备了,“加丘,把东西拿出来。”
加丘点点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装备包里取出了厚厚的笔记本和数支笔,还有一个小型的手摇式充电照明灯。他将这些放在桌上。
“我们要把今晚所有的信息,事无巨细,全部整理记录下来。”里苏特解释道,目光扫过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用最原始的方式,确保没有任何细节被遗漏或误解。这会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们会注意,尽量不打扰你们休息。”
他看了一眼阿布德尔,显然认可了对方关于[众首耳语]信息战能力的警告。
阿布德尔深深看了里苏特一眼,点了点头:“明智。需要灯的话,油灯可以多用几盏,但注意通风。”他没有坚持让对方休息,显然明白情报的紧迫性。
波鲁纳雷夫看着他们这副严阵以待、甚至准备通宵工作的架势,张了张嘴,最终把原本想劝他们休息的话咽了回去。他明白,这些情报对暗杀组而言意味着什么——是拼图的缺失部分,是行动的依据,也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随你们吧。”波鲁纳雷夫摆摆手,转向梅戴时,语气立刻变得柔和,“梅戴,你肯定累坏了,我带你去房间。虽然简单,但床铺是干净的,我和阿布德尔经常打扫。”
梅戴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承受巨大信息冲击后的倦怠。他没有拒绝波鲁纳雷夫的好意,在离开前对里苏特和加丘点点头:“队长,加丘,辛苦你们。有任何需要再叫我。”
里苏特微微颔首。加丘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于是梅戴在波鲁纳雷夫近乎护犊子的陪同下上了楼,阿布德尔也简单收拾了茶具,对里苏特和加丘示意自便后,便回到了自己在一楼的书房兼卧室。
楼下客厅,壁炉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加丘打开了手摇充电灯,稳定而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木桌的一角。他和里苏特相对而坐,一个负责回忆口述一个负责快速记录,偶尔交换角色或低声讨论某个细节的准确性。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了深夜里唯一的、持续不断的节奏。
……
楼上的房间确实如阿布德尔所言,简陋却整洁。
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铺着素色棉布床单的单人床,一个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木制衣柜,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黑黢黢的山林,此刻拉上了朴素的亚麻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棉织物的味道,混合着楼下隐约飘上来的、壁炉柴火和某种干燥草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宁静感。
波鲁纳雷夫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梅戴进了房间,像个过分操心的老母鸡似的,检查了窗户的插销又试了试床的稳固度,甚至还想帮梅戴把随身的小包放好——被梅戴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
在他再三保证下,波鲁纳雷夫也还是固执地忙前忙后,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工作,在互道晚安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梅戴的房间,并表示自己就住隔壁,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自己。
波鲁纳雷夫离开前用力抱了抱梅戴的肩膀,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楼下极细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透过老旧的木地板隐约传来,规律而持续,反而衬托出夜的深邃与安宁。这里远离那不勒斯的喧嚣,山间的寂静像柔软的毯子包裹上来,让梅戴一直紧绷的神经发出了渴望松懈的呻吟。
他确实累极了。
不仅仅是今天长途跋涉和情绪起伏的疲惫,更是过去一年多来,长期处于高度警觉、伪装身份、应对潜在监视、同时还要协助暗杀组进行危险调查所积累的深层消耗。
那种如影随形、却又无法完全确定来源的压力,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自己的精神和身体。
梅戴走到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感受着这与世隔绝般的宁静。然后,他褪下外套,简单洗漱后换上随身携带的柔软旧睡衣躺在了床上。
床铺比想象中舒适,棉布床单干燥清爽,带着阳光的味道。枕头略硬,但能很好地支撑颈部。
他闭上眼,试图让大脑放空,不过在意料之内,长期紧绷的惯性并非那么容易解除。
越想,神经越是清醒,睡意反而消退。身体明明渴求着休息,意识却在焦虑的迷宫里打转。
梅戴感受到了熟悉的、失眠前兆的轻微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就在他辗转反侧,考虑是否要动用一些自我催眠技巧强制休息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梅戴睁开眼,在黑暗中轻声应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壁炉残余的光晕从楼道漏进来一点点,光线在地面上勾勒出阿布德尔高大沉稳的身影。他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抱歉打扰,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听到你似乎还没睡着。方便进来吗?”
“当然,阿布德尔。”梅戴坐起身,摸索着打开了床边小桌上那盏老式油灯的玻璃罩,用火柴点亮,温暖昏黄的光晕立刻充满了小小的房间。
阿布德尔走了进来,手里果然端着一个深色的陶制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新微苦、又夹杂着一丝甘甜的复杂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里原本的冷寂感。
他走近,将茶杯放在小桌上。
“这是我自己刚刚调配的安神茶。”阿布德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姿态放松而自然,“用了一些本地采集的草药,加上一点我从埃及带回来的古老配方,比刚才的茶水效果要好些。”
“对于平复心绪、缓解精神疲劳有些效果,特别是对长期处于高压和警惕状态下的人。”他看向梅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看得出来,你背负的东西很重,梅戴。不仅仅是今天,而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梅戴没有否认。
他知道,在阿布德尔那颗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和一颗宽厚包容的心面前,任何掩饰都显得多余且不敬。
梅戴端起那杯茶,温度透过陶壁温暖着冰凉的手指,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种奇异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甘润,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随之扩散开来,真的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谢谢,阿布德尔。”梅戴轻声说。
“能帮到你就好。”阿布德尔摆摆手,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着,尤其是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波鲁纳雷夫跟我说了你大致的情况,但我知道,他看到的可能只是表面。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得到真正的休息。”
“长期的睡眠剥夺和高度紧张,会影响到[圣杯]的稳定性。”话虽这么说,但他又抬手帮梅戴拢了一下垂在耳边的碎发,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我试过很多方法,”梅戴对此有些无奈,“药物、自我催眠、白噪音……效果都很有限。大脑好像已经习惯了在睡眠时也保持一部分警觉了。”
“因为你身处的环境让你无法真正安心。”阿布德尔一针见血,“即使在睡梦中,你的潜意识也在为你站岗。这不是意志力能完全控制的事情。”
他指了指那杯茶;“这茶能帮助你放松身体,引导心神进入更平和的状态,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在一个你内心深处认定为‘绝对安全’的地方放下所有负担,哪怕只是短暂的一晚。”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房间:“这里,至少今夜是安全的。”阿布德尔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他轻笑的样子确实让梅戴放松了一些,“或许你可以试着将一部分警戒的责任,暂时移交给我们。”
“我会尝试的。”梅戴轻声说。
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了。
这整整一年,他都习惯于自己承担一切、分析一切、防备一切。但阿布德尔说得对,或许正是这种无法卸下的重担,才让自己难以获得真正的休憩。
“很好。”阿布德尔没有强求,脸上宽慰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某种深色布料缝制的三角形护符小人,小人三角形的脑袋上面用金线绣着象征着太阳和生命的安卡。然后他将那小人放在梅戴的手里。
“这是一个简单的安宁符,能驱散一些不必要的噩梦和低级别的精神干扰。放在枕边即可。”他解释道,语气平常,伸手点了点梅戴手掌心的安卡小人,“好好休息,梅戴。今天晚上就由它来替你站岗吧。”
“晚安,阿布德尔。”梅戴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晚安。”阿布德尔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昏黄温暖的光晕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留在了屋内。
第56章 于西西里安然入睡
第五十六章
脚步声在门外远去,下楼,渐渐消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永恒的风吟。
梅戴喝完了杯中剩余的安神茶,将那个小小的安卡小人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应该是心理暗示,小人触手微温,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静静燃烧。
他将其放在枕边,忽然,门外传来带着某种雀跃节奏的脚步声,那声音停在门口,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似地敲门声。
梅戴几乎能想象出门外那人此刻的样子,用含着笑意的语气开口:“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首先探进来的是一个蓬松的白色枕头,然后才是波鲁纳雷夫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他已经换上了舒适的深色背心和睡裤,银色的头发上沾着水汽,松散下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没有方才在楼下谈及迪亚波罗和情报组时的沉重阴郁。
“嘿嘿,梅戴!”他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闪身挤进来,反手关上门,怀里抱着那个枕头,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条厚厚的毛毯,笑嘻嘻的,“没打扰你吧,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我看你这房间有点空,晚上山里冷,怕你着凉。”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理由,可那眼神却又飘忽着,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道:“简,你的房间在隔壁。”他指了指墙壁。
“我知道啊。”波鲁纳雷夫立刻皱起脸,做出委屈又楚楚可怜的表情,“但那房间又冷又硬,而且隔壁房间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几步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枕头挨着梅戴的枕头放下,又把毛毯铺开,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不等梅戴回应就侧过身,将怀里的枕头放在梅戴枕头旁边还拍了拍,眼睛弯成月牙:“所以今晚我要睡这儿。”
梅戴看着波鲁纳雷夫理所当然开始调整枕头位置、甚至把被子也拉过来一半的动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拒绝吗?好像显得太生分,而且内心深处他并不真的排斥这种亲近。
尤其是现在,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波鲁纳雷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毫无阴霾的温暖和绝对的安全感,对自己疲惫紧绷的神经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床很小,可能会不太舒服。”梅戴最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张单人床,睡一个人宽敞,睡两个成年男人肯定会很挤。
“挤挤更暖和!而且你知道的,我保证不打呼噜!……呃,应该不会打得太响。”波鲁纳雷夫毫不在意,他已经脱了鞋,把腿也盘上了床,面对着梅戴坐着,兴致勃勃地晃晃腿,“而且我们以前的时候又不是没挤过更小的帐篷或者车厢了!记得在埃及沙漠的那个晚上吗?沙暴来了,我们五人一狗挤在一辆吉普里,承太郎那小子都差点把我踹出去呢。”
提起往事,梅戴眼中也泛起一丝笑意。那些并肩作战、风餐露宿的日子即使危险艰苦,却也是记忆中闪着光的碎片。
而且看着波鲁纳雷夫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还有那双眨巴着的蓝眼睛,这样子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尤其是对深知他本性的梅戴而言。
“当然记得,典明当时还说那是他经历过最‘亲密无间’的一夜了。”如此说着,他没有再纠结波鲁纳雷夫的到访了。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不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和淡淡的暖意:“想要一起睡什么的……随你吧。”
“好嘞!”波鲁纳雷夫立刻眉开眼笑,非常自觉地挪到床铺里侧,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梅戴。
梅戴摇摇头,他探身过去吹熄了油灯,只留下壁炉透过门缝和窗户缝隙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彼此模糊的轮廓和清浅的呼吸声。
他刚准备躺下,身旁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一双结实的手臂就从旁边伸过来,将他轻轻却坚定地揽了过去。
波鲁纳雷夫从侧面抱着他,将脸颊埋在他散发着淡淡玫瑰清香的红色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仿佛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归家般的喟叹。
“梅戴……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闷在发间,带着浓浓的鼻音,手臂收紧了些,“不是我在做梦……你真的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床确实很窄,两人几乎是肩并肩贴着。他能感受到波鲁纳雷夫胸膛传来的、比平时稍快但坚实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和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与依恋。梅戴有些不习惯,身体微微僵硬。
波鲁纳雷夫察觉到了,低低地笑起来,热气喷在梅戴耳畔:“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就当是……重温旧梦?虽然这床比吉普车后座舒服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促狭,这让梅戴也觉得波鲁纳雷夫同样在紧张似的,这样的想法反而让自己不那么不知所措了,就任由他抱着。
“嗯,确实有点当初的感觉了。”梅戴轻声回答,声音在近在咫尺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波鲁纳雷夫抬起头,在模糊的光线中寻找梅戴的眼睛。即使看不真切,他也能感觉到那沉静目光的注视。他忍不住凑近,在梅戴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怜惜的吻,然后是脸颊。
梅戴没有躲,只是在他又要亲到鼻梁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轻声笑了:“简,别闹。”
“这怎么是闹?”波鲁纳雷夫不服气,但动作停了下来,只是依旧保持着紧拥的姿势,额头抵着梅戴的额头,呼吸相闻,“这是庆祝,庆祝你平安归来!你以前都不介意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理直气壮的撒娇。
“我没说介意。”梅戴抬手轻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没用什么力气,“就是有点痒而已。”
波鲁纳雷夫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他依言稍微松开了一点,但手臂仍环在梅戴腰间,改为侧躺着面对面:“好嘛好嘛,不亲了。不过抱着总可以吧?你身上好凉,我给你暖暖。”
梅戴没有再反对。黑暗中,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交融,确实驱散了山间夜寒,也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他放松身体,靠进波鲁纳雷夫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你的头发,我还是看不习惯。”波鲁纳雷夫的手指缠绕起一缕梅戴的红发,在指尖把玩,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适应,“虽然红色也很漂亮,衬得你皮肤更白、和奥里翁老爷子跟菲贝奶奶更像一家人,但我还是最喜欢你原来的颜色。”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柔和,“不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是你就都好。”
“这只是伪装,必要的保护色。”梅戴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困倦。
“我知道。”波鲁纳雷夫轻轻梳理着他的长发,动作温柔,“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冒了很大的风险,才会需要这样彻底地改变自己。”
“等我们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回法国,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就可以把头发染回来了,保持红色也行。”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养。”
黑暗中,波鲁纳雷夫的手指摩挲着抚过他眼下的位置,然后被梅戴长长的睫毛扫了一下。
梅戴没有回应那些关于未来的设想。未来太遥远,因为眼前横亘着迪亚波罗和情报组两座大山。他只是轻声问:“你和阿布德尔这一年多一直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波鲁纳雷夫回答,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梅戴的头发,“偶尔会去附近城镇采购,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追查一点零星线索,但不敢走太远,也不敢停留太久。”
“阿布德尔的伤需要静养,而且我们得守着这里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们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也不敢用任何电子设备深聊,怕被那群鬣狗们嗅到味道。”
“日子挺无聊的,阿布德尔还能看看书、研究那些古董,我就只能练练剑,对着山发呆,或者跟偶尔跑来偷橄榄的野猪打架。”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但梅戴能听出那份被漫长等待和潜在危险磨蚀的孤寂与焦虑。
“好辛苦。”梅戴说。
“辛苦什么呀……”波鲁纳雷夫立刻否认,手臂收紧了些,“倒是你,突然过来,又一头扎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为什么不先联系Spw?承太郎他们都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语气急切。
梅戴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但波鲁纳雷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
“我不清楚……因为[众首耳语]的出现,情况就有些复杂了。”梅戴选择性地解释,声音平静,“有一些私人原因,让我来到了意大利,承太郎和典明他们知道我可以出来了,而且在来意大利之前,我们还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呢。”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波鲁纳雷夫的声音高了一点,他有点不开心,又往梅戴的颈窝里钻,声音更闷了,“可恶……那时候我和阿布德尔可能还在东躲西藏呢。”
梅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让波鲁纳雷夫消停了下来:“总之我在日本休养过后就回到了Spw基金会巴黎分部,而后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又来了意大利。”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和暗杀组的大家脱不开干系了。”他慢慢地说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黑整理着波鲁纳雷夫的头发,没怎么详细说明与暗杀组结盟的始末,“至于找你们……我在拜托了暗杀组外也试着通过一些旧渠道,但在昨天之前,一切都没有回音。”
“个人原因?”波鲁纳雷夫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他把脑袋抬起来了一点,“那是什么原因,我能知道吗?”
“你当然可以知道了。”梅戴说道。
“嗯……我来意大利是因为一个叫乔鲁诺·乔巴纳的孩子。”
“乔巴纳,怎么会是这个姓氏。”波鲁纳雷夫嘀咕。
“是的,乔鲁诺是安托万的继子,他又结婚了……总之,那孩子的境遇比我更糟,于是我擅自把他的监护权转移到了自己名下——不过在我看来,他们也是顺手让我抚养乔鲁诺了。”
“我没办法让一个好孩子被那样的家庭摧残,而且好在我对照顾小朋友颇有心得。”
“你那个混蛋生父简直猪狗不如。”波鲁纳雷夫愤愤开口,还在黑暗之中狠狠挥了挥拳头,梅戴都能感受到那两下带起来的微风了,“他当初怎么能那么对待你的,现在还去祸害其他家庭!”
梅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详谈的意图,他有些不太想聊这个话题:“简,有些事等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恳求,波鲁纳雷夫立刻心软了,连忙道:“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你不想说就不说。”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诱哄,“嗯——那聊点轻松的,说说你从日本出来之后的事情?除了和处境危险的家伙混在一起外还有什么有趣的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人?”
梅戴知道他在故意转移话题让自己放松,心中微暖。他顺着波鲁纳雷夫的话想了想,说道:“说起有趣的事……也不算是有趣吧。但我去年在那不勒斯认识了一个叫盖多·米斯达的少年。”
“喔,米斯达?”波鲁纳雷夫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这名字听起来像个乐天派的小鬼,你怎么对这人印象深刻啊?”
“因为我成为‘安德烈亚·鲁索’——这是我的假名——之前,我们碰巧讨论过生活态度,而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也就记住他了。”梅戴笑着说,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事情,然后话锋一转,“那孩子确实是个乐观积极的人,我觉得他和你很像。”
听到这话的波鲁纳雷夫又不乐意了,他开始闹腾,箍着梅戴的手开始不老实,嚷嚷了一句“我和他才不像呢”后就开始惩罚似的挠梅戴的痒痒肉。
梅戴一边笑一边躲,俩人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又躺回床上,不过平心而论,波鲁纳雷夫这一招很管用,他折腾得梅戴更累了。
“除了那个小孩之外,还有谁吗?”
“暗杀组的大家也是好人……虽然身份危险、性格各异,但并不全是冷酷无情的。”梅戴上下眼皮直打架,声音也低了下去,他慢慢说着,脑海中浮现出霍尔马吉欧懒散的笑容、加丘暴躁下的专注、普罗修特沉默的关照、贝西的腼腆、伊鲁索的恶作剧、梅洛尼怪异的研究热情,甚至索尔贝和杰拉德之间自然流露的亲密,“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凝聚力,而且或许是认可我的加入,所以对我很照顾。”
波鲁纳雷夫听着,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但又为梅戴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得到关照而感到一丝安慰:“算他们识相。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用[银色战车]戳他们满身窟窿。”他顿了顿,又问,“那个里苏特和加丘呢?你和他们真的只是合作?”
“目前来看,目标一致、利益攸关。里苏特队长……是个有原则、重责任的领导者,虽然手段冷硬。加丘脾气急躁,但能力出众,而且心思并不复杂。”梅戴闭着眼靠在波鲁纳雷夫的身边,昏昏沉沉地客观评价,“至于可信度……在对抗迪亚波罗这件事上,我们可以信赖他们……”
波鲁纳雷夫没有再追问,他相信梅戴的判断:“那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就甩开他们,离这些黑帮恩怨远远的。”
梅戴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呢。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风声。云层离开了月亮,细细密密的柔和月光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洒到了地板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银色的沙滩。
壁炉的余温透过门缝,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被波鲁纳雷夫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一种深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安宁感,如同温水流淌过梅戴疲惫的身心。他自闭眼开始,意识就变得有些模糊,紧绷的弦在绝对信任的人身边终于可以稍稍松懈。
波鲁纳雷夫也安静下来,只是手指依旧缠绕着梅戴的一缕发丝,他能感觉到梅戴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缓,身体也完全放松地依偎着自己。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那极其微弱的光线,凝视着梅戴近在咫尺的、恬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白皙的肤色在黑暗中像是上好的瓷器,微抿的唇线带着惯有的柔软,嘴角依旧含着上扬的弧度。
虽然这副外貌与自己记忆中的人有了变化,但灵魂的气息丝毫未改。
波鲁纳雷夫看了好一会,又忍不住,于是极轻、极快地在梅戴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
梅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在梦中无意识地往温暖源更深处缩了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鼻音的轻哼。
波鲁纳雷夫无声地笑了,蓝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和满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梅戴睡得更舒服,然后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梅戴的发顶,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迪亚波罗,管他什么情报组,管他什么“热情”的恩怨,他最重要的战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正安然无恙地睡在他身边呢。
漫长的分别、无尽的担忧、山中的孤寂等待……在这一刻,都被怀中真实的体温和呼吸所抚平。
晚安,梅戴。
他在心里轻声说。
第57章 于西西里买些食材
第五十七章
次日上午的讨论又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壁炉里的火添了又添,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粗糙的木桌上摊满了手绘的示意图、写满可能性又被划掉的纸张,以及加丘那台始终在低功耗模式下运行、试图从海量碎片信息中建模分析的电脑。
气氛从一开始的审慎乐观逐渐滑向凝重,最终被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挫败感所笼罩。
无论他们从哪个角度切入——正面强攻情报组可能的信息节点、利用已知的马泰奥身份反向渗透、在“热情”内部散布虚假信息引蛇出洞、甚至极端到试图劫持雷蒙本人——每一个方案都在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补充的、关于[众首耳语]那近乎全知全能般的信息操控能力面前显得漏洞百出,如同用纸盾去抵挡无形的洪流。
“他们可以篡改我们发出的任何指令,伪造我们接收的任何情报,”加丘烦躁地抓了抓浅蓝色的头发,屏幕上闪烁的代码仿佛都在嘲笑他,“甚至在我们自以为潜入的时候给我们直播一场他们编排好的‘安全通道’哑剧!我们怎么打,打空气吗?”
“关键在于‘区域性伪装’,”阿布德尔沉声指出,手指点着一张画着同心圆的地图,“如果他们铁了心要保护某个核心节点或人物,完全可以在物理上包围那个区域,然后在信息层面将其从世界上‘抹去’或‘替换’。外人看去一切如常,实际里面已经是他们的绝对领域。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而且他们还剩五个人,”波鲁纳雷夫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银色的发梢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这些人又不是傻子,在马泰奥的身上吃过一次亏后,他们之间的协同和戒备只会更强。想复制上次梅戴那种反向定位的奇袭,成功率微乎其微啊。”
里苏特始终沉默地听着,稍长的银发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众人发言时锐利地移动,偶尔在某张草图上停留,又缓缓移开。
他没有轻易否定任何提议,也没有盲目乐观。作为暗杀组的队长,里苏特太清楚面对一个完全未知、能力诡异的敌人时,纸上谈兵的局限性。每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背后都可能藏着[众首耳语]早已设下的认知陷阱。
梅戴也没有过多发言。他更多的是倾听,大脑飞速处理着每一句对话,结合自己之前对雷蒙和情报组的分析,试图在绝望的密林中寻找那条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未被注意的缝隙。
他注意到里苏特偶尔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但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暂时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想法。
长时间的脑力激荡和高强度的信息处理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连壁炉的火光似乎都因这沉闷的气氛而摇曳得有些无力。
加丘的眼圈开始发青,波鲁纳雷夫坐立不安地变换姿势,里苏特的眉头越皱越紧,梅戴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最终,阿布德尔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将近十分钟的、只余笔尖摩擦和呼吸声的寂静。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升到正午位置的、苍白冬日的太阳。
“就到这儿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沉稳,“继续钻牛角尖也无济于事。我们需要让大脑休息一下,换换思路。我去准备些简单的午餐。”
他这话如同特赦令,波鲁纳雷夫立刻长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老天,我的脑袋快炸了……阿布德尔,有什么吃的?我都快饿扁了!”
加丘也合上了电脑屏幕,用力眨了眨已经发酸了的眼睛:“厨房还有什么?罐头?面包?这鬼地方……”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狠狠放在桌面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我要死了……我需要睡眠……我睡一会……”话音刚落,他就不省人事地倒在桌子上了。
梅戴稍微给他的“睡姿”调整一下,让加丘不至于睡得那么难受。
里苏特和加丘一晚上没睡,加丘又盯了那么久的电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阿布德尔起身走向连接着厨房的小储藏室,很快传来他翻找东西的声音。
“储备不多了。主要是意面、一些罐头番茄和豆子,橄榄油和硬面包还有,但新鲜蔬菜和肉几乎没了。”他探出头,看向众人,“而且我们都需要补充点营养。”
就在这时,梅戴忽然开口:“我去吧。”
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梅戴迎着他们的视线,语气平静自然:“我对附近的村镇不熟,正好可以出去走走活动一下筋骨,顺便采购。总比闷在屋里继续空想强。”他摊了摊手,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弧度,“而且我一直在承蒙照顾,也该做点事情了。”
“我跟你去。”里苏特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站起身说道,“这一带我熟悉。”
他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但保护与向导的意味明确。
波鲁纳雷夫立刻想说什么,被阿布德尔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布德尔看得明白,梅戴需要透口气,而里苏特这语气是非常有自信的而且还是一个比较可靠的战力陪同,是最合适的选择,他点点头:“也好。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去东边那个科米索镇,规模适中,陌生面孔也不算太扎眼。钱在门口柜子上的陶罐里,你可以拿一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加丘保持被梅戴调整过的姿势瘫在椅子上,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后,那只支起来的手又软软地落了回去,闷闷开口:“快去快回……记得买点能提神的东西,这里的咖啡库存快被我喝光了。”
波鲁纳雷夫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他也可以去,或者不放心梅戴单独和里苏特出行,但被阿布德尔一个眼神制止了。
眼下让这两个目前看起来最冷静的人出去透透气、转换一下思路,或许比继续困在这里死磕更有益。
很快,梅戴和里苏特便离开了那栋被凝重思考氛围笼罩的石屋,沿着崎岖的土路,向着阿布德尔所指的科米索镇方向走去。
……
冬日的西西里,阳光看似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干燥清冷的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橄榄树枝桠,吹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远处海盐的混合气息。远离了石屋内壁炉的闷热和讨论的压抑、走在开阔的山路上、呼吸着冷冽却自由的空气,梅戴感觉胸口的滞涩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里苏特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步伐稳健,目光习惯性扫视着道路前后以及两侧的山林。
两人一开始只是沉默地走着。山路蜿蜒,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零星的石屋,和更远处埃特纳火山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队长是西西里人?”梅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随着风飘到前面。
里苏特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头,简短地“嗯”了一声。
“难怪说对这一带熟悉。”梅戴的语气很自然,他望着远处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古老梯田和斑驳的石墙,像是普通的闲聊,“这里的景色……很特别。粗犷,但又带着一种沉重的生命力。”
“嗯。”里苏特又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补充道,“和那不勒斯不太一样。这里更安静,也更顽固。”
“顽固?”梅戴对这个词有些好奇。
“土地、石头、人。”里苏特的解释依旧简短,却直指核心,“在这里生活,需要更坚韧的东西。”他没有继续深说,但话语里透出一种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近乎冷酷的认知。
梅戴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能感觉到,里苏特愿意交谈,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契机。
于是他转而聊起了路上看到的一些植物,询问它们的本地名称或用途——这既能展现他对新环境的学习兴趣,也不会触及敏感话题。
出乎梅戴意料的是,里苏特对此似乎颇为了解。
他不仅能说出那些耐旱灌木和草本植物的名字,还能简要说明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果实曾在荒年作为食物补充。里苏特的描述很平实,不带感情色彩却精准实用,仿佛这些知识早已融入他的生存本能。
“队长懂得很多。”在里苏特为梅戴的好奇心解答了几次后,梅戴由衷地称赞。
“只是以前需要知道。”里苏特淡淡回道,目光掠过一片荒废的橄榄园,“在这里,不懂这些会活不下去。”
话题不知不觉又滑向了更深的领域。
梅戴敏锐地捕捉到“活下去”这个词背后可能的分量,但他没有贸然深入,只是顺着问:“队长小时候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就在梅戴以为这次交谈也会像之前一样、止步于简短的回应时,里苏特再次开口了。
“算是。”应该是触景生情,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目光投向道路前方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比这里更穷,更乱。”
他没有详细描述,但寥寥数语就已经勾勒出一个充满艰辛的童年背景。梅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走着,表现出倾听的姿态。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据点,远离了其他队员,行走在这片属于他出生之地的山风中;或许是因为梅戴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评判和猎奇的倾听态度,与他熟悉的黑帮世界里的试探与算计截然不同;又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让这个习惯将一切负担压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也需要一个暂时卸下部分重量的出口……
里苏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依然是片段式的、克制的,甚至是跳跃的。
他从一片岩壁上的古老刻痕,说到儿时听过的、关于山间精灵与家族复仇的黑暗传说;从某处断墙的垒砌方式,判断出它至少经历过两次地震和无数次小型山崩,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
然后在一个拐弯处,路过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小的石头十字架时,里苏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个简陋的、显然只是私人设立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接下来近乎耳语般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了梅戴的耳中。
“……十四岁的时候,我表哥的孩子,在路边被一个喝醉的混蛋开车……”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山风掐断了喉咙。
他没有说出那个结局,但梅戴已经明白了。那个十字架勾起了里苏特的回忆,那往事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意外,而是一个痛失亲人的家庭,在无力对抗法律与命运后,所能做的、最卑微的纪念。
梅戴的心微微一沉。他放缓了脚步,与里苏特并肩而行,用沉默的陪伴代替了苍白的安慰。
又走了一段路,当科米索镇低矮的房屋轮廓出现在前方时里苏特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掩不住底下沉淀了太久的岩浆。
“法院判了几年。”他重复了这个词,带着冰冷的讽刺,“几年,几年时间,换一个孩子的命。”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直到他们踏入小镇边缘的石板路。
“我等了四年。”里苏特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十八岁。我找到了他。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梅戴一眼,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冻结的、毫无悔意的荒原,“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渣。”
没有细节,没有渲染。但梅戴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一场怎样决绝、怎样被仇恨淬炼过的复仇。十四岁的创伤,四年的煎熬,十八岁的血债血偿。
这解释了里苏特为何会踏入黑暗世界,为何会拥有如此冰冷的气质和决绝的行动力。他的正义观,早在那条路旁就已经被彻底扭曲、锻打成了另一副模样。
“之后就加入了‘热情’?”梅戴轻声问。
“嗯。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获得力量。”里苏特没有否认,“二十一岁,波尔波的‘箭’选中了我。”他抬起手,似乎想展示什么,又放下了,“[金属制品]……很合适。铁是冷的、硬的,可以变成武器,也可以隐藏。”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他们已经走进了小镇的集市区域。虽然不大,但午后的集市依旧有些热闹,摊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里苏特迅速切换了社交模式,领着梅戴穿梭在摊位间熟练地挑选着新鲜但不易腐烂的蔬菜、一些本地产的硬奶酪和腊肠,还有几条看起来不错的鱼。
他砍价干脆利落,用的是一种梅戴不太能完全听懂的、更粗粝快速的西西里方言,但效果显着。梅戴负责提着逐渐沉重的帆布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偶尔对里苏特挑选的食材表示认可或提出一点建议——比如多买些番茄之类的。
采购的过程平静而高效。梅戴能感觉到,在谈论那些沉重的往事后,里苏特似乎轻松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卸下了负担,而是将一部分从未示人的重量短暂地放在了另一个能够理解的人面前。
梅戴全程的平静接纳与不过度反应也恰恰是里苏特此刻最需要的。
东西买齐,他们踏上归程。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一些,气氛倒不再像去时那般带着试探的沉默了。
路过一片视野开阔的高地时,他们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科米索镇的全貌和远处更广阔的山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队长?”梅戴望着下方的村镇,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尾音融在了风里。
里苏特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火山和海洋,仿佛能从那片亘古的风景中汲取某种力量或答案。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直白的、有些茫然的回答,“或许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里苏特没有说“他们”是谁。
“你看事情的方式,你听人说话的样子……让人很难一直紧绷着。”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但失败了,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普罗修特有时候会在据点的天台抽烟。”
梅戴看向他,有些不解这突然的转折。
里苏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有点笨拙的坦诚:“他是个好副手,很可靠。但有些话对着他说不出来,或者说,说不清楚。”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似乎想给梅戴形容那种“硬汉式”的交流——拍拍肩膀,递根烟,一切尽在不言中,或者简短几句生硬的安慰,问题依旧存在,但彼此心照不宣地继续扛着。
“他只会说,‘知道了’,或者,‘去做’。”里苏特补充,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对队友方式的认知,“但有时候,这远远不够。”
梅戴明白了。普罗修特给予的是属于战士的、坚实的支撑和行动上的分担,那是里苏特作为队长所依赖的基石。
但有些更私人化、更缠绕在心底的迷雾和重量需要另一种性质的交流来稍微梳理,哪怕无法解决。
梅戴想起刚才里苏特讲述往事时,自己除了倾听,似乎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或“安慰”。他只是作为一个安全且专注的接收者,允许那些话语流淌出来而已。
“队长,”梅戴轻声说,目光也投向远方的山谷,“有些负担,说出来不是为了被解决,有时候只是为了……确认它们还存在,并且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分担。”
里苏特沉默着,似乎在咀嚼这句话,山风吹起他帽檐下的几缕发丝,过了好一会儿梅戴才听到了对方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些经历很沉重,但你走了出来,并且带着它们走到了今天,成为了暗杀组的支柱……里苏特,很了不起。”梅戴得到了回应后诚恳地开口,他笑笑,“当然,能听到这些也是我的荣幸。”
里苏特没有回应这份评价,阳光没有那么晃眼了,给山野和远处的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的白金色轮廓。
该回去了。
心照不宣,就在里苏特转身的刹那,或许是卸下了部分心防,或许是这空旷山景与坦诚对话带来了短暂松懈,又或许是梅戴那句“带着它们走到了今天”无意中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极其微小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角落——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它太轻微也太短暂,如同冰层裂开的一道细不可察的纹路,转瞬即逝。
但梅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瞬间,在里苏特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角旁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却真实存在的凹陷。
是酒窝。
这个发现让梅戴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意外、恍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情绪涌上心头。眼前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去、习惯于用冷酷面具示人的暗杀组头领,这个在西西里炽热阳光下谈及童年悲剧和血腥过往的男人,竟然……有酒窝。
这个反差太过鲜明,又奇异地软化了他身上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露出了其下或许早已被遗忘的、属于“里苏特·涅罗”这个人的,一点极其细微的人间痕迹。
或许是梅戴注视的目光停留得稍久,里苏特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猩红色的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梅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而真实的微笑,那笑容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提及刚才看到的沉重往事,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用带着一丝温和调侃的语气轻轻说道:
“原来你笑起来有酒窝,很可爱哦。”
风卷着这句话掠过空旷的山坡。
里苏特显然愣住了,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个位置,然后像是被这句话或这个动作烫到一般迅速放下了手,重新恢复成那副惯有的、面无表情的冷硬模样。
但里苏特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只是转身下了坡,用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声音说:“……走吧,该回去了。”
第58章 于西西里返程回家
第五十八章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缠绕在西西里岛东部蜿蜒的山路与埃特纳火山沉寂的侧影之间。
那栋曾短暂容纳了两支队伍、迸发出激烈讨论与沉重秘密的石砌小楼静静地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像是即将被唤醒又将被遗忘的哨所。
加丘站在楼前那辆旧菲亚特旁,最后一次检查着后备箱里码放整齐的装备箱和那个装满手写资料的防水密封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锁扣上停顿了一下,浅蓝色的卷发被山间的晨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是睡眠不足的血丝,但好在比第一天到达这里时多了很多沉淀下来的、亢奋的专注。
这几天的新情报,像是往他本就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又强行塞进了一个全新的、危险而迷人的操作系统。
[众首耳语]。这个概念在他意识里反复盘旋。
六人,共享一个替身,信息层面的绝对操控。
每一个他回想起来的细节,都让加丘既感到技术层面的震撼,又有种棋逢对手般的战栗。
之前那些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通讯干扰、线索中断、诡异的“巧合”,现在都有了清晰得令人背脊发凉的解释。那不是魔法,是更高明、更系统的信息战。而他们在过去一年多里,一直是在和这样的对手进行着看不见的、极度不对等的缠斗。
加丘拉上后备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小楼的门口。
梅戴正在那里与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道别,里苏特站在不远处。气氛……有点怪。
加丘回想起昨晚。
在经历了又一轮漫长而徒劳的战术推演后,梅戴忽然提出想和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单独谈谈,说是有些事情“需要从老朋友的私人角度梳理一下”。
里苏特当时只是沉默地看了梅戴一眼,点了头。加丘虽然觉得有点突兀,但也没多想——毕竟梅戴和那两个人都是过命的交情,有些旧事或私人情报不便当众说也正常。
但他们在楼上的书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隔着门板,加丘好几次听到波鲁纳雷夫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反对,然后是阿布德尔更加低沉但同样坚决的劝诫或质疑。梅戴的声音一直不大,听不真切,但那种平稳的语调却奇异地贯穿始终。中间似乎有过短暂的、更加激烈的争执,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了。
加丘当时正在楼下客厅,和里苏特一起将最后一批确认无误的手写资料分类封装。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楼梯方向,低声嘀咕:“吵起来了?那个银毛猩猩脾气真爆。”
里苏特头也没抬,用裁纸刀仔细地划开胶带边缘,声音平静:“让他们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听起来像是梅戴提了什么离谱的建议,把那俩人惹毛了。”加丘撇撇嘴,手上敲击键盘检查备份数据的动作没停,“不过……这位以平稳号称的德拉梅尔研究员居然能把他俩惹毛,也挺稀罕。”
在他印象里,波鲁纳雷夫明面上对梅戴那简直是护眼珠子似的,而且那个叫阿布德尔的,虽然没像那个银毛法国人表现得那么明显,却也一直把关注点主要放在梅戴的身上。
里苏特没有接话,只是将封装好的最后一叠资料递给他,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里面闪过一丝审视的思量。
后来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三人走出来时,表情都已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已经可以说过于沉重了。
波鲁纳雷夫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激动过,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但他再看向梅戴时,那种惯常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担忧、无奈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他用力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阿布德尔则站在稍后一点,双手抱臂,眉头微锁,目光在梅戴和波鲁纳雷夫之间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梅戴点了点头。
梅戴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更深邃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在他抬头,微笑着看向加丘和里苏特这边的时候,还简单地说了句“谈完了,一些旧事需要他们帮忙”,而后便不再多言。
加丘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作为技术人员,他对任何“异常状态”都有本能的探究欲。
这明显不是简单的“叙旧”。
但梅戴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或者说,至少是安抚了——那两个反应激烈的战友。
隐隐约约的,加丘觉得那人提出的“私人角度”的事情,或许和他们一直找不到的“盲区”有关。
找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扫,或者认为不需要打扫的“盲区”。这是他和里苏特在来时路上提出来的法子,简单,有用,但难办。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代码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但因为缺乏关键变量,始终无法编译出完整逻辑。
加丘最终选择将其暂时归档,标记为“待观察事件001”。
当前优先级最高的就是将这几天获得的海量情报安全地带回那不勒斯,并开始着手构建针对[众首耳语]的反制模型——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中,告别的情景将加丘从回忆里拉回。
波鲁纳雷夫正拉着梅戴的手,蓝眼睛紧紧盯着他,语速又快又低,用的是法语。
加丘听不太懂具体内容,但那种絮絮叨叨、千叮万嘱的架势,配上波鲁纳雷夫几乎要把“不放心”写在脸上的表情,在他眼里活像个不放心让孩子和陌生人一起出远门的老妈子。
“……记住我说的,一定、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任何不对劲,立刻、马上……”波鲁纳雷夫的法国腔意大利语夹杂着浓郁的情绪。
梅戴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深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他的回应很简短,但每次点头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知道,简。我会当心的。”他用的是意大利语,大概是说给旁边的里苏特和加丘听的。
然后梅戴也微微勾起嘴角,凑近了波鲁纳雷夫的耳侧,用法语回了句什么,声音更轻,却让他脸上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最终化为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拥抱。
阿布德尔则与里苏特握了握手,两个同样沉稳寡言的男人之间,交流简洁得多。
“保持警惕。迪亚波罗的名字是钥匙,也是毒药。”阿布德尔低声道。
“明白。”里苏特颔首,“你们也保重。”
阿布德尔又看向梅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该走了。”里苏特看了看天色,说道。
梅戴最后对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点了点头,在波鲁纳雷夫依依不舍地和自己互相贴了贴脸后转身走向车子。
他的步伐很稳,但加丘注意到,在梅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前,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和楼前目送他们的两人,深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映着远山的轮廓,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告别某种安稳时光的怅然,但转瞬即逝。
加丘坐进驾驶座,里苏特在副驾,梅戴在后排,就像他们来时的那样。
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这片与世隔绝的坡地,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下山。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加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余光能瞥见后视镜里,梅戴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不知是假寐还是在思考。里苏特一如既往地安静,目光扫视着窗外后退的景色。
直到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县级公路,朝着墨西拿方向前进,加丘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那些资料,我按威胁等级和关联性做了初步标记。”他开口道,声音因为早晨的干燥而有些沙哑,“回到据点后,需要立刻其他人进行学习,尤其是关于[绯红之王]的时间删除和[众首耳语]的运作模式。他们必须心中有数。”
“嗯。”里苏特应了一声,“你负责讲解技术部分和情报组特性。战斗应对部分,我来。”
“明白。”加丘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另外……关于那个‘盲区’。波鲁纳雷夫他们提到的‘区域性信息伪装’,虽然听起来无解,但我觉得未必。”
“哦?”里苏特微微侧头。
“任何系统都有能耗,有延迟,有维持成本。”加丘的语速加快,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带着技术分析特有的笃定,“[众首耳语]要维持一个高质量的区域伪装,必然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出——不管是替身使者本人的精神力,还是可能存在的物理设备支持。而且,伪装得越完美,与现实世界的‘接缝’就需要处理得越精细。这个‘接缝’可能就是突破口。”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几天讨论时零星迸发的想法。
“比如,他们可以篡改电子信号,伪造视觉信息,但他们能不能同步篡改区域内所有人的瞬时记忆?能不能完美处理突然闯入的、未经‘登记’的变量——比如一只鸟,一阵意外的风,一个完全随机路过的流浪汉?如果他们做不到百分百,那么那个区域在物理信息层面,就必然存在‘噪声’,存在与伪造信息不符的‘真实碎片’。”
“你的意思就是找到并捕捉这些‘碎片’?”里苏特总结道。
“对,但很难。”加丘眉头皱起,“需要极度细致的现场勘查,而且必须在他们可能还在维持伪装的期间进行,风险极高。还需要一种……能够绕开他们信息过滤机制的观测方式。”他下意识地又从后视镜瞥了梅戴一眼。
梅戴依旧闭着眼,但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里苏特抬手,手指轻点了太阳穴,他想了一会儿后开口:“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先确保现有情报消化,提升整体戒备等级。迪亚波罗的名字是首要目标,但情报组是我们目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绊脚石。”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加丘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但大脑后台依旧在高速运行,不断调用着这几天输入的情报,尝试进行新的排列组合,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名为破绽的漏洞。
……
当那辆旧菲亚特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扬起的尘土也缓缓落定后,石砌小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人。
山间的晨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波鲁纳雷夫一些没有及时好好用发胶固定的银色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脸上那种在告别时刻强撑出来的、混合着担忧与鼓励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压抑着的激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阿布德尔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低声开口:“他做出了选择,波鲁纳雷夫,就像当年一样。”
“我知道!”波鲁纳雷夫猛地拔高声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我就是知道,才更……该死!那个计划太疯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又想着那样!”
他说的险棋,具体细节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但仅仅是那个核心构想,就足以让波鲁纳雷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也提出了相对……可控的方案。”阿布德尔的语气试图保持理性,但微蹙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而且,梅戴说的有道理。面对[众首耳语]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几乎无效。我们需要一个变量,一个他们无法预料、无法从信息层面抹杀的变量。”
“所以那个变量就得是他吗?”波鲁纳雷夫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在原地踱步,“他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把我们考虑在内、不能在他身边!”
“因为我们的任务同样关键,甚至更前置。”阿布德尔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抵达位置,完成布置。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信任我们的部分。”他看向波鲁纳雷夫,“你昨晚不是也最终同意了吗?用你的话说,‘与其让你一个人乱来,不如让我们一起盯着’。”
波鲁纳雷夫停下脚步,肩膀垮了下来。
是的,他同意了。
在梅戴条分缕析的陈述、冷静到残酷的利弊权衡,以及那份深藏的、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他和阿布德尔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
梅戴太了解他们,也太了解如何说服他们——这时候需要用逻辑和必要性,以及那份“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可能就会用更危险的方式独自尝试了”的潜台词。
他最终妥协了,但妥协得憋屈。
“我只是……”波鲁纳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无力感,他哽住了,“你也知道的,阿布德尔,我们都知道。”
阿布德尔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当然理解这份心情。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好我们该做的部分。”他缓缓道,目光望向远处埃特纳火山在晨曦中清晰的轮廓,“确保他的赌注能换来最大的赢面,以让等待我们的不只是一个死局。”
波鲁纳雷夫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努力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过身看向阿布德尔,蓝眼睛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尽管底色依旧沉重。
“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那我们还等什么?按那小混蛋的计划,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他这次可真自私,都没给我们留多少多余时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小楼内。
室内的温暖与昨夜残留的、混合了烟草、纸张和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壁炉已经冷透,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及收拾的草稿纸和空杯子,提醒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头脑风暴与艰难抉择。
他们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行动。
阿布德尔径直走向书房内侧一个隐藏的隔板,从中取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旅行袋和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波鲁纳雷夫开始快速检查各个房间,将必要的个人物品、武器、以及一些绝对不能留下的敏感资料分类整理,该销毁的当场让[红色魔术师]的火焰化为灰烬,该带走的就仔细打包。
他们的动作默契而迅速,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者说,是在昨晚达成共识后就已经在心理和物质上开始了预备了。
波鲁纳雷夫一边将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塞进背包,一边嘀嘀咕咕,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焦灼:“……就知道他过来了也没好事,一来就是个大的……那家伙绝对是算准了我们会心软……还有里苏特和那个加丘,看起来还算可靠,但毕竟是‘热情’的人……梅戴跟他们待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梅戴有自己的判断。”阿布德尔将金属箱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背包夹层,头也不抬地说,“而且就目前来看,暗杀组的目标与我们有交集,他们的力量和资源是梅戴计划中同样需要借重的部分。”他顿了顿,“当然,必要的防备不可少。梅戴应该也留有后手了。”
“但愿吧。”波鲁纳雷夫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卷标注着意大利南部几个可疑地点的羊皮地图卷好,用油布包紧,“我现在只希望他那边的‘准备工作’别出岔子,乔鲁诺那边……”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显然这也是他担心的另一个环节。
阿布德尔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们居住了不短时间的临时据点。这里曾是他们养伤、隐匿、缓慢舔舐失败伤口的避风港,如今又要成为一场更大、更危险行动的后方策源地。
“东西都齐了。”阿布德尔沉声道。
“你也带上‘箭’了?”波鲁纳雷夫直起身。
“当然。这东西必不可少。”阿布德尔回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相框上,他走过去取下,是他们一行人在十三年前于埃及的合照。
上次搬家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就把它忘在旧屋了。阿布德尔想着,然后把相框放在了随身的包里。
两人背上行囊拎起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和决策的石屋。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仿佛一切争吵、焦虑、沉重的讨论都未曾发生。
波鲁纳雷夫嘀嘀咕咕地和阿布德尔收拾了东西后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西西里岛清冷而明亮的早晨。将这座曾作为交汇点与起点的房子,连同里面尚未散尽的沉重思虑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一并留在了身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埃特纳火山脚下,那片沉默而复杂的土地之中。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小径的拐弯处,与几个小时前离开的另一辆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却奔向同一个风暴即将汇聚的核心。
第59章 于那不勒斯意料之外
第五十九章
回到那不勒斯后的日子像一张被拉紧到极致、又在紧绷边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弓弦,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每一根纤维都承托着巨大张力的疲惫与警惕。
梅戴重新进入了“安德烈亚·鲁索”的角色里,背着那个装有基础维修工具和少量自制探测仪器的帆布包,穿行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陌之间。
他那栋破旧公寓顶楼的小房间依旧堆满了二手零件和线路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松香、焊锡和旧纸张的味道。
楼下的西尔瓦娜太太依旧健谈,每次见他进出都要唠叨几句天气、物价,或者最近街坊的八卦。
变化是细微的,却像深水下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到那股牵引的力量。
暗杀组的据点,在表面上也维持着一种“日常”的假象。
霍尔马吉欧还是会在梅戴他们从西西里回来后隔三差五地晃悠到这边来,有时带着据说是“新发现的美味咖啡豆”,有时只是来抱怨两句无聊,或者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口信。
普罗修特、伊鲁索、梅洛尼和贝西,依旧会接到老板通过密令下达的工作——清理某个不守规矩的小团伙的头目,拦截一批不听话的走私货物,或是给某个试图独立的下级组织一点教训。
但在如今的暗杀组成员眼中,这些任务已经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色彩。
他们因着需要伪装,所以只带着敷衍的心态去完成。
机械地处理掉目标,迅速清理现场,然后返回据点。
因为他们深知无论完成得多么出色,在那个名叫“恶魔”的男人眼中,暗杀组从来都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牺牲的工具。而与之对等的地位、权力和尊严,这些只不过是诱使他们继续卖命的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
一年多前决定背叛时,暗杀组就已经看透了这一点。如今,在知晓了老板的真名和替身那令人战栗的能力后,这种认知变得更加冰冷而尖锐。
在回来后,里苏特就在据点半地下层的储藏室里清空了所有可能的电子设备,还用[金属制品]仔细检查了墙壁和天花板。
如此防范过后,整个暗杀组的人才聚集于此——除了索尔贝和杰拉德,他俩因在外执行一个周期较长的监视一个可疑的入境外国人任务而缺席。
这场会议就讲到了“迪亚波罗”和[绯红之王]这两个名字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当匪夷所思的“时间删除”能力被描述出来时,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震惊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掠过每个人的脸庞。
怀疑、愤怒、迷茫、困惑……可最终,所有情绪转化为深切的、浸入骨髓的危机感。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组织的暴政,更是一个拥有超乎想象力量、且绝对冷酷无情的个体。
梅戴听着霍尔马吉欧的转述说,当时储藏室里因为普罗修特猛猛抽掉了半大包烟而烟雾缭绕,但没人能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除了梅洛尼外,据点的其他人的状态也都不太乐观。而他早陷入了某种极度亢奋又极度专注的状态,把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被飞快地写满,嘴里念念有词,分析着替身能力的生物学隐喻和社会控制学意义。
信息的冲击是毁灭性的,但也像一剂打入了心脏的猛药,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迷茫,让所有人的心肌重新活跃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一个完全未知的浓雾。
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名字,窥见了它部分可怖的底牌……尽管这底牌强悍到令人绝望,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瞄准的、确切的目标。
会议结束后,一种心照不宣的、更加沉重的紧绷感取代了以往据点里那种混杂着粗鲁玩笑和日常抱怨的氛围。
安全程序被提到了极限。所有成员之间的交流,涉及计划、迪亚波罗、情报组的,全部回归最原始的方式:面对面低语,一次性密码纸条,或者通过绝对可信的、非电子化的中间人。与梅戴的联络也变得极其稀疏和谨慎,通常由霍尔马吉欧或普罗修特在绝对安全的时机,采用事先约定的、多层伪装的街头偶遇方式进行,传递的信息也高度浓缩,多用隐喻。
梅戴这边比以往更加投入于安德烈亚·鲁索这个角色。
他接的维修活儿比之前更多了,范围也更杂——从老寡妇家里吱呀作响的百叶窗,到街角酒吧时好时坏的霓虹灯招牌,甚至还有附近社区中心那台年久失修、偶尔会播放诡异杂音的旧钢琴。
他长时间待在外面,背着工具包走街串巷,与各色人等简短交谈,记录着维修清单,收取微薄的酬劳。
这固然是为了完善伪装,赚取必要的生活费,但或许还有另一层原因——那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的顶楼公寓,即使经过了多次检查,那种若有若无的、仿佛被无形视线舔舐的感觉从未真正消失。
待在人群里、待在阳光或阴雨下、待在需要专注技术细节的工作中,反而能让他暂时逃离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忙碌在此刻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隐蔽和喘息。
然后,在那不勒斯冬季典型的、连绵数日不见阳光的阴雨天气里,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变量,悄然介入了这紧绷的平衡。
梅戴那台经过多重加固和加密、平时用于主动对外联络的笔记本电脑,在一个雨声淅沥的傍晚,发出了极其轻微、只有特定解码程序才能识别的提示音。一个被多层代理和伪装包裹的邮件,如同深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预设的收件夹。
邮件顺利抵达,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
梅戴和加丘对此有过分析。
[众首耳语]的能力固然恐怖,但其资源并非无限。
他们的监控重点必然集中在高风险目标——如“热情”内部的可疑分子、已知的敌对组织、跨国的大宗情报流动、以及与迪亚波罗秘密直接相关的关键词上——所以梅戴在西西里知道了[众首耳语]的存在后便没有再向国外发送过邮件了。
故而像意大利境内两个普通邮箱账户之间,内容看似日常问候、不含任何敏感词的通信,被优先级扫描和篡改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尤其是当这种通信频率不高、内容平淡时,更容易被庞大的数据流淹没,或者因成本效益考量而被忽略。
而过去一年的平静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点。
发件人是乔鲁诺·乔巴纳。
梅戴放下手里正在校准的一个老式电压表,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手后才坐到了电脑前。
解密程序运行,邮件内容在屏幕上逐行显现。
发件人:乔鲁诺·乔巴纳
收件人:安德烈亚·鲁索
主题:问候与近况
致亲爱的先生:
希望这封邮件抵达时,您在法国的一切都安好。
最近布列塔尼的天气应该也很冷吧?请务必注意保暖。
我这边一切如常。学校的课程按部就班,虽然有些科目略显枯燥,但总归能跟上。上次您建议的阅读书目,我已经找到了大部分,正在缓慢阅读中,获益匪浅。
那不勒斯的冬天总是多雨,最近几天更是连绵不断。街道湿漉漉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让人有些提不起精神。房东太太昨天告诉我,她圣诞节期间要回米兰的老家探望亲人,大概会离开两周左右。学校里的大部分同学也都计划着回家,或者与家人出游。到时候,宿舍和这附近可能会变得非常安静。
写到这里,或许有些冒昧,但我忽然想起您以前似乎提过,您的工作时间有时比较灵活。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您在圣诞假期期间恰好有短暂的假期,并且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或者是否方便,来意大利短暂停留一下?
当然,我完全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计划和事务,这只是一个突然的、或许不太成熟的念头。
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有机会当面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哪怕只是一起吃顿简单的饭、聊聊天,也会让我觉得这个圣诞节不那么空旷。
请您千万不要有任何负担,也无需特意准备什么。无论您能否前来,都请务必以您自身的安全和安全为重。
随信附上一张最近在学校门口拍的照片。您在上次来信时说可以试着多笑一笑,我练习了,希望没有显得太僵硬。
期待您的回音,但也请您不必急于回复。
祝您在法国的工作顺利,身体安康。
致以最高敬意与亲切问候。
您诚挚的,
乔鲁诺·乔巴纳
邮件末尾附着一张数码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站在一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石制门柱旁,穿着熨帖的蓝色制服,身姿挺拔。
稍长的黑发在拍摄时恰好被一缕难得的冬日阳光照亮,在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仿佛一顶小小的、自然的冠冕。
那双眼尾上翘的碧绿色眼眸直视着镜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微微抿起,、向上扬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试图隐藏却未能完全成功的期待,以及那平静表象下,梅戴看出了一丝属于十五岁少年在节日临近时、面对空荡住所难免会生出的孤独。
梅戴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了,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时极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反复阅读着这封邮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乔鲁诺谨慎而克制的措辞,那份努力模仿成年人礼节却依旧透出青涩的笨拙,以及隐藏在字里行间、不曾明言却呼之欲出的孤独与渴望——对他这个“哥哥”的隐秘依赖,对一点点节日温情的卑微期盼。
心中涌起的首先是深切的怜惜与愧疚。
他承诺过要保护这个孩子,却因为自身卷入的旋涡不得不保持距离,让他独自面对那不勒斯复杂的环境和冰冷的“家”。
乔鲁诺的早熟与坚强令人心疼,而这封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邀请,更让梅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紧随其后的,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风险评估。
与乔鲁诺见面,尤其是主动前往他的住处,无疑是增加暴露风险的行为。即使[众首耳语]对这类国内日常通信监控较弱,但任何与过去人际网络的实质性接触都是潜在的线索。
雷蒙是否还在暗中调查?
情报组是否已经将“安德烈亚·鲁索”与某些碎片信息关联?
迪亚波罗的触角是否无形中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
未知数太多。
然而,风险评估的天平上,还有另一端的重量。
他想起了波鲁纳雷夫在西西里岛告别时,那双紧紧抓着他的、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和那句压低了声音、用母语法语说出的,混杂着担忧、无奈与最终妥协的话:“……放手去做吧,梅戴。按照你的计划。我和阿布德尔会……”
那不是简单的鼓励,那是一位深知他秉性、曾亲眼目睹他走向何等绝境的战友,在万般不情愿后所能给出的最沉重也最坚定的支持。
他的计划需要“暴露”,需要将自身置于聚光灯下,才能引出阴影中的猎手,才能为他们创造观察的缝隙。
与乔鲁诺的会面,或许……正是计划中可以控制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梅戴想起了更久以前,在离开法国、前往意大利的他,对着那个睡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尚未完全苏醒的、虚弱的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要保护乔鲁诺·乔巴纳,保护这个拥有着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同样历经坎坷的过去,内心却蕴含着异常不可思议的、黄金般纯净与坚韧力量的弟弟。
“保护”这个词,不仅仅是为他提供物质和安全,当然也包括在这种时刻回应他一份真挚的、小心翼翼的亲情渴求。
风险与责任,计划与情感,冰冷的计算与温热的牵绊,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权衡。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它们疯狂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响。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渐渐暗了下去,只有那张照片上,乔鲁诺那双碧绿的、带着一丝孤独笑意的眼睛,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清晰。
良久,梅戴伸出手重新唤醒屏幕。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后落下,开始敲击回复。
发件人:安德烈亚·鲁索
收件人:乔鲁诺·乔巴纳
主题:回复:问候与近况
乔鲁诺:
见信好。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谢谢你的关心,我在法国这边诸事还算顺利,只是工作确实有些琐碎。你也要注意身体,雨天路滑,外出需多加小心。
看到照片了,笑容很好,看起来精神不错。阅读进度不必求快,理解吸收更为重要。
关于圣诞期间的安排……很巧,我这边近期恰好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项目,上司额外批准了一段短假。我原本就在考虑是否要趁此机会外出旅行,放松一下。意大利一直是我很感兴趣的国家,尤其是南部的人文风情。
因此,如果你的邀请依然有效并且不会过于打扰你的话,我或许可以前来那不勒斯短暂停留几日。时间大致可以定在主显节前夕抵达,7日左右离开。这样既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也能一起度过主显节。
请你完全不必做任何特殊准备。我旅行时习惯轻装简行,住宿也会自行安排妥当——或许就在你学校附近找一家小旅馆。如果你想要我到家里住也可以,但那时候或许就需要我们一起布置一下屋子了,毕竟我可以从你前几封来信看出来你并不太喜欢外住。
再次强调,务必注意安全。我抵达后会再与你联系确认具体事宜。
期待与你见面。
随信附上一笔生活费,已转入你的账户。用于购买一些过节想要、或者你需要的任何东西。同样不必节省。
另:我看你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是想尝试一种新发型吗,留长头发会不会不方便?我到时可以教你如何给自己编辫子,我对此颇有心得。
祝好。
邮件发送出去后,梅戴没有立刻关闭电脑,他靠在椅背上再次看向窗外漆黑雨夜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和即将踏入的、更加迷雾重重的未来。
计划已然启动。箭在弦上。而箭刃的另一端,不仅系着对抗迪亚波罗与情报组的沉重使命,也系着对一个孤独少年许下的、关于陪伴与守护的轻声承诺。
雨声依旧,仿佛那不勒斯永不疲倦的叹息,笼罩着这座暗流汹涌的城市,也笼罩着房间里这个红发青年沉默而坚定的侧影。
或许在思考一下要给乔鲁诺带什么样的礼物之后也想想该送点什么给裘德呢……
梅戴不由得托着腮想着。
因为[众首耳语]对跨国邮件的监控,他就再也没有和这个小朋友通过信了,以前他们都是每隔两天都会互相发邮件的。
也不知道裘德怎么样了,好想他。
第60章 于那不勒斯享受节日
第六十章
12月末的那不勒斯,空气中弥漫着节日前特有的、躁动又慵懒的气息。
圣诞节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街头巷尾仍可见些未及时撤下的彩灯和圣诞树,但人们的谈论焦点和店铺的装饰,已悄然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更具意大利传统特色的主显节。
传说中,在主显节前夕,骑着扫帚的善良女巫贝法娜会从烟囱进入每家每户,给好孩子留下糖果和礼物,给调皮的坏孩子则留下煤炭——但哪能真的会让孩子们吃这些,那些“煤炭”通常是一些黑色的糖煤。孩子们既期待又紧张,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用各种颜色彩带编织成的扫帚、女巫玩偶和装满“碳”的袜子。
对于乔鲁诺而言,这个年终假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他心绪难平。
学校在12月23日就正式放假了,他本可以像许多本地同学一样规划一次短途旅行,或者至少彻底放松。但他没有。
12月20日发出那封邀请邮件后,乔鲁诺就陷入了微妙的忐忑。
他反复检视自己的措辞,是否太过冒昧?是否给德拉梅尔先生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对方在法国有工作和生活,而这种圣诞假期期间本就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刻,自己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请求,是否会显得自私又不懂事……
然而,当21日晚,那封回信出现在收件箱时,所有的不安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轻盈的喜悦冲散了。回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内容更是让心跳悄然加速。
德拉梅尔先生不仅答应了,还考虑得如此周到——他甚至主动提出,如果乔鲁诺愿意,可以直接住到家里来,还体贴地说“或许就需要我们一起布置一下屋子了”。随信附上的生活费汇款通知,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头发和编辫子的、带着兄长般温和调侃的话语,更是让乔鲁诺的心被一股暖流包裹。
他盯着那句“我对此颇有心得”,想象着那位总是冷静自持的德拉梅尔先生编辫子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乔鲁诺也不是奢求对方停留得很久,从圣诞节一直到主显节结束,更何况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被梅戴拒绝——可从梅戴的回信看来,能一起迎接主显节前夕和当天,就已经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预期了。
他很高兴自己对此做的功课没有白费。乔鲁诺在放假之前帮班级里的一个法国留学生同学很多忙,搞好了关系后才问了对方关于法国人对这种节日的重视程度,好在法国人貌似对圣诞节更情有独钟一些。
这是一种被重视、被回应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陌生,却十分珍贵。
于是从23日开始,乔鲁诺的生活有了明确的重心。他仔细整理了梅戴在一年多前为他购置的这间小楼——它位于一栋安静的老式建筑旁边,面积不算太大,但采光良好,二楼有一个可以看见小巷和远处一抹海蓝的小阳台。
平时他一个人住,所以只维持最基本的整洁,都显得有些冷清了。现在,他决定让它焕然一新。
乔鲁诺去了市集,精心挑选了一些主显节主题的装饰。一个小小的、可爱的贝法娜女巫布偶可以挂在门后;一串彩色小灯泡能仔细地绕在窗框上;他买了一个打折的迷你圣诞树,虽然过了圣诞,但挂上一些金色银色的小球和星星还会很有节日气氛。
而他在结账的时候还被柜台前的年轻人塞了一束槲寄生小枝,说是圣诞节过了后滞销了的。乔鲁诺知道槲寄生的传统含义,但看在这些槲寄生意外新鲜,还是将其轻轻放进了购物袋。在这之后可以插到花瓶里去。
厨房里储备了简单的食材,包括制作节日甜点潘妮托妮的材料。乔鲁诺打算试试看,虽然因为自己不擅长做饭所以不一定成功。
最重要的是,他把衣柜深处那套衣服翻了出来。
那是梅戴在离开法国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去一家服装店里买的。当时还没到十四岁的乔鲁诺对这样鲜艳又设计大胆的衣服感到十分别扭,即使只是瞟上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有的样子。
但现在,乔鲁诺打量着镜子里即将十五岁、身高抽长、肩线逐渐宽阔的自己,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他想让德拉梅尔先生看到,那个曾经瘦弱、沉默、对自身充满不确定的少年,正在努力成长;也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这次会面的重视,或许……还有一点小小的、想要让对方“刮目相看”的心思。
不仅仅是个头长了,还有更多。乔鲁诺要证明对方当初的选择和眼光没有错,自己值得这份关怀。
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决心,乔鲁诺换上了这套西装后再次站在镜子面前后,镜子里的少年让他微微愣神。合身的剪裁勾勒出逐渐挺拔的身形,粉色意外地与自己白皙的肤色和黑色的头发相得益彰,不仅没有显得轻浮,反而衬托出一种独特的、沉静中带着亮色的气质。
胸前的开口设计露出了一片胸膛,减少了正式感,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恰如其分的个性。乔鲁诺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空落落的领口,但随即挺直了背脊。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一直践行着梅戴的理论:挑衣服专挑亮色的。而事实证明年轻人就是需要鲜艳的颜色点缀,这套看上去很另类的西装确实很适合自己。
他对着镜子又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凑近镜子,用手指稍微调整了一下眼尾的弧度。
他一直准备到了主显节的前夕,天空依旧阴沉,飘着那不勒斯冬季典型的蒙蒙细雨。空气湿冷,点起来壁炉的房间里却温暖明亮,装饰品散发着新物品特有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厨房里飘出的、烤制潘妮托妮失败的微焦味——第一次尝试果然不太顺利,乔鲁诺有些后悔没有多做几次潘妮托妮,水果蛋糕也不可貌相,看上去很简单,但一不留意就会错过烘焙时间。
乔鲁诺已经换上了那套衣服,又将稍长的黑发梳理整齐。他有些紧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检查一下窗户上闪烁的彩灯,或者调整一下贝法娜玩偶的角度。
茶几上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乔鲁诺有试图用阅读来分散注意力,但他总在责怪书页上的字迹似乎总在跳动,让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梅戴只说“上午抵达”,没有更精确的时刻。雨势时大时小,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每一秒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一阵敲门声清脆响起,与窗外的淅沥雨声交织在一起。
乔鲁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将茶几上摊着的那本书合上,工整地放回桌角,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在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很平整的西装前襟后,他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深色的外套肩膀处被雨水打湿,晕开深色的痕迹。来人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拂去发梢的水珠。
然后,他把脸侧了过来。
乔鲁诺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个声音已经传入耳中。那声音温柔又清冽,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感,有些陌生,却又似乎比记忆中更真实。
“早安,乔鲁诺。”
他的目光这才完全聚焦到来人的脸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对方的发色。
深红如同陈年葡萄酒,又像是冬日壁炉里最深沉的炭火,一头浓密的长卷发,被雨丝沾湿了些许,更显色泽沉郁。发丝被规整地束在肩侧,几片刘海隐约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但发丝晃动间还是可以看见那双沉静如地中海底的深蓝色眼眸。
五官依旧是记忆中的俊秀轮廓,但似乎比一年前更加清晰,也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质。
他围着一条围巾,外套一件防水的长风衣,没把领口系上,露出了底下墨绿色的衣服和腰上嵌着细碎水钻的宝石链,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乔鲁诺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时忘了言语,这发色和记忆里在梅戴离开前那种漂亮的浅蓝色相差太大了。
梅戴看着眼前穿着粉色西装、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赏。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询问的弧度:“新形象,怎么样?”
乔鲁诺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
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侧身让开通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早安,德拉梅尔先生。请进。发色……很、很好看。”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在那头红发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也很适合您。”
“谢谢。”梅戴走进来将旅行袋放在门边,脱下微微沾湿的外套和围巾挂到了门口的衣帽架上,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这也让乔鲁诺稍稍放下了心。
梅戴的目光随即落在乔鲁诺身上,从挺括的粉色西装外套再到明显用心打理过的黑发,眼中的赞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喜。
“你穿上了这套了……真是一件很惊喜的事,而且非常合身、很好看,乔鲁诺。”他走近一步,仔细打量着乔鲁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比我预想的还要适合你。”
梅戴的话毫不吝啬赞美,眼神温暖:“它让你看起来更加耀眼了。”
乔鲁诺感到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一点,他避开梅戴的目光,转身去倒水,以掩饰内心的雀跃:“您能喜欢就好。路上还顺利吗?雨没有太大吧?”
“很顺利,雨也不大。”梅戴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环顾了一下被精心装饰过的房间,彩灯、小树、槲寄生,还有门后那个憨态可掬的贝法娜女巫,处处透露出少年笨拙却真挚的心意。
“这里布置得很用心,很有节日气氛。看来我们确实需要一起‘布置’的,只剩下享受它了。”他端着水杯溜达到了沙发旁边坐下,轻松地说道。
乔鲁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尝试烤了潘妮托妮,但好像失败了,有点焦。”
梅戴顺着他的示意看向厨房,果然闻到一丝焦糖混合着水果干的复杂气味。
“没关系,第一次尝试已经很不错了。等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或者干脆出门去尝尝正宗的那不勒斯风味?”他提议道,语气轻松,“主显节前夕,街上应该挺热闹的。我还没有在意大利过过主显节,好好奇你们这边是怎么庆祝这个节日的。”
这正合乔鲁诺的心意。他立刻点头,话变得多了起来:“好,我知道几条街以外有个很好的传统糕点店,他们的主显节特色甜点糖碳和贝法娜形状的饼干很有名。还有,今天下午广场那边好像有小型集市和表演……”
梅戴一边听乔鲁诺说着这些事一边微笑着看向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乔鲁诺渐渐止住了话头,然后小心地叫了一下梅戴:“先生?”
“这些听起来很棒,那看来今天要拜托你来当我的向导了。”梅戴看出了他好像在担心自己不满意这样的行程似的表情,便及时开口。
得到肯定,乔鲁诺心里更开心了些,然后继续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昨天去买了些东西还准备了食材,您真的不需要去住旅馆么?我这里虽然不大,但沙发可以展开当床。”
“如果你不介意我打扰的话,我自然是更愿意住在这里。旅馆总归没有人情味。”梅戴的语气认真了些,然后他指了指那个不大的旅行袋,“我带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当然不介意。”乔鲁诺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声音也略高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欢迎您住下。沙发床我昨天已经检查过了,很干净。”
梅戴这才安心下来喝了一口水,随后,他的视线掠过窗边,看着外面小了一些的雨丝:“不过看来那不勒斯的雨是想让我们好好在外面过节了,我们等它的心情好一点后再出门吧?”
乔鲁诺用力点头。
果不其然,雨在中午前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洒下些许稀薄的阳光。那不勒斯的街道因为节日而比平日更加喧嚣。
乔鲁诺走在梅戴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梅戴自然的态度和周围节日氛围的感染中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先去了乔鲁诺推荐的那家老字号糕点店。店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橱窗里摆满了做成煤炭块形状的黑色巧克力、骑着扫帚的贝法娜姜饼人、以及各种精致的节日蛋糕。梅戴让乔鲁诺挑选了几样感兴趣的,又额外为了弥补烤失败了的遗憾而买了一个小的、装饰着糖霜扫帚的潘妮托妮。乔鲁诺拎着装有甜点的纸袋,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
接着,他们漫步走向附近的一个小广场。果然如乔鲁诺所说,这里支起了许多临时摊位,售卖着节日饰品、传统玩具、热红酒和烤栗子。街头艺人在表演,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等待夜晚贝法娜的到来。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糖霜和人群的热闹气息。
两个人并不急于购买什么,只是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乔鲁诺偶尔会指着某个摊位或装饰,用带着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向梅戴解释背后的传统或趣闻。梅戴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生动起来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乔鲁诺确实有在努力扮演一个“向导”的角色,想要把这座他生活的城市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心头微软。
“看那边。”乔鲁诺指向广场一角,梅戴闻声看过去,那里有几个街头画家在为人画速写,试探性地提议道,“先生要不要试试,我觉得您的新形象很值得记录下来。”
梅戴看了看那些画家,又看了看乔鲁诺隐含期待的眼神,说:“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不应该是我。”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乔鲁诺的肩膀,“今天的主角是‘向导先生’。”
乔鲁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脸,但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们选了一位看起来技艺不错的老画家。乔鲁诺有些僵硬地坐在小凳子上,梅戴站在画家侧后方安静地微微弯着腰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周围集市隐约的喧哗,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和那头黑发上,也落在梅戴沉静的蓝眸中。
画很快完成了。画家捕捉到了乔鲁诺沉静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态,以及那身衣服独特的质感。背景简单勾勒出广场的轮廓和节日气氛。乔鲁诺看着画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满足感。
“这位老先生画得确实很好。”梅戴照常付了钱,将画仔细卷好,用丝带系住,递给乔鲁诺,“一份不错的主显节纪念品。”
“谢谢您。”乔鲁诺接过画,握得很紧。
第61章 于那不勒斯主显前夕
第六十一章
他们带着采购的甜点在傍晚时分回到公寓,乔鲁诺坚持要帮忙准备晚餐,两人在狭小但温暖的厨房里忙碌着,煮了一锅简单的海鲜意面,加热了买回的潘妮托妮,还泡了茶。厨房里渐渐充满了食物诱人的香气和暖意。
餐桌上,乔鲁诺摆好了餐具,点燃了两支小小的蜡烛。窗外,天色已暗,公寓里的彩灯和烛光交相辉映,将小小的空间内渲染得温馨而宁静。
他们相对而坐开始用餐,起初有些安静,但很快,对话渐渐在食物的温暖和节日氛围的缓和下开始流畅起来。
晚饭后清理完餐桌,为了达成邮件里说的那样,教乔鲁诺编头发,于是梅戴让他拿来梳子。梅戴坐在沙发上,乔鲁诺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地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
梅戴的手指穿过乔鲁诺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开始编织一种不太复杂但优雅的法式辫。
客厅里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节日喧闹,以及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橡木地板上,交织成一片静谧的剪影。
“首先,把头发分成三股……”梅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空气中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指尖轻轻梳理着乔鲁诺脑后稍长的发丝,将它们均匀地分成三缕,“就像这样。记住分界要清晰,但不要用力拉扯。”
乔鲁诺顺从地微微低头,感受着那略带凉意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以及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亲密——他只体验过同龄人之间粗鲁的玩闹,但乔鲁诺明确知道这并不是那种玩闹。
这种专注的触碰带着明确目的性,要让他形容的话……
……妈妈?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但那个成为了他妈妈的人永远都不会这么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她连碰一下自己都嫌麻烦。
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了。
乔鲁诺抿着嘴这么想着,于是把头更低下去了一点。
“放松些。”梅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指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编发的时候如果太紧绷,编出来的辫子会不够自然,而且你自己也会不舒服。”
“好的,先生。”乔鲁诺深呼吸,依言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进步了很多,面对自己的时候已经不会说很多很多的“对不起”和“抱歉”了。梅戴没多说什么,微笑着继续了下去。
手指开始交叉动作,三缕黑发在手指之间如同有了生命般开始交织。
“交叉的时候力度要均匀……像这样,左压中,然后右压左。”梅戴的讲解细致而耐心,每做一个步骤都会稍作停顿,让乔鲁诺能够通过触感理解这个过程。“感受这个力度——既不能太松,否则辫子很快就会散开;也不能太紧,那会拉扯头皮。”
乔鲁诺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后脑的触感上。
他能感受到梅戴微凉而干燥的手指,而且指腹有了些细微的茧——这是在一年前不曾感受到的。当它们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或后颈时,会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但那战栗很快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所取代。就像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即使明知风暴仍在远方,此刻的安宁却真实得让人想要叹息。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温暖的气息。桌上还残留着晚餐海鲜意面的淡淡鲜香,混合着之前烤焦的潘妮托妮留下的焦糖味——这失败的作品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温馨的注脚。蜡烛燃烧散发出蜂蜡特有的甜腻气味,与梅戴身上那种清爽的、类似玫瑰花的清香交汇在一起。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咯,”梅戴及时将乔鲁诺从出神中拉回,“编到下一缕的时候,要用手指从旁边取新的发丝加进来。”他的左手小指灵巧地从乔鲁诺耳侧勾取一小缕黑发,将其融入正在编织的右股中,款款地说着,“但注意,每次加的量要少而均匀——就像这样,薄薄的一层。加发的量可以在以后慢慢摸清,到时候就不会一次取太多或取太少了。”
乔鲁诺感觉到新的发丝被牵引纳入编织的体系,那种被温柔牵引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从未想过编发是这样一件需要如此专注和技巧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分寸与平衡。梅戴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次交叉、每一次加发都恰到好处。
“您很熟练。”乔鲁诺忍不住轻声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梅戴的动作微微一顿后随即继续,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笑意,他继续编着乔鲁诺的头发,语调变得更柔和了,说着:“我有两个经常会缠着让我给她们编好看辫子的妹妹,她们的头发很长,在学会互相编辫子之前总是不喜欢打理,我被闹得没办法就只好去帮忙。”
梅戴等了一会儿,见乔鲁诺愣着出神的时候还好心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按照乔鲁诺的年龄来看……乔鲁诺是最小的一个哦。”
乔鲁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编发的进程平稳推进。梅戴的手指在黑发间舞蹈般移动,乔鲁诺能感觉到辫子逐渐成形,从后颈处开始,沿着头颅优美的曲线向上延伸。
这个过程缓慢而有序,充满了耐心的累积。
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完全放松下来,还微微向后靠去——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乔鲁诺更贴近了梅戴的手。
“最后几寸就不再加发了,”梅戴加快了些速度,解释道,“把剩余的三股直接编到尾,然后用皮筋固定。”
乔鲁诺能感觉到发丝被收紧、固定,最后形成一个结实而精巧的发尾。
但梅戴没有停下。他将编好的辫子在手中灵巧地翻转、盘绕,最后在那发尾的位置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细小的U型夹固定。
“这样会更利落,也不容易在活动时散开。”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手指偶尔轻轻按压发髻确认牢固度,“而且夏天的时候会更凉快。”
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始终闭着眼睛。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壁炉里火焰的细微爆裂声,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清晰的、属于梅戴的味道,能感受到每一次指尖触碰头皮时传递的温暖与专注。
这种被全然照顾、细致对待的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
“好了。”梅戴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作品后的满足。
他轻轻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动了。
乔鲁诺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梅戴已经从旁边拿过一面椭圆形的手持镜递到他面前:“看看。”
那条法式辫是从脑袋中间开始、沿着头型轮廓向后延伸的,纹理清晰均匀,每一股发丝的粗细都恰到好处,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辫子在发尾盘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简洁优雅,几缕未能编入的短发自然地垂在耳际和颈侧,增添了几分随性。
那条辫子将整张脸部轮廓完全展现出来,修长的颈线、清晰的下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碧绿眼眸。额前稍长的刘海确实无法编入,柔顺地垂到眉骨下方,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但真正不同的是那种气质。平日散落的黑发常常在不经意间为他增添一份疏离感,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现在,头发被整洁地编织起来,那份疏离感奇迹般地淡去了,一种清爽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少年感扑面而来。镜中的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乔鲁诺·乔巴纳,却又像是某个更好的版本。
乔鲁诺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脑后那个精巧的发髻。发丝被编织得紧密但不紧绷,手指能感受到整齐的纹理和U型夹冰凉的触感。他转动头部,发髻随着动作轻微移动,像一条小尾巴一样。
“很好看。”梅戴再次评价道,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更明显的赞赏,以及一丝身为教导者的骄傲。
他走到乔鲁诺身边蹲下来,深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非常适合你。这种编法叫法式辫,也叫鱼骨辫的一种变体。它优雅又实用,而且步骤不难,在掌握之后,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得很好。”
乔鲁诺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梅戴温和的侧脸。一股暖流从胸腔升起,涌向四肢百骸。他抿了抿嘴,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谢谢您……”他说,“真的,很好看。”
乔鲁诺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髻的边缘,犹豫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那您还能教我吗?以后我可以自己试试。”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乔鲁诺不习惯向他人索求,尤其是像这样需要对方投入时间和耐心的技能。
但此刻,在这个被温暖烛光和节日氛围包裹的夜晚,在这个刚刚体验过被细致照顾的时刻,他想要留住些什么——不仅仅是这个发型,更是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以及自己也能同样掌握这份梅戴所熟练掌握的技能的可能性。
梅戴直起身,深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他看着乔鲁诺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不确定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是一个真正愉悦的微笑。
“当然。”他的回答爽快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这几天有空就教你几种简单的。从最基础的三股辫开始,然后是这种法式辫,如果你有兴趣,还可以学学荷兰辫——那是反着编的,效果不一样。”他走到乔鲁诺身侧,也看向镜中,“编发是很有趣的事,它需要耐心和练习,学会后就会成为陪伴你很久的技能。”
乔鲁诺透过镜子与梅戴对视,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鼓励和承诺。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这个微笑让他镜中的面容更加明亮,碧绿的眼眸如同被春雨洗净的翡翠。
“我会认真学的。”他郑重地说。
“如果想尝试一下其他发质类型的,可以试试我的。”梅戴拢拢自己的发丝,“我是卷发。”
“好、好的。”乔鲁诺磕巴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
夜色渐深,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庆祝主显节前夕的欢笑声和音乐声,贝法娜女巫的传说在空气中飘荡。
屋子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收拾整洁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余香和一丝甜点的气息。
乔鲁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碧绿的眼睛在烛光和彩灯的映照下显露出些许放松后的倦意。
“不早了,”梅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指向十点,“该休息了,乔鲁诺。明天主显节,说不定贝法娜今晚会早点来。”
乔鲁诺点点头,准备起身回自己位于二楼的卧房。他走到楼梯口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那些剩下的甜点和装饰,神情平静,并无太多留恋,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除了梅戴,乔鲁诺看向梅戴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主动道了晚安。
“等等。”梅戴眨眨眼,忽然叫住了他。
乔鲁诺疑惑地转过身。
梅戴站沙发边微微歪头看向他,深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探究:“乔鲁诺,你……不给贝法娜准备点什么吗?”
“准备……什么?”乔鲁诺更困惑了。
“比如一小杯葡萄酒,或者一些扁豆蛋糕、饼干之类的点心。”梅戴耐心地解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传统上,孩子们会在壁炉边或者厨房的桌子上,给深夜来访的贝法娜女巫留下些食物和饮料,感谢她的辛劳,也希望她能留下好礼物,而不是‘煤炭’。”
“乔鲁诺亲爱的……”但面对乔鲁诺那双碧绿色眼睛,梅戴还是把声音变轻了一些,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你没准备吗?”
乔鲁诺沉默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无措的茫然。
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低:“……德拉梅尔先生,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习俗。”而后,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理性的平静,“而且,贝法娜女巫……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那只是大人讲给孩子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梅戴的心湖,漾开一圈带着酸涩的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对乔鲁诺而言,像“期待女巫送来礼物”这样充满童真和家庭温情的节日传统本就是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的童年充斥着冷漠、忽视和挣扎,那些寻常家庭里年复一年上演的、带着期盼和欢笑的节日准备,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乔鲁诺不知道也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从未被给予机会去知道、去相信。
所以这次也跳过了这样的环节。
一股细密的心疼,混合着更强烈的保护欲,悄然攥紧了梅戴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甚至习惯性地用理性去解构童话的少年,那双总是努力显得平静自持的绿眼睛里,此刻却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空白和失落。
梅戴没有去纠正“贝法娜不存在”这个事实。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乔鲁诺齐平,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引导者的温和:“有时候故事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这个故事、并且为它做点准备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节日体验。”梅戴看到乔鲁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继续道,“而且,谁知道呢?万一她真的存在,只是我们以前没准备好迎接她呢?也许今年我们可以试试看给女巫准备好点心,你说呢,乔鲁诺?”
乔鲁诺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而非戏谑的脸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自己有些怔忡的表情。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并不是真的对“女巫送礼物”抱有期待,但……“和德拉梅尔先生一起做点什么”这个提议本身,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而且,乔鲁诺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希望他能体验这个“过程”。
“……好。”乔鲁诺最终点了点头,态度里的那份疏离的理性外壳似乎松动了一些,“可是,家里没有扁豆蛋糕的材料,现在商店也关门了。”
“没关系,”梅戴直起身,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我们用手头有的材料做点简单的饼干。面粉、糖、黄油、鸡蛋应该还有吧?我在厨房看到你买的食材里也有一些。”
乔鲁诺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足够了。”梅戴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来,我来为你搭把手。很快就好。”
于是,半小时后,小小的厨房里再次亮起温暖的灯光,飘散出黄油和砂糖混合烘烤后特有的、令人安心又愉悦的香气。
梅戴耐心地指导着乔鲁诺如何软化黄油、加入糖粉搅拌、筛入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乔鲁诺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掌握了要领。因为屋子里没有那些复杂的模具,就用小刀将面团切成简单的方形和星形放在烤盘上。
等待饼干烘烤的间隙,梅戴让乔鲁诺找出了一个干净的小玻璃杯,倒上了一些家里常备的、口感偏甜的红葡萄酒。乔鲁诺看着那些和梅戴发色无差的深红色液体在杯中晃动,神情有些新奇。
“这样就差不多了。”梅戴将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的饼干取出,放在网架上晾凉。
他让乔鲁诺挑了几块形状最规整的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和那杯葡萄酒一起端到了客厅靠窗的小边几上——那里离公寓那小小的壁炉最近。
“按照传统,应该放在壁炉边,但我们没有真的烟囱,这里应该也可以。”梅戴示意了一下位置,“好了,贝法娜的‘夜宵’准备好了。”
乔鲁诺看着那碟冒着热气的自制饼干和那杯红酒,在彩灯和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照下,竟真有种奇异的、仿佛在等待某个神秘访客的仪式感。
他心里竟也隐隐升腾起了一些模糊的、带着暖意的期待了,那点“这只是故事”的理性认知,似乎被这温馨的动手过程和眼前具象化的“供品”冲淡了许多。
“现在,”梅戴转身,从自己的旅行袋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崭新的、红白相间的毛线袜子,顶端还绣着一颗小小的金色星星,“这个给你。挂在床头,或者床脚。贝法娜会把礼物放在这里面。”
乔鲁诺接过袜子,触感柔软温暖。
他也从未有过“圣诞袜”或“主显节袜”这类东西。
他抬头看向梅戴,碧绿的眼中情绪复杂:“您连这个都准备了?”
“以防万一。”梅戴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乔鲁诺的脑袋,没有多说,“去休息吧,乔鲁诺。做个好梦。”
乔鲁诺握紧了手中的袜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晚安。”
“晚安。记得把辫子解了再睡觉。”
乔鲁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轻轻关上门。他将那只崭新的袜子挂在了床头的柱子上,红白的色彩在素净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节日气息。然后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听着楼下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梅戴收拾厨房的细微响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饼干的甜香。
乔鲁诺摸了摸脑袋后面的辫子,最终还是没舍得解开。
一种久违的被细致关怀着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第62章 于那不勒斯双方对峙
第六十二章
客厅里,梅戴仔细清理了厨房的痕迹,只留下那碟饼干和酒杯在原处。
他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最昏暗的壁灯,梅戴走到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望着屋外偶尔经过的、晚归的行人,和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那不勒斯的夜,深邃而潮湿。
他轻轻闭上眼,柔和如深海微光的浅蓝色光芒自梅戴周身悄然浮现,无声地汇聚、塑形。
[圣杯]半透明的浅蓝色水母伞盖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一块悬浮的琉璃,散发着静谧的光晕,十几条末端微光的触须轻柔地摇曳着,不带起一丝风声。
在用“寂静同化”确认了乔鲁诺的房间里只传来少年显然已经睡熟、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后,梅戴从旅行袋的夹层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
他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五枚徽章。每一枚大约有成人半个手掌大小,造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瓢虫,甲壳部分是一种深邃如午夜星空的暗蓝色金属,上面用精细的工艺镶嵌出七星的图案,星点用的是某种接近墨黑色的矿物,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内敛而坚定的微光。
瓢虫的轮廓圆润可爱,带着手工制品特有的温度感,但材质和工艺又透露出不凡。
这是他在逛礼品店的那几天里挑选到的,瓢虫在不少文化中都有“幸运”、“庇佑”的寓意,他希望这五只小小的、深蓝色的金属瓢虫,能代替无法常伴左右的他守护这个孩子。
检查过后,梅戴将盒盖重新合上,然后将丝绒盒子轻轻放在[圣杯]那巨大而柔软的伞盖上。
水母替身似乎理解了本体的意图,几条细长的触须极其轻柔地卷起盒子,保持着绝对的平稳,如同海底最灵巧的使者,无声无息地顺着楼梯飘向了二楼,无声地拉开了那间卧室门,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梅戴站在窗边,通过替身共享的感官一点一点通过摸索从而让那些发光的触须在黑暗的卧室中移动,慢慢地来到床头,将丝绒盒子悄无声息地放入那只红白袜子的深处。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熟睡中的乔鲁诺的呼吸节奏都未曾改变。
触须缓缓收回,[圣杯]随之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梅戴松了口气,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礼物送达了。
他走回窗边小几旁,看着那碟留给贝法娜的饼干和酒杯,想了想,而后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带着黄油的浓郁,味道很不错。
梅戴又端起酒杯,浅酌了几口葡萄酒,让杯沿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就更像是有人来享用过了。
就在他放下酒杯,准备将剩下的饼干也处理掉一些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叩击声,从公寓的大门处传来。
不是敲门,更像是用指甲或某种硬物,以三短、一长、再三短的方式快速刮擦了三遍。
暗号。
梅戴眼神一凝,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恢复成平日的沉静警惕。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霍尔马吉欧。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暗藏机警的气质,梅戴一眼就能认出。
梅戴轻轻打开门锁,拉开门缝。霍尔马吉欧如同滑溜的鱼儿般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紧、落锁。
“哟,梅戴,节日气氛搞得不错嘛。”霍尔马吉欧压低声音,摘下帽子,露出他那个花纹寸头和带着调侃的笑容。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因为节日装饰和晚餐所以温馨却略显凌乱的客厅,在窗边小几的饼干和酒杯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延伸向二楼的楼梯,补了一句:“你家那个小玩意儿睡了?”
“嗯,他刚睡下。”梅戴点点头,然后引着霍尔马吉欧走向茶几的位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这几天在这里保持静默么?”
“我们不放心嘛。”霍尔马吉欧跟着走过来,很自然地就想伸手去拿碟子里那块被梅戴咬过一口的饼干,“虽说你伪装没问题,但毕竟——嗯?这饼干闻着挺香,给贝法娜老妈子的?我替她尝尝……”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饼干的瞬间,梅戴的手更快地伸了过来,轻轻挡在了碟子前。
霍尔马吉欧的手停在半空,挑眉看向梅戴,脸上写满了“你居然连块饼干都舍不得”的夸张诧异和委屈。
“喂喂不是吧?大过节的,我冒着风险跑来确认你的安全,连块饼干都不给吃?去年也就算了,但你也来我们这边吃饭了啊,结果今年你被这小玩意儿约走,大老早地给这小屁孩挑礼物什么的忙个不停,搞得我们今年可都没好好聚一下——梅洛尼煮的通心粉难吃死了,加丘只知道啃能量棒,杰拉德跟索尔贝他俩也没时间回家……”他开始一连串地小声抱怨着,最后还捂着脸假哭,“呜呜呜呜呜呜……感情淡了……呜呜呜……梅戴不在乎我们了……呜呜……”
梅戴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收回手,但依然将饼干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解释道:“这不是给你吃的。这是乔鲁诺特意给‘贝法娜女巫’准备的。如果明早他发现被动过太多,可能会失望。”
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后撇撇嘴,抱臂靠在了沙发背上,语气酸溜溜的:“行行行,你家孩子做的就是金贵。我这个跑来跑腿的就不配吃一口呗……”
这副故意做出来的表情让梅戴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霍尔马吉欧并非真的在意一块饼干,这只是他表达关心和调节紧张气氛的方式。
于是梅戴拿起那块被自己咬过一口的饼干,掰下完好的一半递给霍尔马吉欧,贴心提醒道:“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这块我咬过的。完整的那些,不可以。”
霍尔马吉欧这才接过那半块饼干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评价说:“嗯,手艺还行,甜度适中。”他吃完后拍拍手上的碎屑,表情稍微正经了些,“说正事,这边一切正常?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吧?”
“一切正常。也没有能感受到的可疑视线或动静。”梅戴肯定地回答,自己也坐了下来,“你们那边呢?”
“老样子,绷着呢。”霍尔马吉欧叹了口气,音量压得更低,“加丘快把他的‘电子巢穴’搞成第二个据点了;因为普罗修特最近抽烟抽得很凶,我们最近都没怎么去天台;伊鲁索那家伙最近安静得反常,估计在憋什么坏……贝西倒是被普罗修特看着,没出什么岔子。总之,大家都在消化你带回来的那些‘大家伙’。队长让你这边完事了就尽快回去,有些新的想法需要一起碰一下。”
“我明白。计划是后天离开。”梅戴点头,捻起一块饼干吃了几口。
“嗯,保持原计划就好咯。确保你没事儿我就走了,最近杰拉德跟索尔贝那俩说他们蹲的那个外国人身上有猫腻,要我去帮忙来着。”霍尔马吉欧说着,目光又瞟向那碟饼干,咂咂嘴,“……真不能再来一块?我看还有好几块呢。”
梅戴这次直接端起碟子,放到了一旁的矮柜上,离霍尔马吉欧远了些,然后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行。”他看到霍尔马吉欧又要撇嘴,补充道,“不过,等我下一次去据点的时候可以专门带一些手作的饼干。我记得厨房还有一些蔓越莓干和坚果。”
“真的?那你可得说话算话!”霍尔马吉欧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点佯装的不快瞬间消失,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寸进尺的嬉笑,“我要夹心的,你会做蓝莓夹心的吗?我喜欢蓝莓的。”
梅戴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毫不客气的点单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蓝莓果酱能买到。”
“那就说定了!”霍尔马吉欧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好像已经吃到了美味的夹心饼干。
他看了一眼时间后站起身:“行了,不打扰你们‘过节’了。我该走了,待太久不好。你一切小心,后天老地方见。”
“你也是,路上小心。”梅戴也起身送他。
霍尔马吉欧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碟放在矮柜上的饼干和窗边那杯红酒,耸耸肩,戴上帽子拉低帽檐,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溜了出去,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
门重新关上锁好,公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节日装饰,和那碟代表着童真期盼与温柔守护的、留给“贝法娜”的饼干。
客厅里再次剩下梅戴一人。他熄灭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最弱的阅读灯,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听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午夜。
梅戴没有睡,他维持着一种半冥想般的清醒状态,感官提升到极致,[圣杯]的力量在体内静静流转,如同深海下潜伏的洋流,随时准备响应召唤。
他在等。
在等那个根据计划、根据他对敌人的了解、几乎必然会到来的“访客”。
哔嗒。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误认为是错觉的电子音,从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的、作为装饰用的收音机方向传来。收音机没有插电,屏幕本该一片漆黑。
但此刻,在那布满灰尘的塑料外壳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垂死昆虫的复眼,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梅戴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开,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是电子信号被激活又迅速自我销毁的痕迹,是[众首耳语]的手笔?还是更直接的……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手指在身侧沙发上极其轻微地移动,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那是在乔鲁诺睡下后,他从旅行袋深处取出的,一把结构紧凑、已经上膛的微型手枪。
在意大利的这一年生活告诉了他,有时候非替身武器能提供最直接的物理干预,它们尤为合适自己这种替身能力并没有什么直接攻击技能的。
空气凝固了,连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都消失了,只有死寂在蔓延。
房间里的空气密度在悄然改变,温度下降了几度,一种冰冷、粘腻、带着精密计算恶意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水银,从门缝、从窗户缝隙、甚至从墙壁本身缓慢地渗入,弥漫开来。
客厅那扇玻璃窗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透出外面城市暗淡的夜光。此刻,在那道缝隙投射在地板上的苍白光带边缘,一个影子悄然浮现。
那不是被街灯或月光投射出的、轮廓清晰的影子,它像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微微蠕动变形的黑暗,边缘与房间本身的阴影交融,难以分辨其确切形状和大小。
它静静地“站”在光带边缘,没有移动,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
梅戴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那片异常的阴影。
“不请自来可不是绅士所为。”梅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尤其还选了这样一个家庭团聚的节日夜晚。”
那片阴影蠕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本身凝结而出,缓缓从阳台玻璃门未被窗帘遮盖的部分浮现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修长的、穿着锃亮牛津鞋的脚,然后是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裤,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握着门把手的、戴着鎏金镯子的手。最后,是整个身躯和脸庞。
雷蒙·贝恩。
他看起来和一年多前在杜王町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英伦绅士般的外表。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冻结的湖泊,反射着冰冷的理性光泽。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倦怠的浅笑,仿佛深夜造访陌生人的公寓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出现方式,以及周身萦绕的那股混合了顶级猎食者耐心与精密仪器般冷酷的气场,却让整个房间瞬间被无形的压力充斥。
“但我可不是绅士,我是流氓啊。不过,家庭团聚……多么温馨的词汇。”雷蒙开口了,语调轻快,带着点慵懒的磁性,但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就是有点可惜,据我所知,德拉梅尔研究员,您真正的家人恐怕远在法国,或者……更深的地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通向二楼的楼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梅戴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试图否认身份。
在雷蒙以这种方式出现的瞬间,伪装就早已经失去意义了。
“从一年前跟到了现在,贝恩先生真是执着。”梅戴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但话语里的锋芒清晰可辨,“连节日也不让人清静。”
“执着?不不不,这只是良好的职业习惯,以及对未完成‘交易’的一点小小挂念。”雷蒙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客厅中央,与梅戴隔着几米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梅戴的脸,在那头深红色长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打了个响指,揣着愉悦的语气说道:“新发色不错,比之前那种冷冰冰的蓝色更有生气。”
“看来在意大利这么长时间的日子里,你适应得挺好,‘安德烈亚·鲁索’先生。”他故意拖长了那个假名,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比不上贝恩先生,在‘热情’的情报部门如鱼得水,还能抽空惦记陈年旧怨。”梅戴反击道,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圣杯]的力量在体内悄然涌动着,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攻击。
他知道[星币]的麻烦之处,绝对不能让他那只带着鎏金镯子的手有机会触碰到任何东西,尤其是自己。
“旧怨?哦,你说杜王町那次不愉快的误会?”雷蒙歪歪头做出思索的样子,随即耸耸肩,“那确实让我损失了点东西,也让我对你和你那点子独特能力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笑了,咧开了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评估一件稀世珍宝,却又混杂着明显的憎恶与贪婪:“能把声音玩到那种程度,甚至干扰到人体和大脑,真是令人着迷,又……令人恼火。”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动作悠闲,带着压缩空间的压迫感。
“所以你看,我这个人比较实际。损失了就要找补回来。让我惦记上的东西……或者人,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吗?”雷蒙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残忍,嘴巴张张合合之间,让梅戴借着光亮看清了对方嘴唇之间的的那两颗锋利的虎牙,“而且不只是我,我手下那些小朋友……嗯,就是被你们折腾得挺惨的情报管理组,你们应该是老熟人了。”
“他们对你也想念得紧,尤其是小蝴蝶的空缺,总得有人付出点代价才能让大家心里平衡,你说对吧?”
第63章 于那不勒斯十三年前
第六十三章
雷蒙那只戴着鎏金镯子、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冷光的右手随意地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旁墙壁上那幅廉价的、印着那不勒斯海湾风景的装饰画框。
随即,他与画框木料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的接触点首先发生了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妙“褪色”。仿佛时间在那一点被疯狂加速了千万倍,木质纹理、劣质清漆的光泽、印刷油墨的色彩,所有构成画框的复杂结构与信息被一只无形的、贪婪的嘴瞬间吮吸、剥离。
几乎在视觉神经将这一信号传递到大脑皮层之前,那坚实的木质便已崩解、塌缩,化为一片均匀、细腻、闪烁着微弱奇异星光的灰色粉末。
星光从粉末内部幽幽透出,冰冷、疏离,如同将夜空的一角研磨后洒落,带着一种非物质的怪异美感。
整个过程快得超越了正常的物理反应速度,几乎与雷蒙指尖的触碰同步完成。那团新生的、约莫鸡蛋大小的“灰”被无形的力场约束,温顺地吸附在他微曲的手指表面,微微蠕动、流转。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动用能力的专注或费力,那碧蓝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如同厨师审视着刚刚处理好的食材。
随即,手腕紧接着以一个微小而迅捷的角度一抖。
咻!
那团“灰”如同被赋予了初速的灰色子弹,猛地激射而出。
破空声极轻微,它的目标是梅戴侧后方——楼梯口旁墙壁上,那个塑料的、老旧的单控电灯开关面板。
精准,刁钻,且充满恶意的暗示性攻击。
啪。
一声比预想中更沉闷些的爆响。
塑料面板在接触到“灰”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霜般消融,接连化为更多、更细密的灰色粉末,加入到最初的灰质中。
内部裸露出的铜质电线和微型断路器也同样未能幸免,金属的光泽迅速黯淡、沙化,成为那团蠕动灰烬的一部分。电流短路的细微火花甚至没来得及亮起,就被吞噬在灰色的寂静里。
客厅里唯一亮着的那盏老旧阅读灯,灯丝骤然黯淡、熄灭。
绝对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瞬间泼满了整个空间。
梅戴在察觉到自己的视觉被剥夺的刹那,其他感官被骤然放大。
尤其是听觉,在接受了[疯狂钻石]的恢复后,梅戴就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体验过那种可以掌控环境的细微听觉了。
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楼上隐约变得有些不安的翻身声,以及黑暗中,来自客厅中央那个金发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愈加清晰的冰冷存在感与杀意。
但黑暗并未能统治这片空间哪怕完整的一秒。
几乎在灯光熄灭、视网膜还残留着光斑幻影的同时,梅戴调动身体进行疾退。
他脚下发力,腰肢扭转,整个人如同紧绷后释放的弹簧,向着侧后方疾射而去。
这个角度既能拉开与雷蒙的距离,又能最大程度地遮蔽楼梯的方向。
就在他身形启动的同一刹那,[圣杯]响应着他决绝的意志骤然显现。
浅蓝色的、半透明如深海琉璃的巨大伞盖带着一定的倾角,精准地护在梅戴身前以及他与楼梯之间的关键侧翼。
伞盖的边缘微微波动,散发出柔和却异常坚定的浅蓝色光晕。
这一片微微的光,清晰地照亮了梅戴冷峻的侧脸——紧抿的唇线,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以及那头在湛蓝光晕中显得愈发沉郁的深红色长发。
也照亮了他身前不远处的地板,以及更远处,客厅中央那片依旧被浓重黑暗包裹的区域中,雷蒙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姿态似乎未变,只有指尖那团“灰”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如同恶魔的独眼。
梅戴的后背稳稳地靠在了楼梯的墙壁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楼上少年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也更加清晰。
他用身体和[圣杯]的屏障将可能来自客厅方向的绝大多数直接攻击路径彻底封死,右手依旧握着那把微型手枪,手指稳定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臂肌肉已然绷紧,枪口正对着客厅之中的黑暗。
让全部注意力锁定住了两个目标:雷蒙手中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同样指向这边的、枪管修长的手枪,以及他右手手中那团伺机而动的灰质。
“反应很快嘛。”雷蒙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语调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轻快,但仔细品味,便能察觉其中一丝颇为欣喜的赞赏,以及更深处翻涌的、冰冷的兴趣,“灯光熄灭的瞬间,选择的退避路线兼顾了防御纵深和掩护角度,替身召唤几乎无延迟,形态选择侧重于区域防护而非贸然进攻……”
“但第一时间保护‘无关人士’,呵……”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果然,你还是当年的你,德拉梅尔。这份无论处于何种险境,都要把‘保护’置于优先序列的、令人想吐的责任心,真是一点没变。”
他的语气陡然沉降,如同暖流骤然跌入冰窟,变得尖锐而充满赤裸裸的威胁:“不过你以为像堵墙一样挡在那里,我就真的没办法了吗?”雷蒙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冰刃。
他向前走了。锃亮的牛津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雷蒙从那片纯粹的黑暗中缓缓步入[圣杯]光晕所能触及的边缘地带,那张英俊但此刻写满冰冷算计的脸逐渐在湛蓝光芒中清晰起来,碧蓝的眼眸映着[圣杯]的光,反射不出丝毫暖意。
梅戴拿枪对准了他,即使雷蒙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德拉梅尔,”雷蒙继续说着,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剥落,露出底下金属般坚硬、光滑、且绝对残忍的内核,“这一年多,我看了很多很多关于你的报告……都是非常详细、非常有趣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以那种压迫性的步调向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五米,直到梅戴能借着[圣杯]的光,无比清晰地看到对方手中那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指向自己的眉心。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与湛蓝交织的光影中,无声地对峙,举枪相向。
“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
雷蒙吐出第一个头衔,像在品尝一个生僻的词汇,十分不屑。
梅戴表情不变。
“星尘远征军的撤编余部。”
第二个头衔,他的语气里多了点玩味,仿佛在掂量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价值。
梅戴微微蹙了眉。
“你甚至……还和[权杖]有关系,原来你就是他所追求的‘契机’。我居然也没能想到这点。”
他每说一句,就稳健地向前逼近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边是沉静与即将爆发的凛冽,另一边是粘稠的冰冷与贪婪的灼热。
可那第三句话倒不是头衔了,但他故意拖长了音节,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梅戴的表情,可雷蒙只从中看出来了一点迷茫。
他笑了:“你在演?在装作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梅戴同样瞪着雷蒙的脸,但老实地回答道。
雷蒙依然在笑,但语气更笃定了:“你在演。”
梅戴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并不否认[权杖Ace]的存在,但我真的不知道……”
“闭嘴!Figlio di troia!”
他情绪突然失控打断梅戴,低骂了一声。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你——”
十三年前……?
可没等梅戴来得及仔细想,雷蒙大喘了几口气,然后用手拢了一下自己微微散开的金发,恢复了理性,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对方的情绪转变之迅速,让梅戴下意识以为刚才的异变是假象一样……
“好好好,总而言之……你的背景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意大利面,能力特殊得能让最保守的理论家都想撕教科书。”雷蒙冷静了下来,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恼火的、慢条斯理的评点感,“你就像一个行走的、会自己加密的宝藏库,又像一个用谜题当外壳的……精密炸弹。”
“让人既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又得时刻提防它会不会把开锁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燥的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饥渴:“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解不开的谜题,和……明明看到了、却怎么也拿不到手的宝藏。”
“停下。”梅戴开口,声音不高,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瞬间压制了雷蒙话语带来的黏腻压迫感。他的语调冷澈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凭空划定出来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雷蒙眉梢微挑,似乎对梅戴的打断略感意外,但他从善如流地停下了脚步,正好站在[圣杯]光晕与黑暗的交界线上,一半脸在湛蓝冷光中,一半脸隐于阴影,更添诡谲。
“好吧,听你的。”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朋友间让步,“毕竟你才是今晚的‘主角’。”
他就站在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梅戴和散发着静谧光晕的[圣杯]继续抗衡。碧蓝的眼睛在湛蓝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极度理性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即将收获猎物的扭曲愉悦。
“所以我改主意了。”雷蒙轻轻地说,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毒液般的寒意。
他的嘴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无暖意、只有锋利线条的弧度:“与其直接在这里,‘砰’!”他模拟了一声枪响,头微微歪向一侧,装作一副脑袋中弹了的模样,“……让你变成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未免太浪费了,也太便宜你了。马泰奥的仇自然要报,情报组那些孩子们可都眼巴巴等着呢。但是……”
雷蒙话锋一转,眼睛在梅戴身上细细描摹,最终定格在那张沉静的脸上:“我对你本人的‘兴趣’,现在可比那份单纯的报复欲要大得多,也持久得多。”
他左手持枪的手腕轻微地一动,枪口微微偏移了几度,从梅戴的眉心指向了他身后向上延伸的楼梯,仿佛能“看”到上面那个正在不安沉睡的少年。
“瞧,事情总是可以简化的。”雷蒙的声音此刻变得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冰冷的威胁,“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亲爱的。不过这两个选择都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前提上——你今天不可能安然离开这里。”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地指向梅戴手中的枪,又指了指[圣杯],“你放下那可怜又可笑的物理抵抗,也让你那只漂亮又危险的毒水母乖乖消散。然后,你主动走过来,戴上我为你准备的小礼物,安安静静地跟我走。”
雷蒙手里的“灰”变成了一副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精致手铐,他把手铐朝着梅戴那边晃了晃,金属反光晃得梅戴有点眼疼。
“作为回报,我以……嗯,就以我个人的信誉担保吧,我保证至少今晚,这楼梯上面的那个无辜小朋友可以继续沉浸在他或许有贝法娜礼物的美梦里,不会受到任何‘额外’的、不愉快的打扰。他的主显节会有一个平静的尾声。”
个人信誉……
梅戴眯起了眼睛。以他的经验来看,对面这人的个人信誉绝对不能称得上可靠。
“第二,你可以选择继续扮演这个坚不可摧的保护者角色。”他没有竖起第二根手指,显然是根本没把梅戴的反抗看在眼里,“用你的枪,用你的替身,试图阻止我。”
“我欣赏勇气,真的。”雷蒙脸上的笑容变得残忍而期待,“但我也必须提醒你,在你扣动扳机,或者你那只水母的触须碰到我衣角之前……”
他的枪口再次微微调整,稳稳指向梅戴的眉心中央:“……我能让这整栋房子,连同它里面那个小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床、书桌、椅子,还有那个正在呼吸的小生命——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变成一堆了无生气的‘灰’。”他微微闭眼,仿佛在想象那副场景,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陶醉,“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不会像转化木头塑料那么‘安静’。生命体,尤其是人类,在失去结构、归于原料的过程中,因其最后挣扎总会引发一点不那么悦耳的动静。”
“真希望不会太吵醒邻居,要不然可是会被报告给条子的。”雷蒙重新睁开眼,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梅戴在[圣杯]湛蓝光晕下,那双深蓝色眼眸中骤然积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风暴。
那风暴深处,是愤怒和决绝,但雷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深切恐惧。
“别浪费时间去怀疑我的速度,德拉梅尔。你还觉得我是一年前的我吗?我已经成长了……”
“它现在的‘回归’过程在近距离内几乎与思维同步。”雷蒙慢条斯理地补充着,“也别天真地怀疑我的决心。我是个非常、非常实际的人,只看重效率和结果。”
“对我来说,达成目标的路有很多条,而让目标‘自愿’配合通常是成本最低、后续麻烦最少的一条。我偏好这条。”他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枪口威胁性地又向楼梯方向顶了顶,“但如果这条路的成本因为某些不必要的固执而需要增加……”
雷蒙努了努嘴,那个小动作与他手中杀意腾腾的枪形成诡异对比:“我也不介意多费点手脚。毕竟有时候,利息收得高一点也能让债主心情更愉快。而且用你的‘灰’或许能制造出更有趣的东西。”
“不过,不管你选哪个,你今天都注定要告别这副躯壳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了。”雷蒙的笑容突然变得明亮了些,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美妙的事情,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感慨,“ 你能死在主显节那天,嗯……这算不算是那位骑着扫帚的老太太送给我的、最意想不到也最合心意的礼物了?”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会好好地、非常非常珍惜地使用你所变成的‘灰’……像你这样独特的个体,灵魂与能力都如此非凡,你的原料价值一定同样超乎想象。”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聚焦在梅戴依旧紧握的手枪上,语气重新变得轻佻而充满蔑视:“哦,你还有第三个连选择都算不上的选项——开枪。你大可以试试。试试看,是你扣动扳机的手指快,还是我的念头快。试试看你那把可爱的小玩具能不能在我把门后那孩子变成‘灰’之前打爆我的脑袋。”雷蒙嗤笑一声,“说起来,那不勒斯这地方居然还能教会你如何像模像样地瞄准开枪。这倒是我情报里的小小遗漏,有点意思。可你以为靠这个就能改变什么吗?”
第64章 于那不勒斯浅尝辄止
第六十四章
黑暗的客厅被[圣杯]的湛蓝光晕切割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静谧而坚定的守护领域,一边是深沉粘稠、饱含恶意的黑暗。
两股无形的力场在空气中激烈对撞,使得每一寸空间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杀意与威胁化作了实质的冰霜,凝结在呼吸之间、攀附在皮肤之上。
雷蒙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这个男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道德、怜悯、甚至黑帮间某些虚伪的规矩对他而言都是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用乔鲁诺的安全作为最高效的胁迫工具,完全符合他极端功利主义、自我中心的精神内核。
而且诚如他所言,活捉并“转化”梅戴,远比在这里制造一具尸体更具价值。他想要的不止是报复,更是梅戴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特殊价值本身。
梅戴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权衡、愤怒以及对乔鲁诺安危的焦灼全部挤压出去。
当他再次抬起眼睑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波澜瞬间平息。
他迎着雷蒙那锋利到要将自己从外到里彻底解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拇指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保险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手腕翻转,梅戴将那把黑洞洞的、曾指向雷蒙的手枪枪口朝向自己,轻轻地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嗒。
金属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落定,雷蒙终于表现得像一个看到了期待已久剧目最高潮的观众。那冰冷的碧蓝眼眸弯起,嘴角的弧度扩大,形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很好,你很明智,我亲爱的德拉梅尔。”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看来,我们之间这场拖延了一年多的、不愉快的僵局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转向一些更深入、也更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与合作了。”
他手中的枪口,也微微下垂了几度,但那威胁的意味,如同已然牢牢套在了梅戴的脖颈之上的无形枷锁,并且,正随着他愉悦的目光缓缓收紧。
“自己戴上,还是我来帮忙?”雷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他转了转手里的金属手铐后撇到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问道,“我个人建议你自己来,这样比较体面一点。”
梅戴的视线落在那副手铐上,深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他缓缓站直身体,[圣杯]依旧守在那里,但几条探测的触须缓缓收回,大概是放弃了抵抗。
他慢慢朝着手铐走去。
雷蒙满意地看着梅戴走近,眼睛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喜欢这种猎物在权衡利弊后理性地走入陷阱的局面,这比粗暴的征服更有趣。
三步,两步,一步。
梅戴弯腰,伸手去拾取那副冰冷的手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环的刹那,他伸向手铐的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拍击在地板上。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尖锐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高频声波,以梅戴的手掌为中心呈扇形猛然爆发直冲雷蒙。
声波所过之处,空气剧烈震荡,地板上的微尘被激得跳起、粉碎。
这是梅戴这一段时间与暗杀组其他人交流、让[圣杯]的能力更进一步的创造性尝试,借由自身声学知识结合的精妙应用可以将破坏性的振动聚焦于一点瞬间释放……
梅戴没打算束手就擒。
放下枪、走近手铐,都是为了制造这唯一的近身突袭机会。
雷蒙的[星币]对固体物质威胁巨大,但发动需要接触或极近距离。而远程攻击,尤其是这种经过精密计算、追求瞬间穿透与干扰的高频震波,理论上可以绕过物理防御,直击对手的感官与平衡系统,干扰替身使者的精神集中。
梅戴一直都认为自己和[圣杯]所拥有的这种可以操控高频和低频的能力实属特殊,毕竟替身完全是依靠本体的精神力所存在,只要绕过正面对抗的替身、直击本体,所造成的效果会翻上好几倍。
声波眨眼即至。然而预想中雷蒙抱头后退、替身不稳的场景并未出现。
雷蒙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高频到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晕厥的爆震波在抵达他身前约半米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在梅戴的视角之中稍稍震颤两下便消散无踪了。
梅戴有些意外。
面对梅戴看过来的眼神,雷蒙抬起手,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了一下,然后梅戴就看到了对方的指尖轻巧地捏着一个豌豆大小、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微型装置。
他将其举到耳边,脸上露出了一个炫耀似的笑容。
“惊喜吗,德拉梅尔?”雷蒙毫不掩饰讥诮的语气,还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装置,“‘声波抵消屏蔽装置’,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这小玩意儿的原理和构造,以便我随时随地制作出来……哈,这当然是基于对你上次在杜王町对我做的腌臜事特别定制的。”
雷蒙稍微端详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然后笑着说:“效果还不错,是吧?毕竟,‘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不是我的风格。”
他随手将那小装置放回口袋,对着梅戴和[圣杯]得意地扭了扭肩膀:“我说过,我是个会‘进步’的人。你的小把戏过期咯。”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握,那团悬浮的“灰”被变形、拉长,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化作一柄造型简练、却泛着冰冷杀意的三棱军刺。灰质构成了它的大部分,但尖端和刃口部分闪烁着更为危险的寒光。
几乎在军刺成型的瞬间、雷蒙随之向前突进,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多余的预备,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手持灰质军刺,直刺梅戴因进攻而微微前倾、门户稍开的胸口。
梅戴的反应同样快到极致。在进攻失效的时候他已心知不妙,及时控制[圣杯]撤退向后。
嗤啦——!
军刺的尖端擦着[圣杯]伞盖边缘划过,那半透明的浅蓝色物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好像是坚韧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军刺未能完全穿透,但显然对[圣杯]造成了某种侵蚀效果,被擦过的伞盖边缘颜色瞬间黯淡了一些。
雷蒙毫不停留,手腕一抖,军刺瞬间软化、崩散,重新化为“灰”笼罩右手。他侧身避开两条抽来的触须,左手顺势从旁边的小茶几上一抹。
木质的茶几边缘瞬间化为新的“灰”,融入他手中的灰团。灰团在他掌心一滚,这次变成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针,呈扇形激射向梅戴的面门和脖颈。这些针速度极快,覆盖范围广,几乎封死了梅戴所有直接的闪避角度。
梅戴瞳孔紧缩,身体急速后仰,同时[圣杯]数条柔软的触须猛然回卷,如同柔软的屏障挡在他身前。
大部分针被触须挡下、没入半透明的物质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触须的光芒明显又黯淡了几分。但仍有几只擦着触须边缘掠过,在梅戴的脸颊和颈侧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被“灰”擦过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仿佛生命力被微微抽离的麻木感。
“反应不赖。”雷蒙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梅戴侧后方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利用客厅家具的遮挡和[圣杯]触须挥动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手中的“灰”再次塑形——这次是一把带着倒钩的短柄勾刃,悄无声息地划向梅戴的膝弯。
梅戴听风辨位,千钧一发之际拧身抬腿,勾刃擦着裤腿掠过,带起一溜布料碎片。他借势旋身,指挥[圣杯]的触须捞过摆在附近的椅子,直接砸向雷蒙立足的沙发。
战斗在狭小的客厅内激烈展开,却诡异地没有太多巨大的声响。只有家具被偶尔擦碰的闷响,[圣杯]触须挥动的破风声,以及“灰”质武器不断变形、攻击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雷蒙如同一个冷酷而高效的工匠,将房间内的一切固体物质都视作原材料,随时随地转化为致命或阴险的武器。
飞刀、锁链、带刺的绳索、乃至突然从地面刺出的灰质尖桩。他的战斗风格毫无荣誉感可言,充斥着佯攻、欺骗、利用环境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精准打击。每一次攻击都旨在消耗、限制、创造下一个更有利的攻击机会。
[圣杯]自然不擅长硬碰硬的物理对抗,梅戴只能凭借它的灵活和自身这段时间锻炼出来的出色格斗直觉苦苦周旋。
他更多地利用[圣杯]进行干扰、格挡和制造位移,自己不断闪避、寻找反击间隙,却从未有离开楼梯口的想法,梅戴就那样死死地拦在那里,没有让雷蒙上前一步。
他曾尝试用低频共振试图干扰他,对方的屏蔽装置似乎对特定频段都有抵抗。
经由验证,雷蒙确实对这类干扰都有所防备,效果都甚微。
局势在向雷蒙一方倾斜。梅戴身上的细小伤口在增加,[圣杯]的光芒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承受“灰”侵蚀对它来说消耗巨大。雷蒙始终保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冰冷从容,那双死盯着梅戴的眼睛始终未曾移开一下。
就在梅戴被一波突然从天花板射下的钉雨逼得再次狼狈翻滚,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时——
咔哒。
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中,位于二楼的门锁从内部被拧开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雷蒙的动作也瞬间停顿,目光锐利地投向从他视角里隐约能窥见的二楼……
卧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紧接着是一段脚步声。乔鲁诺穿着睡衣,编起来的头发被睡得有些凌乱,他还揉了一下眼睛,碧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被吵醒的茫然、困惑,以及在看到客厅一片狼藉、梅戴脸上带着伤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瞬间,骤然涌起的惊骇与恐惧。
“德……德拉梅尔先生?”少年沙哑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在梅戴和房间里那个陌生而危险的金发男人之间移动,“发、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谁?”
“乔鲁诺回去!锁上门!”梅戴厉声喝道,试图起身将少年挡回楼上。
但雷蒙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乔鲁诺出现的瞬间,雷蒙脸上那冰冷的从容突然被一抹极其逼真的、混合着恼怒与狠厉的表情取代。
他被这个意外因素彻底激怒了,右手猛地一挥,掌心剩余的“灰”全部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三把寒光闪闪的飞刀,刀尖直指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乔鲁诺。
“碍事的小鬼!”雷蒙低吼,手臂作势欲甩,“给我消失!”
“不——!”梅戴目眦欲裂。所有的计算和冷静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保护欲冲垮,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陷阱,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用尽全力向侧前方扑出,[圣杯]剩余的触须和伞盖不顾一切地张开,试图在乔鲁诺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他全身心扑向乔鲁诺,后背完全暴露给雷蒙的刹那——
雷蒙脸上恼怒的表情刹那间退去,恢复了绝对的冰冷。那三把指向乔鲁诺的飞刀在空中诡异地一滞,然后其中两把悄然消散,下落的灰质全部汇聚到了最后一把上,凝聚了最多“灰”的那一把刀刃以比之前所有攻击都快上一倍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死亡弧线。
它顺从雷蒙的意识,绕过了[圣杯]所有往上伸出的触须,从梅戴绝对无法防御的侧后方死角,切割开肌肉的纹理,贯入了他的右背肩胛骨下方。
“呃——!”
剧痛、冰冷,还有熟悉的、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诡异麻木感瞬间从伤口爆炸开来,席卷了梅戴的全身。
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梅戴想稍微动一下右胳膊,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刀刃好像已经全部没入了身体,尖刺的地方抵住了骨头,很痛,完全动不了。
而且后背还有很多温热的感觉,鲜血应该已经迅速染红他背后的衣衫了。
[圣杯]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波动,光芒急速黯淡,最终维持不住形态,消散在空气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去。
“先生!?”乔鲁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他脸上的茫然和恐惧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暴怒吞没,摸着黑快步下楼,赶紧按照记忆扶住了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臂膀,想把梅戴扶起来。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对方背上那柄只剩下了柄的飞刀以及迅速扩大的血渍,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而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伤害德拉梅尔先生?先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极致愤怒、无助、悲伤与某种更深层、更狂暴力量的旋涡,在他年幼却早已饱经世事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视野开始扭曲,耳边除了嗡叫,还响起了无数生命疯长的嘶鸣,鼻腔里充斥着自己血液沸腾般的铁锈味和一种奇异的、好像阳光穿透森林的清新气息……
雷蒙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替身消散的梅戴,又瞥了一眼那个呆跪在那人身旁、浑身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又骤然凝聚起可怕光芒的少年。
他甩了甩手,把新的“灰”从旁边墙壁上剥离汇聚。
那个小鬼不足为惧,手无寸铁且看样子根本不会用枪,到时候不管是直接掐死还是一枪解决掉都不是麻烦事。
“游戏结束了,研究员。”于是雷蒙朝梅戴走去,准备直接带走这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你非要这样让我搞你,老老实实的多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声响之时——
“不准你……再碰他!”这句怒吼倒不像是来自乔鲁诺的喉咙里了,声音从他整个身躯、从他周围的空气中迸发出来,嘶哑而破碎。
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暖而耀眼的金色波纹以乔鲁诺为中心如同水面涟漪般猛然扩散开来。
波纹所蔓延之处,奇迹发生——
梅戴脚下碎裂的地板缝隙中冒出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绽放,瞬间长成一株缠绕着金色微光的、坚韧的藤蔓,弯弯绕绕地拦在了梅戴和雷蒙之间。
铺在楼梯扶手上的装饰挂布也被光所波及,挂布抽动交叠,变成了一簇萤火虫四散飞开,周围重新又亮堂了起来。
乔鲁诺手中下意识抓着的木质扶手和扭曲着长成了一丛洋甘菊,顶端生长出无数片新生的花苞,花苞绽放,在萤火虫的点点星光之中异常洁白。
而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晕所笼罩。在他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形金色瘦长虚影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凝聚成形,它的姿态与乔鲁诺此刻扶着梅戴肩膀的姿态完全同步。
它还没有具体的五官,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生命的呐喊与对伤害其重要之物的极致愤怒。
第65章 于那不勒斯黄金体验
第六十五章
雷蒙的脚步顿住了。他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些扩散的金色波纹和违背常理生长出来的东西,看着乔鲁诺身后充满压迫感的金色虚影,脸上的表情急剧变换,从容与算计之中涌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让雷蒙想到了杜王町那次,也同样是和待在梅戴身边的那个小屁孩对上的时候。
那小鬼的替身叫[死神13],过分难缠……
而跪倒在地的梅戴强忍着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那被金色光芒笼罩的少年和他身后紧紧贴着本体的金色影子,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沉的担忧。
温暖、暴烈、充满盎然生机的金色光芒,以乔鲁诺为中心,驱散了客厅里大部分因战斗和[星币]而弥漫的阴冷与恶意。
如同初生的太阳撕裂雨夜,让空气在刹那间被注入了跃动的活力,尘埃在光芒中起舞,带着生命萌发的微响。
高速运转的大脑遭遇了计划外、且性质完全陌生的变量冲击所带来的短暂凝滞,雷蒙的脚步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乔鲁诺身后那逐渐凝实的金色人形虚影上,瞳孔因惊愕和急速思考而微微收缩。
“赋予无生命体以生命……形态转变……能量性质未知,偏向‘创造’与‘生长’……”雷蒙快速思考着,捕捉着金色波纹掠过之处发生的异常,马上简单判断出了这个新生的替身的能力。
藤蔓违背季节和条件的疯长,楼梯扶手的有机化变形……他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这能力的本质,以及它与自身[星币]之间那种近乎天敌般的克制关系。
[星币Ace]的能力核心是让所有物质回归基本,使之价值可以重构,可以将复杂的、既定的结构逆向分解、打散成原始的、惰性的“灰”,再按照自身认知重新塑造成其他形态。
这个过程对结构稳定、成分单一的无生命体效率极高,但对本身就蕴含着复杂生命活动、不断进行能量代谢和结构维持的生物体——尤其是健康活跃的生物体——分解的阻力会呈指数级上升,需要更长时间的接触和更大的精神力消耗。
而眼前这个金发小鬼觉醒的能力……恰恰相反。
它是在将死物瞬间活化,赋予其生命的活力和可能更麻烦的意志或形态!
这意味着他雷蒙辛苦将物体转化为“灰”,对方可能转手间就用能力让那摊“灰”或者周围的死物活过来,变成棘手的障碍和反击的武器。
此消彼长,在狭小空间内,面对一个能力未知且明显处于情绪暴走、输出不稳定的新生替身使者,继续缠斗的风险和成本将急剧飙升。
雷蒙迅速打量环境,目光扫过跪伏在地、背上插着长匕、气息明显萎靡下去的梅戴。
主要目标已重创,反抗能力大减。虽然出现了意外变数,但核心目的仍有极高的完成可能。
雷蒙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利弊权衡工作。
带着猎物撤退。立刻、马上。
雷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变幻退去,撇了撇嘴,露出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的决断和不耐烦的抱怨:“真是麻烦死了……”玩世不恭的伪装彻底剥落,此刻的他是纯粹高效的任务执行机器。
乔鲁诺完全沉浸在滔天的怒火与初次感知到体内磅礴力量的混乱激荡中。
他碧绿的眼眸因情绪和替身觉醒的金光映照,几乎变成灼亮的金绿色,死死盯着雷蒙,又想焦急地低头看向身边气息微弱的梅戴。
救他!赶走这个伤害了他的恶魔!
少年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了。
“走开!离开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嘶吼着,双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推。他身后的金色虚影同步做出了挥击的动作。
一股强烈的、充满搏动意志的无形波动向前涌去,波动扫过雷蒙脚边无数块从碎裂茶几上崩落的、尖锐的木屑。
那些边缘锋利的木屑被注入了时间的洪流和生命的精华,瞬间膨胀、变形、重组。
木质的纹理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将所有纹路凝结在一起,凹凸不平的侧面鼓出苞卵,在不到半秒之内,苞卵裂开,从中挣扎爬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甲壳坚硬、口器锋利的金色甲虫。甲虫复眼闪烁着与乔鲁诺眼中相似的金绿色光芒,毫不犹豫地振翅而起,像被无形之手投掷出的数只飞镖,朝着雷蒙的面门狠狠撞去。
“生命创造、还是动物形态的——”雷蒙心中警铃大作,验证了最坏的猜测。
他反应极快,头猛地一偏,金色甲虫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甲虫身上散发出的、不属于寻常昆虫的旺盛生命力。
不能纠缠了!
雷蒙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再次抬起,躲开了十几只绕飞回来试图再次攻击的金色甲虫,瞄准了梅戴身下那片浸染了鲜血的地板。
他的掌心对着那片区域虚按,让[星币]的能力全力发动。
无声无息地,梅戴周围大约一平方米范围内的木地板、地毯纤维、甚至部分渗入缝隙的血液,颜色迅速褪去、质地崩解,化为一片闪烁着星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粘稠浓郁的“灰”。
这片“灰”像沼泽之中的污水瞬间向上蔓延,包裹住了梅戴的双腿、腰腹,并迅速固化、塑形。
咯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细响中,“灰”在眨眼间凝固成一副沉重、坚固、锁扣复杂的灰质枷锁和脚镣,将梅戴的下半身牢牢锁死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更多的“灰”攀附上梅戴的双手手腕,凝结成一副同样坚固的手铐。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看来雷蒙在禁锢装置的构造上有着深刻的认知和熟练度。
“呃啊……”梅戴闷哼一声,伤口的剧痛加上身体被突然禁锢让他几乎晕厥。他试图挣扎,但“灰”构成的枷锁异常沉重坚固,并且持续传来吸取体力和生命力的麻木感。
“先生!”乔鲁诺目眦欲裂,看到梅戴被如此对待,心中的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本能地朝着梅戴的方向伸出手去,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但身体的本能告诉自己他可以破坏那些灰质枷锁,让生命的震颤顶开那些压在梅戴身上的“石头”。
但雷蒙早已料到。就在乔鲁诺想要抱紧梅戴的刹那,他左手猛地一挥,之前战斗中散落在地板、墙壁角落的、零零碎碎的灰质残渣受到牵引,骤然飞起,在空中迅速汇聚。
他这次没有让乔鲁诺继续动弹的打算了,几颗劣质麻醉剂载体落入他的手心,雷蒙用拇指一按,然后朝前方扔去。
噗!
几声轻微的爆响,那几颗弹丸中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瞬间在客厅中央弥漫开来。
带着刺激性的烟雾迅速扩散,让乔鲁诺忍不住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他被呛出了眼泪,但没有松开攥着梅戴衣服的手。
紧接着数十枚拳头大小、外形粗糙但边缘锋利的石块凭空出现,如同被无形的投石机抛出,呈散射状轰向他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
一连串的猛烈撞击和破碎声骤然爆发。墙壁被砸出凹坑,石膏板碎裂,吊灯残骸彻底坠落,本就狼藉、还是被波及到的家具被砸得木屑纷飞。
烟尘、碎屑、飞舞的杂物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客厅,阻挡了乔鲁诺的视线。几块刻意砸向他前方的石块逼得他不得不紧急抬起手防御,而那在灰蒙烟气中的金色影子也本能地挥臂格挡开飞溅的碎片。
就在这视线被遮蔽、听觉被巨响干扰的短短一两秒内,雷蒙屏住呼吸,迅速穿过自己制造的烟尘区,几步就跨到了被禁锢的梅戴身边。
他抬手就照着乔鲁诺的胸口位置来了一拳,在把他撞开后根本没有浪费时间去再确认一下乔鲁诺的方向,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其上覆盖着一层高度凝聚、闪烁寒光的“灰”,对着连接梅戴腰部枷锁和地板的那部分灰质结构,迅捷无比地一划。
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那部分灰质结构被他精准地切断并回收。
梅戴整个人一沉,枷锁和镣铐依然牢牢锁在身上,并未让他获得自由。
雷蒙动作不停,左手一把揪住梅戴后颈的衣领,右手掌心再次涌出“灰”,迅速在梅戴脖颈部位凝结成一个带着锁链的灰质项圈,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从制造混乱到完成对梅戴的绝对控制用时不到五秒,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咳……咳咳!”梅戴因颈部的压迫和伤口的牵拉痛苦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烟尘后那道金色的、想要焦急冲来的身影,和雷蒙那冰冷无情的侧脸。
“游戏时间结束了,小朋友,该乖乖上床睡觉去了。”雷蒙对着烟尘后方、乔鲁诺可能存在的方向,用恢复了那种轻佻却更显残酷的语气说道。
他猛地一扯手中的灰质锁链,将几乎无法站立的梅戴强行拖拽起来,半挟半拖地向阳台玻璃门退去,然后抬手就把那扇门的锁具还原成了“灰”。
“站住!放开他!!!”烟雾开始被从阳台门缝隙灌入的夜风吹散,乔鲁诺勉强睁开被刺激得流泪的眼睛,终于挥开烟尘,透过稀薄的灰白烟雾正好看到了雷蒙带着梅戴即将退走的一幕。
无边的恐慌和愤怒淹没了他。他忍住胸口的剧痛,不顾一切地再次前冲,金色的替身双臂闪耀,猛地按在身前的地板上。
木质地板在这一刻被狂暴的生命力灌注、催化。无数细小的藤蔓、菌丝、带着尖刺的草叶如同金色的浪潮,从地板中凭空生长出来,疯狂地缠向雷蒙的双脚和梅戴被拖行的身体。
一些藤蔓甚至试图去缠绕、破坏梅戴身上的灰质枷锁和项圈。
雷蒙眉头微蹙,脚步却丝毫未停。他空着的右手随意一挥,掌心洒出一片较稀薄的“灰”,如同驱虫剂般洒向蔓延而来的植物浪潮。
滋滋……
“灰”与那些被活化的植物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植物的颜色迅速黯淡,生长势头戛然而止,叶片和藤蔓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失去生机变得干枯、灰败,最终也化为一点点黯淡的灰色粉尘。
将这些被替身催化出的生物还原成的余烬不能用,全部扑簌簌地掉在了地上。
而且这个过程在雷蒙眼里也明显比对无生命物质的转化慢了不少,他手里的“灰”所剩无几。
“真是讨厌的能力。”雷蒙低声嘀咕,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懊恼。
他没有试图清除所有植物,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加速,拖着梅戴“哗啦”一声撞开了本就虚掩的阳台玻璃门,来到了狭窄的外阳台。
冰冷的夜风和细雨扑打在他的脸上。
“不——!”乔鲁诺嘶吼着追到阳台门口,却被更多疯狂生长的、自己创造出的植物部分挡住了去路。他眼睁睁看着雷蒙单手牵制住几乎失去意识的梅戴的腰,另一只手依然牢牢握着链条。
雷蒙回头最后看了乔鲁诺一眼,在那双碧蓝的眼眸中,乔鲁诺看到了一丝对未能彻底解决他这个意外变数的遗憾,以及不为任何情感所动的寒冷。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更有趣些,金色的小废物。”雷蒙留下这句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ciao~”
然后他纵身一跃。
在他跃起的同时,他的右手猛地按在了阳台外侧的铁艺栏杆上。
一大段铸铁栏杆瞬间化为粘稠的“灰”,在他的操控下,于空中急速延展,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一端仍旧连接在阳台残留栏杆上、另一端向下斜斜延伸出去的、粗糙但足够承载重量的滑梯。
雷蒙带着梅戴稳稳落在滑梯上,顺着湿滑的表面,以极快的速度滑向楼下小巷的黑暗之中。滑行过程中,他不断用能力接触滑梯后方,将其重新转化为“灰”回收,同时在前方延伸出新的滑梯段落,形成一个动态的、不断制造又不断销毁的移动通道。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且极具视觉冲击力,尽管是用于逃跑,但这也将[星币]能力的创造性和雷蒙本人临危应变的冷酷机智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回来!把先生还给我!!!”他撞开了半掩的玻璃门,冲进寒冷潮湿的夜风里,扑到阳台边缘挣扎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了冰冷的夜雨和最后一点消散的灰色粉尘。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挟持着梅戴的身影,顺着那条诡异的灰色滑梯迅速消失在楼下错综复杂、昏暗湿滑的小巷深处,连脚步声都迅速被雨声和城市的底噪吞没。
小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湿漉漉的地面,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和淅淅沥沥飘落的冰冷雨丝。
他想要去追,但被自己创造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生命力的藤蔓绊了一下。
等乔鲁诺手忙脚乱地挣脱再扑到栏杆边,睁大眼睛疯狂地向下、向四周张望时,小巷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深夜的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雨水扭曲了视线。哪里还有那个金发男人的影子?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咽,和雨水敲打石阶、瓦片的单调声响。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反射着远处街灯凄冷的光。
“德拉梅尔先生……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对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和雨夜嘶喊,声音很快被风雨吞没。
“先生——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
……
追不上了。
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往哪个方向去了。就算知道,以对方那老辣诡异的手段与速度,也绝无可能追上。
乔鲁诺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愤怒、恐惧、无助、还有那刚刚觉醒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庞大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试图让那个刚刚与之对抗的金色虚影做点什么……追踪?感知?但那金色的东西似乎也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暗不定,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散发着温暖却无助于改变现状的光芒。
“呜……”一声哽咽终于冲破了乔鲁诺的喉咙。
他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左手死死抓住残留的铁栏杆,乔鲁诺颤抖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力啃咬自己的右手手指。
好痛。
好痛……
雨水模糊了视线。
德拉梅尔先生……被带走了。在他面前,被那个可怕的金发男人,像对待一件物品般粗暴地掳走。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就连他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股迸发着生命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又该怎样使用呢……乔鲁诺只想着做点什么留下梅戴,不让他被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带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子里吸入的大量空气混合着雨丝,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照样这样喘息着,乔鲁诺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了他身上单薄的睡衣,也打湿了头发。
背后客厅里狼藉的战场、破碎的彩灯、被踩碎了的饼干、代表着节日温馨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寒冷和绝望彻底浸透四肢百骸,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意识才稍稍回笼。
乔鲁诺踉跄着站起身,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客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翻倒的家具、碎裂的装饰品、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着奇异的灰色斑块、散落的钉刺,那些藤蔓和甲虫早就消失殆尽,空气里混合着灰尘、血腥味、化学烟雾的刺鼻气息和金色虚影带来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生命清新感。
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好痛。好痛。
一阵冰冷的风从未关严的阳台门吹入,拂过他湿透的睡衣和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乔鲁诺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将黏在额前的湿发拨开。
手指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他愣住了。
触感不对。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他踉跄着冲到洗手间,“啪”地打开了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镜中的影像。
镜中已经把手指啃出了血丝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雨水未干。
但他头顶的发丝不再是纯然的黑色了。
那稍长的头发都变成了一种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渐变色泽的金色。
比起雷蒙那种冰冷偏白的淡金,更温暖、更璀璨、如同阳光穿透蜂蜜、又似液态黄金流淌般。
乔鲁诺怔怔地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金发少年,伸出左手,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略感粗糙的金色发丝,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上。
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冰冷地显示着时间:凌晨零点十分。
1月5日已经过去,现在是1月6日。
传说中善良女巫贝法娜为孩子们送来礼物和糖果的日子。
而他的“礼物”,是失去如同兄长般重要的人,觉醒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一头刺眼的金发,和一个被暴力、鲜血与绝望撕碎的夜晚。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它们敲打着玻璃,如同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沉重的叹息,也像是在为这个刚刚失去重要之物、被迫提前直面世界残酷一面的少年奏响一曲冰冷而哀伤的变奏。
乔鲁诺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布满裂纹的镜面将自己蜷缩起来,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空洞的双眼。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一点被手指堵在嘴里、细微而绝望的哀嚎。
主显节到了。
buona Epifania.
第66章 于博洛尼亚星星闪烁
第六十六章
屏幕的光是她唯一的太阳。
索菲亚·隆巴迪已经记不清这是连续工作的第几个小时。
在博洛尼亚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临时住所里,时间被压缩成屏幕上持续滚动的数据流,以及右上角那排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它们每隔三秒同步闪烁一次,像整齐列队的心跳。
她的脊椎抵着廉价办公椅的硬背,双腿交叠,十指悬在键盘上方不足一厘米处。这个姿势她已经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需要咖啡,不需要伸展,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断她的专注。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代价。
当她浸入数据海时,肉身就变成一具需要最低限度维系的容器——呼吸、眨眼,偶尔吞咽。仅此而已。
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在屏幕右下角闪烁着,头像是灰色的。
“指挥官”:节点接入进度?
索菲亚单手敲击回复,眼睛没有离开主屏幕。
“傀儡”:16/16。1-12号校准完成,13-16号正在跑第三轮延迟测试。
“指挥官”:cApIto.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字母,没有多余的情绪。
“cApIto”表示明白、收到、已确认。
这是情报管理组所有人回复通知时的标准用语,简洁,无歧义,不浪费任何一个字符。
连那个刚死了不到三个月的孩子——“枯叶蝶”——生前发消息也都是这个格式。
“枯叶蝶”……
索菲亚的视线在空白的对话框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感到悲伤,至少不是那种会在胸口发酵、让人呼吸不畅的悲伤。
她只是调出了系统日志,翻到三个月前某个日期,看到枯叶蝶最后一次在线的记录——07:01,发送内容是一条加密设备的状态确认,07:02,收到他搭档的“cApIto”。
07:03之后,他的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她没有关掉那个日志页面,也没有多看,只是让它在那里,像存档室里无数份已经结案的卷宗一样,安静地占据着某个硬盘扇区。
“指挥官”在后续的报告里写道:任务执行过程中遭遇未知反制手段,目标具备高阶替身能力。“枯叶蝶”当场确认死亡。“突触”已对事发区域的网络残留进行覆盖清洗,痕迹清除率99.7%。
报告末尾是雷蒙的批复,就只是“收到”。
没有哀悼,没有追责,没有“我们会为他报仇”的表面宣言。这就是情报管理组的生存法则——蜂群不哀悼离巢的工蜂,蜂群只计算剩余的战力,然后继续工作。
索菲亚关掉日志,切回监控系统。
16号节点的第三轮延迟测试刚跑完,数据正常。她打开该节点对应的视频画面,镜头经过伪装,视角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对准一栋老式公寓顶楼的窗户。
画面里亮着灯。一个人影在窗前短暂停留,转身走向工作台。
酒红色的长发。
这是索菲亚对这个目标的第一印象。
是酒红色。深沉的、沉淀的、像陈年葡萄酒或者冬夜壁炉里的余烬,那不勒斯冬季寡淡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落在他发间,把那头长发染成温暖而内敛的色泽。
这人叫安德烈亚·鲁索。声学设备维修员,半年前从北方迁入,无犯罪记录,无已知组织关联,在嫌疑人名单里被划为c级——最低优先级。
他唯一值得被放进这份名单的理由只有几封跨国邮件。
收件地址分别在法国、日本、美国。
邮件内容索菲亚已经全部调取并分析过,用词谨慎,频率不高,看不出任何敏感信息。但雷蒙在划名单时在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一条备注:指纹太干净了。干净的指纹本身就是指纹。
于是他就成了16号,被纳入了索菲亚的警戒范围之内。
索菲亚没有异议。
她从不质疑雷蒙的判断——不是出于忠诚,是出于信任。
雷蒙和情报管理组已经合作了快十年,从她十七岁刚被带进这个组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蜂群的蜂后。
他不在蜂巢里,不能和他们共享意识网络,但雷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维系着这个群体的运转——钱。
[星币]可以把任何固体物质转化成“灰”,再把“灰”转化成任何他理解其结构的物品。包括钱。
大量的、随时随地可以制造的钱。
这是前任干部完全做不到的事。
那人也曾为情报组提供能量补给,但需要走组织账目、需要填报销单、需要承受波尔波和财政干部时不时的盘查。
雷蒙不需要。
他可以直接把一堆沙子变成够整个小组吃用三个月的钞票,而且没人能追查到来源。
所以索菲亚信任他,但不信任他的品格——她很清楚雷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回到意大利之前,在日本杜王町吃了那么大的亏,断了一条臂膀似的狼狈撤到“热情”的怀抱,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她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能让这个小组继续运转下去。
至于安德烈亚·鲁索是不是雷蒙想清算的那笔账……
那不是她需要判断的事。
她只需要监视。
索菲亚打开16号目标的今日活动摘要。
七点三十二分。目标离开住所,步行至街角面包店,购买两只可颂、一杯浓牛奶。与店主交谈约2分钟,内容涉及天气及面包涨价。
……
八点十五分到十一点五十分。目标在工作室维修一台老式收音机。工作过程无异常通讯行为。
……
十二点五分。目标返回住所,厨房用水量增加,烹饪时长约12分钟。午餐内容推测为意面。
……
十四点三十分到十六点二十分。标外出采购二手零件。路线:电器市场、二手书店、五金店。停留时间均符合正常购物逻辑。
……
十八点四十分。目标返回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
二十一点十五分。目标在工作台前,行为推测:阅读或书写。
索菲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将以上信息逐条录入索引系统,贴上了“生活轨迹稳定”、“无社交异常”、“优先级c”的标签。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3号目标,阿尔多·里奇,“热情”的底层会计,怀疑掌握前任财政干部洗钱路径的细节。
这个人的优先级是A-,意味着每天至少需要三小时以上的重点监控。
索菲亚调出他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通话记录,逐条分析关键词,标记出五次与律师的通话、两次与身份不明女性的夜间接触、一次出现在那不勒斯港区——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曾在同一时段拍到过组织另一名走私线人的车辆。
她将这两条线索建立关联,生成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存入指挥官明天会审核的待处理队列。
7号目标,彼得罗·费拉,罗马东郊,b+优先级。索菲亚花二十分钟梳理他本周接触的所有人员名单,与已知组织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发现其中一个接头人的车牌号与三个月前港口走私案的相关车辆高度吻合。
她将比对结果高亮标记,贴上了“高度可疑”“待深挖”的标签。
15号目标一个住在都灵的药剂师,因多次在深夜收发加密邮件而被雷蒙划入名单。索菲亚分析了这人过去一周的数据流量模式,得出结论:该目标极可能只是沉迷暗网非法药物交易,与组织事务无关。她在备注栏写道:建议降级为d类观察,或直接移出名单。
然后她切回16号节点。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依然在工作台前。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侧脸在台灯下轮廓柔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从容。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没有添加任何备注。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指挥官”。
“突触”:你那边的披萨店几点关门?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傀儡”:不知道。怎么了?
“突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突触”:你吃饭了吗?
“傀儡”:吃了。
“突触”:吃的什么?
索菲亚没有回复。
她的视线从那行字移到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又移回对话框。
“突触”正在米兰执行独自的数据嗅探任务,按道理这会儿应该正忙着追踪一条可疑的跨国资金流,而不是关心她的晚餐内容。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两年前“突触”被带进情报管理组打照面开始,她就察觉到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总是在人群中追着她的背影——在他们极为少数的聚集时候,都是如此。
小心翼翼、充满试探性、像野猫靠近人类时一步三回头的关注。
他还会线上找各种借口和她发信息。
“你今天午餐吃得好早。”、“你那个分类系统能不能教我?”、“你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一条很有趣的数据异常。”……
她拒绝了他十七次。
索菲亚对这人倒是没什么厌恶,就像她对工作台上的螺丝刀没有厌恶,对显示器的屏幕没有厌恶,对窗外博洛尼亚永恒的灰色天空没有厌恶。
她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被人喜欢,不需要回应期待,不需要在这张由数据和任务编织的安全网里,额外增加任何不确定的变量。
“傀儡”:资金流追踪进度如何。
“突触”:70%,有点卡壳。
“突触”:哦对了,我周末可能会去博洛尼亚。“指挥官”说那边有几个节点需要手动校准。
“突触”:到时候你要是需要带什么,我可以顺便带过去。
“傀儡”:不需要。专心校准。
“突触”:cApIto.
对话框安静了。
索菲亚知道“突触”此刻应该正对着屏幕抓头发,懊恼自己又一次把天聊死,纠结下一次该找什么借口才能让对话超过十个回合。
虽然大部分原因都是索菲亚自己把天聊死的。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因此退缩——他已经被拒绝了十七次,依然会发起第十八次试探。
索菲亚也十分清楚这不是执着,只是他还年轻,还没学会接受“不需要”本身就是最完整的拒绝。
她关掉和他的对话框,没有再看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分。
索菲亚完成了当天所有待处理数据的归档,将16个节点的监控日志批量转存至深层存储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博洛尼亚的冬夜湿冷,带着山林气息的干燥的风挤进房间,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站在黑暗中,看着对面楼宇零星的灯火。
她是那不勒斯人,至少户籍上是这样写的。
但不管是面前的这座城市、还是故乡,对她而言只是一连串的数据——人口密度、犯罪率、监控覆盖率、情报组在这座城市布下的173个伪装节点。
她不记得上次以“索菲亚”这个身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不是自怜,她从不自怜,选择这条路是她自己的决定。
十七岁那年,当“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的时候,她只问了三个问题。
“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需要做什么?”
“这个工作的死亡率是多少?”
指挥官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她点了头。
恐惧、犹豫、对正常生活的留恋——这些情绪在她点头的那一刻就被归档进某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她很擅长归档。
风更冷了些,索菲亚关上窗,转身回到工作台。
屏幕的待机画面已经亮起,显示着系统自动抓取的今日监控精选——是系统后台随机生成的任务预览。画面上,酒红色长发的男人正低头在工作台前写着什么,侧脸被台灯映成温暖的暖调。
索菲亚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帧静止的画面。
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的跨国邮件只是写给生活在远方的友人或亲人,他的深夜加班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他注视窗外的眼神只是因为他恰好有一双平静的眼睛。他的嫌疑级别是c,再过一段时如果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就会从名单上移除。
到那时候,16号节点会被分配给新的目标,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维修员会从她的监视屏上永远消失,像无数个曾经被标为c级、后来又被默默移出名单的普通人一样,消失在数据海深处,不再有任何痕迹。
索菲亚知道这一切。
但她依然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独自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一帧不需要她审阅的监控画面。
不是因为他特殊。
只是因为她今天太累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两点,索菲亚关闭显示器,躺进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折叠床。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她在黑暗中盯着那条裂缝,像盯着一条早已标记过、却永远不会去修复的系统报错。
明天,3号目标需要重点跟进,7号目标需要进一步深挖,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需要指挥官批复。
还有新的嫌疑人名单在等着她——雷蒙从那不勒斯传回的消息说暗杀组最近不太安分,可能需要增派人手追踪他们的通讯痕迹。“指挥官”会把任务分配下来,“dpS”会负责破解他们的加密协议,“哨兵”会监控任务区域的电磁环境,“突触”会在数据流里寻找那些逻辑分析无法捕捉的异常……
而她会继续坐在这里,用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那颗从不多余跳动的心脏,把海量的碎片化信息分门别类,建立起这个庞大、精密、沉默的监控王国。
这是她的职责,她的天赋,她唯一被需要的方式。
她很擅长这件事。
索菲亚闭上眼睛。
屏幕上,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然整齐地亮着,像十六颗不知疲倦的星星悬浮在永夜的天空。
16号节点的画面已经自动切换成静态模式,酒红色长发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工作台,大概是去休息了。镜头里只剩下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室无人打扰的寂静。
索菲亚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冬夜的许长时间之后,当情报管理组终于确认那个名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维修员就是当年让雷蒙在日本杜王町铩羽而归的梅戴·德拉梅尔时,她将会再次调出今夜这份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监控日志。
她会看着画面上那个低头写字的身影,看着那头酒红色的长发和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眸,看着他在不知道被监视的无数个夜晚里,独自一人坐在工作台前,一页一页地演算着那些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公式。
她会想起今夜。
想起自己站在黑暗的房间中央,看着不需要审阅的画面,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他特殊。
不是因为他特殊。
她会在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的许多个凌晨时分,反复咀嚼这个句子。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漫长监视行动的第一夜,索菲亚·隆巴迪只是沉入没有梦的睡眠,由着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安静地守卫着她的黑暗。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她会准时醒来。
她会在喝咖啡的同时打开系统日志,查看夜间有无异常报警,确认所有节点运行正常,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分类、归档、索引。
她会收到指挥官发来的任务更新,回复一句“cApIto”。
她会收到突触试探性的问候,用简洁的“不需要”画上句号。
她会继续监视阿尔多·里奇、彼得罗·费拉、克拉拉·维塔莱……还有很多很多人。
她会告诉自己一切如常。
cApIto.
第67章 于博洛尼亚阴云密布
第六十七章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索菲亚的生理时钟比任何闹钟都精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洗漱、换衣,冲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速溶的,因为速溶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在清晨耗费额外的三分钟站在咖啡机前。
六点五十八分,她坐回工作台前,唤醒显示器。
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次闪烁,像十六个忠实的士兵向她报到。
系统日志显示,夜间无异常报警,所有节点运行正常。索菲亚把所有的节点都浏览了一遍,确认只有5号那个怪胎早起之外,其他人都还在睡觉。
要知道在意大利,“早起”可不是一项常见的习惯。
即使是16号节点的画面里,少数让索菲亚觉得勤快的男人也还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他的窗帘紧闭,台灯未开。索菲亚瞥了一眼时间轴,确认他昨晚的入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睡眠时长符合人类的基线数据。
她将这条信息录入行为日志,贴上标签,归档。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夜间堆积的消息有三条,按照时间倒序排列在最上方。
“dpS”:帮我跑个交叉比对。罗马东郊7号区域过去48小时所有进出车辆的牌照,和港口走私案那批数据库再对一遍。我这边凌晨盯着个漏洞调试走不开,谢了。
力所能及的事情,索菲亚不介意帮忙。
“傀儡”:cApIto.
接下来是“哨兵”的讯息。
“哨兵”:佛罗伦萨节点稳定性测试完成 频谱清洁度97% 周边新发现两个可疑频段 数据包已传 归档的时候顺便帮我标一下
依旧力所能及。
“傀儡”:cApIto.
不过有关于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的批准比索菲亚想象中的要快一些,“指挥官”最近在盯着她的5号目标,听说那人总是神神秘秘的,整天打扮得像个赏金猎人,惹得老板直接对雷蒙下达指令说严加看管……不过“指挥官”这次发来的讯息就是降级申请批复。
“指挥官”: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已批复,同意移出名单,后续节点回收方案今天之内发我。
“傀儡”:cApIto.
十五分钟后,“dpS”要的交叉比对结果已经躺在他的私人文件夹里,附带三处新增匹配的高亮标记。“哨兵”的可疑频段数据被她贴上“待深究”“物理层异常”的标签,存入下一轮集中分析的待处理队列。“指挥官”要的节点回收方案她只用了七分钟就拟好草稿——15号目标住在都灵,那边没有什么常驻的情报组成员,需要委托本地线人拆除设备,成本控制在七十七万里拉以内,工期不超过三天。
她发送方案,附言“执行人员建议启用都灵外围线人网络7号联系人”,然后等待批复。
十秒后。
“指挥官”:已批复。执行。
这就是她的清晨。
没有早安问候,没有“昨晚睡得好吗”,没有多余的任何一秒浪费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交润滑剂上。
索菲亚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八点十二分,3号目标阿尔多离开住所,索菲亚切出他的实时跟踪画面。这个会计的生活轨迹非常规律——每周二、四、六上午九点前后会出现在同一家咖啡馆,与同一个人接头。今天不是二、四、六,所以他只是去街角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然后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鸽子而已。
索菲亚在他的行为日志里写下无明显异常,情绪状态推测为焦虑,然后标注待观察。
九点半,7号目标彼得罗有了新动静。他驱车离开罗马东郊的住所,向西行驶。索菲亚调动沿路的三组监控节点,拼凑出他的完整行车轨迹——目的地是奥斯蒂亚的一处海滨仓库,他在那里停留了四十分钟,期间有一辆灰色货车驶入又驶出。
索菲亚将货车的牌照放大、清晰化、输入比对系统。
十五分钟后,比对结果弹出。该车辆与三个月前那不勒斯港区查获的一批走私香烟运输车属于同一租赁公司。
她新建一条线索链,将7号目标与走私案的关联强度从“可疑”升级为“高度可疑”。然后在备注栏写道:建议启动线下物理接触,获取该仓库内部图像资料。
她把这条建议附在当日简报里,抄送“指挥官”和“dpS”。
十一点零三分,通讯软件的小窗亮起。
“突触”:“傀儡”,你昨天说的那个分类索引框架,三级标签下可以建自定义子级吗?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工作问题”当开场白了。
三级标签下当然可以建自定义子级——这件事她至少在三个月前的内部培训文档里写过,而那份文档的撰写人正是她自己。“突触”不可能不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回复了。
“傀儡”:可以。标签格式“三级标签名/子级标签名”。别用特殊字符,检索会报错。
“突触”:哦哦好的,懂了,谢谢。
“突触”:那你吃午饭了吗?
“傀儡”:没有。
“突触”:等会儿记得吃。
她没有回复,她不想给他任何可以继续延展对话的支点。
对话框再次安静下来。
索菲亚知道,“突触”此刻大概正在米兰的某个临时据点里对着屏幕懊恼,后悔自己怎么还是只能想出这么拙劣的借口。他不是个笨人——能在数据流里凭直觉嗅出隐藏路径的人怎么可能笨。
他只是还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反复试探就能缩短的。
她关掉和他的对话框,切回监控画面。
3号目标还在长椅上看鸽子。7号目标的货车信息她已经发给“dpS”跟进。15号目标的节点将在三天内回收,从此这个人会从她的屏幕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她应该感到……什么?
轻松?释然?一丝任务完成的满足感?
她没有感觉。
十五号目标只是一个被标记为c+、后来降级为d、最终被判定为“误判”的普通人。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一双不眠的眼睛注视了整整六个月,他的一切——起床时间、购物清单、与妻子的争吵和温存、深夜浏览的网页——都被分类、归档、索引,存放在某个暂时不会被调用的深层存储区。
他不需要知道。这对他更好。
索菲亚从不为这种遗忘感到困扰。情报工作本质上就是一座巨大的筛选漏斗——百分之九十九的沙子都会被筛落,只有那百分之一的黄金会留下来,被熔炼,被锻造,被铸成武器。
这是规则。
下午两点,“哨兵”上线了。
“哨兵”:我白天发你的那个频段数据 你归档了吗
“傀儡”:已归档,索引标签“待深究”“物理层异常”。优先级b-,需要提取特征值做波形对比吗?
“哨兵”:不用 那应该只是民用设备干扰 我再观察两天 如果持续出现再考虑深究
“傀儡”:cApIto.
“哨兵”:还有 那不勒斯那边 最近你手上有没有新目标需要线下踩点的
索菲亚顿了一下,她没想到“哨兵”还会继续和自己聊,她开始在大脑里调出“哨兵”的信息。
“哨兵”,男性,二十三岁,负责团队的物理安全与通讯保密。
他通常待在佛罗伦萨,那里有整个意大利中部最密集的电磁环境监控网络。但他偶尔也会申请调到其他城市执行线下任务——尤其是当那个城市是那不勒斯的时候。
因为那不勒斯曾是他和“枯叶蝶”共同驻扎的城市。
“傀儡”:目前没有。“指挥官”说下周可能有一批新名单下来。到时候如果需要我会优先考虑你。
“哨兵”:嗯
“哨兵”:也不是非要去那不勒斯
“哨兵”:只是
“哨兵”:算了 没事
“哨兵”:你忙吧
这几条信息发的很快,几乎一秒之内就全都填满了索菲亚的电脑屏幕,她看着那几句“只是”“算了 没事”,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哨兵”和“枯叶蝶”搭档了十一个月,从后者刚通过血液交换仪式、第一次完整接入到[众首耳语]开始,就是“哨兵”带着他熟悉任务流程、教他如何在物理接触点植入设备、帮他调整[众首耳语]的同步频率。
十一个月,三百三十天,足够两个人建立起某种超越“同事”的联结。
就连索菲亚自己都看得出来,身为孤儿的“哨兵”早就把“枯叶蝶”看作是自己新的亲人了。
而后那一天,在那不勒斯某间公寓里,那个十七岁的孩子被一瞬间的反向定位锁死,连最后的意识同步都来不及关闭。
“哨兵”当时自然不在现场。他人在佛罗伦萨,盯着频谱分析仪,等着“突触”传回下一组数据呢。
结果当天在“dpS”缓过来、向他们的聊天室里发送了一句噩耗,起初“哨兵”还接了一句“别让‘枯叶蝶’和你一起恶作剧,现在是工作时间”……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噩耗是真的。
在度过了如何艰难的半天后,他等到的只有“指挥官”的一句:“枯叶蝶”确认死亡。“突触”正在清洗痕迹。
从那以后,索菲亚在仅有的集会环节时遇到“哨兵”,就发现这人很少笑了。他说话变得越来越简短,申请调去那不勒斯的频率越来越高,尽管每次都被指挥官以“佛罗伦萨更需要你”驳回。
索菲亚知道他为什么想去那不勒斯。
不是复仇,至少不完全是。他大概只是想在亲人最后待过的城市里,再走一走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
她理解这种心情。但理解归理解,她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承接。
“傀儡”:有新任务我会通知你。
“保重”或“别想太多”太冗杂,那不是她会说的话。
“哨兵”:cApIto.
对话结束。
下午四点半,索菲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批待归档数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然后她睁开眼,切出16号节点的画面,记录今天的观察日志后,今天的任务大头就结束了。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正在工作台前焊接某个电子元件,动作稳定,戴着老花镜——不,不是老花镜,是防静电护目镜。他偶尔停下来,用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画,然后继续焊接。
索菲亚看了一眼他手边那台设备的外形。
旧型号的收音机?外壳拆除了,裸露的电路板结构有些眼熟。她调出昨天的监控记录,快进,定位到目标阅读的那本书的书脊——
《高频信号放大与噪声抑制原理》。
所以那不是收音机。是他自己动手设计的某种信号放大器。
她将这条信息录入行为日志,没有加备注。
不过在十六点五十分,通讯软件再次亮起,打断了她的日志记录工作。
这次是“指挥官”。
“指挥官”:今晚有预留时间吗?
“傀儡”:有。需要进蜂巢?
“指挥官”:“dpS”挖到一条新线索,可能与雷蒙先生关注的目标有关联,需要三个人协同梳理数据流向。
“傀儡”:第三人是?
“指挥官”:“突触”。他直觉好,这种需要跳脱逻辑分析的工作适合他。
“傀儡”:几点?
“指挥官”:二十点整。
“傀儡”:cApIto.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理会她看到第三个人是“突触”时那两秒沉默带来的隐约不适。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需要和突触同时进入蜂巢。只是因为今晚二十点整原本是她计划做系统维护的时间,现在要重新安排了。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十九点五十五分。
索菲亚清空了手边所有分散注意力的任务,将咖啡杯推到工作台最边缘,闭上眼,调整呼吸。
蜂巢不是聊天室,不是视频会议,不是任何可以用“连接”、“接通”这类物理词汇描述的东西。
它是[众首耳语]的产物,一种浸入分散在意大利各地的大脑,在意识的非物理层面短暂联结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流动的、共享的、不再属于任何单一个体的信息流。
[众首耳语]像一个纤细的电子幽灵,一条莹蓝色的丝线触碰到索菲亚的额头,她感到自己顺着替身的牵引,意识沉入网中。
“指挥官”的存在像一块礁石,稳定、平静、承载着整个结构的重量。“dpS”的意识边缘带着代码特有的冷硬秩序感,正在梳理一条盘根错节的数据脉络。“突触”——
“突触”在蜂巢里给人的感觉和线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些结结巴巴的试探,没有“你吃饭了吗”的笨拙借口。他的意识触角像灵活的游鱼,在数据海里快速穿梭,捕捉那些“指挥官”和“dpS”的逻辑分析无法触及的死角波纹。他话很少——不是现实里那种“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少,而是专注到忘记言语的少。
索菲亚发现自己在刻意避开他的触角。
她对他没有厌恶。她只是不想让任何私人情绪渗透进这片纯粹工作的区域。
蜂巢是她最接近“自我”的地方——不是“索菲亚”,不是“傀儡”。在这里,她只是一束纯粹专注于任务的意识,索菲亚不允许任何人闯入这片区域。
即使是“突触”。
尤其是“突触”。
任务持续了四十三分钟。
当他们各自退出蜂巢、意识重新收缩回各自的头颅时,索菲亚发现自己握紧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松开手,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然后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二十一点整,通讯软件再次闪烁。
“突触”:刚才蜂巢里,你好像不想离我太近。
“傀儡”:没注意。
“突触”:哦。
“突触”:那下次如果任务需要,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
她可以继续用“任务优先”搪塞过去。她可以用“没这个必要”直接切断。她可以干脆不回复——反正以“突触”的性格,他不敢追问。
但她打了另一行字。
“傀儡”:莱昂纳多。
这是他加入情报管理组三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在线上直呼他的名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放弃回复。
“突触”:怎么了?
“傀儡”:我不需要被喜欢。
“突触”:……
“突触”:我知道。
“突触”:但我只是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
索菲亚没有回复。
她把屏幕缩小,重新切回16号节点的监控画面。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已经结束了今晚的工作,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他关掉台灯,站起身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往下望了一眼街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镜头范围。
画面里只剩下一扇窗帘紧闭的窗,和窗外那不勒斯冬夜永恒的灰色天空。
索菲亚看着那片灰。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接受血液仪式时,她问的第二个问题:“我需要做什么?”
“指挥官”的回答是:你需要成为一面镜子,信息流经你,反射给蜂巢里的其他人。
她做到了。
五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信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没有偏好,没有倾向,没有多余的情感附着。她像一台完美的中继器,信号进,信号出,波形纯净如初。
她本该是情报管理组里最不需要被“喜欢”的人。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关掉显示器。
窗外,那不勒斯的夜还在继续。
21:17 目标结束工作,就寝。今日无异常。
这是她今天写的最后一行字。
第68章 于安科纳异象丛生
第六十八章
安科纳的春天与博洛尼亚不同。
这是索菲亚搬来这座亚得里亚海沿岸港口城市第三个月后得出的结论。不是气温的差异——事实上这里冬季更冷,海风从东面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老城区的石板路吹得又硬又亮——她指的是另一种东西。
节奏。
博洛尼亚的混乱是有生命力的。
人群、车辆、摊贩、摩托车的轰鸣,像永远无法平息的潮汐。
而安科纳的安静是停滞的。
港口的起重机常年闲置三分之二,老城区的巷子里下午五点后就很难见到行人。
索菲亚不讨厌这种安静。
她甚至有点喜欢。
新据点位于一栋临海的旧公寓四层,窗框锈蚀,暖气片间歇性罢工,但有一个优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安科纳港的扇形轮廓,以及更远处灰蓝色的亚得里亚海。她把工作台支在窗前,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然整齐排列,在冬季阴郁的天光下,像十六枚沉入海底的翡翠。
十六个。从三个月前到现在,这个数字没有变过,但内部的名单已经换了将近三分之一。
15号目标——都灵那个沉迷暗网的药剂师——早已从她的屏幕上消失,设备回收,档案封存,标签改成“已结案”和“误判”。
3号目标阿尔多·里奇在一个雨夜被组织内部“清理”了——大抵是老板终于受不了了对方的小猫腻,如果忽略暗杀组在结束后还习惯性企图定位数据的行为,他们工作还算干净利落——他的监控节点在凌晨四点变成一片死寂,索菲亚在系统里标注“目标死亡”“节点待回收”,然后关掉窗口,继续处理7号目标的走私关联线索。
她不为任何目标的消失感到波动。这是工作,是漏斗筛选的必然结果。
情报组不是救世军,不是法院,甚至不能算得上是“热情”的执法部门。
他们只是眼睛,是耳朵,是悬浮在这个国家上空永不闭合的信息之网。
眼睛不为看到的事物负责。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四月十七日,晴。
索菲亚正在处理哨兵发来的一组那不勒斯频段异常数据,通讯软件的小窗忽然闪烁。
是那个每周二、四、六都会固定发送一条“你今天吃了吗”却永远只得到单字回复的账号——但今天不是二、四、六。
“突触”:你那边海风大吗?
索菲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安科纳靠海。这是任何一个看过意大利地图的人都知道的常识。“突触”当然知道,他不需要问。
“傀儡”:大。什么事?
“突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和“dpS”搬到海边了。
“突触”:安科纳的鳀鱼很有名,你有吃过吗?
索菲亚看着这行字,目光从“鳀鱼”移动到“你”,再移动到那个永远带着试探意味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三个月了。
从她第一次说“我不需要被喜欢”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他没有停止过那些笨拙的问候,只是学会了不再追问她的冷淡。就像野猫学会了不再期待人类的抚摸,却依然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默默注视。
她没有告诉他,她其实早就尝过了安科纳的鳀鱼——根本不用特意去买,她只要某次深夜去24小时便利店补充咖啡存货时,看到货架角落挂着的那一小袋即食装。
她撕开包装站在冷柜前吃完,然后回到据点继续工作。又咸又硬,还带着海风晒过的涩味。
味道还行,不差,但也没有第二次的必要。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
“傀儡”:还行。任务?
“突触”:“dpS”那边在挖暗杀组的新线索。“指挥官”让我帮忙跑数据流,有点卡壳,想换个思路。
“傀儡”:卡在哪里?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然后索菲亚花了二十七分钟帮他定位问题。
不是数据本身的问题,是他太累了,连续二十个小时盯着屏幕,认知能力下降导致忽略了一个明显的循环冗余。
她把那个冗余点标记出来,然后附上了一行精简的修改建议。
“突触”:啊,这里……我傻了。
“突触”:谢谢。
“突触”:那我不打扰你了。
对话结束。
索菲亚切回“哨兵”的频段数据,继续她被打断的工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
傍晚六点二十分,她开始处理今日的监控日志归档。
安德烈亚的16号节点依然排在队列末尾,优先级c,距离“从名单上移除”的建议提交已经过去了六周。
六周前,她在季度评估报告里写道: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自纳入监控以来无任何可疑组织关联,无异常资金流动,无反侦察行为。跨国邮件频率已降至基线以下,通信对象经交叉验证均为普通社会关系。建议降级为d类观察,或于本季度末直接移出名单。
指挥官没有驳回也没有批复,那行建议至今挂在16号目标的档案页眉,旁边是索菲亚自己添加的倒计时。
预计剩余监控天数——15天。
十五天后,这个人会从她的屏幕上彻底消失,像都灵的药剂师、像被清理的会计里奇、像无数曾经被标为c级、后来默默移出名单的普通人一样,沉入数据海深处,永不复现。
索菲亚知道这一切。
她打开16号节点今日的活动日志,准备例行归档。
然后她的停住了。
然后把异常行为标记优先级临时改成了c+。
十四点五十分,目标离开住所,路线偏离日常活动区域。目的地是那不勒斯市中心,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街。
十五点二十三分,目标进入某写字楼,停留了37分钟。建筑信息查询:该楼层租户包括三家小型贸易公司、一家法律事务所。
十六点八分,目标返回日常活动区域,无后续异常。
资金流动追踪:目标名下账户于15:40向私人账户发起一笔转账,金额:48,000,000里拉。收款方信息已锁定——布鲁诺·布加拉提。
身份查询中——
查询完成。
索菲亚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身份资料,用中指搓动着滚轮,把资料向下滑动。
布鲁诺·布加拉提,男,19岁。隶属“热情”组织,波尔波派系下辖执行组成员,状态活跃。无官方犯罪记录。
出生地、身高、血型、外貌特征……
在索菲亚看来,这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最近受到波尔波欣赏的底层小喽啰而已,她滑动滚轮,跳过跳过,全部跳过。
关联度标记:待深究。
索菲亚盯着最后这行“待深究”标记,瞳孔微微收缩。
四千八百万里拉。
对于一个靠在老城区维修二手电器维生的声学设备维修员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他至少三年的总收入。
可安德烈亚没有动用任何贷款记录,也没有任何资产变卖痕迹……这笔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账户里,停留不到二十四小时,然后流向了一个黑帮基层成员的个人账户。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已经不能单纯评估为异常的断层。
一个被监控了将近半年、行为轨迹稳定得像节拍器、被评估为“建议移出名单”的c级目标,突然向黑帮成员汇出一笔远超其收入水平的巨款。
这不是偶然,不是误会,不是任何可以用“生活轨迹正常波动”解释的现象。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们这半年来看到的安德烈亚·鲁索,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而她,索菲亚·隆巴迪,情报管理组的活体数据库,十六个节点的主控监视者,被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维修员骗了整整六个月。
愤怒是奢侈的情绪,会干扰信息处理速度。
她没有生气,然后盯着屏幕上那笔转账记录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像在反复检查一条不可能报错的系统日志。
收款人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没有用途备注。
交易状态也已经完成。
她将这页信息截图,存入16号目标档案的深层文件夹,贴上了“重大异常”“待核查”“优先级待定”的标签。
她没有上报“指挥官”。
索菲亚不觉得这是刻意隐瞒,因为如果上报的话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一次转账可以是偶然,一次偏离路线的外出可以是巧合。她现在还要更多证据,才能把这颗c级目标突然飙升的威胁等级变成一份有理有据的正式报告。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两点,索菲亚完成今日全部数据的归档,正准备关闭系统时,右下角的银行账户通知窗口弹出一条新信息。
是加密的账户变动提醒。
她认得这个加密格式——雷蒙的专属标记。
账户到账了,被转入了五万欧的金额,大概将近一亿里拉。还有一条加密的附言://
索菲亚盯着这行附言片刻后关掉了通知窗口,开始收拾行装。
安科纳到那不勒斯的火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索菲亚订了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的第一班车。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背包,装着她的加密终端、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盒速溶咖啡。不需要很多。她不是去度假,甚至不是去见“同事”。
对情报组而言,位于那不勒斯的线下集会是任务行动的一部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出发了。她只要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出现,完成雷蒙部署的任务,然后返回安科纳继续她的监控工作就可以了。
列车在天亮前驶出安科纳站,索菲亚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胸前,闭上眼。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变成铅灰,又从铅灰裂开几道淡金色的缝隙。亚得里亚海在她左侧连绵铺展,灰蓝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一夜未眠、眼睛干涩,但没有睡意。
索菲亚在想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
她在想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走进写字楼、停留三十七分钟、然后若无其事返回住所继续维修二手收音机的画面。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帮助一个黑帮基层成员?
还有这笔钱——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索菲亚睁开眼,从背包里抽出加密终端连接安全信道,调出16号目标的完整档案。
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监控记录,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出行轨迹,在她眼前加速流过。
她开始重新设置索引了。
凌晨六点十五分,列车驶入那不勒斯中央车站。
索菲亚将终端收入背包站起身,融入出站的人流。
四月的那不勒斯比她记忆中更加喧嚣。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中央车站前的加里波第广场上,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海风和刚刚开始发酵的垃圾气味。索菲亚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压低帽檐拐进一条狭窄的侧巷。
雷蒙选定的集会地点不在任何“热情”关联产业内,甚至不在那不勒斯市中心。
那是一栋位于城市西北缘、基艾亚区与沃梅罗山之间的老式住宅楼,从外观上看与周围数十栋建于六十年代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整栋楼的产权都归属于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太太名下,而那个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是雷蒙在十年前亲手发展的线人。
索菲亚在八点五十分抵达。
她推开三楼最东侧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盗门时,房间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恩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不接入任何网络的离线终端,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泛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
自从马泰奥死后,恩佐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倍不止,他只是从不抱怨。
朱塞佩蜷在角落里那张破损的皮沙发上,膝盖上架着另一台终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他只比恩佐年轻三岁,但眼下的青黑色比后者更深。
索菲亚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也知道那份愧疚永远无法被任何形式的复仇填满。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不是她预期的马克。
莱昂纳多站在房间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门开的声音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弯了起来。
“索菲亚。”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应那声呼唤。她越过他走向恩佐对面的空椅子,放下背包坐下,打开终端。
“贝恩先生呢?”她问。
“路上。”恩佐的声音平稳如常,“先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恩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索菲亚脸上移向窗外,停顿了几秒。
“5号目标。”他说,“那个日本人。”
索菲亚转了一下眼睛,在脑袋里搜索相关信息。
5号目标。
因为优先级,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调取过了。
不是遗忘,她从不遗忘任何数据,真的只是优先级问题。5号目标的档案标签长时间固定在“长期观察”、“无异常”和“优先级d”,偶尔滑落到E。
一个来自日本、声称旅游却在意大利滞留超过了半年的年轻人,除了签证过期和居留时间过长这两个疑点外,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异常的行为。
他的职业栏写的是无业。
收入来源栏是来自日本的汇款。
社交关系栏几乎空白。
没有本地朋友,没有固定的购物场所,甚至没有注册任何社交媒体账号。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无非是住所、图书馆、超市,偶尔去海边散步,从不与任何人发生超过三句话的交谈。
索菲亚曾经花三个通宵试图穿透这块玻璃,挖出他背后的任何一丝阴影。
她调取了他的跨国汇款记录,追踪到日本东京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业银行账户;她分析了他在杜王町的居住轨迹,发现那段时期恰好在Spw基金会在当地的替身使者调查行动前期;她甚至尝试通过“突触”的直觉嗅探路径,寻找他在暗网留下的任何痕迹——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要么真的只是一个游历各国的普通旅人,要么,他是一个比安德烈亚·鲁索更加高明的伪装者。
而雷蒙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了,仅仅因为对方来自杜王町这个地方。
“他让贝恩先生不舒服很久了。”朱塞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在催着情报组深挖。问题是挖不动。这人身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没人能一点破绽都没有。”恩佐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角度。”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雷蒙走进来时,那扇锈蚀的防盗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个灵魂,但当他完全踏入房间、暴露在四月那不勒斯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中时,那种虚无又迅速被异常具体的存在感所覆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口袋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像两片从北冰洋凿下来的冰,在日光下反射着剔透却毫无温度的冷光。
那张脸上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挂着淡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时,索菲亚感到自己好像被某种精准的仪器扫描了全身。
“孩子们。”雷蒙开口,声音是地道的那不勒斯口音,“路上耽搁了。抱歉让你们等。”
没有人回答“没关系”,这不是需要客套的场合。
雷蒙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空椅子前坐下,将手中那只显然价值不菲的皮制公文包放在桌上。
“指挥官。”他先看向恩佐,“上个月的经费报表我收到了。有几个节点需要升级设备,预算我批了。另外,索伦托那边的安全屋房东要涨价,你直接找dpS处理掉——我是说处理掉合同。”
恩佐点头。
雷蒙的视线移向朱塞佩:“dpS,暗杀组的通讯痕迹最近还有发现吗?”
朱塞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键盘边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他们最近换了一套新的加密协议,我正在破解,进度在……40%左右。”
“需要多久?”
“再给我两周。”
雷蒙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分宽容的上司,愿意给下属充足的时间完成任务。但索菲亚知道,雷蒙从不追问细节——他只要结果。
如果你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出结果,他会有更高效的方法来处理你这个人。
雷蒙的目光移向索菲亚。
“傀儡。”他念出她的代号,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安科纳还习惯吗?”
“习惯。”索菲亚简短回答。
“海风对设备不太好。那边的湿度比那不勒斯高。”雷蒙说,“如果设备有异常损耗,直接申请换新,不需要等季度预算。”
“好的。”她回答。
第69章 于那不勒斯偷偷跟踪
第六十九章
雷蒙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移向房间里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默的存在。
“突触。”
莱昂纳多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背脊。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浅褐色的眼睛映成近乎透明的蜜色,他看起来比线上年轻得多。
十九岁,刚刚成年,却已经被迫承载了太多不适合这个年纪的东西。
“贝恩先生。”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雷蒙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有着笑意,索菲亚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操控面具。
“你在米兰那边的任务报告我看过了,”雷蒙说,“那条数据流的异常拐点是你发现的?”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是、是的。”
“指挥官说,dpS和哨兵跟了两周都没找到突破口,你花了三个小时就定位到了问题核心。”雷蒙微微偏头,眨眨眼看向莱昂纳多,“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感觉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就是——”
“直觉。”雷蒙替他说完。
莱昂纳多点头。
雷蒙没有评价。他只是看了莱昂纳多很久,久到索菲亚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打开桌上的公文包。
“好,现在说正事。”
他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文件放在桌上。
“第一件事。”雷蒙的声音从温和切换到冷酷,切换得如此自然,像流水漫过鹅卵石,“5号目标。”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露出里面附着的一张照片。
索菲亚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
那是从某次公共监控截取的侧影——一个金发、身形高挑但略显瘦削的年轻亚洲男性,站在海边,面向地平线。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志村知幸。”雷蒙念出这个名字,碧蓝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日本籍,二十岁,六个月前持旅游签证入境,之后再未离境。签证过期了一段时间。无合法工作许可,无固定收入来源,无本地社会关系。”
他顿了顿。
“但他没有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为什么?”雷蒙问,这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回答的问题,是他习惯性的、引导思考的方式,“一个日本年轻人跑到那不勒斯来,住了六个月,不和任何人接触,不做任何事。他不像在等待什么——等待不需要这么久。他像是在……”他修改了自己的措辞,“隐居。”
恩佐及接着他的话开口:“我们尝试过深挖他在日本的背景。‘dpS’攻破过几个半公开的数据库,但有效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出身杜王町,父母早亡,有一个弟弟。”
“杜王町……”雷蒙重复这个地名。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的警觉。
“是。”恩佐继续说道,“而且时间线有趣——他是在去年离开杜王町的,恰好是Spw基金会在当地大规模替身调查行动收尾的阶段。”
雷蒙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稳定而缓慢的节奏。
“dpS,”他最终开口,“5号目标的资金流有什么异常?”
“没有。”朱塞佩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做过功课,“每月固定时间从日本账户汇入一笔钱,足够维持基本生活,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大额支出或异常转账。”
“通信?”
“零。他没有手机,不使用任何社交媒体,甚至没有注册过电子邮件。”
雷蒙的叩击停了一瞬。
“那他怎么和日本那边保持联系?”
朱塞佩沉默了两秒:“我们不知道。可能存在某种非常规的通讯渠道,不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雷蒙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恼怒,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他说,“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被穿透的5号目标,和一个刚刚开始露出尾巴的16号目标。”他的目光扫过索菲亚,停留了一瞬。
16号目标。
索菲亚的心跳没有加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雷蒙收回目光,继续一边冷笑一边说着,他换了个让自己开心的话题:“暗杀组那边,我已经拿到了足够证据——里苏特那帮人这段时间里的小动作,线路追踪、外围渗透、甚至试图反向定位我们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你们知道,”他微微扬起嘴角,“在意大利,没有谁的通讯能对情报管理组完全保密。”
这不是自夸。
“我已经把初步证据整理好了,只要按下发送键,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出现在老板亲卫队的加密收件箱里。”雷蒙继续说,“而在那之后,暗杀组就不会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恩佐皱眉问:“那为什么不现在……”
“因为当务之急不是他们。”雷蒙打断他,语气平淡,重新纠正了方向,“里苏特和他的队员们可以再活一段时间。但5号——那个日本人——他让我不安。”
他用了“不安”这个词。
索菲亚认识雷蒙这么多年,从未听他对任何目标用过这个词。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雷蒙说,“而我的直觉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很少出错。问题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老板不会因为‘直觉’就去处理一个没有触犯任何规则的滞留外国人。我需要实锤,需要他亲口说出他来意大利的真实目的,或者被我们抓住现行。”
他停顿,视线从恩佐移动到索菲亚,再到朱塞佩,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莱昂纳多身上。
“所以,现在要有人去做线下接触。”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线下接触。不是远程监控,不是数据追踪,不是任何他们擅长的方式。是面对面,是风险,是暴露。情报管理组上一次做线下接触,是马泰奥·博尔盖塞伪装成税务局职员潜入一家跨国公司植入物理接触点。
那是“枯叶蝶”的最后一次任务。
恩佐的声音很稳:“贝恩先生,我们的专长是线上。线下任务——”
“我知道。”雷蒙的语调平和,他双手交叉,向后仰了仰,“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们来评估可行性,如果评估结果是‘不可行’,我也不会强求。”
他合上5号目标的档案,放回公文包。
“第二件事。”
他没有立刻展开新的话题,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场的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那视线不像是在审视下属,更像是在看一群孩子。
索菲亚想起指挥官曾经说过的话:雷蒙把情报组当作蜂群,自己是蜂后。他不是这个群体的成员,但他是维系这个群体运转的核心。
“小蝴蝶离开我们快四个月了。”雷蒙说。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接话。
“四个月,”雷蒙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的冷硬似乎软化了一瞬,“对一个情报员来说,四个月足够完成三次深度渗透,或者足够让他被彻底遗忘。”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被遗忘。”
索菲亚看着雷蒙。这个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近乎礼貌的从容,但她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小的变化。
她无法定义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
“马泰奥·博尔盖塞,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十四个月。”雷蒙念出了那个孩子的全名,声音放得很轻,“生前完成了七次成功的物理接触任务,植入节点十七个,获取情报价值综合评估A-。他是我们花了两年才找到的、最适合填补‘线下延伸’空缺的人。”
他停顿。
“培养一个合格的蜂群成员需要多长时间?”雷蒙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如果运气好的话,三年。如果运气普通,五年。而我们在十四个月里失去了他。”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止一个人——把枯叶蝶的死归咎于自己。指挥官觉得如果那天他在现场,也许能提前预警。dpS觉得如果自己没被那条音频数据反向锁定,至少能掩护撤退。哨兵……哨兵每天待在佛罗伦萨的频谱仪前,反复看他搭档生前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以为我没发现。”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指责或安慰,然后耸了耸肩:“为了保证哨兵的身心健康,我没有叫他来。”
“我不评价这些自我归罪是否合理。”雷蒙用大拇指抵住了太阳穴,稍微揉了两下,“但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马泰奥的死,直接责任人是暗杀组和那个暗中提供反制手段的神秘人。其他人——包括你们自己——都不在这个责任链上。”
他停顿片刻。
“我不阻止你们停止怀念他。怀念和仇恨一样,可以是非常高效的驱动力。”雷蒙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你们要把怀念转化为精准的目标锁定,而不是内耗。”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二份文件,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击。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会议的最后一件事。”
“关于暗杀组——准确地说,关于那个能让他们能够反杀枯叶蝶的人。”
索菲亚的呼吸静止了半拍。
“我们在杜王町的旧账,终于快要到清算的时候了。”雷蒙说,“他藏得很好。换了身份,把自己埋进了意大利的人海里……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雷蒙抬起头,碧蓝的眼睛与索菲亚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感到莱昂纳多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担忧的、询问的温度。她没有回应。
“傀儡。”雷蒙叫她的代号,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像一片薄刃,“除了5号外,其他监视节点最近有异常吗?”
索菲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收紧。她的脑海里有无数数据流在高速运转——16号目标,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那不勒斯的写字楼,收款人的名字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她可以在这一刻把这些全部说出来。那是她的职责,是她作为情报管理组“傀儡”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
“没有异常。”索菲亚声音平稳,“行为轨迹稳定。名单位置不变。”
雷蒙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没有情绪。
他只是在看。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合上文件。
“保持观察。”雷蒙呼出了一口气,说道,“c级优先级,不需要投入过多资源。”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从暗杀组的威胁评估转向下一季度的经费预算,从都灵线人的报酬标准转向罗马分节点的新选址方案。雷蒙逐一批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中央处理器,不遗漏任何细节,也不投入任何冗余情感。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
“孩子们。”他说,声音恢复了虚伪的温和,“辛苦了。各自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人期待他说再见。五分钟后,雷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扇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被开启过。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恩佐开始收拾自己的终端,朱塞佩靠回沙发靠背,闭眼发出疲惫的叹息,莱昂纳多依然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移过他的肩膀,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索菲亚将加密终端收回背包,站起身。
“索菲亚。”莱昂纳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最近还好吗?”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照例回答道:“还好。”
然后她没等他回应,迈步走出门。
索菲亚没有立刻动身去车站。她站在基艾亚区那条倾斜的石板路尽头,看着恩佐和朱塞佩先后消失在巷口,看着莱昂纳多欲言又止地在她身后徘徊了半分多钟,最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通讯叫走了。
然后她独自站在那里,四月那不勒斯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浇在她肩上,烫出微薄的热意。
她应该去车站的,因为她订了下午十三点十五分回安科纳的火车票。从这里到中央车站乘出租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她还有大把时间在候车厅把那盒速溶咖啡喝完。
但她没有迈步。
十六号节点的档案在她脑海里自动展开。
安德烈亚·鲁索,今天上午的监控日志显示他会七点二十分离开住所,外出散步十五分钟后回到家里去,待在那间住所兼工作室里,此后一直未外出。
今天是周四,不是他例行采购的日子,不是他到电影院去放松观影的日子,不是任何被她的基线数据标记为“常规活动”的日子。
他只是在那里。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维修什么、阅读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
索菲亚知道自己应该去车站的。
她的脚步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圣卢西亚区与福里格罗塔交汇的那片区域,16号节点覆盖的核心地带。
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无数次的街景——那家面包店,那棵被风刮歪的悬铃木,那栋外墙斑驳的老式公寓楼,顶楼窗户永远拉着半透明的纱帘。
时隔几年,她从未亲眼见过它们。
四十分钟后,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抬头望向五层楼高的那扇窗。
纱帘是拉开的。从这个角度,她能隐约看到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监控画面里她早早就记录过,左边是迷迭香,右边是罗勒。它们都被照料得很好,叶片肥厚,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她在这里做什么?
索菲亚站在树荫边缘,半个身子暴露在日光里。“隐藏”需要提前踩点和设备支持,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事。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游客,或者一个等人来接的异乡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分钟后,那栋公寓的单元门开了。
索菲亚本能地侧过身,假装研究手机屏幕,眼角余光捕捉到走出门的人影。
酒红色长卷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工装裤,臂弯里搭着一件深色外套。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径直左转,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
索菲亚收起手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执行跟踪,但不管是因为情报组本来就不是线下活动的组织,还是因为身为“傀儡”的她根本轮不到处理线下任务……索菲亚都在念叨着但愿自己的跟踪技术没有生疏。
因为今非昔比。
以往的那些目标,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收集数据,完成任务,标记异常。她只不关心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今天比昨天晚出门十二分钟……但那些只是变量,是需要被精确记录然后归档的信息。
安德烈亚·鲁索不一样。
第70章 于那不勒斯破茧成蝶
第七十章
索菲亚看着他走进面包店,三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索菲亚看着他站在熟食店的橱窗前犹豫了几秒——她调取过他的购物记录,知道他每隔三天会买一次萨拉米,但今天不是采购日——果不其然最终什么都没买,继续向前走。索菲亚看着他拐进那条通往社区中心的巷子,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和门卫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身进去。
索菲亚没有跟进去,她靠在巷口斑驳的墙壁上等了二十五分钟。
安德烈亚出来时,袖口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把衣袖抬起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然后微微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
味道不太好闻,应该是机油。索菲亚推断。
“您又去修那台老钢琴了?”说话的是社区中心隔壁花店的老板娘,一个五十来岁、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
她正把一桶新到的剑兰搬出门,看到安德烈亚的时候就停下手里的活主动搭话唠家常,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邻居。
“只是做了个简单的调音。”安德烈亚回答,声音平和,带着点不明显的北方口音,“有几个键的回弹不太灵敏,问题不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看向老板娘,微微敞开的白衬衫随着侧身的动作贴在了安德烈亚的身上,索菲亚可以看到阳光从衣衫下隐隐显露有些结实的胸膛边缘透过,给那人勾了一个金色的边缘。
“哎呀,那台破钢琴,社区早该换新的了。”老板娘摇头,“每次都说没钱没钱,还不是您每次都免费帮忙修。”
“举手之劳而已。”他把擦过手的纸巾叠好攥在了手心里,没有随地丢弃,“再说,卡拉菲奥里太太每周四下午都要来弹那架琴。她上个月刚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需要复健,钢琴对她是很好的理疗。”
老板娘笑了,是那种宽厚的、没有心机的笑:“您呀,比我们这些老街坊还关心街坊。”
安德烈亚没有接话,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应了热情的女士,然后他点点头算是道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
索菲亚跟在他身后二十米,把那句“举手之劳”录入脑海里那个从不写进报告的隐秘分类栏。
下午十五点二十分,他在一家二手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这不是她监控日志里记录过的常规路线。
索菲亚在脑海之中调出有关于安德烈亚的档案:他的书架上大约有六十本书,大部分是声学、电子工程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小部分是文学,多以小说为主,作者集中在法国、意大利、英国三国,只有两本是日文。她从未见他买过新书,以为他只是不常阅读非专业类着作。
原来他也会逛二手书店。
她看着他在门外的折扣筐前蹲下,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几次他拿起某本书,翻开扉页读几行字,然后又放回去。
十分钟后,他只挑中了两本。一本是破旧的法国诗集,封面已经卷边,定价不到三千里拉;另一本是关于那不勒斯历史的通俗读物,比他手掌略大,品相还不错。
结账时他和中年店主聊了几句。店主显然也认识他,一边收钱一边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读纸质书了。安德烈亚安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您店里那本达契亚的《玛丽安娜的漫长人生》,我下次来买。”
店主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索菲亚站在隔壁的文具店门口,透过橱窗玻璃的倒影看着他走远。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真正走进一家书店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自她加入“热情”、甚至于情报管理组之后,所有需要阅读的书籍都由“指挥官”来采购,电子版加密后传输给她。
她有些不记得纸质书的触感了。
下午十六点,安德烈亚返回住所。
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看着他推开单元门,消失在楼道深处。三分钟后,五楼那扇纱帘被拉开一角。
他没有关窗,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台灯。她想着。
因为索菲亚从监控画面里看过这一幕无数遍了。
但从街对面亲眼看到,感觉有些不一样。
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扇窗比屏幕上的更小,那盏台灯的光比视频压缩后的更暖,那个俯身在图纸上写字的人影,比任何一个被压缩成数据流的目标都更像一个人。
索菲亚在树荫下站了很久,久到悬铃木的树影从她脚边挪到她身后,久到那扇窗里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显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三点十五分的火车早就开走了,下一班是十七点四十分,再下一班是二十点整。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应该现在就去车站,买最近一班车的票,返回安科纳,回到那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前,回到她应该待的地方。
索菲亚的脚像被钉在人行道上。
傍晚十八点,安德烈亚再次出了门。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索菲亚照常隔着三十米跟着他,看他走进街角那家她早已记录在案的超市,看他挑了一袋意面、一罐番茄酱、一小把罗勒和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
他买酒。
这是监控日志里从未出现过的行为,他的基线数据显示他从不饮酒。
过去六个月,他的购物记录里没有任何酒精类饮品。索菲亚一度推测他或许有某种健康原因,或者宗教信仰,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
也有一种可能:这个“极少”其实是“极极少”。
他今天买了酒。
索菲亚站在超市对面的药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安德烈亚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移动通讯。屏幕上亮起的是邮件界面,但距离太远,索菲亚看不清内容,可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发生了一点柔和的变化。
他把那个移动电话放回口袋,付了款,提着布袋走出超市。
这次他没有回家。安德烈亚沿着街道向南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栋索菲亚从未在监控日志里标记过的老公寓。这栋建筑不在他的常规活动范围内,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人。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按响三楼某个门铃,几秒后门锁发出开合的声响,他推门进去。
索菲亚站在街对面,记下这栋楼的地址。
二十二分钟后,他出来了。
布袋已经空了,手里的东西送了出去。
安德烈亚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神色平静,沿着逐渐沉入暮色的那不勒斯街道,走回了他五楼的那扇窗。
索菲亚没有继续跟上去了。
她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张临街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圣卢西亚港口的方向。四月的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天空从钴蓝沉淀成靛青,又从靛青缓缓过渡到墨色。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索菲亚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那不勒斯念中学,放学后经常一个人走到港口,像现在这样坐在某张长椅上看海。那时候海风和现在一样咸腥,渔船返航的汽笛声和现在一样低沉。
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加入了“热情”。后来她被调去情报管理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海边了。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不需要被记录”的事物了。
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她站起身,准备去车站。
她转过街角,走过那棵悬铃木,走过那扇她跟了一整个下午的单元门。
门开了。
安德烈亚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他看到她,不是在监控屏幕上,不是在三十米外的跟踪距离。面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索菲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过脸,压低帽檐,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她接受过训练的标准应对。
跟踪时意外暴露,不要对视,不要犹豫,迅速脱离现场。
但她没有动。
因为他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一点点警惕的审视都没有,也没有认出跟踪者的感觉……安德烈亚看着她,像他注视窗外的街道、注视工作台上的收音机、注视书架上那些书脊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晚上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通过窃听器听到的更低一些,更暖一些。带着点北方腔调的、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只是在某些元音上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晚上好。”索菲亚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作为一个陌生人,在一栋普通老公寓的单元门口,与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了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语境下说过话了。
不是“傀儡”、情报管理组的数据处理器、任何被任务定义的角色。
索菲亚这次真的应该走了。
她没有走。
“你是来找人的吗?”他歪了歪头问道,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站在自家楼下,随口问一句。
“不是。”索菲亚说,“我只是路过。”
“这条路通往港口。”安德烈亚点点头,算是听信了她的措辞,“从这个方向过去会绕一点。你可以穿过后面的社区花园,近很多。”
他指给她方向。
索菲亚看着他指路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这双手无数次,焊接、调试、翻阅图纸、抚摸书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谢谢。”她说。
他收回手,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的垃圾桶。
索菲亚还是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掉垃圾,把空袋子叠好,攥在掌心。她看着他走回单元门口,在门禁键盘上按下密码,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安德烈亚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看上去是在辨认,在试图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打捞与这张面孔相关的碎片。
“你是……”他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隆巴迪先生的孙女?”
索菲亚怔住了。
“隆巴迪先生,基艾亚区那边,五十三号那栋楼。”他微微蹙了眉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家的暖气系统去年冬天出了几次故障,我去帮他检修过。不光是这个……我还帮他修过一个电子相册。”他顿了顿,“他经常提起你。索菲亚。”
索菲亚·隆巴迪。
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在组内,她是“傀儡”。在官方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编号。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音节组合来称呼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隆巴迪”这三个字了。
索菲亚不知道。
“他总说你之前在巴黎学艺术,毕业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在外面漂泊,不常回来。”安德烈亚的声音很轻,颇有些怀念地说着,他抬手,轻轻托着下巴回想着,“他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是你中学毕业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穿校服。”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不勒斯圣维多利亚中学的海军蓝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笑。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那天祖父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在校门口等她考完最后一科,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海鲜意面。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情报管理组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留下可以被追溯的“根”。
她把所有寄往老家的信件都申请了保密转递,每隔几个月才给祖父打一次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很好,工作稳定,不用挂念。
她以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身体还好吗?”索菲亚问。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还算硬朗,只是冬天膝关节不太舒服。”安德烈亚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所以我给老先生做了个简单的电热护膝,他说效果不错。”
索菲亚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在这时候补了一句:“他想你。”
最后几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入她心里那潭结了多年冰的湖。
索菲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
安德烈亚也没有等她回答,那句话算是结束语,他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细长的摩擦声。
她独自站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但也同样是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拨通过那不勒斯老家那个电话号码了。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七点四十分的火车已经开走了,二十点整是最后一班。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站在悬铃木的树荫下,没有动。
二十分钟后,五楼那扇窗的灯亮了。
索菲亚隔着枝叶婆娑的树影,看着那个酒红色长发的身影走到临窗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那台她看过无数遍的老式台灯。他翻开下午在二手书店买的那本法国诗集,开始阅读。
她的监听设备不在身边。她的监控终端在背包里,处于离线状态。她没有任何任务指令需要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对这个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观察。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翻动书页的节奏,平均每四十五秒一次。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些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读。看着他读到某一段时,嘴角浮现一个柔软的弧度。
那不是她在监控画面里分析过的任何一类笑容。比礼貌更私人,比客套更柔软,比那抹修好钢琴后的平和更像是在与书页那头的作者进行一场无声对话的表情。
索菲亚忽然想起她的祖父也喜欢在夜里读书。
他读的是一本很老很老的《神曲》,版本早绝版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每次读完一章,也会像这样在页边写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她不知道祖父现在还在读那本书吗。
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分,索菲亚离开那棵悬铃木。
她沿着安德烈亚下午指给她的那条近路,穿过社区花园,走向基艾亚区五十三号那栋老公寓楼。
四月的那不勒斯夜晚很安静。社区花园里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具沉默的躯体,跟在她的步伐后面亦步亦趋。
她站在五十三号楼门外,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她隐约能看到客厅里那台旧电视正在播放什么,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祖父应该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毛毯,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她没有上去。
她没有那个勇气。四五年了,索菲亚没有回过这个家,没有在祖父面前露过面,没有告诉他自己从巴黎回来后的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在哪里、为什么“流浪”了那么久。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道熟悉的光。
她站了很久。
久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终于熄灭,久到社区花园里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散去,久到那不勒斯的夜从深蓝沉淀成纯粹的墨色。
二十三点二十分,索菲亚转身,走向中央车站。
她当然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去安科纳的火车。
她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背包抱在胸前,看着落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成黎明前的钴蓝。
她没有合眼。
她在想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她在想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名字。
她在想安德烈亚·鲁索——不、不应该是这个名字,他一定有别的名字,一个配得上他那双深蓝色眼睛和那句“他想你”的名字。
她在想自己的祖父。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读但丁。
她那时八岁,认不全意大利语,祖父就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她记得《地狱篇》第五歌里那段关于弗朗西斯卡和保罗的悲剧……
索菲亚问祖父:“他们为什么那么痛苦?”
祖父说:“因为他们记得曾经的快乐。”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第一班去安科纳的列车开始检票。
索菲亚站起身把背包重新背上,大步走向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金发在晨光中飞舞。
明明它们应该一直都这样飞舞的。
第71章 于安科纳注意异常
第七十一章
索菲亚在安科纳的据点里醒来时,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她照例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像一条永不愈合的旧伤。
她起身洗漱,冲一杯不加糖的速溶咖啡。六点五十八分,她坐回工作台前,唤醒显示器。
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
安德烈亚应该还在休息,他的睡眠时间基线数据显示,通常会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出现在厨房区域,烧水,泡一杯茶,然后坐到工作台前。
索菲亚移开目光,开始处理其他节点的夜间日志。
三号目标已经死了,节点待回收。七号目标的走私关联线索有了新进展,需要与“dpS”协同。十五号目标的移出流程已经走完,设备将在本周内由都灵的线人拆除。
一切如常。
八点四十三分,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闪烁,索菲亚把加密通讯窗打开。
“指挥官”:16号节点的最新风险评估出来了吗?
索菲亚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快速敲击键盘回复。
“傀儡”:还在跑数据。预计今天下午出结果。
“指挥官”:加快。贝恩先生那边在催。
“傀儡”:cApIto.
她关掉对话框,切出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
安德烈亚已经起床了。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在古物市场淘来的白色陶瓷杯,望着楼下的街道。悬铃木的枝叶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酒红色的长发上落满碎金。
索菲亚调出他的外出记录——今天上午没有预约维修,没有固定日程。看来今天比较闲,闲到他可以站在那里看楼下的小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地发呆。
她想起前天深夜截获的那条转账记录。
四千八百万里拉。收款人是布鲁诺·布加拉提。没有任何用途备注。
她已经把这条记录加密上传,放进16号目标的待核查档案了。系统会自动跑关联分析、资金链路追踪、一切能跑的交叉比对,但结果不需要等系统跑完,因为索菲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靠维修二手电器维生的人不可能有四千八百万里拉,这笔钱要么来自他隐藏多年的积蓄,要么来自某个她尚未追踪到的秘密渠道。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了同一件事:安德烈亚·鲁索不是普通人。
她应该立刻升级他的监控等级,把这条记录加上红色标签,直接抄送“指挥官”和雷蒙。
她没有。
她在等什么?
索菲亚没有点那个“一键上报”的按钮,她把记录存进待核查档案,然后继续看他在窗边站着,看悬铃木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中午十二点,她关掉了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开始处理其他任务。
下午十五点十七分,系统推送了一条自动分析结果。
【关联分析完成】
节点: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
关联目标:布鲁诺·布加拉提
关联强度:85%(高)
备注:布加拉提已于1992年正式加入“热情”组织波尔波派系,身份确认为执行组成员。
索菲亚盯着那行“执行组成员”看了五秒。
黑帮。而且是自己家的黑帮。
安德烈亚资助了一个黑帮成员。
她想起昨天下午追踪他的时候看到的,很可惜,那些画面和“黑帮资助者”这个词无法重叠。
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她动动鼠标点开了布加拉提的个人档案,这次把这封档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二十岁,是那不勒斯本地人,父母于1990年离婚后随父亲生活,在1992年加入“热情”,父亲是渔民,在1997年因手术后遗症去世,官方档案内无犯罪记录。一年零三个月前被波尔波的[黑色安息日]选中,通过“箭”的测试,觉醒替身[钢链手指]。此后开始以执行组干部身份活动,目前负责的区域正是老城区周边——包括16号节点覆盖的那片社区。
索菲亚调出时间线。
一年零三个月前,布加拉提觉醒替身,同时期开始在老城区活动,看样子是混得风生水起,声望极高。而在一个月前,安德烈亚·鲁索向他转账四千八百万里拉。
这是证据。
下午十六点,索菲亚打开16号目标的官方档案,在“风险评估”一栏输入内容。
“目标与‘热情’组织执行组成员布加拉提存在大额资金往来,资金用途不明。建议将监控等级从c级提升至b级,并启动资金来源追踪。”
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着。
索菲亚想起昨天晚上,当她回到安科纳的据点后第无数次翻看16号目标的外出记录时,注意到一个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常规活动”的行程——三天前,下午十六点二十分,目标离开住所步行前往基艾亚区,在五十三号老公寓停留二十分钟后返回。
基艾亚区五十三号。
那不是任何黑帮据点的地址。那是一家普通的民宅,住户登记信息显示:托马索·隆巴迪,七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
索菲亚的祖父。
她盯着那条常规活动记录看了很久。
他去那里要做什么呢?
她调出那个时间段的其他监控——街道监控显示,安德烈亚进入楼门前在花店停了五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盆植物。三十分钟后他离开楼门时,手里没有那盆植物了。
他经常会把东西留在祖父家。
索菲亚想起那几通为数不多、祖父在电话里偶尔提起的那个好心的年轻人——“暖气坏了有人来修”,“电路老出毛病也有人来帮忙”,“上次还给我带了一盆迷迭香,说放在窗台可以驱蚊”。
她当时没有在意。祖父年纪大了,身边有热心邻居照应是好事。
在昨天之前,索菲亚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过那个好心的年轻人是她的监控对象。
她没有想过他在帮祖父修暖气的时候,她的监视器正对着他空无一人的公寓。
她没有想过——
索菲亚闭上眼。
祖父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问我孙女在哪儿工作,我说在外面不常回来。他说,在外打拼的人也需要有个地方可以回家。”
索菲亚睁开眼。
屏幕上,风险评估报告还悬在那里,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方一闪一闪。
她点击了“保存草稿”,没有提交。
下午十七点四十分,加密通讯软件再次闪烁。
“指挥官”:16号节点的风险评估还没好?
“傀儡”:正在做资金来源追踪,需要时间。
“指挥官”:还需要多久?
“傀儡”:明天上午。
“指挥官”:你自己决定。
索菲亚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指挥官”对她的效率第一次表现得如此不满,索菲亚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数第二句的“你自己决定”,对方早已看清自己在拖延了,出于各种原因。
窗外,安科纳的黄昏正在降临,海面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像一层薄薄的熔岩,海鸥的叫声渐渐远去,港口起重机低沉的轰鸣代替了它们,从海港飘进了窗户。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索菲亚不是故意隐瞒。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资金来源。然后排除一切“可能只是巧合”的可能性。
她只是不想冤枉一个可能无辜的人。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
晚上二十一点,索菲亚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待归档数据、正准备关闭系统时,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
灯还在亮着。安德烈亚坐在工作台前,手边放着一杯茶,早已没有热气,那目光落在墙上某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菲亚调出他今天的行为日志。
七点二十三分起床。
七点四十五分站在窗边,持续二十二分钟。
八点三十分出门,去面包店买了三只可颂。
九点到十二点期间在工作室。
十二点三十分返回住所,午餐。
下午十五点二分再次出门,去海边长椅坐了四十分钟。
十七点三十分返回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海边长椅。
索菲亚放大地图。那是圣卢西亚港口附近的一处观景平台,她小时候祖父带她去过。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那不勒斯湾的日落,可以看到维苏威火山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到船来船往。
她调出那个时间段的街道监控。
画面里,安德烈亚面朝大海坐在长椅上,的姿势很放松,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风吹起他酒红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脸侧。
他就这样呆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索菲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深夜二十三点,索菲亚从自己书桌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文件夹。
打开文件夹后,找到了《关于16号的补充观察日志——非任务用途》,标题是这样的,但若看内容的话,更像是她自己的日记一样。
索菲亚用笔写下第四条记录。
“他去港口坐了四十分钟。”
“那个位置,是我小时候祖父带我去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无处可去。”
“今天我本该提交他的风险评估报告。”
“升级监控等级。启动资金来源追踪。把他从c级推到贝恩先生的视线中央。”
“我没有提交。”
“我对自己说,还需要更多数据。”
“还需要排除巧合的可能性。”
“还需要——”
“在明天上午,我必须提交了。”
她停下笔。
安科纳的夜已经很深了,海面上没有月光,远处灯塔的灯光像除了那十六个绿色的指示灯外的第十七只眼睛。
索菲亚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盏灯。
她又想起十七岁那年,“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时她问的话。
她做到了。
但这个洁净的记录就此终止,终止于今晚。
终止于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坐在她祖父曾经带她看海的地方,对着同一片海面坐了四十分钟。
直到她发现,她不想把他推入雷蒙的视线中央。
直到她发现——
索菲亚合上了文件夹,关掉显示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她躺进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折叠床,在昏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索菲亚想起今天下午,当她看着他在海边长椅上的监控画面时,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新的关联分析结果。
布加拉提的资金链路追溯完成。那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资金里有一半都流向了某家律师事务所——用于支付一个叫“盖多·米斯达”的少年的保释金。
那个少年因街头开枪致三人死亡,案件被判十五年到三十年的监禁,但现在正在上诉。
米斯达的档案显示,他住在安德烈亚的隔壁社区,有过多次接触记录。监控画面里,那个戴紫色冷帽的少年经常出现在鲁索的公寓楼下,有时是一起出门,有时只是插着裤兜嘻嘻哈哈地站在门口聊几句。
索菲亚记得那些画面。她曾经标记过,但优先级太低,所以没有深究。
现在它们全都浮了上来。
安德烈亚·鲁索。
盖多·米斯达。
布鲁诺·布加拉提。
三个名字,一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资金流动,和一个正在缓慢形成的、尚未命名的网络。
她应该上报。
明天上午,她必须上报了。
索菲亚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一片她看不见的海。
……
第二天上午八点,索菲亚准时醒来。
她洗漱,冲咖啡,坐到工作台前。八点十五分,她打开11号目标的官方档案,找到那份保存了十六个小时的草稿。
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方闪烁。
她看着那行“建议将监控等级从c级提升至b级,并启动资金来源追踪”的标注。
只要点击提交,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指挥官”的待处理队列里。“指挥官”会复核,然后转发给雷蒙。雷蒙会调取所有相关数据,会安排人手对16号节点进行线下侦察,会——
索菲亚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她知道雷蒙的手段。她见过他处理旧仇的方式。
审讯,折磨,处决,碾碎。
她想起杜王町的旧事——雷蒙在那里吃了很大的亏,狼狈撤回意大利,断了一条臂膀似的。记仇到一定地步的雷蒙肯定会把这份耻辱加倍奉还回去的。
还有情报组内部的传言:雷蒙对那个“法国研究员”的能力觊觎已久,除了憎恨,还有某种收集癖。他想把那个人变成自己的“资源”,用[星币Ace]把他最特殊的部分榨干。
索菲亚想起了马泰奥。
去年被一条反向追踪的音频数据锁死,在蜂巢里还未来得及对“dpS”发出最后一声预警就永远离线了。
“哨兵”等了他三个月,等到的是那把他送出去的旧刀。
“dpS”至今还在自责,被那同一道数据锁死的耻辱,让他无数个深夜泡在代码里,试图找到一条能挽回什么的漏洞。
“指挥官”什么都没说,但索菲亚知道,他每天凌晨都会打开“枯叶蝶”的离线档案,看那最后几行日志,看一遍,关掉,第二天再看一遍。
他们都有理由恨那个人。
她也应该有理由。
那个人——安德烈亚·鲁索、梅戴·德拉梅尔——是敌人。
是害死马泰奥的帮凶。
是让情报组这一年多疲于奔命的根源。
是雷蒙咬牙切齿要清算的旧仇。
她应该提交这份报告。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屏幕右下角,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正在运行。
他今天又要出门吗?去面包店?去电影院?去海边?
索菲亚猜测。
不过那个男人就在监控画面的中央,在那盏从不会被关闭的台灯旁边,在十六个绿色指示灯的注视下安静地活着。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报告已提交。
16号目标监控等级已提升至b级。
资金来源追踪已启动。
报告已抄送:“指挥官”,雷蒙·贝恩。
索菲亚看着那行“已提交”的提示,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自动消失。
她关掉16号目标的档案,开始处理其他节点的数据。
八点四十五分,加密通讯软件闪烁。
“指挥官”:收到。b级合理,继续跟进。
“傀儡”:cApIto.
十点整,另一条消息抵达。
雷蒙·贝恩:16号目标的原始数据包发我一份。从六个月前开始的。
“傀儡”:cApIto.
“傀儡”:正在打包,预计十五分钟后发送。
她打开16号目标的档案库,选择六个月至今的时间范围,勾选所有数据类别——行为日志、通话记录、外出轨迹、邮件内容、资金流动。一千多个文件正在压缩打包。
进度条缓慢推进。
10%……35%……68%……
索菲亚看着那个进度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16号节点的监控画面,索菲亚给那张画面截了图,存进了那个永远不会被调用的文件夹。
后来她又存了很多张。
一百三十七张截图,安安静静地躺在私人电脑的某个加密分区里,不在任何官方档案中,不在任何待处理队列里。
当雷蒙要求“所有原始数据包”时,她没有把那137张截图放进去。
进度条跳到100%。
文件传输完成了。
索菲亚关掉传输窗口,继续处理其他节点的数据。
……
那镜子裂了,裂出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有一些不属于“信息”的东西流了进来。
温度。气味。声音。祖父的笑容。海边的长椅。酒红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
还有那个她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早知道他会被我亲手推向死亡,我还会提交那份报告吗?
索菲亚想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按理说,她大可以把它们全部放下,继续监视他、记录他、继续把他推向那个她无法看见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她希望那一天早点来,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来。
凌晨一点,索菲亚合上电脑,躺进那张折叠床。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依然蜿蜒,从墙角到灯座,像一条永不愈合的旧伤。
然后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像望着一片海。
第72章 于安科纳提高警戒
第七十二章
在夏天临近结束的时候,索菲亚上调了16号节点的监控等级。
从c到b。从“偶尔调取”到“每日必看”。从档案角落里落灰的编号,变成她清晨打开系统时第一个跳出的窗口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每天早晨,咖啡还没泡好,手指已经自动点开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通常还在睡觉,窗帘紧闭,台灯未开。她看一眼时间轴,确认他昨晚的入睡时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今天是他连续失眠的第几天了。
第九天。第十七天。第二十六天。
数字在增长,她在日志里随着增长的数字如实记录:目标近期睡眠时长持续低于基线,日间恍惚频率上升,外出次数减少。
他站在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一站就是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窗前的雕塑。他在看什么?街道对面那棵悬铃木?楼下经过的行人?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视线落定、让大脑暂停?
他早上出门时脚步比三个月前慢了一些。
他在面包店买可颂时,老板娘多说了两句话,可回应慢了半拍。
他在工作间里焊接电路时,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焊枪的尖端冒出一缕细小的青烟也没察觉。
她看着他。
像在观察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鸟,笼子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稀薄,搏动的翅膀越来越沉重。她知道笼子是什么——是那些藏在各个角落的眼睛,那些永远开着的话筒,那些她亲手部署、亲手维护、每天清晨确认无误的绿色指示灯。
是索菲亚亲自制造了这个笼子。
她把自己放在笼子外面,隔着玻璃,日复一日地记录他逐渐窒息的过程。
……
私人日志的页码也在增加,虽然她从不写长,只是记录碎片而已。
第32天:安德烈亚今天又去了港口,在长椅上坐了三小时,海声周而复始。
第41天:安德烈亚又去修钢琴了,卡拉菲奥里太太送了他一些刚出炉的杏仁脆饼,他收下了。
第53天:凌晨两点,安德烈亚在工作台前睡着了,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愣了很久。
第61天:今天有人来找他。是那个叫盖多·米斯达、戴着紫色冷帽的年轻人——看来布加拉提的工作效率也还算不错,少年已被保释。他们在楼下说了几句话,然后结伴去看了电影。他笑了。真的笑了。我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第67天:失眠的第31天。我想知道他睡着的时候会梦到什么。
她从不把这些写进官方日志。
官方日志里的16号节点永远是:行为轨迹稳定,暂无异常社交,可疑度评估维持b级。
这是工作。
她这样告诉自己。
……
那不勒斯下雨了。
索菲亚在安科纳的据点里,隔着屏幕听着16号节点传来的雨声。这是她偷偷保留的习惯,不用录音或存档,就这样开着音频,让雨声填满房间的寂静。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男人还是没有睡。安德烈亚坐在工作台前,让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在发呆,或者在听雨,或者在等天亮。
索菲亚看着那个人用手指在工作台上划着透到屋里、落到了桌面上的路灯光芒,这让索菲亚想到了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它们被拘禁了很久,产生了刻板动作。
凌晨三点十二分,安德烈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纱帘,望着外面的雨夜。
然后他抬起头。
那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在街道上,没有施舍给楼下那棵悬铃木一点关注,安德烈亚少见地抬起了头。
看天空?看雨?还是——
索菲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调开了他所看向的摄像头的监控画面。
她知道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她知道那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镜头,正对着他的窗户,角度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
但从那个角度,正常人是看不到摄像头的——她亲自测试过七次,确认不可能被发现。
但此刻,他抬头看的方向,恰好、精准、分毫不差地对着她。
虽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着摄像头,但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了摄像头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落在了屏幕这一端,安科纳据点里,这个在凌晨三点独坐的年轻女人身上。
索菲亚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雨夜,隔着屏幕,隔着七十七天的注视和沉默。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测试过七次,她的设备没有任何失误,她的部署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抬头的那一刻,索菲亚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凌晨四点,他关窗拉上窗帘,画面陷入黑暗,然后红外夜视的功能自动开启,安德烈亚在黑暗中移动回了他的卧室。
索菲亚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私人日志,写下了几句话。
第83天。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抬头看天。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我知道这是妄想。但——
她没有写完,她该怎么写完呢。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16号节点失去信号。
安德烈亚离开了那不勒斯。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目标已超出监控范围”提示,手指搭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她果断把监视画面切到了1号目标上。
从安德烈亚第一次登上索菲亚的屏幕开始的十二个月以来,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这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波佐利——火车一小时,当天往返。安德烈亚就像一棵扎根在老城区破旧公寓里的树,从不轻易移动。
但现在,那棵树不见了。
第一天,她等。也许只是短途旅行,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第二天,系统自动标记“异常离境”,她点了确认,把报告发给“指挥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凌晨,系统恢复信号,他回来了。
索菲亚几乎是本能地点开实时画面。窗帘拉开,台灯亮着,他坐在工作台前,正在——
不,不是工作。他什么都没做。他像是在离开前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不勒斯的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酒红色的长卷发染成温暖的色泽。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眼神。那种持续了三个月的恍惚、疲惫、沉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终点一样。
索菲亚不知道他在西西里遇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没有发邮件。
过去一年,即使是最疲惫的深夜,他也会在入睡前发一封简短的邮件。收件人通常是法国巴黎的那个地址,内容是很多的问候和安慰,附上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窗外的悬铃木,工作台上的零件,街角面包店的可颂。
索菲亚不知道已经拦截并修改多少封了,数量之多到让她有些好奇那个留在巴黎收邮件的到底是安德烈亚的什么人。
那些字里行间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关爱,索菲亚有在脑袋里思考过这个。
难不成安德烈亚有小孩?因为那些字句让她想到了父母,而且回信的邮件里的措辞也比较稚嫩,不像是成年的人。
当然,拦截修改回信也是索菲亚的工作。
情报管理组就是这样,在确定目标彻底无害之前,会干扰对方所有与境外交流的线路,让目标孤立无援,永远困死在意大利。
但现在的安德烈亚回来了,一封邮件都没有。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
第三天深夜,索菲亚调出过去七天的所有数据,逐条比对,结论清晰地摆在眼前。
他在西西里期间,一封跨国邮件都没有发送。回来之后,也一封都没有。
这是违反一切行为模式的异常。
索菲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开始回溯他的西西里之行。她确实没有权限调取西西里的监控网络,但她可以追踪他离开那不勒斯之后所有在意大利半岛范围内的公开数据——刷卡记录、公共交通记录、基站切换记录。
他乘坐火车去了雷焦卡布里亚,然后火车跨了海,按照日程表显示,这趟火车的终点在巴勒莫中央车站。但他没有在终点下车,火车在经过了墨西拿后,安德烈亚在火车驶离车站和城市、于一个小站下了车,在那里没有停留,然后乘车前往一个小镇,那个小镇的名字让她停顿了一下——
陶尔米纳附近。山区。基站覆盖率低。
然后整整三天,他的手机信号完全消失。
索菲亚盯着那个信号消失的时间段,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模糊的、尚未被证实的推测。
陶尔米纳附近的山里有什么?
情报组没有在那片区域部署任何监控节点。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那里没有“需要被监控的目标”。那里只有游客、农民、以及一些早就废弃的老房子。
但那里也可以藏人。
索菲亚调出情报组的内部档案,搜索关键词“西西里”“陶尔米纳”“山区”“废弃建筑”。搜索结果只有一条——那是三年前的一份例行巡查报告,提到陶尔米纳以北约二十公里处有一片村落,产权复杂,长期无人维护,那个小地方叫日食市。
报告撰写人是“突触”。
索菲亚打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突触”当时是奉命去评估那片区域是否适合作为临时据点,结论是“不适合”——交通不便,信号太差,补给困难。
不适合作为据点,但非常适合藏人。
藏什么人?
索菲亚闭上眼睛,开始调动另一个数据库。
三年前,她经手过一批关于“热情”组织外部威胁的情报。其中有一份提到有两个外国来的替身使者曾经在意大利南部活动,后来因为被情报组察觉、汇报给老板后就销声匿迹了。他们的名字是——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索菲亚自然也拦截修改过他们两个人向外发送的请求支援的邮件,她睁开眼。
那两个人当年在意大利追踪的是“箭”的线索,他们曾经和情报组有过一次间接交锋,情报组损失了一个外围线人,但没能抓住他们本人。
后来在“指挥官”把这个情况汇报给老板和亲卫队后,他们两个人似乎放弃了调查,撤离了意大利——至少档案里是这样写的。
索菲亚确实也有“他们没有撤离,却已被老板解决了”的想法——说实话,她对这种情况的期望更高一些。
但本以为死亡入土的人现在又有存活的嫌疑,看来他们只是“从情报组的视线里消失了”而已。
或者说,那位老板失手了,没有清理掉残根。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一直藏在西西里的某个地方,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
索菲亚调出安德烈亚的跨国邮件记录,翻到最前面。他第一次发往法国巴黎的邮件,时间是——一年多前。而安德烈亚出现在那不勒斯,是一年前。
他先联系了法国,然后才出现在那不勒斯的。
他不是偶然来这里的。他是来找人的。
找那两个曾经被情报组盯上、后来又消失的人。
索菲亚感到胸口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的压迫感。
她想起安德烈亚从西西里回来之后的眼神。那种“他终于确定了某件事”的平静。
他确定的是什么事?
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他知道他回来的每一步,都会落入情报组的视野。
但他还是回来了。
屏幕上的16号节点画面里,那个男人正低头翻书。是那本她见过封面的书——法国诗集,二手书店买的,不到三千里拉。
索菲亚看着那个画面,轻声说了一句话。说给自己听,说给空无一人的房间听,说给那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听:
“你知道我们了。”
……
索菲亚花了三个小时整理那份报告。
这是一份完整的推理链,从西西里断联到邮件停发,从精神状态变化到历史行为对比,从情报组与那两个危险分子的旧账到16号节点真正的身份。
她写了删、删了写,每个字都力求客观,每处推断都标注“推测”“可能”“待核实”。
但结论只有一个。
报告的最后一段,索菲亚写道:
“综合以上信息,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为贝恩先生曾通报的Spw基金会研究员——梅戴·德拉梅尔。其在西西里期间接触的对象,推测为曾与情报组有过交手的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及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其回国后停止跨国邮件的行为,符合已知悉[众首耳语]存在后的应对模式——该应对模式相似于前两者在知悉[众首耳语]存在后的应对模式,推断为一脉相承。”
“建议:升级目标威胁等级至A,申请启动线下核查程序。”
她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确认发送给‘指挥官’?”
她点了确认。
然后索菲亚关掉对话框,打开私人日志。
第97天。我把他交出去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终究会发生,而且这些都是我允许发生的。
……
二十四小时后,雷蒙的指令通过加密渠道抵达。
“确认。16号目标即梅戴·德拉梅尔。停止所有其他优先级任务,全力锁定其动向。5号目标暂放一边。”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回复了“cApIto”。
“5号目标暂放一边”,那个让雷蒙不安了快一年的日本人,那个她从未穿透过的“太干净”的目标就这么被放下了。
因为16号节点的优先级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想起那个日本人的侧影,想起他在海边站着的、像背负着一座山的姿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意大利,不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梅戴一样,有某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
索菲亚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情报组的眼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被判了“无罪”。毕竟“有罪”的另有其人。
在这之后,就意味着索菲亚需要开始全时段追踪16号节点了,一秒都不能把注意力移开的地步。
监控等级提升到A级后,她就不能再错过任何细节了,所有的监视监听都需要亲力亲为——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了哪条路,买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和谁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所有信息都被实时录入系统、分类归档,以备随时调取。
他的日常依然很规律,但眼神始终是那种她无法定义的平静。像一个人已经站在悬崖边,在等风来。
“指挥官”随后给她发来补充指令:保持监控,等待下一步。
索菲亚同样回复了“cApIto”。
她盯着那行“等待下一步”看了很久。
“下一步”是什么?她知道。雷蒙亲自处理的事,从来只有一个“下一步”。
她切回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他正在工作台前,焊接什么——动作比三个月前慢了,但依然稳定。他的侧脸被台灯照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索菲亚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问梅戴:你还有多少时间?
没人回答她。
第73章 于那不勒斯局势淡漠
第七十三章
距离索菲亚放行了梅戴和乔鲁诺的邮件、雷蒙定下行动日在1月5日午夜后,日子已经掰手指数着度过了两周多。
这两周多在安科纳的海风里慢得像凝固的沥青。
索菲亚每天照常打开监控系统,处理十六个节点的数据流,回复“指挥官”的任务指令。
她看他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很多,但索菲亚不不太敢看了。每次打开那个画面,她就会想起自己放行的那封邮件,想起照片里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努力练习的笑容背后,那场她明知会发生、却选择沉默的赴约。
她在私人日志里写下第四十七条记录。
……
1月5日,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加密通讯器的提示音把她从浅眠中拽出来。
索菲亚睁开眼,没时间去看窗外安科纳港灰蓝色的晨雾,直接拿起通讯器。屏幕上跳出一条群发通知,发送者是雷蒙,收件人是情报管理组全体成员。
“目标梅戴·德拉梅尔已确认即将前往那不勒斯预定地点。行动于今日午夜执行。抓捕完成后,全员立即集结那不勒斯——
地址附后。
cApIto REqUIREd.”
索菲亚盯着那行“cApIto REqUIREd”看了一会。
这是雷蒙的习惯,重要指令必须确认。每个成员必须回复“cApIto”,缺一个,他就知道出事了。
她的拇指悬在摁键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安科纳港的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海平面,把灰蓝色的海水染成金灰交织的碎锦。她应该回复了。她应该像过去的所有时间一样,用那六个字母完成职责链条上微不足道的一环。
通讯器又亮了一下。
“指挥官”:“傀儡”,尽快反馈。
“傀儡”:cApIto.
她把通讯器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了。
然后是收拾行装。她的动作很快,很稳,像过去无数次临时集结一样。加密终端、备用电源、换洗衣物、速溶咖啡……它们都在同一个背包的固定位置,为了索菲亚的行动而随时待命。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显示器。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十六个绿色指示灯整齐地呼吸着。
16号节点会在今天之后,永远变成灰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照例,从安科纳到那不勒斯的火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索菲亚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亚得里亚海,这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场景。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海水照成透明的翡翠色,偶尔有海鸥贴着浪尖掠过。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在哪里呢?
雷蒙动手时会发生什么?
他还会活着吗?
火车在下午十四点十七分抵达那不勒斯中央车站。索菲亚混在出站的人流中,压低帽檐,没有看任何人。加里波第广场上阳光炽烈,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海风和垃圾的气味,那不勒斯的温度变化没那么大,与她上次在夏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集结地点在那不勒斯西北郊,基艾亚区与沃梅罗山交界处的一栋废弃仓库。这里远离居民区,周围是大片闲置的工业荒地,锈蚀的铁丝网和疯长的野草是唯一的风景。
索菲亚记得那个地址,情报组过去五年用过它三次,每次都是处理需要特殊关照的目标。
她抵达时是1月6日凌晨。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雷蒙常用的黑色奔驰,另一辆是dpS的欧宝科莎。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索菲亚推门进去。
仓库比她记忆中的更破旧,屋顶有几处破损,下午的阳光透过缝隙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更陈旧的腥气。
仓库中央站着三个人。
朱塞佩·科斯塔靠在一根生锈的立柱上,双手插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开门声后他抬起头朝索菲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的青黑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
莱昂纳多·“里奥”·康蒂站在朱塞佩的旁边,看到索菲亚的瞬间整个人绷直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也像是很久没睡,精神气不太好。
马克·维瓦尔第独自站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
索菲亚进来时,他终于转过头。
那是一张消瘦到近乎憔悴的脸。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窝却陷得像熬了无数个通宵。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但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双空落落的眼睛。
他看着索菲亚,像是看一个需要被扫描的物体,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仓库最深处的铁门。
马克就站在离那扇门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指挥官”还没到。
索菲亚走到仓库角落,放下背包靠墙站着。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人找她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判决的气氛。
马克依然盯着那扇门。
他盯着那扇门的样子,像一个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推开。
恩佐·罗西走进来,身后跟着他们的顶头上司。
恩佐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他扫了一眼仓库里的人,目光在马克身上停了一瞬后点点头,算是确认所有人都到了。他侧身让开,雷蒙从他身后走上前。
雷蒙看起来和上次见时没有区别。金发一丝不苟、西装熨帖、皮鞋锃亮,他的脸上还带着虚伪的微笑,碧蓝的眼睛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
但在索菲亚看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雷蒙就像一头刚刚完成捕猎的野兽,皮毛上还带着猎物的血,却已恢复成优雅从容的模样。
“辛苦了。”雷蒙开口,声音依然温和,“长途跋涉,应该都没休息好吧?”
没有人回答。
雷蒙也不期待回答。他走到仓库中央,在那个被阳光照射的位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情报管理组仅剩的五名成员。
“目标梅戴·德拉梅尔,已在刚刚完成抓捕。”他颇为放松地说着,“过程顺利,目前安置在你们身后的那扇门里。”
雷蒙微微偏头,示意仓库最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那是一扇很旧的铁门,表面布满锈蚀的纹路,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从洞口透出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活的。”雷蒙补充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但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不同的涟漪。朱塞佩的头埋得更低。莱昂纳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马克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门,但索菲亚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说过,这个人是我的旧账,也是你们的旧账。”雷蒙继续道,“枯叶蝶的死,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他的目光从朱塞佩身上移到莱昂纳多,再移到索菲亚,最后落在阴影里的马克身上,“所以这次不是单纯的处决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沉淀。
“但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他。”雷蒙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来。你们先在外面等着。等我问完后,他就可以随你们处置。”
他说得很轻,和每次安排普通的任务分工一样。
“指挥官,你跟我来。”雷蒙转身走向那扇铁门,“其他人在原地待命,不许进来,不许出声。等我招呼。”
恩佐沉默地跟了上去。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然后门又合上,把仓库分割成内外两个世界。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朱塞佩依然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裂缝。莱昂纳多的目光追着那扇门,又收回来看索菲亚,他好像想走过来,但又止住了步伐。马克依然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座废弃仓库里失去了意义。昏暗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缓慢移动,从斜长的一道光变成更斜更长的另一道光。偶尔有风从铁门的缝隙灌进来,带起地上的灰尘又落下。
马克一直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每一次门后传来闷响、有模糊的说话声传出,他才会有些反应,可那些反应微弱地像一个被吊在悬崖边很久、已经脱了水的人,等着绳子断裂或者等着被拉上去。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枯叶蝶”死后这一整年,他每一天都活在某种悬停的状态里。吃饭、睡觉、执行任务……而一切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能够站在这里,拖延到能够推开那扇门,拖延到能够……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索菲亚想起港口那根被海风侵蚀了三十年的旧木桩,木桩确实还立着,但里面其实早就已经空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仓库里那四个人的视线,房间里灯光昏黄。
恩佐站在门内,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花了几秒钟适应这间屋子的光线——一盏裸露的灯泡悬在屋顶正中,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房间中央那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阴影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灯泡随着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摇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摇成晃动的鬼魅。水泥地面、锈蚀的管道、墙角还堆着几捆废弃的编织袋。
他看见了那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
梅戴·德拉梅尔低着头,酒红色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的是雷蒙特制的束缚带。
灰白色的材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
恩佐见过这种材料,知道它的特性。一旦绑定,越是挣扎收得越紧,直到嵌入皮肉,勒进骨头。所以梅戴现在一动不动是明智之举。
他的衬衫上还有很多暗色的痕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近乎黑色的斑块;有些还是湿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汗水和某种更刺鼻的、无法命名的气味。
雷蒙站在椅子旁边,背对着恩佐,正在检查自己的鎏金手镯里。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他也没有回头,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指挥官,你在门口等着就行。”他的声音很轻松,随意吩咐道,“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帮我记点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人记性不太好。”
“是。”恩佐点头。
“德拉梅尔研究员,我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聊聊了。”就此,雷蒙才正式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友好的温度,“经由杜王町一别过去了多久?一年半?”
“你知道吗,从杜王町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他在梅戴面前慢慢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双低垂的眼睛平齐。
“一年半了。”他说,“在这时间里我经常在想、在思考,如果那天你没有在杜王町多管闲事、没有插那一脚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你可能还在Spw做你的特级研究员,喝着好茶、读着好书的、偶尔出出差……日子过得很舒服。”
他顿了顿,随后歪头看向梅戴。
“但你偏偏要管。偏偏要和我作对,偏偏要帮那几个小鬼,偏偏——”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变得柔软,像情人间的呢喃,“让我在我的老板面前丢那么大的人。”
梅戴没有动。
雷蒙等了等,然后站起身,开始在椅子周围踱步,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你知道吗,老板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边走边说,语气像在闲聊,“在把那个任务丢给我了之后就从来不问我出差办了什么,从来不查我的账,从来不管我在国外待多久——但他会记得那些‘不顺利’的东西。”
“他会记得谁让他的人死了,谁让组织的计划受挫了,谁——让他的情报干部狼狈地回来。”
雷蒙停在梅戴身后。
“不过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自从杜王町那件事之后,我有整整半年没接到重要安排。”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平静,雷蒙把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半年,我就在那不勒斯待着,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天听着波尔波那蠢货在干部会议上发讯息阴阳怪气。”
“‘知识分子就是靠不住’,‘有些人出了趟差什么都没带回来,倒是带了一肚子气’……你猜他说的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梅戴依然沉默。
雷蒙绕回他面前,再次蹲下。
“所以你看,你欠我的可不只是那一次跟正义小屁孩一起把我打败的账。”他说,伸手用力钳住梅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还有那半年……那半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哪儿,在做什么,在喝什么咖啡,在看什么书,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梅戴的脸被迫抬起来,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恩佐站在门口,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他在情报组内部的档案里见过他——浅蓝色长发,深蓝色眼眸,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档案,照片上的人干净、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现在这个人不一样了。
他的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在渗出微弱的血丝,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几缕被汗水和血粘在脸颊上。
但他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雷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至少没有可以从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辨识出来的痛苦。像看一块石头、一阵风,像看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雷蒙盯着那双眼睛,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
“好,很好。”他松开手,让梅戴的头落回去,“我就喜欢硬骨头的,太容易开口的猎物嚼起来可没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散入头顶的阴影。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话题,那就杜王町的事先放一边。”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把烟叼在了嘴里,“我们来聊聊现在……你来这里多久了?一年?一年半?你不会在我刚‘到家’就马不停蹄跟过来了吧?以前来过意大利么?去了罗马还是米兰?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吗?”
梅戴没有回答。
“不过据我所知,这一年多,你过得挺滋润吧?”雷蒙吐着烟继续说,绕着椅子慢慢转圈,“藏在那不勒斯,当个修电器的维修员,每天修修收音机,调调旧钢琴,和街坊邻居聊聊天气,啧啧,多惬意的生活。”
他停在梅戴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偷偷摸摸干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你是怎么勾搭上暗杀组里那几个蠢货的?还达成了合作关系……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钱?保护?还是——”
他俯下身,凑近梅戴的耳边,压低声音:
“还是他们答应你,帮你找人?”
梅戴的睫毛颤了一下。
雷蒙看见了。他直起身,嘴角的笑容加深。
“哇哦!我猜对了。那你呢?你答应了他们要怎么做?不会是帮他们背叛老板吧……好好好,我们确实掌控这方面的线索,情报组这群实干派的孩子早就整理好了。”他走回梅戴面前,微微弯腰,叼着烟吸了一口,“所以你确实在找人,和暗杀组那群叛徒一起。”
第74章 于那不勒斯接受审问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四章
梅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雷蒙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正在看着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个房间和他的伤痕里。
这种感觉让雷蒙很不舒服。“果然,我还是会想日本那些破事儿……”他说。
“还记得吗?我在那天晚上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雷蒙抬手,捏住了梅戴的鼻子,眼睛盯着他紧抿的嘴巴,慢条斯理地说着,“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船在港口等着,机票也在口袋里,只需要最后收个尾——”
“然后你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颇为满意地看着梅戴因为缺氧而微微摆头想躲开自己的手,“带着那只漂亮的水母,还有那些声音。哦,那些该死的东西……不过这点我要感谢你,你帮我找到了我的短板,我也会就此成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德拉梅尔?所有计划都做好了,每一步都算好了,然后——啪。”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梅戴的眼前打了个响指,“什么都没了。”
“我想把‘箭’拿回来的。”
“吉良‘君’,你应该还记得他吧?我本来也想把他带来意大利的。”提起吉良吉影,雷蒙嗤笑了一声,然后故作遗憾地开口说道,“但他高风亮节,宁死不离开杜王町,他也确实做到了。”
“死在了杜王町。他活该。”
他松开了手,在梅戴微微深呼吸的时候绕到他身后,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那天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关了整整两天。不是养伤——我没受伤。是……想不通。”
梅戴感受到一双凉凉的手从自己的发丝里穿过,钻到了前面来,然后那左手捞住了他的下颚、让他强制抬起了头,右手摸了一下他的脖子,然后虚虚地握了下来:“后来我想通了。”那声音因为含着烟嘴而有些含糊不清,“你不是研究员,德拉梅尔。你是猎手。披着研究员皮的猎手。好像有人把你养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在杜王町丢了那么大的人。”
“所以,”雷蒙握住了梅戴脆弱的脖子,虎口压迫住了他的喉结,他咬着烟嘴低头,两个人就这样上下对视,“今天我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烟灰簌簌地掉在了梅戴的脸上,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第一,”雷蒙的指尖轻轻在他的皮肤顺序连敲,“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在哪?”
沉默。
“第二,”雷蒙掐着梅戴下巴的左手用力了一些,“暗杀组和你是什么关系?关于你我的一切,他们都知道多少?”
沉默。
“第三,”雷蒙的两条胳膊都用力遏制住梅戴的脑袋,“你那个小朋友——乔鲁诺·乔巴纳。他呢,他知道多少?”
梅戴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雷蒙的嘴角弯起来。
“哦?”他颇为感兴趣地凑近一些,“这个有反应,要说说看吗?”
梅戴抬起眼,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你不会碰他。”他说。这是这人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会碰他……”他重复着这句话,笑容越来越大,“德拉梅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可是我说了算哦。”
他松开了握着梅戴脖子的手,把嘴里已经快要燃尽了的烟拿了下来,开始对着梅戴的脸比划着,语速也慢了下来,好像一个在找合适地方下笔的画家:“你那个小朋友,黑头发绿眼睛,长得挺漂亮……住在哪我查过了,学校在哪我也查过了,甚至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喜欢去哪家面包店——我都知道。”
雷蒙的手落了下来,把烟蒂捻在了梅戴的脸上,一阵结结实实、高温与皮肉相接的声音后,雷蒙松了手。
“只要我想,他现在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声音轻得像呢喃,然后没管梅戴了,由着他把头低下去,用那些发丝挡住眉目,“像你们对待马泰奥一样。”
梅戴的身体没有动。但雷蒙注意到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好了,闲聊结束。”他满意地笑了,走回梅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现在让我们认真谈谈。”
他打开刀,用刀尖挑起梅戴的一缕酒红色长发。
“你知道[星币]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轻轻划过那缕头发,发丝无声地断落,飘到地上,“不是能把东西变成‘灰’。是另外一个能力,它可以把‘灰’变成别的东西。任何东西——只要我理解它的结构。”
雷蒙收起刀,用指尖捻起那截断发,在灯光下端详。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说,“这个颜色——酒红?比我在杜王町看到的那种浅蓝更适合你。是谁帮你染的?”
梅戴没有说话。
雷蒙把那截断发随手弹开。
“不说话没关系。”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把刀收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块普通的、从墙角捡来的碎砖。他把它托在右手掌心,看着梅戴。
“你看,”雷蒙说,“这东西现在只是块废砖。但如果我……”
他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开始泛起微光,碎砖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失去原本的灰褐色,变成一片均匀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灰色粉末。那些粉末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蠕动,然后塑形。
在眨眼过后,他掌心躺着一枚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钢针。
“[星币Ace]的基础应用。”雷蒙把那枚针举到梅戴眼前,“材料来自一块废砖,结构来自我脑子里的知识——钢针的结构很简单,对吧?”
梅戴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蒙笑了笑,把那枚针慢慢刺进梅戴的左手小指的指甲缝里。
“——!”
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只是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鼓成坚硬的线条。
雷蒙没有把针继续往里推,他让它插在那里,然后自己看着梅戴的反应。
“你知道吗,”他蹲在梅戴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脸,“我在那不勒斯查了很多关于你的资料。Spw的特级研究员,星尘远征军的成员。”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动那枚针。梅戴的眉头猛地皱紧,额角渗出冷汗。
“在星尘远征军这个项目结束后,你销声匿迹了十二年。”雷蒙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家常,“德拉梅尔,你在再次出现之后做了什么呢?”
他又拨动了一下那枚针。梅戴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你图什么。”雷蒙歪着头看他,“一个天生的替身使者,经历过一次残酷战役后不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着吗,为什么要来掺和我们的事呢?”
梅戴的睫毛上挂着冷汗,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雷蒙等了几秒,然后耸耸肩。
“行,不回答可以。”他站起身,“我们换个试试吧。”
他绕着椅子转了一圈,蹲下来,从梅戴被绑住的手上拔出那枚针。梅戴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雷蒙站起来,走到梅戴面前,把那枚针举到他眼前。
“刚才那个是左手小指。”他说,语气像老师在指导学生,“或许你想试试右手无名指?”
他把针刺了进去。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这次梅戴没能完全忍住,但他立刻咬住了下唇把那声音吞了回去。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是他自己咬破的。
雷蒙看着全身颤抖的梅戴,眼底的兴趣越来越浓。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的很有意思。”
他拔出针,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堆废弃的编织袋旁。他用脚踢开几袋,露出后面一根锈迹斑斑的、直径大约两寸的铁管,从地面垂直通到屋顶。
“你知道吗,这种老仓库,水管都是铸铁的。”雷蒙一边说,一边用手触碰那根铁管,“铸铁这东西,硬、脆,容易断。”
再次眨眼后,他手上多了五根细长的、和刚才那枚针一模一样的钢针。
雷蒙走回梅戴面前,把那五根针举起来给他看。
“五根。”他咧嘴笑了,“正好一只手。”
梅戴看着他。
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他拿起第一根针,徒手刺进梅戴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
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
第二根,左手中指。
梅戴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但依然没有声音。
第三根,左手食指。
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第四根,左手大拇指。
梅戴的头终于垂了下去,额发遮住脸,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颤抖,是那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
雷蒙拿着第五根针,在他面前蹲下。
“最后一根。”他兴致勃勃地说,“左手小指已经有过一次了,要不换个地方?右手?”
他伸手去够梅戴的右手。
然后雷蒙停住了。
因为梅戴抬起了头。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眼眶里有因为剧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而那泪珠还眨到了梅戴的睫毛上,但那双眼睛本身依然是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雷蒙等了等,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德拉梅尔。”他站起身,“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我让你痛,你也不叫。你这样——”他歪了歪头,一把抓住了梅戴酒红色的头发,然后照常把那根钉子扎到了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隙里,“让我怎么继续和你聊天呢?”
雷蒙手上用力。
金属刺入皮肤的声响很轻,但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在束缚带里弹了一下,随即束缚带紧紧勒住了他的身体,梅戴动弹不得。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汗水从额发间渗了出来。
“好看。”雷蒙看着梅戴的反应,轻声说,“你痛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
他慢慢转动那根钢钉,把尖端继续往梅戴的手指里面压进去。
梅戴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雷蒙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把插在左手手指里的两根钢针拔了出来。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梅戴的衣服,他大口喘着气,身体微微发抖。
雷蒙把沾着血的钢钉扔到了地上,一边用手指用力捻着梅戴流着血的手指甲,一边伸出另外一只手探向他的鼻子下方。
因为剧痛,从梅戴鼻腔里喷洒出来的气息很热很急,撒在雷蒙冰凉的手指尖上的时候都把他烫了一下。
“你还没疼死。”雷蒙捻了捻被那气息滋润得温暖的手指,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很好,因为我还没问完呢。”
他站起身又开始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他说,“那两个人。我知道你见过他们……西西里,对吧?你离开那不勒斯那几天,去了西西里见了他们。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
梅戴的肩膀在发抖,他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雷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们告诉你[众首耳语]的事了,”他的声音放轻,帮梅戴把他散开的头发撩到了耳后,然后用手指戳着对方已经咬出血了的下唇漫不经心说着,“所以你回来后就不发跨国邮件了。因为你知道那些邮件都会被拦截。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看着你。”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发的那些邮件,我们一封都没漏。”他说,嘴角的笑容变得残忍,“每一封——包括你给那个小鬼发的那封,说你要去陪他过主显节——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梅戴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乔鲁诺·乔巴纳。”雷蒙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慢悠悠地,像在品味一杯好酒,“十五岁,住在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一个人。他叫你——德拉梅尔先生。”
他凑近梅戴的耳边轻声说:
“你说,他在死之前会叫你哥哥吗?祈求让哥哥去救他……”
梅戴皱眉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充盈其中,像刀锋。
雷蒙看见了。他满意地笑了。
“哦,这个反应好。”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装口袋,“这个反应才对嘛。我刚才那些你都不在乎,现在提到那个小鬼,你就在乎了。”
他绕着椅子转圈,语气变得轻快:
“你放心,我暂时没动他。那孩子对我没用。我要的是你,不是他。”他停在梅戴身后,“但你知道吗,德拉梅尔,你越是在乎他,我就越好奇……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他知道你是因为要去陪他过主显节才被我抓到,会想什么呢。”
梅戴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绷紧了。
雷蒙绕回他面前。
“告诉我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在哪吧,梅戴,告诉我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温柔,“然后我让你给那个小鬼写一封信——哦,你现在可能亲自写不了了,我会帮你找代写的,这个不用担心——你可以编个借口,说你临时有事,说你要回法国,说什么都行。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不会知道你受过什么。他会好好过他的主显节,吃他的饼干,收他的礼物——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梅戴的眼睛。
“但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了。”雷蒙继续说,声音更轻,“比如,把你在这间仓库里的样子拍下来,寄给他。让他知道,他的‘德拉梅尔先生’是怎么死的。”
沉默。
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梅戴看着他,两个人呼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可以。”
雷蒙愣住了:“什么?”
“你可以拍下来,”梅戴说,一字一顿,“寄给他。”
雷蒙盯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戴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之前更深。像无风的海面、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他早已接受了一切。
“你不会。”梅戴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你不会寄。因为你知道,如果他知道我死在你手里,他会来找你。乔鲁诺会长大、会变强,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找你。你不会给自己留这种麻烦。”
雷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梅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很聪明,雷蒙……”他的眉眼弯弯,说着话的时候那双唇张张合合,但因为笑颜太过于耀眼,差点让雷蒙脑子一热没办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聪明人不会做那种蠢事。”梅戴说完,便把脑袋再次歪到了别的方向去,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了。
雷蒙盯着他,盯了很久。
“Vaffanculo.”面对无动于衷的梅戴,他骂得很脏。
雷蒙对着站在门口附近的恩佐挥挥手,恩佐依照他的指示退了出去,这人才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烟,用手指夹了两根出来,放在嘴里,用打火机依次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双倍的尼古丁气息充斥了胸腔,让他发热的大脑暂时冷静下来……了?
雷蒙几乎没做任何蓄力,肩背骤然绷紧,腰腹一拧,整个人的力道顺着右臂砸出去。拳头裹着风,结结实实砸在梅戴右侧下颚偏上的位置。
一声闷响。
梅戴连哼都没哼完整,脑袋猛地一偏,脖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软下去,视线瞬间黑透了。
雷蒙收回拳,指节微微发麻,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只剩刚打完人的冷硬,而后缓缓吐出那一口浓烟,烟气充斥在两人之间,刺激着暴躁的神经。
他根本没冷静。
“果然,你就是一个总会惹恼我的、该死的贱种……”雷蒙转过身去,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了一阵子后边吸着烟边继续说着,“我真是恨死你了,因为你同样不笨,又不会说一些我喜欢听的话,搞得我现在就想解决了你;但我又爱死你了,毕竟替身使者所变成的‘灰’偏偏又格外珍贵……”
沉默。
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雷蒙停下来,回头看他。
梅戴依然低着头,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雷蒙皱起眉。
他走回梅戴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动作——伸手探向梅戴的鼻子下方。
没有呼吸。
雷蒙的手僵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梅戴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意思。”雷蒙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你在憋气?”
第75章 于那不勒斯承受审判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五章
梅戴没有搭理他,然后被雷蒙强制捏着下巴把头抬了起来,那双眼睛垂着,雷蒙的视线对上一张脏脏的脸。
“看我。”雷蒙说。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掀了起来,深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雷蒙,眼尾微微弯着,明明嘴角是向下抿着的,但只要那眉头没有蹙起就叫人莫名觉得他并没有生气。
“憋气……”雷蒙在这双眼睛下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松了手,慢慢绕到他侧面,“就是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想听。宁可憋死自己,也不愿意吸一口——连烟带话一起吸进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梅戴身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旁边这人的身上。
“你知道吗,”雷蒙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十分温柔,“我开始欣赏你了。”
他抬起手把嘴上叼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拿了下来,把烟伸向梅戴的脸。烟头的红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明灭,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
“但欣赏归欣赏,”雷蒙说,把烟凑到梅戴的鼻子下方,“你现在得喘气。”
梅戴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
雷蒙低着头看他。
梅戴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但烟雾越来越浓,他刚才憋气憋得太久,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呼吸。
“咳咳……咳咳咳——”
烟雾把梅戴呛到了,咳嗽终于从胸腔里爆发出来。他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弓起身体,咳得浑身发抖,酒红色的长发沾着冷汗和血贴在脸颊上。那两根针还插在左手的手指缝里,随着咳嗽的动作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雷蒙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梅戴面前蹲下,把那支烟举到他面前。
“咳得挺厉害,不习惯吗?”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来,多吸两口。咳嗽对身体好,能排毒。”
他把烟凑得更近。
梅戴侧过头,试图逃离那个刺鼻的味道,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而且每次躲避,雷蒙的手都会跟着他,把烟始终稳稳地举在面前。
每一次呼吸都会吸进更多烟雾,每一次涌入肺里的烟雾都会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咳嗽的震动散落得更乱,几缕沾在嘴角。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混着额角的冷汗沿脸颊流下。
雷蒙看着那张被咳嗽折磨得扭曲的脸,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然倔强的眼睛,那两根在他指缝里随着咳嗽颤动的钢针……
他满足地加大了笑意,然后微微歪着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像一个艺术家欣赏刚完成的油彩。
“这才像个人。”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接近陶醉的东西。
梅戴终于缓过气来。他侧着头,大口呼吸着远离烟雾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睫毛都湿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好,很好。”他站起身,把那支烟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而后有条不紊地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尘,“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德拉梅尔。我理解为什么杜王町那次我会栽在你手里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本来也没指望你一次开口。”雷蒙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但你忘了一件事。”他说,“我不需要自己动手,还有五个人在外面等着。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恨你。”
梅戴依然侧着头,在咳嗽的余韵中喘息。酒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只因为呛咳而泛红的耳朵。他那只插着钢针的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侧面,血沿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
雷蒙走出门,对着提前出了门、等在门外的恩佐微微颔首。
他的西装依然整洁,金发依然一丝不苟。但索菲亚注意到了他指尖那里沾着一抹暗红色的、还没有干透的东西,而他只是随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然后看向仓库里等待的众人。
“问完了。”雷蒙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腔调,但索菲亚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一丝挫败,“硬骨头。一个字都没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一次问完。”雷蒙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扇门,“我累了。你们进去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仓库里的五个人。
“一个一个来。别一起进去,他受不住。”说罢,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也别太过分。留口气,下次我接着问。”
他说完,走向仓库角落那辆黑色奔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升起,把那张永远从容的脸隔绝在玻璃后面。
恩佐站在那扇门旁边,没有说话。
朱塞佩低着头,没有动。
莱昂纳多靠着墙,脸色惨白。
马克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那扇门。
索菲亚站在仓库另一侧,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把她半个身子笼罩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也在看那扇门。
隔着锈蚀的铁板,隔着她不敢去想的一切。
她看到门底部的那个拳头大的破洞里,有光透出来。
很暗,但一直亮着。
没有人动。
然后恩佐的声音从仓库另一侧传来,沙哑,疲惫,但依然平稳:“去吧。”
他说:“迟早的事。去完——这事就翻篇了。”
翻篇。
索菲亚咀嚼着这个词。
马泰奥死了,翻不了篇。所以有人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他们的逻辑,雷蒙的逻辑,情报管理组十一年来赖以生存的逻辑。
而那个人此刻就在那扇门后面,带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等着被“翻篇”。
恩佐第一个动了,他走向那扇门,步子很慢,推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
门在恩佐的身后合拢。
仓库里的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把整个房间浸入昏黄而晃动的阴影。水泥地面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梅戴垂着头。
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手上的钢针还在,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们在伤口里微微颤动。左手的痛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膨胀。
他听到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稳,不紧不慢。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
梅戴也没有抬头。因为没有必要,他知道这不是雷蒙——雷蒙的脚步声带着某种表演性的从容,每一步都像在宣布“我在看着你”。
这个人的脚步不一样,更沉,更稳,像一块死硬的石头。
“梅戴·德拉梅尔。”
声音低沉,没有情绪。
梅戴慢慢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男人,灰绿色的眼睛,穿着洗到发白的深蓝色衬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种梅戴看得懂的东西,责任或背负,某种更深层的、像礁石一样的东西。
梅戴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他认得这种眼神。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那是带着一群人往前走的眼神,和……阿布德尔给他的感觉一样。
“我叫恩佐·罗西。”那人说,声音依然平稳,“马泰奥·博尔盖塞是我们的人。”
马泰奥。
那个名字在梅戴脑海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模糊的位置。
一年半之前,梅戴利用那个反向追踪定位到的数据源,随后加丘不出几秒就处理掉的那个“线上干扰”——有一个名字,有一张脸,但梅戴从未见过真面,听加丘说当场就把这人的脖子削断了。
“十七岁。”恩佐不知道梅戴在想什么,他继续平平地说着,“加入我们十四个月。他负责线下接触,替我们打开物理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哪吗?”
梅戴没有说话。
“离他不到三百米。”恩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梅戴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这个讯息对于梅戴来说也尤为特别,“我们在同一个队,那天一起出的任务。我在另一栋楼待命等他,等了三十分钟,等到的是——”
他停住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恩佐站在那里,他看着梅戴,但梅戴不确定他看的是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走上前,站在梅戴面前,右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梅戴面对那只拳头,因为身上的束缚带躲都躲不了。
那一拳砸下来,直直打在腹部。
梅戴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束缚带勒进手腕,那两根针在伤口里剧烈颤动,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
恩佐退后一步,看着弓着身体、大口喘息的梅戴,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是替马泰奥打的。”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梅戴的肩膀,用力重重往下压。
“十七岁。”恩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只有十七岁。”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步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开了又关,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梅戴喘着气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那扇门,趁着这段安静的时间里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开的伤口,然后侧了一下头垂过眼,看着自己肩膀那个被按过的地方。衬衫上多了一个浅淡的血手印,是他自己的血。
还有四个。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人会是谁,但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想起波鲁纳雷夫说过的一句话。在西西里、探索突破计划后的闲聊里,波鲁纳雷夫说起情报管理组,说那些人不是怪物,只是被绑在一个系统里的人。那个系统需要他们变成怪物,所以他们努力变成怪物。但有些人变不彻底。
梅戴不知道这位“恩佐”是哪种人。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和第一个不同。更碎更乱,还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颤抖。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几步路,走了很久。倒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停了好几次。
梅戴被刚刚那一拳打得反胃,隐约都能听到了更细微的东西……那个人的呼吸,急促又浅,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喘息,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攥紧又松开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人终于站定在他面前时,牙齿咬紧的咯吱声。
梅戴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目测二十五岁以下,是稍长的黑发,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涂了墨。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还有咬破的痕迹。
梅戴照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愤怒、恐惧,以及某种被这些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才有的绝望。
朱塞佩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有多久了,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根细线,勒在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朱塞佩看着梅戴的脸。
那张脸他在这六个月里看过无数遍。在傀儡上传的监控截图里,在指挥官调取的行为分析报告里,在雷蒙标注为“16号目标”的档案里。酒红色长发,深蓝色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他曾经觉得那张脸像一尊雕塑,没有温度、没有破绽。
现在那张脸上有伤了,破了相。
额角的伤口,青紫的眼眶,破裂的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有……左脸上新鲜的烟蒂烫伤痕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朱塞佩曾预想过无数的情绪,但他只觉得平静。
朱塞佩的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想起那天,想起马泰奥,想起他们在同一个蜂巢里,共享着同一片意识空间。他正在攻破一道防火墙,马泰奥在另一边做着什么——然后那条音频数据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锁死的。只知道一瞬间被从耳机里传来的高频音波震慑住,手脚发冷,肌肉在抽搐,什么都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能感知。能感知蜂巢里另一端的马泰奥。
朱塞佩同样感知到了马泰奥的恐惧、他的疼痛,感知到了他试图切断连接却做不到的绝望。
还有最后那几秒,那个十七岁孩子意识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哥……”
是叫他。还是在叫“哨兵”?朱塞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之后,蜂巢的那一端就空了。
空了。
他还是动不了,在那几分钟里只能像个残疾人一样瘫在地上感知,空虚、马泰奥消失后留下的虚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
后来“哨兵”问他: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说:什么都没感觉到。
朱塞佩撒谎了。朱塞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马克,当初他感觉到了马泰奥死前的每一个瞬间,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活的。会呼吸的。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朱塞佩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记得一步冲上前,挥起拳头,砸向那张脸——
拳头砸在梅戴脸上。正中那块已经青紫的地方。
梅戴的身体在束缚带里弹了一下,头甩向一侧,酒红色的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地上。
朱塞佩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气,拳头还在发抖。
他怔怔看着梅戴。
梅戴慢慢转回头,喉结滚动,把嘴里的血咽下去,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再次看向对方,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之前更深。
没有那些应该有的东西。
朱塞佩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绪……大抵是一种、一种更深的、让他无处可逃的东西。
这个人不怕他。
这个被他打了的人,这个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的人,这个快要死在他面前的人——不怕他。
朱塞佩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转身,几乎是跑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门内,梅戴慢慢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新滴落的血渍和血渍里倒映的昏黄灯光。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那种颤抖还在记忆里回响。
梅戴转回头,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这个年轻人没有自报姓名。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梅戴想着。
第三个脚步更轻更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短短几米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梅戴等这个人决定要不要动手、决定用多大力气、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脚步声停在面前。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里,有呼吸的颤抖,有手指的攥紧,有那些藏不住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挣扎。
一个少年站在他眼前。
太年轻了。
这是梅戴的第一反应。
十九岁?十八岁?乱糟糟的黑发,浅褐色的眼睛,脸上一道一道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痕的印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的眼睛。
梅戴觉得眼熟,他从裘德的脸上偶尔能看到的……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惊慌。
莱昂纳多来到了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杀了马泰奥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恶魔、野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逃的东西……
但莱昂纳多看见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酒红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沾着血和灰尘,脸上青紫一片,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能杀任何人。
但他杀了。
莱昂纳多的脑子很乱。他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外面的人在看着他,等着他做点什么。
“dpS”已经做过了,“指挥官”做过了,“傀儡”——“傀儡”还没进去,可她是“傀儡”,她什么都会做对的。
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应该打他,像“dpS”那样。至少踢一脚,像自己进来前在门口对自己保证的那样。
但莱昂纳多站在这里,离这个人不到一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孩子。
莱昂纳多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那句话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痛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应该问的,也不是他应该说的。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不是来问这种话的。
但他的嘴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深不见底的井。
莱昂纳多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到站在这个人面前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被推到审判席上的孩子。
可明明站在审判席上的人是对方。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他抬起脚,踢了梅戴的小腿一下。
然后莱昂纳多转身,逃一样跑向门口。
第76章 于那不勒斯长眠主显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六章
门外的仓库里,月光已经偏西。
索菲亚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恩佐进去的时间不算长,只有大约几分钟。他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仓库另一侧,靠墙站着,点了一根烟。
没有人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然后轮到朱塞佩了。
朱塞佩从立柱旁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朱塞佩比恩佐年轻三岁,但此刻他看起来比谁都老。他的肩膀塌着,脖子缩着,像在躲避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抬起来停在门把手上方,悬在那里没有碰下去,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握住那冰凉的铁把手,推门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索菲亚知道朱塞佩和马泰奥的关系。那天晚上,他们俩连着蜂巢。朱塞佩被那条反向追踪的音频数据麻痹到动弹不得,听着马泰奥在蜂巢另一端——她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朱塞佩的话变少了,眼下的青黑色变深了,偶尔在深夜的蜂巢里会泄露出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朱塞佩走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在滴血……索菲亚蹙眉,她在打量过朱塞佩的全身后才看出那不是他的血。朱塞佩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仓库角落。
他走回到了那根立柱旁边蹲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索菲亚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移开视线。
莱昂纳多站在仓库另一侧看着朱塞佩的背影,脸色比他更白。
轮到他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走。索菲亚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像纸一样白,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浅褐色的眼睛里空空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索菲亚的方向。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恐惧、愧疚,还有哀求似的神情,像在等她或是任何人说一句“别去”。
索菲亚没有说话。
莱昂纳多固执地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他的手同样在发抖,抬了三次才握住那个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
索菲亚继续站在那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
然后门开了,莱昂纳多失措地跑了出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挂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楚,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摇摇晃晃的。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迈步走向那扇门,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灯光刺进眼睛。她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那晃动的昏黄,它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钝响,像某种仪式最后的钟鸣。
索菲亚站在门槛内侧,背靠着冰凉的铁门,掌心还残留着门把手上锈蚀的触感。
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的光影在水泥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之间来回摆动,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房间不大,最多十五平米。正中央那把金属椅子像是从某个废弃工厂拖来的,椅背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酒红色的长发散落,沾满灰尘和血污,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他的双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同样固定在椅腿上。
衣服早被撕破了,露出了锁骨下方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更多的伤痕藏在衣服下面,她只能从布料上那些深色的洇痕猜测它们的数量和位置。
但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没有闭上,没有躲闪,没有那种被反复折磨后该有的空洞或涣散。
灯光在头顶晃。索菲亚的影子在地面上伸缩,忽长忽短,像某种犹豫不决的生物。
“你……”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轻到几乎被头顶灯泡的嗡鸣盖住,“你还好吗?”
这是一句蠢话,他当然不好。
梅戴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脸上有淤青和凝固的血痕,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怎么可能“还好”呢。
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辨认她的声音,然后那道干裂的、带着血痂的嘴角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是你。”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粗糙的木板,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语调是平的,没有任何质问或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索菲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记得她。
“隆巴迪先生的孙女。”他说,每个字都很慢,像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音节拼凑完整,“我记得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
“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
索菲亚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为什么?”她问。
这是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但仅仅这么短的问句问不完索菲亚所有的迷茫。
为什么要来意大利?
为什么要用假身份藏在老城区?
为什么要和黑帮有牵扯?
为什么要给布加拉提汇那笔钱?
为什么要去见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
为什么——
“你有很多问题。”梅戴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些,刚才那几句话消耗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答。”
索菲亚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从门口的位置,到离他更近一点、但依然保持着一米多距离的位置。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你是怎么找到布加拉提的?为什么?”她问。
梅戴沉默了几秒。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她问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这个……布加拉提在那不勒斯的口碑不错。”他转了转眼睛,略加思索过后开了口,很意外地顺从了索菲亚的询问,“而且,我的朋友,他叫米斯达,住在老城区那边。他被关进去了,需要人帮忙。”
“米斯达。”索菲亚重复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米斯达的档案她看过,那个街头少年因为见义勇为被判刑,被布加拉提和某个匿名资助者联手保了出来。那个匿名资助者的账户,经过层层加密之后,最终指向一个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维修员。
“你为什么要帮他呢?”
梅戴微微歪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是我的朋友。”他回答。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索菲亚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朋友”。
情报组的档案里存储着无数关于“朋友”的数据——朋友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背叛,朋友可以在利益面前变成陌路人。她从未见过有人会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这种理由,直接拿出四千八百万里拉去救一个只认识不久的街头混混。
“你不信。”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答。
梅戴又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在索菲亚的眼里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那个微弱的笑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没关系。”他说,“不用信。”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打了个转。索菲亚的视线落在他被绑住的、没有被扎了钢针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
她见过这双手在监控画面里焊接电路,翻阅图纸,抚摸书脊。现在它们被勒出深紫色的印痕,指尖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发紫。
“疼吗?”她问。
问完又后悔了,因为这是一句比“你还好吗”更蠢的话。
但梅戴没有笑她,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又看着索菲亚。
“刚刚那个小朋友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耐心而温柔地说,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一点……但还好。不算最疼的。”
索菲亚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最疼的是什么?”她听到自己在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梅戴浅浅地呼吸着,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看着别人替我疼。”
索菲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监控、现实中看到的画面里的那些片段。
她想起那封被他放行去对方那儿的邮件,黑色长发的少年在照片里努力练习笑容的样子。
她想起他自己,坐在这个锈蚀的金属椅子上,浑身是伤,却还在说“不算最疼的”。
“你……”索菲亚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会被发现、汇款会被追踪、布加拉提是‘热情’的人,和他牵扯会有风险……你知道、你知道那封邮件会被拦截。”索菲亚的声音在颤,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你知道有人会来,会……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索菲亚内心挣扎的时候,梅戴问。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跳脱,而且和之前所有的话题都没有任何关联,甚至于索菲亚也知道梅戴明明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索菲亚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我——索菲亚。索菲亚·隆巴迪。”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颈椎也很疼,但他还是点了头。
“索菲亚。”梅戴重复了一遍,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很好的名字。意大利语里是‘智慧’的意思。”
“你祖父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很聪明。”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考试总是第一名。他给你买过一个地球仪,你把上面所有的国家首都都背下来了。”
索菲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地球仪。
那是她八岁生日时祖父送的礼物,蓝色的球体,花花绿绿的国界,有些地方的印刷已经模糊了。她真的背过所有的首都。她曾经坐在祖父那把老藤椅上,一个一个指给他看,祖父就笑着听,偶尔纠正她的发音。
“他……”索菲亚的声音哽住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还是很想你。”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忙,下次一定回。隆巴迪先生相信你是真的忙,但……”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抿着嘴呼吸,刚刚一次性话说的多了,现在可能在积攒力气。
“但他更希望你能偶尔不忙一下。哪怕只是回来吃顿饭。他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海鲜意面。”
索菲亚的眼眶开始发烫。
面前这个连话都快要说不清的男人像一个信差,替一个独居的老人在传递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索菲亚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梅戴的嘴角软了下去。“不用谢。”他笑着说。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更厉害,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线在挣扎。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跳动,把整个房间切成明灭不定的碎片,然后灯稳住了,光线恢复了之前的昏黄。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更清楚了。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泛出青紫色,嘴角那道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线。但那双眼睛,还像监控画面里一样,像海。
“你真的不怕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梅戴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最终才给出答案,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怕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很久以前。怕过一次。”他说,“后来发现……有些事,怕也没有用。”
索菲亚没有说话。
“后来还发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有些事,比怕重要。”
“什么事?”
他这次没有回答了,然后那始终对视着的目光第一次主动挪开,移向了她身后的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着它,雷蒙在外面等着,情报组其他人在外面等着,那些“审判”还没结束的人在等着。
“你该走了。”他提醒。
索菲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还在等。”他说,“太久不出去的话,他们会……”
“我知道。”索菲亚打断他。
她当然知道。
雷蒙会起疑,别人会以为她心软了,她会成为下一个需要“翻篇”的人。
但她还固执地站在这里。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从被绳子勒出紫印的手腕到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她开口又停住。
索菲亚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只剩下心跳还在持续地蹦跶,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音量轻到几乎被头顶灯泡的嗡鸣盖住了:
“去吧,索菲亚。”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一句告别,又像一个祝福。
“回去的时候……记得去看望一下隆巴迪先生。”
索菲亚站在原地,她的眼眶烫得发疼,但那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唤醒了神游的索菲亚,仓库里的月光已经从屋顶的破洞移到了墙角。
她站在原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被一月的凉风吹过,泛起细微的寒意,身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把她和那个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情形还是索菲亚进门之前那样。
雷蒙这时候从那辆黑色奔驰里推门出来,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在索菲亚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索菲亚觉得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完了?”他问。
索菲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完了”是什么意思?什么算“完”?
她进去,出来,那扇门关着,那个人还活着——这算“完了”吗?
雷蒙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马克:“哨兵。”
马克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跨过那道月光画出的分界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脚步很稳,像一条在执行最后一段程序的流水线。
“到你了。”雷蒙说。
马克点了点头。
他朝那扇铁门走去,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索菲亚站在他经过的地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擦过她的肩膀,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继续缓慢移动,从墙角移到堆放杂物的区域,把那堆锈蚀的铁桶染成白色。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自己站在那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门的方向伸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扇门隔音很好。刚才雷蒙审问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闷响。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索菲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门开了。
马克走出来。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步伐还是那么稳。马克走到仓库中央站定,抬起头,似有所思地直视雷蒙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索菲亚看到他手里固执地握着的那把刃口有缺口的旧折叠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还在往下滴的血,那些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雷蒙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怔了好久,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妈干了什么?!”
雷蒙的声音第一次失去那种从容的腔调。它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所有的优雅和温和全都不见了。
马克看着他,没有回答。
雷蒙一把推开他,冲向那扇门。皮鞋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他推开门冲进去,然后索菲亚听到了一声她从没想过会从雷蒙·贝恩嘴里发出的怒吼。
“操!!!”
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破那扇锈蚀的铁门,撞进每个人的耳朵。
索菲亚看到雷蒙从那扇门里再次冲出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冲到马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过不能死!我还有账要算!谁给你的胆子敢弄死他的,La tua testa di cazzo o quella puttana di tua madre che ti ha partorito!?”
“Uno sciocco con piu peli sul sedere che cervello,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是吧?”
“一群残次品!!牲口!混不吝的贱种!”
他骂得很难听,那些词从那张张合合的嘴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污水。
索菲亚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真切得刺耳,但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了。
那扇门。那扇门后面。那个人——
她不敢想。
马克任由雷蒙揪着衣领摇晃,像一只破布娃娃,他的脸上在被骂、摇晃、推搡下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雷蒙终于喘不过气来。他松开手,把马克往后狠狠一推,退了两步双手叉腰低着头大口喘息。他的背影像一头困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牢笼里。
“马泰奥等太久了。”马克站稳了,他伸手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说。
雷蒙猛地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朝马克逼近。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无数种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的方法。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动不了。
“哨兵”——马克·维瓦尔第——是情报管理组的人。
情报管理组是老板乃至整个“热情”的宝贵财产。六个人共享一个替身,凑齐这个配置用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马泰奥的离世已经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如果再死一个——
雷蒙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平稳。他的表情从狰狞变得扭曲,从扭曲变成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东西。
“你知道你他妈干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压着一层更厚的、更危险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
“我知道。”马克说。
雷蒙盯着他,月光又移动了一寸,仓库里的阴影变了一个形状,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在那扇门旁边,把那块他从某个角落找到的、落满灰尘的帆布抖开。
“dpS。”雷蒙抬头叫他,“过来搭把手。”
朱塞佩从角落里站起走过来,他的脸色很差。
雷蒙没有再说别的,他弯下腰把那块帆布铺在地上,朱塞佩蹲下去帮他把帆布的四个角拉平,然后雷蒙站起来又走进那扇门。
这一次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道血迹。
雷蒙拢共进出了两次,那块帆布短时间内从平整变得鼓起,从鼓起变成更饱满的形状,血迹在帆布上洇开,像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此刻正被裹在那块落满灰尘的帆布里,被雷蒙和朱塞佩抬着走向仓库角落那辆黑色奔驰。
经过她身边时,她看到了那只手。
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修长的、指缝里有血的手。
索菲亚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很冷。
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备箱盖被掀开,帆布被放了进去,后备箱盖“砰”的一声合拢。
“我去处理后续……别他妈让我再看到你们。”沙哑又疲惫,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是雷蒙在说话。
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这片荒地,扬起一路尘土。
尘土慢慢落下散开,露出了后面黑沉色的天空。
第77章 于那不勒斯仇恨往复
第七十七章
霍尔马吉欧是最后一个接到消息的人。
那天那不勒斯下着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从维苏威火山的方向一路蔓延到整个城市上空。他站在老城区边缘那个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听筒里传来的是加丘的声音——那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的嘶哑。
“梅戴死了。”
霍尔马吉欧的第一反应是挂掉电话。
他以为这是某种恶劣的玩笑,或者加丘那个暴躁的家伙又在用什么诡异的方式表达情绪。但加丘没有挂,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着,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困兽。
“你说什么?”霍尔马吉欧问。
“我说,梅戴死了。”加丘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电话亭外雨声淹没,“霍尔马吉欧,回来。队长在召集所有人。”
霍尔马吉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话亭的,他只记得雨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很冷,冷得像冰碴子划过皮肤。
他在那不勒斯老城区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和网衫,久到有路人隔着雨幕用那不勒斯方言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霍尔马吉欧摆摆手,没有回头。
回据点的路他走了快十年,从没觉得这么长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面包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熟食店门口排着几个下班买晚餐的工人,一切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子……
霍尔马吉欧穿过这些人,穿过这些熟悉的街景,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梅戴死了,梅戴死了,梅戴死了。
那个会在据点里安静坐在角落敲电脑的人,那个会给贝西送小盆栽的人,那个会让梅洛尼随便编辫子也不生气的人,那个会在他任性地说“想吃蓝莓夹心饼干”时无奈笑着点头的人——
死了?
霍尔马吉欧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据点所在的那条巷子。
据点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霍尔马吉欧推开门的那一刻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普罗修特靠在墙边那扇窗户旁,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但他没有察觉。贝西蜷在沙发角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哭出声来。伊鲁索没心思摆弄他的镜子了,红色的眼睛望着某个不存在的远方。梅洛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好像在想着什么东西。
里苏特站在房间中央,稍长的银发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霍尔马吉欧在一年多前见过的东西。那种情绪比愤怒更深沉,比悲伤更凝重,像深海底部的暗流,平静的表象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霍尔马吉欧,”里苏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关门。坐下。”
霍尔马吉欧关上门,在贝西旁边坐下。贝西侧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消息已经确认了。”里苏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梅戴于主显节凌晨遇害。凶手是雷蒙·贝恩,情报管理组的直属干部。现场……”他顿了顿,“没有找到遗体。”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加丘,你那边追查到多少东西了?”里苏特看向坐在角落那台电脑前的加丘。
加丘抬起头,眼眶下面是一片淤青般的黑眼圈,显然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睡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喊过,又像是哭过,但那双蓝眼睛里只有冷硬的专注。
“监控被篡改过,所有公共摄像头在那几个小时里都是黑屏。通讯记录被清洗得很干净,我找到的只是一些碎片。”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后推了一下掉到了鼻尖的眼镜,“但我能确定一件事……不是雷蒙一个人动的手。他在那不勒斯郊区有一个仓库,那地方我们之前跟踪情报组线索时标记过,当时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中转点。”
“现在看,那里应该是他们的‘处置场’。”
伊鲁索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哈,处置场,所以我们的研究员被他们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了?”
没有人接话。
贝西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普罗修特的目光扫过来,看到贝西那副模样,眉头瞬间拧紧。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贝西捂住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哭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哭能把他哭回来?哭能让你变强?”
贝西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普、普罗修特大哥,我——”
“我什么我?”普罗修特松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梅戴死了。这是事实。你现在可以哭、可以怕、可以缩在这里当个废物!但你给我想清楚——哭完之后你要干什么?继续缩着,还是站起来做点该做的事?”
贝西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普罗修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窗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他的动作很稳,但霍尔马吉欧注意到他点烟时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上一次这么失态还是在收到索尔贝的切片尸体的时候……
里苏特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普罗修特点燃那根烟才再次开口:“情报组剩下的人,能定位吗?”
加丘摇头:“很难。他们比雷蒙藏得深得多。我只知道他们大概分布在几个城市——罗马那边有,那不勒斯本地也有,米兰,博洛尼亚,其他地方还有好几个点……但精确位置追踪不到,他们太擅长处理自己的痕迹了。”
里苏特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他走到窗边站在普罗修特旁边,望着窗外那不勒斯阴沉的天空。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雾霭里。
“一年多前,迪亚波罗对索尔贝和杰拉德下了死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不是梅戴暗中保下他们,那两个人现在连骨头都不剩。那时候我们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找到机会,等抓到迪亚波罗的尾巴。”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他们又动了梅戴。”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落在每个人心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客厅里的人神色各异。
霍尔马吉欧想起梅戴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那是主显节前夕,他去那个公寓确认环境安全,和梅戴坐在一起,他想吃桌子上的饼干时被对方拦住,霍尔马吉欧当时还贫嘴说想吃蓝莓夹心的饼干,梅戴点点头,说下次去据点的时候会带过去,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小几边有些昏暗的灯光。
下次。
没有下次了。
“索尔贝和杰拉德那边,”霍尔马吉欧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稳,“还在盯那个日本人?”
里苏特点头:“他们昨天刚传回消息,说目标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依然是每天固定的活动路线。我已经让他们撤回,明天应该能到。”
“雷蒙之前一直让人在盯他,后来突然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梅戴身上。”加丘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梅戴从西西里回来后,雷蒙就彻底放弃了对那个日本人的追踪。”
普罗修特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夹走后含着烟气接话:“你是说那个日本人和梅戴有关系?”
“我不知道。”加丘摇头,他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了上次杰拉德发来的报告,“但时间线对得上。梅戴从西西里回来之后雷蒙的注意力就变了,那个日本人之前一直是雷蒙的眼中钉,突然就被放过了。”
里苏特沉默片刻,说:“等索尔贝和杰拉德回来,让他们整理所有关于那个日本人的资料。但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情报组。”
“不只是情报组。”普罗修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雷蒙。”
这个名字在房间里激起一阵沉默。
雷蒙·贝恩。情报管理组的直属干部,距离老板最近的走狗之一,那个在杜王町就与梅戴结下旧仇的人,用了一年多时间、调动整个情报组的力量,最终亲手把梅戴送进“处置场”的人。
“他对梅戴有私仇。”加丘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看过一些蛛丝马迹——杜王町那次,梅戴让他吃了个大亏。他光是惦记这笔账惦记了这么长时间,这次动手,不可能是单纯的公务。”
伊鲁索冷笑一声:“所以他是冲着研究员来的,我们是顺带的。”
“顺带?”普罗修特瞥他一眼,不屑地开口,“你觉得雷蒙不知道我们这一年多在想什么?他是情报组的头,他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他没动手,是因为他在等——等把梅戴收拾完,再顺便把我们捅给老板。”
“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捅了……”霍尔马吉欧说。
里苏特摇头:“没有。如果他已经把消息传给迪亚波罗,他的亲卫队不会这么久都没动静。雷蒙应该还在处理他的‘私事’,梅戴虽然死了,但他肯定还有其他想问的东西。”
“所以他还要从死人嘴里问话?”加丘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狠狠拍了一巴掌桌子,“梅戴已经——”
他没说完,也说不下去。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暖气片咣当咣当的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贝西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他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普罗修特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没说什么话。
霍尔马吉欧突然想起一件事。
“加丘,”他开口,“西西里那边那两个人,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给他们发消息了吗?”
“当然发了。”加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凌晨,给那个地址发的。梅戴之前给过我,说是紧急情况下可以联系。但我发过去之后——”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个邮箱已经停了。不接收任何邮件。”
普罗修特的眉头瞬间拧紧:“不接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加丘抬起头,眼睛里有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服务器返回的代码显示那个邮箱账户已被注销,不是停用,是彻底注销,从根上抹掉了。我在想,梅戴之前去西西里——他是和谁见面?不就是那两个人吗?他和他们见过之后,回来没多久就被雷蒙盯上了,然后,现在,他们消失了。”
伊鲁索冷冷道:“你是说那两个人跑了?”
“我不知道。”加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不知道他们是跑了还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从一开始就——我他妈不知道!!”
“我只知道梅戴死了,他的朋友联系不上,我们甚至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他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粉簌簌落下,指节渗出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每个人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找不到尸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甚至不能给梅戴一个像样的告别,那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连索尔贝和杰拉德当初都没有这样。
里苏特始终沉默着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断落下的水线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孤独。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加丘。”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霍尔马吉欧听出了那平稳之下某种正在沸腾的东西,“情报组剩下的人,你手上有什么线索?”
加丘的手指在抽搐,他摁着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干部雷蒙,他的动向相对透明。但那五个普通成员——我只知道他们分散在几个城市,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米兰、博洛尼亚、安科纳,大概都有他们的人。但精确位置追不到,他们换地方换得太勤了。”
里苏特点了点头:“不用精确位置。他们总会留下痕迹,只要还在意大利境内,就能找到。”
他看向普罗修特:“普罗修特,你觉得。”
普罗修特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脸侧升腾。他的目光越过烟雾,落在墙上那张意大利南部地图上——那张地图上,那不勒斯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记了出来,那是他们这一年来所有活动的中心。
“情报组六个人,死了马泰奥,剩下五个。”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他们不是战斗型替身使者。除了雷蒙,那五个人在线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藏,是跑,是在线上耍得我们团团转。过去这一年多,我们追他们的尾巴追了多少次……每一次都像是摸到了,结果全都是假的,烟雾弹,耍我们玩的。”
他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但那是之前。之前我们追他们,是因为想挖老板的秘密。那是任务,目标,长期的博弈。现在——”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普罗修特想说什么。
之前是工作。现在是复仇。
之前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慢慢磨。
现在不行了。现在每多等一天,那个亲手杀掉梅戴的人就多活一天,情报组那五个还活着的人就多笑一天,梅戴冰冷的尸体——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就多腐烂一天。
他们等不了。
“我不管他们藏在哪里。”加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之前更硬,更冷,“我可以把整个意大利的通讯网翻一遍,把他们从那些藏身洞里一个个挖出来……需要多久我不确定,但一定能做到。之前我没尽全力——”
他看向里苏特,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
“里苏特,给我时间。”
里苏特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索尔贝和杰拉德明天回来。”他说,“等他们回来,我们就不缺人手了。情报组剩下五个人,加上雷蒙,总共六个。我们有——算上回来的两个,九个。”
他顿了顿。
“九对六。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我们现在不需要考虑老板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里苏特继续说:“雷蒙这一动手,他就不可能再把我们捅给迪亚波罗——至少现在他处理干净之前不会。因为一旦他把消息传出去,迪亚波罗就会知道情报组在替他处理私仇。他讨厌下属用他的资源做自己的事。雷蒙就算再有价值,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得到谅解。”
“我可不会承认这傻缺跟我们处境是一样的。”霍尔马吉欧皱眉。
“不。”里苏特摇头,“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梅戴死了就可以慢慢收拾我们。”
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从现在开始,所有任务优先级降到最低。老板那边如果有指令传来,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我们的全部精力,放在情报组身上。”
“不需要一次性把他们全部解决。”他继续说,“一个一个来。先从落单的开始。他们不是喜欢藏吗?那就让他们知道藏得再好也没用。他们要线上耍我们,那就让他们尝尝被线下摸到的滋味。”
普罗修特点头:“等索尔贝和杰拉德回来,可以分两组行动。一组追踪雷蒙,一组负责那五个人。加丘负责信息支援,把他们的活动规律摸透。梅洛尼——”他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怪人,“你那边的研究有没有能用的?”
梅洛尼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着某种与平日不同的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就是那样轻轻点了点头:“当然有。如果有机会活捉其中一个,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让他乖乖开口。”
他的语气很轻,但话里的意味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里苏特知道梅洛尼自己心里有数,所以没有多问:“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窗外的雨,那不勒斯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入冬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梅戴……”里苏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四个字,“不会白死。”
窗外的雨还在下,整座那不勒斯都笼罩在这无边的冷雨之中。
索尔贝和杰拉德明天会回来。
等他们回来,这场战争才算真正开始。
霍尔马吉欧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模糊的夜色。他想起梅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的,温和的,像是早已知道会这样,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这样。
那个人总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现在他彻底沉默了。
霍尔马吉欧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他们不会让他白死。
这是此刻房间里每一个人心里唯一想的事。
第78章 于那不勒斯半步深渊
第七十八章
一月七日。凌晨三点。
马克·维瓦尔第站在那不勒斯东郊废弃码头的阴影里,眼前仿佛还能看见脚边那具已经不再挣扎的身体。
空气里还残留着湿冷的气息,混着海水的咸腥和另一股更浓烈的、铁锈般的味道。
码头的灯光很暗,只在远处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堆积如山的废旧集装箱轮廓。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这正是雷蒙选这个地方的原因。
马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把曾经插在对方胸腔里的刀。
刀刃贯穿心脏的位置,精准,致命。
他倒不是接受过正统的战斗训练,是“如果必须线下处理”的应急培训。马克知道心脏在什么位置,一刀下去需要多深才能确保死亡,拔出刀后血液会以什么方式喷涌。
他没有拔出刀。
马克当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脸。
酒红色的头发已经被血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深蓝色的眼睛睁着失去了焦点,瞳孔开始散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时刻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完。
那个男的说了什么来着?
马克努力回忆。
就在几小时前——不,也许是几分钟前?
时间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慢,他走过去,把刀送了进去,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刀刃,然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马克皱起眉,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几个音节。
他记得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平静,那几个词很短,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告别。
“……对不起。”
马克的瞳孔微微恍惚收缩。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那个人在死前最后一刻,对他说“对不起”……
他想不明白。
魂不守舍的躯壳愣在那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着刀刃上还在缓慢滴下的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答案。
但那双眼睛最终上翻,空洞地望向灰白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刀还插在尸体胸口。他的手还握着刀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抽出了刀子,走了出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马克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在刀柄上。
恩佐出现在集装箱的阴影里,他走近,目光落在马克脸上,表情很复杂。
“贝恩先生让你留活口。”恩佐说。
马克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但还是杀了。”
“对。”
恩佐沉默。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们两人的衣摆。远处隐约传来货轮混杂着丝丝人声的汽笛声,低沉又绵长,像是某种遥远的哀鸣。
过了很久,恩佐开口:“贝恩先生会生气的。”
马克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恩佐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下的青黑色比往常更深,头发里新添的几根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自从马泰奥死后,他老了很多。
“他生气能怎样?”马克问。
恩佐没有回答。
但不管是他们心知肚明、还是刚刚所经过的事情,都摆明了一个道理——雷蒙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情报管理组是老板的财产,是“热情”花了十几年、耗费无数资源才断断续续凑齐的六人蜂群。
雷蒙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是维持他们运转的“蜂后”,但他不能对情报组成员处以私刑,不能因为一次违抗命令就把他们清理掉。
他可以生气。可以憎恶。可以给他们派最危险的任务作为惩罚。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会的。”恩佐说,“他会让你去做最危险的事。”
马克低下头,再次看向视野里那具不存在的尸体。
酒红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显得很暗,几乎像黑色。那个人的脸会很平静,眼睛依然向上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
“……随便。”马克说。
……
一月八日。
马克回到他在那不勒斯的据点——那栋老式住宅楼的七楼,东侧那扇永远拉着厚窗帘的窗户后面。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回工作台前。
屏幕上,六个频段的实时监控数据在平稳流动。
一切正常。
他调出其中一个节点的画面,那不勒斯老城区某栋公寓的楼道监控。画面里空荡荡的,只有感应灯亮着昏暗的光。
那是马泰奥生前最后负责维护的节点之一,马克接手了它,像接手所有马泰奥留下的“遗产”。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习惯。
马克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情报组的内部通讯日志。
最近一条消息是“突触”发来的,问他“你那边还好吗”,时间是昨天深夜,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关掉窗口。
马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马泰奥生前留下的所有资料——手写的笔记、设备维护记录、一些随手画的涂鸦。涂鸦里有他们两个人——一个高高的、面无表情的“机器人”,和一个矮一些的、头发乱糟糟的小孩。
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气球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句号。
机器人是马克,小孩是马泰奥。
马克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
一月十日。
雷蒙的消息终于来了。
加密的、直接发送到他的私人终端,没有抄送“指挥官”,没有抄送任何人。
消息很短,随之而来的是一笔生活费。
“二月十四日。那不勒斯老城区,维苏威路23号。有一个中继器需要现场维护。那个区域最近有暗杀组活动。你去。”
这条指令没有解释,但马克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句“你去”映得格外清晰。
维苏威路23号。那不勒斯老城区。暗杀组活动区域。
雷蒙在让他去送死。
不、不是送死,雷蒙不会真的让他死,至少不会直接。
情报组的每个成员都是老板的财产,损失一个都要写无数长篇报告、走繁琐流程、重新筛选新人。
雷蒙不能让他们死,但可以让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让他们体验“接近死亡”的感觉,作为违抗命令的惩罚。
这算是情报组里的传统了,毕竟雷蒙可不是什么好人。
马克回复了六个字符。
cApIto.
……
一月十二日。凌晨四点。
马克第一次去维苏威路23号踩点。
那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旁是建于上世纪的老式住宅楼,底层有一些已经关门的店铺。23号是一栋六层公寓楼,门口有老旧的密码锁,楼道里亮着昏黄的感应灯。
他穿着普通的技术人员制服,背着工具箱,在凌晨最安静的时刻走进那栋楼,于四楼楼梯拐角处找到了那个中继器。
它被伪装成配电箱的样子挂在墙上,顶上积满了灰尘。
马克打开箱盖开始检查。
硬件没问题,只是信号衰减需要校准。他花了十五分钟完成维护,然后收拾工具离开那栋楼。
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问他。
但当马克走出楼门拐进巷子,准备返回据点时停住了脚步。
巷口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有两个人正在抽烟。凌晨四点,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他们的穿着很普通,但其中一个——马克认出了那张脸。
霍尔马吉欧。
暗杀组的“单线联络人”。
因为这人过于活跃,算是暗杀组的脸面,在干部层面都比较透明。
年龄25岁。
身高178厘米。
体重83千克。
b型血。
替身是……[小脚]。
马克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霍尔马吉欧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钻进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看到他。
为了确保这件事,马克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另一条路返回据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偶遇。
但马克知道了一件事:暗杀组确实在这片区域活动。而且他们比他想象中更活跃。
……
一月十五日是第二次踩点。
这次马克特意选了不同的时间——凌晨两点。他想看看暗杀组在这个区域的“活跃”到底是什么程度。
马克刚走到维苏威路街口,就远远看到了两个人影。不是霍尔马吉欧,是另外两个——一个很高,扎着辫子、穿着奇怪的衣服;另一个稍微矮一些,走路姿势有些怪。
他看过内部资料,认识他们。
伊鲁索。梅洛尼。也都是暗杀组的人。
他们正在街角说着什么,偶尔指向某个方向。马克看不清他们在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观察这片区域。
找东西,或是在找人。
马克没有继续往前走了,前面是危险区域,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坐在工作台前了,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暗杀组已经追到了这片区域,那维苏威路23号的中继器还能维护多久……或者说,它还能存在多久?
一旦暗杀组发现那个中继器,他们就能反向追踪情报组在那不勒斯的监控网络,到时候损失的不只是一个中继器了,而是整个区域的监控覆盖。
雷蒙让他来维护这个中继器,也许不只是惩罚。
也许这个中继器真的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暗杀组已经在这片区域活动得如此频繁,那雷蒙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但还是让他来。
把自己的命放在刀尖上比划,这不是惩罚还能是什么?
马克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暗杀组真的找到他,他该怎么办?
跑?他是个柔弱的文职人员,全年上下的运动量可能都比不过他们一次行动的运动量,要跑的话也肯定跑不过替身使者。
死?他不想死。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让他们不想杀他。
怎么才能让暗杀组不想杀自己?
马克坐在工作台前对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从监控画面截取的霍尔马吉欧的图片,不太清晰,但足够辨认。那个男人带着懒散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马克知道,这个人下手的时候不会犹豫。
死在霍尔马吉欧脚底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如果我是暗杀组,我需要什么?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的。
信息。
暗杀组一直在追着情报组的尾巴咬。
而在梅戴死掉的那段时间开始到现在,他们越来越激进、越来越主动,像疯狗一样到处嗅探。
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渠道拿到了梅戴死亡的消息后就好像发了毒誓一样,逼迫自己一定在找情报组的线下据点,找雷蒙的行踪,找任何能让他们捅进情报组心脏的东西。
如果给予他们“信息”呢?
不能是假信息,假信息他们不会信。他们太精了,被耍了太多次,早就学会分辨真假。
但如果是真信息……一部分真信息。足够让他们相信,我是认真的。
马克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开始勾勒一个模糊的计划。
他能用一些真实信息换取暗杀组的信任,让他们以为他是“内鬼”,让他们愿意听他说更多……
然后就可以把他们引向陷阱。
是他自己需要设的保护性陷阱。
因为马克知道一旦暗杀组发现他是情报组的人,他们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就会杀了自己。
所以马克需要让他们在“想杀他”之前,先“想听他说话”。
怎么做到?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霍尔马吉欧。
资料显示,霍尔马吉欧是暗杀组的“单线联络人”,负责和外部联系人打交道。这意味着,他是暗杀组里最容易接受接触的人。他也是最擅长判断接触真假的人。
霍尔马吉欧觉得他可信,那么其他人就会信。
那么,怎么让霍尔马吉欧觉得他可信?
用真相。真正的、可验证的真相。比如——
雷蒙已经掌握暗杀组背叛的证据。
马克微微蹙起眉。
这个真相绝对足够爆炸,足够让霍尔马吉欧愿意听下去。
而且它可以被验证。
只要让暗杀组派人去雷蒙的某个据点外围蹲守,他们会发现雷蒙确实在频繁和亲卫队的人接触。
那就会印证他的说法。
到时候,马克就可以抛出第二个真相——
雷蒙计划在月底把证据提交给老板。
当然,这个也可以被验证。
只要暗杀组继续观察,会发现雷蒙的活动确实在朝那个方向收束。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一层一层,用真相堆砌出信任。
但真相不能一直给,要给到让他们相信,然后在关键时刻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某个方向。
比如,三个“疑似情报组据点”的地点。
两个是空的,一个是陷阱。
暗杀组如果分头行动就会被打散,若他们没有分头行动,那至少有一个点会被他们光顾——那个陷阱点里自然会有亲卫队的人等着他们。
就算他们只去一个点,也能让他们损失人手。
就算一个点都不去,他们也会开始怀疑那些地点的真实性,从而分散精力去调查。
调查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情报组需要的喘息空间。
不是那么完美无缺,但让他自己达到“活着回来”这个目标已经绰绰有余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拉几个暗杀组的人当彩头的。
马克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马泰奥,还有那幅画上巨大的句号。
要是马泰奥还活着会说什么呢?
马泰奥大概会笑着说:“马克哥,你这计划也太冒险了,不过挺酷的!像个机器人突然学会写诗一样。”
马克没有跟着笑。
他在系统里调出所有关于暗杀组的资料。
成员名单、活动规律、已知的能力信息。
然后把霍尔马吉欧的照片钉在墙上,旁边是里苏特、普罗修特、加丘、伊鲁索、贝西……
他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开始准备接触的方式、接触的地点、撤退的路线。他老老实实画了三条路线,标出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每一个可以求助的线人。
……
二月一日。他在据点里坐着,面前摊着那三个地点的地图。
这些地点是马克自己从情报组的废弃据点名单里挑出来的,都是已经撤离、不再使用的地方。
两个是空的,一个……
他会在那个点里“不小心”留下一点情报组的痕迹,让暗杀组的人相信那里真的有东西。实际上那里会有亲卫队的人等着他们——他会通知亲卫队,说那里有暗杀组的人出没。
这样就算暗杀组怀疑也会派人去确认。
只要他们去了,就会踩进陷阱。
窗外是那不勒斯二月的阴天,灰白色的光透过厚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马克的旧工作台上堆满了资料,墙上钉满了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端的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写着上一个任务的目标和计划——那是他之前负责追踪的5号目标。
雷蒙怀疑他有问题,但一直没有证据,所以任务被暂时搁置了。
马克拿起板擦把那些字一点一点擦掉,黑色的粉尘飘落,落在他手背上,像细小的雪。
他把板擦放下,拿起白板笔,站在空白的白板前。
二月的阳光依然灰白没有温度,远处隐约传来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声音,混在城市的喧嚣里模糊得几乎听不见。
马克抬起手,白板笔悬在板面上方,阴沉的目光落在空白处,下巴微微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他开始构思。
第79章 于那不勒斯漫步黑夜
第七十九章
霍尔马吉欧靠在巷口斑驳的墙面上,在凌晨两点四十分点燃了今天的第七根烟。二月的夜风很冷,从海港方向灌进来,把他嘴边的烟雾吹成一道歪斜的白线,迅速消散在昏暗的街灯下。
他眯着眼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思绪也像那些烟雾一样,不受控制地飘散开去。
四十六天。
距离他得知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消息,已经过去四十六天了。
霍尔马吉欧当然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而他在那天晚上没有睡。
少见地去了据点天台坐了一整夜,抽完了整整一包烟,看着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成黎明前的深蓝。
比起普罗修特来说,霍尔马吉欧不是个老烟枪,他平时都偏爱喝酒的,为此,梅戴还没少陪他一起逛酒吧。但如果此时此刻再喝酒的话,酒精会扰乱他的精神的。
他在只有一个人的天台上想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加速键。
表面上一切照常。
老板的指令还是会来,那些清理门户、敲打外围、威慑“热情”组织的任务还是得做。
普罗修特带着贝西去过了两次都灵,加丘和伊鲁索配合着端掉了波坦察北边一个不听话的毒品分销点,里苏特亲自带人处理了一个试图和“热情”抢地盘的阿尔巴尼亚小团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照常。
真正的重心在别处。
从一月八日、梅戴死亡消息传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暗杀组就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撕咬情报管理组的尾巴。
加丘昼夜不停地监控那些他早已标记过的可疑信号。普罗修特带着贝西,沿着梅戴生前留下的那些线索把坎帕尼亚大区翻了个遍。伊鲁索利用[镜中人]潜入那些他们怀疑与情报组有关联的建筑,一遍又一遍地搜索任何可能的痕迹。霍尔马吉欧自己也勤奋起来,和那些分布在意大利各地的、零零散散的外围线人交汇,试图从他们嘴里撬出任何关于“情报管理组”的消息。
效果是有的。
二月上旬,加丘追踪到一条新的信号路径,指向罗马东郊的一处废弃仓库。当他们赶到时,虽然扑了空,但现场留下的痕迹显示疑似情报组的人在那里待过,而且是在他们到达之前的几个小时才撤离。
二月十二日,普罗修特在博洛尼亚发现了一个疑似情报组成员的踪迹。那个人——浅金色头发,二十岁出头,走路姿势带着某种技术人员的特征——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开往米兰的车票。普罗修特让贝西跟上去,结果跟丢了。
“突然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的跟丢,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二月十七日,伊鲁索在佛罗伦萨锁定了一个可疑的据点。他用[镜中人]潜入,发现那间公寓已经被彻底清空,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但墙角有一个很小的、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一个用铅笔画的符号,是他们之前在马泰奥的遗物里见过的、情报组内部用过的标记。
他们追得越紧,情报组就跑得越快。
这一个月来,加丘监测到的信号显示,情报组的成员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信号源在那不勒斯、罗马、佛罗伦萨、博洛尼亚、米兰之间不断转移,有时候一天换一个城市,就像是在和他们玩一场永无止境的捉迷藏。
每到一个城市,线索都指向下一个城市;每一次以为要抓到了,最后都是一场空。
这种追咬是双向的。
暗杀组追得紧,情报组就疲于奔命;情报组跑得快,暗杀组就追得更疯。
彼此都被拖得精疲力竭,但谁都不肯先松口。
霍尔马吉欧知道为什么。
因为情报组杀了梅戴。
而梅戴是他们的人。
情报组那帮人这段时间被他们追得狼狈不堪,线上的信息伪装再精妙也架不住有人像疯狗一样拼命撕咬。加丘曾经说过,情报组最近更换加密协议的频率比过去一年都高,这说明他们在急,在怕。
急就好。怕就好。
但暗杀组的人也心知肚明,他们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连续的追踪、踩点、扑空、再追踪,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贝西瘦了一圈,伊鲁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连梅洛尼那种永远笑嘻嘻的人在最近都沉默了很多。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他们知道自己在找的“什么”里,有一部分是为了情报,为了扳倒老板的线索,为了打破那个僵局。
但还有一部分……
霍尔马吉欧不让自己想下去。
烟雾散去,他恍惚地眨了眨眼,把自己从回忆里抽身出来。霍尔马吉欧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夹着的已经燃了大半的烟,烟灰摇摇欲坠。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是霍尔马吉欧最近三天一直在走的路线。
从据点出发,穿过圣玛丽亚巷,经过维苏威路街口,绕到老城区东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一包烟,然后原路返回。
这条路线让他觉得安心。沿途的那些建筑、那些巷口、那些路灯的间距,霍尔马吉欧都烂熟于心。万一有什么异常,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夜风吹过,带起巷口一张废报纸的沙沙声。霍尔马吉欧的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店铺卷帘门,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出租车。
一切正常。
他把烟蒂摁灭在墙上,随手弹进路边的排水沟,准备继续从口袋里摸出第八根烟,刚叼到嘴上,打火机还没掏出来——
“霍尔马吉欧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没有起伏,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霍尔马吉欧的动作顿了一瞬后继续掏出打火机,点燃烟深吸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只是顺势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向声音的来源。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霍尔马吉欧把打火机收了起来,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刀。表面上,他只是个凌晨溜达的普通人,被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叫住,不想惹麻烦而已。
但能叫出他名字的……或多或少不是普通人。
霍尔马吉欧吐出一口烟,借着烟雾的掩护把周围的环境又扫了一遍。
巷口,巷尾,两侧建筑的窗户。没有人,没有异动。
“别走。”那个人的声音带了一丝急切,但依然压得很低,“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停下刚想离开的脚步,皱起眉头。恰到好处的停顿,恰到好处的犹豫,恰到好处的转过身,用那种“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的眼神看向那个人。
“你认识我?”他问,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
那个人沉默了一秒,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昏暗的街灯终于照到他的脸。
年轻,苍白,眼下的青黑色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五官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让霍尔马吉欧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
“我认识你的脸。”那个人说,“我在……在一些地方见过你。你们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霍尔马吉欧歪了歪头,嘴角挂起一个懒散的笑容,但眼睛没有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的——”
“暗杀组。”那个人打断他,直接说出那个词,“‘热情’的暗杀组。里苏特·涅罗的队伍。普罗修特、加丘、伊鲁索、贝西、梅洛尼、索尔贝、杰拉德,还有你——霍尔马吉欧。”
霍尔马吉欧的表情没有变,懒散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口袋里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把折叠刀。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不是一般的多,是非常多。
暗杀组的成员名单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机密,但也不是随便一个路人能随口报出来的。
更何况他还知道“单线联络人”这个职能——这个词,只有暗杀组内部用过,或者情报组的人才会知道。
情报组。
霍尔马吉欧的心跳没有加快,但他的大脑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有点意思。”他划拉了两下自己的寸头说道,声音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人又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我叫费拉。是那不勒斯本地人,在‘热情’的边缘待过几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情报组那边的人选上了。他们让我帮忙做一些外围的活——跑腿、送东西、偶尔盯着某个地方。不是正式成员,只是……临时工。”
霍尔马吉欧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大脑在疯狂运转。
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们的追踪路线?是情报组的人?是来钓鱼的?还是……
费拉顿了顿,看向霍尔马吉欧的眼睛:“我恨他们。”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霍尔马吉欧能听出里面的真实——或者说,这个人想让霍尔马吉欧觉得真实。
“恨他们?”霍尔马吉欧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为什么?”
那自称费拉的人垂下眼,盯着地面看了几秒,然后抬头和霍尔马吉欧对视。
“因为他们把我们当工具,用完了就扔。我们这些边缘人物帮他们做了很多事,以为能混出点名堂,结果呢?他们说我没有替身,所以没有资格进核心。他们让我做的那些事全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旦哪天我被抓住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扔掉,就像扔一块破抹布。”
“所以我想自救。”他说。
霍尔马吉欧挑了一下眉。
“情报组最近被你们追得太紧了,这可不光有工作量加大的后果……”费拉继续说,“上面的人一直在换地方,一直在换加密方式。我们这些跑腿的被使唤得团团转,钱没多拿,命倒快搭进去了。上周,我一个同事……”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算了,不说这个。”
霍尔马吉欧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种话术——卖惨,博取同情,让人放松警惕。但霍尔马吉欧也不完全排除这是真的。情报组这段时间确实被他们追得够呛,外围人员压力大很正常。
费拉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等着哪天被你们的人抓住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想……我想做个交易。”
霍尔马吉欧静静地听完,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人脸上,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眼眶微微泛红,咬肌偶尔绷紧,呼吸比正常略快。这些都符合“情绪激动”的表现。
但也都是可以被表演出来的。
“什么交易?”霍尔马吉欧问。
费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展开,递给霍尔马吉欧。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有些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
几条街道,几个交叉口,三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
“这是他们最近让我盯的几个地方。”费拉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三个标点说道,“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们让我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我想……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霍尔马吉欧接过那张地图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红圈的位置,一个在那不勒斯老城区东边,一个在港口附近,一个在城市西北角的工业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研究那些线条和标注。
实际上,霍尔马吉欧是在拖延给自己时间思考的时间。
这个“费拉”是谁?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这张地图是真的还是陷阱?
情报组这段时间被他们追得满地跑,如果这是情报组设下的圈套,想把他们引到某个地方……
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们真的能通过这三个地点,找到情报组的某个据点……
霍尔马吉欧抬起头,把那张地图折好,但没有还给他,而是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依然是那副懒散的调子,“你说的这些,我随便找个线人也能打听到。没点真东西,我凭什么冒这个险?”
那个人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的嘴唇抿了抿,然后说:“雷蒙掌握了你们背叛的证据。”
霍尔马吉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力度。
“什么证据?”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费拉摇头,“我只是听他们说已经收集了足够的东西,准备在这个月底之前提交给老板。到时候你们就完了。”
霍尔马吉欧没有说话。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背叛老板的计划如果被提前捅出去,那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这是假的,是情报组故意放出来让他们自乱阵脚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偷听到的。”费拉回答,“有一次他们在据点里开会,我正好在外面等。门没关严,所以我听到了一些。雷蒙说暗杀组不能再留了,证据已经齐了,只等月底……他说的那些话,我记得很清楚。”
霍尔马吉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太复杂了——空洞、疲惫、某种压抑的愤怒,还有……恐惧?
他不确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霍尔马吉欧逼问,“你知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你们情报组就会多一个敌人。你会成为叛徒。”
费拉听到“叛徒”两个字时,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我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人。”他说,“我只是个工具,工具没有忠诚可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而且……我有自己的理由。”
他没有说那个理由是什么。霍尔马吉欧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在凌晨的巷子里对峙着,一个站在灯光下,一个站在阴影边缘,中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夜风继续吹着,远处隐约传来海港的汽笛声。
霍尔马吉欧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真的。
这段时间他们疯狗一样追着情报组咬,对方不可能没有察觉。如果情报组想设局反杀,找一个外围人员来接触他们,抛出“背叛证据”这种诱饵,再给三个可疑地点引他们入套——这个逻辑完全成立。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个“费拉”表演得太好了。那眼神里的空洞,那提到“工具”时的自嘲,那压低声音说话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演员。
霍尔马吉欧想起加丘说过的话:情报组的人都是[众首耳语]的共脑。他们之间的信息是共享的,思维是同步的。
如果他们想演戏,五个人可以同时演,毫无破绽。
但这个人说自己是外围人员,不是核心成员。他没有替身,只是一个临时工。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提供的信息,就有可能不被那种诡异“蜂巢”的同步思维污染——是一个独立的信息源。
霍尔马吉欧做了决定。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消息我收了。如果之后证明有用,我们会找你。怎么联系你?”
费拉摇了摇头:“不用联系我。我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重新融入阴影。
“等等。”霍尔马吉欧叫住他,“你刚才说,你恨他们。为什么?”
那个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他说:
“因为他们让我杀过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帮他做事,以为只是跑腿送东西。直到有一天,他们让我去处理一个‘麻烦’。那个人……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脸。”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霍尔马吉欧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一阵风吹过,带着海港的咸腥,吹动他夹克的下摆。他抬起手,想抽一口刚才那根点起来但没抽完的烟,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烟捏碎了。
霍尔马吉欧低低地笑骂了一声。
妈的,小骗子。
第80章 于那不勒斯苟延残喘
第八十章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马克推开据点的防盗门。
他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呼吸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马克知道。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活下来只是暂时的。
下一分钟、下一小时、明天、后天……随时可能死。这不是悲观,是事实。
马克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亮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工作台、椅子、简易床铺、堆满资料的铁架、墙上钉着的那些照片和地图——这是他过去一个多月里几乎全部的生存空间。
马克把工具箱放到一边,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台面上摊开的那些东西。霍尔马吉欧的照片还钉在最上面,那张带着懒散笑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
刚才他就在这张脸的主人面前演了一场戏。
马克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那几分钟的每一个细节。
复盘。
这是他从马泰奥那里学到的习惯,那个十七岁的男孩每次任务回来,都会一边吃着速食披萨一边和他复盘——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下次要注意什么。
现在,马克一个人复盘。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住那个人。
霍尔马吉欧的反应——极快,快到几乎没有破绽。
脚步只是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搭讪的普通路人。
但马克知道那一瞬意味着什么:警觉、判断、准备。
他开口说话。
那些话是马克提前准备好的,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说自己叫费拉,这个名字是来自他曾经擦肩而过的某个死者的墓碑。身份背景简单但真实,边缘人、临时工,被情报组当工具利用过又被抛弃。
这种人到处都有,难以追查。
很好。
马克说话时的语气、停顿、眼神,他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不能太流畅,那会像背台词;不能太生涩,那会显得可疑。他要在“紧张”和“真诚”之间找到一个点。
情绪也足够真实。马克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反复练习过那种“压抑的愤怒”和“疲惫的空洞”——他甚至不需要练习。那些情绪就藏在他自己身体里,只需要稍微松一点口就会自己流出来。
他说了雷蒙掌握暗杀组背叛证据的事,这是最大的诱饵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霍尔马吉欧当场动手,他可能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赌了。赌霍尔马吉欧会想听更多。
事实证明马克赢了。
霍尔马吉欧没有动手,收下了那张地图。
然后他撤退。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保持正常步速,没有回头、没有加速。
他告诉自己如果回头看,霍尔马吉欧就会知道他心虚。所以马克也不能回头。
他一直走到确认彻底脱离视线范围才敢借助着缓慢的步速闭着嘴大口喘气,单单那几分钟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马克睁开眼,看着工作台上的照片。
霍尔马吉欧的表情,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个懒洋洋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他。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像是要把马克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他不知道霍尔马吉欧信了多少。也许全信了,也许一点都没信,也许信了一部分。
因为那个男人的扑克脸始终懒洋洋的,像是听一个醉鬼讲无聊的故事。但他收下了地图,没有当场动手,说什么“老子懒得听你废话,既然你是情报组的走狗那就去死吧”的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至少愿意考虑。
或者,说明霍尔马吉欧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条线索利用完后杀掉这条线索的来源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只能等了。
等暗杀组行动。
如果那几条蠢狗去了那三个地点中的任何一个,他就会知道。如果他提供的那些“真信息”让他们相信了,他们就会开始重视他这个人。
然后、然后也许他能活得更久一点,直到任务完成。
也许。
马克从工作台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老旧的电热水壶,想给自己冲杯咖啡,但最后放弃了。
他太累了,累到连冲咖啡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不能睡。
明天——不、今天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必须保持清醒,去监控暗杀组的一举一动。
马克转身准备去洗漱一下,他的余光扫过工具箱。
那个工具箱是他每次外出维护时背的,黑色的塑料材质,边角已经磨损,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什么东西的边缘。
鬼使神差地,马克走过去打开工具箱。
里面躺着一本书。
薄薄的小开本,封面是某种暗色调的抽象图案。
他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看不见的城市》。
伊塔洛·卡尔维诺着。
马克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放进工具箱的?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本书,因为马克几乎不读小说,尤其是这种……这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意大利作家的书。
他的阅读范围很窄,技术手册、维护指南、偶尔看看新闻,仅此而已了。
马克把书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翻开扉页。
空白,只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
马克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些印刷的文字。
全是意大利语。
讲的是城市,马可·波罗,忽必烈汗。
他扫了几行,没看出什么特别。
文字很漂亮,像是某种诗,但现在的马克可没什么心情去欣赏这些徒有其表的文字。
他合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
所以它怎么会在工具箱里?
马克开始回忆最近几天他去过哪些地方。
维苏威路23号,三个废弃据点的踩点,几次深夜巡逻……
有没有可能是在某个地方顺手拿的?不,他没有顺手拿东西的习惯。会不会是之前某个线人留下的?也不可能,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工具箱。
那这本书是从哪来的?
马克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字,那些他看不懂的词句,那个陌生的书名。
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很久以前的、被遗忘的记忆。
但马克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盯着那书名看了几秒,试图从记忆里打捞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但什么都没有,就像这本书凭空出现在他的工具箱里一样,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也许是某个任务时无意中买的,随手塞进去就忘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马克有时候会恍惚到忘记自己吃过饭没有,忘记今天是周几,忘记上一次和活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而且今天的他太累了,累到脑子转不动,累到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无所谓。
马克把书随手放在工作台一角,然后走到简易洗漱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清醒了一些,他擦干脸坐回工作台前,打开那几个马克一直在监控的屏幕。
屏幕亮起。熟悉的波形图、数据流、那不勒斯夜色监控画面。
一切正常。
马克把霍尔马吉欧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在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信了多少?”他轻声问,问那张不会回答的照片。
照片没有回答。它只是笑着,带着懒洋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马克把照片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需要睡眠。
……
二月二十二日。凌晨。
马克已经连续盯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咖啡喝了三杯,速食意面吃了两盒,眼睛干涩得几乎要流泪,但他没有休息。
屏幕上的数据在实时更新。
他监控着三个废弃据点周边的所有可用信号源:公共监控、交通摄像头、偶尔经过的出租车行车记录仪,甚至包括周边居民楼的无线网络流量异常……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都要捕捉到。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第一个信号来了。
地点c,那个他设下陷阱的废弃仓库周边的三个监控探头同时出现短暂的黑屏。
只有不到三秒就恢复了正常。
普通的值班人员不会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异常,但马克不会错过。
那是亲卫队的人在设伏。
他们进入监控范围短暂遮挡了探头,然后隐藏到暗处。这说明他的匿名通知起作用了,亲卫队已经到位,正在等暗杀组的人来自投罗网。
马克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他们去了……
二十分钟后,第二个信号出现。
是地点b,那个完全空的、没有任何陷阱的废弃办公楼的监控画面里,两道人影从侧门进入,然后消失在建筑内部。画质很差,但马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
霍尔马吉欧。
他旁边那个人,身量差不多,走路姿势带着某种军人般的挺拔。
普罗修特。暗杀组的二把手交椅。
马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去了地点b。
不是陷阱点c,是空的b。
他们不完全相信他,所以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点去试探,还是代表他们另有计划?
马克盯着屏幕上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们去了b,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踩进他设的陷阱。但他们去了b,也意味着他们相信他的信息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去任何一个点。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他们开始验证他的信息,但有些可惜的是,这些蠢狗没有按他预期的方式行动。
他需要更多数据。
……
下午四点。
马克刚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就看到了新的异常。
他设置在据点外围的三个监控——伪装成广告牌的摄像头、隐藏在对楼空调外机里的信号接收器、以及一个每隔五分钟自动截图的公共监控画面——同时捕捉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有些花哨的设计感十足的镂空西装,在据点对面的街角站了将近十分钟。他看起来不算普通,像是在等人或者只是休息,但十分钟里,这人看了马克这栋楼七次。
马克放大画面,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梅洛尼。也是暗杀组的人。
马克的心跳停滞了一拍。
他们找到他了。
不,不是“找到”,是“锁定”。梅洛尼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暗杀组已经把他的据点范围缩小到了这片区域,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层、哪一户,但他们知道大概的位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派人蹲守,会轮班监视,会在某个时刻——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两天后——发动突袭。
马克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早就预想过这个局面了。
预案是现成的:一旦据点被锁定就立即撤离,不能犹豫也不能拖延,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死的风险。
马克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那叠整理过的资料,以及……那本不知道从哪来的书。
他的手碰到那本书时,停顿了一秒。
所以这本书到底是从哪来的?
马克摇了摇头,把那本书也塞进背包。
无所谓了。带走吧,万一是什么重要东西呢。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屏幕上的一个信号让他停住了。
那是地点A的监控。
一道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迅速闪过,消失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
速度太快,看不清是谁,但马克认得那种移动方式——是加丘。暗杀组的技术专家。
地点A也有人去了。
这意味着……他们同时派人去了多个点。不是分头送死,是分头侦察。
马克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信号看了很久。
他设的陷阱是针对“分头行动”设计的——如果他们分成三组,分别去三个地点,那么地点c的亲卫队至少能解决掉一组。但暗杀组没有分头行动去送死,他们只是分头侦察,确认虚实。
没有盲目信任,蠢狗们有自己的判断。
看来马克的那个“用真相换取信任”的计划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任何来自情报组的人,无论真假。
那霍尔马吉欧为什么会收下那张地图?
马克想起那几分钟的接触,想起霍尔马吉欧那双始终在观察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站在据点中央,背包带勒在肩上,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窗外天色渐暗,梅洛尼还在街角站着,偶尔低头看一眼电话,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等人的人。
马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印上去的手写字:“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
欲望与恐惧。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道光,太快,快到马克没来得及看清。
他摇了摇头,把那本书也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需要跑了。
马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一个多月的据点——工作台,椅子,墙上那些钉着的照片,角落里堆放的资料……然后关掉灯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身后,据点陷入寂静。
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在微微嗡鸣,像是在为他送行。
……
晚上九点。
马克坐在另一处安全屋里,这是他在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备用据点,位置在港口附近,一栋破旧的仓库二楼。
窗户正对着海港,还可以看到远处的货轮灯火和漆黑的海面。
他把背包放在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几个隐蔽的信号源。
画面亮起,马克调出那三个地点的监控以及他刚刚撤离的那个老据点周边的画面。
地点b,霍尔马吉欧和普罗修特已经撤离了,建筑空无一人。地点A,加丘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栋废弃的办公楼矗立在夜色里。地点c——那个陷阱点——亲卫队的人还在,但他们显然什么都没等到。
马克盯着这些画面沉默了很久。
暗杀组的行动模式很清晰的。
他们分头侦察了A和b,确认了这两个地点是空的,然后撤离。
但没有去c。
这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按他给的地址行动”,暗杀组只是用那些地址来验证他的可信度而已。
而验证的结果……
马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通过了验证。
可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一个被锁定的人。
港口的货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马克靠在椅背上,死死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现在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霍尔马吉欧走进地点b的侧影,梅洛尼在街角站了十分钟的等待,加丘闪过监控的残影,还有……那本该死的书。
书。
他睁开眼,想从背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惊得马克瞬间坐直身体盯着那个画面。
那是他老据点周边的监控。
画面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停在他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他放大画面。
霍尔马吉欧。伊鲁索。
还有第三个,站在稍远处,身形高大,看不清脸。但马克知道那是谁。
里苏特·涅罗。
暗杀组的队长。
他们站在他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面,抬头望着七楼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霍尔马吉欧抬手搭在眼帘上朝上望,然后撇了撇嘴。伊鲁索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脚踢着路边的一个石子。里苏特站在阴影里。
他们没有上去。他们知道他已经跑了。
马克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人影,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暗杀组不会放弃的。
这群人会继续追、继续找,直到找到他为止。
跑吧。继续跑。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据点跑到另一个据点。像过去一个月里情报组所有人做的那样,被暗杀组追得像疯狗一样满地跑。
直到有一天,他跑不动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抓住他。
直到有一天,他死。
马克盯着屏幕上里苏特偶尔闪动的血红色眼睛,看着那抹颜色在黑暗里慢慢消散。
他突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虽然马克只扫了几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会被抹掉了。”
记忆吗?
第81章 于那不勒斯摸索尾巴
第八十一章
二月二十三日。晚十七点十九。
梅洛尼蹲在那不勒斯港口区一栋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的封面。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毛糙,但里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据——人体温度在不同环境下的衰减曲线、替身使者在情绪波动时的能量波动规律、以及无数次观察后总结出的“理想母体筛选标准”。
他把本子塞回西装内袋,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工业废墟。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货轮偶尔响起的汽笛声。梅洛尼现在的位置在一栋三层高的废弃仓库二楼,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锈蚀的铁框,正好让他看清下方那片区域的全貌——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几座堆满废料的空地,以及一盏坏了一半、不断闪烁的昏黄路灯。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耳机里偶尔传来加丘调试图谱的沙沙声,还有霍尔马吉欧压低嗓音的几句汇报——“东侧巷道没有异常”、“七楼窗户封死”。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时远时近,像某种不真切的背景音。
这是里苏特分配给他的区域。
港口区东南角,靠近老码头的一片废弃厂房,介于他们之前锁定的哨兵据点和城市边缘之间。按照加丘的分析,如果那个倒霉蛋从那不勒斯据点撤离,往这个方向跑的可能性最大。
这里有足够多的藏身处,有通往港口的便捷路线,还有那些常年无人管理的监控死角。
梅洛尼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他喜欢这种需要耐心和观察力的任务,因为自己不像加丘那样依赖电子设备,也不像霍尔马吉欧那样擅长与人打交道。
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柠檬味的,酸中带甜,足够让他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保持清醒。
这是梅戴之前推荐给他的小妙招——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时候,可以带上一把这种酸酸的硬糖。在第一次这样尝试的时候,加丘笑话他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梅洛尼也不生气,就那样笑嘻嘻地说“酸酸的确实有助于大脑运转”。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里苏特的消息,说他们又扑空了。
这不意外。真的不意外。
梅洛尼把糖挪到左边腮帮子,让那股酸甜味慢慢渗开,他想起昨天深夜霍尔马吉欧从外面回来时据点里的气氛。
霍尔马吉欧是凌晨四点左右回来的。梅洛尼当时正在客厅角落的那张旧沙发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写他的观察笔记。
他看到霍尔马吉欧推门进来,表情比平时少了些惯常的懒散,多了些他不太常见的东西。梅洛尼当时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然后和霍尔马吉欧打了声招呼。
霍尔马吉欧通常会也回一句的,但这次没有。
“有情况。”他说,“把据点里所有的人都叫醒。”
他带回了一张手绘地图和一段让所有人都沉默的对话。
那个自称“费拉”的人——情报组的外围,没有替身,只是个工具——说出了雷蒙掌握背叛证据的消息,标出了三个地点,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里苏特坐在那张梅戴换过的沙发上听完,手指抵着下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意大利南部地图上。
普罗修特坐在他的左手边,搭在胳膊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加丘抱着手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贝西坐在角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伊鲁索把玩着那面小镜子,镜面上反射出他自己那张有些阴郁的脸。杰拉德跟索尔贝刚连夜从罗马赶回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本来想补觉来着,现在正百般无聊地扣着手指甲呢。
霍尔马吉欧讲完,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里苏特开口:“三个地点都去。但分开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任务:“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你们去b点。加丘,你去A点侦察,不要进入,只确认有没有人。伊鲁索,你去c点外围。贝西留据点……算了,你跟着普罗修特他们。梅洛尼——”
里苏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待命。等他们确认情况,会需要你代替加丘追踪其他信号。”
梅洛尼点了点头,没表达任何意见。
里苏特这样安排是有他的理由的。
也许是因为他的[娃娃脸]最适合在信号确认后进行深度追踪,也许只是因为他现在最闲。
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只是在霍尔马吉欧擦肩而过准备动身前往b点时低声问了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
霍尔马吉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在梅洛尼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还算年轻,二十四五,比我矮,偏瘦,没精打采,眼窝深,黑眼圈重。”他说,“看着像很久没睡过觉。”
“有意思。”梅洛尼嘀咕,“睡眠剥夺会影响认知判断,增加冒险倾向。他选择接触你,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为。要么他走投无路,要么……”
他没有说完,霍尔马吉欧就已经走出门了。
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侦察的结果陆续传回来。
加丘第一个报告:A点是空的。废弃办公楼,无人迹,无信号,无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他在外围蹲了二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撤离。
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和贝西那边花了更长时间。b点是一栋闲置的居民楼,他们在里面搜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了几处有人待过的痕迹——烟头、空水瓶、一张丢弃的超市小票。日期显示是三天前。霍尔马吉欧把小票拍照发回,加丘在立刻开始追查购买者的身份。
伊鲁索那边最诡异。
c点外围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废弃仓库周边有三个监控探头,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同时出现短暂的黑屏。只有三秒,然后恢复正常。
“感觉不像是设备故障。”伊鲁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有人刻意遮挡后撤离,时间点正好在霍尔马吉欧接触那奇怪的家伙之后。”
加丘插话:“如果正常步速推断,那家伙应该刚回到据点。”
“所以有人在那之前就到了c点,提前埋伏。”普罗修特的声音沉稳,“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然后撤离。”
“等谁?”贝西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等他们。
梅洛尼听着耳机里的对话,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情报组设了陷阱。
地点c有埋伏。
但霍尔马吉欧遇到的那个人给了三个地点,其中两个是空的,一个是真的陷阱。
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个人是情报组派来的诱饵,用两个真信息换取信任,引他们入陷阱;第二,那个人确实想帮他们,但他给出的信息里有真有假,而陷阱是情报组自己后来设的。
暗杀组变得如今这样谨慎小心还全都是和那群电子幽灵对抗所赐。
梅洛尼倾向于第一种。
更简单、更符合逻辑。
情报组被他们追了一个多月,需要反击,用一个外围人员当诱饵抛出“背叛证据”这种无法抗拒的饵料,把他们引向陷阱——这是合理的战术。
但霍尔马吉欧带回的那张地图上,三个地点都是手绘的。笔迹很认真,线条很稳,不像是临时赶制的诱饵。
而且他们交战了那么长时间,对方没有一次用的是这种战术。
“我在想,”梅洛尼开口,声音不大,但耳机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个人给的地图,如果他想引我们去陷阱,为什么不三个点都是陷阱,或者至少两个陷阱……他现在这样安排,很容易让我们产生怀疑。”
普罗修特的声音传来:“也许他故意的。用两个真信息换信任,然后第三个点才是真正的目的。”
“但如果他去c点埋伏的人是情报组自己设的,那个人不一定知道。”霍尔马吉欧插了话,“毕竟那人只是个外围,情报组不会告诉他全部计划。”
梅洛尼从记忆里回神,他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滴从屋檐滑落的水珠。
他把它举到眼前,一边借着微光观察那滴水的形状,一边测定自己的思绪是否清晰。
水珠的微光颤动着,表面映出梅洛尼扭曲的脸,还有身后仓库深处的黑暗。
水的表面张力在凌晨四点二十分达到峰值。
他想着。
与空气温差产生的凝结速率……是个有趣的数据点。
他把那滴水甩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然后继续把清晰的思考拐回了正路。
这个解释也合理。费拉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提供的是有用信息,却不知道情报组在后面做了手脚。
可还有一件事让他困惑。
“你确定他离开时没有别的异常?”梅洛尼当时问。
霍尔马吉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没有。什么都没。”
梅洛尼听出那个停顿。他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
“好吧。”他没想把霍尔马吉欧拆穿,于是继续说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有一条线索。那三个地点里至少b点有人待过。小票日期三天前,说明情报组最近确实用过那个地方。如果能锁定那些人的身份,或者找到他们转移的方向……”
“已经有方向了。”加丘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小票上的超市,在b点东南方向两公里。我用店家的监控追到了购买者——一个人,年轻男性,戴棒球帽,背着工具包。他离开超市后往东走,进了……你们猜是哪里?”
梅洛尼的瞳孔微微收缩。
“哪里?”
“你们现在所在区域,往东不出一千米,有一栋七层老公寓。”加丘说,“顶楼东侧窗户,从三天前开始信号异常频繁。”
梅洛尼抬头,透过破碎的窗玻璃望向东边。黑暗中,那栋公寓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顶楼、东侧、一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
“锁定他了。”他轻声说。
……
下午五点二十分,里苏特、霍尔马吉欧、伊鲁索三人抵达那栋公寓楼下。
梅洛尼今天的位置就是分给他的港口仓库区域,透过加丘转接的监控画面观察着那边的情况。画面很模糊,是远处一个交通探头拍的,但足够看清轮廓。
里苏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望着顶楼那扇窗户。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盯着门禁。伊鲁索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面镜子。
“门禁密码。”里苏特低声说。
加丘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破解了。。进去吧。”
霍尔马吉欧跟在里苏特身后走进楼道,伊鲁索留在外面负责封锁退路。
梅洛尼看着监控画面,手指又开始剥水果硬糖的糖纸。
17:17,里苏特出发。17:43,抵达目标区域。17:51,进入楼道。
三秒后,耳机里传来霍尔马吉欧的声音:
“空的。”
梅洛尼的手指停住。
“他跑了。”里苏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大部分东西还在,电脑、资料、生活用品,但人不在。”
“什么时候跑的?”加丘问。
霍尔马吉欧在里面走动,翻找的声音传过来:“椅子是木质,已经冷了,床铺也是冷的。至少两个小时以上,除非这人从来不睡觉。”
两个小时。
梅洛尼在心里推算时间。
两个小时前,是下午三点十分左右,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据点开会,还没有分配任务。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他们动身之前就跑了。
“这里有东西。”伊鲁索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去了,“墙上钉着照片。霍尔马吉欧,是你。”
“……我?”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有些意外。
“还有普罗修特、加丘、里苏特、贝西……”伊鲁索的声音在数,“梅洛尼也有。除了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所有人。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梅洛尼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面钉满照片、挂着红线、写满黑色字体的墙。
他被人注视了多久?一个月?更久?
每天,那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照片、研究他们的脸、记下他们的特征。
这种感觉很奇特,有一种被纳入研究样本的满足感。
以往的梅洛尼一直都是研究别人的那一方,忽而得知好像也有别人也在研究他……双向的观察,双向的数据收集。
如果有机会,他有些想和那个人聊一聊,交流一下彼此的观察心得。
“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里苏特下令,“资料、电脑、那本书。然后全员搜索周边区域。他不可能跑远。”
……
凌晨六点,天色开始发白。
梅洛尼接到新的指令:搜索港口区域,重点是东侧那片废弃仓库群和沿岸的旧厂房。
加丘截获到一段可疑信号,最后定位在这个方向,他需要用[娃娃脸]的单元进行追踪。
加丘说那个信号和维苏威路中继器的特征一致,他从不在这方面出错,所以那个信号是真的,那栋楼里确实有一个情报组的人——至少曾经有过。
但他们又跑了。又是差一步。
梅洛尼离开那栋破旧仓库,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泥泞的滩涂。
海水的腥味越来越浓,混着烂掉的渔网和废弃塑料的腐臭。
港口东侧是一片被遗忘的区域。
几十年前这里还是繁忙的渔港,现在只剩下生锈的起重机、坍塌的仓库、搁浅在滩涂上的破船。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流浪汉和想躲藏的人。
梅洛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
地面上的痕迹,碎石的排列,偶尔出现的脚印,他在心里建立模型,简单推算目标可能的移动路径,
直到走到一处废弃的渔船修理厂,几艘破船搁在岸上,船底满是藤壶和海藻的干壳。厂房铁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梅洛尼站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的动静。只有海风穿过破洞的呜呜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闷响。
他走进厂房。
光线很暗,只有几处屋顶破洞透下来的光柱,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腥。
梅洛尼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废弃的机器,堆叠的木板,一个翻倒的油桶,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他蹲下用手电照那些脚印。
尺码不同,花纹不同,至少有两个人来过这里。
其中一串脚印向厂房深处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梅洛尼站起身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脚印在一处角落停住,那里堆着几块废旧木板,木板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轻轻拨开木板。
空的,只有一滩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雨水,积在水泥地面的凹陷里。
他蹲下看着那滩水,水面平静映出梅洛尼的脸——棕色的头发,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研究兴趣的浅笑。
水很清澈。
按理说,这种废弃厂房里的积水应该很脏,长满绿苔、漂着死虫子……但这滩水干净得反常,像是有人刚刚换过一样。
梅洛尼盯着水面,眉头微微皱起。
水面上,他的倒影也在看他。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水坑的水面在他刚才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经过搅动了那一小片水面。
梅洛尼盯着那个水坑,心跳没有加速,呼吸平稳。
那个水坑很小,直径不到半米,深度最多十厘米。这么小的水坑里不可能有鱼,不可能有任何活物,但它动了。
海风继续吹着。远处的货轮又响了一声汽笛。
梅洛尼的目光从水坑慢慢上移,扫过那条窄巷的两端,扫过对面废弃厂房的窗户,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那种感觉很怪,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从很近的地方注视。
梅洛尼慢慢站起身,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水坑,而那个水坑的水面又动了一下。
他在这一次真的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太模糊,看不清形状。但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某种轮廓——流线型的,像是某种鱼,又像是某种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东西。
梅洛尼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个水坑看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海风吹过,在水面上吹起细小的涟漪,很快就散去了。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他想的那样,梅洛尼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后退、离开、向上汇报。但他也知道,如果后退,那个东西就会消失,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了。
也许是线索。
他可以感觉到。
梅洛尼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那个水坑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月光很暗,看不清水底的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如果那真的是眼睛——就在那里。
和他对视。
第82章 于那不勒斯水中沉浮
第八十二章
加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的信号越来越清晰了。不是以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尾巴,是……就在前面,再往前一步就能抓住。”
普罗修特的声音沉稳,但透着一丝警觉:“我并不想泼凉水,但感觉不对,太近了。”
霍尔马吉欧在频道里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们也累,但我们还得往前走。”
里苏特没有参与这些对话。他站在一处废弃建筑的阴影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耳麦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着没有回应,因为里苏特宝贵的注意力现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的感觉。
索尔贝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点玩味:“这话真不像你说的,霍尔马吉欧。”
霍尔马吉欧又笑:“不像就对了,人都会变的。”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加丘开口:“梅洛尼呢,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回应。
加丘等了三秒又喊了一次:“梅洛尼?”
依然没有回应。
频道里炸开第一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加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尖锐得像玻璃划过硬物:“梅洛尼?梅洛尼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那边出事了。”普罗修特的声音沉下来,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里苏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报位置。”
“霍尔马吉欧,西侧3路巷道。”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风声。
“伊鲁索,东边老城区,靠近圣露琪亚教堂。”伊鲁索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像是在移动。
“普罗修特,港口北侧废弃码头,贝西和我在一起,他在加油站。”普罗修特的声音沉稳。
“加丘,嫌疑公寓七层。”
“索尔贝,西北城区的卡普里蓝公园里。”
“杰拉德,据点。”
里苏特听到耳机里同时传来几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加丘。”里苏特说。
“港口东侧,废弃渔船修理厂。”加丘的声音带着暴躁的键盘敲击背景音,“他最后在那个区域活动,然后信号就断了,一下子就没了。”
“生命信号呢?”
“……还在。很弱。”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继续搜。”他说。
普罗修特的声音立刻插进来:“我离他最近。我去。”
“不。”
那个字很轻,但像一堵墙,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普罗修特没有立刻回应。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更低了:“里苏特,他可能……”
“我知道。”里苏特打断他,“但你继续往你那个方向搜。贝西也是。”
“队长。”霍尔马吉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里苏特没有等他问完就打断了霍尔马吉欧想说的:“梅洛尼活着就会回来,我们继续。”
频道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加丘莫名固执地开口:“我盯着他的信号,如果有变化会立刻通知你们。”
普罗修特没有再说话。但耳机里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继续往港口深处走去。贝西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也跟着走了。
……
加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他在调取梅洛尼最后所在位置周边的所有可用信号源,公共监控,交通探头,还有几台他之前偷偷植入过后门的私人摄像头。
画面断断续续的,很不稳定,看来那个区域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
他调到一段画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废弃渔船修理厂门口的一个交通探头,角度很偏,只能拍到厂房的半边。
画面里有两个人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是碎碎的橙色头发,戴着一条粗粗的深蓝色头带;另一个铂金色长直发,表情淡漠地勾着对方的脖子。他们并排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加丘放大画面想看清他们的脸,但像素太低,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他认出了那个灰发男人的走姿,他见过那种微微弓着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的走姿。
亲卫队。
加丘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里苏特……”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梅洛尼那边有别人,是……亲卫队的人。”
“确认?”
“画面上看到两个。从梅洛尼最后在的位置出来的。”
频道里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重,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亲卫队是老板的直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们还在吗?”里苏特咬了咬牙,问道。
“画面上已经走了。但我不知道里面……不知道梅洛尼……”加丘没说完。
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插进来:“如果他们想补刀,不会那么快走。”
没有人反驳,亲卫队不补刀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已经不需要补了。
……
伊鲁索蹲在东边老城区一处屋顶的水箱后面,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他在用[镜中人]观察下面那条巷子,那里有他刚才追踪到的可疑信号。
但就在他准备潜入镜面世界进一步确认时,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颈爬上来。
伊鲁索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箱、排气管,和灰白的天空。
但他手里的镜子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侧身,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什么?
伊鲁索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衣服破了,皮肉翻出来,血正往外渗。伤口不深,但疼得钻心。他来不及细看,第二道影子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扑来。
他翻滚躲开,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东西的形状——像鱼,但又不像任何他见过的鱼。灰白色的躯体,锋利的牙齿,还有那双死寂的眼睛。
它在水里。
伊鲁索低头,看到巷子地面上有一滩积水。
凌晨的露水积在石板路的凹陷里,浅浅的一层,刚才他根本没注意。现在那滩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速度极快,搅动着那层薄薄的水面。
“妈的……”伊鲁索咬牙,手指收紧镜面。他想进入镜中世界,但那个东西太快了。
它从水里一跃而出再次扑向他。
伊鲁索抬臂格挡,剧痛从手臂传来,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血顺着手肘往下滴。那东西落回水滩溅起一小片水花后消失在水面下,像是在等他下一次靠近。
下一秒,那块镜子就掉到了地上,他躲到了镜子里面去了。
它还在外面,伊鲁索能感觉到。
那条像鱼一样的东西猛地爆冲撞碎了掉在地上的小镜子后不久,倒影消失了,镜面碎成了渣,但外面恢复正常,映出伊鲁索自己微微发白的脸。
“……操。”伊鲁索低声骂了一句,他把胳膊压在了大腿上,暂时止了血。
“伊鲁索?”加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伊鲁索说,但疼得手在抖,“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已经没了。”
“什么东西?”
“没看清。”
加丘沉默了一秒:“小心点。”
“我知道。”
……
“没事,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伊鲁索说完,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加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伊鲁索的信号确实还在,但那波动幅度不像是“没事”该有的样子。
他切换画面,想调取伊鲁索所在位置的监控,结果画面闪烁了几下然后黑了。
不是设备故障。是信号被干扰。
加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咧了咧嘴,有些不耐烦地开始暴躁地调配其他线路。
……
霍尔马吉欧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他走的路线是加丘规划的,根据哨兵可能的撤退方向。但霍尔马吉欧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排水沟。
干涸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烂掉的树叶和一层薄薄的淤泥。
但霍尔马吉欧刚才明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从那条排水沟里的烂树叶下面、或者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里苏特。”他轻声在频道里有些不安地叫了一下那个能暂定军心的名字。
“说。”里苏特回应。
“这里……”霍尔马吉欧蹲下用手电照了照排水沟深处,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
“你那边也有东西?”里苏特问。
霍尔马吉欧咽了一口口水:“对,但——”
“继续跟上。”
霍尔马吉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沟,淤泥、烂树叶、一只死掉的蟑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
加丘低着头紧紧盯着屏幕,而就在他快速切到另外一条频道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所有监控画面就同时消失变成一片雪花,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一截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怎么回事——”加丘伸手去调频率,但手指刚碰到键盘,一阵尖锐的耳鸣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他闷哼一声,捂住耳朵蹲下去,眼前发黑。
耳鸣持续了四五秒后慢慢消退。
加丘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他迅速抬起头像保持讯号汲取,屏幕已经恢复正常,监控画面重新出现。
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加丘?”里苏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在。”加丘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刚才被干扰了一下。已经没了。”
“什么干扰?”
“恶心的报复……”加丘盯着屏幕,勉强支起手腕敲着键盘,找到刚才那几秒的信号残留,嘴里恶毒地辱骂,“有个狗屎东西……模仿两年前梅戴反追踪的讯号干扰我!模拟的手法够拙劣的!恶心!恶心!恶心!该死!该死!该死——!!”
“直接冲进来的!效果只有四五秒……不是普通的信号攻击!”他猛踹了两脚房间里的东西,把那张床踹了一个大窟窿,“老子要把他揪出来!居然敢他妈的用这种招数耍老子!!”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能撑住吗?”
加丘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怒气十足地开口:“能!!”
他的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响,手还在抖,刚才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样。
……
普罗修特带着贝西走在港口东侧的碎石滩上,海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咸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贝西缩着脖子,紧紧跟在普罗修特身后,手里握着[沙滩男孩]。
“大哥……”贝西小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梅洛尼他……”
“没死。”普罗修特打断他。
贝西赶紧闭上嘴。
普罗修特继续往前走,握着烟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步伐很大,贝西要小跑才能跟上。
贝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普罗修特的背很直,走路的姿势永远带着那种军人一样的挺拔,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快很多。
他们在碎石滩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废弃的渔船,生锈的铁链,还有堆成小山的破渔网。
普罗修特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上,望着远处的黑暗。
“大哥,”贝西又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要不要……先回去看看梅洛尼?”
普罗修特没有回头。
“里苏特让我们继续搜。”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
贝西又闭上嘴,他看着普罗修特的背影,那个站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
伊鲁索从一处屋顶跳到另一处屋顶时,手臂上的伤口又突然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他刚刚踩过的瓦片上。
他刚才在巷子里被那道黑影划伤的时候没太在意,以为只是皮外伤,但现在看来那东西划得比他想象的要深。
伊鲁索蹲下来,用另一只手再次按住伤口,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流点血死不了。
但是他妈的好痛。
伊鲁索直接把裤腰带扯了下来胡乱缠在伤口上方打了个结,血很快止住,没有继续往外淌了。
……
频道里已经沉默了很久。
加丘废了半天劲摸了个空,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盯着屏幕上梅洛尼的信号,那条线越来越弱、越来越平,像一颗正在熄灭的烛火。
里苏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报位置。”
霍尔马吉欧先开口:“西侧巷道,继续往港口方向。”
伊鲁索说道:“东边老城区,第五个观察点。”
普罗修特补充:“港口碎石滩,东段。无异常。”
“我还在嫌疑公寓七层,信号正常。梅洛尼那边信号减弱。”加丘迅速地说道,“比正常衰减快三倍!”
“已抵达嫌疑公寓楼下,我正准备和加丘换位置。”索尔贝说道,“我现在在门口了,加丘开一下门。”
“据点,无异常。”这是杰拉德的声音。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继续。”
普罗修特的声音响起,很沉:“队长,让我去。”
里苏特没有立刻回答。
普罗修特又说:“贝西可以继续往目标方向搜,我一个人去。”
贝西的声音立刻插入:“不!普罗修特大哥,我和你——”
“你继续搜。”普罗修特有些失真的声音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应该是转头远离了耳麦,在和贝西直接对话,“这是命令。”
贝西沉默了。
“去吧。”里苏特展开地图查了一下路线后终于松口。
频道里传来普罗修特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句:“贝西,保持通讯。我很快回来。”
“其他人继续。”里苏特冷若冰霜继续下令。
霍尔马吉欧开口,声音很轻:“队长,我们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
……
梅洛尼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血从他身下慢慢渗开,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把那一小片泥地染成暗红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慢很弱,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东西在跳。
他的眼睛还睁着,视野里是厂房破损的铁皮屋顶,几处破洞漏进来灰白的光,那光是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试着动一下手指,动了,但动得很慢,像是那些手指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似的。
试着动一下腿,没动,腿没有反应,腰断了……?但受伤的是腹部和肩膀,这部分没有能干扰到下肢移动的交感神经分布才对……
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事。
梅洛尼在见到那个水坑发时候就本能地后退,想召唤回来自己已经发放出去的[娃娃脸]单元。他放出去了三个,在不同的方向搜索,只要召唤回来,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脚边的一滩积水突然炸开,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水里窜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形状。梅洛尼只来得及侧身,那东西将将擦着他的左臂掠过,皮肉翻开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感到疼。
太快了,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痛觉。
梅洛尼踉跄后退低头看左臂,血正在涌出来,顺着手臂上外翻的皮肉滴在地上,和地面的积水混在一起。
那东西落进另一滩水里消失不见。
不行!自己本来就在这种正面战斗里完全不吃香,更何况孩子们还都在外面,现在的自己和案板上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梅洛尼不恋战,转身就跑。
他跑出三步,影子从侧面扑来,这次看清了。
是鱼。但不是任何正常的鱼。灰白色的躯体,锋利的牙齿,还有那双死寂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它在水面上跳跃,从一个水坑瞬移到另一个水坑,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实体。
梅洛尼扑倒在地极限躲开,那东西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片血花,他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但顾不上检查,爬起来继续跑。
厂房大门就在前面。
“只要跑出去,跑到开阔地带,没有积水的地方——”梅洛尼跑出大门,结果脚下一滑,门口有一滩水,是一开始没注意到的。
那东西从水里窜出来,正面扑向他。
梅洛尼抬起右臂格挡,剧痛从手臂传来,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东西咬住他的手臂,死命撕扯,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撕裂。
他死死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那东西的头,但皮肤滑腻腻的,像真正的鱼,根本抓不住。
然后突然,那东西松开了,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梅洛尼摔倒在地大口喘气,然后是腹部、腿、脚腕、锁骨……那条鱼甚至从血里面跳出来撕咬,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血泊里。
第83章 于那不勒斯雨中重生
第八十三章
现在,有两个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梅洛尼听到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人怎么有点面生?”一个声音问。
“暗杀组,是里苏特的人。”另一个声音回答,“你不能总是不关注组织内的替身使者情报啊,史克亚……”
“我真的不想记那些东西,你记着就好了,反正我们两个都是一起行动的……不过里苏特的人怎么会来这,算了,死了就算他倒霉,走吧,还有别的要处理。”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
梅洛尼躺在那里看着屋顶,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躺着,感受血液一点一点从身体上的大片创口里流走,体温在下降。
梅洛尼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加丘给他那杯滚烫的咖啡时脸上的不耐烦,伊鲁索在据点里拿着镜子臭美地给自己换发型,普罗修特训贝西时那种凶巴巴的语气,霍尔马吉欧永远挂着懒散笑容的脸,还有他从不离身的酒罐子,贝西吃披萨、无意间看过来时有些抵触的眼神,里苏特站在窗边的背影,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他想起梅戴。那个浅蓝色头发的法国人,坐在据点客厅里,听他们聊天时嘴角会挂着淡淡的笑容。梅戴给他讲的那些关于“父体”数据的事情,那些在梅洛尼不擅长的领域里有些深奥的知识,他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梅洛尼又碰巧从他那里如愿以偿拿到了血样,之后的几天就一直在据点外晃荡,四处搜集最适配的“母体”,但那些“母体”和梅戴都没什么匹配度,即便如此,他也造出来了一个长着头发的单元……
梅洛尼没想主动删除那个单元,但她只活了几天,这几天里头发一直在不受控地长长,最后自己死掉了。
这件事还是在梅戴和加丘、里苏特一起去了西西里岛期间的事情了。
但那会儿的好几天,暗杀组的聊天室里都没收到什么讯息,只有加丘的账号时不时发一句“一切正常”。不过好在梅戴并没有忘记给他带样本,西西里当地的生物样本……而且看到梅戴回来之后的那天精神气还算不错,所以梅洛尼鬼使神差地没有提起他那个长头发长死了的单元。
像是梅戴这种路过了一群踢球的小孩都会过去陪他们踢两脚的人,如果心情刚刚转好就听到一个有关于自己的孩子的死讯,对于他来说怎么都不会是个好消息。
梅洛尼把这件事情憋在心里一直没说,没说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
他把血样用光了,还想让梅戴给他一点点血样。
若想用梅戴的血样做成“父体”进行配对实在是困难,当初刚刚拿到手的时候,梅洛尼还在感慨自己第一次遇到这种纯净的血样……
这也就说明梅洛尼不得不选一个最穷凶极恶的人来改造这段几近完美的基因片段。
啊……之后是什么事情来着……
梅洛尼躺在地上,眼睫发抖。
他好冷好冷。
也好想躺在据点阳台上,梅戴采购来的两张躺椅里晒太阳啊……和梅戴躺在一起,聊聊天,吃吃点心,这样最好了。
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雾从四周涌过来慢慢把自己包裹住,那雾太浓太软了,把他往深处拖。
都说人在步入死亡的时候最先消失的是听觉,梅洛尼在彻底昏死之前听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有些幼稚,带着不耐烦的调子:“……还活着吗?”
“啧啧,真够惨的。还好我路过……”
“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就……”
……
雨是从凌晨五点一刻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碎石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击着什么东西。
普罗修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边,像是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压在港口这片荒凉的碎石滩上。
贝西跟在他身后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
他们已经沿着港口东侧的碎石滩一路搜索,从废弃渔船修理厂的外围到堆满锈蚀集装箱的货运码头,再到这片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野草的荒地。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些石头在脚下滚动,稍不留神就会崴到脚。
贝西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裤腿上也沾满了泥点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子里的水在挤压,发出细微的咕叽声。
普罗修特知道贝西在想什么。
距离梅洛尼的失联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加丘那边每隔五分钟报一次远程检测的信号线,无外乎说什么那根线越来越平、越来越接近直线,像是随时会断掉。
普罗修特能就着加丘噼里啪啦的背景音想象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好像盯得久了那条线就能重新跳起来似的。
在这段时间里,里苏特没有让任何人回头。
“继续搜。”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废话。
里苏特从来不说废话。那个男人永远站在最前面,永远在最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做出决定,然后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那张冷硬的面具后面。
普罗修特跟他共事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风格。但今天,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就听里苏特的命令往前走。
频道里每隔一段时间会响起里苏特的声音,只是简短地报出自己的位置,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在走,你们也要继续。
普罗修特知道这是里苏特的方式。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一个整体,在达到目的之前谁都不能落下。
雨渐渐大了起来。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像雾又像雨的细丝,落在身上不会立刻湿透,但时间久了会从里到外都变得潮乎乎的。普罗修特没有扎起来的额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冰凉的感觉一路滑到后背。
贝西在他身后打了个哆嗦。
“冷?”普罗修特放慢了脚步问道。
“不、不冷。”贝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普罗修特没说话。他停下脚步,利落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转身扔给贝西。
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雨水打得啪的一声响。
“大哥——”贝西接住那件外套,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你——”
“闭嘴。”普罗修特打断他,“穿着。”
他现在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衫,衬衫很快就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结实的轮廓。普罗修特转过身,没有理会贝西的反应,步伐比刚才更快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也更重。
贝西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然后快速地把外套披上小跑着追上去。
那件外套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垂到膝盖。
“大哥……”他跟上来,小声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我们这次能找到吗?”
普罗修特没有回答。
贝西等了几秒,又小声说:“之前每次,都是追着追着就……就突然没了。加丘说他们有什么伪装,能在线上把我们引到错误的方向。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就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他们都知道答案、却都不愿意说出口的问题。
普罗修特的脚步顿了一下,碎石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次不一样。”他说。
雨声在四周沙沙地响着,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那些雨点砸在碎石上,砸在生锈的铁皮上,砸在远处海面上,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白噪音。
贝西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他懂“感觉”这种东西。他自己就是一个靠感觉活着的人——什么时候下钩,什么时候收线,什么时候猎物会上钩,他都是凭感觉。但普罗修特大哥从来不是靠感觉做事的人。
这个男人从来靠的都是经验和判断,还有对每一个细节的精准把控。他会观察风向,会计算距离,会预判敌人的每一步动作……他会在天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然后在下楼之前做出最精准的决定。
现在他说“感觉不一样”……
贝西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道该说什么。
碎石滩的尽头是一片矮坡。
坡上长满了杂草和野生的灌木,那些草有半人高,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坡顶有一排废弃的平房,门窗早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框架立在雨中,像一排骷髅的肋骨。
普罗修特站在坡底,望着那排平房。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擦。
“碎石滩矮坡,靠近边村,无异常。”他例行汇报道,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被电流声衬得有些失真。
频道里很快传来其他人的回应。
索尔贝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梅洛尼的信号还在,但比刚才更弱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顺便一提,加丘已经出发前往梅洛尼最后收到讯号反应的所在地了。”
没有人回应他。
过了几秒,杰拉德的声音传来,很稳:“据点无异常。”
然后是霍尔马吉欧,声音比平时更哑:“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破石头和死鱼,这雨下得人眼睛都快瞎了。”
伊鲁索也开口了,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东边老城区,第七个观察点了,没有发现异常。”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意,“他妈的……伤口还在流血。”
“处理一下。”里苏特的声音插进来,简短得像刀子。
“我正在尝试了。”伊鲁索愤愤地回了一句,然后频道里又安静下去。
普罗修特站在雨中听着这些声音,望着那排废弃的平房,然后继续前进,贝西跟在他身后披着那件太大的外套亦步亦趋。
他们绕过那排平房,翻过矮坡,来到一片更荒凉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那些树的枝干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远处是海。
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海和天在雨幕中融为一体,变成一整块没有边际的灰色。偶尔有一道浪打上来,发出闷响,然后很快被雨声吞没。
雨越下越大了。
真正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水,扑在脸上生疼。贝西眯着眼跟在普罗修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他的脚早就麻木了,感觉不到冷和累,只能机械地迈着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身体已经很累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肩膀被雨水打得发酸,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但他不敢停。
普罗修特大哥还在走,他怎么能停呢?
而且……梅洛尼还在某个地方躺着。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喜欢研究奇怪东西的、给他那盆多肉浇超多水的梅洛尼,正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血一点一点地流干。如果他们因为停下来而错过了什么,如果梅洛尼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贝西不敢往下想。
他迈着腿踩过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滩泥水,呼吸越来越重。
普罗修特突然停下脚步。
贝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他顺着普罗修特的视线望去——
前面什么都没有。
还是只有一片荒草地的景色。
“大哥?”贝西小声问。
普罗修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贝西等了很久。雨打在他们的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冷得牙齿轻轻打颤。他想说话,但又不敢打断普罗修特的思考。
“大哥……?”他不确定普罗修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于是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普罗修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贝西。
他的眼神很复杂,贝西看不懂。
“贝西。”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话停在了那里,嘴唇微张,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嘴角。
他没有说完。
贝西等着。
最终,普罗修特对着身后的贝西招了招手,示意跟上,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们又走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贝西已经数不清自己踩过多少石头,踩过多少水坑,面前只有普罗修特的背影,他们的路好像没有终点似的。
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六点,可能是七点,也可能已经快中午了。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普罗修特突然又停下了。
这一次贝西没有撞上去,他早就学会了在普罗修特停下之前自己刹住。
贝西站在普罗修特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更靠近海边的区域。这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大、更破。雨水乒铃乓啷地打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像蛛网一样贴在墙上。窗户早就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在雨中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普罗修特盯着远处某个方向。
贝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雨幕,厂房,还有远处灰色的海水。
过了很久,普罗修特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贝西需要很专注地才能听到:
“……贝西。”
“嗯?”
“你看那边。”
他抬起胳膊,挡住了扑打在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指向一边。
贝西眯起眼,顺着普罗修特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厂房靠近礁石的夹角那边有人影。
贝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沙滩男孩],把钓竿横在自己身前,做好了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
“是、是情报组的人吗?”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紧张。
普罗修特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人影,辨认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朝着那边快步走去。
贝西赶紧跟上。他不晓得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普罗修特大哥的脚步给人的感觉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脚步是“搜索”的节奏——沉稳,谨慎,每一步都在试探。
那现在就是“目标”的节奏了——快,果断,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碎石滩,绕过几块巨大的礁石,离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贝西能看清了。
是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那两个一个很高,银白色的头发即使在雨中也很显眼;另一个魁梧,围着深色的头巾,看不清脸。
蹲着的那个……
贝西勉强擦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雨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雨太大了,隔着雨幕根本看不清。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扎着发辫的长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背上。
头发的颜色——
贝西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什么颜色?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具体。但那个有些显眼、有些特别的色调,让他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普罗修特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溅起大片的水花,明黄色的衬衫被雨水打得紧紧贴在身上。
贝西也只好跟着跑起来。
他们离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那两个站着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银发的男人,围着深色头巾的男人。他们看着普罗修特和贝西,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说话。银发的那个微微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蹲在地上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贝西的呼吸停住了。
浅蓝色的长发。
被雨水淋湿,贴在肩头。发辫也湿湿地垂在背后。那张脸被雨打湿,苍白而平静。
深蓝色的眼睛隔着雨幕望向他们,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雨水的倒影,还有一种贝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
贝西的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连忙抽出手来扶住旁边的礁石大口喘着气,有又咸又苦涩的水液流进了嘴巴里,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普罗修特也在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那个人面前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中间横跨着不只是漫天的雨幕,还有他们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
他看着那个人,那张脸,那头浅蓝色的长发。雨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头发,无数缕雨水汇聚着流进了眼睛,刺得他觉得有些痛。
但他没有眨眼。
他不敢眨眼。
而那个人也在看他。
那双如同幽深海水的眼睛里映出某人湿透的身影,还有脸上僵住的表情,映出这漫天的雨水和灰色的天空。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着。
普罗修特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他少有的颤抖:“……梅戴·德拉梅尔?”
对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柔软,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和漫天的雨幕中,那个极软的弧度像是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好久不见,普罗修特。”他说,“我回来了。”
第84章 于那不勒斯解开枷锁
第八十四章
寂静。
比寂静更深的寂静。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只有一种无限下沉的、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如同沉入世界尽头的海底……
意识悬浮在这片虚无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遥远到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记得”这件事本身了,存在的只有一种模糊的、如同胎儿般的安宁。
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化。
极其缓慢地,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第一块礁石,某种不属于这片深海的存在感开始浮现。它很微弱,像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遥远的震动。
咚……咚……咚……
心跳。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别的心跳,沉重而焦急,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渠道,穿透了包裹着的茧壁。
是了,自己正被某种东西包裹着——不是身体的边界,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被温柔地容纳。意识悬浮在这片温暖的黑暗中央,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可供定位的坐标。
这是哪里?
这个问题刚浮现,就被黑暗轻轻溶解了,别样的答案同样很模糊,这不是第一次。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般沉没过,在布列塔尼的海水里,在印度的街头,在埃及某个被时间磨损的角落……
最后一次沉得更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有什么东西在修复他。
他能通过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声波频率听到那种修复的声音,这首曲调像深海鲸歌、像潮汐涨落,稳定而不知疲倦地在每一寸空间里回荡。
它在编织。
骨骼的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拼合,血管的断端被重新连接,被撕裂的肌肉纤维一束一束地归位……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精确得如同最精密的钟表。
那是[圣杯]。
更准确一点来说,那是他自己。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偶尔会有一些极其微弱的、来自外界的信号穿透进来。
沉重的心跳声,嘶哑的、听不清内容的喊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起初只是混沌的浅浅振动,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那些振动开始变得有形状、节奏,有了意义。
“……天……已经……”
“……会不……过来……”
“……你……一定……”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布条,又像透过汹涌海面传来的、失真的人语。
无法分辨那是谁的声音,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声音本身,还是残存的意识对某种振动的解读。
但那些振动产生了疼。
埋在他灵魂深处的钝痛,像一根细线从遥远的彼岸系在心口,每一次振动都在拉扯那根线,从深海的沉眠中一点一点向上拖。
开始挣扎。
用意识本身,用那个残存的、被温暖包裹的“核心”开始试图辨认那些声音,理解那些振动的意义。
光。
刺眼的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灵魂。
身体里迸发、从无数微小粒子中喷薄而出的浅蓝色荧光,它们在体内燃烧,在破碎的躯壳里重新编织血肉、骨骼、神经、器官。每一根新生的血管都在发光,每一块新生的肌肉都在颤抖。
剧痛。
这一次是真正的、无法忽视的剧痛。仿佛有人用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每一寸新生的皮肤,又仿佛整个人正在被从内向外缓慢撕裂。
想喊,但没有喉咙。
想蜷缩,但没有四肢。
只能悬浮在这片正在崩塌的黑暗中央承受,任由那些蓝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疯狂涌动,让破碎的细胞被粗暴地缝合、修复、重组。
剧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新生的……完整感。
他的身体回来了。
但他依然被困在黑暗里。
梅戴试图睁开眼睛。没有反应。他试图移动手指。没有反应。他试图呼吸——
然后他意识到,他正在呼吸。
不是他自己主动的呼吸,是新生的肺叶在自动运作,胸腔微弱地起伏。空气涌入鼻腔,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海水、灰尘和某种陈旧药物的腥味。
他开始真正地“感知”外界。
首先是温度。他感到自己正躺在某个相对平坦的表面上,后背接触的是某种粗糙的、带有织物质感的东西——毯子?还是旧床单?身体大部分裸露在外,只有一些地方盖着同样粗糙的布料。
空气有些冷,但身侧似乎有什么热源,散发着一阵阵微弱却持续的热意。
然后是触感。有什么东西正紧紧握着左手——是有意识的、持续不断的握持。那只手的掌心温热,微微湿润,带着一些细微的颤抖。拇指在手背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在确认是否还活着。
最后才是声音。那些声音终于从混沌的振动变成了可以被理解的、略微连续的人语。
“……梅戴……求你了……醒过来……”
是法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泪水浸泡过。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这个骗子……全法国最会骗人的混蛋……”
梅戴认识这个声音。
即使它如此沙哑,如此破碎,如此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笑意和活力的腔调,他还是认识。
简。
他想叫他,想睁开眼睛,或是动一动手指回应那只紧握着的手,告诉对方“我在这里”。
但他做不到。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沉睡中拒绝服从意识的召唤,只能悬浮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界,继续听。
“波鲁纳雷夫,你需要休息。”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沉又克制,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劝慰,“你已经连续守了一周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累垮的。”
“我不需要休息!”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压低,那些无形的音波撞了上来,但并不痛,“我、我不能让他醒来时身边没有人。上一次我就错过了,这次我绝不再——”
“没有人说你错过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试图安抚,“你在现场,你救回了他,还记得吗?你已经把他拼……”
“别说了。”波鲁纳雷夫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嘶哑。
“阿布德尔,别说了……”
“……抱歉。”
拼。
拼……拼什么?
他开始尝试回忆,记忆的碎片从脑袋里的深处缓慢浮现,像沉在水底的残骸被一点点打捞上来。
没有细节。只有疼。
纯粹的、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疼。
刀刃贯穿心脏的冰冷冲击。
血液从胸腔里喷射而出的湿热。
紧接着,身体被撕裂的……
意识剧烈震荡,差一点再次沉入黑暗,他支配着什么向上摸——
几乎是下一刻,那只紧握他的手骤然收紧,温度几乎要把皮肤烫伤了。
“梅戴?梅戴!!”
声音变得尖锐而清晰,那些确凿的、近在咫尺的呼喊让他能感到那张脸正凑近自己,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面颊上,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希望。
“你感觉到了吗?!阿布德尔,他动了!他的手!”
“他还没有醒。”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谨慎的克制,另一股热源覆上了额头,轻轻地抚摸了两下,“可能是神经反射,波鲁纳雷夫,你冷静一点——”
“不是反射!不是!他的手指,刚才他的手指真的动了!”
梅戴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试图再次移动。
手指。他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只需要让简知道——
动了。
应该还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蜷曲,但确实动了。
“……”
沉默。
然后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溃堤的哽咽。
“梅戴……梅戴……求你了……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波鲁纳雷夫了。它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呼救,像一个在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一线光时的崩溃。
他的意识被轻轻震动了一下。
接着是光。
极其微弱的、荧荧的蓝光,穿透了包裹的黑暗,那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异常熟悉的气息。
蓝光越来越亮。他能感觉到包裹着他的东西正在变薄、变脆,像一只被孵化到最后的蛋壳。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晶薄膜破裂的声响。
睫毛颤动。眼睑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举起整个世界。
但梅戴没有放弃。他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简的声音了,那根一直拉扯着他的细线于此刻正在用尽全力把他拖出深海。
终于。
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线刺入瞳孔,黑暗碎裂了。
太亮了,应该只是阴天的光而已,可对梅戴来说却像直视太阳,有液体几乎是本能地涌出,模糊了本就摇晃的视野。
但他看到了。
有人俯在他的手边,把脸埋到了自己的手指之间。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梅戴断不可能认错他的。
那个名副其实英俊潇洒、永远把发胶抹得一丝不苟的他,那个总是不厌其烦地在邮件里写下无数废话、只为了让收信人知道“有人在想你”的人……
此刻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梅戴……”波鲁纳雷夫的声音只剩气声,嘴唇在颤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滴在梅戴的脸上、脖子上,“梅戴……”
我在这里。
已经没事了。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梅戴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喉咙干涩得像砂纸,嘴唇粘在一起,只能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的胸腔猛地收缩,本能地吸入一口气——但空气涌入的瞬间,喉咙和气管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却因长时间未动的肌肉而僵硬无比,每一次颤抖都带来深层的酸胀和撕裂般的疼痛。
“咳……唔嗯……”梅戴在被呛到的时候回握住了攥着自己手的那只手。
世界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有些太吵了——
极远处街道上车辆的轰鸣,隔壁房间某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房间内所有活物胸腔里心脏跳动的每一次搏动和每一次吸气——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法抵挡的声浪,震得他耳膜发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时,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梅戴?”
那声音很轻,带着极度的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梦境,但那音色是他刻在记忆深处里的。
梅戴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视野依旧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是泪水吗?梅戴没有细想这个问题,他隐约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影中的那张脸正凑过来俯视着他,近在咫尺,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银色的头发凌乱得像被风暴吹过,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好几天没刮的青色胡茬。那双极其漂亮的透蓝色眼睛红肿得像哭过了无数遍,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立刻解读的复杂情绪——狂喜、不敢置信、后怕,以及一种快要溢出来的、炽烈的爱。
“梅戴……”梅戴看着那双离得极近的嘴巴开开合合,对方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这次颤抖得更厉害了,“梅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你真的醒了?”
梅戴想回答,但喉咙干涩得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艰难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似乎是波鲁纳雷夫需要的全部确认。
下一秒,梅戴被猛地拥入一个颤抖又温暖的怀抱,那双手臂全然不顾他身上粘着的那些透明的蓝色水液,固执地箍着他。
“你这个混蛋、疯子……你这个全法国最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波鲁纳雷夫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咕哝骂着,“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呜……你知不知道我……你——”
他在发抖,在哭,在把他一个多月来压抑的所有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在这个终于恢复温度的拥抱里,但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波鲁纳雷夫松手,梅戴他现在还很脆弱。”阿布德尔移开了刚刚替梅戴整理发丝的左手,转而伸手去扒拉抱着梅戴不想松手的波鲁纳雷夫,语气有些不赞同地说道,“喂,你会弄疼他的!”
梅戴光是睡醒就已经费尽了功夫,现在当然没有力气回抱他。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让那温热的泪水打湿自己心口前新生的皮肤,感受着波鲁纳雷夫身体里那颗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剧烈跳动。
他能听到那颗心跳。太清楚了,清楚得仿佛那心跳就发生在自己体内一样。
“简……”梅戴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微弱,像风吹过沙地,“……轻些……有点疼……”
波鲁纳雷夫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了些力度,他慌乱地把梅戴轻轻放回床上,检查着他的身体,那双蓝眼睛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哪里疼、哪里?是不是伤口——该死,伤口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事?”
紧接着,那个高大的、裹着头巾的身影出现在梅戴的视野边缘。阿布德尔先摸了摸梅戴的肩膀示意后伸手把盖在他身上的薄毯掀开,对着梅戴腰上缠着的纱布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后说道:“没什么异样……应该只是‘休眠’的后遗症,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欢迎回家。”这句话是对着梅戴说的,阿布德尔的声音里有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梅戴上次睡醒的时候,阿布德尔也是这么说的。
“一个多月。”他说,声音低沉,“你已经睡了一个多月。”
梅戴在心里缓慢地消化这个信息。一月六日,主显节,他被雷蒙……之后的事他记不清了,最后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乔鲁诺那间公寓里破碎的窗户、被盘问时的剧痛、刺骨的疼意。
那现在是二月份。
“身体……”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感觉……”
“你先别说话。”波鲁纳雷夫立刻制止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那样子狼狈又可怜,“你刚醒,嗓子肯定不行。阿布德尔,水,给他水——不对、温水、要温水——”
波鲁纳雷夫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踉跄着冲向房间另一头,期间还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梅戴听到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波鲁纳雷夫语无伦次的喃喃声,然后那张脸又回来了,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一个温温的杯沿贴在了唇边。
“慢点……慢点喝……”
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像甘露滋润干涸的土地,梅戴刚咽下几口就又呛咳起来,波鲁纳雷夫分身乏术,阿布德尔在旁边帮忙给梅戴顺气。
胸口就在呛咳的时候传来剧烈的疼痛,那里曾经有一个贯穿的伤口,但现在梅戴感到的是完整的、虽然酸胀但确实闭合了的皮肤。
在慢慢把半杯水都给梅戴喂了下去,让他缓了缓后,波鲁纳雷夫就立刻把杯子放下,重新握住他的手,憋了半天结果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波鲁纳雷夫只能看着梅戴,眼泪掉得更凶了。
梅戴看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还能动的手,用了仅剩的力气轻轻触碰了波鲁纳雷夫的脸颊。
脸上湿漉漉的,很滚烫,颧骨处有些硌手。
而在梅戴用那只冰凉的手摸上去的时候,波鲁纳雷夫立刻皱起眉,用双手把它拢住放到嘴边呵气,像对待什么被冻伤的小动物。
“冷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那个……[圣杯]它把你、你感觉怎么样?神志清醒吗?认得我是谁吗?”他连珠炮似的问,还举起三根手指,“这是几??”
“不冷,也没有不舒服,伤口现在没什么感觉,我感觉很好、很清醒。”梅戴耐心地回答。
“你是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认识你快要十四年了。”
“还有,那个数字是3。”
确实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声音。
思及此,波鲁纳雷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85章 于那不勒斯定下罪孽
第八十五章
阿布德尔的声音沙哑,但一如既往地稳:“你……让我们等了很久。”
梅戴看着他们,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
过了很久,波鲁纳雷夫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他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熟悉的、灿烂的、属于波鲁纳雷夫的笑容。
“你这讨厌鬼。”他说,声音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十七天。三十七天!我和阿布德尔轮流守着你,每天跟你说话,这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个月你还没醒的时候就以为你再也……”
他说不下去了,但那个勉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梅戴看着他,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揪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波鲁纳雷夫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头发。”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梅戴盖在枕头上的发丝,“酒红色褪了,又变回原来的颜色了。”
梅戴侧过头想看看自己的头发,波鲁纳雷夫拾起来一缕举到他面前。那缕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浅蓝弧光,确实是他本来的发色。
“看来[圣杯]已经把你恢复成最初始的样子了,”阿布德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包括发色。”
波鲁纳雷夫的手指还停留在那缕浅蓝色的发丝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嘴角的那个笑容也终于变得真实了一些。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颜色。”他低声说,“不是说酒红色不好看,只是……这才是你。”
梅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太累了,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但他看着波鲁纳雷夫那张疲惫却努力微笑的脸,看着阿布德尔站在一旁、用沉默守护的姿态,感到一种久违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暖意。
他想说“对不起”或者“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梅戴最终只能反手握住波鲁纳雷夫还停在他发间的手,轻轻收紧。
波鲁纳雷夫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还难受吗?”他急切地问。
“还好。”梅戴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就是……很累。”
“那就别说话,继续睡。”波鲁纳雷夫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你刚醒,身体还没——”
“简。”梅戴打断他,目光从那红肿的眼睛移向阿布德尔,又移回波鲁纳雷夫,“我睡了多久?”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十七天。”阿布德尔抬手捏了捏眉心,颇为头疼地重复那个数字,“从1月6日到今天,2月13日。”
1月6日。
主显节。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蒙。”随即,他双目放空,看着面前有些昏暗的天花板开口说道,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情报组找到了我。他们……”
他顿住,想整理一下记忆的碎片,但那些碎片太碎太疼了,每一个触碰都像踩在刀尖上。
波鲁纳雷夫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变得狰狞,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痛苦和自责的复杂情绪。
“我们找到了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在……在那不勒斯东郊的废弃码头,那块已经快到圣玛利亚拉布鲁纳了,雷蒙把你……把你……”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眼眶再次泛红。
阿布德尔不动声色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克制:“雷蒙把你从腰部分成了两截,分别抛在了不同的垃圾堆里。我们用了一天一夜才把你……拼完整。”他顿了顿看向梅戴,“而[圣杯]在缝合完成后开始起作用。那种蓝色的、像浮游生物一样的能量粒子从伤口处涌出,用了两天的时间逐渐形成茧状物覆盖创口。第一个月,你胸前一直覆盖着那种半透明的蓝色晶体。直到三天前,晶体开始变薄、碎裂了一部分。我们猜你快醒了。”
梅戴也看着阿布德尔攥紧了衣袍、青筋暴起的手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约莫能想象出来那是什么场景。
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两个谨遵约定、在暗处等待的人,找到他被肢解的尸体,一块一块地收集、清洗、缝合,然后守着一个被蓝色晶体包裹的、不知能否醒来的躯壳整整三十七天。
“简。”他轻声唤道。
波鲁纳雷夫抬起眼,那双红肿的蓝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梅戴说。然后他转向阿布德尔,“谢谢你们。”
波鲁纳雷夫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但没有成功,于是索性放弃,俯下身去,把脸埋在梅戴肩上闷闷地说:“你他妈要是再敢来一次……我就……我就……”
如果再来一次可能真的会疯掉吧。
梅戴抬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他的手指穿过波鲁纳雷夫乱糟糟的银发,感受着那份颤抖的温度。
“不会了。”他低声说,“我保证。”
阿布德尔的嘴角浮现一抹弧度,然后他靠坐在梅戴另一侧床边轻咳一声,稍稍打破这过于温情的沉默:“梅戴,等你恢复一些,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怎么办。”
梅戴看向他,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如水。“现在就可以谈。”他说,“我躺了三十七天,已经够久了。”
波鲁纳雷夫猛地抬起头,一脸不赞同:“可是你才刚醒,身体还没——”
“简。”梅戴的声音温和但坚定,“雷蒙以为我死了、情报组以为我死了。这是他们最大的盲点,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时间拖得越久,这个优势就越小。”
波鲁纳雷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梅戴是对的。他从来都是对的。
阿布德尔点点头,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一个月,我和波鲁纳雷夫做了一些调查。”他说,“根据你之前提到的那些方向,我们……”
……
“总之,我花了几天恢复,等能下床走动之后,就开始按之前的计划,去确认那个人的据点和活动规律。”
普罗修特听着,他的余光扫过周围那两个跟着梅戴的人,他俩都站在原地没有动。贝西站在他身后,披着那件太大的外套,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雨点打在碎石上的声音盖过了大部分动静。
“我们在这附近蹲了他三天。”梅戴说,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确认了他的撤退路线,选好了堵截的点。今天凌晨他跑出来,我们就在那边等着。”
普罗修特点了点头。他不需要问“那个人”是谁。能让梅戴亲自堵截的,能让那两个陌生面孔一起出手的,只有一种人。
情报组的人。
梅戴的声音停住了,话头突然被掐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普罗修特注意到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梅戴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雨中微微眯起,目光滑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一旁,那个方向明明是在梅戴的身后。
然后梅戴继续开口,但话只说了一半:“本来我打算等你们过来再——”
他没说完。
因为一道银色的光从普罗修特身侧掠过。
那道光来得太快,快得普罗修特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空中划出轨迹,带着雨水被劈开的细碎声响。
身体本能地绷紧,手臂下意识抬起护在贝西的身前,但下一秒就意识到那道光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声惨叫从梅戴身后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炸开。
“啊——!”
普罗修特猛地转头。
贝西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被那声惨叫吓得浑身一抖,钓竿差点脱手,他同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一个人影正趴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衣服已经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身上。他趴在碎石滩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腿。
腿上插着一柄细长的、闪着寒光的西洋剑。
剑身直直贯穿了他的小腿,从前面刺入,从腿肚穿出钉在地面上。血顺着剑身往下流,立刻被雨水冲淡,在他身下的碎石滩上洇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他显然是试图趁着众人说话的时候悄悄挪开,一点一点往礁石后面蹭。
普罗修特想起里苏特、加丘刚从西西里回来时候的那段时间开的会,他们有提到过住在西西里的那两位“隐世高人”其中一位的替身就是使用剑技的,附着银白铠甲、十分敏捷、力量可观……
他看着那柄剑被慢慢从那人的小腿里抽出来了一些,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延长这个过程。被抽出来的银色剑身上沾满了血,但被雨水一冲就立刻变得干干净净了。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跑?”波鲁纳雷夫早一步步走了过去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那柄剑,把剑柄对接到了剑尖上去合在了一起,他开口说着,声音带着压抑到了极点的冷意,穿透雨幕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胆子不小啊。”
想必那个就是这人的替身,名叫[银色战车]的替身。
而且这替身的本体也过分敏感了,在普罗修特的视角里,波鲁纳雷夫甚至没有转头去确认任何东西。就在梅戴停住话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侧早已经浮现出一道银色的虚影——也就是刚刚射出去的那柄细长西洋剑尖,在雨中闪着冷冽的光。
剑刺出去的瞬间,连雨幕都被撕裂出一道笔直的缝隙……
那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发出声音。他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那条被钉住的小腿一动就传来更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贝西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梅戴,都在听梅戴说话,根本没有人留意到雨幕的深处还藏着第六个人。
梅戴转过身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普罗修特站在梅戴身侧,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还有从他小腿里抽出来的剑。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情报组的人?”
梅戴点了点头。
情报组。
贝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当然知道“情报组”意味着什么——就是这些人,在过去一个多月里让他们像疯狗一样追着咬,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每一次都扑空,下次是差一点,总在被耍得团团转。
也是这些人杀了梅戴。
贝西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被剑贯穿的腿,还有被雨水冲淡的血,他的手指握紧了钓竿。
而现在这个人就趴在他们面前。
贝西往前迈了一步。
“贝西。”普罗修特的声音制止了他。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下。
贝西如梦初醒似的回过头,看到了普罗修特对他摇头,他又抬头去看梅戴。
“贝西,要听大哥的话。”梅戴说,目光落在普罗修特的身上。
他已经走过去了,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碎石上有些不稳,波鲁纳雷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扶,但梅戴摆了摆手后自己在雨水里站稳了。
他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克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流,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只有一种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的眼神。他看着梅戴那张他亲手杀死过、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脸,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梅戴也看着他。
雨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马克被贯穿的腿上和碎石滩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你叫马克。”梅戴开口,不是问句。
马克没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梅戴继续说:“马克·维瓦尔第。二十三岁。代号‘哨兵’。负责情报组的物理安全与通讯保密,监控任务区域的电磁环境,强项是预警反侦察手段。”
马克盯着梅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惊讶和困惑。
“你怎么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阿布德尔这时候插嘴,他像是没有意料到马克会问这种问题,于是叹了一口气靠近梅戴,与他并列站在一起后微微低着头仔细打量着马克,平静地解释说道:“梅戴记得你的脸,这就够了。其他的东西只需要时间在那些虚假的路径上验证调查即可。”
“我把他的腿骨钉断,他跑不掉了。”波鲁纳雷夫把手一招,那柄贯穿马克小腿的西洋剑化作光点消散,马克疼得闷哼一声,血涌得更快了。但波鲁纳雷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梅戴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因为走动而倒下。
梅戴没想再把时间耗在这里了,他直起身,回眸看向普罗修特。
“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候。”他说,然后抬头望了一下天空,雨水顺着浅蓝色的长发往下流,“我们需要换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处理后续。”随后梅戴也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马克,“他也需要处理一下伤口,不然会死的。”
波鲁纳雷夫皱了皱眉:“死就死呗。”
听到这话,梅戴有些埋怨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但波鲁纳雷夫立刻鼓起嘴看向别处去了。
普罗修特蹙眉看着这一幕,眼角抽了一下。那个银发的男人刚才出手那么狠,把剑尖贯穿小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被梅戴看一眼就老实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冷着脸、剑指着敌人的人,再看看现在这个好像是在和梅戴耍那种孩子才会耍的小花招的家伙。
这个法国佬,还真是复杂。
梅戴认识的人真够杂的。
正在这么想着,普罗修特就看到梅戴的脸转了过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雨水在他睫毛上挂着,让他眨眼的时候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等完全结束后,”梅戴说,“我们可以找个合适的露天卡座,再一边晒晒太阳、享受下午茶一边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
这话让普罗修特愣了一下。
露天卡座,晒太阳,下午茶。
这些词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和这个灰蒙蒙的雨天、这片荒凉的碎石滩、那个趴在地上流血的敌人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梅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是开玩笑,是承诺。
普罗修特难得痛快地点了头。
“好。”他说,然后转向贝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坐标发了没有?”
贝猛地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丘给他们每个人都配的小装置,可以在暗杀组的私密频道里发送实时定位。
他按下按钮,看着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后抬头看向普罗修特:“已经发、发了!”
普罗修特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梅戴,然后说:“他们很快就到。”
“很高兴能得到这样的消息。”梅戴的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水珠,虽然新的水珠又落了下来,显得他刚才的动作有些徒劳,但梅戴还是笑着说,“我也想队长他们了。”
第86章 于那不勒斯落入渔网
第八十六章
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
马克坐在那不勒斯港口附近那间仓库二层的安全屋里盯着面前三块并排的屏幕,屏幕上分列着十二个监控画面,覆盖了港口东侧、老城区边缘和维苏威路周边的关键节点。雨水打在头顶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屋顶。
他已经在这里疲劳地待了六个小时。
从昨天那次接触霍尔马吉欧之后,马克就没睡过觉。他总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霍尔马吉欧那张带着懒散笑容的脸,和他脸上那双始终在观察他的眼睛。
而且他到现在也不能确定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他检查过那本书无数次。封面上《看不见的城市》那几个字,扉页上手写的那行印上去的手写笔记——“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马克反复翻看,想从中找到任何线索,但什么都找不到。这本平凡的小说真就像凭空出现在他工具箱里的一样,没有任何来处和任何意义,就只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
但直觉告诉他,这本书有问题。
马克的直觉没有“突触”那样好用,但它在过去几年里也救过他很多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感觉,往往在关键时刻让他避开致命的陷阱。
现在这种直觉又在尖叫:那本书有问题。
可他没有时间追查这个问题了。
因为今夜的马克必须撤离了。
天刚昏暗没多久,他就在据点外围发现了伊鲁索的身影。那个暗杀组的镜中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栋楼,盯了将近十分钟。之后霍尔马吉欧和里苏特也出现在附近,三个人在他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面站了很久。
他们没有上去。但他们知道他在那栋楼里住过。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
马克花了比上次更短的时间收拾东西,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装进防水袋。
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那叠整理过的资料……他把防水袋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后推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种时常搬迁的行动模式从来都是情报组的常态,马克早已熟悉,不过凌晨两点左右,他的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指挥官”发来的。
“指挥官”:支援申请通过,进入蜂巢。
马克闭上眼睛,放松呼吸。
“蜂巢”开启的感觉像沉入温水。意识在瞬间脱离身体的束缚,与其他五个意识在非物理的层面联结成网。“指挥官”的存在一如既往的沉重,“dpS”的触角带着代码特有的冷硬,“傀儡”的意识像精密的齿轮在转动,“突触”的思维如同一道道游动的闪电,随时准备捕捉那些逻辑无法触及的异常。
还有一块空间,空的。那里原本是“枯叶蝶”的位置。那个十七岁的男孩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用他特有的、带着少年气的频率好奇地填充过蜂巢的每一个缝隙。
现在那里只剩沉默。
“维苏威路23号的中继器已经暴露了。”“指挥官”在蜂巢中说道,声音平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信息,“暗杀组正在缩小搜索范围,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锁定周边所有可疑据点。”
“傀儡”传来一组数据:“暗杀组过去六小时的活动轨迹。霍尔马吉欧在西侧老城区,普罗修特和贝西在港口东侧,伊鲁索在据点外围,里苏特的位置在移动,无法精确锁定。加丘在你的旧场合没怎么动,但他一直在干扰他们的一些备用频段。”
“dpS”的意识插入了交流:“他们的通讯加密等级比之前更高了。我试着破解了几次,每次刚摸到边缘就会被弹出来。有人在专门防着我。”
“是我。”马克一边调整蜂巢意识的稳定性一边继续往巷子深处赶路,他在脑袋里说着,“之前接触霍尔马吉欧的时候我用了你们给我准备的那套说辞,他们可能会开始怀疑外围有内鬼,但不会立刻锁定到我头上。”
“但他们会追、一直在追。”“突触”的声音有些急切,“我们跑了一个多月,他们追了一个多月……这次暴露了维苏威路的节点,他们就更不会放手了。”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追不到。”“指挥官”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启用第三层。谁有异议?”
蜂巢里沉默了一秒。
第三层。那是“众首耳语”能力的最深层级——区域性信息伪装。
需要至少五个人进行同时维持,消耗极大、持续时间有限。但一旦启动,可以在指定区域内制造一个对外的、完全正常但虚假的信息茧房。
区域内发生的一切、外界通过任何电子手段获取的信息都会被扭曲替换成他们想让外界看到的样子。
这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耗神的法子。每一次使用之后,所有人都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马克听出“傀儡”那边传来一丝犹豫气声:“四天前我们刚用过一次。现在再用,消耗会更大。而且马克现在在外面,不能进蜂巢太久,他需要实体操作,‘伪装’若只剩四个人的话,就凭我们几个根本维持不到半分钟——”
“我知道。”“指挥官”打断她,“所以这次的目标不是覆盖整个区域,是给马克制造一条干净的撤退通道。他传来一组坐标和路线图。从你现在的安全屋出发,沿这条路线往东,进入老城区地下排水系统,从第三个出口出来,然后穿过废弃的屠宰场,最后抵达这里——”
地图的部分图片直接传入了马克的大脑里。
标注出来的地方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临海的废弃工厂,距离维苏威路不到两公里。已经空置了三年,产权混乱,没有任何组织会去注意那里。
“傀儡”止了话头,她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传来数据:“这条路线会经过三个暗杀组可能设伏的点。A点、b点、c点。如果他们要拦截,这三个地方的概率最大。”
“那我们只要让这三个点‘看不到’他就行了。”“指挥官”说,“‘dpS’负责干扰A点的监控信号,‘傀儡’负责伪造b点周边的电子轨迹,‘突触’负责捕捉c点可能出现的直觉异常并及时调整。‘哨兵’,你负责走。走出他们的包围圈就行了。”
马克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确认地图内容,顺便回了一句:“明白。”
“突触”忽然插嘴,有些担忧地问马克:“‘哨兵’,你那条腿还好吗?”
马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在蜂巢里他没有实体,但马克知道“突触”在问什么。四天前,他在撤离时被一块塌下来的木板划伤了小腿,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发炎,走路时会隐隐作痛。
“不影响。”他沉默半晌,说。
“突触”没有继续追问,又去企图和“傀儡”搭话去了。马克能感觉到他的意识还在“傀儡”的附近徘徊,像一条不肯离开的狗。
蜂巢准备关闭。
在意识脱离前的最后一瞬,“傀儡”那边传来一句话,像是随口说的:“活下来。”
马克没有回应。
这并不算是嘱咐或是安慰,情报管理组已经不能再接受更大的损失了。
情报管理组掌握的是“热情”的命脉,线上的命脉。他们几人分布在意大利各地,全意大利半岛大大小小的所有城市和乡村都有情报管理组的脚印,[众首耳语]把整个半岛裹得严严实实,只要他们几个人想,就可以监视到所有意大利境内的人、获取今天走过路口的人群里那个穿蓝色外套的人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去了哪里的讯息……
但这种监视程度实在浪费心神,为了避免无意义的能量消耗,老板特意批准他们只需要监视跨国邮件即可。
情报管理组在建立初期就是严苛的地狱模式。
意大利的其他几个黑帮巨头一直在搜查情报组的人,这使得元老级人物“指挥官”和“dpS”长时间疲于奔命。
而在加入到[众首耳语]之中的人变多后,他们也慢慢接触到了[众首耳语]更高级的能力。
“扫描”、“编纂”,甚至“伪装”。
[众首耳语]首次凑齐五人,开启“伪装”后的刹那让处于蜂巢的五个人都意识到,只要保证线下的安全,这层“伪装”就是坚不可摧的。
而现实当中。
意大利错综复杂的路径和繁繁的布局使得他们的安全系数直线上升。
只要迈开腿,就可以像一只蚜虫隐于杂草当中,消失在意大利、进入深水区。这能力也使得团队成员从一开始三天一换地点变成了一个月一换地址。
而如今只剩五个人,若再损失一人,这层保护罩就会彻底失效。
已经没有容错的地步了。
马克离开那间仓库开始转移。
雨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但更密,像无数根细针从天上扎下来。他背着那个防水背包,沿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快速移动,靴子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
他的右腿确实在痛,那个发炎的伤口被雨水浸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肉里钻。
第一个节点是A点。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中间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如果他按原计划穿过这条巷子,会在三十秒后暴露在路灯下,被对面那栋楼三楼的一个监控探头拍到。那个探头的位置马克早就记熟了,每次经过都会避开它的角度。
但今晚不用避。
蜂巢里,“dpS”正在运作。那个探头的画面会在接下来五分钟里循环播放过去的空巷录像,无论他从下面走多少趟,画面上都只会是空荡荡的巷子和永不停止的雨。
马克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回荡,像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三十秒后,他穿过巷子,消失在另一端的黑暗里。
第二个节点是b点。那是一处废弃的停车场,堆满了锈蚀的汽车残骸。这里没有监控,但有暗杀组的人。
霍尔马吉欧。
马克在一堆锈铁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透过雨幕,他能看到霍尔马吉欧站在停车场边缘,靠着墙,漫不经心玩着打火机。那个男人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中一闪,然后又沉入黑暗。
如果“傀儡”的操作成功,霍尔马吉欧此刻听到的内容大概是:空荡荡的停车场,雨,锈铁,偶尔被风吹动的野草。
不会有一个背着背包的人蹲在三十米外的阴影里。他发现不了的,雨声会掩盖马克的动静。
所以他耐心地等了五分钟。
霍尔马吉欧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彻底耗尽时间,他又来回三次把打火机燃起火苗,然后收起打火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里。
马克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三分钟才从阴影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节点是c点。那是一段废弃的排水沟,通往老城区地下系统的入口。
“突触”的声音从蜂巢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等一下,你别走那条沟。往下五十米左转,去走岔道。”
马克顿住脚步。他站在排水沟边缘,低头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水道。雨水从四面八方流进去,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发出哗哗的响声。
“怎么了?”他皱眉问。
“我的直觉说那条道不对。”“突触”的意识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确定感,“说不清是什么,但那里有东西。不是暗杀组,是别的……反正你别走那条。听我的,去走岔道。”
“听他的。”这是“傀儡”的声音。
马克“啧”了一声,然后往下游走了五十米,找到那条比主道更窄、更黑、水更深的岔道。他跳进去,冰凉、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的水没过脚踝。马克只能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趟。
十分钟后,他从第三个出口爬出来,浑身湿透,右腿好像被脏水感染了,疼得几乎站不住。马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
但他出来了。
他穿过了那三个点,只要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可以跑出暗杀组的包围圈了。
蜂巢里,“指挥官”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鼓励:“‘哨兵’,继续行动。你还有最后一公里。”
“你那边怎么样,‘傀儡’?”这时候,“dpS”插嘴问。
“傀儡”轻飘飘地说道:“还在掌控当中,亲卫队的效率确实很可靠,现在已经有几个负伤了,一个重伤。暂时不用把精力分出去监控他们,初步判断现在保证好‘哨兵’的人身安全即可。”
马克撑着墙站起来。
晚上三点四十分,他抵达那间废弃工厂。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早就碎了。马克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这里是他接下来半天的藏身处了,等事态平息的正午,就可以撤离到米兰,这样那群鬣狗就像之前那样再也找不到他了。
马克把背包放在墙角脱下湿透的外套,检查那条右腿。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发皱,被雨水泡得太久,边缘开始溃烂。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用酒精棉擦拭伤口,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马克在粗略地处理完伤口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蜂巢里,其他人陆续退出。
马克的通讯器微微亮了两下。
“dpS”:撤了。
“突触”:好好休息。
“傀儡”:恭喜。
“指挥官”:保持静默。三天后于米兰联系。
然后蜂巢关闭。
马克熄灭了通讯器的屏幕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半天,暗杀组追得太紧了,比过去任何一次都紧。
凌晨四点二十分。
马克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让他意识模糊。总之,马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墙上,浑身发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东西不对劲。
马克听了几秒。
雨还在下,还变大了不少,密密麻麻的雨滴打在屋顶上发出闷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他慢慢站起来摸到窗边,从破碎的窗玻璃边缘往外看。
雨幕中,远处埋没在礁石的土路尾部空荡荡的。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闪闪灭灭,应该是线路老旧的原因。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土路对面的阴影里。
马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盯着那个人影想分辨那是谁。
太远了,雨太大了,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目测一米八左右,站得很直。
暗杀组的人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撤离,撤退路线他早就想好了,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排水管下到二楼平台,然后跳到隔壁那栋楼的屋顶。
他转过身。
然后马克愣住了。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他刚刚在路灯下看到的熟悉身影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修长的,安静的,一头长发垂在肩头,被雨水淋湿,贴在背上。
头发的颜色。
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出那个颜色。
浅蓝色。
是那种很少见的、像深海或者月光一样的浅蓝色。
马克的呼吸停住了,耳朵里一阵猛烈的耳鸣,刺得他耳朵很疼。
他认识那个颜色。
四十七天前,他把刀捅进这个人的心脏。
马克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面前失去焦点,还是酒红的长发浸在血泊里,那张脸变得苍白、僵硬、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人死了。
他亲手杀的。
可是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门口,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和满室的黑暗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马克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苍白而平静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深海里微光。
他的脸和死十七天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头浅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脸侧。
马克想跑。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冲向那扇破窗——
然后马克重重地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银白色的头发在雨中格外显眼。那个人就站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用身体挡住马克的去路,透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像某种正在等待的野兽。
马克往后退了一步,他再次回头寻找空隙。
又有人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魁梧的,围着深色的头巾,站在房间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封死了最后一条路。
三个方向。三个人。
中间那个浅蓝色头发的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的脚步好像很轻,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但在马克耳朵里,这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马克张嘴却没能喊出任何声音,所有声音在这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吸收殆尽,而下一刹那,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只有他们之间的这一小片空间安静得像坟墓。
“马克·维瓦尔第。”对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和熟人打招呼。
马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自己的名字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完全不应该了。
“我们等了你很久。”那个人说。
第87章 于那不勒斯混乱集结
第八十七章
雨小了一些,它们从之前那种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变回绵密的、像雾又像雨的细丝,落在身上依旧会湿透,但至少不再那么吵了。
梅戴站在碎石滩上和其他人等着,他扯了扯已经湿透了的衣服后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普罗修特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
普罗修特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怎么了?”他问。
梅戴微微偏着头,过了几秒才确切地开口,声音很轻:“有人过来了,不止一个。”
普罗修特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听到,耳朵里只有雨、海浪,还有贝西在他身后轻微的声响。
“是暗杀组的大家。”梅戴说,他的语气很肯定,“呼吸声和心跳声,不算陌生。”
普罗修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认得呼吸声和心跳声,而且在这种距离……并且隔着这么大的雨?
但他没有问,普罗修特在心里又给这个人加了一条备注。梅戴·德拉梅尔身上的秘密好像比他们之前以为的还要多。
贝西站在普罗修特身后披着那件太大的外套,听到这话时愣了一下,他倒是竖起耳朵学着梅戴微微歪头的样子努力听了一下,但什么都听不到。
雨声沙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是霍尔马吉欧他们吗?”他小声问。
梅戴对着发出询问的贝西,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后点点头又摇摇头,耐心地说:“不止,来了有好几个人呢。”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交代好后从马克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梅戴身侧,他低头看着梅戴和他刚刚那副侧耳倾听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对于梅戴的听力,波鲁纳雷夫从来都抱着十分复杂的感情。
在和这个人初遇的一段时间里,梅戴留给波鲁纳雷夫最深的印象就是一个听力很好的有趣的人……但自从知道梅戴的听力是接受[圣杯]的修复的“后遗症”后,他就不觉得这个特殊能力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了。
阿布德尔站在靠近马克的那一侧,默默看着梅戴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至今想到梅戴在醒来之后做的事情,就加深了他对梅戴在暗处背负了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东西的印象。
而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多久,碎石滩的另一头出现了人影。
第一个是里苏特。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滑的碎石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雨水把他那头银色的短发淋得紧紧贴在额前,那双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衣服也早就湿透了,但他整个人还是那副背脊挺直、面无表情的模样。
里苏特走到距离这边五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
普罗修特看着里苏特,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里苏特几乎是立刻锁定了梅戴、往那边稍稍转过去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都没有。
里苏特看着梅戴,继续走了过去站定,在他和他之间落下的雨水织成一道稀疏的帘。
梅戴也在微微仰着头看他:“里苏特。”还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里苏特紧抿着嘴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轮廓直接流到了下巴,聚成了细小的水流。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普罗修特看着那个点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跟了里苏特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男人的习惯。他从不说什么煽情的话,从不做什么多余的表达,但单凭点这一下头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霍尔马吉欧是第二个到的。
他跑过来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溅起大片的水花,到的时候早早就确定了一下里苏特在雨里的站位后跑到里苏特身边站定,大口喘着气:“靠……队长你怎么跑的这么快——”
然后就在霍尔马吉欧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一边、即使同样湿漉漉也不忘笑着对他挥挥手的梅戴,他盯着那张脸怔怔地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咧开的弧度太扭曲,显得整张脸有点丑,不过梅戴也能从这副表情里看出其中带着点别的什么。
霍尔马吉欧极快地用那不勒斯口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确认并不是幻觉后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妈的,我就知道!!”
“我猜到了!我知道那是你的暗示!所以我才建议里苏特过来……”
眼看着霍尔马吉欧要一边长篇大论一边张着嘴喝雨水,梅戴赶紧稍稍打断了他的话,打趣似的开口:“这些事情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再聊吧?我会带上上次答应给你的饼干作为茶话会零食。”
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说着话:“唉……唉呀……我再也不稀罕你的饼干了,这些日子……我吃了好多呢!”说着说着,他哽咽着补了一句,“多做一点,我可是已经做好要吃到撑的准备了!”
梅戴点点头应下,而算算时间,伊鲁索应该就是第三个了。
他带着一路的大片水花从那片废弃厂房的方向跑过来,脚步很快很急。扎成几条辫子的头发早就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手臂上缠着一条裤腰带,紧紧勒着近心端,很粗糙的止血手段。
伊鲁索刚想和熟悉的几个人打招呼,但在看到那一个银发和一个围着头巾的陌生人后及时闭了嘴,转念想问普罗修特这俩人是谁的时候,他在人群中间发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死盯着梅戴。
那双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目眦欲裂。伊鲁索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声音。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朝梅戴走过去。走到梅戴面前时停住,他抬起手伸向梅戴微笑着的脸,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落在了梅戴的肩膀上。
真实的触感。
温热的,有温度的,在雨中微微发烫的。
伊鲁索的手指收紧,抓住梅戴的肩膀,他的眼眶红了,雨水代替了眼泪从他脸上往下流了下来。
“……操……”伊鲁索低声骂了一句,勉强着自己保持轻蔑的口吻说道,“你他妈真的……死了的……我那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
“抱歉,我不该这样的,没有下次了,我保证。”梅戴不太好意思地笑着耸耸肩。
伊鲁索当然说不下去了,颇为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抱梅戴。
“喂喂喂喂,等下等下啊——”
然后一道银色的影子挡在了他面前。
波鲁纳雷夫站在伊鲁索和梅戴之间,附着[银色战车]的手臂持着剑横在身前,表情不太好看,他挑眉审视地打量了一下伊鲁索后就什么都没说了。
伊鲁索被莫名其妙拦住后愣了一秒,他同样也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银发的陌生男人,看着他那张写满“不准靠近”的脸,眉头也皱了起来。
“干嘛?”伊鲁索没好气地开口,“你谁啊?”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吧。”波鲁纳雷夫的声音更不友善,带着法国人特有的那种调调,“你谁啊,怎么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
伊鲁索被他噎了一下。但他没打算跟明显和梅戴认识的波鲁纳雷夫拌嘴,他转过头越过对方的肩线朝他身后看向梅戴,脸上带着那种“这什么人啊”的表情。
梅戴原本也还在奇怪着呢,他站在波鲁纳雷夫身后接收到伊鲁索投来的目光,嘴角无奈地弯了一下。
“简。”他开口,抬手戳了戳波鲁纳雷夫紧绷起来的肩膀。
波鲁纳雷夫没动。他手里的剑还横着,挡在伊鲁索面前,固执得像一堵墙。
“简。”梅戴又叫了一声,尾音拉长了些。
波鲁纳雷夫的嘴巴撇了起来,他转过头也看向梅戴,脸上带着委屈。
“他刚才想抱你。”波鲁纳雷夫说。
“我知道。”梅戴说。
“我不认识他。”波鲁纳雷夫又说。
“我知道。”梅戴说,“但伊鲁索是我的朋友啊。”
波鲁纳雷夫的表情变得更委屈了,他看着梅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剑收了起来。
伊鲁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悄悄翻了个白眼。他绕开波鲁纳雷夫走到梅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事就好。”伊鲁索叹了一口气,终于收回手抹了一把脸说,“妈的,那天晚上……算了,回去再说……”
梅戴苦笑一下,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问道:“加丘和梅洛尼他们两个怎么没到?”
“他俩那是——”伊鲁索刚开口。
“行了行了大忙人,”霍尔马吉欧这时候在旁边像是小学生回答课堂问题似的举起手直接打断了伊鲁索,丝毫不顾及伊鲁索投来的怨恨眼神,“叙旧的事之后再说,现在——”
他的话停住了。
霍尔马吉欧看着梅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重逢后的复杂情绪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伊鲁索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这说重要事情的一会儿如果再闹起来的话未免太没有规矩,于是他在里苏特的目光下老实闭了嘴退到了旁边去等着霍尔马吉欧代替自己开口。
霍尔马吉欧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他平时哑很多,语速也慢:“梅戴,有件事得告诉你。”
梅戴看着他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我们分头行动,追那个情报组的人。”霍尔马吉欧抓了抓湿湿的寸头,有些纠结地说着,“追的时候,我们这边出了点事。”
“梅洛尼的联络断了。”他说,“就在你这边把我们叫过来之前没多久。加丘去找他了,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情况大概凶多吉少。
梅戴听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隐晦地转头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马克,又收回目光看向霍尔马吉欧。
普罗修特站在旁边,眉头皱了起来。贝西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伊鲁索早早安静下来,表情不太好看,是一种紧绷的、等待着什么的样子。
里苏特依然站在那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雨沙沙地响着。
梅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之前,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更多的声音。从远处的雨幕里传来的两个急促的、正在接近的呼吸声,还有心跳,比正常速度快很多,应该是在跑。
他愣了一下。
因为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近。
梅戴正准备开口,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人群之外钻了进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沉默:
“你……我还没死呢,怎么在到处传我死了啊?真是过分诶……”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雨幕中,两个身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前面的那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但那张脸是他们都认识的。
梅洛尼。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活生生的,还能说话呢。
梅洛尼身后跟着加丘,也是一身湿透,脸色发白,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霍尔马吉欧看着梅洛尼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伊鲁索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普罗修特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贝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梅洛尼跑到人群边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人,然后落在中间那个浅蓝色长发的人身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就那样弯着腰抬着头呆呆地看着梅戴。
憋了半天,梅洛尼才抬手颤抖地指着梅戴开口:“唉……这、这里是什么复活节现场吗?但复活节还早诶……不过要是按照真人来说的话,这东西做的真逼真啊……”
加丘也跑到了,他站在梅洛尼身后顺着梅洛尼的视线望去后也变成了雕像。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加丘抬手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我操,梅戴?”
“先生们……”梅戴得到了这样的回应后十分无奈地抬手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叹了一口气,“今晚的脏话含量是否太多了些……请注意言辞啊,大家?”
梅洛尼慢慢直起身,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终于发出声音:“……di molto,这造物居然还会说话,这么智能?”
他这会儿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绕着梅戴转了一圈,那双蓝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研究者的光芒。梅洛尼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
“有温度。”梅洛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有实体,能说话,能互动……这玩意儿的完成度也太高了,而且怎么这么像本人……但我没有启用[娃娃脸],我也记得血样都用完了啊?”他转过头看向加丘求证,“加丘,你说这会不会是雷蒙那个能力搞出来的?”
加丘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嘴角直抽抽,他没好气地说道:“梅洛尼……你他妈能不能清醒一点?这明显是真人吧!不是什么替身能力变出来的!在座所有人哪个能用替身能力造人?”
“我就可以造——”
“梅洛尼闭嘴!”
梅洛尼挨了骂,他眨眨眼看向加丘,又看向梅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研究的表情:“真人?可是真人怎么可能……”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霍尔马吉欧说梅戴的尸体被那个英国佬不知道抛尸到哪里去了,我们当时还讨论过要不要去给你收尸来着,但最后觉得风险太大就没去。”
霍尔马吉欧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骂了一句:“操,梅洛尼,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梅洛尼转过头看他,表情无辜:“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当时投票的时候你不也同意了吗?你说‘埋个衣冠冢好了,说不一定就连尸体都没得摸。就雷蒙那个能力,说不定我们会白跑一大趟,白白当了缩头乌龟不成还浪费了时间’。”
霍尔马吉欧的脸绿了。
伊鲁索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拍了两下才想起来自己手臂上还有伤,又龇牙咧嘴地停下来。
梅戴看着这一幕,也没有继续纠正脏话问题了:“梅洛尼。”
梅洛尼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等着下文。
“是我。”梅戴说,“活的,真的,不是变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造物。”
梅洛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转手捏了捏梅戴的脸。
波鲁纳雷夫在旁边看到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手又按在了剑柄上,但梅戴抬手制止了。
他任由梅洛尼捏着。
“有弹性。”梅洛尼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皮肤质感很真实,温度正常,皮下组织厚度适中……”他松开手,又绕着梅戴转了一圈,目光从头扫到脚,“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确实像个人类。”
加丘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梅洛尼后脑勺上。
“现在清醒点了吗?”加丘硬邦邦地说。
梅洛尼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回头之后,那双蓝绿色眼睛里的专注光芒退去了一些。
“……真的是你?”梅洛尼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梅戴坦然颔首:“当然,如假包换。”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没死?霍尔马吉欧带回消息说你死了的时候,我还研究了一下死亡对于替身能力的长期影响……”梅洛尼顿了顿,手指有点发抖,“研究材料不好找,你的尸体又没弄回来。”
加丘在旁边听到这话又想拍他后脑勺,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扶额叹气摇了摇头。
梅戴看着梅洛尼,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变得柔和了一些。“抱歉。”他说,“有我的原因,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影子突然从人群之外窜了进来。
那影子跑得很快,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它从梅洛尼和加丘之间穿过,直直冲向人群里的梅戴。
梅戴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扑过来,就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撞进他怀里的那个东西抱得很紧,死死箍着他的腰,让他稳住了身体。
温热的,湿漉漉的,还在发抖。
梅戴有些诧异地低头。
一条黑白相间的波士顿梗犬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发出激动的呜呜叫声。
而抱着他腰的,是一双稍细的、少年的手臂。
第88章 于那不勒斯异国寻亲
第八十八章
就在一个月之前,1月21日,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那不勒斯中央车站的站台上,一个稍深色皮肤的少年从火车上跳下来,落地时靴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穿着一件大尺寸的火焰红色卫衣,帽子也是大好几号的,盖在脑袋上的时候只露出少年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他怀里抱着一只黑白色的波士顿梗犬,那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一点都不老实。
少年狠狠嚼了两下口香糖,把它往上抱了抱,他低头对着怀里的小狗凶巴巴地说道:“阿夸,不许乱动了!再咕扭我就把你扔这儿,我自己去找你爸爸去!”
那条叫阿夸的小狗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到“爸”字,尾巴就快速地摇了起来,舌头伸出来就要往少年的脸上舔。
少年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眉头皱起来:“笨阿夸,不许舔我!这次我们可不是出来旅游的!”
阿夸不听,尾巴摇得更欢了,舌头坚持不懈地往他脸上招呼。
裘德皱巴着脸叹了口气,由着阿夸猛猛舔了自己几口,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迈步往站台出口走去。
站台上人来人往,拖行李的、接人的、举着牌子等人的,乱成一团。
裘德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冷冰冰地拒绝那些拉黑车招揽顾客的,眼睛一边在帽檐下飞快地扫过四周。那不勒斯中央车站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巴黎的那些车站更乱,空气里混着咖啡、香烟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阿夸在他怀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裘德腾出一只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别乱看,这里是意大利,可不是咱们家后院。你再看,小心被人偷走。”
阿夸“呜呜”两声后老实了几秒,然后又探出脑袋。
裘德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管它。
他走出车站,站在加里波第广场上,眯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
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建筑,高的矮的新的旧的都挤在一起。街上的车很多,摩托更多,轰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他耳朵疼。
阿夸在他怀里扭了扭,冲着街角一家面包店叫了一声。
裘德低头看它问道:“你饿了?”
阿夸一边兴奋地哈气一边摇尾巴。
裘德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他从法国带来的所有积蓄——表面上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法郎纸钞、一些硬币,还有一张Spw基金会发下来的卡,听说可以随便刷。
他拗不过阿夸的消化系统,于是朝那家面包店走去。
十分钟后,他站在店门口,手里多了一只里面装着两个刚出炉可颂的纸袋。他把其中一只可颂掰碎喂给阿夸,阿夸吭哧吭哧几口吞掉又仰头看他。
“没了,你一个可颂我一个,很公平。”裘德撇嘴,嫌弃地说,“剩下的是我自己的晚饭了。”
阿夸睁着蓝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裘德眉头一挑,他咬了一口可颂嚼了嚼,味道还行,于是顺手又把自己的可颂掰了一小块给阿夸,然后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梅戴当初离开巴黎的时候只说要去意大利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裘德问他去意大利哪里,他说那不勒斯,具体什么地方没说。
裘德问他要多久,他说不一定,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那都是前年九月份的事情了。
虽说之后梅戴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发邮件,邮件里的内容无非说自己在意大利一切安好、工作忙、让他好好读书、照顾好阿夸、吃好喝好、多运动、多晒太阳、要在学校里多交朋友、想买什么东西就买……邮件不长,语气也很平常,但裘德每次收到都会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从梅戴离开巴黎前往意大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还多。
一开始那几个月,裘德每天都在等梅戴回来。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梅戴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发邮件,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说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说让他好好待在巴黎,说等忙完了就回来。
裘德每次都回邮件,回的也不长,就几句:知道了,你快点,阿夸想你了。
他从来不写“我也想你了”这种话,太肉麻,他才不说呢。
但梅戴知道。梅戴肯定知道的。
后来邮件慢慢变少,从一周一封变成两周一封,又变成一个月一封。裘德心里不舒服,但他没闹。
可是去年刚刚过去之后,邮件就再也没来过了。
在梅戴不在的时候,他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小孩。
裘德当然知道梅戴有自己的事要做,也知道梅戴不是故意把他丢在法国。但那些邮件是他在那段日子里唯一能确认“梅戴还活着”的东西,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邮件停了。
一开始裘德没太在意。梅戴最后一封邮件说过之后会忙一段时间,忙起来顾不上发邮件也正常。之前也有这种情况,顶多一周多一点就能收到梅戴的邮件和寄过来的一份补偿的礼物。
可在他等了一周、又等了一周、再等了一周之后,邮件箱里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还是什么都没有。
裘德开始觉得不对了。
一月中旬的时候,他给梅戴发去了一封邮件,问他还好吗。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封,还是没有回复。
裘德又多等了三天,然后在某天,他坐在巴黎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晴天,看着趴在脚边打瞌睡的阿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去意大利吧。
他把收拾的简单行李都塞进背包,把阿夸抱进怀里,给家政阿姨放了假,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梅戴的地方才不是家。
这里充其量只是个房子而已。
而且这种跨国旅行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生疏的事情了,裘德只需要用[死神]的能力给一个成年人下一个心理暗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拖家带口一起坐上心仪的交通工具。
阿夸从纸袋探进脑袋想偷剩下的可颂,裘德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把纸袋收起来。
阿夸委屈地看着裘德,裘德没理它。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左右看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天,裘德把“找人”这件事做成了体力的活儿。
他没有梅戴的地址,没有除了邮件之外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帮到他的线索……他只知道梅戴最后待的地方是那不勒斯,仅此而已了。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问。
他没什么计划,就是沿着一条街一直走,看到人就问。他问过卖水果的小贩,问过修自行车的老师傅,问过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问过牵着小孩散步的年轻妈妈。
裘德问的话都是一样的:“您好,请问您见过一个浅蓝色的长头发的男人吗?眼睛是深蓝色的,他很高,长得很好看,说话很温柔,讲话应该有点法国口音。”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人摇头,有的人耸肩,有的人说没注意,有的人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明星。
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的时候,裘德就一个个谢过,继续往前走。
阿夸成了他这趟旅程中最大的麻烦——不是因为阿夸不好带,是阿夸太受欢迎了。
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摸它。老太太、年轻姑娘、带小孩的妈妈、甚至有些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阿夸都会眼睛一亮,蹲下来问:“好可爱的狗!它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能摸摸吗?”
“它叫阿夸。”这种小问题,裘德还是比较乐意回答的。
“不知道,捡的。”裘德懒得应付他们。
“可以摸,但别摸太久。”裘德现在行程很紧,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供别人摸狗上面。
他不得不停下来耐着性子应付那些人,一开始裘德还挺有礼貌,后来礼貌变成不耐烦,再后来他直接拉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再摸着我的狗不放我就骂你了。”他对一个摸了阿夸五分钟的中年妇女说。
那个妇女瞪了他一眼,悻悻地走了。
阿夸抬起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裘德低头看着它,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耐心。”他顿了顿,“但你能不能别每次看到人就摇尾巴?咱们是在找人,不是在搞社交。”
阿夸听不懂,继续摇尾巴。
第一天的收获是零,没有一个人见过浅蓝色长发的法国男人,倒是阿夸的脑袋都快被摸秃了。
晚上是另一个问题。
裘德十四岁,还是个未成年,带着一条狗,找个正常的旅馆住下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第一家正规酒店,前台看了他一眼,问他要身份证件。裘德把护照推到台面,前台看了一眼,说:“你未成年,没有大人陪同,我们不能让你住。”
裘德说:“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规定。”前台摇头,把护照推了回去,“未成年人不能单独入住,得有大人陪同。”
裘德皱眉:“我就住一晚。”
前台还是摇头:“规定就是这样,很抱歉。”
裘德没多说,抱着阿夸转身就走。
第二家旅馆,前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夸一眼,问:“多大的?”
“十四。”裘德回答。
“我说狗。”前台说。
裘德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阿夸又抬头看看前台:“狗……狗也要问?”
前台点头:“带宠物得加钱,而且不能上床,不能吵闹。”
裘德还没开口,阿夸就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很乖。
前台又打量了一遍裘德,看他后面没有大人跟来后皱眉问:“你一个人住?”
“对。”
“未成年不能单独入住。”
裘德深吸一口气,再次抱着阿夸转身就走。
第三个旅馆,前台说:“未成年不能单独入住。”
第四个旅馆,前台说:“不能带宠物。”
第五个旅馆,前台说:“未成年不能单独入住,也不能带宠物。”
第六家,他学聪明了,进去之前先把阿夸藏在外套里。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问了同样的问题。
裘德把护照递过去,扁着嘴说:“我十四了,自己出来旅游不行吗?”
前台姑娘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外套里那个鼓起来的包上。
“你衣服里是什么?”
裘德低头,阿夸正探出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前台姑娘笑了:“好可爱。”
裘德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结果还是不行。
裘德站在那家旅馆门口,深吸一口气,阿夸在他怀里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事。”他点了点小狗湿漉漉的鼻子,说道,“我早有准备。”
最后裘德拐进小巷,找到了那种黑旅馆——不需要证件,不问年龄,不关心你有没有狗,只要给钱就能住。
老板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收了裘德两倍的价钱,把他带到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盏昏暗的灯。
窗户关不严,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吵架的声音,墙角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床看上去是干净的。
裘德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走进去,把门关上。
阿夸从裘德的外套里钻出来,迈着小步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然后在床脚蹲下,抬头看他。
裘德耸耸肩:“我知道这儿挺烂的,但至少能睡。”
他躺在床上,阿夸跳上来窝在他旁边。一人一狗挤在那张窄床上,窗外是那不勒斯夜晚的喧嚣,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和谁家的电视声。
裘德盯着天花板,想起梅戴。
想起梅戴给他做早餐的样子,想起梅戴摸他脑袋时手掌的温度,想起梅戴每次出门前都会蹲下来跟他说“好好在家,我很快回来”。
想起那些梅戴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家,对着阿夸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日子。
阿夸舔了舔他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出门呢。”裘德闭上眼睛。
好想梅戴。
……
次日一整天,裘德都在那不勒斯市中心四处转悠。
他走了更多的路,问了更多的人,收获的依然是摇头和“不知道”。裘德试着去一些看起来像是本地人聚集的地方——市场、广场、街角的咖啡店——拿出梅戴的照片给人看,但好像真的没有人认识那张脸。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一个小广场的长椅上,阿夸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狗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裘德的脚走得很酸,腿很累,肚子也有点饿。
他从背包里翻出热狗,掰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喂给阿夸。
阿夸吃得很快,吃完了低下头,把短短的嘴筒子埋在他手心里。
裘德一手捏着阿夸软乎乎的嘴筒子,一手往嘴里塞热狗,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死了?”
阿夸抬起头,歪头看着他。
“……算了,当我没说。”裘德移开目光,“他没那么容易死。”
他抱着阿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自从两天的效率低下,让裘德换了一个策略。白天人太多太吵太乱,他要应付太多的事情,反而浪费精力。晚上人少也安静,裘德走累了还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用[死神]入梦去找人。
于是他开始白天睡觉,晚上活动。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二月中旬。
这天晚上,裘德抱着阿夸沿着一条老城区的巷子慢慢走,街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阿夸今天很乖,没叫也没闹,就是竖着耳朵,时不时频繁往某个方向看。
裘德走到一个路口正犹豫往哪边拐,阿夸突然竖起耳朵朝某个方向叫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裘德知道它听到了什么。
“嘘——”他带着阿夸躲在建筑的阴影里,手虚虚捂住阿夸的嘴,顺着它刚才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裘德眯起眼。
他做过功课。来意大利之前,裘德就在网上查过一些东西。
意大利黑帮很出名,警察很多时候靠不住,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办法。裘德本来打算实在找不到就去报警,后来想想报警可能也没用,还不如试试找黑帮帮忙。
眼前这几个人,说不定就是本地黑帮的人。
裘德犹豫了三秒,决定跟上去看看。
阿夸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裘德压低声音警告它:“别闹,咱们跟踪呢。你安静点,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啊。”
阿夸不听,尾巴还在摇,但至少没叫了。
裘德抱着它远远跟着那几个黑影,他虽然有把握在对方开枪之前就把他们全都拉到梦里,但秉承着“能够避免的冲突还是避免比较好”的想法,裘德也没有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只能保持着能看到他们轮廓的距离,一路穿过好几条巷子,绕过几栋建筑,最后来到一片更荒凉的地方。
港口。
空气里有咸腥的海水味,还有一股腐烂的渔网和柴油的混合气味。那几个人影在港口东侧的一片废弃厂房附近散开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裘德停下来,躲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方向,有的往厂房深处走,有的往海边走,有的还绕到另一边去了。裘德在心里数了数,一共五个人,不对,可能是六个……天太黑,看不清楚。
裘德犹豫了。
该跟哪一边?
他点了点自己的手指,嘴里小声念叨:“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谁就是谁——”
手指停在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影,正朝港口东侧走去。那个人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姿势不太对,像是在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什么。
裘德决定就跟他。
第89章 于那不勒斯出入梦境
第八十九章
那个人影走得不快,但路线很复杂。他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区,绕过几个堆满锈铁的空地,最后停在一栋破旧的铁皮建筑前面。
裘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着那个人影走进那栋建筑。
他等了五分钟,那个人没出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出来。
阿夸在他怀里动了动,抬头看他。
裘德低头,用口型说:“别吵。”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悄悄朝那栋建筑摸过去。
铁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血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裘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阿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身闪进门里。
厂房里很暗,只有几处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微弱光线。地上是泥泞的,混着积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裘德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废弃的机器,堆叠的木板,一个翻倒的油桶。那些东西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绕过一堆烂木板,然后停下了脚步。
地上躺着一个人,身底下是一大摊血。那些血早就已经渗进水泥地里,把那一片地面染成深黑色。他的衣服很古怪,花里胡哨的,像是特意设计过,还算有品味。
“……真是麻烦。”权衡了三秒钟后,裘德嘟囔了两句,抱着阿夸走进厂房。
走近了看,那人的状况比远处看更惨。
一张糊着浅紫色发丝的年轻的脸,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吓人。除了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外,胸口还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骨,血还在往外渗,地上已经积了一大滩。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阿夸闻到血腥味,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裘德把它放下来,蹲在那个濒死的人身边。他伸手翻了翻对方的眼皮,瞳孔已经有点散了。他又摸了摸脉搏,很微弱,慢得几乎摸不到。
裘德收回手,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皱起眉头,第一反应就是“关我屁事”。
他又不是救世主或者警察,自诩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来找爸爸的小孩,带着一条狗,意外撞见了一场黑帮火拼而已。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看见,然后悄悄离开。
不过紧接着第二反应是“这人刚才和那几个黑影是一伙的,如果救了他还说不定能让他帮忙找梅戴”呢。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应该已经快倒了一段时间了。裘德伸手摸了一下地上的血捻了捻,想着。
“你好,你还活着吗?”于是他问。
那个人当然没有回应。
“啧啧,真够惨的。”裘德摇摇头,又嘟囔起来,“还好我路过大发善心地过来看看。要不是看在你能帮到我的份上,我才不会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那人的伤口,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废弃厂房,深夜,孤身一人,被人砍成这样扔在这儿。
真的,这要不是当地黑帮火拼现场他就不姓德拉梅尔。
“好了好了,就让我来看看你的状况。”裘德伸手按在那人的胸口,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跳得很慢,一下,两下,中间隔了好久才第三下。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分钟这人就彻底没了。
裘德收回手,又看看那人胸口的伤。那种伤口不是普通刀砍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动物咬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国家怎么回事,替身使者怎么跟大白菜似的遍地都是……”裘德当然一眼就认出那是替身造成的伤,普通人可造不出这种创口。
所以这人也是替身使者。
那么刚才的那几个人应该也是替身使者。
裘德蹲在那里,看着那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脑子里又转了几圈。
这人活不了多久了,虽说裘德现在只需要动动念头就可以这个濒死的人拉到梦里去,或是打个响指或是挥挥手就可以让对方的创口全都恢复如初……
“真是麻烦。”他又嘟囔了一遍。
阿夸在旁边趴着,耳朵贴着脑袋,眼睛一直看着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它好像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快要死了。
“……行吧,就当积德了。”裘德伸手把阿夸捞到了怀里,理所应当地开口自说自话,“反正如果救不活也没什么损失。”
……
梅洛尼感觉自己沉入一片黑暗。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拉着慢慢往下坠,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往上浮。他分不清方向和上下,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温暖又柔软,像浸在温水里一样。
然后黑暗突然散开了。
光线刺进了眼睛,让梅洛尼本能地眯了一下。等他适应了那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愣住了。
梅洛尼现在站在一片沙滩上。
不是那种普通的沙滩,是那种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像天堂一样的地方,但那种景色事实上全都用滤镜调出来的。
沙子是纯金色的,细腻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微微的凉意。海水是那种透明的浅蓝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浅蓝色里面冗杂地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哗哗声,像某种舒缓的节奏。
天空是粉紫色的。
那种颜色很奇怪,不是梅洛尼见过的任何一种天空的颜色,而大朵大朵橘色的云飘在上面,被粉紫色的光染成暖洋洋却有点诡谲的色调。
远处有一座建筑。
那形状很奇怪,说不上是什么风格。有尖尖的塔楼,有圆圆的穹顶,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把好几个不同风格的建筑硬拼在一起。但拼在一起又不显得难看,反而有种奇特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吸引力。
梅洛尼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他抬起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全都不见了,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
胸口也不疼了。
梅洛尼有些诧异地伸手按了按那个本应该有伤口的地方。确实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肋骨完整,心跳同样平稳有力。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梅洛尼猛地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沙滩上,离他大概五六米远。深色的皮肤,黑色的短发有点乱,穿着一件大一号、鲜艳的火焰色卫衣,袖子长得把手背都盖住了一半。他手里搂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小狗,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梅洛尼。
那只小狗从少年怀里探出头,朝梅洛尼叫了一声。叫声很轻,像是在打招呼。
梅洛尼抿着嘴挑起眉。
他看着那个少年和狗,看着周围这片诡异的粉紫色沙滩,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按照大众对于天使的臆想来说,你确实长得有点跳脱。”梅洛尼冷不丁开口,他抬手搓了搓下巴,微微弯腰专注地打量着裘德的上下,“但你也长得不像魔鬼什么的……哦,你是邪灵或者小鬼吧?”
少年的眉头狠狠一皱,他弯腰把那条小狗从他怀里赶了下去,小狗在沙滩上撒欢跑起来,四条小短腿刨起一片金色的沙子,兴奋得很。
少年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懒洋洋却有点不满地歪着头打量着梅洛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评估什么。
“我当然不是天使、魔鬼或者邪灵什么的,我只是一个救了你的人。”他最后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谢。”
梅洛尼的蓝绿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事。那两个亲卫队的人,其中一个人的替身能力是控制一只能瞬移的鲨鱼,攻击力还不俗,如果不是攻击力很高的近身战斗型替身的话很难防御。
血从胸口涌出来的感觉,热热的粘粘的,带着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绝望。梅洛尼记得自己倒在那个废弃厂房的地上,身下的血慢慢渗开,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就是这片沙滩。
这个少年。
梅洛尼抬起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确定这双手干净又完整,没有任何伤痕。
“……这里是梦?”他问。
少年打了个响指。
然后他飘了起来,身体从沙滩上浮起,慢慢升到半空中,就那么躺着悬在那里低头看着梅洛尼。那只小狗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叫了两声,又继续在沙滩上刨沙子、追海浪去了。
“聪明,既然如此,我也就坦白了。”少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也是个替身使者,我可以在这里救你。至于现实里的你,现在还躺在地上流血呢,但我可以让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我动个小念头把你治好,现实里才过了一秒钟。”
梅洛尼仰着头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时间流速控制?”他盯着飘在天上的裘德,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比例也可以任意调节……这个能力很有趣,数据采集价值很高。你试过最大比例是多少?对本体有没有反噬?而且你好像能在这个梦里自由行动,做到一些现实世界里没办法做到的,如果——”
“停停停,”少年从半空中打断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明显不耐烦,“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救了你,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梅洛尼挑挑眉,闭上嘴。
少年从半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在沙滩上,拍了拍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回梅洛尼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梅洛尼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要救我?”梅洛尼换了个问题。
少年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过了几秒,他开口:“我想要你帮我找人。”
梅洛尼挑眉。
“你是黑帮的人吧?”少年抬手指了指梅洛尼说道,语气很肯定,“我看你们晚上不睡觉在外面晃,还被人砍成那样,肯定是黑帮的。消息应该很灵通。”
梅洛尼没有否认,他看着这个少年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少年自顾自点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认识一个叫梅戴·德拉梅尔的人吗?”
梅洛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瞬间,他的大脑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梅戴的名字?
他和梅戴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找梅戴?
少年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和刚才那种得意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更真实的笑。
“看来是认识咯。”他说。
梅洛尼见对方看出来了自己的微表情,也没有再有演的想法了,他皱起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
“他是我爸。”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低头抠了两下自己的手指甲,“虽然不是亲生的。收养的那种,你懂吧?”
“那你呢?你给我的答复是什么?他那一头浅蓝色的头发,这个特征还挺好认的。”少年抬起头,看着梅洛尼,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某种梅洛尼说不清的东西。
梅洛尼沉默。
他知道。整个暗杀组都知道。
梅洛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这张和那个浅蓝色长卷发的法国人完全不一样的脸,想着梅戴那种性格,那种对谁都温和有礼、对贝西也格外耐心的性格,确实有可能收养一个养子。
他没打算瞒着。
“他死了。”梅洛尼说。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露出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嘴角扯得很大,露出一点牙齿。但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是冷的、硬的,像某种深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浮出水面。
“我不信。”他说。
梅洛尼耸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真的。一月六日,情报组的人杀了他。”
少年依然在笑。但那个笑越来越僵,越来越不像笑了。
“我不信,他没那么容易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危险,“我比你更了解他。”
梅洛尼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着嘲讽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也不是个没脾气的,被无礼地这么对待自己了半天还一直被顶嘴,于是蹙起眉头咕哝了一句:“爱信不信。”
他顿了顿,又毫不留情地说:“明明梅戴性格那么好,养出来的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
咕哝的声音不大,但少年听到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梅洛尼读不懂的复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只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在他脚边蹲下,仰着头看着他。
少年弯腰抱起那只小狗,小狗舔了舔他的下巴,他也没躲。
“行,你不说真话,那我就跟着你。”他抬起头看着梅洛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你们这些人肯定和他有关系。我要你们帮我找他。”
梅洛尼看着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正在找他呢?”
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抱着那只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从以往的愤怒、嘲讽的面具下露出一点更真实的、更接近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
梅洛尼继续说:“我们也在找情报组——啊,你可以把这帮人理解为我们黑帮组织的一个部门,也就是杀了梅戴的那些人。今晚我们本来要围堵一个人,结果撞上了上司的亲卫队。我现在这样就是他们干的。”他顿了顿,又补充,“看来这两方早就有沟通了,情报组和亲卫队,他们是一伙的……”
“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鸡毛蒜皮的小事。”少年眯起眼打断了梅洛尼的话头,语气有点冲,“但你们和杀他的人有仇?”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要跟着了。”他说,“等你醒了,带我去找你们的人。我救了你一命,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梅洛尼认真想了想。
这个少年的目标和他们是一致的。而且这个少年的替身能力其实远不止表面看上去只能疗伤那么简单,如果梦里的一切都可以操控,对方说不定也拥有可以把敌人一击毙命的本事。
梅洛尼点了点头。
“不过分。”他妥协了。
少年的嘴角扯了一下,抬起手挥了挥。
沙滩开始模糊。那些纯白色的沙子、浅蓝色的海水、粉紫色的天空、飘着的云、奇奇怪怪的建筑,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和透明,像水彩画被水浸湿一样,颜色一点点晕开,轮廓一点点消散。
梅洛尼感觉自己像站在流沙里一样,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吞没,开始往下陷。
“记住,这是你欠我的。”少年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很厚的什么东西传过来的,“你会记得的。”
梅洛尼想开口说什么,但他的嘴张不开。他只能往下陷,看着那片粉紫色的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黑暗再次包裹了他。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东西在靠近他、触碰他,梅洛尼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伤口在愈合,流失的血在回来,碎裂的骨头在重新拼凑。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
然后他在下一次呼吸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光线刺进眼睛。梅洛尼眨了眨眼,看到的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还是破的,被血浸透,干涸成暗红色。但血已经不流了。
梅洛尼伸手按了按原本在自己身上最大一片创口发位置,伤口还在,但已经愈合了,自己的身前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第90章 于那不勒斯探入深处
第九十章
废弃化工厂的二楼比楼下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雨。
这层原本可能是堆放杂物的空间,现在只剩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靠在墙边,墙角堆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破烂玩意儿,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鸟粪。最靠里的位置有一张旧桌子,四条腿倒是稳的,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铁框,外面的雨丝飘进来,在地上洇出一片片湿痕。
但屋顶是完整的,没有破洞和裂缝,那些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去,在屋檐处汇成一道道细流。光凭这一点,这地方就比刚才那个四面漏风的犄角旮旯好太多了。
梅戴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港口都笼罩起来,远处那些废弃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转向正被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押进来的那个人。
马克·维瓦尔第。
那家伙腿上还带着伤,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被雨水冻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被阿布德尔按着肩膀不怎么温柔地推到墙角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波鲁纳雷夫站在他旁边,那双蓝眼睛盯着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缓过来——不是因为这个俘虏,是因为别的事。
阿布德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梅戴。
里苏特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站在楼梯口扫视了一圈整个二层,那双血红的眼眸把每一个角落都检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步走进来。
霍尔马吉欧、伊鲁索、贝西和普罗修特四个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在楼下分头离开,去制造假的行动轨迹引开可能追过来的亲卫队。加丘和梅洛尼跟在他身后上来,两个人身上也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着水。
加丘一上来就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血浸透的人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今晚已经看过太多血了,梅洛尼差点死掉的那些血,现在又加上这个俘虏的。
梅洛尼走路的姿势还有点飘,胸口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过多造成的那种虚脱感还在。他找了个地儿随便坐了,然后去打量被押着的那个人,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研究者特有的光芒——那是看到新样本时才会有的眼神。
裘德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抱着阿夸,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二层,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梅戴身上。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抱着阿夸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阿夸从他怀里探出头,朝着梅戴叫了一声。
梅戴转过身,看着那个前不久还死抱着自己不放手、现在却故作矜持的少年和他怀里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嘴角弯了一下。
“裘德,来。”他朝着裘德伸手,温和地说。
裘德一开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阿夸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像风扇,拼命想往梅戴那边扑。他被它带得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梅戴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阿夸已经按捺不住,从他怀里窜出来,扑向梅戴的腿。梅戴及时蹲下身接住那个湿漉漉也毛茸茸的小身体,阿夸疯狂地舔他的脸,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了。
裘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梅戴抱着阿夸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湿透的黑色短发贴在额前,深色的皮肤上还挂着雨水,那件火焰色的卫衣吸饱了水,显得格外沉重。
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倔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你是怎么过来的?”梅戴伸手帮裘德擦了一下他脸上滑下来的雨水,声音很轻地问道。
裘德歪了歪头:“火车。”
梅戴笑着看他。
裘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正在流血的俘虏身上,语气淡淡的:“你一个多月没发邮件,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梅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裘德湿透的头发上。
裘德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加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大了些,他转向梅洛尼,推推眼镜压低声音问这个现场第一人:“这小子真是他儿子?”
梅洛尼点点头:“他说是养子。”
“养子……”加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看看梅戴再看看裘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里苏特走过来,站在梅戴旁边。他看着那个少年,又看看梅戴,开口问:“怎么回事?”
梅戴的手从裘德头上收回来,而面对里苏特,裘德表现出来的也没有多少耐心,他就那样简短地解释了几句,说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但关键信息都在。
里苏特听完,那双血红的眼眸在裘德身上停留了几秒。裘德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皱起眉头,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会什么?”里苏特直接问。
裘德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有权沉默。”
里苏特没有再问。
波鲁纳雷夫从墙角那边走过来,他的视线在裘德和梅戴的身上来回滑动,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终于发出声音:“这是,你……你儿子?”
梅戴点了点头。
波鲁纳雷夫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着裘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裘德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这个感觉上来说并不陌生的银毛是什么来路。
“他有儿子。”波鲁纳雷夫这时候转向阿布德尔靠过去,看不清表情,但梅戴听出来那声音有点飘,“梅戴有儿子。”
阿布德尔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有儿子。”波鲁纳雷夫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他怎么会有儿子?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面对波鲁纳雷夫这反应,梅戴也颇有些了然,他有些无奈地笑笑,然后只能这么稍微搪塞一下波鲁纳雷夫:“简,这事之后再说吧。”
波鲁纳雷夫转过头看到梅戴深蓝色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走回墙角那边,在那个俘虏旁边站着,一副“我需要静静”的表情。
裘德看着这个银头发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向梅戴,用那种淡淡的语气问:“他脑子还是那样有问题?”
梅戴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他头顶又揉了一下。
阿布德尔已经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张开手,一缕极细的火焰从他指尖冒出来,那缕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没有灼烧他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热量。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笑着对梅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梅戴抱着阿夸走过去在阿布德尔的旁边坐下,那缕火焰的温暖立刻包围过来,把他身上的湿冷一点点驱散。他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阿夸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缕火焰,伸出爪子想碰。
“不可以碰。”梅戴伸出手指按住它的爪子,声音很轻,“会烫你的手。”
阿夸叫了一声,缩回他怀里。
裘德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这边。
阿布德尔这时候也抬起头看他,指了指梅戴另一边的位置,对他友善地点点头:“小朋友,来坐。”
裘德看着那个位置,看着梅戴,又看看旁边那个正用火焰给他们取暖的魁梧男人,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挨着梅戴坐下。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但梅戴能感觉到身边的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阿夸从梅戴怀里钻出来,跳进裘德怀里,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打了个哈欠。
阿布德尔没有说话,只是让那缕火焰保持着稳定的温度,把他们三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而另外一边,暗杀组就没有那么闲了。加丘和梅洛尼已经准备好开始撸起袖子赶紧干活。
他们蹲在那个被押到墙角的俘虏旁边把那个防水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马克靠在墙上,腿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不再往外渗,但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假装晕过去。
加丘先拿出来的是一个急救包。他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一半的纱布和止血药没用,几个酒精棉片的包装被撕开了,空袋子还塞在里面。
“他自己处理的。”加丘把那包东西扔到一边,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但没处理好,血还在流。不过这地方也没条件给他重新包扎,这东西没什么重要的,等会儿再说。”
梅洛尼点点头,继续翻包。
接下来是笔记本电脑。一台看起来很普通的机器,外壳有几道划痕,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梅洛尼把它递给加丘,加丘接过来翻开屏幕,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然后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加丘盯着那个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技术专家特有的、对即将破解的挑战的兴奋。
“行,有密码。”他说,“有密码就好办了。怕的是没密码,那才麻烦。”
他把电脑放在旁边,继续翻包。
两件换洗衣物。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一点都没湿。
“这人还挺讲究。”梅洛尼把它们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说道,“逃命还带着换洗衣服。”
加丘冷哼了一声:“讲究个屁,带着换洗衣服有什么用,现在不还是被我们抓了。”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叠资料。
那叠资料同样用防水袋仔细包着,封口封得很严实。梅洛尼打开防水袋,把那些纸抽出来,厚厚一沓,大概有几十页。
他翻开封页开始看。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几条街道的走向,几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
梅洛尼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几秒,认出其中一个位置——那是他们今天凌晨去过的地点b。另外两个他没去过,但看标注的位置,一个在港口附近,另一个是在更远的工业区。
他翻到下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是意大利语,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是一串串乱码一样的符号,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规律。
梅洛尼又翻了几页。都一样。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加密了。”他抬起头,看向加丘说,“我看不懂。”
加丘正在研究那台电脑,听到这话,抬头瞟了他一眼:“废话,情报组的东西,不加密才怪。”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加密。”梅洛尼把那些资料递给他,“你看,这些符号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应该是他们自己内部用的密钥系统。”
加丘接过资料随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又看向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嘴里骂了一句:“这死东西还挺谨慎。”
他把资料还给梅洛尼,转回那台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个密码输入框,光标在一闪一闪,等着他输入。
加丘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从自己的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防水U盘,开始一个一个跑程序。
和情报组打交道这一年多,他的黑客技术突飞猛进。从最开始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到后来能追踪他们的信号路径,再到最近几次尝试破解他们的加密通讯,虽然还没成功,但积累的经验比过去几年都多很多了。
这帮人的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他们有自己的算法、自己的密钥体系、自己的传输协议,每一次破解尝试都是一场和未知的博弈,但加丘越来越享受这种博弈。
因为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
他的手指开始动起来。
先试基础密码——生日、名字、常用数字组合。肯定不对,但还是要试。
再试关键词——情报组内部可能的暗号、代号、常用语。不对。
然后是暴力破解,让程序自动跑可能的组合,但屏幕上那个输入框没有任何变化。
加丘的眉头越皱越紧。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梅洛尼在旁边翻着那叠资料,虽然看不懂,但还在翻,像是在寻找什么可能的规律。裘德抱着阿夸坐在梅戴旁边,看着他们干活,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波鲁纳雷夫站在墙角,盯着那个俘虏,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复杂,不知道是因为梅戴有儿子这件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阿布德尔继续用他的小火苗给他们取暖,那缕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稳定又温暖。
里苏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进行警戒,目光偶尔扫过房间里的人,确认每个人的状态,然后又移回窗外。
二十多分钟过去。
加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密码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里不时冒出一两句脏话。
“操,这什么加密……”
“他妈的,怎么又不对……”
梅洛尼抬起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冷静点,加丘。你的情绪会影响判断。”
“少管老子!”加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个密码输入框还在那里等着他。
加丘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黑帮。他们是情报组,是专门搞信息的。他们的密码,可能不是用“意义”来设的,而是用“随机”来设的。真正的随机字符,没有任何规律,只有本人记得的那种。
但随机字符也有弱点。
太长的随机字符,本人也记不住。所以他们的密码长度一定是有限的。
而且为了区分不同的设备,他们可能会用同一种规则来生成不同设备的密码——比如某个固定的基础字符串,加上设备特征码,再加上某个个人习惯用的后缀。
思及此,加丘的手指又开始动起来。
这一次,他调出了之前在追踪情报组信号时截获的一些数据碎片。那些碎片里有设备的识别码,有传输协议的特征,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密钥片段的残片。
他试着把这些残片拼起来,加上自己推测的规则,生成一个可能的密码。
第一次。
不对。
第三十四次。
不对。
第九十七次。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那个密码输入框消失了,一个干净的桌面跳到了屏幕上来。
加丘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操!开了!”
梅洛尼立刻凑过来,看着那个屏幕。
桌面上图标不多。几个系统文件夹,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快捷方式,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的快捷方式,还有一个标记着“日志”的文件夹。
加丘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界面弹出来,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聊天室窗口。窗口顶部写着“备用频道”,下面是几行加密过的消息记录,还有几个在线状态指示灯——大部分是灰色的,只有一个是亮的。
那一个亮的旁边,标注着一个名字:
“指挥官”。
加丘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
梅洛尼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旁边的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
“dpS”。
“傀儡”。
“突触”。
还有最后一个,已经变成灰色的——“枯叶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里苏特从窗边转过身走过来,站在加丘身后看着那个屏幕。
梅洛尼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清楚——我们抓到的不只是一个人。这次抓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通往情报组内部的入口。
加丘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等待里苏特的施令。
“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第91章 于那不勒斯线上潜伏
第九十一章
得到了里苏特的应允后,加丘点开了那个软件,屏幕上的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排列在左侧,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编号。
加丘点开了第一个。
代号是“dpS”。
聊天框弹出来,满屏的对话记录从上到下铺展开来。加丘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串技术参数:信号频率、加密协议、入侵路径的详细描述。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可越往下看,加丘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聊天记录。
应该是工作日志或者任务报告,里面有情报组内部每一个行动的详细记录。
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那些暗杀组过去一年多追踪的线索、被戏耍的瞬间、每一次扑空背后的原因。
“dpS”在记录里轻描淡写地写着“今日干扰暗杀组信号三次,引导其向错误方向移动”,仿佛那些让他们咬牙切齿的失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而已。
不过对于这群人来说,确实是游戏,而且这个游戏不光无关紧要,也无聊至极,与家常便饭无异。
加丘的指节开始发白。
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翻,翻过那些关于暗杀组的内容,翻向更早的、更久远的记录。
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干部经济监控五年间汇总”。加丘点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铺满了整个屏幕。那不勒斯、罗马、米兰、都灵……每一个城市的分区、干部的辖区,每一笔收入的来源和去向,每一次地盘纠纷的起因和结果、冲突和每一次和解的时间点,全都在上面。
加丘的呼吸变慢了一点。
他继续翻。
下一页是“社交关系图谱”,“热情”历代干部的姓名被画成一个个节点,用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起来,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关系的性质——利益往来、私人恩怨、合作历史、潜在裂痕。那些线条多得像一张蛛网,覆盖了整个屏幕。
这里面自然也包含了里苏特的名字。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梅洛尼也凑过来,眨巴着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后冷不丁开口:“原来队长是1994年加入的‘热情’啊,18岁的时候还有混过西西里当地组织的前科,哇哦……哎呦!”梅洛尼被里苏特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后脑勺,痛得叫了一声。
加丘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边界纠纷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每一起发生在干部辖区交界处的小摩擦都被记录在案。谁先动的手、谁理亏、谁后来报复、报复的方式是什么、结果如何,也都清清楚楚。
再下一页是“和解协议存档”,里面存了很多干部之间私下达成的协议和没有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的交易。这些东西可不好搞,加丘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种东西搞到手的。
再下一页是“冲突预测模型”,根据历史数据推算出的未来可能爆发冲突的时间点和原因……
还有很多很多,关于市区银行的线上防御机制漏洞,还有盘踞在意大利国土上其他两个黑帮龙头的活跃时间、具体弱点、私下联盟,就连“热情”地盘底下那种地头蛇小混混的信息都囊括在内……
加丘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自己手心有点凉,在空余时间搓了一下手,冷汗接触到空气迅速蒸发了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里苏特,里苏特站在他身后,那双血红的眼眸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加丘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他又看向梅洛尼。梅洛尼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丘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这一次,他点开了“傀儡”的聊天框。
屏幕里的内容让他愣了一下。
和“dpS”那种技术性极强的记录不同,“傀儡”的聊天框里满满的全是监视日志。时间、地点、对象、行为,每一项都记录得无比详细。
加丘随便点开了一份。
对象编号:A-095
日期:11月3日
07:23 离开住所,步行至街角咖啡店,购买美式咖啡一杯,羊角面包一个,停留23分钟,期间阅读报纸,未与人交谈。
……
08:05 进入办公室,未再外出。
……
12:40 离开办公室,前往附近餐厅,与人共进午餐。对象身份:同事,男性,约35岁,无异常。
……
14:10 返回办公室。
……
18:30 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
……
19:15 进入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
22:40 住所灯光熄灭。
备注:无异常。
加丘盯着那份日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继续往下翻另一份。
对象编号:b-033
日期:9月17日
09:15 离开住所,前往超市购物。购物清单:牛奶、面包、鸡蛋、意大利面、番茄酱、洋葱、土豆、苹果。
……
10:30 返回住所。
……
14:20 离开住所,前往社区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看鸽子,未与人交谈。
……
15:30 返回住所。
……
19:40 离开住所,前往餐厅,独自用餐,点了意式千层面和一杯红酒。
……
21:10 返回住所。
……
23:05 住所灯光熄灭。
备注:对象在公园长椅上曾短暂发笑,原因不明。记录时间点:14:47-14:48。
加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他看着那句“在公园长椅上曾短暂发笑,原因不明”,看着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继续往下翻,一份又一份。
对象编号从A到F,日期从五年前到现在,内容从日常起居到隐秘会面,从购物清单到谈话内容,从几点去厕所到几点在房间里笑出声。
加丘只是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近九个月,“傀儡”监视过、记录过的对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那些被记录在案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每一个被详细记录的对象背后都意味着有无数个只是被“看一眼”的普通人、文艺工作者、掮客、科研人员、医疗从业者、企业高管、司法公职、官僚……那些人的名字、面孔、生活习惯,全都被某个代号叫“傀儡”的人收进眼底、归档存证,变成这台电脑里的一串串数据。
加丘抬起头,托起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再去皱着脸面对这台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这还只是一个人做的。”梅洛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从记录的量来看,‘dpS’负责技术,‘傀儡’负责监视,‘突触’应该是负责异常捕捉……他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而这台电脑里的东西只是其中一部分,只有记录而已。”
加丘转头看向他。
梅洛尼的目光落在那份监视日志上,他继续说:“光是‘傀儡’一个人,这九个月的记录量就这么大。那这人之前的几年呢?其他几个人呢?聊天室里还有多少东西?”
加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难怪这些时间里他们都捉不到这些人,他们在线上逗人玩就简直和猫捉耗子没什么两样。
里苏特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加丘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队长。里苏特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贯的沉静和稳定。
还需要继续往下翻。
“傀儡”的监视日志翻到最后,在粗略浏览过半年的监视记录后他点开了“突触”的聊天框,内容比前两个少很多,都是一些零碎的记录。
某条数据流里的异常波动,某个信号的奇怪走向,某个直觉告诉这人“不对劲”的地方。“突触”的记录风格很随意,想到什么写什么,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但每一处异常后面都标注着后续的处理结果。
加丘翻了几页觉得没趣,又点开“指挥官”的聊天框。
和“dpS”、“傀儡”、“突触”都不一样,“指挥官”的聊天框里大部分是任务分配和总结。他发出去的指令,下面的人发回来的汇报,每条后面都标注着完成情况和备注。
加丘看到了“傀儡”的代号,看到了“dpS”和“突触”的代号,还看到了一个已经灰了许久的“枯叶蝶”,还有这部电脑持有者的代号。
“哨兵”。
而那些关于“枯叶蝶”的记录全都停在了1999年9月26日。最后一条是:“枯叶蝶”任务中失联,确认死亡。“突触”正在清理痕迹。
加丘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关掉了聊天框。
1999年9月26日,是他们当初找到并杀死了马泰奥·博尔盖塞的那天。
屏幕上只剩下那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和那个还没有点开的聊天室。
加丘本来打算先看个人账号的内容,最后再看聊天室的。但现在等看完这些个人记录之后,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聊天室里还会有什么。
因为那种汗毛直立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倒不是因为怕,暗杀组的人不会怕,但眼前这些东西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年多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和情报组斗智斗勇,以为自己虽然一直被戏耍但至少是在同一个维度上较量。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们以为的“较量”,在情报组眼里可能只是一场需要记录数据的观察实验。
他们一直都在研究暗杀组,研究每一个成员的习惯和弱点,他们的行动规律和反应模式。而那些研究结果就躺在这台电脑里,和其他成百上千份监视记录放在一起,等着被归档、被分析、被利用。
“点开吧。”里苏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
加丘依言移动光标点开了那个聊天室。
屏幕上的内容还没有加载完毕,一个弹窗先跳了出来。
未读消息:1
加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余光看向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马克还是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脸色惨白,他好像真的晕过去了,又好像在假装晕过去。
加丘收回目光,看向里苏特。
里苏特点了点头。
加丘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屏幕上的聊天室界面加载出来,一行新的消息跳进他的视线。
“指挥官”:所有人员,确认状态。
加丘盯着那行字。
其实他刚才翻记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情报组内部有一种固定的回复格式。不管是任务分配、状态确认还是日常通知,下面永远跟着一排整整齐齐的“cApIto”。
那是意大利语里“明白”的意思,简单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往上翻了几条记录,看到之前指挥官发的几条通知,下面那些账户的回复格式完全一致。
加丘的手指动了动,他迅速打下那个词然后按了回车键,屏幕上那行字弹了出去,和其他人的回复排在一起。
“傀儡”:cApIto.
“dpS”:cApIto.
“突触”:cApIto.
“哨兵”:cApIto.
看起来毫无破绽。
加丘正准备松一口气,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指挥官”:哨兵,刚才那段时间信号中断是什么情况?
加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哨兵”就是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按照刚才的情况外加那个叫波鲁纳雷夫的人说他们一进屋就把那人的通讯器打烂了……应该确实失联了一段时间,从被围堵到现在,至少有十分钟了。“指挥官”肯定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他该怎么回复?
说被袭击了?不行,那会暴露。
说信号被干扰了?也不行,太含糊。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加丘暴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对梅洛尼摊手对着电脑屏幕,暗示他帮自己想想措辞。梅洛尼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突触”:你那边信号刚才是不是被什么干扰了?我捕捉到一段异常波形,还没来得及分析呢。
“突触”:你没事吧?
加丘盯着那条消息,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突触”真的很敏锐。那段异常波形应该就是刚才围堵哨兵时造成的信号波动,加丘自己就是技术专家,知道那种波动在有心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他必须回复,而且必须回复得自然。
可这个“哨兵”在记录里仅有的回复都少的要死,只能在“傀儡”的聊天框里找到一言半语。
试试吧,总不能不回复……
“哨兵”:没事
发送。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消息弹出去了。
加丘盯着屏幕,等着对方的回复。
“突触”:那就好,刚才那段波形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你那边现在安全吗?
加丘的眉头皱起来。
操他娘,这个“突触”怎么这么多破问题?
他正准备再回复一条,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指挥官”:既然哨兵归位了就正好,有个事需要讨论一下。关于明天凌晨的那次行动里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突触,你先说。
加丘的手指僵住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讨论行动?!他们情报组天天都加班吗?
他转头看向里苏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下糟了”。
里苏特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俯身靠近屏幕,那双血红的眼眸快速转动着,帮加丘思考着该怎么回复。
屏幕上已经开始弹出消息了。
“突触”:好的。
“突触”:我这边复盘了一下昨天的数据,发现目标北侧区域的电磁环境有点异常,可能有人提前布置了被动探测装置。建议dpS在行动开始前做一次全频段扫描。
“dpS”:扫描范围要扩大到周边五百米吗?
“突触”:可以,安全第一。
加丘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刷,呼出的气息都开始凉了起来。
他们正在讨论行动细节。而他,现在作为“哨兵”就必须参与这个讨论。如果他不说话,对方肯定会起疑。但如果他说话,他说什么?
他对情报组的行动一无所知,随便说一句都可能露馅。
“傀儡”:目标A周边三十个监控点的实时画面我这边已经调出来了,目前一切正常。明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那个区域的人流量会降到最低,是行动的最佳窗口。
加丘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傀儡”的消息里提到了具体的时间点:凌晨三点到五点。这说明他们明天的行动大概就在那个时间段。
还没等加丘继续思考的时候,让他膈应死的“突触”又发了信息过来。
“突触”:哨兵,你这次话好少。你没什么意见吗?
“突触”:是受伤了吗,还是太累了?你那边信号刚恢复,要不要先休息?
“dpS”:少管他。
加丘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突触”好像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关心。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个,他必须回复,于是加丘咬了咬牙又打下几个字。
“哨兵”:刚才转移的时候跑得有点久了。
发送。
屏幕上安静了。
然后,屏幕突然剧烈的、像是电压不稳地猛烈闪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代号、那些字符,全都变成了流动的线条,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向同一个方向聚拢。
加丘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手赶紧离开键盘上,与此同时里苏特猛地拽住加丘的衣服,把他一下子拽离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中央,那些流动的线条越聚越多,越聚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先是一只手。
那只手由不断流动、聚合的0和1构成,每一个数字都在不停地跳动、重组,像活的一样,手的轮廓边缘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光晕。
胳膊、肩膀,然后是半个身体。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屏幕表面钻出来,扒着屏幕的边缘,身体的上半部分悬在屏幕外面,下半部分还留在屏幕里面。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由数字流动构成的平面,但加丘能感觉到,那张脸正在“看”着他——用一种不是视线的方式。
它的一只手支撑在屏幕边缘,另一只手落在旁边,正好压在梅洛尼放在笔记本旁边的那一沓纸质资料上。
加丘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地回响——
替身。
这是替身!!
第92章 于那不勒斯后退一步
第九十二章
那个由0和1构成的人形从屏幕里钻出来的时候,里苏特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同时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这是暗杀者的本能——在未知威胁出现的第一时间拉开距离,同时获取全局视野。
而里苏特在这一片视野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加丘被自己扯开,梅洛尼也同步往后一退。阿布德尔从角落里站起来,那缕取暖的火焰瞬间膨胀,在他掌心跳动成一片赤红色的光,已经隐隐有防御之态。波鲁纳雷夫反应也很快,[银色战车]已经显形,剑尖指着那个人形,但距离太远,他还得绕过好几步才能冲过来。
梅戴也站了起来,他把裘德往身后牢牢护住。裘德被梅戴挡在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那个东西,看不太清表情。
但这些都不是里苏特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墙角那个人。
马克。
那个被他们绑起来的、半死不活的情报组“哨兵”,此刻正靠在墙上,身体开始抽搐。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像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他的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点白沫,喉咙里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里苏特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向那个从屏幕里钻出来的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但它的“脸”正对着加丘。它的一只手压在梅洛尼那叠纸质资料上,那些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字符在被它触碰的瞬间开始扭曲、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晕开,重新组合成一些完全认不出来的符号。
里苏特的脑海里在那一刹那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那些念头汇集成一个结论的时间,不超过0.2秒。
情报管理组。[众首耳语]。
之前去西西里找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时候,他们亲口说过情报组六个人共用一个替身,而那个替身可以在信息层面进行篡改和伪装。
它可以改变线上传递的讯息,可以制造区域性信息茧房,甚至可以……
可以更改媒介上所承载的讯息。
媒介。
不只是电子屏幕,这个媒介可以是任何承载信息的媒介。
原来也可以包括纸质资料。
它的目的不是进攻!
里苏特的思路再次把[众首耳语]、正在被篡改的资料和抽搐的马克都连结在一起。
这台笔记本电脑已经被入侵了,那些聊天记录现在恐怕已经面目全非;纸质资料正在被篡改,就算现在抢回来,上面的内容也不再是原来的内容。
那么还有什么是和这个替身连接的?
这个答案很简单,还有一条,那就是本体。
那个抽搐的马克就是这个替身的本体。
他现在这种状态,说明他的替身正在被远程操控——不,不是远程,是同步。众首耳语是共用的替身,六个人共享一个意识网络。现在这个替身现身,说明其他几个人正在通过这个网络操控它。
而马克作为其中的一员,此刻正在承受着某种……
里苏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马克还活着,这个替身就可以继续存在,就可以继续篡改那些信息。就算他们现在关掉电脑,抢回资料,那些已经被改掉的内容也回不来了。但只要马克还活着,就有机会让这个替身把改掉的内容恢复,或者更糟,利用马克的意识传递更多的信息出去。
不能确定前路是否平坦、他们也不能莽撞前进直接对赌,那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
切断第三条联系——
里苏特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很优雅,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马克的位置,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金属制品]——
那一瞬间,空气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铁质微粒——灰尘里的铁锈,血液里的铁元素,甚至马克体内那些微量的铁质——全部听从了他的召唤。
墙角那个正在抽搐的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种更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古怪声音。
一把剪刀从他喉咙里夺刃而出。
那把剪刀由无数细小的铁质微粒瞬间聚合而成,从马克的喉咙内部向外撕裂。从里到外豁开,硬生生剥离了一大块肉,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和地上,刺目的红色也浸染了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马克身上。
他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但只抽搐了两秒,整个人就软下去,靠着墙滑倒,喉咙上的那个豁口还在往外冒血,但进气已经没了,出气也没了。
那把里苏特亲手凝聚的剪刀还插在碎肉里。
里苏特收回手,目光落在[众首耳语]上。
而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东西在马克倒下的瞬间闪烁了两下。
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或者快要断电的屏幕。
它的轮廓边缘那层淡蓝色的数据光晕变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依然朝着加丘的方向,但整个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那些0和1像失去了束缚的水液,四散奔逃。
然后它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彻底乱了。
满屏的乱码,不断跳动的符号,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方块——那台电脑发出嗡嗡的噪音,风扇转得飞快,然后屏幕一黑,彻底熄火了。
加丘愣在那里,看着那块黑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赶紧伸手过去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
“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不服气,“妈的妈的妈的——”
梅洛尼也愣在那里。他看着墙角那个已经死透了的马克和那把插在他脖子上的剪刀,以及那一地的血,然后把目光分给了里苏特一点。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里苏特就已经把事情办妥当了……不愧是队长。
里苏特迎着梅洛尼的目光走到墙角蹲下来,保险起见检查了一下那个人的状态。
其实不用检查也知道。
死透了。
他站起身转向其他人。
波鲁纳雷夫的剑还举着,但剑尖已经放低了一些,他盯着里苏特挑挑眉,脸上的表情变得佩服了一些。
阿布德尔周身的火焰也收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里苏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认可。
梅戴站在阿布德尔身边把裘德护在身后,深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然后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肩膀,安抚一下他的同时示意没事。
裘德从梅戴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墙角那滩血和那个死人,同样打量了一眼里苏特。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叫里苏特看出来了某种更复杂的、属于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
“他死了。”裘德说。
“嗯。”梅戴应了一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加丘终于从那台死机的电脑上抬起头。他看着里苏特,开口问:“队长……你刚才……”
“他有异样。”里苏特说,声音很平静,本体已死,现如今确实是一个解释的契机,“那个替身出现的时候,他在抽搐。而且[众首耳语]的能力有一项是篡改信息,屏幕被入侵了,资料被篡改了,他作为本体就是第三条连接。切断他,替身就会被重创消失。”
加丘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着那台黑屏的电脑,又看着旁边那叠被梅洛尼翻得乱七八糟的纸质资料,脸色变得很难看:“所以那些记录现在全没了?”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
“不一定。”他说,“被篡改的内容已经变了,但也许还能抢救一部分。加丘,你和梅戴看看那台电脑还能不能启动。梅洛尼,资料你检查一下,看看有多少被动了手脚。”
梅洛尼点点头,走到那叠资料旁边蹲下来翻开封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字符确实变了。刚才还只是看不懂的加密符号,现在连那些符号都不完整了。有的地方整行整行地消失,有的地方被替换成一些毫无意义的乱码,有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只剩下残缺的半个字符。
他翻了十几页抬起头向里苏特汇报。
“大部分都废了。”梅洛尼说,语气有些遗憾,他拿着那叠资料晃了晃,“有些还能看出一点原来的痕迹,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加丘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试着重新启动那台电脑,但屏幕亮了不到两秒就再次黑屏,然后彻底没反应了。他拆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构造,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主板烧了。”他说,把那台电脑往地上一扔,彻底报废,“刚才那个替身出现的时候估计是能量冲击造成的,这玩意儿彻底废了,里面的数据不可能恢复。”
里苏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个死人旁边,低头看着那把还插在他喉咙里的剪刀。
血已经不再流了。那具尸体正在慢慢变冷。
过了很久,加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怎么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加丘低着头盯着那台报废的电脑,脸上的表情里有些懊恼和自责。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哨兵的?”他说,“我回复的那几条消息,哪里出问题了……”
梅洛尼看着他,没有说话。
加丘使劲抓了两下头发,他下意识看向那个死人的脸上。那张脸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生动的表情了,眼睛半闭着,嘴微微张开,喉咙上的那个豁口像一张狰狞的嘴。
“我模仿了他们的回复格式。”加丘说,声音有点飘,“cApIto,后面加句号。这是一贯的回复方式,应该不会有岔子……”
梅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台报废的电脑,过了一小会儿,他声音温和地开口问道:“那发的其他内容呢?”
加丘愣了一下:“内容?”
“你发的消息。”梅戴说,“除了cApIto,你还发了别的吗?”
加丘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前不久刚发生的事,他发了确认,还有讨论时的回复……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标点符号……”他后知后觉地说,“我用了标点符号。”
梅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哨兵平时发消息不用标点的……”加丘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想起来了,刚刚翻他的个人记录时看到他和别人聊天从来不用标点,只有空格隔开。但我发的那几条都加了标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台报废的电脑,又看向墙角那个死人。
“就因为那个。”在找到了是哪里出了岔子后,加丘有些烦躁地说,“就因为那几个破句号,他们就知道我不是本人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加丘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发出一个很闷的声音,不知道是叹气还是骂人。
梅洛尼看着他,然后在加丘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气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安慰,“你的失误让我们见识到了[众首耳语]的实体形态。下次注意就好。”
加丘抬起头瞪着他:“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梅洛尼耸耸肩:“你觉得是就是咯。”
加丘没有消沉太久,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他妈的。”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们就能看到情报组内部的东西了。”他说,“他们的聊天记录、行动部署、和亲卫队的联系……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里苏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开口:“还会有机会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但脚步声是熟悉的。很快,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喂——这里面还有活人吗?我们回来了——”
加丘松了一口气。
霍尔马吉欧第一个冲上来,衣服上全是雨水,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到房间里的情况,脚步顿了一下:“嘿,怎么都这么严肃?”然后后知后觉地搓了搓胳膊,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一层的温度明显比外面暖和多了,霍尔马吉欧打量过一圈后对着阿布德尔投去一个还算感谢的笑意。
伊鲁索跟在他后面,手臂上还缠着那条止血的裤腰带,脸色有点白,但整体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他看到墙角那个死人和那把剪刀,吹了声口哨:“这么快就动手吗,这货当初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在被堵住之后就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了吧?”
贝西披着普罗修特那件太大的外套,整个人像只湿透的小鸡。他看到那滩血,脸色变得更白了一点,但没有叫出来,只是往普罗修特那边靠了靠。
普罗修特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上楼之后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那台报废的电脑,那叠被翻乱的资料,墙角那个死人,还有站在窗边的里苏特和其他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问,看向里苏特。
里苏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示意梅洛尼解释。
梅洛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普罗修特面前,一口气说道:“刚才我们打开了那个俘虏的电脑,看到了情报组内部的聊天记录。加丘模仿‘哨兵’的账户回复了几条消息,但被他们发现了——因为加丘用了标点符号,而哨兵本人从来不用。然后一个替身从电脑里钻出来,碰了那些纸质资料,上面的内容被篡改了。里苏特判断替身就是[众首耳语],而本体是那个俘虏,所以杀了他。然后替身消失,电脑报废,资料也废了。”
他说的时候还贴心地附带上手势,指了指墙角那个死人,又指了指那台电脑,最后指了指那叠资料。
“然后就这样咯。”
普罗修特听他说完,然后他转向加丘,开口问:“就因为用了标点符号?”
加丘的脸涨红了。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骂了一句脏话,蹲下去又抱着头。
霍尔马吉欧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他想笑,但看着那滩血和那个死人又觉得笑不出来,最后脸上只剩一种扭曲的表情。
伊鲁索倒是笑了。
“行了行了,人无完人。”他恶劣地说,“要不是加丘,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数据采集价值很高,要不然他们怎么这么着急忙慌地想先弃子销毁信息呢?估计是老板的情报吧?”
加丘抬起头,瞪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挖苦我?”
伊鲁索耸耸肩:“都有咯?可能挖苦更多一点。”
贝西站在普罗修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墙角那个死人,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颤抖:“那、那些资料还能用吗?”
梅洛尼摇了摇头:“大部分都废了。剩下的也不完整,不知道能不能拼出什么。”
普罗修特走到那叠资料旁边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乱码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抬头看向里苏特:“还有别的收获吗?”
里苏特摇了摇头。
普罗修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所以忙了一晚上,就抓了个死人?”霍尔马吉欧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伊鲁索在旁边接口:“不仅抓了个死人,还让他把证据都毁了,顺便把我们这边的技术专家打击得体无完肤。哇塞,今晚的收获挺丰富的。”
加丘抬起头又要骂人,但梅洛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至少我们确认了几件事。”梅洛尼说,“第一,[众首耳语]可以实体化。第二,它的能力范围不只是线上信息,纸质资料也可以被篡改。第三,本体和替身之间有强关联,杀死本体可以让替身暂时消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死人:“第四,情报组的反应速度比我们想象中快得多。从加丘发消息到他们发现异常,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霍尔马吉欧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秒?”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他们那边有人在一直盯着?”
“应该是那个叫‘突触’的。”加丘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他最早注意到‘哨兵’的异常,还问了几句。后来‘指挥官’发通知讨论行动的时候,应该也是他在盯着。”
普罗修特点了点头,问里苏特:“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
“转移。”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视线撇过梅戴,“这里已经不能待了。虽然那个替身消失了,但情报组肯定已经知道‘哨兵’出事了。他们可能会通知其他人过来,也可能会有其他动作。”
他转向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你们刚才出去转了一圈,遇到什么没有?”
霍尔马吉欧摇头:“没有。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我在东边绕了一大圈,没看到任何人影。”
伊鲁索也点头:“西边也是空的。亲卫队那俩可能已经撤了。”
里苏特点头,又看向普罗修特:“你们带着贝西先去下一个据点。加丘,梅洛尼,你们跟着我。梅戴——”
他转向窗边那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
梅戴等着下文。
“你和你的朋友,还有那个孩子,”里苏特思量再三开口,“也跟我们一起走吧。这个地方你们也不能待了。”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裘德从梅戴身后探出头,看着里苏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评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阿夸抱得更紧了一点。
梅戴微微低头看向裘德,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然后拉住了裘德的手:“走吧。”
裘德没什么异议,他来这里的目的就在眼前了,自然是梅戴去哪他去哪。
霍尔马吉欧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少年,咧嘴笑了:“小鬼,你挺厉害的啊。一个人从巴黎跑过来?”
裘德抬头看他,表情淡淡的:“我不是小鬼。”
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不是小鬼。那你叫什么?”
“裘德·沃斯·德拉梅尔。”
“哦——裘德。”霍尔马吉欧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我叫霍尔马吉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或者不需要帮忙的都可以直接来找我,闲着没事也可以来找我玩,哥哥家里有会后空翻的小猫哦。”
裘德露出一抹鄙夷的神情。
伊鲁索在旁边看着,然后啧啧了两声:“mamma mia……霍尔马吉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小孩了?”
霍尔马吉欧并没有和伊鲁索拌嘴的打算,于是敷衍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第93章 于卡坦扎罗封存记忆
第九十三章
卡坦扎罗没有下雨,天气很晴朗,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索菲亚坐在那扇可以隐约窥见爱奥尼亚海的窗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窗外是亮堂堂的夜,极远处的海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粼光。
从傍晚开始,她就在处理今天最后一批待归档的监控数据。
十六个节点的绿色指示灯整齐地亮着。3号目标今天没有任何异常,7号目标下午三点二十分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然后返回住所再也没有出来。15号目标——那个已经被移出名单的药剂师——不再出现在她的屏幕上,但她的系统里还留着过去半年的全部记录,等着被压缩、封存、送入深层存储区。
16号节点的画面已经是另外一个女人了,需要被监视的一名政客。
而前线的那个酒红色长发的男人——安德烈亚·鲁索——从她的屏幕上消失已经一个多月之久。他的节点被标记为“已注销”,档案被移出活跃监控列表,所有记录都被封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轻易调取的文件夹。索菲亚偶尔会在深夜打开那个文件夹,看那些过去的画面,看他在窗边注视街道的侧影,看他低头焊接电路时的专注,看他在二手书店的折扣筐前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找。
但她从不告诉任何人。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和那个永远不会知道她存在的人之间的秘密。
今晚她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夹。因为今天晚上她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一点数据需要处理,有十六个节点的监控日志需要归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一条一条地录入、贴标签、送入索引系统。
一切如常。
直到屏幕上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开始闪烁。
索菲亚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情报组内部频道的提示,通常是“指挥官”发来的任务分配或状态确认。她点开软件,扫了一眼那条新消息。
“指挥官”:所有人员,确认状态。
索菲亚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正准备回复,余光扫到了其他几个账户的状态栏。“dpS”在线,“突触”在线,“哨兵”在线——不对,“哨兵”的状态栏确实显示的是在线,但他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黄色标记,那是“信号不稳定”的提示。
索菲亚盯着那个黄色标记,想起哨兵在今天凌晨时分报告过他已经转移到新的安全屋,位置在那不勒斯港口东侧的一片废弃厂房区。那个区域的信号覆盖确实不太好,之前她帮“突触”调取那一带的监控画面时就发现过几次断联。有黄色标记很正常。
下次需要向雷蒙申请安排一些外勤人员进行局域网覆盖工作了,要不然覆盖面不那么广的话可能会耽误事。
她收回目光,打下那几个字母发送。
“傀儡”:cApIto.
屏幕上弹出一条又一条的回复。“dpS”、“突触”,最后是哨兵。
“哨兵”:cApIto.
“指挥官”:哨兵,刚才那段时间信号中断是什么情况?
索菲亚的眉头皱得紧了一些,看来“指挥官”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信号中断,而且“哨兵”今天凌晨报告转移之后确实失联了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不长,而且现在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突触”的反应比她更快。
“突触”:你那边信号刚才是不是被什么干扰了?我捕捉到一段异常波形,还没来得及分析呢。
“突触”:你没事吧?
索菲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突触”捕捉到了异常波形?但她这边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数据共享请求,这说明那段波形可能不在她的监控范围内……
屏幕上安静了一会儿。
“哨兵”:没事
索菲亚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
这么短短的一个词,打消了索菲亚的疑心。在有事拜托别人外的“哨兵”不是什么健谈的人,通常的回复也就只是“没事”、“可以”、“同意”之类的短语……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不是“哨兵”。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大脑,猜忌一旦产生就难以消除,但如果那不是“哨兵”,就等于有人在用“哨兵”的账户发消息。
什么人……暗杀组?他们抓到“哨兵”了吗?不,不会的,他们的计划万无一失,更何况行动的时候还叫上了亲卫队一起对付他们,而且就凭暗杀组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堵住所有的逃生路线,除了Abc之外还会有dEF……
就连在暗杀组行动的时候,他们也都没有束手旁观,早就让[众首耳语]顺着他们互相链接的讯号网络侵入了进去,更改了很多的内容和通知,他们应该还再被迷得团团转呢——
她的呼吸漏了一拍。
然后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突触”:那就好,刚才那段波形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你那边现在安全吗?
索菲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突触”还在试探,他也在怀疑。他那野狗一样的直觉一定也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指挥官”:既然哨兵归位了就正好,有个事需要讨论一下。关于明天凌晨的那次行动里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突触,你先说。
索菲亚的心跳开始加速。
讨论行动?现在?在这种时候?
但“突触”已经开始发言了,他汇报了目标北侧区域的电磁环境异常,建议“dpS”在行动开始前做全频段扫描。“dpS”回复了,询问扫描范围。“突触”再次跟进,说可以扩大到五百米。
一切的一切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索菲亚知道现如今的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把目标A周边的监控点全都调了出来,铺在了显示屏上,然后在聊天室里打下她该说的话。
“傀儡”:目标A周边三十个监控点的实时画面我这边已经调出来了,目前一切正常。明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那个区域的人流量会降到最低,是行动的最佳窗口。
发送。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哨兵”那个账户的状态栏。黄色标记还在闪烁,信号依然不稳定。但那个账户没有再发消息出来了。
直到“突触”发来那条。
“突触”:哨兵,你这次话好少。你没什么意见吗?
“突触”:是受伤了吗,还是太累了?你那边信号刚恢复,要不要先休息?
“dpS”插了一句让他少管闲事,但“突触”没有理会,他只是在等着“哨兵”的回复。
然后“哨兵”确实回复了。
“哨兵”:刚才转移的时候跑得有点久了。
索菲亚错愕地盯着那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哨兵”平时发消息从来不这样。她和他合作了可以追溯到三年前,自然深知他的习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只用空格隔开句子。
他说过那样打字比较快,省时间。
但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很小的细节,小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索菲亚不是一般人。她是“傀儡”,是情报组的活体数据库,是负责把海量碎片化信息分类、归档、挖掘潜在联系的人。
她的工作就是注意细节,就是捕捉那些其他人会忽略的异常。
一个句号。
不光是标点符号,而且内容也——
内容也不对。
“哨兵”平时说话不会用这种语气。他和“突触”聊天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阴郁的、沉默的、偶尔冒出一两句冷幽默的风格。他不会说“跑得有点久了”,他会说“跑累了”或者干脆不解释。
索菲亚的手指已经离开了键盘。她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看到那条消息弹出的瞬间,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无视了听觉和视觉,在大脑的深处,有一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知。
蜂巢。
是蜂巢在召唤她。
“指挥官”发来的申请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预警和缓冲。那种感觉像突然沉入温水,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一个不属于现实的维度。她本能地闭上眼,放松呼吸,让意识强制脱离身体的束缚。
蜂巢开启。
五个人的意识在同一瞬间联结成一张网,没错,是五个人,因为“哨兵”也响应了蜂巢的召唤。
他的意识在蜂巢的边缘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时隐时现,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还活着。
“出事了。”强制开启的蜂巢让彼此的链接更加牢固,“指挥官”的意识在蜂巢中刹那间传递到所有人的脑子里,“哨兵的账户被物理入侵,我们的聊天室不可能在线上被攻破,而且有人在用他的身份发消息。”
“我知道。”“突触”的意识传来,年轻的声音饱含着敏锐,“标点符号,那不是他。”
“目测哨兵只是响应了蜂巢的呼唤,他现在状态很差,没办法用意识传达讯息或支撑太久的蜂巢连接,他坚持相应就已经是极限了,只能进行线上算法锁定。”“dpS”的意识直抵索菲亚的脑海,“‘傀儡’,协助我。”
索菲亚没有说话,接收着蜂巢里传递的信息,感受着那些意识在她周围涌动。她的心跳很快,但意识依然稳定如常——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职责。
于是索菲亚主动和“dpS”的意识汇聚成流,顺着那不勒斯东部的网络进行强制检索,区域不大,半秒钟足矣。
“锁定了。”“dpS”的意识传来,“他的位置还在那不勒斯港口东侧,废弃化工厂二楼。信号源是哨兵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多余频率。”
“他们开机了。”“突触”的意识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些该死的东西把那台电脑破解了,说不定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记录。”
聊天记录。那些记录里有过去五年的全部信息——干部监控数据、行动部署、和亲卫队的交接记录,还有那些关于暗杀组的追踪日志。如果暗杀组的人看到了那些东西……
“不光如此。”索菲亚的意识微微震动,她及时补充,“还记得吗?哨兵还带着那个人和任务的加密资料,我们也要消除纸质内容。”
“无论如何都要进行销毁。”“指挥官”的意识传来,没有任何犹豫,“启动[众首耳语]进行物理层介入。所有人同步,最大功率。”
索菲亚的意识接收到那个指令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大功率就意味着他们五个人要在同一时刻、用最大限度的精神力,把那个已经与网络共生的替身集合投射到那不勒斯那台笔记本电脑上,这是他们曾经用过一次的能力。
让[众首耳语]实体化,在物理层面介入信息载体,可以直接销毁那些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但那一次他们只用了几秒就收回了,因为消耗太大,而就只是那次,[众首耳语]就篡改销毁了将近一座市级图书馆的资料量。这一次只是一沓而已……
“所有人,同步开始。”“指挥官”的意识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绷,他没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这些人之中自然也包含“哨兵”,“三、二、一——”
索菲亚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抽离。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人被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又像被压缩成一道纯粹的意识流,穿过了某种无法形容的通道向那个遥远的、明确的目标飞驰而去。
然后她从内部“看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那台机器就在那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被打开了的聊天室界面,屏幕前站着几个人。
她从屏幕里钻了出去,离着她最近的是一位浅蓝色头发的人。
浅蓝色,浅蓝色……
就是雷蒙之前让他们刻在脑子里的颜色。
索菲亚朝着那颜色的方向看过去,能感知到有东西的存在,但看不清他们的脸。太模糊了,像隔着很厚的水雾。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台电脑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确实有一叠纸质资料。
那些资料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加密过的文字,但那是他们的文字、情报组内部的记录。那些资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索菲亚的意识微微震动。
纸质资料是可以被篡改的。[众首耳语]的能力不只是电子层面,它可以作用于任何承载信息的媒介。所以那些资料——
“销毁。”“指挥官”的意识传来,“全部销毁。”
那个由五个人共同支撑的替身开始行动。
索菲亚能感觉到它伸出那只能量的、由0和1构成的、边缘闪烁着淡蓝色数据光晕的手,按在那叠资料上。
那些字符在被触碰的瞬间开始扭曲、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晕开,重新组合成一些完全认不出来的符号。
资料安全了。
接下来是那台电脑。
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
蜂巢里,“哨兵”的意识剧烈震动了一下。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震动。索菲亚的意识本能地转向那个方向,“哨兵”的意识在蜂巢边缘疯狂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马克?”“突触”的意识猛地炸开,带着惊慌,“马克!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哨兵”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亮,然后又猛地暗下去。那种亮度不是正常的意识波动,是某种最后的、拼尽一切的、燃烧生命般的迸发。
然后索菲亚感觉到了。
记忆。
情感。
那些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蜂巢,从“哨兵”那个方向疯狂地涌来。不是正常的意识交流,是倾倒和馈赠,还有最后的托付。
那些记忆里有他小时候爸妈因为出轨而离婚、最终他被这两个人双双抛弃流离失所的事,有他在一个垃圾场旁边躲了一整天都没睡觉、保护好了打火机的火苗、通过波尔波的考验后拿到“热情”徽章的时候,有他被雷蒙看中、拉到了情报管理组、接受了血液仪式的第一天,有他第一次进入蜂巢、使用“众首耳语”时的茫然,有他接受朱塞佩的指导、挖掘了天赋、迅速成长为情报组里的“哨兵”,有他和“枯叶蝶”搭档时那些放松的日子,有“枯叶蝶”死后他独自坐在据点里对着那幅画发呆的那些夜晚,有他举起匕首捅入那个男人胸膛的画面——
还有今晚的事。
他被围堵,被堵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被三个人拦住去路。那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他见过那张脸,他亲手杀过那张脸,但那张脸又出现了。
他被绑起来,被押到那个废弃化工厂的二楼。他们打开他的电脑,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他们用他的账户发消息,那个模仿他发消息的人用了标点符号,被“突触”发现了。
然后,就在刚才那个银色短发的男人动了动手。
暗杀组组长。里苏特·涅罗。[金属制品]的能力。
随后一把剪刀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
那些记忆的最后几帧是模糊的,剧烈的疼痛让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扭曲。索菲亚能感觉到那种痛,能感觉到“哨兵”的喉咙被撕开的瞬间,能感觉到血从那个豁口里涌出来,能感觉到他的意识正在从那个破碎的身体里逃逸进蜂巢里面。
他的肉体活不了了。
但那些记忆和情感全都涌进来了。
索菲亚的意识被那些东西冲刷着,几乎要被淹没。她看到“枯叶蝶”死前最后传回的那组数据,看到“哨兵”在那之后独自坐在据点里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些记录,看到他那永远不肯加标点的习惯之前被马泰奥吐槽过“你打字不加标点读起来好像一口气喘不过来的机器人”——
还有……一本书。
那本出现在他工具箱里的、他不知道从哪来的、扉页上写着“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的《看不见的城市》。
那是最后的画面。
然后“哨兵”的意识彻底熄灭了。
蜂巢里安静下来。
死寂,空白,是突然失去一部分后留下的巨大空洞。
“枯叶蝶”死的时候,那个空洞就存在过一次。
现在它变得更大了。
索菲亚的意识悬浮在那片空洞的边缘,感受着那些刚刚涌进来的记忆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马克·维瓦尔第。
“哨兵”。
那个二十三岁的、沉默地坐在频谱仪前、用空格代替标点的年轻人,那个在搭档死后再也笑不出来的年轻人。
他死了。
那台电脑屏幕前,那个原本由他们五个人共同支撑的替身因为“哨兵”的缺席变得极其不稳定,它闪烁了两下后彻底消失。
赖以存在的网络失去了一个节点。
六个才能完整的蜂巢,现在只剩四个了。
索菲亚的意识被猛地弹回身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卡坦扎罗酒店的椅子上,面前还是亮着的电脑屏幕,窗外还是那片亮堂的夜色。
屏幕上那个加密通讯软件还开着,聊天室里最后一条是假“哨兵”发的那句信息。
“哨兵”:刚才转移的时候跑得有点久了。
那条消息后面再也没有新的回复了。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账户现在变成了灰色和“永久离线”的状态栏。
一旦出现这样的标识,这个账户就会在1小时内进行信息调动和摧毁,这是情报管理组内部的规定。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眶有点干涩,流不出眼泪。
而在那些刚刚涌进她脑海的记忆深处,有一幅画面一直在反复出现。
马克坐在那不勒斯那个据点里,对着那幅画——画上是一个高高的人和一个矮矮的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气球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句号。
他盯着那幅画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马泰奥,我会带着你的一份继续活下去的。”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
马克能被捉到,全都是她的过错。
而且梅戴·德拉梅尔,没有死。
第94章 于佩鲁贾驶向死亡
第九十四章
索菲亚坐在新据点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照得更加苍白。窗外是窄巷和砖红色屋顶,此刻都沉在墨一般的夜色里,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从安科纳转移到博洛尼亚,从博洛尼亚转移到佛罗伦萨,又从佛罗伦萨转回佩鲁贾——这已经是她半个月里的第四次转移了。每一次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咬,刚找到一个稍微安稳的落脚点,加丘那边就会捕捉到什么信号,然后他们就必须收拾东西,再次启程。
索菲亚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
但她今天有点走神。
因为她一直在想“哨兵”的事情。
那些不是她自己、“哨兵”临死前涌入蜂巢的情感记忆还在她脑海里回荡,它们在大脑里啸叫着想要冲出来,就像是“哨兵”的灵魂还活在她的躯壳里。
还有……
那本出现在他工具箱里、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书……
索菲亚当然知道那本书是从哪来的。
去年十月份,还是安德烈亚·鲁索的梅戴·德拉梅尔向外的通话频段里曾提到过他书架上那本借出去过的小说,借阅人把那本书扣了一年有余,一页没读,也不打算还。
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因为当初索菲亚的私心,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当初她把那条信息上交,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本书和暗杀组有关联,在“哨兵”出发前提醒他一句……
“哨兵”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刚刚翻出来的打印资料。那是她自己过去的监控日志,其中一页被索菲亚折了一个角,上面印着梅戴去二手书店买书的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她自己加的。
目标购买此书时曾翻阅扉页良久,疑似有个人关联。建议关注。
建议关注。她写了“建议关注”,但她没有把这个建议发给任何人。她只是把它存在自己的私人文件夹里,和那些永远不会被阅读的观察日志放在一起。
现在马克死了。
索菲亚捂住了自己的脸,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在颤抖。
门开了。
她没回头,从那脚步声来判断她就知道是谁。恩佐走进房间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地问:“怎么还没休息?”
“我睡不着。”索菲亚顺势用手抹了两把脸,难得有些脆弱地开口。
恩佐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腾,被窗外偶尔吹进来的夜风撕成碎片。
在抽了两口之后,他说道:“马克的事不是你的错。”
索菲亚没有回答。
“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做不了什么。”恩佐垂眸,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继续说着,“暗杀组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堵住了他,我们离得太远,[众首耳语]的能力也救不了他。”
“还有……还有那个,梅戴·德拉梅尔。”恩佐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真是个神奇的人。”
索菲亚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逐渐散去的烟雾后面还是显得有点模糊,但里面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是清晰的。
“我知道。”她深呼吸了两次,从蜷缩转换到了舒展的姿势,索菲亚踩了两下地板,把自己的椅子朝着工作台那边挪进了些,然后把胳膊搭在了台面上,回话,“但我还是能做得更好。”
恩佐没什么多的反应,他低着脑袋点点头。
索菲亚把桌子上的纸收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他们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指挥官”、“dpS”、“突触”——三个名字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哨兵”那个名字已经灰了,而且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贝恩先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她把资料叠好收到了文件夹里,问道。
“有。”恩佐说,“两个小时前收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伸手递给索菲亚。那上面有一段文字,是雷蒙发来的。
索菲亚接过来扫了一眼。
干得好。纸质资料销毁得很及时。那些东西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但现在情况变了。哨兵没了,你们那个五个人才能启动的区域伪装现在用不了。只能跑。
接下来我会加大供给。满意大利连轴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暗杀组那边追得很紧,但他们的技术还没有强到能完全锁定你们。梅戴和加丘是唯二难缠的,其他人都可以应付。
保持小心谨慎,别死。
没有一句安慰和解释,一句“节哀顺变”或“我理解你们的感受”……迎接情报管理组的是无尽的任务、指令、安排,还有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们是“热情”的财产,保护“热情”在线上不会被渗透。虽然单这一句话,但背后所代表的分量所有人都知根知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最后两个字让她眼眶有点发酸。
雷蒙从来不说什么煽情的话。他会给他们安排后路,给他们提供一切需要的物资,在关键时刻给他们下达最精准的指令,但他从来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现在他说“别死”,已经是这个冷情的人能给的最大的温柔了。
不过关于“哨兵”带着的那些纸质资料……
索菲亚不知道那些资料里写的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重要,重要到“指挥官”宁愿销毁也不让它们落入暗杀组手里,尽管暗杀组这辈子都不会找到能破解那些字符的密钥。
那是情报组最古老的机密之一,是关于“前任”的东西。
她加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但索菲亚从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里读到过一些片段。
他被记录在案,是曾经和“指挥官”一起建立起情报管理组的人。
不过现在记着这人信息的那些东西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索菲亚想着,把通讯器还给恩佐。
“凌晨四点,我们就得离开。”他说,“火车票已经订好了。‘突触’已经在路上,他那边也暴露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那‘dpS’呢?”
“他在前往维罗纳,那边暂时安全,但也要准备转移。”恩佐说道,“之后我会去找他汇合,那边不是暗杀组的手能伸得到的地方,他们现在位置在特尔尼。”
索菲亚颔首示意收到,她转回屏幕前,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处理今晚最后一批数据。工作是索菲亚唯一熟悉的东西了,沉入工作能让她放松一些。
“索菲亚。”恩佐的视线飘出了窗户,他叫着索菲亚的名字。情报管理组总是以黑暗为伍,这种情况从暗杀组他们开始追踪的日子算起,白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抬起头。
“你知道阮先生吧?”恩佐问道。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下意识还是蹙了眉头,回答:“没见过真人,我只看过部分可公开档案。”
这个“可公开”代表着情报组可以随意翻查的范围。
恩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某种很深的、很久远的回忆。
“他是个奇怪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更早加入,比我更早追随迪亚波罗。但他的忠诚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不是真的忠诚,他只是……在他想忠诚的时候忠诚。”
索菲亚听着,没有说话。
“他离开的时候,我其实不意外。”恩佐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他那种人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但他离开的方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索菲亚当然知道恩佐在说什么,除了恩佐外,资历最老的就是“dpS”朱塞佩和一个已经死了的同事,与这个在雷蒙之前管过情报管理组的“阮先生”共事过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恩佐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窗外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屋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像是在整理某种很久没有翻出来过的记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荧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模糊地投在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恩佐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阮先生离开的那天,其实我也在场。”
索菲亚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恩佐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然望着窗外,“当时情报组只有三个人——我,阮先生,还有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家伙,叫阿尔多,代号是‘未来’。那会儿的贝恩先生还没加入‘热情’。”
他顿了顿,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阮先生那天从日本回来就直接去了老板那里,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他从那边出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恩佐转过头看向索菲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他走之前找我喝了杯茶,在那不勒斯港口边上一个快倒闭的小店里。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索菲亚适时问。
“他说,”恩佐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柔软的弧度,“恩佐,有些东西处理掉比留着好,以后如果有机会的时候就不要犹豫。”
索菲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处理掉
“哨兵”临死前,他们用[众首耳语]毁了的那些纸质资料。
“那些资料……”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恩佐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了。
索菲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叠已经整理好的监控日志。她的手轻轻按在那叠纸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微凉和那一点粗糙的纹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
遗憾?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恩佐站了起来走到索菲亚身后,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索菲亚的眼眶还是有点发酸。
“去收拾东西吧。”恩佐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稳,“四点的那一班火车,你要在佩鲁贾车站和‘突触’汇合,然后一起转去特尔尼。我送你。”
索菲亚点了点头,把那些监控日志收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屋顶。远处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窄巷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影子。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恩佐的脚步。
凌晨四点十七分,佩鲁贾火车站。
索菲亚站在月台上,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从背后吹过来的冷风。恩佐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索菲亚的黑色背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月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火车还有三分钟进站。
铁轨在凌晨的黑暗里延伸向远方,两侧的信号灯闪着红绿交错的光。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几个睡在长椅上的流浪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些的。
半夜赶火车、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每次只在一个地方待不到两天就必须离开、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习惯,不习惯就会死的。
脚步声从月台另一端传来。
索菲亚转过头,看到一道瘦削的人影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的步伐很快,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白色的连帽衫在夜风里被吹得鼓起来,像个快要飞走的气球。
莱昂纳多跑到他们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脸被帽子遮住大半,只能看到下巴和那两片因为奔跑而变得苍白的嘴唇。
“换乘、赶……赶上了……”他喘着说,抬起头,露出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色重得像是几天没睡过觉,但此刻正闪着一种亮晶晶的光,在看到索菲亚的时候,那种光又亮了一点点。
索菲亚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件外套又拉紧了一点。
莱昂纳多站直身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赶紧移开转向恩佐。
“晚上好。”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恩佐摇了摇头,把索菲亚的黑色背包递给了莱昂纳多,顺便问道:“没有。你那边呢?”
“没什么麻烦,我跑的够快。”莱昂纳多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路上有点冷,而且这个点没什么车,我跑了好几站才找到一辆出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忍不住往索菲亚那边飘了一下。
索菲亚没有看他。她盯着远处慢慢驶近的火车,看着那束灯光在黑暗里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火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来又几个人走上去。
索菲亚上了车,莱昂纳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或许能在她摔倒时扶一把,又不会太近让她觉得烦。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零星的乘客,有的靠在窗边打盹,有的低头看报纸。索菲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莱昂纳多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火车启动了。站在月台上的恩佐随着窗外的站台在慢慢后退,昏黄的路灯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索菲亚盯着窗外那片飞快掠过的夜色,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哨兵”的影子一直在她脑海里转,那张年轻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在她意识深处回荡的、最后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窗玻璃很凉,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身体里,让索菲亚微微打了个颤,但她没有动,就那样靠着,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肩上。
索菲亚睁开眼,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条毯子,火车上提供的一次性的灰色薄毯。
她转过头,看到莱昂纳多正缩在座位上,把自己那件外套裹得紧紧的,露出一双有点不好意思的眼睛。
“那个……你好像有点冷。”他不好意思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小声说,“我问乘务员要的,反正不要钱。”
索菲亚看着他那张有点红的脸,然后把毯子拉上来盖在身上:“谢谢。”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然后那点不好意思变成了笑,那种很轻很但很开心的笑,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点什么肯定。
索菲亚没有再看他,闭上眼睛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夜色还在飞快地掠过,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有零星的灯光闪过,然后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火车停在一个她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小站上。
对面莱昂纳多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他那件外套还搭在座位上。索菲亚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车厢。
莱昂纳多站在车厢连接处,正低头看通讯器,昏昏的屏幕光混着晨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更加清晰。他好像在打字,手指在摁键上快速按了几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索菲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站台上有几个卖早餐的小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寒冷的晨光里形成一团团白雾。有几个人围着摊子买吃的,手里拎着塑料袋匆匆忙忙地跑向另一趟列车。或者回到这辆列车上
她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站起身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莱昂纳多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她就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脸上又浮起那种有点紧张的表情:“你醒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站定,望着窗外的站台:“下一站是哪里?”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地名。
“特尔尼。”他用手指虚点了几个上面写着的地点后说,“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索菲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渐渐亮起来的原野,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着,铁轨一下一下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某种奇怪的节奏。
莱昂纳多偷偷看了索菲亚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于是只好闭了嘴咽了一口唾沫。
索菲亚知道他想说什么。莱昂纳多每次想说话的时候都是这样,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丢上岸快要死掉的鱼。
“那个……你在自责‘哨兵’的事……我听说了。”莱昂纳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他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我、我想说,那不是你的错。”
莱昂纳多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从来都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的那种人。但这次真的不是……那种情况下,谁都……”
“莱昂纳多。”索菲亚打断他。
莱昂纳多抬起头。
她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那种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和一点点藏在深处的紧张。
索菲亚开口:“闭嘴。”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穿过原野和小镇,在那些灰白色的晨光和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里驶向远方。
特尔尼快到了。
第95章 于那不勒斯中场休息
第九十五章
暗杀组的据点里难得这么松弛,客厅里充斥着每个人都在做自己事情的、没有人下达指令也没有人急着出门的安静。
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临时有事出去了,具体什么事没交代,但看里苏特走之前那副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任务,只是些需要队长出面处理的琐碎杂事罢了。
少了那两个往那儿一坐就能让空气凝固三分的家伙,于是剩下的人就像被松开绳子的狗一样各自占据了客厅里的一小块地盘,一个个原形毕露,怎么自在怎么来。
霍尔马吉欧瘫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茶几边缘,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羽毛棒正在逗弄蹲在他肚子上的阿夸。黑白相间的波士顿梗犬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脑袋随着羽毛棒的移动左右摇晃,尾巴在霍尔马吉欧的肚子上扫来扫去,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呜咽。
“来来来,咬它咬它——”霍尔马吉欧把羽毛棒晃到左边,阿夸的脑袋跟着转到左边,晃到右边,阿夸的脑袋又跟着转到右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逗得霍尔马吉欧直乐,“哎哟你这傻狗,跟你那个小主人一样,一脸‘我很酷’的样子但其实蠢得要命。”
阿夸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它听懂了“傻”这个字——裘德经常用这种语气说它——于是不满地叫了一声,一口咬住羽毛棒不放。
“说你两句你还生气!诶呦……好好,你比米洛聪明,那笨猫连逗猫棒都不懂怎么玩。”霍尔马吉欧笑得更欢了,手里捏着阿夸的鼻子又松开,捏着又松开。
阿夸又被他逗得急了眼,张开嘴松开了羽毛棒,对着霍尔马吉欧的手指胡乱地咬来咬去,但每次都咬个空,气得尾巴都炸了毛。伸手揉了揉阿夸的脑袋,皮毛软得不像话,摸起来像最上等的天鹅绒。就光从手感来看,就知道阿夸被养得很好。
“霍尔马吉欧你别欺负它,”伊鲁索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那面从不离身的小镜子照来照去,嘴上还不忘插一杠子,“等那小鬼回来发现他的狗被你玩疯了,小心他半夜搞你。”
“搞我?”霍尔马吉欧头也不抬,继续逗阿夸,“就一个十四岁小孩,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不知道,”伊鲁索耸耸肩,“但我觉得那小子看起来不像善茬。”
阿夸终于逮着机会一口叼住霍尔马吉欧的手指使劲咬,霍尔马吉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耶?还挺凶。”
索尔贝和杰拉德挤在另一张小沙发上,姿势亲密得像连体婴儿。索尔贝正拿着一瓶深红色的细闪指甲油,小心翼翼地往杰拉德左手的小拇指上涂,眉头微微皱着,舌头还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那副专注的样子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形象还怪有反差感的。
杰拉德举着右手对着光欣赏已经涂好的那几根,表情颇为满意。
“你手别抖哦,”杰拉德头也不回地警告索尔贝,“涂坏了你负责。”
“我没抖,杰伊。”索尔贝嘴里嘟囔着,眼睛死死盯着刷头,“是你的手自己在抖。”
“我手没抖。”
“抖了。”
“没抖。”
“你再说话我就真抖咯。”
“你再敢顶嘴?!”
“我错了。”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伊鲁索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贯的阴阳怪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涂指甲油,恶不恶心?”
“关你伊鲁索什么事?”杰拉德头也不回,“又没让你涂。”
伊鲁索哼了一声,从沙发上抽了一只靠垫,然后再地毯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的脑袋搭在靠垫里。他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研究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那颗痘,表情像在审视什么十恶不赦的敌人。
“吵死了。”加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和整个客厅氛围格格不入的烦躁,“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我这边在干活儿呢。”
他坐在那台堆满了线缆和散热风扇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红色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照得发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惜没人理他。
“加丘你天天都在干活儿。”伊鲁索又换了个姿势,他侧躺在了地毯上,还把腿翘到沙发扶手上去了,“情报组那帮人还能跑出意大利不成?”
“他们还真在跑。”加丘没好气地回话,“不过大概率是不会出意大利的,‘热情’还在这,他们想跑能跑哪去?”
这时候贝西凑了过来站在加丘旁边,探头探脑地往他屏幕上看,眼睛里满是好奇和茫然,明显什么都看不懂。
“你看得懂吗就凑过来。”加丘头也不抬地问。
贝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看、看不懂……”
“看不懂还站在这儿干嘛?”
“我就是……就是想看看……”贝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自己的喉咙里。
加丘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但他也没赶贝西走。他只是任由这家伙站在旁边看着完全看不懂的数据流发呆。
梅洛尼盘腿坐在霍尔马吉欧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试管、玻片、显微镜、一小瓶深红色的液体。那是他从梅戴那边要来的血样,颇为新鲜热乎的,采集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了一点滴在载玻片上,然后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
“di molto……”梅洛尼喃喃自语,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这细胞活性,这再生能力,啧啧啧……”
杰拉德从对新指甲颜色的欣赏之中回过神后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别对着那滴血发情了,性压抑就找个床伴不好吗?”
梅洛尼头也不抬:“你们都不懂,这可是稀世珍品。梅戴愿意再给我这个样本简直是……di molto!”
“安静一点。”
“那俩人没把你撕了?”索尔贝往杰拉德的无名指上涂了一下,随口问。
梅洛尼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的狡黠:“他们当然不愿意了。那个银毛差点用剑戳我,黑脸也在旁边用那种眼神看我。但是——”他顿了顿,刻意拖长了尾音,摇头晃脑地得意说道,“梅戴点头了。只要他点头,这事儿就成了。至于他那些朋友的意见,关我什么事?”
杰拉德嗤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据点里的聊天声渐渐大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话头,反正当霍尔马吉欧把阿夸逗得趴在他肚子上喘气的时候,话题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所以说,梅戴现在都不在咱们这儿待着。”伊鲁索把镜子放下,“天天被那仨人霸占,去哪儿都得跟着。”
“人家那是战友,十多年的交情了。”霍尔马吉欧搓了搓阿夸的脑袋,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抱怨,“换成你,失而复得的朋友,你能不时时刻刻跟着?”
伊鲁索撇了撇嘴:“那也不用天天跟着吧?连来咱们据点坐会儿都得陪。”
“人家情意深切不行吗?”杰拉德反驳道,索尔贝正在给他涂中指的指甲了,“而且我听梅戴说,那俩人比他来意大利的时间还早,现在也还有任务在身呢。他们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旅游的。”
“干活也不耽误他陪咱们叙叙旧啊。”伊鲁索继续抱怨,“要不然咱们这一年多不就白处了?”
霍尔马吉欧伸了个懒腰,伸手挠挠阿夸的下巴:“嚯,吃醋了。”
“我吃个屁的醋!”伊鲁索瞪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算了算了,不想讲。”
面上说是不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摆着还在想这件事呢。
索尔贝这时候终于涂完了最后一根手指,举起杰拉德的左手仔细端详。那五个指甲盖被涂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深红色的光泽,看起来颇为骚气。
“不错,”杰拉德也抬起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手艺有进步嘛。”
索尔贝还没来得及得意地舔着脸过去讨亲,杰拉德突然脸色一变,抽回手仔细看了看,然后一巴掌拍在索尔贝后脑勺上:“等等,你这个涂出去了你看不见吗?!”
索尔贝被他拍得往前一栽,手里的指甲油差点撒了,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说:“这哪涂出去了?我没看见啊——”
“这儿呢!”杰拉德把手指戳到他眼前,指甲根部的皮肤上确实有一小块深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涂的时候走神了吧?”
“我哪有走神……”
“你有!你肯定在想那个日本人的事。”杰拉德生气地说道,然后抽出放在茶几上纸抽里的纸,塞到索尔贝的手里命令,“现在把那个指甲的全都清掉重新涂,要不然就没有亲了。”
“安静一点!”
索尔贝撅噘嘴没再狡辩。只不过是把指甲油清了重涂而已,反正干完活还有得亲。
霍尔马吉欧听到“日本人”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抱着阿夸往那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那个日本人怎么了?你们之前监视的那个?”
索尔贝一边给杰拉德清理指甲油一边回答,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就那个,咱们还在追情报组之前,队长让我俩去盯的那个。日本来的,住在那不勒斯,签证到期还待了一年多。”
“当然记得了。”霍尔马吉欧点点头,“队长说那家伙有问题,但一直没查出什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那家伙挺奇怪的。”索尔贝说,手里的纸巾没停,“亚洲长相嘛,和我们这边的人确实不太一样,不过他头发居然是金色,如果不是天生的话……染得还挺认真,发根都不带露黑的那种。做事也特别……怎么说呢,严谨?刻板?反正就是那种‘日本人’的感觉你懂吧?”
他把擦着深红色指甲油的纸巾随便团吧团吧放在了一边,重新拿起指甲油给杰拉德涂指甲:“住处也偏,靠近阿夫拉戈拉,那地方都快出那不勒斯了,周围全是野地和废弃的农舍,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杰拉德这时候接话,语气比他更认真了一点:“而且那屋子整天拉着窗帘,黑漆漆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索尔贝之前就想用能力找机会潜进去看看,但里苏特给的任务只是监视,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没动手。”
“而且大半夜的时候,”索尔贝压低了一点声音,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氛围,“偶尔能听到一点古怪的声响哦……”
贝西这时候正站在加丘旁边发呆,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声响?”
索尔贝看了他一眼,故意把眼睛睁大,用那种讲鬼故事的调子说:“就那种——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
贝西的脸白了,往加丘那边靠了靠:“这、这听起来怎么像鬼屋……”
“鬼屋倒不至于啊。”杰拉德忍不住笑出声,佯装责怪的语气对着索尔贝说道,“你少吓他,贝西胆小。”
“我没吓他,我说的是真的。”索尔贝耸耸肩,继续小心地涂指甲油,语速都慢了好多,“不过也听不太清,毕竟隔着那么远……可能只是野猫,也可能是老鼠,反正就是有点古怪。”
伊鲁索吹了声口哨:“说不定他在里面搞什么邪恶仪式呢。”
索尔贝真的认真想了想,赞同了伊鲁索的胡思乱想:“但也说不准。”
话题越聊越兴奋,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加丘被吵得实在受不了,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
砰!!!
“安、静、一、点!!!”
“我都说几遍了!你们能不能老实待着?!”他直接怒吼,暴起的时候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上面的设备都颤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冰碴子,“我这边的活儿需要专心!谁再吵我就把他冻成冰棍扔出去!”
“Li mortacci de na mignotta a voi e a chi vha fatto!!!”
一股冷气猛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白色相簿]的冰霜碎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整个客厅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好几度,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不过那些像一群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转、赶不走也躲不掉的聊天声终于消失。
霍尔马吉欧缩了缩脖子,把阿夸抱紧了一点,小声嘀咕:“这么凶干嘛……”
据点里终于安静下来。
加丘收回寒气,继续盯着屏幕,上面的数据流让他根本满意不起来。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在骂那些数据,“这帮人属兔子的……”
霍尔马吉欧听到他的牢骚,忍不住问:“怎么了?”
加丘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那种带着点崩溃的语气汇报:“情报组在转移。他们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罗马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到博洛尼亚,又从博洛尼亚跑到佩鲁贾了。而且不止这些——前段时间,马里诺、拉奎拉、维罗纳也都有他们的痕迹。每次我刚锁定一个大概的范围,他们就跑了。”
霍尔马吉欧搓了搓阿夸的脑袋,安抚一下刚才加丘放冷气的时候被冻得直往他怀里钻的小狗,然后问:“他们现在多少人?”
“四个。指挥官、dpS、傀儡、突触。”加丘推了推那副红色边框的眼镜,伸手在触控板上扒拉了几下,调出来一些之前因为保密级别太高没办法放到公用电脑上的资料,“[众首耳语]的最高级能力需要至少五个人才能启动,所以现在他们只能躲。只要我们追得够紧,他们就没办法停下来组织反击。”
“那雷蒙呢?”霍尔马吉欧歪歪头继续问。
加丘调出另一组数据,指着屏幕上那些零星的标记说:“雷蒙的信号更狡猾。他几乎不用任何电子设备,只用现金,只走线下。我只能从一些零碎的、他动用能力的地方捕捉到痕迹——比如某个商店突然多了一批来路不明的现金,或者某个房东收到的租金全是新钞之类的——但你知道的,这些玩意儿只是杯水车薪。”
“毕竟连我们‘热情’的人都需要好几个地儿洗钱,这说不准的。”
霍尔马吉欧一手抱着阿夸一手拿起茶几上那罐啤酒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哈”的一声:“所以他现在也在躲咯。”
“当然在躲,”加丘没好气地说,“而且躲得比那四个人还深。那四个人至少还在用通讯设备,能被我捕捉到痕迹。雷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要不是偶尔这些现金痕迹,我都以为他死了呢……死了最好。”
伊鲁索忽然哂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有意思。情报组现在变成缩头乌龟了。替身能力那么强,面对我们不也只能躲着走?”
霍尔马吉欧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满足的、狩猎者特有的神情:“追呗,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
“不用你说,”加丘哼了一声,“我们都会这么做的。”
梅洛尼这时候突然从他那堆试管和玻片中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日常的、完全跳脱当前话题的语气问:“话说,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据点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伊鲁索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接话:“我想吃白松露手工意面!还有撒丁岛蓝龙虾烩饭,如果有马赛托红酒的话就更好了——”
“我靠?”霍尔马吉欧嗤笑一声,又灌了口啤酒,“你这什么顶奢搭配。”
“伊鲁索你做梦呢?虽然咱们的经济状况好了很多,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吧。”加丘头也不回,掰着手指简单算了一下,“去年一年我们都是啃着那笔资金过日子的,现在只剩不到……十亿里拉了,能不能少花点啊你这蛀虫,一顿饭要花四百八十万里拉是吧。”
“又不是让你请,”伊鲁索白了他一眼,“梅戴不是有钱吗?”
“梅戴现在又不在,”霍尔马吉欧搓了搓阿夸的脑袋,“他今天去圣基亚拉教堂了,被那个银毛猩猩撺掇着去看衣冠冢。”
“衣冠冢?”杰拉德挑眉。
“就是之前他们以为梅戴死了的时候,咱们给他立的那个空坟。”霍尔马吉欧摆摆手解释,“波鲁纳雷夫说要带他去‘参观’,让他感受一下我们当时的悲痛。”
“那个法国佬真够损的……”
话音还没落,据点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了。
普罗修特叼着烟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屋里那一群或坐或躺或蹲的人,面对这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人,忽而有些头痛地皱了一下眉,但他没多唠叨,只抬起下巴朝门外点了点,用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走,今天晚饭出去解决。”
据点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霍尔马吉欧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出去吃?真的假的?”
普罗修特没有回答他的质疑,他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呼出一口浓郁的烟气后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意味:
“梅戴请客。”
据点里瞬间爆发出欢呼。
“好耶——!”
“我要点最贵的!”
“索尔贝你快来扶着点我,指甲油还没干呢。”
“亲爱的,我想要亲……”
“啵。”
“……你俩恶不恶心?”
第96章 于阿尔塔穆拉预热节目
第九十六章
据点里的日子自从梅戴回来后就像换了个天地。
倒不是说暗杀组以前过得多惨,但有了梅戴这个移动金库之后,生活质量简直是更上了一层楼。
那两千万法郎的“投诚费”风波早就成了过去式,往常还会稍微计算一下一些大花销会不会超出预算,而现在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经费彻底充足”的日子。
梅洛尼是最先享受到红利的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新机车在梅戴回归的第三天就停在了据点楼下。
一辆崭新的杜卡迪,红色的烤漆在阳光下泛着低调又骚包的光泽。
梅洛尼围着那辆车转了三圈,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里难得地冒出了点正常人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di molto”,念得旁边的人都想抽他。
“你至于吗?”伊鲁索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梅洛尼那副痴汉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辆车而已。”
“你不懂啊,伊鲁索,你不懂的。”梅洛尼蹲下去摸那个轮胎,像是在摸什么珍宝,“这不是车,这是艺术品。”
伊鲁索确实不懂。他只知道自从据点里装了梅戴掏钱买的那套高速光纤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机场蹭网了——这玩意儿里苏特之前想装过,但一次性安装就要花一百万,后续还要交十万的月租费用,实在是不划算。
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以前每次要去蹭网也得提前算好时间,带着电脑在候机大厅找个地儿蹲着,还得忍受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安检时一遍遍的盘问。现在好了,窝在沙发上就能刷剧打游戏,想待到多晚待到多晚,舒服得他都有点不真实感。
霍尔马吉欧对此的评价是:“咱们这群人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在梅戴没重出江湖、我们啃老本的时候可比起两年前好了不知一星半点了。”伊鲁索回话。
霍尔马吉欧自己倒是没捞着什么实物好处——他不要那些,他只要梅戴兑现那个“蔓越莓饼干”的承诺就行了。梅戴也确实兑现了,在回来的第二周就烤了一大盒,用料扎实、酸甜适中,霍尔马吉欧抱着那盒饼干坐在沙发上吃了整整一下午,边吃边感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阿夸对饼干也很感兴趣,蹲在霍尔马吉欧脚边仰着头看他,那眼神可怜巴巴的。
霍尔马吉欧分了它一小块,结果被回来的裘德看到,那小子冷着脸说“它不能吃甜的”后把阿夸给抱走了。
加丘倒是没心思享受这些。他这段时间几乎住在了电脑前面,那些源源不断传来的线报和信号追踪让他连轴转了好几天。
但追了这么久,加丘反而越来越来劲了。
这种追逐战对他来说就像一场解谜游戏,每一次锁定范围、每一次被他们逃脱、每一次重新定位,都让他在烦躁的同时又燃起更强烈的斗志。那些情报组的人越是能跑,他就越想把他们揪出来。
那天晚上的聚餐是梅戴请的客,一群人杀到那不勒斯市中心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奢牌老店,点了一大桌子菜,从摩德纳黑醋浇伊比利亚黑猪火腿配布拉塔芝士到撒丁岛蓝龙虾烩饭,从阿尔巴白松露手工意面到马扎拉红虾鞑靼,最后还加了三份海鲜盛宴披萨——主要是伊鲁索一个人干掉了一整份。
结账的时候老板报了个数,将近一亿里拉,贝西听了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饮料喷出来。
但梅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眼都没眨一下。
临走之前普罗修特听到波鲁纳雷夫一直在和梅戴嘀咕着什么“大手大脚”“好多钱”的话,期间还听到了一个“乔斯达先生”的人名,嘀嘀咕咕后还表情复杂地看了梅戴一眼。
普罗修特没管。
聚餐之后,节奏又回到了正轨。出外勤的出外勤,搞任务的搞任务,追踪的追踪。
迪亚波罗那边偶尔会发来一些指令,但频次明显比之前少了,不知道是因为情报组的颓势让老板也受了影响,还是单纯只是运气好。总之,他们难得地有了一段可以喘口气的时间,可以一边追着情报组跑一边好好规划下一步。
加丘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
那台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散热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坐在屏幕前,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整个人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因为他已经锁定目标了。
“队长。”他开口叫里苏特。
里苏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双血红的眼眸落在屏幕上,等着加丘继续说。
加丘指着那个闪烁的红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有人在阿尔塔穆拉,大概可以把范围缩小到莱托里区。”
里苏特俯身靠近屏幕问:“确认吗?”
“确认,”加丘推了推那副红色框眼镜,又扒拉了两下触控板,给里苏特放大了一下地图细节,“这几周以来的第一次,他们的位置在被我检测到后超过两个小时没有变动。要么是觉得安全了,要么是跑不动了。”
梅戴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温和地说道:“也可能是陷阱。”
他站在窗边,浅蓝色的长卷发今天让梅洛尼扎成了两条麻花辫,松散地挂在肩上,晨光照在脸上,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澈。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不在,他们带着裘德去采购了,据点里这会儿只有暗杀组的几个人和梅戴。
里苏特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有可能。但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得踩。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他顿了顿,开始布置任务:“加丘,把位置共享到聊天室里然后通知其他人。普罗修特和贝西从东侧包抄。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去西侧。梅洛尼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有人脱逃。杰拉德跟索尔贝盯紧北边。加丘你就负责留在这里时刻注意线上。”
加丘点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把里苏特的指令一条条发出去。
里苏特又转向梅戴:“我们两个正面进去。”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索菲亚躺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光线,听了几秒窗外的动静——鸟叫,远处的车声,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她胸口盘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那里。
自从哨兵死后,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
从安科纳到博洛尼亚,从博洛尼亚到佩鲁贾,又从佩鲁贾到阿尔塔穆拉……每一次转移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赌命。
但这次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里奥说太累了,跑不动了,再跑就要死在路上。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自己也累,累到骨子里,连害怕都变得麻木。
她坐起来,拿起那个从不离身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开始打字。
“傀儡”:我们该走了。
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闪了一下。
“突触”:走不动了。而且那帮人没那么快找到这里,阿尔塔穆拉这么大。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昨天晚上,莱昂纳多蜷缩在六楼那个房间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屏幕,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眨了。
他在发呆或是走神,在累到极致后的恍惚。
她理解那种恍惚。索菲亚自己也会在深夜偶尔陷入那种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她还是坚持。
“傀儡”:他们快了。
索菲亚没有说为什么这么肯定。她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他们就在附近,正在靠近,马上就要到了”的感觉。
通讯器又闪了一下。
“突触”:好。那我们接着换地方。
索菲亚松了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但不知为何,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道里传来的。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索菲亚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还按在背包的拉链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耳朵捕捉着那些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节奏不同,轻重不同,但同样稳定,带着某种压迫感。
她慢慢转过身面向那扇门。
她的手从背包上移开,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雷蒙给她但她几乎没开过枪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让索菲亚稍微清醒了一点。那东西对替身使者可能没什么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脚步声停了。
他们就在门外。
索菲亚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门外的人都能听到。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是她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要稳住。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
左边那个男人一头银色短发,那双血红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泛着微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从开门的第一秒就锁定了她,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站在门框左侧,背脊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真正杀过人的、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右边那个男人站在门框的另一侧。
浅蓝色的长卷发整体扎成了辫子,只有刘海的几片发丝垂在脸侧,平静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普通的周末早晨走出来。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深海,没有任何波澜和情绪。
索菲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认识那双眼睛。
在监控画面里,在那些深夜独自观看的录像里,在那本被她悄悄保存的、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私人日志里……
那些画面她看过太多遍了,多到她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重放。
安德烈亚·鲁索。
不,是梅戴·德拉梅尔。
那原本只属于索菲亚一个人的秘密。
索菲亚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还按在腰间那把手枪上,但那把枪突然变得很可笑。
就算她开枪,能打中吗?
就算打中,能打死吗?
这些问题随着她脑子里准备好的话预案、该做的事情,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里苏特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却像一声闷雷。索菲亚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台,退无可退。
她把持枪的手举在胸前对着里苏特,呈现出一种徒劳的防御姿势,目光从梅戴脸上移到里苏特脸上,又移回梅戴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里苏特的眼眸从索菲亚脸上扫过,又扫过这个狭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张折叠床,那个打开的背包,那台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笔记本电脑,那扇紧闭的窗户。他的目光所到之处,索菲亚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在被x光扫描,每一个秘密都被看穿了一般。
“放下。”他说,短促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索菲亚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选择把枪丢出去,毕竟现如今的场面,放与不放自己都没办法活着走出这扇门。
“我再说一次。”里苏特血红色的眼睛眯了眯,语气里明显有了些不耐,“放下。”
她没有动,与此同时,索菲亚甚至忽略了站在前面的里苏特,目光再次落在梅戴身上。
那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索菲亚从那双映出自己影子的深蓝色眼睛里看到了狼狈的、苍白的、眼睛里有血丝的自己,和那些监控画面里永远冷静、永远高效的“傀儡”完全不同的样子。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让那道光带在地板上晃动。
“等等。”她开口。
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索菲亚原本以为自己会发抖,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那个字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对话。
里苏特的眼睛动了一下。
索菲亚看着他,又看向梅戴,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枪托,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心跳也跟着慢慢平复下来——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种害怕被压到了最深处,被某种更强烈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取代了。
“我要和他单独聊聊。”她说。
里苏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里包含着很多东西:意外、审视,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索菲亚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权利。”里苏特淡淡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分,“我也没有义务让他和你独处一室。”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现在是猎物,他们是猎人。猎物没有资格提条件。“我不是要谈判。”索菲亚开口,“我只是……有个请求。”
梅戴适时插话,他的声音很温和,和里苏特那种冷硬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什么请求?”
“就几分钟。”她说,“我不会伤害你,只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里苏特打断她的话:“不可能。”
他侧身看向梅戴,梅戴看着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和里苏特表情没什么变化的脸,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是情报组的人。她负责监视你一年多,掌握你的大量信息。单独相处风险太大了。万一她有什么后手,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保证你的安全。”
“里苏特。”梅戴轻轻摇摇头,“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但我想听听她要说什么。索菲亚的危险程度比你想象中的要低,她连怎么打开枪的保险都不知道。”他说。
里苏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血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困惑:“你确定?”
“对。”梅戴对他笑了一下,“我想试试。”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什么东西在交换在那短短的片刻交换了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能听到楼道里偶尔传来的吱呀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里苏特最终点了头。
“三分钟。”他说,转向索菲亚,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三分钟后我进来。”然后里苏特转身走向房门,与梅戴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弯腰在他耳边叮嘱,“如果她有任何异动,通知我。”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索菲亚和梅戴。
她站在那里,靠在窗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窗框。他站在门口,离她大概三米远,隔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没有人说话。
阳光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把房间分成两半。她站在阴影里,他站在光的边缘。那些微小的尘埃在光带里漂浮、旋转,像无数个微型的星球,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无声地运行。
索菲亚看着那道光线和在空气中跃动起舞的尘埃,她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最终挪动到站在光线边缘的人。
他的脸有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被照亮的那半边脸上,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微抿、像是在笑的嘴唇,还有那双形状优美而深邃的深蓝色眼睛。
那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像在阅读一本她看不懂的书。
她想,他在读什么呢?读她的恐惧?读她的虚弱?还是读那些写在脸上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
那些在心里憋了太久的话突然涌到了嘴边。不是求饶或者辩解,甚至说出口前,索菲亚都不知道那些会不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只是一些碎片,一些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监控画面时冒出来的念头,一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东西……
她张开嘴。
阳光照在索菲亚苍白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映出了些许温度。
第97章 于阿尔塔穆拉完美谢幕
第九十七章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边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索菲亚开始数那些在阳光里漂浮的尘埃,她听见楼下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久到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就会在这片沉默里溺死。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她和他独处。
上一次是在那个废弃厂房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争取到了时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至少比上次多。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最深处提上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监视过你。”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要轻,“一年多。”
梅戴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瞳孔微微收缩,眼睑稍稍抬高了那么一丝。索菲亚把这一点小小的变化收纳眼底。
“从你刚到那不勒斯开始,”她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上,不敢看他,“你叫安德烈亚·鲁索,住在那不勒斯老城区边缘一栋老公寓的顶楼,楼下有一个话很多的杂货店老板娘。你平时的工作是维修二手电器,但你真正在做的事情——我那时候不知道。”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的代号叫‘傀儡’。负责把情报组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分类、归档、建立索引。你的档案被标记为16号目标,优先级c,理由是你的跨国邮件……贝恩先生当时说你太干净了,但在我们的眼里,干净的东西本身就是异样。”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他说得对。你确实有问题。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只知道你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你喜欢早上七点半出门,去街角的面包店买可颂和牛奶,店主会和你聊两句天气。然后回到工作室维修那些送来的电器,一直到中午。下午有时候会出去采购二手零件,路线比较固定——电器市场、二手书店、五金店。晚上回到住所解决晚饭,吃完晚饭之后会去楼下的广场散步,偶尔喂喂鸽子,和你的朋友们聊聊天,随后回家工作或阅读到深夜,睡觉。”
梅戴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我盯了你将近一整年。”索菲亚的声音变得更轻了,“看你在窗边注视街道的侧影,看你低头焊接电路时的专注,看你在二手书店的折扣筐前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找。看你偶尔收到邮件时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看你深夜在工作台前伏案书写,看你站在窗边望着远方时眼底那抹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我都知道。”
“你的小屋子偶尔会有人来拜访,不论男女,不论年龄。你都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脸上的笑容永远是真实而温暖的。”
“如果你在散步的路上遇到小孩子,你还会给他们几颗糖。你不太喜欢带水果味的糖,你喜欢给他们奶糖,法国进口的一个地道牌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不是工作需要,明明你的优先级只是c,根本不值得每天的人工监听。但我还是看了。每天深夜,处理完所有该处理的数据之后,我会打开你的节点,看那些不需要被记录的画面,听那些不需要被监听的声音……”
索菲亚停下来,神色有些飘忽。
梅戴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眼神蕴含着一种温柔的等待,等着她把她想说的话说完。
“在你去往西西里后再次出现在屋子里的时候,那会儿你站在窗边忽然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索菲亚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你在隔着摄像头看远在屏幕另一端的我……那个错觉让我愣了很长时间,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用系统截了一张图存进了缓存区。”
“我存了那张图,还有很多其他的。”
“我建了一个私人的文件夹,专门放那些‘不需要被归档’的东西。你的侧影,你的背影,你偶尔笑起来的样子,你站在雨里的样子,你抱着楼下老板娘没办法喂养的那只流浪猫的样子……”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这段时间里阳光在慢慢移动,从梅戴的脚边爬上了他的鞋面。
索菲亚看着梅戴被阳光照亮的那一小片裤脚,那些尘埃在他周围漂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在监控画面里,也许是在她梦到梅戴的梦里。
她分不太清了。
“我原本不会进‘热情’的。”索菲亚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原本应该在法国的一间舞蹈教室里,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动作。”
索菲亚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和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睛被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但还固执地仰着脖子向外眺望。
“我小时候学舞蹈。很早就开始学了,四岁还是五岁,记不清了……我妈妈说我刚会走路就开始转圈,转着转着自己就会笑。她知道这孩子应该去学跳舞,于是她就送我去了。”
“从最基础的芭蕾开始,后来是现代舞,再后来是当代舞。我那时候很喜欢,每天放学就往舞蹈教室跑,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老师赶都赶不走。”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是真正的笑,和刚才那种自嘲的扯动不一样。
“我天赋还不错。老师说我有很好的身体条件,协调性、柔韧性、乐感都很好。我参加比赛拿过一些奖,虽然不是那种大奖,但足够让我爸妈骄傲很久。他们每次看我上台表演,都会眼睛亮亮地坐在台下,比我还紧张。”
那抹笑消失了。
“然后家里出事了。”
索菲亚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她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没有持枪的那只手微微攥紧衣角,指节开始发白。
“其实爸妈欠了债,很多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在还钱。”
“他们拼命工作,拼命省钱,但那些债好像永远还不完。我爸爸做过很多工作——搬运工、送货员、夜班保安——什么都做。我妈妈也是,白天在工厂,晚上帮人缝补衣服。但他们从来不让我知道,从来不让我担心。”
“没事,索菲亚,你好好跳舞就好,你开心就好……他们这么和我说。”
“后来我考上了法国的大学,学舞蹈。爸爸妈妈特别高兴,到处跟人说。即使穷得有些捉襟见肘,但他们还是借钱凑了学费送我出国。我去法国的那天,我爸爸站在机场送我的地方,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笑。”
“好好学,索菲亚,不用担心家里,要开心……他们这么和我说。”
索菲亚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眼眶有一点发红,但梅戴看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泪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在法国只待了不到两年。第一年过得很好,遇到了两个学姐,她们是双胞胎,比我高两级,已经在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当演员了。”
“她们热情活泼,因为想念母校回来帮忙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于是开始帮我适应那边的环境,带我去看演出,教我很多东西……她们说我的天赋很好,未来会有光明的前景。”
“她们有着像火焰一样的红头发,特别漂亮的那种红,站在台上灯光一打,整个舞台都像被她们的头发点亮了。”
“索菲亚,你跳得真好,你以后一定会比我们厉害,等你毕业了就来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找我们……她们这么和我说。”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
“戈薇娜艾尔,布列兹卡。她们叫这个名字。”
梅戴的神情动了动。
“戈薇娜艾尔·德拉梅尔,和布列兹卡·德拉梅尔,对吗?”他开口问道。
索菲亚点了点头:“对,没错。”
梅戴沉默了一秒。那一眼里,他眼里的涟漪变得更大了,变成了波浪,变成了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他垂眸,语气浸透了温柔和感慨:“她们是我的妹妹。”
索菲亚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已经意外过了,在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看到那两个人的姓氏和梅戴的档案出现在同一个数据库里的时候:“我知道。”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突然用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索菲亚忽然觉得这张她看过无数遍的脸在此时此刻离她近了一点。
她继续说下去。
“我大二那年,我爸爸自杀了。”她的声音像是一块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的。五楼。当场就没了。”
“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说太累了,说撑不下去了,说让我别怪他。我妈妈收到消息后整个人就垮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个月后也走了。医生说是心力衰竭,但我知道不是。”
“她就是不想活了。”
索菲亚攥着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白得像纸。
“我回国处理后事。家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堆债。那些债主找上门来,说父债子偿,我不还钱就别想走。我没有钱,刚上大学两年,什么都没有。我去找那些亲戚,他们说没办法,自己也困难。我去找那些我爸爸的朋友,他们说爱莫能助。我去找任何我能找的人,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对不起,我们帮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颤抖,只是有一点点,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了几丝涟漪。
“那时候我想,如果那两个学姐在,她们会怎么说?她们会说‘没关系,你还有我们’。但她们在法国,在斯特拉斯堡,在舞台上演着她们的戏。她们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只是……很想她们。很想她们那两条红色的头发,很想她们说话时那种明亮的语气,很想她们告诉我‘你的天赋很好,未来会有光明的前景’。”
她深吸一口气:“但那些都是泡影。我知道。”
索菲亚缓了缓,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一直没什么反应,因为背对着光,她能看到梅戴脸上的表情,或许他此刻也在想着什么人,想着那些他失去的、他珍惜的、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再后来,我加入了‘热情’。”索菲亚继续说,“怎么加入的已经记不清了,有人告诉我这里有活干,有钱拿,所以我来了。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能说的事。然后波尔波的箭选中了我,恩佐找到了我,我就进了情报组。”
“第一次用[众首耳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躲在屏幕后面、永远不用面对任何人的东西。”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我喜欢那种感觉。”
“贝恩先生听了我的遭遇后给了我很多钱,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让我喘不过来气的债,在贝恩先生的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我当时觉得是他救了我,现在也是。”
“在那以后,我开始赚钱,攒了一些寄给我爷爷。他以为我在法国过得好,在一家大剧院上班。他不知道我每天的工作是什么,或许在那个小老头的眼里,我只有稍稍跃动两下,就会有数不清的里拉可以花。”
“孙女在外面漂泊,很忙,不常回来。时间久了,爷爷就不知道我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抬起头:“我去看望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给他寄了信。”
“那就好。”梅戴微微弯起眸子笑了一下,眼睛里浓厚的感慨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从那缝隙里透出了一些光。那是共情,是理解,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声的回应。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想单独聊,这就是原因。”索菲亚被这反应噎了一下,于是换了个话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一个人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是我呢?”梅戴看着面对着他、背对着阳光的索菲亚问道。
索菲亚思考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一直听到最后,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你活着……”她说,声音有些飘忽,“你好像死过一次,但你现在还在我面前,我不晓得你是如何做到的,可好像本应该如此。”
“你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很好。你的朋友们看你的眼神,你那个养子抱着你时的样子,你站在雨里还能笑得出来……”
“你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哨兵’在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是你那本该死的书。那种东西让我在无数个深夜打开你的监控画面,看你做那些不需要被记录的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可以真正地……”
救赎?
解脱?
她该选哪个词才好呢?
梅戴没有说话。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裂缝变得更深,透出来的光也更多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终于想要放弃的人。
索菲亚把那股颤抖压下去,手重新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很小的银色手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和那上面她自己传递过去的体温。
“他们会怎么对我?”索菲亚问,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们的人,在杀我之前会先撬取情报吗?”
梅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会。”他说。
索菲亚笑了。
那笑容很轻,她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索菲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枪,扭动手腕,让它折射出来的光点在地板上晃动。
“我就知道。”她说。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把窗帘吹了起来。
那片白色的布料在空中扬起,像一只巨大的翅膀,遮住了阳光又落下。阳光在此刻照了进来,索菲亚的金发也随风飞起,那些细软的发丝在阳光里飘舞,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梅戴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金色发丝。
索菲亚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角,把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知道吗,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救了我爷爷。”她继续说,“你给他做的那个电热护膝,他冬季每天都在戴着……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顶顶好的礼物。他只知道你是一个好心的维修员,在每次给我打电话都会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说如果我像你一样懂事、会和他唠唠闲话、讲讲近况就好了……”
索菲亚嘴角的笑意大了些:“他不知道我早就懂事过头了。”
风吹得更大了,阳光被窗帘隔开,忽明忽暗地散落在他们身上。
梅戴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好像一幅会动的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他看到了索菲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索菲亚举起那把枪。
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嘴,金属的冰凉触感抵在唇上,让她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也一样没有离开梅戴。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索菲亚说,声音被枪管压得有些模糊,但还能听清,“谢谢你同意……让我临死之前看过你。”
“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那些发丝在她脸侧飞舞,像一面金色的旗帜。
索菲亚看着梅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疏离,没有了冷淡,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光。
那光是和她充满希望时站在舞台上时的光一模一样。
纯粹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阴霾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
第98章 于阿尔塔穆拉重奏钟声
第九十八章
那一声枪响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时候,里苏特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的反应比意识快,等大脑处理完那个声音的含义前,他就已经在走廊里冲出去两米远,那双皮鞋踩在破旧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闷响被墙壁反复折射,混成一片模糊的回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没来得及亮起,里苏特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抬起腿,一脚踹过去。
有些劣质的木门承受不住这种力道,门框崩裂的声音和门板砸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木屑和灰尘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炸开,像一团突然爆发的烟雾,有几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里苏特根本没在意那些。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弥漫的灰尘,落在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但那个画面和几分钟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窗台边,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倒在血泊里。
她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后背靠着窗台下面的墙壁,整个人半躺半坐地滑在那里,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血从她的身下渗开,在灰白色的地板上蔓延成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渍,那些血液沿着地板的缝隙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向四面八方扩散。有些血迹溅到了墙上,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从高处一直流淌下来,和地面的血泊连成一片。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银色的手枪落在她身侧,枪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枪口还冒着极淡的青烟,那缕烟在阳光里扭曲着、上升着,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里嵌着血丝。
那双眼睛还睁着向上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微微散开了,失去焦点的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空洞的透明感。
不过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嘴角还残留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种平静和她身下那滩血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让整个画面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梅戴跪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浅蓝色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血泊里被浸透沾上了那种暗红色的黏腻,还有几缕垂落在她脸上,和那头被血浸透的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一只手伸着绕过她的后背,托着她已经软下去的身体揽在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这个姿势像是想把她扶起来或是让她舒服一些。衣服上全是血,膝盖浸在血泊里,袖口和前襟也溅满了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蜷缩在梅戴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息之所的孩子
里苏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
碎裂木门带起来的灰尘还在空气里漂浮,慢慢沉降,有一些落在他肩膀上,把纯黑色的外套染白了一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片血泊照得发亮,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刺鼻气息,还有地板缝隙里散发出来的霉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让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
听到了破门的巨响后,梅戴仿若回过神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里苏特。
“她自杀了。”梅戴说,声音被房间里那股压抑的寂静包裹着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就将目光从里苏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索菲亚身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手指轻轻拂过那双望向天花板的空洞眼睛,下滑,来到她还带着弧度的嘴角。
手指轻轻动了动,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安慰着已经睡着了的索菲亚。
梅戴的手还放在索菲亚肩膀上,隔着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
梅戴再熟悉不过这种温度流逝的感觉。
他自己曾经经历过,在那些濒死的时刻,在那些被圣杯修复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感受过生命从身体里流走一部分的感觉。
“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梅戴开口,用手将索菲亚的眼睛合上,“我能用[圣杯]制造的波频把她从[众首耳语]的体系里剥离,就像我们一开始聊过的那样。她可以假死脱身离开这里,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攥住索菲亚肩上那块冰冷的布料,微微咬住了下唇,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但她没给我机会说。”
里苏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那张年轻、在情报组的档案里标注为“傀儡”的、永远冷静高效的脸一览无余。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她说的那些话,”里苏特开口,“你都听完了?”
“听完了。”梅戴颔首,又伸出手轻轻整理着索菲亚散乱的头发。他把那些沾了血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把那些贴在脸上的发丝理顺,与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着了的人,生怕把她惊醒,还喃喃着:“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这是好事。”里苏特简短地说。
“对啊,这是好事。我可以一直记得这个故事,就像我也记住了你的故事一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声和人声,不远处的教堂开始缓缓地敲响钟声。
那些声音被距离过滤得很淡,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东西,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完全隔绝。
梅戴把索菲亚放在了地上,将她的头摆正,把那把还握在她手里的枪拿下来放在旁边。他帮她把衣领整理好,也抚平了那些皱起的布料。最后把她的手放在她身前,交叠着,像那些教堂里等待安葬的圣徒一样。
里苏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破碎的门板和玻璃碎片上发出几声脆响,他走到窗边从那里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有人走动,有车经过,有几个摊贩在路边卖东西。那声枪响应该传出去了,但在这个国家里,偶尔的一声枪响未必会引起太多注意。不过……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人在跑。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急促的、目标明确的奔跑。
里苏特转过身看向梅戴。
“有人听到了枪声。”梅戴说,目光依然落在索菲亚脸上,“他正在往这边赶。脚步声很急,呼吸很乱,心跳特别快。是男性,比较瘦。”
里苏特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他和梅戴上次见面过后,梅戴就展现过他的超绝听力,为此,暗杀组还在据点里玩过“让梅戴待在一楼的客厅里来辨认每个人在楼上的哪间屋子里”的游戏,梅戴很擅长这个游戏,每次都可以说对。
里苏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一种很急很乱的脚步,完全不像受过训练的人。里苏特能听出来那个人正在跑,正在不顾一切地跑,正在朝这个方向冲过来。
然后门框处响起一声猛烈的撞击。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猛地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那种速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走廊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直直撞过来,目标明确——冲进房间,冲向那个还在血泊边的浅蓝色长发的人。
里苏特的反应比那个年轻人的速度快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在对方冲到门口的瞬间侧身让开那刺来的一刀,同时右手抬起,一掌劈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扎进墙壁里,力度让扎进墙里的刀身还在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里苏特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地用左手五指精准地无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里苏特的手收紧了,把那人整个提了起来,然后猛地按在墙上。那人的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墙面都抖了一下,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一下力道很重。年轻人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和墙壁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里苏特的手臂压在他脖子上,把他死死钉在墙面,手指收紧,压迫着气管和血管。
那人挣扎着,双手本能地去抓里苏特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但里苏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见抓手臂不起作用,他又去徒劳地用力掰里苏特的手指,但那些手指也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开始迅速涨红,眼睛充血,嘴唇张开想呼吸但什么都吸不进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腿在空中乱蹬,但那些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
里苏特这才能好好地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深色的头发,瘦削的脸,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脸因为愤怒和悲痛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在勉强辨认下还是可以看出他和情报组那些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代号“突触”。名字叫莱昂纳多·里奥·康蒂。是情报组现在年龄最小的成员。
不到二十秒,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翻白,身体就软了下去。
里苏特松开手,让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垂到胸前,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情报组有一项铁律。”梅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里苏特站起来侧头看他,“组队时如果队友遇害,剩下的人必须立刻撤离,不能暴露、不能复仇,要保全主体。”
梅戴还跪在那里守着索菲亚的尸体,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上:“但他没跑。”他说,“他冲过来了。拿着刀想杀人,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
“他不该来的。”
里苏特低头,那还残留着挣扎痕迹的眉眼此刻累极了,嘴唇因为窒息还有些发青。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冲进来时不顾一切的疯狂速度,再结合那条“铁律”来看,刚刚的莱昂纳多的行为完全违背了情报组生存法则……
倒是不辜负了他名字寓意。面对一个他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和一头有勇无谋、鲁莽无知的狮子没什么区别。
里苏特想。
“或许索菲亚对他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梅戴低下头,又看向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听到梅戴这么说,里苏特片刻后才接话:“……至少不用追了。而且你没有受伤,行动很顺利。”他问梅戴,“现在怎么办?”
“情报组现在只剩三个人了。”梅戴站起身说道,膝盖上的血往下流,弄脏了裤腿。
里苏特点头:“对。‘指挥官’、‘dpS’,还有他。”
“[众首耳语]的能力……‘扫描’获取讯息需要一到两个人,而‘编纂’伪造删改讯息需要三到四个人。”梅戴走到了那柄被里苏特打飞直直嵌进墙面里的匕首前,一边伸手用力把匕首拽了下来,一边分析道,“如果人数减少到两个,不光是雷蒙和情报管理组自身难保,‘热情’这个庞大的组织在线上也会出现巨大的漏洞……”
里苏特明白他的意思。情报组是老板的眼睛和耳朵,是维持这个组织线上运转的核心。如果他们彻底崩溃,整个“热情”的通讯和信息网络都会陷入混乱。
那对他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混乱意味着可以浑水摸鱼,但也意味着可能失控。
“但只剩三个人,雷蒙肯定不会出现。”里苏特说,“只要还有能勉强维系系统的存活人数没有跌破底线,他就不会亲自下场。”
梅戴点了点头,握着匕首的手甩了一个刀花,用匕首的刀尖指向昏迷了的莱昂纳多:“所以我们需要让他觉得已经没有‘工蜂’可以为他工作了。”
里苏特看向他,等着下文。
梅戴的目光随着匕首的指向落在地上那个年轻人身上。
“就用之前我和梅洛尼聊过的那个,让他假死……”梅戴说,“梅洛尼的研究给我了很大的启发,我……[娃娃脸]的其中一个‘孩子’给了我启发,[圣杯]制造的波频或许并没有那么单一,在那之后我研究过更宽的声域,确实找到了一种加深神经网络休眠的慢波,这样的话就可以把他从[众首耳语]的体系里剥离,让蜂巢感知不到他的存在……雷蒙会以为他也死了。”
里苏特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之前听到过梅洛尼跟梅戴凑在一起时窃窃私语的部分内容,这种方法确实可行:“那三个人就变成两个了。”
“对。”说及此,梅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下索菲亚的尸体,然后话题又拐了回来,“至于‘指挥官’和‘dpS’。他们还会继续跑,但我们也不用追下去了。雷蒙知道他的蜂群只剩下两个人之后的那时候他就会想,如果这两个也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收起了那把匕首,看向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而在那时候他就会出现。”
里苏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能性,计算着每一步的风险,权衡着每一个变量。最后他开口:“在哪等?”
“回那不勒斯。”梅戴收回目光说,“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她也该回去了。那是她的出生地。她在外漂流了那么久。”
里苏特没有说很多,他只是蹲下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扛起来架在肩上,动作很稳很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梅戴最后看了一眼索菲亚。
她还是没能等到那句话,没能等到他告诉她可以不用死……但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了,她并没有死在救赎降临的前一刻,她黑暗里伸出了手,也触碰到光了。
如果索菲亚没有死,让她留在情报组里,路的尽头只会是她之前所想的那样。
雷蒙没能救赎她,梅戴也束手无策。
梅戴弯下腰,把掉在旁边的枪拿起来上好保险,把枪收到衣服里后抱起她,将索菲亚揽在怀里。她比他想象中要轻很多,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些金色的头发从他臂弯里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个人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从后门离开了这栋破旧的公寓楼,走进阿尔塔穆拉的晨光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年轻人昏迷的脸上,照在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照在梅戴浅蓝色的长发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淡淡的金色。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敲着。
钟敲了九下,现在是早晨九点,意大利的阿尔塔穆拉刚刚步入苏醒的清晨。
第99章 于那不勒斯抵死纠缠
第九十九章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阳光从烂尾楼破碎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些光柱中缓缓翻滚,像某种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舞蹈。
梅戴站在三楼一间未完工的房间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可以透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看清楼下的每一寸地面,同时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那个年轻人被绑在房间中央的一把破椅子上,头垂在胸前,身上洒满了从屠宰场买来的新鲜血浆——那些血已经在空气中放置了几个小时,散发出浓重的腥味,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变得更加刺鼻。
[圣杯]的慢波压得很低,让莱昂纳多的心脏跳得极其缓慢,慢到普通人的触摸都感觉不到。
梅戴知道雷蒙一定会来的。
以那个男人的精明,他一定会想亲眼看看这个设下陷阱的人是谁。
但其实在雷蒙来之前,他心里就应该有数……那个他亲手抛尸却又可以在他面前晃动的幽灵。
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梅戴的耳朵动了动。那脚步声踩在烂尾楼外的碎石滩上,步伐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极度傲慢的从容。
他能听到那个人平缓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比正常人稍慢一点,稳定得可怕,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的迹象。
雷蒙来了。
他从烂尾楼外的阳光里走进来,像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幽灵。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被他踩在脚下。
那个男人随意地穿着一件夹克,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近乎白色的光,碧蓝的眼睛像两片从北极凿下来的冰,脸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斯文优雅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早就出卖了他。
梅戴看的很清楚,那里面有压抑已久的恨意和精密的算计,还有顶级猎食者冷酷的警觉。
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目光扫过整个烂尾楼的大厅,掠过那些裸露的钢筋、堆积的建筑垃圾、墙上涂鸦的痕迹,最后落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雷蒙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踏上楼梯。
他走上三楼来到那间未完工的房间,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雷蒙整个人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光秃秃的房间,最后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雷蒙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垂着头、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他伸出手探向莱昂纳多的颈动脉。
他的手指在那个冰冷的皮肤上停了三秒。
没有跳动。
雷蒙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他就那样按着那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脖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才确认下自己的筹码又少了一个的事实。
然后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出来吧。”雷蒙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设了这个局,总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欣赏风景?”
梅戴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房间中央,站在雷蒙对面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对视。
雷蒙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还有这具他亲手确认过死亡、亲手分成两截扔进垃圾堆的身体……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完整的,还能走路、呼吸,用他最讨厌的眼神看着他。
“梅戴德拉梅尔。”雷蒙开口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冰冷的、压抑了太久的怨毒,“你他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顿了顿,嘴角的那个笑容加深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还以为你会选个更有情调的地方。烂尾楼……你是在暗示我,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梅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思考了一下,那对好看的深蓝色瞳孔像灵活的金鱼在眼眶里游动了一下里,然后开口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晚上来的,贝恩先生。”
雷蒙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些。
“晚上……哈。”他冷笑,“自从我知道你还活着后,我就喜欢上十二点了。正午阳光正好,可以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免得我又被什么‘死而复生’的把戏糊弄。”
梅戴没有说话。
雷蒙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浅蓝色的长卷发到沾着灰尘的靴子,最后落在他胸前那个本应该有致命伤口的位置。
“八十二天了。”他说,那股恨意像冰层下的暗流,“哨兵将那把刀捅进你心脏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散开了,等到我把你分成两截的时候血也冷了……但你现在还可以好好地站在这里,你是怎么办到的?”
梅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圣杯]吧,是你的替身能力?”雷蒙自己开口了,他托起手点着自己的下巴,慢条斯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兴趣,“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死,只是让我以为你死了?如果是前者,那这个能力的价值就太高了——你确实值得被绑起来好好研究。”
“你不需要知道。”梅戴最后说。
雷蒙盯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真实一点,但也更危险。
“好。”他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是来问这个的。”
“脉搏没了,皮肤冷了。这孩子确实死了。”雷蒙自己下了结论,他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莱昂纳多,“又一个齿轮坏了。枯叶蝶、哨兵、傀儡、现在轮到突触,你们暗杀组活计倒是干得挺利索的。”
“……你好像不太难过。”梅戴说。
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难过……”他重复了一遍,“德拉梅尔,你好像把我当成什么很有人性的东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慢,但带着压迫感。
梅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雷蒙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生气了?”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指了指梅戴的手说道,“你每次在面对我的时候都会生气,这算不算是一种荣幸呢?”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草菅人命。”他说。
雷蒙在心里回味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被逗笑了:“德拉梅尔,我们之间好像彼此彼此吧。我当然知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但你的双手就没有沾染过血吗?你毁了我这边四个人,你有资格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么?”
“你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蜂群’成员需要多久吗?”他往前走了一步,问梅戴,然后重复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如果运气好,三年;如果运气普通,五年。枯叶蝶只有十四个月,刚学会用能力的时候就被你们杀了。而哨兵那孩子,我也已经带了七年之久。”
雷蒙掰着手指数着,有条不紊地把所有的人罗列在这:“傀儡,她在我手底下做活了四年多,突触也差不多……不过直到现在,六个里就只剩下两个了。”
他把掰出来的手指用力回握成拳,笑意不达眼底,颇为阴森地说道:“‘草菅人命’……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你在断章取义。”梅戴微微蹙眉,他对雷蒙这种故意扭曲句意的话十分反感。
“哦,或许吧。”雷蒙耸耸肩,随意地把话题又扯了回去,“不过我也没有难过的必要。他们是工具,好用的时候留着用,不好用了就换。这是我一直信奉的真理。”
“不管是[星币],还是死在杜王町的吉良‘君’,亦或者情报管理组的他们,都是工具而已。工具丢了没关系,只要我自己还在,迟早可以东山再起。现在的情况也是同一个道理。”他越说,梅戴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但雷蒙明显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了,完全没有看到梅戴越来越黑的脸色。
雷蒙甩了甩手,碧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轻蔑:“指挥官和dpS还在,情报组就能运转……等撑过这一阵,我可以让波尔波再多筛几个新人。毕竟在‘热情’里,总有人愿意用命换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觉得我应该为那些孩子流几滴眼泪?”他继续轻佻地说着,单方面对着梅戴输出自己的价值观,“得了吧,德拉梅尔。这世界上从来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他们在的时候有用,我给他们钱和资源,让他们活得好好的,即使那群人死了也是命,凭什么要我难过呢?这对我可不太公平啊……不要摆出这副表情嘛。”这会儿回过神看到梅戴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后,雷蒙又开始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他抬手捂住心口夸张地说道,“正因为我很喜欢你,我才会和你说这么多话的——”
喜欢。
其实是恨吧。
梅戴想,但他还是缓和了神情,因为好像面前这个很注重态度的男人大有着一种“只要梅戴不顺着他脸色办事就死都不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换句话说,梅戴还挺想听这个话唠继续长篇大论的。
“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同样很简单,老板会问。他时刻清楚情报组还剩几个人,知道那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如果我不给他一个交代的话,他就会觉得我没用。没用的人会被换掉,你知道的。”雷蒙果然在他脸色平和了后继续说着,但梅戴看得出来对方只是在逞一时之快罢了。
雷蒙真的很热衷强迫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这种事。
“所以你怕丢工作?”梅戴没有打算让这场单方面的对话变得枯燥,于是适时提出疑问。
听到这话,雷蒙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你有点太不了解我了,德拉梅尔,除了死之外我什么都不怕。别人可能做不到,但我有信心能从老板手底下跑掉,消失在任何地方,呼——到天涯海角去。”他抬手在面前一挥,好像在展望璀璨的未来前景,视线也随着自己的手指尖眺望到了远方去。
雷蒙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他紧接着喃喃:“但你猜怎么着,跑掉之后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去哪再找一个像‘热情’这样的地方呢……钱、资源、权利、自由——这些可不是随便哪个组织都能给的。”
他回神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所以我来了。我得确认这孩子死了没有,得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得想个办法让老板觉得情报组还能用。这叫职业素养,德拉梅尔。你懂什么叫职业素养吗?”
“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找一份能完全发挥自己价值的工作有多难……毕竟在老板那里,像我这样的人可不在少数。”他踱步回了莱昂纳多的身边,双手撑在了莱昂纳多坐着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悠闲地说着,“波尔波、贝利可罗、多梅尼科,每个人都想往上爬。归根到底,我需要情报组,需要那群人来证明我比他们更有用。”
“现在你让我变成一个光杆司令,让我回去跟老板说‘对不起,我的团队没了,但我还能干,求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你以为他会怎么看我?”
这种自大、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发言让梅戴觉得有点想吐,于是他打断了雷蒙的话头:“那你从杜王町怎么逃出来的?”
雷蒙的笑容顿了一下。
“警察封锁了那一片,挨个排查欧美长相的人。”梅戴继续说,“你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想不通。”
雷蒙看着他,嘴角慢慢掉了下去:“你这是在问我吗?”
“我可没有自言自语的嗜好。”梅戴淡淡地开口。
“德拉梅尔,你好像……搞错了什么?”雷蒙托着下巴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几分玩味,“我们不是在玩什么‘你问我我就要答什么’的游戏。而且你也没有解答我的疑问,咱俩这算是扯平了。”
他重新往前靠近了一些,站在离梅戴不到五米的地方,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不过……你知道吗,”雷蒙好整以暇地等着梅戴警惕地后退一步与自己重新拉开距离,依旧自顾自地讲话,“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一个人。”
“如果按照他的国家命名方式……全名应该叫‘阮几之’。”雷蒙说,“但欧洲人不会这么念这个名字,所以我一般称呼他为‘阮’。”
梅戴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这个读音,查询无果后回答:“我不认识他。”
“也许吧。”他说,“但他认识你。”
“他说你是‘不受命运裹挟的人’。”雷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说你是那个能打开那个地方的人,所以‘钥匙’才会出现在你手里。”
钥匙。
那个词让梅戴同样感到陌生,他有些感慨没有因为一己私欲从而捂住了雷蒙的嘴巴,看来这人掌握着的东西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多,于是梅戴问:“什么钥匙?”
“喂喂……你又不知道?”雷蒙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知道。”梅戴诚实地说。
雷蒙盯着他的眼睛足足五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不可能。”即使看不出对方在撒谎,他依旧单方面否定。
雷蒙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梅戴。
“那个‘钥匙’是个金属块。”他说,“巴掌大,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阮在临死前告诉我,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的人才能重启那个地方。”雷蒙抬眸,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声音十分笃定,“你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吧,杜王町?”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那个嵌入地箱的金属块……
他的记忆快速连接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十四年前”、“埃及之旅”、“北海岬的金属门”……
雷蒙看到梅戴变换的神情,用一种果不其然的语气说道:“所以你看,你才是那个‘继承人’。阮选了你,不是我。”
“你知道我等这个答案等了多久吗?”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问,“阮死的时候,只说‘钥匙’在你手里,说你会来。我一边在外面执行任务一边等了十多年,等那个‘不受命运裹挟的人’出现。”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平静。
“阮死了?”他问。
雷蒙点头:“对。我杀了他。”
梅戴眯了眯眼睛:“你恨他。”
“恨。我恨他,恨我哥,也恨你。”雷蒙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全是被戳穿的理所当然,“你们三个排着队出现在我的人生里,让我永远做那个‘下位’……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指着梅戴的胸口:“我已经逃离了英国,我哥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我,我也不会见到他。阮已经死了,而你,你站在这里,等着杀我。”
雷蒙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容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怎么?”他看着沉默的梅戴问道,“德拉梅尔,你引我出来总不会是只想聊天的吧?”
梅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说得对。”
雷蒙挑眉:“所以?”
梅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随后,两个身影从烂尾楼的不同缺口走进房间之中。
左边是一个银发的高个子男人,那双蓝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聊得挺开心啊……”波鲁纳雷夫开口,语气里带着法国人特有的那种调调,“我还以为你要缠着梅戴一直聊到天黑呢。”
紧随其后的阿布德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稳的眼睛盯着雷蒙,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波鲁纳雷夫往前走了一步,[银色战车]的剑尖直指雷蒙的方向。
“你刚才说,打赢你就能得到答案?”他问,“那现在我们三个打你一个,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三个答案?”
“三个……”雷蒙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颇为高高在上,“我还以为你会叫更多人来。暗杀组那些人呢?里苏特呢,普罗修特呢?怎么就你们三个?”
波鲁纳雷夫挑眉:“不够?”
“够吧,至少能让我确认你们是真的想杀我了。”雷蒙回答,表情变得危险了起来。
第100章 于那不勒斯毁尸灭迹
第一百章
雷蒙话音刚落的瞬间,双手就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转化。
他手腕上那只鎏金镯子在阳光下泛起异样的光泽,寒芒一闪后掌心多出两把匕首,刀身修长,刃口泛着冷光,重量分布恰到好处。
雷蒙膝盖微曲蓄力,而后双脚在碎石滩上划出两道浅沟,溅起的石子尚未落地便反身冲向了外墙。
不过他们也都从这忽然的作秀里看出了进攻的架势。
雷蒙的靴子在垂直的墙面上连踏三步借力反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三楼的破窗。那两把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扭曲的银线,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空间的同时直逼波鲁纳雷夫的咽喉和心口。
波鲁纳雷夫的反应快得惊人。[银色战车]在他身侧刹那显形,那柄细细的剑尖在空中连点两下便精准地磕飞了那两把匕首。
“就这。”波鲁纳雷夫挑眉,[银色战车]将手里的西洋剑挽了一抹帅气的剑花,剑尖指着雷蒙,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挑衅,“我还以为你多能打,好一套三脚猫功夫,你是怎么在‘热情’里混这么多年的?”
“话说多了容易死哦。”雷蒙轻飘飘地开口,他当然没有把刚才开胃小菜似的攻击看在眼里,双手在发动攻击后就已经按在腰侧,用“灰”捏造出两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
他把那两个圆盘往地上一扔,圆盘落地瞬间弹开,变成两个半球形的装置,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小心!”梅戴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两个装置已经开始运转。
无形的电磁波在房间里横扫而过,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
[银色战车]的虚影被这股冲击影响,剧烈闪烁了一瞬,波鲁纳雷夫一边努力保持清醒一边暗骂:“这是什么鬼东西——”
比起那两位稍微晃晃脑袋就可以缓过来,梅戴这边的情况就差很多了。他的耳朵剧痛,那些高频电磁波在敏锐的听力系统里放大成刺耳的尖啸,让他本能地捂住耳朵,就算没有唤出[圣杯],水母的触须都影影绰绰地剧烈颤抖显形。
“看来是范围武器,他不想和我们近战。”梅戴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难受的声音一下子就吸引了站在旁边的两个男人的注意力,但梅戴只是快速抬起手对着他们摆了摆,示意他们两个不用管自己:“我没事,当务之急是时刻专注战场……!”
雷蒙站在房间中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微波武器,专门针对神经系统。”他抑扬顿挫地说着,声音快活得像金牌销售在介绍公司的新产品,“效果怎么样?还舒服吗?”
波鲁纳雷夫甩了甩头摆脱了那种眩晕感,虽说现在确实该听梅戴的话专注于战场,但他就是很生气:“我让你尝尝什么才叫舒服——”他直直冲了上去。
[银色战车]的速度快到极致,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刺雷蒙的咽喉。
雷蒙没有躲。他的左手抬起,掌心凭空多出一面材质致密、厚度远在两厘米之上的圆盾,它上面的纹路正好卡在[银色战车]剑尖的轨迹上。
那剑刺入盾牌两寸就因为两人角逐的力气而停住,剑尖距离雷蒙的喉咙不到三厘米……
波鲁纳雷夫不耐地咂嘴,然后加大了压过去发力量,但雷蒙这时候扭转了圆盾,让盾钉折射了一道阳光到波鲁纳雷夫的眼睛里。
波鲁纳雷夫被这么一晃又本能地闭眼,剑势于是因此偏了半寸从雷蒙脸侧划过削下一缕金发。他的身体还在前冲,雷蒙顺势用右手从腰后捻了一把“灰”造出另一把匕首,反手捅向波鲁纳雷夫的小腹。
波鲁纳雷夫勉强侧身躲过,但那匕首的刀刃还是在他腰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迅速抽剑后退、拉开距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你会用盾?”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雷蒙没有鲁莽追击,他站在原地左手一松,那面圆盾变回一堆灰色的粉末洒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波鲁纳雷夫腰侧那道血痕,嘴角扬起来一个极淡的弧度。
“[银色战车]名副其实,速度确实很快。”他随意地点评道,“但缺点在于你好像没办法让它离本体太远……但替身再快,本体跟不上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往虚空一抓,从“灰”里扯出来了一根长约半米的金属短棍。那短棍在他掌心震颤了不到半秒,前端骤然弹出一截高速旋转的锯齿状圆盘——那是一个便携式截断锯,锯齿的转速快到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雷蒙把那截断锯往波鲁纳雷夫的方向猛地掷出,锯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切向他的脖颈。
波鲁纳雷夫远离了断锯还来不及喘气,雷蒙已经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欺身而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到一米之内,匕首与西洋剑在空气中交织成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每一次交击都迸出几点火星。
波鲁纳雷夫的剑快,雷蒙竟也不算逊色,而且这人总能在格挡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制造出新的武器——有时是一把短刀,有时是一枚飞镖,有时干脆是一把细碎的金属粉末劈头盖脸地洒向波鲁纳雷夫的眼睛。
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让波鲁纳雷夫直骂雷蒙“卑鄙无耻”。
阿布德尔看准时机出手了。
他掌心的火焰骤然膨胀成一道炽热的火柱,从侧面向雷蒙横扫过去。那火焰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灰尘瞬间被烧成玻璃状的结晶。
雷蒙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火柱,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往虚空中一抓,凭空造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筒。他把那圆筒往地上一摔,圆筒炸开的瞬间释放出浓密的白色烟雾,那些烟雾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火柱扫过那片烟雾,却只烧掉了最外层的一小部分——那烟雾里掺了某种阻燃剂,硬生生把[红色魔术师]的火焰挡在了外面。
“这混蛋——”阿布德尔皱眉,手上的火焰却没有停下,继续追着那团烟雾里的影子灼烧。
烟雾中传来雷蒙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揍他的笑意:“阻燃剂,化工原理入门级知识。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只学过怎么造武器吧?”
烟雾被火焰一点点吞噬,但等阿布德尔看清里面的情况时,雷蒙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的左手小臂上只有一片灼伤的痕迹,那是刚才被火焰勉强擦到的结果。
看来那些简单的造物在面对[魔术师]时也会捉襟见肘。
波鲁纳雷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这混蛋真能乱窜。”
梅戴没有擅自插话,他的耳朵还在隐隐作痛,那些微波武器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而雷蒙那种从容的态度更让他警惕了起来。
即使被三个人围攻、受了伤,那个男人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就好像他根本没把这场战斗当回事。
而且距离两年前他们在杜王町对峙之时,对方也只是使用过简单的枪械或利器,顶多是强效麻醉剂或毒气弹……真不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雷蒙比当初的那个混不吝的东西成长了不止“会佩戴屏蔽器来避免梅戴用[圣杯]搞小动作”的一星半点。
“梅戴。”阿布德尔的声音传来,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他的‘灰’有问题。普通的造物挡不住[魔术师]的火焰,而他刚才用的那些……”
“我知道,”梅戴同样低声说,眼睛没有离开雷蒙,“我还在观察。”
雷蒙落在梅戴视野里的那只左手垂在身侧,那块被火焰灼伤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看样子他正在用新的“灰”填补那些被烧掉的皮肤和衣服。
但他用的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灰色粉末……
“那是什么?”波鲁纳雷夫也注意到了那玩意儿。
梅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有些后背发凉,但他没有选择说出来。
因为现在不是吐露出分析的时候,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见得百分百了解雷蒙手里的[星币Ace]……
“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再让他这么耗下去了。”梅戴的神情有些凝重,他说道,“他一个人拖我们三个,时间越长对我们越不利,我会想办法尽快看出他的弱点……”
两拨人之间谁也不让着谁,明显砥砺抗争的情况下又煎熬了二十多分钟,但在场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雷蒙的攻势正在减弱。
[星币]不适合打持久战,尤其是这里并非雷蒙主场的情况下……
“他的‘灰’快用完了。”阿布德尔的声音顺着搭在他颈侧的[圣杯]触须飘了出来,这声音只有梅戴能听到。
梅戴也有大约的概念,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雷蒙,他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心跳——比刚开始战斗时快了一点,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但那种从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可就在梅戴准备开启新策略、以为雷蒙会想办法突围或者撤退的时候,那个男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雷蒙在招架住[银色战车]一剑的同时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整个人借力翻滚,竟然朝着房间角落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尸体”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等波鲁纳雷夫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一把抓住那把椅子的椅背,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连人带椅拽到自己身前了。
莱昂纳多的头无力地垂着,那些干涸的血在他身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散发着浓重的腥味。他的四肢软绵绵地耷拉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雷蒙把他挡在自己面前,右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左轮,麻利地上了六发子弹后把枪管抵在莱昂纳多的太阳穴旁边,黑黢黢的枪口对着对面的三个人。
“来啊。”他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撕烂的笑容,“继续打。”
波鲁纳雷夫的剑停在半空中,他瞪着雷蒙,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
“我什么我?”雷蒙歪了歪头,枪口在莱昂纳多的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敢打了?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阿布德尔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但也没有出手,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先不说他们和梅戴一早便互通了消息,莱昂纳多根本没事,可他在雷蒙眼里就是一个死人……即便是一个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人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而他在用一具尸体当挡箭牌。
梅戴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急速下降,胸口好像有什么冰冷而沉甸甸的东西在翻涌。
他经历过太多,早就学会了控制怒火,可如今看着雷蒙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和眼底得意洋洋的挑衅,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渣”。
这个人没有底线。
雷蒙根本没有“底线”这个概念本身。
在他眼里,一切都是以价值所评判的工具——活人是工具,死人同样也是,甚至连自己手下那些跟了他多年的人也可以变成维持他价值的筹码。雷蒙可以笑着把一具尸体拉到身前当盾牌,可以毫不犹豫地用曾经的下属来换取自己或许多出一秒的喘息时间。
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
波鲁纳雷夫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真的没办法让[银色战车]抬起手里的剑一下子连带着这个年轻人一起将雷蒙捅成筛子。
阿布德尔甚至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红色魔术师],让剧烈跳动的火焰暂时息事宁人,他同样没有出手。
梅戴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脸色很难看地开口:“把他放开。”
“你们好像有点太高尚了。”雷蒙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着说,“德拉梅尔,这是战场,不是幼儿园。现在我手里有现成的盾牌,凭什么按你说的做?”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恶劣:“而且突触都已经死了,死人还会疼会在乎吗?他活着的时候可没少花我的钱,我现在用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吧。”
在雷蒙颇有看法的长篇大论下,梅戴的目光从雷蒙脸上移开,与波鲁纳雷夫与阿布德尔产生了一瞬间的对视。
“行,你用。你用着吧。”波鲁纳雷夫顺势直接开口,他把剑尖放低了一点,轻佻地指了指雷蒙,“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举着他。你那‘灰’快用完了,我能看出来,而且你好像只会依靠这个玩意儿而已。所以只要等你没‘灰’的时候——”
雷蒙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波鲁纳雷夫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的“灰”确实快用完了,这也是[星币]唯一诟病的一点……那些玩意儿都是用“灰”造出来的,但往往雷蒙携带在身上的库存并不是很多,或者说他没太料到这场拉锯战会持续这么久。
而现在,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就在他分心的一刹那,[银色战车]的挑刺精准地绕开了莱昂纳多直冲站在后面的雷蒙,雷蒙则猛地侧身把莱昂纳多的身体往那个方向一挡——
但他忘了还有一个人。
阿布德尔的火焰从他身后喷涌而出,直直轰向莱昂纳多身后的墙壁。那道火柱的温度极高,在墙上炸开的瞬间把整面墙都烧得通红,砖石开始崩裂、碎片四溅。
雷蒙被那股热浪逼迫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像是信号枪发射的声音,梅戴也瞬时间开始了行动。
巨大的浅蓝色水母自在他身侧展开,那些半透明的莹白触须早就勾到了原先被波鲁纳雷夫打飞而插在地上的匕首,缠着刀柄将那些利器从地上拔了出来,优雅地摔向雷蒙持枪的右手。
雷蒙来不及做出完美反应便直接开了三枪,其中两颗子弹在空中精准地弹开了朝着手腕飞来的匕首刀刃,与清脆碰撞一同响起的还有两把飞刀破空的撕裂声。
刀刃的飞行轨迹被强制改变,手腕差点被刀尖刺中。
而那最后一颗朝着梅戴的方向飞过去的子弹却出了异样。
雷蒙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而此时此刻,[红色魔术师]双手凝聚的火焰已经蓄势待发……
那火的颜色完全变了。
赤红色转变为一种更深的青蓝色。
雷蒙的知识面很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火焰在极高温度下才会产生的颜色。
而当他趁乱看到那团火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
他松开莱昂纳多这个累赘,整个人往后急退,这种简陋的躲避手段在那抹看一眼就觉得炽热的青蓝火焰面前显得脆弱得可笑。
“你——”雷蒙咬牙切齿地开口想说什么。
但阿布德尔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轰隆!!
那团火焰随即被释放了出去。
波鲁纳雷夫在火焰轰出之前已经拽着莱昂纳多的椅子离开危险要地,梅戴也同时向侧面闪避。
三人的配合行云流水,整个过程前后不出五秒钟。
雷蒙只见到了一片从没有见过的青蓝色火焰突然横在了自己前面。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高温,是火焰燃烧到极限时才会呈现的颜色。焰色周围的空气好像在扭曲变形,只要高温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水泥就会瞬间龟裂、熔化,变成粘稠的液体。
他仓促间拉开的距离连一秒钟都没能躲过去。
雷蒙仿若掉入时间流速减慢了无数倍的深渊之中,瞳孔里倒映着那团青蓝色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怪不得,怪不得觉得那颗明明应该击中梅戴脖子的子弹有问题……看来是提前接触到了高温而被熔化了。
火焰吞没了雷蒙的身影。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被青蓝色的光照亮,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极致的高温所过之处,楼板开始塌陷,那些裸露的钢筋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熔成了液体,顺着塌陷的边缘往下流。
水泥块崩裂、坠落,砸在下一层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层楼都在报废。
梅戴用手臂挡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却减缓了几十倍的热浪。他的耳朵里充斥着火焰燃烧的轰鸣和楼板塌陷的巨响,震得他在这时候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第101章 于那不勒斯占为己有
第一百零一章
热浪在房间里翻滚,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些从楼板裂缝里冒出来的烟雾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梅戴用手臂挡着脸,感受着那股逐渐消退的高温,耳边还回荡着火焰燃烧的轰鸣和钢筋熔化的嘶响。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前面。
阿布德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前,那个魁梧的背影挡在他和火焰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把最后那波热浪隔开了。他的发丝和头巾被热风吹得微微扬起,从这个视角看去可以看到阿布德尔微微抿着的嘴角。
梅戴勉强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阿布德尔……”
“先别睁眼,[魔术师]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阿布德尔侧身看过来,他抬起手摸了摸梅戴的脑袋安抚了一下,虽然在微笑,但沉稳的语气里也还是带着一丝疲惫,“再等几秒就好了。”
安稳的力度从他的手掌掌心传递了过来,在梅戴的记忆里,属于阿布德尔的印象一直是可靠而包容的,那个身影曾经在埃及的沙漠里替他遮蔽阳光,在开罗为他避开致命一击,现在又在这里替他挡着足以灼伤皮肤的热浪。
梅戴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垂眸,莫名有些固执地没有听阿布德尔的话而睁着眼。
波鲁纳雷夫已经把莱昂纳多的椅子拖到了更远的角落,回头边看着那片火海边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腰侧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暂时顾不上处理,只是死死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青蓝色火焰。
“那个恶心的东西死了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梅戴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在那团火焰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响了起来。
脚步声。
那些高频的尖啸和火焰的轰鸣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在那些噪音底下,梅戴还是勉强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踩在熔化又冷却的楼板上,发出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嘎吱声。
“他还……活着。”梅戴说,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
下一秒,火焰被一只手撕开了。
那只手从青蓝色的火焰里探出来,猛地一挥,把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苗像掀帘子一样掀到两边。那些足以熔化钢筋的高温在手边退散,像是畏惧什么似的,连皮肤都没能烧伤。
那只手泛着淡淡的星光。
雷蒙从火焰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泛着星光的一层薄薄的、紧紧贴在身体表面的灰色物质。
那些物质在雷蒙的躯体表面紧紧贴着流动,像活的一样,每走一步都会泛起细微的涟漪,勾勒出来雷蒙结实的身体轮廓,把残存的火焰从他身上抖落。
那些灰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比之前他用的那些普通“灰”亮得多,也纯粹得多。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蒙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平静的脸上隐约透露出愤怒又恼火的癫狂感。
“[红色魔术师]吗,我原本以为只是个能力简单的替身而已。”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好,很好。我没想到你能逼我到这一步……”
他抬起手观摩了一下自己手臂上那层星光,那些“灰”在皮肤表面流动着,时不时泛起一阵微光。
“逼我用了我宝贝好久的东西,”他说,声音越来越冷,“真是讨厌。”
阿布德尔盯着他,眉头紧锁。要知道刚刚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全力,他现在需要时间恢复。
雷蒙没有给他时间。他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他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瞬间就跨过十几米的距离,一拳轰向阿布德尔的胸口。
阿布德尔勉强侧身躲过,但那拳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压把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了一步。他还没站稳,雷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直取咽喉。
波鲁纳雷夫的剑从侧面刺来,直逼雷蒙的太阳穴。但雷蒙连看都没看,左手一挥,直接用前臂格开了那把剑。那层星光在接触剑刃的瞬间泛起一阵涟漪,把力量卸掉了大半。
“什么——”波鲁纳雷夫瞪大了眼睛。
雷蒙的右拳已经轰在阿布德尔的腹部。
阿布德尔被突然猛地加大的力度击中,整个人往后飞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嘴喷出一口血,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布德尔!”波鲁纳雷夫怒吼一声,[银色战车]的剑尖在空中连刺七下,每一剑都直取雷蒙的要害。
雷蒙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剑刺在自己身上。那层星光在剑尖触及的瞬间凝固成实质,把七剑全部挡了下来。剑尖刺进去不到半寸就再也无法前进,像是刺进了某种极韧的物质里。
雷蒙瞥了一眼波鲁纳雷夫,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蕴含着冰冷而专注的杀意。
“该轮到你了。”他说。
他一拳轰向波鲁纳雷夫的胸口。
波鲁纳雷夫身前凝实出[银色战车]的身影,银色的骑士迅速抬剑格挡,但那拳的力量大得惊人,把他震得往后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你这家伙——”他咬牙站稳,[银色战车]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波鲁纳雷夫没有选择继续和雷蒙硬碰硬,而是用速度游斗,剑尖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雷蒙的眼睛、咽喉、关节——那些星光覆盖不到的地方。
雷蒙被逼得退了一步,还没等退下一步,他左手就猛地抬起,掌心对准波鲁纳雷夫的方向。
那些星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暴雨一样射了出去。
波鲁纳雷夫用剑格挡,但那些光点太多太密,有几个穿透了剑网打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伤口,血从那些贯穿伤里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阿布德尔!!简!!”
变故太快,[圣杯]的触须从梅戴自己的身侧展开,那些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带飞快地缠向雷蒙的手腕。雷蒙侧身躲过的同时右手一翻,从星光里抽出一把匕首,将触须一刀斩断。
那些像玻璃一样碎裂开的浅蓝色光芒在空中散开,梅戴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触须是他精神力的延伸,被斩断的感觉就像被人在神经上划了一刀。
雷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在做出抵抗之间就直接冲向梅戴,那层星光在他身后模糊出一道残影,衬得这条拖尾像坠落的流星。
阿布德尔挣扎着从墙边站起来。他抬起手唤出[红色魔术师],诞生于烈焰之中的替身嘹亮地啸叫一声后,掌心重新燃起一道比刚才弱的多的火焰,带着势头轰向雷蒙的后背。
雷蒙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挥。那些带着星光的“灰”从他掌心喷出,在身后形成一道屏障。火焰轰在屏障上炸开成无数火星,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他已经冲到梅戴面前。
一拳轰出。
梅戴侧身躲过,但那拳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带起的风压让他呼吸一窒。他还没站稳,雷蒙的第二拳就朝着脸上招呼过来了。
梅戴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那拳从他脸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掠过,拳风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顺势往后一翻拉开距离,雷蒙不给他机会紧紧跟上,第三拳轰向他的腹部。
梅戴抬起手臂格挡。
那一拳轰在他小臂上,骨头不堪重负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梅戴往后飞出狠狠砸到了在地上,惯性很足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剧痛自他的左臂传来,耳鸣在大脑里从左边跑到右边,梅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勉强搁在地上、还在发抖的左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看样子是已经断了。
这么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雷蒙就把人全都给揍趴下了。
像是完全没有打尽兴,雷蒙左右活动了一下关节,把右手举在自己眼前张开握住,在感受到了源源不断吸收而来的力量,他将那些星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长剑。
他选择一剑先刺向阿布德尔——毕竟是他刚刚让自己吃了瘪。
阿布德尔用右手格挡。
剑刃砍在那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在它们接触的瞬间,雷蒙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不是血肉。
紧接着他借用惯性把手向下一带,直直地按在阿布德尔的手臂上,一瞬间,那半条胳膊从接触点开始崩解,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色粉末从那上面脱落,洒在地上。
阿布德尔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条消失的假肢,沉默了一秒后腰腹发力,翻滚拉开了距离。
雷蒙歪了歪头,看向地上的“灰”,然后他的目光在阿布德尔身体右侧那片残缺的部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着对方的脸。
“哦……你是残疾啊,这条胳膊是义肢吗?用衣服一遮,做工完全看不出来,还挺精细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雷蒙这时候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然后他笑着指了指梅戴的方向,“不过我刚刚顺手帮你搞了一个对称的,那家伙断了左胳膊,你没有右胳膊,这也太衬了吧?”
梅戴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已经断了的左臂还在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还在肆虐,他根本听不见雷蒙、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三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但看雷蒙的手势,或许是因为自己……
但现在根本不是管那些的时候。
他死死盯着雷蒙,视线从他身上那层流动的星光转到那些从掌心喷涌而出的、与众不同的“灰”。
那些“灰”……有问题。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不对。
普通的“灰”造出的东西是不可能抗住[红色魔术师]的火焰,但这些“灰”不仅挡住了,还能让雷蒙在火焰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那些“灰”里蕴含的力量,那些泛着星光的质感,那种能在接触的瞬间让金属义肢崩解的能力——
梅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两年前在杜王町,雷蒙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会亲手将你也转化掉,梅戴。”
“作为这件艺术品的最后点睛之笔——心脏,你将镶嵌在雕像的胸口,以最纯粹的生命形态永恒地跳动。”
“那将是我毕生最伟大的‘收藏’,一件活着的、永恒的、充满痛苦与美的纪念碑。”
“记住我的话吧,梅戴·德拉梅尔。”
“这不是威胁,这是预言。你的命运已经和我绑定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入我手中——而那时,我会让你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威胁,像是败者不甘心的狠话……但现在他看着雷蒙身上那些泛着星光的物质,看着它们流动、凝固、攻击、防御,看着它们让曾经强大的敌人变成这个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
雷蒙是真的想要那个结果。
那个变成他手里的武器和现在赖以翻盘的东西的结果。
梅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那些碎片——雷蒙对替身使者的执着、在杜王町的狠话、身上这些泛着星光的灰烬——全都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雷蒙收集替身使者的“灰”。
他现在的能力……那些可以抗住冲击的能力根本不是[星币]的范畴,这和简单地增强了替身能力不同,[星币]被赋予了新的能力。
……所以,是那些特殊的“灰”保留了替身的力量,他现在才能用那些力量对抗他们三个。
就因如此,雷蒙才会这么难缠。
梅戴开口,声音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收集了多少?”
雷蒙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你想知道?”
“你一直都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啦?”他笑了,“不过,够用就行,现在够杀你们三个。”
他抬起手指着梅戴:“作为奖励,我先杀你。”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雷蒙颇为好心情地说道。
梅戴看着他,他的左臂已经断了,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都受了重伤,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们三个,现在只有他还能勉强支撑起来。
梅戴看着雷蒙,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动。
那些灰是替身使者变的。那些灰保留了替身的力量。
那这些“灰”是谁的……?
现在被掌握于雷蒙手里的“灰”。
所以雷蒙现在用的是那个人的力量。
那个没有选择他的人的力量……
梅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雷蒙挑眉:“知道什么?”
梅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雷蒙,看着那些在他皮肤表面流动的星光。
那些星光曾经属于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却选中了他的人。
一个为了阻止某种可怕的东西,把钥匙交给他的陌生人。
一个被雷蒙杀死、变成“灰”、变成武器的牺牲品。
是这么叫的吧。
那个人……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响起,像一声遥远的钟鸣。
雷蒙皱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命令道:“有屁快放!”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左臂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几乎跪下去。那些刚碎的骨头在刚才的动作里又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雷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嘴角弯起来。
“站不住了?”他说,“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他抬起手准备释放最后一击。
但就在那一刻,梅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呼吸和心跳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雷蒙的耳朵里。
“阮。”
雷蒙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梅戴,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意外、震惊、愤怒、恐惧——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梅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想死。
但他抬起头看着雷蒙。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蒙从未见过的东西。
诞生于脑海里的答案忽然再次钻出来,击中梅戴的意识。
虽然此时此刻早已负伤、几乎匍匐在地的他已经要疼到不能呼吸了,他还是说出了那个猜测:“那些灰……是替身使者变的。”
雷蒙的动作顿了一下。
“阮……是这么叫的吧……那个人……阮?”
“阮几之。是他,对吧?”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变成了欣赏。
“聪明。”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这么快就想到了。”
波鲁纳雷夫愣住了。他看着雷蒙身上那层星光,看着那些在他皮肤表面流动的、泛着微光的物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他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杀替身使者,就是为了这个?”
雷蒙看着他,笑了。
“你以为呢?”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人的‘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记得每一个我杀过的替身使者的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流动的星光。
“这些灰,”他说,“每一粒都来自一个替身使者。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力量留下来了。在我手里,他们还能再活一次——以另一种方式。”
他看向阿布德尔。
“你那半条胳膊,”雷蒙说,“很快就会变成灰,变成我的东西。你的火焰,你的力量,都会是我的。”
第102章 于伦敦浸泡苦痛
第一百零二章
雷蒙·贝恩从有记忆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被人喜欢的孩子。
那不是一种感觉,是一个事实,是一个从出生就刻在他生命里的东西。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还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吃早餐呢。
母亲把煎蛋和培根端上来,先把盘子里的食物切开分给了哥哥后才轮到他。
那个顺序本身没什么的。
泽罗比他大六岁、坐得离厨房更近、按理说应该先给他……但雷蒙最先注意到的是母亲递盘子时的眼神。
给泽罗的时候,母亲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会多说一句“慢点吃,别烫着”;可是轮到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就暗下去了、嘴角也平了,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敷衍的“你的在那边”。
那时候他五岁,不懂什么叫偏心,但他懂什么叫“不一样”。
泽罗大他六岁,聪明又优秀,而且很懂礼貌,也很讨人喜欢。学校里的老师喜欢他,邻居家的太太喜欢他,就连路上遇到的陌生人都会多看他两眼。
雷蒙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和泽罗比过多少次了。
你哥哥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
你哥哥钢琴弹得真好。
你哥哥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你哥哥今天喂了路边的流浪猫。
你哥哥……
你哥哥、你哥哥、你哥哥……
那些话他听得太多了,多到后来雷蒙不用听就能猜到会是什么内容。
他没有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雷蒙在小时候也同样试过很多办法。
他拼命学习考了全班第三,回家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可等到母亲看了一眼成绩单,张口便说:“泽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是年级第一了。”
雷蒙只好把那点骄傲咽回去,从此再也没拿过成绩单给任何人看。
于是他学了钢琴,弹到手指发酸,就连老师都说雷蒙很有天赋。
可等到雷蒙准备了很久,把练好的琴弹给父母听,他们坐在客厅里听着听着,父亲忽然说:“泽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弹肖邦了。”
雷蒙的手从琴键上滑下来,再也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他意识到自己恨着什么人时,是在七岁那年的一个下午。
伦敦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那种一点也不单调的灰色混着煤烟和雾气,还钻着能渗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
雷蒙站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枚用星币变出来的银币。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把戏,只要集中注意力,手心里就会凭空出现这种亮晶晶的小东西。
或许这些小玩意儿可以让他们刮目相看。
雷蒙在等着母亲回头,在等着她看到他手里的银币,在等着她说一句“雷蒙真棒”。
母亲没有回头。
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背对着他,正微微抬着手给泽罗擦脸,泽罗刚放学回来,脸上沾着些灰尘,母亲一边笑一边用毛巾擦他的脸,嘴里念叨着什么“怎么不戴口罩”、“等下还要把头发清理一下啊”、“快去洗手吃饭”。
泽罗那头铂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他站在那儿垂下碧蓝色的眼睛由着母亲给他擦脸,嘴角弯着一个雷蒙看不懂的弧度。
雷蒙把手里那枚银币攥紧了一点。
银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雷蒙。”泽罗注意到了他那边,于是开口叫他,雷蒙从语气里听出来了那种大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关心,“你手里拿着什么?”
母亲转过头来看他。
雷蒙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把手伸出去摊开,让那枚银币露了出来。
母亲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给泽罗擦脸。
“别玩那些脏东西了。”她说,“去洗手,准备吃饭。”
雷蒙愣在那里。
那枚银币在他手心里闪闪发光,那是他变出来的,是他新发现的、他认为最好也是最厉害的把戏。
是他以为能让家人多看他一眼的东西。
但她只是说:别玩那些脏东西。
泽罗也侧过头看了看银币上很漂亮但明显不是任何发行银行颁出的花纹,说:“做得不错,弟弟。”他摸了摸雷蒙的脑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雷蒙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目光重新回到泽罗身上,问他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看着父亲也走了过来加入聊天,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让雷蒙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能力、他的天赋、他的特别在父母眼里什么都不是。
因为他们有泽罗。
泽罗已经足够优秀、足够聪明、足够让他们骄傲了,而他雷蒙不管做什么都只是“泽罗的弟弟”,都只是那个比不上哥哥的陪衬。
那枚银币后来被他扔进了泰晤士河。
雷蒙站在桥上,看着那颗代表着他自己的亮晶晶沉进灰绿色的河水里消失不见。
……
不过在那之后,他并没有排斥他的超能力。十岁那年,雷蒙已经能把它用得很熟练了。
他可以变出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钱币、糖果、小玩具、甚至一整套下午茶的点心。
他把那些东西摆在泽罗的床头、父母的卧室门口,或者餐桌这种他们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然后皱起眉头。
“这些东西哪偷来的?”父亲问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有怀疑。
雷蒙梗着脖子诚实地说:“我变出来的。我有超能力。”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泽罗一眼。泽罗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别玩这些把戏,好好学习。”父亲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看泽罗,他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
雷蒙看着泽罗。泽罗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秒,在雷蒙的视野里笑了一下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雷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可以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在父母眼里却永远比不上那个只会读书的哥哥?
如果泽罗不在了呢?
那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雷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黑暗之中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是雷蒙第一次想杀一个人。
但他没有动手。
那时候他只有十岁,还不太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不太敢下手。而且那可是哥哥……
是、亲人……
雷蒙重新躺了下来,可在用心里的苦水冲刷着恨意,可那些感情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植物,在他心里扎根、长出密密麻麻的根须,缠绕住了他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次心跳。
……
十四岁那年,雷蒙离家出走了。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和往常一样,父母夸泽罗,泽罗谦虚地说“没什么”,母亲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烤牛肉,父亲问他学校的事。
雷蒙坐在餐桌一角,像一个透明的幽灵。
吃完晚饭,他就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积攒了多年的零花钱装进口袋,然后从窗户翻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来找他的。
雷蒙坐上去伦敦的火车,然后从伦敦偷渡,漂洋过海来到意大利。
那时候他十四岁,一个人,身上只有不到一百英镑,不会说意大利语,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雷蒙觉得他至少离开那里了,至少不用再看泽罗那张脸。
至少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是刚到意大利的那几个月,雷蒙几乎活不下去。
他不会说意大利语,也因为年龄问题而根本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雷蒙那段时间睡过火车站的长椅,吃过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面包,还被流浪汉追着打过好几次。
有一天晚上,将近一周左右都没吃到东西的雷蒙实在太饿了,饿得眼前发黑,胃像被人用手攥着拧。
他看到一个倒在巷子里的瘾君子。
那个人已经死了,皮肤发青,嘴张开着,眼睛半闭着,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雷蒙站在那个巷口看了那个人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到了巷子的阴影里,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从接触点开始慢慢地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色粉末。
他拿着那些灰,用它们变出了几张钞票。
那天晚上,雷蒙用那些钱买了来到意大利之后第一顿真正的饱饭。
一盘意面,一杯红酒,一块提拉米苏。
雷蒙坐在餐厅里,周围都是陌生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是他离家出走之后第一次感到满足。
雷蒙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我的能力真正该用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灰”。
普通的石头、木头、金属,雷蒙随手就能变,但那种从人身上变出来的、泛着微光的“灰”,比普通的“灰”更有用——用它们变出来的东西总是更精致、更耐用、更好。
更有……价值。
如果杀更多的人,收集更多的这种“灰”,他会变得多强?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雷蒙心里生根发芽。
……
在二十多岁那年,雷蒙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
那个人叫伽勒,是那不勒斯一个小帮派的头目,他看中了雷蒙,让他做假钞,帮忙处理尸体,或者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只要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雷蒙什么都愿意做。
他在那不勒斯的地下世界里摸爬滚打,在这些年间自学学会了意大利语,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怎么在第一时间判断一个人的强弱,学会了怎么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下手杀人……
每杀一个人,他就会收集那些人的“灰”。那些“灰”装在一个个小袋子里,贴着他胸口放着,是雷蒙最珍贵的财富。
这些是我变强的证明。这些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这些是——
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再后来,雷蒙加入了“热情”。
那是一个比伽勒的小帮派大得多的组织,它的首领是一个神秘的男人,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板”。
雷蒙第一次被带去见老板的时候,老板没有露面。他们隔着墙说话,老板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用。”老板说,“留在这里。”
雷蒙带着“伽勒”留了下来。
他以为加入“热情”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得到更多的重视和认可,会让所有人看到他所对等的价值。
但雷蒙想错了。
在刚加入“热情”的时候,他依然是一个小喽啰。那些干部们看他的眼神和父母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哦,你也在啊”。
只有一个例外。
阮几之。
雷蒙听过这个名字。那个中国人情报管理组的干部,从“热情”成立第一年就追随老板的老人。天生的替身使者,能力很强,深得老板信任,其他干部也都很尊重他。
雷蒙这才懂了什么叫“替身使者”。
他比雷蒙大不了多少,但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雷蒙永远学不来的从容。
雷蒙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干部会议上。
他作为一个小喽啰,站在范围之外,远远地看着那些干部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阮几之坐在最接近中心的位置,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轮廓分明的亚洲面孔,和周围那些意大利人格格不入。
但他就是有那种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想看他的气场。
雷蒙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羡慕或者崇拜——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那种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感觉。
恨。
他恨这个人。
因为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阮几之走进来接受其他人纷纷向他点头致意,他落座时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
那种感觉,和雷蒙小时候看泽罗被父母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恨这个人。恨他比自己早来,恨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渴望的一切,恨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围着他转。
恨他是“被选中的人”,恨他挡在自己证明价值的路上,恨他让自己又一次变成了“后来的人”……
他诞生于恨意,他的一生都在践行这一点。
那天晚上雷蒙回到自己的住处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整齐的铂金色头发,碧蓝的眼睛,斯文的五官——和哥哥有几分像,但又完全不同,因为泽罗的眼睛是温和的,他的眼睛里却有火。
雷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他,这次不会放过的。”
在伦敦种下的根须又在意大利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枝条。
那之后,他开始注意阮几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注意他和别人说话时的语气,注意他处理事情的方式。
雷蒙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的猎物的猎手。
当然,他成功发现了一些事。
阮几之是个很复杂的人。
他对老板很忠诚,但那种忠诚里好像又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和别的干部相处得很好,但那种好总带着一点距离感。
他很厉害,很强大,很让人敬畏……但他好像并不快乐。
雷蒙想:这个人有问题。
阮几之被老板照常派出国去,这次他离开了一年多,可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虽然不合群,但至少该做的事都会做。回来之后他开始推脱任务、回避老板的召见,也好像是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
老板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在偶尔听到的讯息里,老板总会用“阮”来称呼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雷蒙无法理解的信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板不再提他的名字,就算提到他的时候也只是说“那个中国人”。
临近1988年的一个深夜,雷蒙收到了一条来自老板本人的加密信息。
“你们是同类人,杀了阮几之,证明你自己。”
雷蒙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心脏的声音渐渐占据了耳膜,它跳得很快,他手心在出汗,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来。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按照老板给的地址来到那不勒斯郊外的一栋废弃别墅。
那栋别墅藏在山丘后面,四周长满了荒草,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雷蒙穿过那些齐腰的野草,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大厅。
阮几之站在大厅中央。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和黑色的眼睛里,照在他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穿着那件改良得很舒适的中国风服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悍的腕骨。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雷蒙笑了。
“阮先生。”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练了很多年的、斯文的语调,“好久不见。”
阮几之没有说话。
雷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您知道我来干什么吗?”他问。
阮几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中国人特有的语调:“知道。”
雷蒙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省得我解释了。”
“我看着您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老板信任您,看着其他干部也会围着您转。”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在底下涌动,“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得到这些?凭什么我就得站在角落里看着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凭什么,是凭什么不?老板对你我知根知底,他甚至像是懂我一样懂你。我们都是天生的替身使者,而你能做的事,我也未必不能做。所以凭什么那个位置是你的,不是我的。”
阮几之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想取代我。”他说。那不是问句,是陈述。
“当然。”雷蒙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您的位置从来都让人垂涎欲滴,而我只不过是最合适代替你、最虎视眈眈的一个罢了。”
他站在离阮几之不到五米的地方,月光把雷蒙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从小就恨那些比我强的人。”
“我有一个哥哥,比我大六岁,比我聪明,比我优秀,比我更讨父母喜欢。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他。”
“我变出银币,他们说别玩那些脏东西;我考试考好,他们说怎么没考过你哥;我离家出走,他们甚至没来找我。”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我以为离开那儿就能重新开始。我来到意大利,加入‘热情’,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了。”
他抬起手,指着阮几之。
“你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围着你转。老板信任你、干部尊重你、所有人都觉得你厉害。我呢?我站在角落里,和那些恶心的喽啰挤在一起,充当乞丐,渴望得到上位者的一抹瞥视。”
他的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拼了命跑了很远,以为自己终于到了终点,结果抬头一看,有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而且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生得比你早。”
阮几之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所以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取代我?”
“当然。”雷蒙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里面有得意或是疯狂,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杀了你,我就证明了我比你强、不是那个‘后来的人’了。”
“杀了你,我就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碧蓝的眼睛照得像两片结冰的湖。
第103章 于那不勒斯惺惺相惜
第一百零三章
“不过……阮几之。”雷蒙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那个中文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怀念的语调,像是在念诵一个很久远的、已经褪色的咒语,“你居然能想到是他。”
梅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气,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楼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那些血液渗进水泥的缝隙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抬起头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那种警觉的、审视的光芒依然在眼底深处燃烧着,像是即使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意识深处那股不肯认输的东西还在死死撑着。
波鲁纳雷夫躺在墙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每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痕迹。阿布德尔靠在另一侧的墙上,那只完好的左手按着自己受伤的地方,血从他的指缝里淅淅沥沥地渗出来,染红了他深色的衣服,在布料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色。
雷蒙没有理会他们两个,他的目光只落在梅戴身上,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却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法国人,看着那双即使在这种时刻依然不肯服输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想知道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种玩味像猫在戏弄已经逃不掉的猎物,“想知道阮是谁?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灰在我手里,为什么我能用他的力量?”
“你会这么好心地告诉我吗,贝恩先生。”梅戴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地上,然后勉强地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嘴角的血。
雷蒙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他搓着下巴故作思考了一下,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梅戴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评估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回答:“我在你的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是十恶不赦的类型啊……”他抬手轻轻点了点瘫在旁边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指两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反正你们现在这状态肯定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以你们这种恶心的纠缠到底的态度,也不见得会像我那样半路逃跑……”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戴,目光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和施舍般的傲慢,最后点了点头做了决定:“我现在心情很好,只要你给我个准信我就告诉你哦。这可是特例。”
他看着梅戴抿了抿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和雷蒙对视,像是在做某种权衡。然后梅戴微微点了一下头。
雷蒙在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讲述的过程,然后开口了。
“阮几之。”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怪而虔诚的语调,像是某种宗教仪式里的咏叹,“中国人,一个天生的替身使者——他和我们是一类人。不是那种被波尔波的破箭扎出来的半吊子,是生下来就带着能力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就比其他人更特殊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阮比我早加入‘热情’好几年,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就爬到了情报管理组干部的位置上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们法国人大概不会念他的名字,在英语和法语的系统里根本没有那样的念法,这个读音太奇怪了,舌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所以我一般叫他阮。”
梅戴没吭声,他抬起头跪听着雷蒙的长篇大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雷蒙的脸,像是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又像是在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喘息。
“你知道吗,德拉梅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出现渐渐又让我想起了他。不是能力或者长相,你们两个在这两个方面完全是天差地别。”
“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不像你这样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是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东西,让人看了就觉得碍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梅戴更近了一点。
“我从小就恨那种东西。”雷蒙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恨意是自我出生开始就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
“我有个哥哥,叫泽罗·贝恩。泽罗比我大六岁,而那种家里有两个孩子的,父母的目光永远会落在更优秀的那个身上——这很正常,因为这是人性。但他们不该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带着那种‘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哥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小时候试过很多办法。努力读书,考得比他好——没用,他们说泽罗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考得更好。学钢琴,练到手指都肿了——没用,他们说泽罗弹得比我好听。我甚至试过故意闯祸,想让他们多看我一眼——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哥一样懂事’。”
雷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我就懂了。不管我做什么、做得多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如哥哥’的废物。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他在……只要他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永远是第二。”
梅戴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蒙的目光变得更远了。
“后来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十八岁还是十九岁,记不清了。一个人离开英国,来到意大利,加入了‘热情’。那时候我想,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终于可以不用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了。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没有人会拿我和泽罗比,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阮。”
雷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那些泛着星光的“灰”。
“那时候阮已经是干部了。情报管理组,直属老板。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已经爬到了那个位置。而且他也是天生的替身使者,和我一样。你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的眼睛。
“我恨他。”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咆哮,只是平静的陈述。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可怕。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因为他挡在我面前了。我刚到一个新地方,想往上爬,想证明自己,结果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是天生的替身使者,一个比我更早得到老板信任的人。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永远是那个‘后来的’,永远是那个‘备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梅戴更近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知道吗,德拉梅尔,阮能感觉到我的目光。那种像毒蛇一样冰冷的、像饿狼一样贪婪的目光。但他从来不说。他就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闹——所以我更讨厌他了。”
雷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
“而在1989年的时候,老板给了我一个任务。杀了阮几之。”
他顿了顿,目光在梅戴脸上逡巡。
“因为那时候的阮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老板派他去日本找一样东西——一个二战时期德国人留下的研究设施……我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但他没有把本该交上去的东西交给老板,回来告诉老板说‘什么都没找到’。”
雷蒙的笑容变得更深了:“蠢货。他以为老板会信吗?老板那种人会信这种鬼话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所以老板让我去杀他。我去了。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我用那种他早就熟悉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他在最后说什么吗?”雷蒙模仿着某种低沉的语调,“‘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笑了一下。
“我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恨那些比我强的人。恨他们让聚光灯从我身上移开,恨他们挡在我证明自己价值的路上。你是第二个。’”
“哦,别伤心,你是第三个。”雷蒙好心情地笑着说,他稍微安慰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梅戴。
梅戴听着,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雷蒙的脸:“……我不在意这种排名。”
“嘘嘘嘘,我在乎。”雷蒙打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流动的星光,“总之,他那副即使快死了也还是那么平静的样子,让我更恨了。于是我杀了他。把他变成了‘灰’。”
他顿了顿,那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然后我发现,替身使者的‘灰’和普通的‘灰’不一样。它们保留了替身的力量。虽然只是残响,虽然用一次少一点,但足够了。”雷蒙看着梅戴,笑容变得有些残忍。
“所以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要盯着你,为什么我说要让你变成‘灰’。不是因为我恨你——虽然我确实恨你——是因为你的[圣杯]、你的力量,很值得变成我手里的东西。”
梅戴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
雷蒙等了两秒,然后歪歪头:“怎么?没什么想说的?”
梅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先是阮,现在是我……你会杀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力量变成自己的。”
雷蒙挑眉:“总结得不错。然后呢?”
梅戴没有回答。
雷蒙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没有露出恐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梅戴面对面。
“好吧,看来你对我讲的故事并不感兴趣……”雷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然后开始口无遮拦,“阮的替身叫[权杖Ace],是个很厉害的能力。它可以‘授记’任何动作——挥拳的力气、跑步的速度,甚至刚才那些火焰的热量——全都可以被它捕捉、储存、然后释放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层流动的星光。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刚才的攻击不起作用。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阮的‘灰’把那些力量都吸走了。”
他看着梅戴有些变了的脸色,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于是继续爆料:“然后那些被‘授记’的能量,我可以随时释放出来。比如——”
他突然一拳轰在地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拳头砸在楼板上,把那些已经烧得脆弱的水泥砸出一个坑,裂纹从拳心向四周蔓延,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力量的表达效果完全不像表面那样轻易。
梅戴的身体被这股震动带得晃了一下,开始思考。
刚刚的力量不是雷蒙自己的,是刚才储存的——大抵就是波鲁纳雷夫刺出的力和阿布德尔火焰的热,全都被他借用了。
“所以你看,”雷蒙收回拳头,看着他说道,“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我,是阮。对此我还挺开心的,这个场面能不能算是他还活着保护我呢?”
梅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话像雨一样落在他身上,什么表示都没有。
雷蒙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算了,反正你也要死了,知不知道都一样。”他开始在梅戴身边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我一直在想,把你变成‘灰’之后,你的[圣杯]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阮这样,可以在身上流动,可以挡住攻击,可以储存力量。还是说会有别的用途?”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梅戴:“我还挺期待的。”
“而且只要我不用这些‘灰’,你就是活着的啊,如果我一直不使用那你岂不是可以长生不老了?”雷蒙忽然蹲下来,好哥俩似的勾住了梅戴的脖子,咧着嘴为他展现了一下美好前景,“这样不好吗,你怎么想的?这样可以长生不老的诶。”
“不怎么样。”梅戴淡淡开口。
雷蒙没理他,自顾自伸出手捏住梅戴一缕浅蓝色的长发,在指间捻了捻。
“不过在上次烧你头发的时候就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样的随意,“阮的头发是黑色的,普普通通。你这种颜色倒是确实少见哦。”
见梅戴没什么反应,雷蒙松开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有趣的物品。
“皮肤也挺好的。”他挑眉嘀咕着,“法国人都这样吗?”
梅戴依然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对雷蒙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波鲁纳雷夫躺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刚撑起一半就倒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别碰他——”
“怎么?”雷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惯?”
像是要故意气波鲁纳雷夫似的,雷蒙又捏了捏梅戴的脸,这次用了点力气,把那张苍白的脸捏得微微变形:“但他现在是我的了,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波鲁纳雷夫的眼睛红了。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挣扎。
阿布德尔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那只完好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雷蒙就喜欢这种能掌控一切的感觉:“有意思,他们两个还挺在乎你的。”他在欣赏了那两副败犬一样的脸色后捏着梅戴的脸左右转了转。
在看过梅戴微微颤抖的瞳孔、被掐得出了红痕的脸颊、抿着的唇、长长的睫毛后,雷蒙自顾自地以至于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评价:“嗯……长得确实不错,抛开除了长相的一切来说,你还挺适合当炮友的。”
说到了这个词儿后,连雷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缓慢地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思绪里闪过一丝对某个谜题解不开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梅戴脸的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
那两个人都在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雷蒙很熟悉。那是猎物的眼神——不是恐惧的猎物,是那种即使被咬住喉咙,也要在最后一刻反咬一口的猎物。
他眉头一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的梅戴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认命了,无论如何对他说的胡话都不做表态。
雷蒙忽然觉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然后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着梅戴。
“原来如此……”雷蒙恍然大悟地开口,然后有些愉悦地又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啊——!”
雷蒙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这三个人:“有意思,你们三个闷不做声也太有意思了吧。”
“既然如此,我可要让你们说话咯?”这么说着,他慢悠悠地走回梅戴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跪在地上的梅戴晃晃悠悠地拎了起来。
梅戴的身体在他手里晃荡着,像一个破布娃娃。那条断臂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血从伤口里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新的痕迹。
雷蒙把他拎到自己面前,近距离看着他的脸。
视线垂动,再次端详了一遍近在咫尺的脸。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扣住了梅戴的后脖颈,主动拉近了自己与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的距离,朝着梅戴的嘴吻了过去。
第104章 于那不勒斯倏忽翻转
第一百零四章
雷蒙扣住梅戴后脖颈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贴着梅戴颈后的皮肤,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在确认猎物的体温,那个姿势暧昧得近乎挑衅。
梅戴被他拎着,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离雷蒙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还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为了保证对方对自己已经断了的胳膊没什么想法,所以他没有动。
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的注视之下,雷蒙的余光扫向墙边,然后那嘴角慢慢弯起来。
梅戴微微蹙起了眉,他不知道雷蒙看到了什么,但他不喜欢那种神情。
……
雷蒙的视角里就精彩多了。
那种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却还要用那种眼神瞪着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想冲上来撕碎他却只能躺在地上喘气的感觉……
于是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用只有梅戴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你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吧?”
梅戴的睫毛动了一下。
雷蒙笑得更深了。他没有松开扣着后脖颈的手,反而把梅戴又拉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
那个距离太近了,梅戴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雷蒙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狼狈的、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的自己。
“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雷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都恨不得冲上来把我撕碎……”
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愉悦:“我见过太多人了,恨的、爱的、充满杀意的、想当庇护所的……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人。”
雷蒙顿了顿,像是要故意让那句话落得更重:“他们喜欢你。”
梅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雷蒙的眼睛。他松开梅戴的后脖颈,改为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让梅戴直视自己。
“有意思。”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梅戴柔软的唇面问,“所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得像深海。
雷蒙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反应。没有脸红,没有慌乱,没有那种被戳穿心事后的躲避。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梅戴脸上,观察着那张苍白面孔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闲聊般的随意,“明明已经输定了、已经站不起来了,明明你那些朋友也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你那双眼睛,还是在观察呢。”
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梅戴的眼皮,那个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调情,话语也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吗?”
可梅戴现在的视线也只是落在雷蒙碧蓝的眼睛里,视线慢慢地勾勒出对方那张斯文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那个笑里藏着无数的恶意和好奇。
但他没有在听。
雷蒙的每一句话都从耳边滑过,像水流过石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梅戴在想别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处理器,把所有信息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找出唯一的出路。
雷蒙的替身。[星币Ace]。
它的能力是把物质分解成“灰”,再把“灰”重构成本体理解的任何物品。
限制是需要理解物品的结构和原理。
弱点是……
弱点……
任何替身都有弱点。
不管是[银色战车],还是[红色魔术师],就算是自己的[圣杯]都有弱点。
那么星币的弱点是什么呢?
梅戴的脑海里闪过刚才以往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雷蒙用阮几之的“灰”制造了那层星光薄膜,吸收了他们所有的攻击。
雷蒙用那些“灰”强化自己,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雷蒙把那些“灰”制造成武器、陷阱、搞定了一次又一次的脱身机会。
那些“灰”是从雷蒙身上来的。
“灰”一直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些灰——
梅戴的目光落在雷蒙的右手腕上。
那里有一个手镯。
一只鎏金的手镯,表面泛着柔和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它很细、很薄,在光线的反射下像是某种年代古老又精致的饰品。
关键是它被始终戴在雷蒙的右手腕上,从未摘下来过。
从雷蒙在杜王町第一次靠近他的时候,梅戴就看到了它,当时只以为那只是一只可以彰显个人品味的普通手环罢了。
梅戴恍惚了一下。
[星币Ace]。
他一直以为[星币]是那种“无实体的能力”,是需要时才显现、用完就消失的那种。大多数替身都是这样——[银色战车]平时看不见,[红色魔术师]平时看不见,他自己的[圣杯]也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显现。
但雷蒙的[星币]好像和他们的都不太一样。
它一直被戴在他的手腕上。
那个手镯就是[星币]。
[星币]每时每刻都处于实体化的状态。
这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点。
因为只要它是实体,它就是可以触碰的,这是不是就说明谁掌控那个手镯,谁就能掌控那些“灰”……
这个念头在梅戴脑海里炸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喂,你在听吗?”
雷蒙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那双碧蓝的眼睛正有些不满地盯着他,梅戴这时候才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我在跟你说话呢。”雷蒙说,语气里带着抱怨,“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在这儿跟你掏心掏肺地聊你那些朋友的暧昧关系,你居然在走神?”
不过在看到梅戴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后,雷蒙的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眉头皱了一下后又舒展开来,他凑近梅戴,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让我猜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怎么逃跑?在想怎么反击?在想——”
“在想我的弱点?”
“你觉得是就是。”梅戴少见地开了口回答他的问题。
“果然是。”于是雷蒙理所当然地说道,他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都快死了,还在想这些。”
他松开捏着梅戴下巴的手,改为捧着他的脸,那个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雷蒙的拇指在梅戴的颧骨上蹭了蹭,像是在抚摸什么有趣的物品,有些惊喜地絮絮叨叨:“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哑巴了呢。”
梅戴的表现还是木木的,但他侧了侧头,斜睨着雷蒙,浅蓝色的发丝从对方的手指之中穿过:“哦,是吗?”
他看着雷蒙离自己太近的脸和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碧蓝色眸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梅戴都能感觉到雷蒙的呼吸缓缓喷在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雷蒙又靠近了一点。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梅戴能看到他嘴唇上的纹路,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梅戴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贝恩先生……”
雷蒙歪了歪头,等着下文,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对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好像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到他左臂的伤口,让那对好看的眉头轻轻皱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阮,还有泽罗的事。”梅戴的声音有些虚弱,同时断断续续,“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雷蒙对梅戴这个问题不以为意,他耸了耸肩膀打趣:“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死呢。”
他的手指从梅戴肩上移开,改为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张苍白的脸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什么精致的物件。
“为什么告诉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快死了。死人的嘴巴还挺严的,而且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冷血。我讨厌无趣,比起你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我更希望你知晓真相,然后带着悔恨而终。”
“带着那些你无力改变的悔恨。”雷蒙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指甲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你、那个玩剑的、还有那个玩火的,对于我来讲都是十分珍贵的资产。虽然在我看来,阮的[权杖]已经是世界上顶顶好的替身了。”
“不过我觉得[圣杯]也是顶好的。死而复生,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个话题来得突然,像是随口一讲,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雷蒙难得露出了一点点困惑,“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是一个机会。
“你想知道?”梅戴在这时候开口问道,声音很轻。
雷蒙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当然想了。我亲手杀的,亲手分的尸,亲手扔的两个不同的垃圾堆。结果你他妈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他有些好笑地反问,“换你你不想知道?”
梅戴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愉快的弧度很浅,但不可否认的是,本来这张脸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没怎么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如今冰雪化开,笑起来的时候让他更有了温暖的感觉。
“是[圣杯]的作用。”梅戴说。
雷蒙等着下文。
梅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弱了一点,脸色也更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圣杯]可以在受到致死创伤的时候封锁伤口,防止灵魂外溢。”他慢慢地说,语气有些缱绻,“然后慢慢修复身体。”
雷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灵魂……听起来像是什么特殊的宗教才有的概念。
人死,灵魂就会从无法复原的创口中流失出去。轻飘飘的灵魂飞上天堂永享清福,沉甸甸的灵魂堕入地狱受尽苦楚。
“灵魂?”雷蒙顺着梅戴的意思继续了下去,他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的,“你意思是,你的替身能把这玩意儿锁在身体里?”
梅戴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又皱了一下。血还在从左臂往下流,一滴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然后呢?”雷蒙追问,“修复需要多久?”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离梅戴更近了,整个人泛着贪婪的光。那是研究者看到了稀有样本时的光,是收藏家看到了珍品时的光。
雷蒙倒是没有思考过梅戴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种事情告诉他,兴许也是因为他同样倾向于临死之前真相大白?
总之,这个话题让人十分感兴趣……
梅戴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飞快地转动着。
近了,已经很近了。
雷蒙的右手撑在他旁边的地上,那个鎏金的手镯就在他眼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还需要再近一点。
“这个要看伤口的严重程度。”所以梅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悄悄话,“枪伤的话,十几分钟就够了。但那次你——”
“你把我分成了两截。”梅戴垂下眸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所以用了三十七天。”
雷蒙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杀了这个人,分尸,抛尸,亲眼确认了死亡。三十七天后,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还能说话。
他的目光在梅戴身上来回逡巡,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那条断掉的左臂到那头浅蓝色的长发。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可以逆转死亡的代价吗。”他喃喃着,像是在咀嚼这个时间的分量,“你身上的小秘密还真是让人惊喜。”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那你还想知道点别的东西吗?[圣杯]在修复的时候还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雷蒙皱了皱眉:“什么后遗症?”
梅戴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比如……”他慢慢说,“听力会变得特别敏感。能听到很远的地方的声音,能听到别人的心跳和呼吸。”
雷蒙的眉头动了一下。
心跳。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原来这个法国人都听到了。
“还有呢?”他追问。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还有……”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雷蒙不得不又往前凑了一点才能听清,“如果死得次数太多,和圣杯融合太深,就会承受不住远超大脑能够处理的音域……”
雷蒙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个法国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有点想现在就把他带走,关起来慢慢研究。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梅戴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着的血腥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团贪婪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雷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把这个法国人整个人都看穿,把那些秘密一个一个从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眸里挖出来。
“还有吗?”雷蒙问,声音里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渴望,“你说死太多次会承受不住,那你死过几次?除了我杀你那次,还有别的吗?那些后遗症具体是什么感觉?听力变敏感之后会不会影响睡眠?会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
梅戴整个人猛地朝雷蒙扑过去,赐予了对方一个完整的、结实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那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左臂已经断了、浑身是血的人能做出来的。
雷蒙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大脑一瞬间空白。雷蒙能感觉梅戴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身体温顺地贴在他胸前,那头浅蓝色的长卷发蹭在他脸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那种香味很特别。淡淡的、暖暖的,在这间充满血腥味和铁锈味的破旧厂房里,突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雷蒙眨了眨眼。
紧随其后,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被握住了。
那个握住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一瞬间,雷蒙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触碰的位置——他的右手腕上,那个他一直戴着的、从未离身的鎏金手镯,此刻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被梅戴的掌心紧紧握住。
下一秒,雷蒙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为什么要抱过来?他怎么知道的?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这间屋子里诞生了一种更奇异、更绚烂的景象。
那些之前还在雷蒙身上流动的、泛着星光的“灰”,那些本来被星币控制着、随时可以变成武器和防具的珍贵粉末,此刻像是失去了束缚的活物,从雷蒙身上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飞散。
那些灰在空中旋转、凝聚、变形,然后——
第一件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把枪。贝雷塔92F,意大利最常见的型号。它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然后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又一件东西出现了。那是一把刀,军用匕首,刃口闪着寒光。它落在枪旁边,刀尖插进地板,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子弹、弹夹、手榴弹、无线电设备、医疗包、压缩饼干、瓶装水、手电筒、电池、钳子、螺丝刀、撬棍、绳索、胶带、地图、指南针、信号弹、火柴、打火机、香烟、酒瓶、水晶杯、盘子、眼镜、书、文件夹、订书机——
那些东西像雨一样从空中落下,像瀑布一样从虚空中涌出,它们落在地上堆在一起垒成小山,越堆越高、越堆越多,最后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填满。
雷蒙站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并不是以他的意识制造出来的东西,看着那些本该是他最后的底牌、他珍藏了十年的东西——
全没了。
全都被梅戴在那几秒钟里,用意念转化成了这些没用的破烂。
“你——”雷蒙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梅戴胸口上,“你这渣子——”
那一脚的力量很大,梅戴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这股强劲的力度带着往后撞到了墙上,但这次,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固执地没有倒下,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的嘴角涌出一股血。
“看来……我赌对了。”梅戴说,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外加刚刚被踹了一脚的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雷蒙耳朵里。
雷蒙的瞳孔剧烈收缩。
梅戴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研究报告:“我刚才就在想,[星币]的能力确实很强大。但它有一个弱点——那个一直戴在你手腕上的手镯,就是替身的实体吧。”
“只要接触到它,就可以接触到[星币]本身。[星币]约莫是个独特的实体替身,那只要接触到[星币]本身……理论上就可以用意念控制那些被[星币]控制的‘灰’。”他抬起那只刚才握住雷蒙手腕的右手,在两人之间轻轻握了握拳头,“所以我稍稍试验了一下。”
雷蒙的脸色变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故意的……你刚才说那些话,什么后遗症,什么灵魂——”
“都是为了让你靠近。”梅戴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你太想知道那些秘密了……你太想研究[圣杯]了。所以你越靠越近,近到我能碰到你的手镯。”
“你的[星币]确实是个很方便的能力。”他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只要动动念头,就可以制造出任何理解的东西。我刚才试了一下,效果还挺好的。”
梅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物品。
“可惜的是,阮的‘灰’应该比普通的‘灰’要珍贵得多。”在打量了一遍地板上摞着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雷蒙,“……用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梅戴语气里的调侃让雷蒙气得脸开始扭曲了。
他看控制不住地手抖,刚刚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还处在梅戴所编制的摇篮里面被……而且着那堆东西是用他珍藏了十年的阮的‘灰’制造出来的破烂,看着那些本该是他最后的底牌此刻却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青筋暴起,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冲破堤防的怒火。
第105章 于那不勒斯融入阳光
第一百零五章
“德拉梅尔——”雷蒙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mortacci tua e de chi tha messo ar mondo!!”
他想冲过去补刀,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他眼角余光里闪过。
[银色战车]。
波鲁纳雷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奔了过来,[银色战车]手里握着那柄细长的剑,剑尖直指着雷蒙,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半米。
他的脸惨白,胸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蓝眼睛里烧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雷蒙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一剑,但他的动作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抬起头,看到阿布德尔也站了起来。那个围着头巾的魁梧男人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红色魔术师]自他身侧显现,那火焰在墙角昏暗的光线中燃烧,照亮他那张同样写满杀意的脸。
看来是刚刚梅戴拖的时间足够用了,两个人满怀着愤怒和怨恨极速积攒着体力,为的就是此时此刻的爆发。
“啊……”梅戴咳嗽了两下,他勉强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血,然后淡淡地说道,“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来的人确实该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情,他是个人渣。”
三个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人,此刻全都站在雷蒙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雷蒙已经没有心思听梅戴说什么了,他的脑海里这次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了。
作为底牌的“灰”没了,他的底牌没了,他现在只是一个会制造物品的移动工厂——更何况雷蒙自己手里的储量并不多,而且一些简单具有杀伤力的东西是需要组合在一起的,雷蒙敢肯定,自己只有哪怕几毫秒的破绽都会被[银色战车]捅成筛子——而面对这三个拼命的家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一小撮泛着微光的灰。
那是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拼命护住的、仅存的一点阮几之的“灰”。
不到原来的百分之一。
这一点点,已经不够支持他继续战斗下去,制造武器完全不够,也不够他维持那层可以吸收能量的防护了。
但这点“灰”,还可以做一件事。
雷蒙瞬间想到了对策,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难看,带着一种疯狂的扭曲。
“阮几之的灰,最后的礼物。”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享受吧。”
他的手一扬。
那些细小的光点像雾气一样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淡淡的、诡异的星光,然后朝着三个人扑过去。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雷蒙扬起手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些灰从他掌心飞散出去的轨迹,看到了雷蒙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
然后那些光点落在了他身上。
第一感觉是凉。那种凉正在往更深的骨头缝里钻,光点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像活物一样钻了进去,从毛孔里渗进去,从伤口里涌进去,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钻进他的身体。
第二感觉是乱。
梅戴的大脑里发出指令:站起来。
但腿没有反应。
他的大脑又发出指令:抬起手。
但手臂也没有动。
那些指令从他的大脑里发出来,沿着神经向下传递,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拦截了、被扭曲了、被篡改了。
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在抽搐,右臂在颤抖,腹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肆意妄为,把每一个本该听从指挥的部位都变成了独立的、不听使唤的个体。
[权杖Ace]的残响。
阮几之的能力,那个可以“授记”任何动作、可以干扰任何行动的替身,即使只剩下这一点点灰,即使只是残响,依然强大到让人绝望。
梅戴看到波鲁纳雷夫的身体僵在那里,[战车]闪了一下后就随着那柄细长的剑在半空中举着,剑尖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后消失了,紧接着,他的手臂开始颤抖。
他想稳住,但手指也同样不听使唤,力道时轻时重、动作晃来晃去……
波鲁纳雷夫这时候想直接逼近雷蒙,可他的腿还没刚弯起来,脖子就突然扭向另一个方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和脚各动各的,左手往前撑,右腿往后蹬,结果整个人在地上转了个圈,脸朝下趴在那里,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
阿布德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靠在墙上想稳住身体,但他的左臂突然抬起,右腿突然迈出一步,两个动作完全相反,让他整个人往侧面倒去撞在墙上,然后又弹回来,踉跄了两步,最后也倒在地上。
[红色魔术师]在他身侧闪烁了两下也熄灭了。
梅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崩溃。他想稳住重心,但他的左腿突然往外撇,右腿往里收,整个人往侧面歪去。他伸手想扶住什么东西,但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个弯,拍在自己肩膀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足够让他失去最后一点平衡。
梅戴侧着身子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那些灰尘的味道混着血腥和铁锈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咳嗽,但他的喉咙也不听使唤,咳不出来。
[权杖]的力量还在他体内肆虐。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线穿过自己的肌肉、神经和骨骼,每一根线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梅戴想要抬起左手,那些线就把他的右手往下拽。梅戴想要站起来,那些线就把他的双腿往两边扯。梅戴想要转头去看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那些线就把他的脖子扭向另一个方向。
整个身体成了一团乱麻,每一个动作指令都被扭曲成完全相反的或者不相关的结果。
雷蒙站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丑陋的笑容,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冷静而残忍的光芒。
“阮的‘灰’用一点少一点。”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但用在你们身上可以拖住你们,也算物尽其用了。”
雷蒙抬起手,把那最后一撮灰的残渣从指尖弹掉,那些残渣飘散在空气里落在了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
“好好享受吧,等那些残响消散还至少要一两个小时。”他心情不错地说,“这时间已经足够我跑到天涯海角了。”
雷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那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斯文的脸在逆光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下次见面,我会准备好新的礼物。”他说,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能这么顽强。”
雷蒙纵身一跃。
梅戴听到那个落地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那不勒斯午后的喧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照在三个人身上,带着三月特有的温柔,但这温柔和他们现在的处境完全不搭,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
破烂的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汽笛声,只有三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梅戴安静下来,他垂眸专心听了一下,先确认了莱昂纳多的生命情况。
波鲁纳雷夫脸侧着趴在地上,看向梅戴,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怒火,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阿布德尔靠在墙边半躺在地上,他的目光越过波鲁纳雷夫,落在梅戴身上。那只完好的手蜷缩成半拳,但其实那拳头不听使唤,手指还在抽搐。
梅戴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呼吸很轻很浅。那些[权杖]的残响还在他体内肆虐,他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拉扯感,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体里乱抓。
梅戴试着动了动手指。
食指动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动,是抽搐,是痉挛,是无意识的颤抖。他想让它弯起来,它却往外伸直。他想让它停下来,它却抖得更厉害。
然后梅戴又试着动了动脚踝。
一样的结果。
那些指令在大脑和肢体之间传递的时候被扭曲成了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身体还是自己的,明明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还在,但就是指挥不动。就像一台机器,所有的零件都是好的,但控制系统坏了。
梅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不能这样躺着,不能就这样让雷蒙再这样跑了……
他试了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条腿上。他想让右腿弯起来,支撑身体。他的大脑发出指令,那条腿抖了一下,然后往外撇开。
不行。
于是梅戴换了一种方式……
然后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脸从朝下变成了朝上。
还是不太行。
但那个过程里,他发现了一件事。
于是梅戴抓住那个感觉继续尝试。
身体抖动着,在地板上往前蹭了几厘米。
上半身往上抬了一点,然后重重地摔回去。
再来。
上半身又抬了一点。
又蹭了几厘米。
就这样,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梅戴倔强地对抗着体内肆虐的[权杖]残响。每一次尝试都让他更加疲惫,每一次成功也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一点。
波鲁纳雷夫看着这一幕,眼睛越睁越大。他趴在地上,看着梅戴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蠕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梅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在干什么?”
梅戴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往常最为简单的目标上——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终于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手臂在抖,抖得像风中挣扎振翅的蝴蝶。
然后梅戴慢慢试着把一条腿收回来,那条腿抽搐了几下,往外撇了几下,最后终于弯了起来,膝盖顶在了地上。
梅戴就用那个姿势跪在那里,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疯了?!”波鲁纳雷夫始终盯着梅戴的动作,他说,“你这样会……”
梅戴没功夫理他。
另一条腿。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挣扎,同样的抽搐和痉挛,那条腿在最后也弯了起来,膝盖顶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那头浅蓝色的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滴滴的汗水混着血从发梢滴落。
“梅戴……”波鲁纳雷夫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阿布德尔也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梅戴颤抖着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两个人都从梅戴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平静的、很稳定的、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的光。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前。
嘘。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不要说话,不要阻止我,不要问为什么。
波鲁纳雷夫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那个“嘘”的手势像是有魔力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阿布德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梅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梅戴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他说:“这次……该轮到我去了。”
波鲁纳雷夫的眼睛瞪大了,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趴在那里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梅戴。
“你疯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你一个人?你这样一个人去追他?你站都站不稳,你去了能干什么?”
梅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简。”他说,“相信我。”
阿布德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诱哄的味道,可以看得出他想从梅戴的嘴里套出可以恢复行动的方法,但神情上的急切出卖了他:“梅戴……你现在这样追上去也是徒增伤口,我……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把站起来的法子告诉我们,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去,好吗?”
梅戴摇了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声音依然很轻,“是了结。”
“如果这次再放跑他的话,遭殃的不只有我们三个人了。”梅戴的腰僵直着,然后缓缓直了起来,整个人站正了,他一边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一边说着,“暗杀组那边的事情也会被他抖露给迪亚波罗。”
波鲁纳雷夫没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因为他知道梅戴说的是对的。
雷蒙知道得太多了。
暗杀组的背叛,他们的计划,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雷蒙的掌握之中。
如果让雷蒙活着离开,把这些情报交给迪亚波罗,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波鲁纳雷夫还是不甘心,“可是你至少先告诉我们——”
“我有能找到他的办法。”梅戴少见地打断了波鲁纳雷夫的话头,他从墙边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还在抖,但他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他们两个都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慢慢挪向厂房的门口。
走到门口时,梅戴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简。”他叫了两个人的名字,“阿布德尔。”
那两个人等着他说下去。
“照顾好莱昂纳多,然后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梅戴推开了房间那扇破旧的门,走进了阳光里。
波鲁纳雷夫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那片阳光被门板切断,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光里。
他的眼眶红了,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涌出边框,沿着他皱起来的脸流下来,滑过那张苍白的脸。
阿布德尔靠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面朝那片阳光,那只完好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嘴唇嗫嚅了两下,然后皱紧眉头,勉强地开口:“……波鲁纳雷夫,相信他吧。”
一切安静下来。
……
梅戴走出烂尾楼房门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眯着眼,用长长的睫毛遮了一下,然后慢慢适应了那种亮度。
三月的阳光很好,很暖,照在他身上,把浅蓝色的长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梅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有城市里飘来的饭菜香,有那些说不上来的、属于那不勒斯的味道。
他没有想着赶快追过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于是那些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有目的地涌来——远处街道上的车声,近处居民楼里的说话声,海港那边传来的汽笛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混乱的音场。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圣杯]从梅戴的体内涌出来。
那只半透明的浅蓝色水母在空中舒展开来,巨大的伞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十几条发光的触须轻轻摇曳着。它在梅戴头顶轻轻摇曳盘旋了一下,然后那些触须向四周延伸出去,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周围的区域。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说话声,海港的汽笛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这一片区域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成为了喧嚣之中的一片死寂的孤岛,在这里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范围开始渐渐扩大……
梅戴站在那片寂静里,侧耳仔细地听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咚。咚。咚。
那是心跳。一个比普通人稍微快一点点的、带着紧张和疲惫的心跳,那个心跳在远离这里。
是雷蒙。
梅戴睁开眼睛。
[圣杯]消失,所有的声音都被归还。
他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那个心跳在脑海里响着,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浅蓝色的长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梅戴走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走在那些晒满衣服的晾衣绳下面,走在那不勒斯午后的阳光里。
目的地是……
卡拉乔洛滨海大道45号的七层公寓楼。
第106章 于那不勒斯顾恋旧情
第一百零六章
卡拉乔洛滨海大道45号是一栋七层的公寓楼,外墙是那种典型的那不勒斯式的米白色,窗户框着墨绿色的木制百叶窗,有几扇半开着,露出里面垂着的白色纱帘。
楼下的铁艺大门半掩着,门上的铜把手已经生了绿锈,但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打理。
梅戴站在大门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眼的光里。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色,那些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一幅没有章法的抽象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气,右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大口喘着气。
梅戴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钝痛。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栋楼,盯着七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个心跳就在这里,在那栋楼里的某个房间。
他推开铁艺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后面是一个不算大的中庭,铺着卵石地面,中间是一座石砌的喷泉。
喷泉是那种老式的风格,一个托在石柱上的浅盘,水从盘子里溢出来,沿着洁白的盘沿流下去落进下面的水池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水池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还有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游来游去。
喷泉周围的卵石地面上有几只小雀在啄食,灰褐色的羽毛,圆滚滚的身体,低头啄一下,抬头看一看,再啄一下。它们听到脚步声,一起抬起头,那些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梅戴看了两秒,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喷泉的水面,飞到旁边一棵橄榄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抗议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它们的午餐。
梅戴看着那些小雀飞向天空,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在树枝上继续叫唤。
他为这群生灵献上了一抹自然的笑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进公寓楼的门厅。
门厅比外面凉快一些,光线从两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地板是孔雀石的,深绿色的石面上嵌着金色的纹理,那些纹理被匠人精心打磨过,拼成一朵朵盛开的花。有的地方已经磨损了,留下一些划痕和细小的裂纹,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显得奢华而庄重。
梅戴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纹,认出了那种石料的质地。孔雀石不适合做地板,太软、太容易磨损。
能用这种材料铺大厅的公寓,绝不是普通人家能住得起的地方。
电梯间的门开着,旁边是一扇推拉玻璃窗,窗外正好可以看到那个有着喷泉和小雀的中庭。那些小雀已经飞回来了,重新落在卵石地面上,继续它们刚才被打断的午餐,在喷泉边啄来啄去。
梅戴靠在窗前看着那些小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有些透明。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额头上还有汗,但梅戴的眼神很柔和,看着那些小雀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光。
电梯门上方的显示屏亮着,显示着上一个使用过电梯的住客停靠的楼层。
5楼。
梅戴收回目光,抬手按了一下上行的按钮。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按下去的时候在按钮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按准。
那个按钮亮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响。
他等在那里,听着电梯井里传来的机械运转声。那个声音从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
梅戴本已经做好了电梯四面墙上镶着镜子、把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映出来的情形了。
那些镜子一个接一个,里面的画面一直延伸到无限远处。
镜子里的自己会有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疲惫的眼睛,浅蓝色的长卷发还沾着血,在每一面镜子切割出来的空间里重叠出来无数个自己。
梅戴眨了眨眼,确认电梯里并没有镜子后跨进电梯,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按钮。
按钮面板在他面前,从0到7,还有一个代表天台的“R”,每一个摁钮都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5楼。那个刚刚在梅戴上电梯之前显示在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那是最有迷惑性的楼层。上一个用过电梯的人去了5楼,如果雷蒙要伪装成普通住客,他很可能会制造一个假象,让追过来的人以为他去了5楼,然后自己躲在别的楼层,等追兵冲上5楼的时候再悄悄离开。
但梅戴不相信那个。
他相信自己的耳朵。
电梯里的安静让他可以更清晰地听到那些声音——整栋楼里的心跳声。有快的,有慢的,有平稳的,有躁动的。大部分都在上面几层,有一两个在地下室的方向,还有一个……
那个声音在三楼。
咚。咚。咚。
比正常人的心跳快一点点,带着那种刚刚剧烈运动过的急促,还有一点点紧张。那个节奏梅戴太熟悉了,从杜王町那个雨夜到现在,他听过太多次。
他的手指越过了5楼,按在了3楼的按钮上。
电梯开始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那种感觉让他的伤口又疼了一下。梅戴靠在电梯壁上,听着电梯运转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规律,“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唱歌。
叮。
电梯门打开了,露出三楼走廊的景象。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镶着铜制的门牌号。
301,302,303,304,305。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光。
梅戴走出电梯站在走廊里,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然后整个走廊陷入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还有那些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城市噪音。
他开始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
他的左腿还有点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要用右腿多撑一下,身体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从301门口走过,从302门口走过,从303门口走过,从304门口走过,然后在305门口停下来。
梅戴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走廊里很安静,那些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他等在那里,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几秒钟过去了。又几秒钟。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房间深处传来。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眼睛,轮廓柔和,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那种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
他看到梅戴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目光从梅戴的脸上移到那件沾血的脏衣服上,又移回梅戴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说的是一口蹩脚的意大利语,带着那种奇怪的、外国人特有的口音。
“您……有什么事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您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您叫救护车,或者报警……”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关心的表情,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甚至还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伸手扶住梅戴,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就像任何一个好心的陌生人看到受伤的人会做的那样。
梅戴看着他,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那些五官,那个轮廓,那种亚洲人特有的柔和线条,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号。但那张脸上的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那层伪装下面,藏着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他微微歪了歪头,重新确认了那个就在他面前跳动的心脏,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陌生的面孔后面跳得越来越快。
“……你是贝恩先生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恢复了那种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困惑。那个人皱起眉头,露出那种被冒犯了的神情,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门上准备关上:“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贝恩,你是不是找错——”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但我知道哦。”梅戴没有让他说完。他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对方的胸口,指向那个心跳声传来的位置。
他的手指就那样指着,指尖距离对方的胸口只有几厘米远:“你的心脏。”
那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直激动得跳个不停,感受到了吗?”梅戴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看着那张脸上努力维持着的表情,然后开口,用一种轻轻的、几乎是哼唱出来的声音,发出一串模仿心跳的节奏,与那人胸腔里的声音慢慢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在那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独属于你的心跳声。”梅戴说,手指从那心口上慢慢往上移动,指向对方的整个人,“我找到了它。”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着那个人的方向,然后他稍稍抬起头和对方对视着。
梅戴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伪装出来的疑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正因为我找到它,所以也找到了你。”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那双疲惫的、苍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平静,很笃定,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
“雷蒙。”他忽然有些恍然地说,“我知晓你是如何在杜王町躲过搜查的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门缝里,一只手还按在门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你用的是阮的脸。”梅戴慢慢地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对方心脏里的钉子,“对吧?”
那个人依然没有说话,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星币]可以创造出所有你所深刻了解的东西。”梅戴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他微微扬起的脸沐浴在淡淡的阳光里,显得神圣又诡谲,“而这种‘脸’的成分恐怕也只是硅胶而已……关键是你恨阮,恨到这张脸早就已经刻进你的骨子里了,所以才能够如此轻易地把他的外貌戴在自己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两道又长又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贴在一起,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灵魂。
“雷蒙。”梅戴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不觉得你自己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吗?”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伪装成深褐色的眸子里涌出冷漠,把刚刚伪装出来的疑惑、关心、无辜全都淹没。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但梅戴没有选择停下来,他继续开口,“谢谢你能让我在阮死后也能见证到他的面容。”
那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雷蒙站在门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法国人。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知道门后是自己?他为什么能说出这些话?
但那些念头都被一个问题压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阮。
雷蒙想到这里,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张脸他戴了十几年,早就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肤。
每一次用这招逃离现场、回到安全屋后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阮几之的脸,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人。
他恨那张脸,但他离不开那张脸。
因为那张脸从第一次之后就“救”过他太多次,帮他躲过太多次追杀,让他能在那么多危险的时刻全身而退……
明明最恨他,最后还是用他的脸苟活。
这个念头从雷蒙脑海里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然后消失了。
他的手指从那层硅胶皮肤上移开,落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
因为这是同样的道理。等梅戴彻底死了之后,他的脸也会为他所用。
“你是怎么知道的。”雷蒙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蹩脚的意大利语腔调,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带着英伦口音的调子,“心跳?”
“严格来说,是心跳和呼吸。”梅戴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你的一切伪装,在我面前都是没用的。”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那些光落在梅戴的浅蓝色长发上,把那头沾着血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那些光落在雷蒙的黑色假发上,把那层伪装照出一种虚假的、廉价的感觉。
“你敲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我也知晓你对活人的存在心知肚明,我不来开门更显蹊跷……但我属实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特征。”雷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家常,“但我以为可以应付过去。我应付过那么多人,用这张脸,用这种语气,用这种表情。没有人看出来过。”
梅戴没有说话。
“我可以在三句话之内让一个人相信我是无辜的。”雷蒙继续说,“我可以用五个问题把追兵引到完全错误的方向。我可以让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在我面前放下武器,客客气气地道歉,然后离开。”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冷,没有任何温度:“但你连第一句话都没让我说完。”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
“因为你已经记住了我的心跳。”雷蒙说,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那玩意儿我没办法伪装、没办法控制,没办法让它停下来或者变慢。它是我的,独属于我的,跟这张脸、这副嗓音、这身皮囊都没关系。”
“没错。”梅戴说。
“所以你在烂尾楼那里说那些话、抱我,都是为了这个。”雷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是为了偷用我的[星币],是为了记住我的心跳。”
“两者都有。”梅戴说。
雷蒙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个人,”他与梅戴面对面,雷蒙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随时可能倒下去却依然站在他面前的人。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他故作无奈地摇摇头:“真的是……”
“我见过很多种伪装。”梅戴的视线流连过雷蒙脸上那张温润的亚洲面庞,继续说,“有些人伪装成另一个人,会是因为崇拜或向往,是因为想成为那个人。但你不一样。你戴着他的脸,是因为你恨他。”
“只有恨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把对方的样子刻得那么深。深到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分毫不差地还原出来。”
雷蒙的眸子微微眯起来,他听着梅戴说那些话。
“你恨他,”梅戴说,“但你用他的脸活过了这十年,用他的脸躲过了每一次追杀,用他的脸骗过了无数人。你恨他,但你离不开他。”
雷蒙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你觉得可悲吗?”梅戴问。
雷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愤怒,憎恨,还有一点被他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梅戴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其实挺可怜的。”
那句话落进午后的阳光里,轻轻的,淡淡的,像一片落叶。
但它落进雷蒙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炸弹。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崩裂在那张伪装出来的脸上崩裂。
三月的那不勒斯,正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暖得让人想脱下外套。但那阳光落在雷蒙身上,他却觉得冷,冷得快要打颤。
他本来打算在这里收拾一下自己,把身上的血迹处理干净,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直接跑到罗马去……即使有人追来也不用怕,阮几之会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庇佑他,那些追兵看到的是一个无辜的亚洲游客,一个和这场追杀毫无关系的人。
但现在这招不管用了。
第107章 于那不勒斯回归地狱
第一百零七章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
梅戴靠在墙上,身体还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左臂断骨处的刺痛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刚才那一路走过来的消耗已经让这具身体濒临极限。
雷蒙站在门口,用阮几之的脸看着他。那张陌生的、精致的、不属于他的面孔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愤怒、震惊,还有被困住后的疯狂。
那一瞬间拉得很长,长到梅戴能听到窗外喷泉的水声,能听到远处雀鸟的鸣叫,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拼命鼓动的声音。
然后雷蒙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战斗、消耗了大量体力的人。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穿着棉拖鞋的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朝梅戴扑过来。
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臂拖慢了他的动作。雷蒙的拳头擦着他的脸过去,带起一阵风,砰的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出奇,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白色的墙灰簌簌往下落。
梅戴趁机往后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退了两步就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雷蒙转过身来,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挂着一个属于雷蒙的扭曲笑容,那个笑容放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又扑过来,这一次梅戴没有躲。他抬起右手,在雷蒙的拳头快要砸到他脸上的时候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拳掌相交的瞬间,一股巨力从雷蒙的拳头上传来,震得梅戴整条右臂发麻。
雷蒙的另一只手又挥过来,梅戴偏头躲过,然后他的膝盖猛地往上顶,撞在雷蒙的小腹上。
那一膝盖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雷蒙的身体被撞得往后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反应也快,趁梅戴还没收回膝盖的时候,他就后退撞开了305的房门,他想躲。
雷蒙撞开门冲进去的那一瞬间,梅戴就动了。
他侧身一滚,贴着门框翻进房间。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雷蒙冲进去之后没有停,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向门板。如果梅戴刚才直接跟进去,那一脚会正正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回走廊里去。
门板砰的一声被大力关上又被梅戴用肩膀顶开,他踉跄着冲进房间,雷蒙就已经退到了卧室的窗边,背靠着那扇大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雷蒙喘着气,他的右手撑在窗台上,左手举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守的姿势。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不是要追吗?追了这么远,追了这么久……现在我就站在这里,你来啊。”
梅戴抿着嘴喘气,他靠着墙站在门口,右手指尖在刚刚与他对抗过后被力度震得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快速颤动,时刻盯防着雷蒙的动作和他脚下站的位置,与此同时,大脑依旧在飞速分析着局势。
他身后就是三楼的高度。
雷蒙不可能跳下去。
三楼虽然摔不死人,以雷蒙的身手来说或许也不会重伤,但他在没有“灰”的保护下,这样距离地面八到十米的冲击力一定会让他摔断腿,摔断腿就彻底跑不掉了。
所以他会守在那里,等梅戴过去。
不可能逃了,他已经没了退路。
是活是死都在这一刻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后,梅戴往前走了一步。
雷蒙的眼睛眯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野兽。他的右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握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你是个好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调子,“这种认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的人,追了我这么远,可以逼得我没地方跑。”
梅戴又往前走了一步。
四米、三米。
“不过,”雷蒙继续说,嘴角咧开,“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能打得过我?一条胳膊断了,浑身都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
梅戴继续向前走。
两米。
“我至少还能靠近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雷蒙耳朵里,“你站在那里,是因为不敢往前。”
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敢?”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敢?”
“对,你从来都不敢。”梅戴说,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弥漫着冷静和决断,“在杜王町你跑,在意大利你跑,刚才你还在跑。你永远在跑,永远在躲,永远……都在想怎么明哲保身,怎么用别人的脸活下去。”
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羞恼。
“你恨阮几之,可放不下他给你的庇佑,不管是‘灰’,还是他的样貌。”梅戴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你恨泽罗,但你一辈子不也都是在追他的影子吗?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自己被放在最受尊重的地方。”
“你给我闭嘴。”雷蒙的声音压低了。
他的左脚往前一踏,右拳从下往上勾过来,目标是梅戴的下巴。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他全身的重量,风声呼呼的,要把梅戴那张嘴彻底砸烂。
梅戴的右手往上格,手肘挡住那一拳,拳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右腿马上往后一蹬,稳住重心。
雷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左拳平直地捣过来,目标是胸口。梅戴侧身,那一拳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梅戴的右拳反击,砸在雷蒙的肋骨上。那一拳力道不轻,雷蒙的身体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一顶,肩膀撞在梅戴胸口上,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梅戴撞在墙上,后背砰的一声闷响。雷蒙已经跟上来,右拳又砸过来。
“你他妈懂个屁!”雷蒙吼道,带着那一拳朝着梅戴的脸砸了过来。
梅戴偏头,那一拳砸在他耳边墙上,墙灰簌簌往下落,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从小被人捧着长大!”雷蒙又吼,左拳已经抡过来,“有人教你,有人护你,有人拿你当人看!”
梅戴用右臂格住那一拳,两臂相撞,骨头都疼。
“我呢?”雷蒙的眼睛里烧着火,“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自己爬,自己抢,自己杀!”
他的右拳又招呼过来,梅戴用手肘挡住,整个人被震得往旁边滑了一步。
“泽罗什么都有,”雷蒙的声音越来越大,表情开始崩坏,“父母看着他,老师夸着他,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我呢?我是那个的废物!”
梅戴抓住他吼叫的间隙抽出格挡的胳膊,用手臂的侧面猛地往上顶,插在雷蒙的进攻缺口撞在他的胸口上,雷蒙的身体往前一弓,嘴里的气都被撞出来了,发出嘶的一声。但他的反应也快,左手肘往下砸,砸在梅戴的后背上,把他砸得往下一沉。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撞翻了卧室里的桌椅,最终在力度角逐的失控后跌在墙边扭打。
雷蒙开始不顾受伤,用拳头一下一下往梅戴身上砸,梅戴在这样的攻击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防御,硬生生抗下对方每次力度十足的进攻。
“阮也是!”雷蒙的拳头砸在梅戴肩上,“他凭什么?他比我早来几年,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凭什么要用那种眼神可怜我,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梅戴没空闲说话,他在承受着进攻的同时盯紧那双疯狂的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
恐惧。
雷蒙在害怕。
害怕被他追上,害怕被他抓住,害怕梅戴这个明明已经死了却又活过来的人。
“你……你怕了。”梅戴咬着牙说,声音被一次次冲击震得发抖。
雷蒙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说了这么多,”梅戴喘着气,嘴角有血往下流,在他张嘴说话的时候,雷蒙看到了那些浸透了他牙齿的浓郁红色,“是因为你怕了。”
“我怕?”雷蒙的声音尖了,“我会怕你?”
“你怕我找到你。”梅戴说,“你怕我追上你。你怕我活着。”
雷蒙的眼睛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所以你在烂尾楼那边浪费那么多时间跟我讲故事……”梅戴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你太惜命,你怕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雷蒙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掐住梅戴的脖子。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梅戴喉咙上,拇指压着气管。
梅戴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用右手去掰雷蒙的手指,但那几根手指纹丝不动。他的腿在地上乱蹬,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这蠢货!!”雷蒙凑到他面前,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疯狂的光,“我弄死了那么多人,我能搞死他们,就一样可以搞死你!!!”
梅戴的右手摸到地上,摸到一块碎木片——刚才撞翻的椅子腿断下来的一截。
他用最后的力气抓起那块木片,猛地往雷蒙脸上扎过去。
木片扎在雷蒙脸上,从颧骨划到嘴角,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那张阮几之的面具被尖锐的木刺划破了,下面露出雷蒙自己的皮肤,混着假皮和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雷蒙惨叫一声,手松开了。
梅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大口喘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雷蒙捂着脸,血从他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他颤抖着放下手,手指上温热的血液触目惊心,而且从刚刚的触感来看,自己脸上的易容面具应该也早就被划破了。
“我的脸……”他喃喃着,“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那双眼睛里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你他妈——”
雷蒙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疯狂。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要把梅戴砸成肉泥。梅戴靠着墙,用右手挡着那些拳头,手臂越来越麻,越来越痛,有几拳没有挡住,砸在他的肩膀、肋骨和脸上。
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这就代表着雷蒙的恐惧更深了。
“你恨……泽罗,”梅戴在挨揍的间隙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恨他比你优秀,恨他抢走父母的目光。但你从来没想过,他可能也在意你……”
“闭嘴!”雷蒙的拳头砸在他脸上。
“……你恨阮几之,”梅戴的脸挨了力度极大的一拳,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爆发了一种快要被搅乱了似的痛,继续说,“恨他挡在你前面……但你用了他的脸用了十年。”
“我让你闭嘴!”雷蒙的拳头又砸过来。
“你最恨的不是他们!”那拳头更准了一些,直接冲到了梅戴的眼眶上,梅戴疼得蜷缩了一些,护住了脑袋,“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永远比不上他们,恨自己永远在追,恨自己永远只能躲在别人后面!”
雷蒙的手莫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梅戴。
梅戴动了动刚刚被打到了眼睛。
很痛,如果处理不当会肿的吧……
他想着,然后用另外一只眼透过自己护住脑袋的缝隙之中看过去,那张被划破的、逆着光的脸上翻涌着复杂的神情。
那是什么?
梅戴没有时间细想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雷蒙怀里。那条不能动的左小臂用不上力,但他所有都可以动的地方都死死箍住了雷蒙的腰,然后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又往前一砸。
砰!
一声闷响,那声音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又沉又闷。
雷蒙的眼睛瞪大了,那张破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的身体往后仰,梅戴箍着他的腰跟着往前,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们在狭窄的墙边翻滚,不知道谁的腿磕碰到床脚边、谁的后背撞在椅子上,最终翻滚停下,两个人一上一下伏在地板上。
梅戴压在雷蒙身上,学着刚刚雷蒙对他的样子,右手掐着他的脖子,拇指按在那根突突跳动的动脉上,左手手肘死死抵住雷蒙的右臂臂弯。
攻守已变。
雷蒙的脸立刻涨红了起来,那张破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左手拼命想掰开梅戴的手,但使不上力,只能在梅戴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你……”雷蒙的声音从被逐渐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也许……吧。”梅戴回答。
雷蒙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抓的力道开始变轻,眼睛开始往上翻。
就在这个时候,雷蒙的膝盖猛地往上一顶,顶在梅戴的后腰上。那一下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梅戴的身体往前一倾,掐着脖子的手松了一点。
真是讽刺。
就这一点,雷蒙的右手从地上抓起了被梅戴用过的东西——那条刚才断掉的椅子腿。
他握着那截木棍,猛地朝梅戴的脑袋上砸过去。
梅戴及时反应偏头,木棍砸在他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半边身体一麻。
他的右手没有松,继续掐着雷蒙的脖子,但雷蒙的第二下又来了,这一次木棍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往前一扑。
他松开了手。
两个人在地上分开,滚到两边。
雷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又摔回去。梅戴也差不多,浑身都在抖,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浑身的伤口在疼,但他比雷蒙更快地扶着被撞到了墙边的床站了起来。
这是原本一个不大的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很大,正对着外面那片蓝色的天空,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雷蒙倒在窗边的地上看着梅戴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着那条断臂,踩着满地的阳光,朝他走来。
“别……”雷蒙开口,声音沙哑,“你别过来……”
梅戴没有停。
他走到雷蒙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前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两个人的身后,光线把他那头浅蓝色的长发照得发亮,显得脸上那些血在这张平静的脸上是那么突兀。
雷蒙抬起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仇恨和愤怒褪去,从底下涌出很平静、让人发寒的光。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他妈赢了……行了吧?”
雷蒙的身体往墙上一靠,一边举起来左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一边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扶着墙站了起来,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我认输……”他说,“你厉害,你牛逼,你追了我这么多年,终于把我堵住了,满意了吗。”
他的身体往后靠在窗户上,阳光从雷蒙身后照进来,把那张破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右手撑在窗台冰凉的大理石上,左手举在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放弃了抵抗。
半边是阮几之的面具,半边是雷蒙自己的皮肤,看起来像一张拼凑起来的怪物。
梅戴停下了脚步。
雷蒙喘着气看着他,嘴角慢慢颤抖着弯了起来。
“我小时候想过,如果我变成泽罗那样,是不是就能得到父母的目光。”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懂了,变不成。”雷蒙继续说,“我永远是我,他永远是他。所以我不变了……”
“但你,你不一样,梅戴·德拉梅尔……你不一样。”雷蒙放松了姿态,同样满脸是血地看着梅戴,“你不是挡在我前面,你是追在我后面。你让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今天……”
“……你这种人不能继续留存在世上。”梅戴没接他的话头,如此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呵呵……毕竟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雷蒙敷衍地点头,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那些大理石从手指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泛着微光的灰色粉末。
梅戴蹙眉。
“所以我得谢谢你。”雷蒙说,嘴角弯得更深了,“谢谢你让我跑了这么远。谢谢你让我知道……跑不动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条路。”
他的右手猛地一握。
那团灰在他掌心瞬间凝固,变形,拉长,变成一把细长的匕首。那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刃口锋利得能割开空气。
雷蒙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握着那把匕首朝梅戴的胸口刺过去。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梅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看到那道寒光朝他刺过来,看到雷蒙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看到那把匕首的刃尖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砰!
一声枪响。
那声音太大,在房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扑倒在地,双手护着头。
玻璃碎了。
那扇窗户的玻璃从中间炸开,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些碎片落在床上和地上,还有一些没有躲开的玻璃渣子落在梅戴身上,钻进了他的头发里,连衣服上也闪烁着细碎的光。
雷蒙的身体还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那张阮几之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还指着梅戴刚才站的位置,但他已经再也刺不出去了。
因为他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洞。
一个圆圆的、边缘整齐的洞,从后脑穿进去,从前额穿出来。
汩汩鲜血从那洞里涌出来,混着别的一些白色的东西,顺着那张阮几之的脸往下流。红白色的东西慢慢经过那双瞪大的眼睛,有一部分拐弯流进了那张嘴里,剩下的一些流过深灰色的家居服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秒,然后重心不稳往后倒下去。
雷蒙的身体砸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把剩下的玻璃也砸碎了,然后继续往后翻,半个身体挂在窗外,摇摇欲坠。
那把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梅戴趴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耳边还是那声枪响的回音,玻璃碎裂,雷蒙的身体倒下去,最终匕首落地。
然后安静了。
他慢慢抬起头,从那堆碎玻璃里撑起身子。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梅戴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雷蒙挂在窗外,半个身体悬在外面,脑袋上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从三楼滴在外面一楼中庭的地上,被他压在身下的碎玻璃上也有一些,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第1章 Rolling Stone 1
第一章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梅戴身上,把他那头沾着血污的浅蓝色长发照得有些发亮,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的光泽,像是某种不祥的装饰品贴在发丝上。
他站在窗边,感受到体内那股一直肆虐的、属于[权杖Ace]的干扰力量正在迅速消退,那种感觉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里一点一点撤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麻痒和虚脱。
之前那种身体不听使唤、每个动作指令都被扭曲的失控感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疲惫——腿能感觉到累,手臂能感觉到疼,伤口能感觉到烧灼般的痛,但至少那些抽搐和痉挛都没有了,那些不该动的乱动也都停下来了,身体终于重新属于自己。
梅戴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走到那扇破碎的窗户边,脚下的玻璃碎渣嘎吱作响,有几片锋利的碎片扎进了鞋底,他能感觉到那些尖刺隔着鞋底硌着脚掌,但他顾不上那些。
他靠在窗框上往外看,阳光刺得眼睛发疼,于是眯起眼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对面远处那栋楼比梅戴身处着的这栋高好几层,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的枯枝,楼顶的天台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横在那里,绳子上挂着几件没人收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些床单在阳光下投下晃动的影子。天台角落摆着好几个陶土花盆,里面种着一些蔫头耷脑的植物,叶子都黄了卷了,像是很久没人浇过水。
他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嚣张地站在天台边缘,一脚踩在台面上,那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往下跳又像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什么,他一手端着一把狙击枪,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另一只手正在摘护目镜。
阳光从对方头顶照下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看太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剪影——宽肩窄腰,站姿里带着一种梅戴熟悉的、属于暗杀者的那种松弛和警惕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站姿他在暗杀组其他人身上见过太多次。
那个人把护目镜摘下来,低下头朝梅戴这个方向看过来,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让梅戴看清楚。
他看到梅戴了。
那个人抬起手,对着梅戴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大拇指直直地竖在空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梅戴眯着眼看着那个剪影和那个动作,觉得那个身形有点眼熟。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阳光太刺眼了,晃得他眼前发花,那个剪影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候,对方的手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红色的、鲜艳的,像一小簇火焰在指尖跳动,像某种标志在阳光下闪烁着。
那种红色太特别了,不是普通的指甲油,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很挑衅的红色,杰拉德从来不掩饰他那双手,从来不掩饰那些红指甲,经常会举着索尔贝给他涂得很完美的手指甲到处晃悠。
梅戴认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就靠在了墙上。
啊,是自己人……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软软地靠着那面粗糙的墙面,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放松,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于是梅戴也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那个方向勉强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手还在抖,手臂酸得抬不高,但确实是举起来了,大拇指直直地竖着,和他平时那种从容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狼狈但真诚的意味。
他勾着唇对着那个方向笑了,那个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有点疼。
对面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头,却又重得抵进了梅戴心底——那是确认,是“我看见你了,没事就好”的无声默契。
下一秒,天台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梅戴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身,将狙击枪稳稳扛在肩上。金色的阳光铺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金边,一点点向前,最终彻底消融在刺目的光海里。
最后只剩下一片晃眼的亮,像被强光灼过的画面,硬生生嵌在梅戴的视网膜上。
梅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空荡荡的天台,望了很久很久。
阳光太烈了,直直扎进眼底,眼角不受控地泛出酸意,视线都被晃得有些模糊。可他偏偏固执地不肯移开眼,就那么睁着,任由那片光影在眼底晕开、定格,直到留下一道长长的残像,刻在时光里。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向雷蒙。
那个人还挂在窗外,半个身体悬在外面,脑袋上那个弹孔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
血只是在嘴角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顺着下巴滴下去,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那张阮几之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表情。
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在阳光下显得空洞而茫然,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又没喊出来,下唇上有一道被咬破的痕迹。那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还有梅戴说不清的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梅戴侧过身凑过去,伸出右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已经在流失,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没有任何跳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跳动。
皮肤已经有些凉了,是失去了生命温度的凉。
雷蒙·贝恩确认死亡。
梅戴收回手,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这些年和这个人有关的种种画面。
杜王町那个雨夜,烂尾楼里的战斗,刚才那场搏杀,还有那些关于阮几之的对话……然后他用右手抓住雷蒙的肩膀,用力把他从窗外往里扯。
尸体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一条胳膊又使不上力,梅戴咬着牙用力扯了好几下,肩膀的肌肉绷得生疼,才把那半个身体从窗台上拖进来。
雷蒙的尸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扬起一小片灰尘,那些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旋转,慢慢落下来。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张染血的脸上。
雷蒙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和阳光照进来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一片光亮,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梅戴在这时候看得更清晰了。
除了惊恐,还有愤怒和不甘,那些情绪混在一起凝固在死去的脸上,形成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眼神让梅戴看得有些心底发怵,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人,但这个人已经死了,这种矛盾感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凉意也慢慢退去。
然后梅戴伸出手,把那张要掉不掉的人皮面具从雷蒙脸上揭了下来。
面具贴合得很紧,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有些地方还粘在皮肤上,梅戴只能用右手一点一点地揭,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硅胶,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纹理。
揭的时候费了点力气,有些粘连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剥离声,最后整张面具被扯下来,下面真实的皮肤出现在梅戴的视野里。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几根铂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贴在头皮上,发丝一缕一缕的,颜色比泽罗的照片上浅一些。碧蓝的眼睛还睁着,和刚才一样瞪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阳光。
斯文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眉眼的位置和脸型的轮廓都有一股英伦人特有的风味。
和608号接线员的证件照有几分像,但又完全不一样。泽罗的照片上是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细细的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光。
而梅戴面前这张脸上只有扭曲和不甘,嘴角向下撇着,眉间皱起深深的纹路,那种表情让这张本来斯文的脸显得陌生而狰狞。
雷蒙自己的脸。
梅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把那张面具放在一边,又伸手把雷蒙头上的黑色假发摘了下来。
那些假发下面是他原本的铂金色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头皮上,有些乱有些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些发丝和刚才那张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金发碧眼,典型的英国人长相,和之前那张阮几之的脸完全不同。
阮几之的面具躺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张面具做得极其精细,连毛孔都栩栩如生,此刻半卷着摊在地上,像一层被强制剥落的皮肤。
雷蒙的脸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梅戴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手指悬在雷蒙脸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对方的眼睛上,手指抚过那层冰凉的眼皮,感受着眼球在眼皮下面微微凸起的触感,最后,梅戴把那双眼睛合上了。
于是他又把那张大张着的嘴也合上,手指托着下巴往上推,让上下唇合在一起。手指触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有一点点余温,但已经开始凉了,那种温度介于温热和冰冷之间,让人很不舒服。
梅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蓝色的天空。
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沾着血污的浅蓝色长发照得发亮,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远处有海鸥在飞,绕着海港那边的货轮一圈一圈地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忽明忽暗。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低沉绵长,在海面上回荡,和海浪声混在一起。那不勒斯午后的喧嚣从楼下飘上来,车声人声摊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鲜活的歌,有摩托车的轰鸣,有小孩的尖叫,有妇女隔着街道喊话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声音涌进梅戴的耳朵里。
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说话声,海港那边的汽笛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楼下中庭里喷泉的水声,那些小雀的叫声,那些属于生活的声音。还有这栋楼里别的心跳。
二楼那户有人在午睡,心跳很慢很平稳,呼吸绵长均匀;四楼那户有人在吵架,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两个心跳交织在一起,一个高亢一个低沉;五楼那户有人在看电视,心跳随着电视里的剧情起伏,时而快时而慢。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还在继续。
梅戴就那样靠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任由阳光照在身上,感受着那温暖穿透衣服渗透进皮肤里。
他的身体现在很累,累得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不太想动,就想这么靠着,听着那些声音,或者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梅戴本来想要在这里等待接应的——不管是谁来接应都可以,暗杀组的人也好,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也好,谁来都行。
杰拉德那一枪解决了雷蒙,但杰拉德还没有来得及过来,毕竟对面那栋楼目测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等杰拉德收拾好狙击枪之后再赶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了。
但梅戴刚靠着窗站了没几秒,神情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回响,像是石头滚动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闷的质感。那个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几层楼板,闷闷的,但很有存在感,一下一下,像是在移动,又像是在被什么人推着滚着。
梅戴的耳朵动了动。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屏住呼吸仔细听,屏蔽掉那些车声人声和海浪声,只捕捉那个奇怪的声音。
还有心跳。
这栋楼里多了一个心跳。
不是那些普通的住客,是一个有些激动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一些,带着紧张和亢奋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心跳梅戴很熟悉,是人在极度情绪波动时的反应。
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一楼。
梅戴转过头看向电梯那边。
电梯门上方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亮着,黄色的数字显示着“0”,那个数字没有跳动,就那么亮着,说明电梯正停在一楼。
而且从电梯井里传来的机械声判断,电梯门是开着的,那种微微的嗡嗡声和平时关闭时的声音不一样。
梅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现在这栋楼里除了那些普通的住户外就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楼的那个多余的心跳。
而且电梯里现在有一个人?电梯怎么开着门停下了,并没有往上升?
如果有人在电梯里,电梯应该已经往上来了,或者应该有关门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门开着的嗡嗡声。
暗杀组的人还没有到,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也没有来,这是梅戴可以确定的事情。
如果他们要来,肯定会用那个加密频道通知他,或者至少会让他听到他们的心跳。但那几个人的心跳频率他都记得,可是这些他一个都没听到。
只有一楼那个有点陌生的、激动的心跳。
梅戴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迈步朝着电梯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地面接触时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条左臂还是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但右腿和右手还能动,扶着墙走得虽然慢但还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梅戴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走到电梯间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电梯门。
电梯的轿厢里有人。
而且电梯并没有出故障。
梅戴想着,脑内浮现那个有些温暖的轿厢的样子,灯应该还亮着照在那几平方米的小空间里,米黄色的壁板,不锈钢的扶手,地板上有些灰尘和脚印。
那个活人就站在电梯门的左手边,是按楼层按钮的那一侧。
而那个陌生的心跳还在,就在——
砰!
一声枪响。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楚,带着枪声特有的那种炸裂感。紧接着又是四声,“砰砰砰砰”,连着响,像是什么人在连续开枪,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贴到墙上,他的手按在墙上,把左侧耳朵贴到了墙面上,发丝后的皮肤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浮动着浅蓝色的微芒,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然后是一句喊声,中气十足,隔着两层楼的间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激动:
“你这家伙……你就是那个雕刻家吗?!”
那个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梅戴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然后忽然闪过了一张脸。
紫色的冷帽,小麦色的皮肤,总是笑嘻嘻的,嘴里永远叼着糖棍或者说着不着调的话,眼睛亮亮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喜欢在老城区广场上喂鸽子、为了偶像和人打架、用赢来的钱买啤酒喝、说“单纯地活着不就挺好吗”的少年。
梅戴记得他。
毕竟当初在半年前赎他出来的那笔钱还是梅戴出的来着。
他在千挑万选过后,亲手将那一张支票交到了布加拉提的手上,也算是把米斯达交给了他。
但……
米斯达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2章 Rolling Stone 2
第二章
任谁来都会觉得眼前这一幕属实有点惊世骇俗了。
米斯达在看到那颗眼熟的石头留在电梯轿厢的角落的时候就感觉浑身冷汗直冒,他在自己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拔枪一连射击了五次,五发子弹从左轮的枪口里疾驰而去,把那颗石头打得四分五裂。
枪响和石头碎裂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他有些惊魂不定地把视线移到了已经大开的电梯门旁边,然后看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探头出来,只露了半个脑袋凝视着米斯达的方向。
这是……替身!!
这个案件和替身使者有关!
而且,这个石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米斯达咬着牙强行稳定住了自己持枪的手腕,大脑还在不断思考。
可等硝烟散去后,原本应该被子弹的冲击力炸得四分五裂的石头上竟然出现了米斯达十分熟悉的人脸……
布加拉提?!这、这到底是……!
米斯达目眦欲裂,他枪口急速调转,猛地对准了站在电梯口旁边探头探脑的男人,强制自己不去关注那颗诡异到了极点的石头。
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的话。
石头上映射出的人脸明显就是布加拉提,整颗石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子弹击中后被那些对冲的力量削成了布加拉提的样子。布加拉提的嘴角渗出血的样子依借着石头的原型蜷缩在地上,混杂着痛苦和释然的表情惟妙惟肖,愣是叫米斯达这种不怎么关注艺术的人都能看得出雕刻出这颗石头的“雕”功十分了的。但问题就在这里!
米斯达有点不太愿意承认是自己造成了这颗诡异造型的石头的诞生。
石头凹凸不平的粗糙纹理好像在它存在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米斯达,好像确实是因为自己的攻击而让它变了样子。
再不说,自从刚刚布加拉提收到了那个男人的求助之后,好像是对方口中的石头亲自现身了似的,它就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
不管是在餐厅上车之前,还是来这边的路上,再到现在电梯轿厢里面,这个石头就像是鬼魂一样缠着他们……或者是说,这个石头其实是在缠着——
米斯达不敢再往下想了。
本来就觉得不对劲,刚刚还有一声距离很近的枪声,以他的耳力来说能准确判断出那个枪声是从外面传来打到这栋公寓楼的,但事态实在是变化得太快了,让本就精神高度集中、开始防范于未然的米斯达在看到那颗石头的时候就拔枪射击了。
他紧紧皱着眉头,左轮里面现在还有最后一颗子弹,就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米斯达有十分乃至十二分的把握可以在对方有任何猫腻举动的瞬间,就扣动扳机把对面这个装神弄鬼的男人直接爆头。
不……不对,不可以直接打死。
布加拉提明明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嘱咐过这一点了,自己差点就忘记了。
那就先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忽然,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之刻,米斯达的大脑灵光一闪,他直接逼问对方,大声喝道:“你这家伙!你就是那个雕刻家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面的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但米斯达十分眼尖地看到了他的手指好像微微蜷缩了一下,几乎是在他的视野盲区——大概是电梯轿厢门的下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米斯达内心不屑,然后稍稍下扣了一点手腕,想都没想就开枪把对方的手掌打穿了。
砰!
“啊啊啊!!”那个男人的手掌被子弹穿过,顿时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你可别轻举妄动啊。”米斯达一个迈步闯入了轿厢,抬起另一条腿踩在了轿厢门上,防止轿厢自动把门关上,然后抬手,在自己的冷帽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了六发新弹,看着蹲在地上攥着自己左手手腕、在痛苦呻吟的男人好心地提醒道,“虽然上面命令我不准杀了你,但既然已经知道你是替身使者,那就没办法保证我不会在你的眉间开个窟窿了。”
男人的左手手指还在因为疼痛而不住抽搐,他勉强用自己的右手攥着手腕给左手止血,喉咙间还在直抽凉气,他颤抖地抬起头看着一边把空弹壳全都从左轮里抖落出来、再慢条斯理地给左轮手枪换弹的米斯达,一边勉强地喘息着,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疼痛之中缓过神来。
米斯达看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于是就开始给枪换弹,顺便紧接着说道:“等会被打成筛子之前别怨我没提醒你最好老实交代,为了你的小命着想。”
“你是谁?”
“为什么认识布加拉提?”
麻利地换好子弹后,米斯达指尖轻轻一磕,转轮便“咔”一声回位,撞针与弹膛精准咬合,锁得严丝合缝。他抬枪对着对方的鼻头,冷硬地开口:“虽然我很在意花店老板的女儿坠楼的原因,但你为什么从餐厅开始就一直跟踪我?”
但令米斯达没有想到的是,在面对着黑黢黢枪口的那个男人并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他额头的汗水把自己淡紫色的发丝打湿,发梢紧紧贴着他的额头,眉头也在隐隐跳动,男人好像也在迷茫。
“女儿……?你是警察吗?”他浅绿色的眸子眨了眨,随后开口,却答非所问,然后有些神经质地自我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不,警察是不会做这种事情——呃!”
回应他的是米斯达一记力道十足的踢击。
那膝盖带来的疼痛犹如烧得赤红的烙铁,男人感觉自己的胃部猛地向内收缩,胃酸混合着血腥味涌上喉咙口,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身体被这股冲击力带动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收缩。
男人难受地咳嗽干呕起来,米斯达才不管他被自己揍成了啥样,用左手一把拎起对方的后衣领,用力将他摁在电梯轿厢壁上,轿厢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换手用持枪的右手手臂抵住对方的脖颈,左手施劲禁锢住对方的手腕后,米斯达用身体的重量来压迫对方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听好了,你这个恶心的混蛋,现在是我在向你提问题。”说着,他又用手臂进一步抵住了那个男人,颇有些不爽的继续讲,“像是这种时候,你就只需负责回答我,给我集中精神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男人没吭声,米斯达用枪口冷冷地拍了拍对方的侧脸,皱眉问道:“喂,听懂了没有?不要多说废话,也不要轻举妄动!”
感受着手底下被固定住的男人颤抖着的躯体,米斯达眯了眯眼睛:“当然,所谓的废话也将说谎包含在内咯……”随后他用枪管子抵了一下七层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了。
“好了——”米斯达没有掉以轻心,他把枪口又抵住了男人的后脑勺,冷淡地扫视过对方渗出血沫的嘴角后例行公事地开口,“我一个一个地提问,按顺序来。”
……
梅戴站在三楼的电梯口旁边,听着电梯门在一楼缓缓关上,电梯井里的机械运转的声音慢吞吞的,看来米斯达和轿厢里的另外一个人已经上了电梯,并且凭感觉来说两个人的目的地应该是顶楼。
他把米斯达的问话和男人的回答全部记了下来。
“你是黑帮吗?隶属于那个组织的?虽然这些情报在事后都能查出来……”
“不……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雕刻家而已。不算是特别出名但还算勉强能混一口饭吃。”
“那你怎么会变成‘替身使者’的?”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替身’是什么,但如果你是指这份‘能力’……在我小时候,不知不觉间就拥有了。”
“你也是这样吗?”
正在偷听的梅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些什么不可思议而且十分意外的内容。
另外一个人也是替身使者?
而且还是比较特殊的天生替身使者。
还有,米斯达说“也”又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自己是替身使者的情况下才会这么问吧?
米斯达成了替身使者了?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从米斯达的话语里能听得出来他对布加拉提的敬重……但布加拉提真的有好好照顾这孩子吗。
好想亲眼看看那孩子生活得怎么样了,明明只隔着一扇电梯门而已。
思绪瞬间充斥着梅戴的大脑,他勉强地想着,然后电梯缓缓上行和轿厢内的对话又把梅戴的注意力拉回来了一些。
……
“嘿!!”米斯达粗暴地提枪打断男人的问话,他对这个听不懂、也不按照自己想法做事的人感到十分恼火,没有管男人,他直接继续了下去,“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餐厅一路跟踪我?还有!你怎么会认识布加拉提!?”
男人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然后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布加拉提……?”他挣动着想去看两个人身后的石头,依旧我行我素地没有回答米斯达的问题,反而艰难地侧过身去反问米斯达,“他的名字是叫布加拉提吗?”
“让我见他一面!他也应该跟着你一起来到这栋公寓了吧?!”男人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他的语气放低了很多,能从那言语里听得出来恳求的意思。
……
“嘿、嘿、嘿、嘿!你根本就没在回答我的问题啊蠢货!!”
紧随其后的是轿厢的碰撞声,梅戴推测米斯达把对方摁在了轿厢壁上了,力道还不小。
连续审问以及疑似殴打的声音让梅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自己的身上现在也没什么好地儿,但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让梅戴不由自主地共情到牙酸啊。
电梯还在继续上行,而且也不由得他多想,之后从那电梯井里又传来了一些声音。
“这……这个答案或许不是你想听的,但那颗石头并不会按照我的意志行动……从小就这样,我根本就不能自主操控这份能力。”
“那颗石头并不是在跟踪你,而是在跟踪他……跟踪布加拉提啊。”
“跟踪……布加拉提……?”梅戴喃喃,然后被喉头的血呛了一下,他捂着嘴下意识压低声音轻轻咳嗽了两声。
轿厢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大概率是没有听到梅戴咳嗽的声音,但好像能隐约闻到浓厚的血腥气……因为梅戴听到了轿厢里面的米斯达嘀咕了一句“这楼里血腥气怎么这么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浸透了血的衣服,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等下去问问伊鲁索那边还有没有合适自己的衣服,上次“入乡随俗”的衣服就是和他一起去买的。
而且伊鲁索选的衣服没有让梅戴觉得那么单调。
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好像又有一个心跳声进入了这栋公寓。
猜一下这位突然加入进来的人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对于梅戴来说,简直就像是开卷考试的填空题一样简单。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布加拉提了。
梅戴一秒钟就得到了答案。
随后,米斯达的声音顺着上升的轿厢到了四楼左右的位置:“哦哦,是这样子吗。那看来你下半辈子再也不想拿起凿子了啊。”
“很遗憾,你猜错了!布加拉提早就去了远离这里的地方了,蠢货。”米斯达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在说谎的人是你。”梅戴听到那个男人十分笃定地说道,比起刚才,声音都镇定了不少,“布加拉提肯定在这栋公寓楼里面。”而正是这句话,佐证了梅戴的猜想。
“快让我见见他,这可是关系到他的人生啊!”
紧接着又是突然一声枪响,梅戴被吓了一小跳,他把耳朵从墙壁上挪开了,其实他自己也很想继续听下去,但好像事态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严肃得多。
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啊……怎么有一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一具属于雷蒙、仰躺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电梯门上方正在一点一点跳动到更大数的显示楼层数,有点心有余而人力不足的感觉。
电梯还在上行,而米斯达的怒喝也还在继续,那些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就算不用耳朵紧贴在电梯门上也能听见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花店老板的女儿就是你杀的对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梅戴不太想继续听下去了,他现在有些失血过多,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堆浆糊,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感觉到疼,他扶着墙壁跪在在地上有些艰难地喘着气,意识模糊地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插手电梯里的那桩完全和自己不搭边的事情。
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搭边。
在梅戴的意识里,不管是布加拉提还是米斯达,自己熟识的人群之中只要是比自己年龄小一些的,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稍微照顾一下对方。
毕竟梅戴可是德拉梅尔家的长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其实也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圣杯]的虚影浮现在他的身侧,然后周围安静了一瞬。
梅戴很确定很确定,那个疑似布加拉提的陌生人的位置正在一楼的楼梯间里,应该是看到了电梯已经在上升阶段并且到了四五楼上下的高度,一时半会儿没办法通过按按钮的方法把电梯叫下来,所以才选择了走楼梯。
脚步声还在持续,走过了三楼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难不成都要去顶楼?
梅戴有些迷惑,顶楼到底有什么东西?
还有,那一阵石头挪动的声音,但这股声音的移动轨迹十分奇怪,像是直接从电梯里往外的样子,期间没有任何阻挡和障碍,就那样一路“畅通无阻”地从电梯的里面滑了出去,滑向了……其他的方向。
思考了两秒后,梅戴毅然决然地往楼梯间那边挪了过去。
果然还是放不下自己这种喜欢没事给自己找点罪受的习惯。
梅戴如此想着,然后轻轻把楼梯间的门打开,探头向里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人的身影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方。
粗略估算一下电梯上行的速度,现在电梯应该已经抵达顶楼了,那就说明……布加拉提现在大概是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地方?
梅戴用右手简单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走进了楼梯间,勉强扶着墙往上走去。
……
经过深思熟虑后,布加拉提还是选择跟上米斯达陪他一起把花店老板这桩案件搞定,但等到他走进公寓楼的时候才发现电梯早就升到了四五楼的位置上去了。
“应该是米斯达。”布加拉提眨眨眼,自言自语道。
不过干在一楼大厅里等着也不像一回事,既然他们的目标都是顶楼,倒不如现在直接从楼梯走上去,可以节省没必要的时间浪费。
于是布加拉提又在一楼稍微逛了一下,找到了设于电梯间不远处的楼梯间,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开始往上爬楼梯。
像是今天上午收到的“委托”,对于黑帮来说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件,更何况布加拉提还是一个比较平易近人的“热情”成员,他管辖的这片区域里的人们在遇到警察不愿意插手、或是警察根本办不到的事情的时候,就会经常来利贝乔餐厅寻找布加拉提。
至于“公正的裁决”……
布加拉提不认为自己背靠着的“热情”能够给予这位花店老板一个能称得上是“公正”的裁决。
而且,既然有决心来求到黑帮的头上来,对方定是已经走投无路。
他可怜那个中年男人,也同意施以援手。
在这些方面,布加拉提自诩并不是个完全无视风险,只要对方陷入“绝境”就施以援手的绝世大善人。
就比如说……前段时间找到他的那个未成年人。
在二月初的时候,有个在布加拉提眼里完全是小孩子的人和其他来拜访布加拉提的成年人一样出现在了利贝乔。
布加拉提还记得自己见到对方时的第一眼。
少年穿着一身很靓丽的粉色西服端坐在雅间的咖啡桌前,双手老老实实地虚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单薄的后背挺得很直,璀璨的金黄色发丝被扎成了漂亮又工整的法式辫,乖顺地垂在他的脖颈后。
他听到了布加拉提进来的声响,然后转头看了过来,翠绿的眸子弯了弯,露出了一抹很温暖的微笑,把这个小孩衬出来了一些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布鲁诺?布加拉提先生……对吧?”他礼貌地站了起来,对布加拉提点点头,随后款款说道,“下午安。我的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您好。”
对方说完便微微鞠了一躬,布加拉提把他从头到尾稍微打量了一遍,很温和的孩子,而且礼数挑不出毛病。
而且就单从衣着和配饰上来看,家境优渥。布加拉提一眼就认出了他别在衣服上和鞋面上的深蓝色瓢虫徽章,那不勒斯高级礼品店摆在橱窗里用来吸睛的东西。
华贵又不失内涵和典雅。
上次他路过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看到这瓢虫徽章一个就标价要四千万里拉,那五个就是两亿里拉。
布加拉提微微蹙眉,他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礼节,然后随便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直截了当地摆摆手。
少年得到了示意,于是开了口:“布加拉提先生,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我想拜托您帮我找一个人……恕我的言辞冒昧,但我并没有把您以及您的部下当作是什么廉价劳动力,我亦知晓我站在这里的代价。但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以提供……”
“我拒绝为你提供帮助,和钱的多少没关系。”
布加拉提果断拒绝了他。
第3章 Rolling Stone 3
第三章
听到布加拉提的拒绝后,少年的表情顿了一下,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浅的失落,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或者继续试图说服布加拉提,少年好像早有预期似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那个放在地上的手提箱重新拎在了手里。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依然礼貌,“打扰您了,布加拉提先生。”
他转身离开了雅间,步伐很稳,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布加拉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其实有点不忍——这孩子看起来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但他更清楚自己拒绝的理由。
这孩子太年轻。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而且那种清澈的眼神,还有努力装出成熟却还是透着天真的气质,说明他根本没接触过黑帮世界的黑暗。
布加拉提自己就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甚至更早,当初只有十二岁的他早就深谙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暴力、背叛、死亡,还有永远洗不干净的血。
他还不愿让这样一个孩子搅和进来。
而且对方看起来那么富裕,那些瓢虫徽章,那身定制西装,那份从容的底气,都说明他根本不需要依靠黑帮。如果他要找人,大可以去请私家侦探,或是花钱买线索,还能用很多很多体面的法子……完全没有必要一头扎进“热情”这片浑水里。
不管如何,布加拉提现在的愧疚比坦然要多得多。
如果那个叫乔鲁诺的少年固执己见地同他稍稍辩驳、亦或者不死心地开口说服他一下,兴许布加拉提的拒绝倒也显得没那么冷酷果断。
可偏偏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理所应当地接受,然后提着那只明显是装了很多钱的箱子离开了。
布加拉提坐在那里听着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提着手提箱走出利贝乔餐厅大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打着哈欠往里走。
米斯达困得要命,眼睛都睁不开,昨晚上他和纳兰迦打牌打到凌晨三点,输了不少钱……
要不是他死活不肯再熬夜,说熬到四点肯定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今天一整天肯定比现在都要更没精打采了。
总之,米斯达揉着眼睛推开餐厅的门的时候,差点和里面出来的那个人撞个满怀。
“哦,抱歉。”那人侧身让开,礼貌地点了点头。
米斯达愣了一下,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从自己眼前经过。
一个少年,穿着很讲究的粉色西装,金发扎成辫子,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箱子。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米斯达眨了眨眼,困意消了一点。
他走进餐厅,在吧台那边找到了正在擦杯子的服务员,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小孩是谁啊,找谁的?”
“他是找布加拉提先生的。”服务员说,“在两位谈话之前就来了好一会儿了。”
米斯达的眉头挑了起来。他本来就有事要找布加拉提商量,这下更好奇了。
他穿过餐厅走到雅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米斯达推门进去,布加拉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米斯达随意地拉开布加拉提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小孩来找你干嘛?”他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种随便,“我看他挺有派头的,那身衣服不便宜吧?”
布加拉提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他想让我帮他找个人。”
“找人?”米斯达来了兴趣,“出多少钱?”
“他没说具体数字,但他出手应该不会小气。”布加拉提顿了顿,想到了之前福葛向他汇报过的事情,“他来见我之前就给了小队一笔见面费,数目不小。”
米斯达显然也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确实收到了一整套实用的枪械护理套装,他吹了声口哨,顺理成章地问道:“那你怎么说的?答应了?”
布加拉提摇了摇头:“拒绝了。”
米斯达愣了一下,眉毛挑得更高了:“拒绝了……为什么?咱们最近虽然不缺钱,但俗话不是讲‘有钱不赚王八蛋’吗?”
布加拉提被他的俏皮话逗笑了一下,随后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后又放回了桌子上。
温暖的光随着柔和的风钻进了窗户,徐徐吹拂在雅间两人的身边,布加拉提抬头随着风看向了窗外树桠上跳动的雀鸟,说道:“他还太年轻。”
这倒确实是布加拉提会给出来的答案。
米斯达没有反驳。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而且他的衣着和谈吐,一看就是富裕人家教出来的孩子,没接触过黑帮的事。如果他要找人,会有很多更安全更体面的法子。没必要掺和到我们这里来。”布加拉提回眸,他的手指尖慢慢摩擦着咖啡杯的杯口,思绪飘到了别处,“至于他的‘委托’……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那孩子是个如何的存在,才会让原本就养尊处优的他不惜得掺入黑帮也要找到?”
“或者说,”布加拉提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深邃的蓝色眸子微微眯起,“这个人只能拜托黑帮才能被找到……”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接近呢喃,米斯达听得模糊,但也一股脑地顺着布加拉提的话点头,因为他完全能明白布加拉提的意思。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迫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的?
有机会选择的人确实不该主动往火坑里跳。
“那小子看起来倒是挺乖的。”米斯达随口说,“比我那会儿懂事多了。”
布加拉提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条街道,那个少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失落,但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被拒绝的事实。
真的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有点心疼。
但布加拉提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在他来到利贝乔餐厅之前,这个人的资料就已经通过福葛的手给他过了目。
伽利略·伽利莱理科高中的一个特别的优等生,一年前于圣米迦勒私立中学毕业,他并没有选择继续在那所私立中学的高中部继续念书,转而考到了这所全那不勒斯乃至意大利都颇有名气和资源的理科高中。
听说是因为校园霸凌才让他离开的。
以高昂的学期费用着称的圣米迦勒私立中学,布加拉提对它略有耳闻,但这种私立高中也有不好的一点:只要交够了钱就可以进去学习。
这就导致了学生素质良莠不齐的问题。
而且在同时间段就从自己压抑的家里分割了出去。亲生母亲风流又疏于照顾、继父长期家暴……
确实压抑,但疑点也有很多。
比如,让他可以从家里分割出去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根据福葛的调查,乔巴纳的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闲钱供他来求助“热情”。
刚刚与乔鲁诺的相处中,布加拉提在表面上并没有觉得他有表现出来什么很隐忍孤僻的性格。
给他底气和钱财、将乔鲁诺引导到了正路上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要找的人呢……
思绪回笼。
布加拉提走在六楼通往七楼的楼梯上,脑海里那些画面渐渐淡去,重现眼前这条狭窄的水泥楼梯和前方那个拐角。
他刚才在一楼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电梯的位置,确认电梯已经上到五楼以上才转身进了楼梯间。走楼梯虽然累一些,但至少不用担心和米斯达错过——他们的目标都是顶楼,总会碰上的。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上,有一块圆形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块石头的大小将将能被一个成年人双手环抱住差不多,形状很不规则,表面粗糙,带着石材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纹理。它躺在平台中间,对着布加拉提的方向,像是在等他一样。
不对。
布加拉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块石头的表面有纹路。
不是石材天然的纹理,是人工雕刻出来的纹路。仔细一看就可以看清上面的眉眼、鼻梁、嘴唇,还有那标志性的发型。
那张脸是他的。
石头雕刻的是他的脸。
布加拉提站在那里,和那块石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那块石头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但布加拉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在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检查一下那块石头。他的手指刚抬起来,还没碰到那块石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布加拉提。”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飘忽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布加拉提猛地缩回手,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靠,背抵在楼梯扶手上,摆出一个防御姿势。他的目光快速从石头移开,朝楼下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随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进鼻腔。
那种味道太浓了,浓到在这个封闭的楼梯间里几乎让人窒息。布加拉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在思考这个血腥味的来源,视线在阴影里搜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楼下的拐角处,有一个人靠在墙上,只露出了一小半张脸。
那张脸很苍白,苍白的皮肤上沾着干掉的血迹,浅蓝色的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人朝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形成了很强的视觉反差。
“布加拉提。”那人又叫了他一声,轻轻咳嗽了两下,咳嗽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那个石头,最好不要碰。”
布加拉提盯着那张脸,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双深蓝色眼睛的记忆。
这张脸他见过,但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记得那个人的头发是深红色,长长的,总是很整齐地束在脑后。他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神,沉静得像深海,即使在说出“我愿意赞助你”这种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波澜。
鲁索先生?
不对,鲁索先生是红色头发,是“安德烈亚·鲁索”,那个帮助米斯达赎出来的好心人朋友,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拿出来了四千八百万里拉……眼前这个人是浅蓝色头发,浑身是伤,看起来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爬出来一样。
但那声音是没错的。
有些低沉,带着一点法兰西的缱绻口音,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
那是安德烈亚·鲁索的声音。
“鲁索先生?”布加拉提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诧异和警惕,然后慢慢地寻找任何可以确认对方身份的东西,“是您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身体没有放松,依然保持着防御姿势。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熟人,任何正常人都不会立刻放下戒备。
梅戴靠在墙上看着他,嘴角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消失,掩盖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垂在身侧。他轻轻颔首,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很多力气。
“是我。”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又坚定地重复了那句话,“那个石头……别碰。”
布加拉提看着他,目光透过拐角的阴影落在他那条完全不能动的左臂,又转到了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最后才看到了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虽然眼前这个人和他印象中的“安德烈亚·鲁索”不太一样——头发颜色变了,整个人也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声音,那眼神,那种即使自己都快死了还要关心别人的温和,是骗不了人的。
在他的印象里,和这位鲁索先生接触不多,但每次接触都能感受到这个人骨子里那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天真,是一种更深的、即使站在黑帮的阴影里也不会被污染的干净。
米斯达经常提起他,说“安德烈亚老兄”请他吃过好吃的奶油饼干,说“安德烈亚老兄”帮他分析过人际社交问题,说“安德烈亚老兄”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往往在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光,布加拉提懂,那是遇到可以信任的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布加拉提自己也感受得到,这个人找到自己之后出钱帮米斯达赎身时都没有任何犹豫,后来偶尔遇到也只是温和地打招呼。
以对方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来的高知气息,布加拉提早已笃定对方知道自己黑帮的身份,但他又从不打听黑帮的事,也从不对他们的身份指手画脚。
而就在这时,梅戴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指尖沾着干涸的血,指缝里还有灰尘。那只手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太累了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只手确实是坚定地朝他伸过来的,带着一种请求,也带着一种信任。
“抱……歉。”梅戴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下,“手有些脏,你……你先过来吧,不要碰那个石头。”
布加拉提当然看到了那只沾血的右手。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迅速做出判断后立刻从那块石头旁边退开,扶着扶手往楼下、往梅戴所在的位置慢慢挪过去。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那块石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此时此刻的布加拉提更想知道梅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刚走下两级台阶——
三道细细的疾风从楼下呼啸而来。
那些东西从梅戴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射出来,速度极快,擦着梅戴垂下来的浅蓝色发丝飞过,沿着楼梯的走向从下往上冲。它们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灵活地拐弯,绕过扶手,绕过墙角的凸起,目标明确地朝那块石头扑了过去。
砰!砰!砰!
三声脆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那块石头被三道子弹击中,撞在墙上,石头碎裂出了好几小块。那些碎石块沿着墙根一路滚下来,蹦跳着,滚落着,最后停在下面一层的平台上——就在梅戴靠着的那个拐角旁边。
布加拉提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大了。
空中,三个小小的生物悬在那里,没有落地。它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都长着小小的手和脚,还在那里兴奋地挥舞着。
[性感手枪]的5号6号和7号。
“成功了!好险呀!”7号用那种尖尖细细的嗓子喊道,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兴奋地转了个圈。
“而且我们还削掉了它的‘形状’!”6号也跟着欢呼,小手舞来舞去。
布加拉提的目光从手枪们身上移开,又看向那个拐角。梅戴在[性感手枪]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收回了手,他靠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退回到拐角处的阴影里。他的身体太重了,太累了,每退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隐进那片阴影里,靠着墙,大口喘气,目光透过阴影的边缘看着楼梯上的情况。
爬楼消耗的体力果然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梅戴有些麻木地想着,身体靠在墙上,感受着那粗糙的墙面硌在后背处。
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传来疼痛。
但现在好得多了。
看那三只小小的替身和布加拉提的反应,梅戴确定他们互相认识。
既然如此,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布加拉提的目光从那片阴影上收回来,重新投向那个破碎的石头。他的眉头还皱着,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那些碎石块有了新的变化。
那块石头动了。
布加拉提盯着那块石头,瞳孔微微收缩。
那块原本应该只是一块普通石头的雕刻品,此刻正在诡异地发抖。那种抖动不是被击打后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不安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了。
石头上雕刻出来的那张已经碎裂的、布加拉提的脸开始从嘴角往外渗出一种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什么石头浆液,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从那张破碎的嘴里流出来,顺着石头的表面往下淌。
与此同时,那块石头的身体也在动,它在蜷缩、在扭曲、在呼吸——是的,它在呼吸,那种一起一伏的节奏,像一个人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性感手枪]们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那些小脸上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
6号往后缩了缩,那张小嘴撇着:“削掉了它原有的形状是很好啦……”
5号接话,声音里带着担忧:“可情况看上去好像更严重了……”
布加拉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的脸在石头上一边扭曲一边渗出诡异浆液的样子属实是太让人感觉到惊悚了,他脑海里飞快地整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手枪]们,”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小人在空中转过来看着布加拉提。
“这个是替身吗?”布加拉提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石头,“而……而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形状——那块石头,即使在碎裂之后,即使在那些浆液从嘴角渗出的时候,它的轮廓依然是那个姿势,像一个人正在承受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这颗石头的形状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块石头又动了,它像活物一样一蹦一蹦地从那个平台上往下跳,跳过一级台阶,又跳过一级台阶,朝着布加拉提所在的方向逼近。那些石头浆液随着它的跳动甩得到处都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性感手枪]们飘在他身边,那些小脸上满是紧张。
5号叫道:“它过来了,布加拉提!”
6号叫道:“要打吗要打吗?”
7号叫道:“米斯达怎么还不来啊啊!”
这些声音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梅戴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身体越来越沉。
就在他累得想要昏过去之前,他听到另一个从楼下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往上急速狂奔。
米斯达来了。
第4章 Rolling Stone 4
第四章
杰拉德单膝跪在天台边缘,狙击枪的枪管还微微发烫,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看着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玻璃已经彻底碎了,只剩下几片锋利的残渣挂在窗框上,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梅戴从窗边探出头来,对着他勉勉强强比了一个大拇指。
杰拉德咧嘴笑了一下后把狙击枪收起来,动作麻利地拆下脚架,把枪管和枪身分开,塞进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乐器盒里。那些零件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定制好的凹槽里。
他一边收拾一边抬起左手按在耳边的微型耳麦上。
“队长,这边是杰拉德。”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雷蒙确认死亡。我亲眼看到的,子弹从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穿出来,整个人挂在窗户上死透了。”
耳麦里沉默了一秒,然后里苏特的声音传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你确认是他本人?
杰拉德的手指在乐器盒的搭扣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刚才瞄准镜里看到的那张脸——那不是雷蒙的脸,是一张亚洲人的脸,黑色头发,五官柔和。但那个身形,那个动作,那种即使快死了还要挣扎着扑向梅戴的疯狂,绝对是雷蒙没错。而且……
他歪歪脑袋,看到了梅戴正在把雷蒙的尸体往房间里面拽的情形,然后把那尸体拽到了地上,伸手将他脸上还戴着的一层薄薄的面具揭了下来。
“确认是本人。”于是杰拉德这么汇报道,“他戴了张人皮面具,但脸是雷蒙的脸。倒是梅戴那边……他在卡拉乔洛滨海大道45号的三楼,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左臂好像断了,浑身都是血,但人还清醒,还能动,跟我比大拇指的时候可麻利了。需要接应。”
“你现在的位置?”
“目标公寓对面那栋楼的天台,高度比目标楼层高三层,视野良好。”杰拉德把乐器盒的搭扣扣好,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街道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晾着衣服的阳台上,照在那些停在路边的汽车上,照在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喷泉上。
“索尔贝呢?”
“他还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呢。”杰拉德又往公寓楼后面停着的那辆玛莎拉蒂3200Gt看了一眼,确认索尔贝正吊儿郎当地靠在车旁边抬头数树枝上的叶子后回答,“我们按计划分头行动的,他在外围接应,我在上面盯着。刚才那一枪开完,下面应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但暂时没看到警车过来。”
里苏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指令:“你去接应梅戴。让索尔贝也过去。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梅洛尼也在那附近。我让他过去帮忙,先给梅戴做个简单的止血包扎。你们三个负责把梅戴弄回来。”
杰拉德推开天台通往楼梯间的铁门,脚步顿了一下:“梅洛尼?那家伙乐意干这种活?”
“他挺乐意的。”里苏特的声音渗出了一点冷笑的感觉,“而且他在组里还算精通医疗。”
在听到里苏特这样的评价后,杰拉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那家伙确实懂一点医疗知识,至少比这里大部分人都强。他们这群粗老汉就根本不会考虑用什么专业药品消毒包扎之类的,顶多顶多在用皮带进行压迫止血之前拿威士忌给伤口冲一下而已。
“行。”不过他想起了梅洛尼总是虎视眈眈的眼神,顿时有点担心浑身是血的梅戴了,于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我这就下去。”
他拎起那个乐器盒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扇破碎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杰拉德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窗户里面动了一下——是梅戴,他好像从窗边挪开了往里面走了。
……
里苏特切断和杰拉德的通讯后,站在据点二楼的窗边,目光扫视过房间里剩下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丘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普罗修特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灰蓝色的眼睛原本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张意大利南部地图,察觉到里苏特看过来的时候分神回应了他的视线,等着对方下达接下来的指令。贝西站在他旁边,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伊鲁索坐在一个翻倒的油桶上,拿着那面小镜子照来照去,时不时撇撇嘴,也不知道在照什么。霍尔马吉欧蹲在一边鼓捣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兴致颇高。
“杰拉德那边确认了,雷蒙死了。”里苏特抱臂,开口说道,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在心里考量着现场情况,“梅戴还活着,但受伤不轻。杰拉德和索尔贝过去接应,梅洛尼也过去了,先帮忙处理伤口。”
霍尔马吉欧把注意力从手里的东西挪到了这边,咕哝着骂了一句:“雷蒙那狗娘养的终于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追了这么久,总算是——”
霍尔马吉欧的话让其他人都神色一凝。
这一条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战线一直拉扯了将近两年之久,原本深陷泥沼的暗杀组的所有成员好像都看到了面前那隐隐约约的曙光。
普罗修特歪了歪头,在这时候适当追问了一下:“情报组那边呢?”他夹着手中的香烟指了指南意地图上标记过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雷蒙最后的集合指令就是为了把“指挥官”和“dpS”都召回那不勒斯,回到自己的身边,这是他们之前就掌握的情报。
但现在雷蒙斯了,那两个残兵败将肯定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分头行动。”里苏特说道,他面向霍尔马吉欧,“霍尔马吉欧,你到他们行动后的最后定位去接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别让梅戴的两个旧友出什么事。”
他又想了想,继续补充:“死要见尸。”
霍尔马吉欧从地上弹了起来,把手里鼓捣的那东西塞到了衣服口袋里,翠绿色的眼睛里泛着兴奋的光,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好嘞,交给我。”
“伊鲁索,你负责‘指挥官’。”里苏特目送霍尔马吉欧出去后接着给伊鲁索安排了任务,“雷蒙最后那条指令是发给所有人的,‘指挥官’和‘dpS’现在应该都在那不勒斯范围内。加丘之前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信号源,其中一个在东边的老城区,你去那边守着。发现他之后,用[镜中人]困住他,逼问出迪亚波罗的情报。”
伊鲁索耸耸肩从油桶上站起来,把那面小镜子收进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还以为你要我直接弄死他。”
“先问。”里苏特没急着反驳他,“能问出来东西就问,问不出来再说。可以用刑。”
伊鲁索听明白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后重复了一遍那个代号:“啊……‘指挥官’,那个情报组的老大对吧?放心吧,他跑不了的。”他顺手从桌子上拎了一把斧头后也往门口走,临出门前朝着加丘挥挥手,“加丘,坐标发我。”
加丘对着伊鲁索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收到。
里苏特又转向加丘:“最后那个人的位置锁定了吗?”
加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十分自信地开口说道:“锁定了。那不勒斯东郊的废弃工业区,离伊鲁索要去的地方大概十公里。这货还挺狡猾的,选的地方周围已经全都建起来居民楼了,人流量大建筑也多,适合混进去躲着。”
“普罗修特,你去。” 里苏特点点头,然后看向普罗修特,“情报组都是技术员,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普罗修特点点头,把那根烟递到了贝西面前,贝西熟练地掏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拿着打火机把烟点了起来。普罗修特将那根烟叼回了嘴里,冲着贝西抬了抬下巴:“走。“
“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赶紧把打火机收回了外套口袋里,应道。
房间里只剩下里苏特和加丘两个人。
加丘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几个移动的绿点。霍尔马吉欧的车已经开动了,伊鲁索的移动速度也很快,普罗修特的位置也在慢慢朝着东郊方向移动。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过了很久,加丘开口随意问道:“队长,你说他们能问出老板的情报吗?”
里苏特没有回头。
“能。”他面向窗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只是秉持着一贯的、让人看不透的沉静,说,“只要他们活着,就能。”
……
伊鲁索找到了“指挥官,从据点出来到找到了人,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兴许是早就摧毁了[众首耳语],冲破了他们的信息封锁和干扰,加丘提供的那个信号源很准,他找到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后就想都没想直接走进去。
楼道里很黑很破,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但他一步一步悠哉游哉往上走,像是来散步的。
等到伊鲁索到了五楼后,才发现那扇门是锁着的。
他懒懒地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
[镜中人]。
下一秒,他就进入到了镜像世界之中,要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伊鲁索不屑地想着,然后抽出了别在裤腰带上的那把斧头。
斧头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
哐——!!
沉闷的巨响撞在门上,震得整面墙都在微微发颤。伊鲁索再猛地一扯,斧刃带着撕裂出来的细小木刺被抽出来,在那门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伤口。
又是两斧头,伊鲁索劈了三次后直接抬腿把门给踹烂了。这种活计他干过很多次,已经熟能生巧了,然后伊鲁索随意地把斧头扔到了一边去,俯身从那个被踹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然后镜光一闪,他出现在了房间的客厅里。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道细小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有一个人影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听到伊鲁索的声响后猛地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比伊鲁索想象的要老一些。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看到伊鲁索的时候,身体猛地一抖,手本能地伸向腰间。
但伊鲁索比他快。
他手里的镜子一晃,恩佐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相同却不同的空间。
“情报组的老大,代号‘指挥官’对吧?久仰。”伊鲁索没心思给他解释现在的情况,直奔主题,“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所以赶紧招供,对我们彼此都好。”
他指了指恩佐:“你不用受刑。”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也不用浪费时间。”
“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恩佐的手按在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枪、通讯器,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是暗杀组的伊鲁索。”
“猜对了。”伊鲁索笑着说,“不过猜对了没奖。”
“少和我废话,我们现在要来聊聊老板的事。”伊鲁索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把你所知道的全说出来,说完了或许还能活着出去。”
指挥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鲁索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歪了歪头靠在门边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说话?没关系,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这样吧。”他的意识一动,[镜中人]显出形体,一下子擒住了恩佐,把他的两只手全都禁锢住了,伊鲁索轻飘飘地按在了恩佐左手小拇指的指骨上,“听说……我们家研究员受刑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看着的,对吧?当时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来着,嗯?”
恩佐的瞳孔发颤,视线始终颤颤巍巍地落在自己挣脱不开的手上,看着伊鲁索危险地滑动着他的手指,然后听到了宛若魔鬼的声音:“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拿钉子往他手里钉进去来着。”他抬眼,红色的眼睛盯着恩佐的脸,“讲真,我很想很想把这样原封不动的一套给雷蒙那个混蛋试一试的。”
“不过可惜杰拉德已经把他解决掉了。”
“所以,只能你来代替他受刑了,可怜虫。”
“你有十秒钟的思考时间。”
“每过十秒,我就会弄断你一根指骨,从……左手开始,因为我是右撇子。”
“人的指骨一共28块,你一共有两百八十秒、四分多的时间来招供。”
“当然,以我的满意程度为标准,如果你吐露出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我会多折一根,要好好想清楚哦。”
“现在,开始。”伊鲁索的手停到了恩佐左手小拇指的指尖,他笑着倒数,“十——”
……
朱塞佩跑得很快。
他离开那个安全屋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喘气,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都软了,跑到肺都快炸了,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
他这样想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地朝他这边走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
一个很高,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衫,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另一个年轻一些,跟在那个高个子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钓竿,脸上紧张又严肃。
暗杀组的人。普罗修特。贝西。
朱塞佩的腿软了。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肾上腺素给他了激励,朱塞佩从地上抓紧爬了起来,然后转身,疯狂向后逃去。
贝西一扬手中的[沙滩男孩],钓钩快速地甩了出去,钻入朱塞佩的后背,对方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痛,然后就不受控制地跌倒在了地上。
普罗修特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打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在确认了对方确实是自己要找的人后,普罗修特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抓住了朱塞佩的耳朵,[壮烈成仁]的能力无声无息地发动。
朱塞佩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紧,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在推进,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那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褶皱、苍老。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要……”这个根本没有做心理建设的人瞬间怂了下去,用他自己已经开始沙哑了的声音说,“我说……我都说……”
普罗修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朱塞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和绝望:“老板……有一个女儿……是前段时间的新鲜消息……”朱塞佩艰难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女的名叫特莉休·乌纳,还、还没到15岁……她就住在卡布里岛海岸线边的……一幢老房子……”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普罗修特,眼睛里满是祈求,“你们……你们不可以伤害我们仅剩的人……”他说,眼泪从那双干枯而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不能伤害恩佐……”
普罗修特和贝西对视了一眼。
老板的女儿?
看样子这应该就是情报组这些年收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暗杀组这种也经常与秘密相伴的部分对这些内容完全没有消息……
之前里苏特、加丘在西西里岛和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两个人接触的时候,得到了老板的真名和能力,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定位那个人。
如今“dpS”送上门来的这个信息——血脉、软肋、可以被追踪的痕迹——正是他们需要的。
普罗修特抬起手一掌劈在朱塞佩的后颈上,随便踢了一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塞佩确定他昏倒了后,普罗修特按着耳麦调准了频道,开口:“里苏特,有收获了。”
里苏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说。”
“老板有个女儿。叫特莉休?乌纳。住在卡布里岛。”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
“好。”里苏特说,“收队。”
第5章 Rolling Stone 5
第五章
梅洛尼从后座探出头去,看着后面原本想跟上来的人消失在了车流之中,眨巴眨巴眼后又坐回了座位上去。
他靠在车后座那排座椅里低头看着梅戴,视线掠过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些已经被自己清理干净了的伤口,又把那条无力垂着的左臂摆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梅洛尼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小撮浅蓝色的发丝把玩。
那些发丝没有沾到血、还算干净,梅洛尼把那缕发丝绕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松开,保养得当的发色在透过车窗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梅戴闭着眼睛在他身边躺着,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
梅洛尼的手法确实有点怪,但该说不说十分有效。
他把手从那撮发丝上收回来,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窝,仰着头看着车顶,嘴里嘀咕了一句:“不过话说那个小喽啰为什么对我这么有敌意啊?”
索尔贝坐在驾驶座上,正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他刚才在接到杰拉德之后就开始往这边赶,现在正载着他们几个一起往暗杀组的临时据点开。
那不勒斯的街道狭窄又拥挤,他左躲右闪,快速超车,利落地挂挡,油门焊死,就算后面那辆一直锲而不舍地跟着,索尔贝也有把握把追兵甩得连尾气都追不上。
听到梅洛尼的嘀咕后,索尔贝才分出来了一点精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一脸苦恼的梅洛尼,面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副驾驶的杰拉德就先开口了。
杰拉德讪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揶揄的味道:“我觉得是你当着他的面非要舔梅戴脸上的血,结果恶心到他了吧?从我那个角度看过去的时候,都以为你俩亲了呢。”
他说完,转过头来,对着后座做了一个夸张的kiss动作,嘴巴撅得老高,还发出“啵”的一声。
梅洛尼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服气。他扶着梅戴还算完好的肩膀从座椅里直起身,开始据理力争,把那些歪理说得一套一套的:
“我还没计较雷蒙那蠢货让梅戴流了那么多血、搞得这么浪费呢,至少让它白白流到地上要好得多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根本不懂”的意味,“梅戴的血样很珍贵的,血液中含有大量的生物信息,dNA,细胞,还有他那种万里挑一的本质……这些可都是宝贵的材料。”
索尔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呕了一声,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夸张:“有点想吐。”
杰拉德在旁边笑得更欢了,肩膀一抖一抖地差点撞到车窗。
“哼,和你们这两个呆子讲不清楚……”梅洛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靠回座椅上,又开始玩梅戴的头发,他现在已经学会用单手给人编麻花辫了。
“话说回来,”梅洛尼开口,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那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小喽啰,一个戴冷帽的,一个穿白色西装的,还有一个开车的——他们几个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他们跟梅戴认识?”
杰拉德耸了耸肩:“谁知道。梅戴这人奇怪得很,走到哪都有人眼熟。”
索尔贝专注开车,没接话。
“梅洛尼。”
就在这时,梅洛尼的耳麦里响起了里苏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队长。”梅洛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汇报。”
梅洛尼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梅戴,又看了一眼前排的杰拉德和索尔贝,他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啊……梅戴这边确实遇到了一点情况,但现在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而且血已经止住,我也和杰拉德跟索尔贝汇合了。”
耳麦里沉默了一秒。
“收队。”里苏特说,“直接回据点。”
梅洛尼眨了眨眼:“我们现在已经在车上了。刚把那几个小啰喽甩掉。”
“小喽啰?”
“没什么。”梅洛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敷衍,“几个不认识的人,追着我们要打要杀的。已经甩掉了。”
耳麦里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里苏特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那种一贯的平稳:“路上注意,预防跟踪。”
通讯挂断,一路无话。
梅洛尼搓着那缕发丝,低头看了一眼梅戴。那个人还是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很平稳。
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梅戴的脸上,那些光斑随着车子的移动而晃动,忽明忽暗,像是在他脸上跳舞一样。
梅洛尼看着那张脸和梅戴微微颤动的浅蓝色睫毛,忽然想起刚才舔到嘴里的那股血腥味。
这人的血很奇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
想到这个,梅洛尼开心了不少,他舔了舔嘴唇,回味这刚才的味道。
……
前不久梅洛尼接到里苏特通讯的时候,刚从一辆出租车里跳下来。
他站在卡拉乔洛滨海大道45号公寓楼对面的街边,仰头看着那栋七层的建筑,那双蓝绿色眼睛来回打量着面前一点都不起眼、放在那不勒斯一抓一大把的建筑。
“我已经到了。”他对着耳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杰拉德和索尔贝呢?”
“在旁边。”里苏特的声音传来,“你先上去,找到梅戴。”
梅洛尼眨了眨眼:“我一个人?”
“杰拉德说他在三楼。你先上去做简单止血,他们负责撤离工作。”
梅洛尼没什么怨言,迈步朝那栋公寓楼走过去,他的步伐很随意,但也在状似无意实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部电梯上。
电梯门上方的小屏幕亮着,显示电梯正在下行。
才三楼。
梅洛尼没有必要等电梯,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刚进楼梯间,他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梅洛尼的鼻子动了动,那股味道太熟悉了,是新鲜的血,而且是大量失血的那种浓度,于是他的脚步加快了一点沿着楼梯往上走。
很快抵达了三楼。
他推开三楼楼梯间的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血腥味更浓了。
梅洛尼皱了皱眉走进走廊,沿着那排房间慢慢往前走。
301,302,303。
走到305的时候,他看到那扇门是虚掩着的,而且血腥气更重。
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完全称不上整洁,就梅洛尼的标准来说,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现场只留下了溅得满地都是的血和一具尸体。
梅洛尼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脸。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那张被揭下来扔在旁边的什么东西上,随后他伸出手探了探尸体的颈动脉,没有跳,而且是凉的。
雷蒙·贝恩。死了。
梅洛尼又看了看那滩血,已经有些干了。
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站起来稍微调整了一下耳麦频道,然后问道:“杰拉德,你给的这个地点没有人啊。我只看到了雷蒙的尸体,梅戴到哪里去了?”
耳麦里传来杰拉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梅戴不在那边?不应该啊,我目测他受的伤已经远不能支持他过多移动了。”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卧槽,你赶紧去找他!”
梅洛尼翻了个白眼掐断了通讯。
果然,肯定会发生意外啊。
但梅洛尼做好了应付意外的准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球体,表面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里面有一缕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那是用新一批梅戴的血样提取制造出来的[娃娃脸]单元。
梅洛尼把它托在手心,对着那个小球轻轻吹了口气。
那个小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形。
它长出细小的手和脚,长出圆圆的脑袋,脑袋上还有两个小小的突起,像是耳朵又像是角。它站在梅洛尼手心,抬起头看着梅洛尼,发出一声细细的、像是婴儿又像是虫鸣的叫声。
“好啦,好啦好啦。”梅洛尼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乖乖地带我去找你爸爸。”
那个小东西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它从梅洛尼手心跳下来落在地上,开始往门外跑去。
梅洛尼跟在它身后走出那间房,穿过走廊重新走回了楼梯间。
那个小东西沿着楼梯往上爬,爬得很快,梅洛尼就跟在它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它没有停,走到五楼的时候它还是没有停。
但等到梅洛尼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细小的声音,在简单寻找了一下声音来源后,他推开了那扇楼梯间的窗户,然后从窗户探头外往下望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梅洛尼用手架起来了一个遮光棚后就看到公寓楼下面的路边,有几个人正在那里。
一个戴红色格子冷帽的年轻人正从车顶上跳下来。
那辆车停在小巷中间,车顶明显凹下去一块,挡风玻璃裂了一大片。
那个戴冷帽的年轻人从车顶上跳下来后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冲过去。
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正站在那边。
那个戴冷帽的年轻人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举起手里的枪。那个男人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梅洛尼又看到了那辆被砸了一个凹陷、车盖都冒了烟的车里狼狈地钻出来了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
车祸,还是什么……
可如果是车祸的话,车的凹陷部分怎么都不可能是在车顶。
正当梅洛尼想探身出去再看看细节或者听到什么更清楚一些的对话时,他看到了那个戴冷帽的年轻人直接抬头,和他四目对视,最后怪叫一声转身跑向公寓楼。
……完蛋,被发现了。
梅洛尼一阵无语,然后赶快地关上了窗户回到了楼梯间里。
被发现了,但没关系,在梅洛尼的初步判断下,自己的时间还很充裕,但当务之急是先带着梅戴和他们一起撤离。
他转身重新走进楼梯间,继续跟着[娃娃脸]的脚步向上爬楼梯。
六楼。
越往上走血腥味越浓,那股味道已经不只是浓了,简直像是有人在这里打翻了整桶血一样。梅洛尼脚步加快,跟着那个小东西一路往上。
[娃娃脸]在六楼通往七楼的楼梯转角处停了下来,趴在地上,抬起头往上看着。
梅洛尼走过去,看到它面前的地上有一小滩血。
那些血还很新鲜,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滴一滴,断断续续,沿着楼梯往上延伸。
他顺着那串血迹往上走,走到七楼楼梯间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对方靠在墙上,浅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在又轻又浅地呼吸着。
梅洛尼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些遮住脸的发丝,梅戴的脸露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眼皮紧紧闭着,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啧啧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梅洛尼咂了咂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梅戴身上干了大半的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急救包,撕开包装开始动手。
先止血。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梅洛尼用酒精棉粗糙地擦拭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那些伤口看起来很可怕,但出血量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然后把止血棉按在最严重的那道伤口上用绷带缠紧。
处于深度昏迷中的梅戴那对好看的眉头蹙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我轻一点。”梅洛尼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哄孩子的调子,但手底下的动作一点没轻一些的意思。
[娃娃脸]的任务完成后就拽着梅洛尼的裤脚往他身上爬,趴在他肩膀上探着小脑袋看着这一切,然后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梅洛尼没空理它,继续处理那些伤口。
他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用绷带固定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梅戴那张好像恢复了一点颜色的脸。
行,这下应该还可以撑一会儿。
梅洛尼站起来,简单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然后弯下腰把梅戴从地上扛起来。
梅戴的身体比看上去重多了,梅洛尼第一次扛起来的时候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他抱怨了一句,把梅戴的身体往上托了托,然后迈步往楼下走。
那个小东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在前面带路。
梅洛尼扛着梅戴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看着[娃娃脸]钻到了六楼走廊里,然后顺着电梯相反的方向跑到了离电梯最远的那条走廊尽头。
那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梅洛尼扛着梅戴走到尽头,站在走廊的窗户前,他估量了一下这个窗户,还算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钻出去。
他把梅戴放下来让他靠在墙上,然后推开那扇窗户往外看。
六楼的高度,风也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下面是一条小巷,空荡荡的,没有人。
索尔贝的车应该就在附近,但具体在哪他看不见。
梅洛尼收回目光,转身看着那个爬到了窗台上的[娃娃脸]。
“该你表现了。”他抬手戳了戳[娃娃脸]的脑袋,说道,“把头发固定在这里,然后带我们下去。”
小东西在那扇窗户的边缘上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缕细细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丝线。
那些发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缠绕在窗框上,固定得结结实实。
[娃娃脸]顺着那些丝线爬下去,一边爬一边继续吐,那些发丝在空中垂下去一直垂到地面,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蓝光。
梅洛尼看着那条发丝做成的绳索,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回身,把梅戴重新扛起来,然后一只手抓着那条发丝绳索,从窗户钻了出去。
他一只手抓着绳索一只手扛着梅戴,慢慢往下滑。那些发丝看着细,但韧得很,完全能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他滑得很慢,一边滑一边往下看。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
就在他滑到三楼高度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喊叫。
那声音从楼深处传出来,隔着墙闷闷的,但能听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带着紧张和警惕。
梅洛尼没理他,继续往下滑。
……
布加拉提冲上六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跑得很快,但等布加拉提抵达六楼楼梯、抬头一看的时候——
空的。
楼梯间里面除了血迹之外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定睛一看,原本安置梅戴的地方拖出来了一条时断时续的血迹,延伸向了六楼的公寓走廊——一开始布加拉提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大概是因为血迹太多,一时之间没有区分出来哪条是哪条……
于是布加拉提顺着那道血迹往前走,走到了六楼公寓走廊的尽头,一眼就看到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他快步走过去,窗台上的血迹佐证了布加拉提的猜想,于是他探出头往外看。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布加拉提看到一条细细的、泛着蓝光的绳索从窗户上方垂下去,一直垂到地面。
绳索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有人用过,但下一秒,还没等布加拉提触碰到这玩意儿的时候,那个诡异的蓝色的绳索就化为灰飞消失在风里了。
布加拉提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到下面那条小巷里,其中一个人扛着另一个,跌跌撞撞地往那条小巷里停着的一辆车赶过去。
布加拉提认出了那头浅蓝色的长发。
他猛地转身往楼下冲去,一边冲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米斯达的号码。
第6章 Rolling Stone 6
第六章
福葛艰难地从那辆冒烟的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头发乱了,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件精心挑选的衬衫也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蹭上了一块黑色的油污。额头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流过眉骨、眼角、颧骨,最后在下巴那里聚成一滴,滴在地上。
等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后才有空回头看着自己刚刚爬出来的那辆车。
那辆车的车顶刚刚被高空坠落下来的米斯达砸得凹下去一大块,挡风玻璃也裂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发动机盖那里还在往外冒烟,一股焦臭味混着汽油味飘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车和报废没什么两样了。
福葛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看向从车顶上跳下来后踉跄了两步站稳的米斯达。
那家伙刚才和布加拉提说了两句话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了,拔了枪就跟着布加拉提的步伐一起往公寓那边跑。
“喂!!米斯达!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要干什么去?”福葛眼看着米斯达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楼跑,终于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又急又冲,“导致那个花店老板女儿的死的凶手你到底调查清楚了没有!”
米斯达没理他。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喊叫,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边往公寓楼那边跑一边抬起头往上看,那栋公寓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窗户一格一格排上去,米斯达确定自己刚才看到有个人站在窗边往外张望,但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扇关上了的窗户。
福葛见米斯达不理自己,他赶紧迈步跟过去加大音量又喊了一声:“米斯达!!”
“我当然调查清楚了!”米斯达终于回头朝着福葛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打断的不耐烦,“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他还要说什么,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铃声在街道上里显得有些刺耳。
米斯达一边跑一边把电话掏出来,看都没看就按了接听键,布加拉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过来的:
“米斯达,鲁索先生被人带走了。有人从六楼用绳索把他带下去,现在正往公寓后面的一辆车那边跑。你现在绕过去和[手枪]们一起拦住他们!”
米斯达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握着枪的方向一转,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推着一样,往公寓楼后面那条小巷冲过去。
福葛在他身后喊:“喂!你去哪?!”
米斯达没理他。
他的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那条小巷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晾衣绳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床单。他从那些床单下面钻过去,冲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
那辆车看起来平平无奇,和那不勒斯街头成千上万的车没什么区别,深色的车漆,流线型的车身,但在阳光下反射出来的那种光泽,以及那个标志性的前脸造型,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玛莎拉蒂3200Gt的型号。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还有一个人被塞在后座里。
……
索尔贝看见梅洛尼架着梅戴踉踉跄跄从巷子里跑过来的时候,就赶紧从驾驶座那边推开车门下车跑过去接应他了,他现在正从梅洛尼手里接过梅戴的另一边,弯着腰把他往后座里抬,梅洛尼站在旁边搭着手,一边帮忙一边指挥。
杰拉德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正探着手从车窗外面拍着车门,冲那两个人催促:“快点快点快点!”
可梅戴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完全没有一点自主的意识,而且不能直接往里面丢,万一二次创伤更麻烦。
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他塞到后座扶稳坐好,索尔贝托着梅戴的肩膀往里推,他看着梅戴那张苍白的脸,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咱们研究员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抱起来怎么感觉还挺沉的?”
梅洛尼听到这句话,颇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他打了一个响指,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小巷里猛冲了出来。
梅洛尼认出来了,这人是他从五楼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戴红色格子冷帽的年轻人。
而那年轻人手里握着枪,对着他们这边。
索尔贝也看到了,他瞪眼,浑身紧绷了起来:“有追兵?!”
他看到对方手里那把指着这边的枪,本能地迅速松开了原本扶着梅戴的手,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一个防御姿态。
这一松手惹得梅洛尼一阵大呼小叫:“你干嘛松手啊!我还没来得及——”
梅洛尼还没来得及扶稳梅戴,索尔贝松手的时候梅戴的身体就往旁边一仰,侧脸直接磕在了车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一下磕得不轻,梅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人没醒,只是嘴角那里又有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把那件本就浸透了血的衬衫又染深了一片。
“哎呀——!!!”梅洛尼一看那血又流出来了,整个人都急了,那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被糟蹋一样。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梅戴,把他歪倒的身体扶正,然后想从口袋里掏出块止血棉按在伤口上。
可是动作越急越掏不出来,梅洛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二滴就要往下掉。
……
米斯达原本举着枪瞄准那辆车的后座。他本想着至少开几枪,让[性感手枪]们控制子弹绕开障碍,直接让对面那三个人丧失行动能力。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扣下去——
然后看到了后座里的那一幕。
那个人——那个刚才站在车旁边、现在弯着腰凑在另一个歪倒的人脸边的人——他低下头,嘴唇好像贴在了对方脸上。
米斯达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那人抬起头来,嘴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
血?
他在舔血?!
米斯达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那个画面太过诡异太过反常,让他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可等他看清楚那个歪在后排座椅上的人是谁之后,那股震惊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张脸。
那头浅蓝色的长发。
那个即使昏迷着也带着一种温和气质的人。
安德烈亚。
那是安德烈亚。
“你——!”米斯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声音,然后他想都没想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连续的枪响,在小巷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六颗子弹从枪口射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轨迹。
米斯达没有让[性感手枪]们控制那些子弹,但在子弹出膛的那一刹那,他对自己枪法的信心就回来了。
这么近的距离,最多不超过三十米,对方目标那么大,那辆车那么显眼,不可能打不中的。
但就在子弹快要射到目标的时候,那个站在车边、刚才摆出防御姿态的人动了。
米斯达看到那个人身周仿佛在一刹那间闪过几道蓝色的光痕。
那些光痕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它们就像一道道扭曲的光线,在那个人身前交织成一片网,然后子弹就消失了。
等到那些光痕消散之后,米斯达看到那个人伸出手,随意地将手心里的什么东西扔到了别处。
那是六颗子弹。
被那个人徒手抓住的六颗子弹。
什么?!这到底是——??
米斯达愣住了。
他看到那些子弹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而那个人已经收回了手,那片蓝色的光痕又一次闪过,恍惚间就把他们那边的所有人都收拾上了车。
1号在这时候从米斯达身边钻了出来,它指着那辆已经开始启动的车,大声叫着:“米斯达!!快点换弹!他们就要开车走了啦!”
3号也附和着,它拍着米斯达手里的左轮催促,小小的手在枪身上拍得啪啪响:“米斯达!快呀!只要一发就够了!我们六个一起!如果他们跑出了手枪射程就完蛋了!”
米斯达手腕一抖震开左轮的弹巢,他一甩头,从那顶红色格子的冷帽下面甩出六发子弹,子弹准确无误地落进弹巢里,再一抬腕用力将弹巢回位,撞针咬合,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这时候那辆车已经开始起步了。
他没时间瞄准,在上弹过后就一股脑又开了三枪。
每颗子弹分别载着两只[手枪]往前飞去。
1号和2号挤在第一颗子弹上,3号和5号挤在第二颗上,6号和7号挤在第三颗上。它们控制着子弹的弹道,努力调整方向,试图追赶上那辆正在加速的车。
但实在是因为根本没有瞄准,而且刚才从楼上跳下来摔到的那一下到现在才开始发作——米斯达的膝盖软了一下,最后一枪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那发子弹的角度就偏了一点。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了那辆车的后窗,但威力都在调整弹道之后缩减了不少。
载着3号和5号的那发子弹和前两发一样直直朝着后座那个人的脑袋飞去。米斯达看到那颗子弹撞在后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那玻璃裂开一片,像一朵白色的花在窗上绽放,摇摇欲坠。
但还是勉强扛住了子弹的冲击力。
玻璃没碎。
米斯达又想举枪瞄准,但那辆车早就开出了左轮的射击范围。它冲出去的速度太快,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只是一个拐弯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另一条街的尽头。
刚刚最后三发子弹打出去,但已经于事无补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冲出去、拐弯、消失,尾气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被风吹散。
……
杰拉德从副驾驶探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梅戴躺在后座上,头靠在梅洛尼腿上。
“他怎么样了?”杰拉德抓紧问。
梅洛尼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从车后座翻出来了一大包医疗用品,撕开包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纱布、绷带、止血棉、消毒酒精,还有几样杰拉德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在之前做的应急处理之上开始进行更精细的处理工作。那些伤口被他重新清理了一遍,涂上药,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他的动作很熟练,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多余的浪费。
“还行。”梅洛尼抽空说了一句,语速快了不少,“失血有点多,左臂的骨头断了,肋骨可能也有几根裂的。但心跳还挺稳当,比他刚被发现那会儿好多了。”
索尔贝拉开车门坐驾驶座里直接挂挡一踩油门,车冲出去之前,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呜啊……”后车窗被打碎的时候,梅洛尼被巨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他全神贯注地在给梅戴进一步检查伤势,刚刚才勉强把他大部分伤都重新处理好。
他抬起头朝着碎裂的后车窗看去。
车窗上有一个弹孔,玻璃沿着这个弹孔向外延伸着可怕的裂纹,而那个碎裂的弹孔之中还卡着一颗子弹,看那角度,是直逼他脑袋的。
梅洛尼的视线被碎裂的玻璃割开,但被车拉开了距离、手里握着枪依旧瞄准着这边的那个年轻人黑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愤怒被一览无余。
……
米斯达骂了一句,狠狠捶了一下旁边的墙。那一拳用了他全身的力气,捶得墙上簌簌往下落灰,他的手背上也破了一层皮,有血渗了出来。
福葛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那张脸上写满了困惑:“怎么了?谁?发生了什么事?”
米斯达只觉得自己脑袋热热的,那种热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勺,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那个人低下头,嘴唇贴在安德烈亚脸上,然后抬起来,嘴唇上沾着血。
一想到自己的挚友被那样对待,米斯达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抬起手,捏着皱起来的眉心,用力揉了两下。
布加拉提从公寓楼里冲出来,跑到他们身边。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比米斯达和福葛稳多了,那张脸上依然带着那种一贯的冷静和条理。
他看到米斯达站在那里生闷气,看到他身边的福葛一脸迷惑,再抬起头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开远不见了踪影。
“他人呢?”虽然答案就摆在眼前,但为了确认真实性,布加拉提还是如此问道。
“……被带走了。”米斯达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愤怒又困惑地隔着帽子用力抓了抓脑袋,颇为懊悔地开口,“一伙人开着车跑了。我开枪了,六发全打出去了,没拦住……他们之中有替身使者,那么近的距离能徒手抓住所有子弹。我亲眼看到的,那些蓝色的光痕,那些子弹被他抓住,然后扔在地上去了。”
他低下了头,黑色的眸子里眯了起来,有些五味杂陈地嘀咕道:“安德烈亚哥们儿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物……”
布加拉提的眉头皱了起来。
福葛这时候才抓住了重点,他的眼睛瞪大了:“安德烈亚?那个安德烈亚·鲁索?他怎么会在——等等,你的意思是,刚才那辆车上被带走的人是他?”
“问题就在这里。”布加拉提打断他,目光扫过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地上的影子已经拉扯出去了些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他低头拉开袖子看了一眼腕表,蓝色的眼睛转了转,思索了一个最优解后开口安排道:“今天的事情太古怪了,从那个雕刻家到那块石头到鲁索先生的出现,再到刚才那一幕,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但此时此刻不是讨论这件事情的好时机。”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还有困惑但选择听从安排的福葛和依旧一脸心不在焉的米斯达之间转了一圈,做出安排:“福葛,你负责回去听米斯达对于这场案件的整理汇报,把整个事件整理通顺。”
“不管是你们两个人的状态,还是米斯达的……办事效率,等下关于‘泪眼路卡’的事情还是交由我亲自过去调查来得快。”他如此说道。
“至于鲁索先生的事情……等晚上再说。”布加拉提特意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米斯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现在追也追不上了,只能先回去,把事情理清楚。”
米斯达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刚才跑太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按照布加拉提这样安排得更好——追不上就是追不上,在这里干站着也没用。
他把左轮往裤腰里一插,然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后点头接受了布加拉提的安排,然后和福葛一起跟在布加拉提身后往那辆报废的车那边走。
福葛这时候才耐着性子问他:“所以,那个雕刻家就是杀害花店老板女儿的凶手吗?”
明显还是心不在焉的米斯达看了他一眼,转动了一下有些生锈的脑袋,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回答:“是吧……但总体上来说他又不是凶手。但我已经教训过他了,那人至少要在医院里躺上一两个月,我两枪打穿了他的手,后来又给了他一膝盖,够他受的了。”
“你这家伙净说莫名其妙的话。”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是吧’?他是敌是友?那姑娘是自杀还是他杀?给我按顺序好好说。”
米斯达的嘴角抽了抽:“问题就在这里啊。就凭我的脑袋……很难把事情整理通顺。”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我破坏了那颗石头,所以一切就都结束了。”
福葛看着他那副样子,无语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还是别想了,等下我们去找阿帕基,让他用[忧郁蓝调]把事情重新放一遍比听你在这里瞎说靠谱多了。”
三个人走到那辆车跟前。
那辆车停在楼旁,车顶凹下去一大块,挡风玻璃裂得像蜘蛛网,发动机盖还在往外冒烟,打火都艰难。
他们三个人围着那辆车站着面面相觑。
“这车还能开吗?”米斯达小声问。
福葛狠狠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几乎把整个眼珠子都翻进去了,他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语气说:“你觉得呢?”
米斯达沉默了。
……
结束了吗……
你说一切都结束了?
史可利比虚弱地靠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旁,抬着眼睛瞟向站在车旁的三个人,然后又看向地面上看似已经成了一滩灰的[滚石]。
灰尘被风卷了起来,那些碎石块也被风带动,渐渐在灰尘飘飞之后显露出新的模样。
碎石块拼凑出了两张破碎的人脸,史可利比勉强能从[滚石]上看出其中一人就是那位“布加拉提”,而另一位……那人的半张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卷发,另外半张脸的眼睛部位像是微微阖着,眼下的地方滑下了两道扭曲的细碎泥浆。
两张脸靠在一起,安详又凄惨。
但因为是碎石块拼起来的,[滚石]很快又随风吹而碎裂了。
史可利比靠在墙边,看着那个变化了的石块,脸上的表情很坦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是它的死亡预言吗?
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碎石块短暂拼凑了一下后就又碎开了。
第7章 Onward 1
第七章
那辆深色轿车在暗杀组据点楼下停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索尔贝把车熄火,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梅戴侧躺在后座上,头还是靠在梅洛尼的腿边,浅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苍白得几乎和车座的米色皮革融为一体了。
梅洛尼从另一边钻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梅戴从车里弄出来,杰拉德也从副驾驶下来绕过车头跑到另一边接过梅戴那条垂着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碰到断骨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样架着梅戴往楼里走。
梅洛尼走在最前面,用后背顶着单元门,索尔贝和杰拉德架着梅戴侧身挤进去。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兜兜转转,还是又转回了圣帕洛内托小巷的这处据点,楼道里是熟悉的暗,声控灯坏了有好长一阵子了,据他们所知,两年前就没人修。
梅洛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索尔贝和杰拉德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还有梅戴的鞋尖偶尔蹭过台阶的声音。
爬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霍尔马吉欧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只空酒罐。
看到四个人呈这么个样子走过来,他一把把罐子在手心里捏扁后随便撇到了楼道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从杰拉德手里接过梅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蹙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搞成这样了。”
几个人架着梅戴进了屋,穿过那条堆满鞋子和杂物的走廊,把人安置在里苏特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是梅戴时不时来小住才收拾出来的,床是贝西铺的,床单也是新换的,枕头拍得很蓬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看到梅戴被架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攥住了自己衣角,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梅戴被放平在床上,浅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臂被小心地放在身侧,用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梅洛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处理过的那些伤口,伸手摸了摸梅戴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里苏特:“血止住了,骨头也固定了,心跳还行,就是失血太多,得让他慢慢缓过来。”
里苏特点了点头,没说话。
贝西终于侧过头去看梅洛尼,问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梅戴先生……他会没事的吧?”
“死不了。”梅洛尼说,“他这人命硬得很。”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早就接收到霍尔马吉欧接应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早就抵达了据点,此时两个人都从走廊那边挤过来。
波鲁纳雷夫的脸色很差,比梅戴好不了多少,胸口的伤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时不时要扶一下墙。阿布德尔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但并没有提醒对方要慢,因为他现在的心也慌慌的。
波鲁纳雷夫挤到门口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徘徊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里苏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重复了一遍梅洛尼的汇报,“左臂骨折,肋骨裂了几根,失血过多,但没有生命危险。”
波鲁纳雷夫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他一步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梅戴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梅戴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旁边,手指在那道浅浅的伤疤旁边停了一下,收回来。
阿布德尔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波鲁纳雷夫肩上轻轻按了按。
霍尔马吉欧靠在门框上,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梅戴又看了一眼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好心开口:“你们俩也伤得不轻,要不要也继续去躺会儿?”
但听到这句话的波鲁纳雷夫却摇了摇头,他把目光从梅戴脸上收回来,转向里苏特:“不。有件事我们得弄清楚。”
里苏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个波尔波。”波鲁纳雷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你们之前说,‘热情’里所有的替身使者都是由他制造出来的。他的替身里有一支‘箭’。”
普罗修特站在窗边,抱着手臂,听到“箭”这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加丘也推了推眼镜。伊鲁索把手里那面小镜子扣在桌上,红色的眼睛转了过来。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是。波尔波的替身叫[黑色安息日],[黑色安息日]里面就藏着那把‘箭’。”他比划了一个“刺入”的动作,语气淡淡地说道,“他用‘箭’筛选新人,能活下来的就成了替身使者。这是‘热情’内部所有替身使者的来源。”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了一眼。
站在旁边的普罗修特捕捉到了。他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两个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决定时才会有的默契。
“我们必须去把那支‘箭’回收,或者毁了他。”回过头后,波鲁纳雷夫才说出他们没有经过探讨的共同结论,“不能让那种东西继续留在‘热情’手里,再制造更多的替身使者。”
阿布德尔补充道:“这是我们来意大利的主要目的之一。之前因为梅戴的事耽搁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得去办那件更重要的事了。
里苏特看着他们,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实话,如果他们这支小队不散,“热情”内部有没有那支“箭”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毕竟也是一同战斗了很长时间的战友,他开口问:“你们俩现在的状态,能走?”
波鲁纳雷夫低头摸了一把自己胸口的伤,又见阿布德尔没怎么反对,然后抬起头回答:“能。”
里苏特没有挽留,他从墙边走过来,在波鲁纳雷夫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后里苏特伸出手,波鲁纳雷夫愣了一下,于是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把他留在这里。”里苏特血红色的眸子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眉眼安详的梅戴,说道,“我们会照顾他。”
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松开手,最后来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梅戴的脸,垂眸微微眯起眸子仔细描摹了一下对方的睡颜后转过身往门口走。
阿布德尔也走上去帮梅戴稍微整理了一下残破了的衣服后跟着波鲁纳雷夫来到了门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苏特,轻轻开口:“别让梅戴再乱跑了,他总是闲不住。”
里苏特郑重地颔了颔首。
“帮他换一身好一些的衣服,梅戴审美比较独特。”
“这件事我来做。”伊鲁索举起手示意。
阿布德尔表示了解后继续说道:“我们很快就回来,最好不要让梅戴参与到你们的计划之中去。”
普罗修特挑了挑眉,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起来的烟:“我们尽量。”
总之,他又嘱咐了几句后才和波鲁纳雷夫离开了这里,暗杀组的人目送他们,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梅洛尼从床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满血的衣服,嫌弃地扯了扯领口,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嘴里嘟囔着:“我去洗个澡,这身血黏在我身上难受死了。”
加丘瞥见他往外走,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条毛巾扔给他,毛巾砸在梅洛尼后脑勺上,他接住,回头瞪了加丘一眼,加丘耸耸肩:“你那件衣服还能要吗?全是血。”
“洗洗呗,洗不干净就扔了。”梅洛尼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懒洋洋地抱怨着,“真讨厌,血细胞这么快就全都凝固失活,根本没办法做成血样……”
霍尔马吉欧抓了抓脑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房间之前和里苏特低低地提了一嘴:“我去弄点吃的,等他醒了得补充能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梅戴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气氛有些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都好像在找事做但又无所事事地待在原地,没人想再离开这间屋子,直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一串小鼓点在走廊里炸开。
阿夸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耳朵一颠一颠的,到了门口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滑了一下,肚皮差点贴到地面。等它稳住身体探着脑袋往里看的时候,鼻尖抽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焦急的、呜呜咽咽的叫,像是小孩在哭。
裘德跟在它后面快步走过来,他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还穿着那件火焰色的卫衣,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走进房间之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门口那堆沾血的纱布扫到床头柜上那卷用了一半的绷带,从地上那团被血浸透的棉花扫到梅戴那张苍白的脸。
阿夸已经跑到床边了,两条前腿搭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梅戴,它闻得出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尾巴轻轻摆着,摇得没那么欢了,嘴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的呜呜声,鼻尖凑到梅戴垂在床边的手指上,舔了一下又一下。
少年站在门口就那样扫视着屋内情况,视线在站在屋子里的大人们的脸上都转了一圈,然后脸色臭了下去。
生气又委屈,还有心疼,几种情绪全都搅和在一起,拧出了一张紧绷绷的脸。裘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怎么把他照顾成这样的?”他十分阴沉地开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往地上凿钉子,“今早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过了几个小时就成这样了!”
屋里的几个人或多或少都因为这话而感到有些不自在,虽然计划全都是梅戴和他们每个人确定并商量过的,为了拦住雷蒙有可能逃窜的任何方向,暗杀组早早就分布了出去,在以“突触”作为诱饵的那片地带全都埋伏好了。
裘德在那时候也不是没提到过让多一些人跟着梅戴、与雷蒙正面交锋,但当时的梅戴和里苏特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保持原计划不变,所以直面雷蒙的人选只有梅戴、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三个人而已。
直到现在再回想起来……
如果当时能多分几个人到梅戴的身边,现在也不至于重伤了吧。
裘德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弯下腰把阿夸从床沿抱起来,阿夸在他怀里挣扎,前爪在空中刨了两下想往梅戴身上扑,裘德箍着它没让它动,阿夸的尾巴在他手臂上啪啪地甩,打在他手肘上,他也没松手。
“下次再也不把他‘借’出去了。”他声音闷闷地嘟囔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房间里所有人听,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直白的怨念。
阿夸在他怀里叫了一声,仰着脑袋舔了舔他的下巴,他没躲,只是用下巴蹭了蹭阿夸的脑袋,然后把它放在床上,让它挨着梅戴的手趴着。阿夸立刻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梅戴的掌心里,鼻尖贴着梅戴的指尖,眼睛半闭着,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
裘德在床边坐下来,把梅戴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凉,指甲都泛着淡淡的青色,比他自己的手大了一圈,腕骨突出,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裘德握着那只手,低着头,拇指在那道被划出来的浅浅的伤疤上蹭了一下。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裘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人——里苏特,普罗修特,贝西,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霍尔马吉欧。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我要给他疗伤了。你们能不能出去?”
贝西愣了一下就抱着原本摆在梅戴床头的花盆多肉站起来往门口那边退了两步,花盆里的多肉又歪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差点撞到门框。普罗修特看了裘德一眼,又看了里苏特一眼,在里苏特点头首肯后才转身往门口走。
“拿来。”他走到贝西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花盆接过来,“一点都不稳重,等到手滑摔了又要委屈。”
贝西空着手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一边挨训一边跟着普罗修特出去了。
伊鲁索倒是没什么怨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那面小镜子塞进口袋里,咕哝着“我这次要给他找一身好看一点的衣服”也离开了。
加丘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被霍尔马吉欧从后面拽着衣领拖了出去。霍尔马吉欧一边拖一边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加丘被他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有些刺耳的响声,嘴里不满地抱怨:“我就看看,我就看看怎么了?我又不出声!”
里苏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梅戴,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裘德。裘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回望。
“需要什么?”里苏特问。
“不用。”裘德摇了摇头,可又很快改了口,“哦,需要你走。”
对于这个小孩阴晴不定的性格,里苏特并没生气,他转身也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裘德、梅戴和阿夸。
裘德回神,他缓缓张开了握着梅戴手指的那只手,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交错,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子,指腹也有烫伤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烫的。
鬼使神差地,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比。
梅戴的手比裘德的大一圈,手指也长,骨节也粗一些。
然后裘德拢着那只手覆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在梅戴的手心里闭上眼放松呼吸,使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
阿夸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梅戴的掌心。
“真是讨厌,每次都让[死神]收拾烂摊子……”
……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还没落尽,霍尔马吉欧就已经从口袋里把那包饼干掏出来了。他撕开包装、塑料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他捏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腮帮子鼓着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孩脾气真够大的。”
“换你你也脾气大。”伊鲁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从包装里也捏了一块叼在嘴里,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客厅走,“自己爹被人打成那样,你能有好脸色?”
霍尔马吉欧被噎了一下,把那块饼干咽下去,想了想后觉得也是,没再说什么,跟着伊鲁索往客厅走:“不过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梅戴居然有孩子……”
“得了吧,恩人他早就老大不小的了,没结婚所以领养一个孩子挺合理的啊。”索尔贝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过来,伸手也要往霍尔马吉欧的饼干袋子里掏,“再说了,人家又和咱们不一样,在‘热情’里办事儿饥一顿饱一顿的,哪里还有闲空顾及家庭?”
他拿了两块饼干,顺手笑嘻嘻地递给了走在他旁边的杰拉德:“杰伊,拿着。”
“谢谢亲爱的~”杰拉德有些造作地张嘴,索尔贝见怪不怪地把一块饼干放到了杰拉德的嘴里。
“噫……”霍尔马吉欧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8章 Onward 2
第八章
客厅里的灯开着,吊灯清亮的光线把几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墙上,随着他们走动晃来晃去。
加丘已经窝在他自己的位置里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着茶几上盘踞着的各种数据线,屏幕亮着的蓝光映在脸上,把那副眼镜片照成两块发光的玻璃。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要把刚才在裘德那儿吃瘪的怨气全发泄在那堆代码上。
伊鲁索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里,长腿往茶几上一搁,鞋尖差点碰到加丘那堆设备的数据线。
加丘头也没抬,一巴掌把那只脚拍下去,伊鲁索“嘶”了一声,把脚缩回去,换了个方向重新搁上来。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就开始不务正业,从口袋里摸出小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的。
普罗修特抓着那盆多肉随意地放在了窗台边,伸手把窗户打开了,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贝西紧随其后,看见普罗修特开窗户的动作就知道大哥想做什么,他从口袋里翻出普罗修特的打火机,往前递手帮普罗修特点了烟。
火苗在指尖亮了一下后,普罗修特捏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窗户缝飘出去被外面的风吹散。他靠在窗台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苏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沙发前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看向挤在旁边一张单人沙发里的杰拉德跟索尔贝。
索尔贝靠在杰拉德肩膀上,杰拉德的手搭在索尔贝膝盖上,两个人的手指绞在一起,现在他俩正说悄悄话呢。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走了。”里苏特开口,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他们要去找波尔波的那支‘箭’,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不用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上,那是加丘下午打印出来的,边角还卷着,话锋一转:“但我们这边也有要紧事要办,情报管理组那边‘dpS’招供出来的东西得去确认一下。”
加丘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把那副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反了一下光,露出了镜片下鄙夷的神情:“那小子说特莉休·乌纳住在卡布里岛海岸线边的老房子里,具体位置我刚刚已经查过了,在岛的东侧,离海边不到两百米。那地方很偏,最近的小镇开车要二十分钟,看样子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一栋楼杵在悬崖上面,地图的街景车开不到那条路上,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卫星图,像素糊得跟马赛克似的。”
“卡布里岛……”里苏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舌头顶在上颚把这个意大利地名的音节一个一个碾过去,“情报组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哼……就这些。”加丘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指甲磕在键帽上发出咔咔的响声,“那人说也是前段时间才查到的消息,这娘们藏得很深,连情报组都只摸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具体哪栋房子、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看守、有没有替身使者保护,全都查不到。”
“如果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情报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从那群人手里掏出来的。”他托着下巴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看法全说了出来,显然是不太相信“dpS”的招供,越说声音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膝盖上戳得很用力,甚至在那接触面上传来了咚咚响,“一想到他们之前戏耍我那么久,结果连这种更细致的细节都没办法提供,我就——”
“超火大的啊!!”
他的声音兀自拔高,手指攥成拳头,低低咆哮一声后烦躁地踹了一脚茶几,茶几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上面那杯凉了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小圈褐色水渍。
“porca miseria!”伊鲁索的腿正好搁在茶几边缘,被那一脚震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一边轻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但拖鞋还是不可避免地飞了一只出去,“啪嗒”一声落在霍尔马吉欧脚边。
“一干正事就模棱两可的!!偏偏糊弄咱们的时候就狡猾得要命!!”骂着骂着加丘猛地又补了一脚,这次踹在茶几腿上,茶几晃得更厉害了,那杯咖啡又洒出来一圈。
霍尔马吉欧微微站起来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后反手对准加丘的后脑勺扔过去。
啪。
他准头不太好,拖鞋砸在加丘肩膀上弹开,落在茶几的那堆数据线中间。
加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拖鞋,又抬头看了看霍尔马吉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怒气更盛了。
“霍尔马吉欧你他妈的——!”
“别抱怨了,加丘。”霍尔马吉欧又坐回去了,他把那包饼干最后几块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等会儿把梅戴买的茶几踹坏了就得不偿失,这张桌子刚用半年不到诶,上次买的时候还是梅戴出的钱,你要是踹坏了你自己去买一张赔他哦。”
加丘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茶几腿上那道新添的白印子,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后朝着还在幸灾乐祸的伊鲁索的脸上招呼过去了。
正指着加丘嘲笑的伊鲁索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拖鞋砸了脸。
“归根到底情报组还是在给迪亚波罗打工,而且迪亚波罗藏了十多年,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让我们搜出蛛丝马迹的。”霍尔马吉欧嚼完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落在那张地图上,在卡布里岛的位置旁边撒了一片细小的渣子,他伸手掸了掸,把那几粒饼干渣弹到地上,手指在地图那个红圈上点了点,“而且即使查不到,我们也得过去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伊鲁索那边招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人的女儿可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牌了。”
伊鲁索会意,侧身从沙发那头底下的小冰柜里摸出一罐冰镇啤酒,铝罐上凝着一层水珠,在手心里滑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攥紧,朝霍尔马吉欧扔过去。霍尔马吉欧接住的时候差点没接稳,啤酒罐在手里颠了两下才攥住,水珠甩了加丘一脸,加丘抹了一把脸,瞪了霍尔马吉欧一眼,霍尔马吉欧假装没看见,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现在情报管理组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雷蒙的死讯传播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普罗修特这时候开口说道,他夹着烟的手指磕了磕窗檐,烟灰抖落下去被风卷走,“虽然不知道雷蒙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没有把我们叛变的情况捅给迪亚波罗……但既然他毫无察觉,那现在就完全是我们的时间。”
“我们要在他意识到有人把‘热情’的‘眼睛’打瞎了之前,把能挖的东西都挖出来——而在那之后,迪亚波罗第一个被盯上的就会是我们。”
索尔贝从杰拉德肩膀上直起身,附和着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随后他搓了搓手指,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往沙发里一缩,语气变得兴致缺缺了起来,“大家,你们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吗?就是那个啊——”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的时候,索尔贝才继续说道:“情报管理组好像根本没有像赌博或者毒品那样的地盘,不过看起来好像是雷蒙单独给他们‘发工资’的吧……”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酸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怨气往上翻。
索尔贝使劲抓了抓头发,把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十分懊恼地哭诉:“可恶!!我也好想要那个能力啊!随便想想就可以有钱花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爽了吧!”他整个人往杰拉德怀里一倒,杰拉德无奈,在他后背拍了拍安抚了一下莫名受伤的索尔贝。
除了去安慰索尔贝的杰拉德外,其余一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如果忽略大量不明来源的资金诞生随后流入市场的话,只要有钱好像什么都好说了起来——但他们是黑帮啊,而且“热情”内部就有一整套专业又成熟的洗钱流程,暗杀组对这种黑钱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而已。
霍尔马吉欧双眼放空开始畅想。
自己有钱了之后一定要一下养一百只猫,让不乖的米洛看看见证一下什么叫“猫外有猫”,他霍尔马吉欧在米洛之外养更多又乖又漂亮的猫咪,并不是因为英短蓝猫便宜才养了它的。
结果到头来才知道便宜果然没好货,米洛一点也不乖。
那次他蹲在据点门口无所事事地摸鱼喝酒,米洛从他脚边窜过去,把他刚买的酒撞飞了三罐,全部滚到水沟里捡不回来。他追了米洛半条街,最后还是伊鲁索用镜面世界才把那畜生捞出来。
另,在那之后霍尔马吉欧就再也不把米洛放据点里了。
另另,他也是在同一天才知道伊鲁索对猫毛过敏来着。
怪不得那次霍尔马吉欧威逼带利诱才说动伊鲁索去帮他捉猫。
在他联想的时候别人也在联想,客厅沉寂了片刻后忽然有人插了一嘴。
“你说……雷蒙他会不会有酒庄啊?”插嘴的人是伊鲁索,霍尔马吉欧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好像也在“思考人生”,双眼放空地盯着脑瓜顶的天花板,嘴唇嗫嚅了两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圈,“就是像卡布里岛北边那片葡萄园一样,是酿酒用的那种。”
他打了个响指点了点还在叼着啤酒罐的霍尔马吉欧,指尖在空中戳了两下:“索尔贝跟霍尔马吉欧不是特别能喝酒吗?”
正忙着用双手去搂杰拉德腰背的索尔贝当即抬起脑袋反驳:“我只是酒量好而已,又不是酗酒。这是两个概念,你别搞混了。”
伊鲁索翻了个白眼,视线又飘到了又灌了一口的霍尔马吉欧身上,话却是对里苏特说的:“我的意思是咱们组里确实有个大酒鬼在啊,而且有钱人不都喜欢搞酒庄吗?到时候咱们仔细搜搜雷蒙的资产,如果有的话,咱们就可以在酒钱这方面省下一大笔开销了。”
听到伊鲁索这么一分析的霍尔马吉欧马上乐了,他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搓着手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加丘,那目光热切得加丘往后缩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开口拜托一脸便秘的加丘去搜查雷蒙遗产的时候,里苏特就抬手打断这段跑偏了的话题。
“那到时候如果霍尔马吉欧把自己喝出胃穿孔了算谁的?”
把这个畅想打断了的理由是这个,在里苏特这么说完后,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霍尔马吉欧徒劳地张着嘴,那句“加丘帮我查查”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认命,最后缩回沙发上,把那罐啤酒端起来又灌了一口,闷闷地说:“算我的。”
里苏特很满意这种效果,因为如果再这么无人引导地聊下去,想得到最一开始的讨论结果可能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于是他拐回了话题:“至于这次卡布里岛的行动,我提议分头走。或者介于我们的目标太大、一起走容易被盯上这样的理由,用[小脚]的能力变小再进行群体移动也不是不可以。”
“我拒绝后面的提议。”说这话的是已经快速洗完一遍澡回来的梅洛尼,他脑袋上盖着毛巾,边擦边插嘴,“再来一次我肯定会吐的。”
水珠从发梢甩出来落在加丘的键盘上,加丘“喂”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梅洛尼完全没理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往加丘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靠:“上次在拉奎拉那一路上,你们还记得吧?咱们都被塞在米洛那个笼子里,猫毛满天飞,我一低头就是一嘴毛,一抬头就是加丘的脚底板。霍尔马吉欧还在路上把米洛放出来放了一次风,但我们几个都被关在那个小笼子里一起颠了四十多分钟。”
加丘的脸色变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显然那段记忆也浮上了水面。
“我怎么没有这段美好回忆?”伊鲁索挑眉。
杰拉德有些服气,他吐槽了一下伊鲁索的记性后开口:“那次你还没有进队伍呢,贝西也没有进队。要不然你也活不了。”
这时候,见霍尔马吉欧没有提反对意见的里苏特点点头同意了梅洛尼的提议,把[小脚]这个选项放到了最后的最后——众人依稀记得上次他们一群人隐匿行踪到拉奎拉去做任务的一路上。
那会儿太早了,还没有遇到梅戴、伊鲁索跟贝西也都还没入队,大家为了追求省钱的伪装,让霍尔马吉欧用[小脚]的能力将他们都变小后全塞到了米洛的“豪华单间”里面。
米洛是霍尔马吉欧养的那只英短蓝猫,那天的笼子里一股猫砂的味道,角落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猫粮。
加丘的腿被普罗修特压麻了,普罗修特的脖子被加丘的胳膊肘顶着;梅洛尼蹲在猫粮旁边脸色铁青;索尔贝和杰拉德缩在最里面,两个人的腿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里苏特靠在笼子边上闭着眼睛,看不清他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霍尔马吉欧本人倒是很自在,他保持原样带着那只航空箱到处走,还时不时蹲在米洛旁边跟它说话,米洛舔了霍尔马吉欧一口,又顺路舔了加丘的鞋一口。
真是段不太美妙的记忆。
思及此,里苏特叹息了一下,声音很轻,被吊灯嗡嗡的电流声盖住了大半。他伸手在那张地图标着红圈的位置上点了点,指尖从卡布里岛移到那不勒斯港,又移到萨莱诺,在纸上划出几条虚线,每一条都绕开了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
“普罗修特带贝西走东线,从那不勒斯港坐渡轮过去,渡轮人多眼杂,你们两个不要一起上船,贝西先走,普罗修特跟下一班,在岛上再碰头。”里苏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东线的位置划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普罗修特。普罗修特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贝西站在他旁边,挺了挺背。
“加丘和梅洛尼跟我一起走西线,从那不勒斯坐小飞机过去,速度快,但目标也小。加丘负责查降落点的安全,梅洛尼负责看周围有没有盯梢的。”
加丘推了推眼镜,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存了个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梅洛尼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应:“行。”
“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走中线,先到萨莱诺再转快艇。那边游客多,你们两个扮成游客。”
“保证完成任务。”俩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
“最后到了卡布里岛在东岸码头汇合。”里苏特把地图上的红圈又点了一下,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到了之后先不要靠近目标区域,加丘在码头附近找一个安全屋,所有人到了之后先集合,等天黑了再行动。特莉休那栋房子在悬崖上,白天过去太容易被发现,晚上摸过去。老规矩,让伊鲁索利用[镜中人]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霍尔马吉欧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完,铝罐在手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渣,说:“那我去准备点东西,萨莱诺那边我有熟人,快艇能搞到手。”
伊鲁索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面镜子塞回了口袋里跟着霍尔马吉欧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多嘴说了一句:“我那份船钱你自己出。”
霍尔马吉欧回头瞪了他一眼:“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用拖鞋砸我。”伊鲁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从走廊飘过来。
霍尔马吉欧骂了一句什么“凭什么你不用[镜中人]偷渡”还是“明明拿拖鞋砸你的是加丘”云云追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后消失了。
普罗修特从窗台边走过来,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地图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看了贝西一眼:“回去收拾东西,轻装,别带那些没用的。”
贝西点了点头,小跑着往房间去了。
索尔贝跟杰拉德看着所有人都有活计做,表情难得正经了一些:“看来已经都分配好了?那我和杰拉德守家,至于梅戴那边——”
“梅戴交给你们。”里苏特说,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越过索尔贝的头顶,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那个小孩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你们在外面看着就行。”
“我又没说不让他照顾。我是说万一梅戴醒了要找波鲁纳雷夫他们,我们该怎么跟他说?”杰拉德挑挑眉问道。
“说他们有事出去了,很快回来。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普罗修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意开口,“没听那个埃及人临走之前的嘱咐吗?梅戴他不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但他再乱跑就真会出事。”
快速收拾完东西出来的贝西从这话里面琢磨出来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他缓缓举起手,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软禁……?”
“这就是软禁。”普罗修特十分直接地说道。
这话显得颇为残忍。
第9章 Little Feat 1
第九章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渗进来一线光,在米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梅戴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黏,有些转不动。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着翅膀的鸟。
他认得那片水渍,这里暗杀组据点里那间给他留的客房,他来过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来都会躺在这张床上入睡前盯着那片水渍看一会儿。
他依稀记起自己昏迷之前看见的是米斯达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点痞气的脸那时候皱成一团,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又合上,最后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你现在这里乖乖待着”之类的话,声音又急又慌,尾音都飘了。
然后米斯达把他靠在什么地方,手忙脚乱的,动作有些重,磕得他后背疼了一下,但很快那只手就松开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也许米斯达跑得没有那么快,也许是他自己昏迷得太快了,那串脚步声在耳朵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片空白吞掉。
还没等梅戴细想,就感觉胳膊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毛茸茸的、温热的,在他手背上蹭过去,留下一小片潮湿的暖意。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人拿了一支软毛刷子在他皮肤上扫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又一下。
他没来得及费力起身去确认那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就窜了过来,耳边炸开两声脆生生的吠叫,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温热扑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舌头一下子从下巴舔到眉心,又从眉心舔回嘴角,舔得梅戴半张脸都是口水。
阿夸蹲在他枕头旁边,四条小短腿踩在床单上,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喉咙里发出那种兴奋的呜呜声,每叫一声就往他脸上舔一下,舔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来。
梅戴抬起手去摸了摸它,手指都陷进了阿夸蓬松的短毛里,那只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耳朵往后贴,喉咙里发出一长串满足的咕噜,尾巴摇得更欢了,在床单上啪啪地甩。
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床垫微微一沉,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阿夸……别闹……”
裘德的声音从床的另一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枕头捂住了半截。
他翻了个身,胳膊伸出来在阿夸之前的位置胡乱摸了一把,没摸到,随即又朝上摸了一把,不过手指碰到了梅戴的头发后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然后裘德的被子猛地掀开。
那个少年从床上弹起来,黑色的卷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左边脸上还压着一道红红的枕头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在昏暗的光线里使劲眨了几下。
他看着梅戴,梅戴也看着他。
“你醒了?”裘德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觉睡太久嗓子还没打开。
他揉了揉眼睛,又在脸上搓了两下,把那道枕头印搓得更红了,但裘德完全没在意,他用两只手撑在床上,身体往前倾凑近了盯着梅戴的脸看,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被修复好的瓷器。
“嗯,睡了一个好觉。”梅戴被他盯得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裘德的脸色就变了。
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瞪着他,瞪着瞪着眼眶就有点泛红。
有些像是委屈了却不想承认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裘德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忍什么,“两天多。前天晚上回来的,浑身是血,左胳膊断成那样,肋骨也裂了几根,那个叫梅洛尼的把你扛回来的时候,你衣服上的血都干透了,硬邦邦的贴在身上,他们剪了半天才剪开……”
他说到“浑身是血”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沉得不明显。
梅戴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也抬起手想像摸摸阿夸那样也摸摸裘德。手指刚碰到裘德的头发,那个少年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缩到一半又停住了,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让梅戴的手落在他头顶。
“我没事了。”梅戴微微垂眸说,手指在裘德乱糟糟的头发里慢慢梳过去,把那些翘起来的发丝一缕一缕按平,裘德的头发很软,和他那张硬邦邦的脸完全不搭,“你看,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疼了。”
“你昏迷了两天多。”他开口,声音已经比刚才清亮了不少,一边说一边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别了两下没别住,索性不管了,“前天晚上回来的,浑身是血,左胳膊断成那样,肋骨也裂了几根。”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手指张开握拢,关节灵活得像从来没断过一样。
裘德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确认梅戴的身体真的在梦里恢复完全后才赌气似的把他的手甩开,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冲。
“下次别这样了。”裘德说,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还是那种压着的调子,“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
阿夸在他脚边叫了一声,像是要给他帮腔,叫完了又跑回梅戴手边,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裘德瞪了两边讨好的阿夸一眼,阿夸不理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杰拉德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他脸前面飘成一小片白雾,旁边还跟着索尔贝,索尔贝的脑袋搭在杰拉德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被从沙发上拽起来的,但嘴角挂着调侃的笑,显然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你那个小子可真有本事。”索尔贝从杰拉德肩上抬起头,用一种“你知道这事有多离谱吗”的表情看着梅戴,“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自己睡了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连黑眼圈都没长。上次梅洛尼给他做身体检查的时候说他体内没有任何能量透支的迹象,就好像他做这种事跟呼吸一样自然似的。”
“真是个神奇的能力啊。”杰拉德抿了一口咖啡,补了一句。
裘德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夸奖,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蹲下去把阿夸从床上抱了起来。
杰拉德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客厅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裘德一眼:“小孩,你爹醒了,不去给他倒杯水?”
裘德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阿夸放在地上,转身去厨房了。阿夸跟在裘德脚后跟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跳上床,在梅戴膝盖上蜷成一团。
梅戴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站在那里感受了几秒。
没有头晕,没有耳鸣,心跳平稳,呼吸顺畅,除了那种刚睡醒的迷蒙感之外,身体完全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摸了摸肋骨的位置,手指按下去弹回来,只有肌肉上残留着一点酸胀感,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
裘德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杯子是加丘常用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脸,猫的眼睛被磕掉了一块釉,看起来像是瞎了一只。他把杯子往梅戴手里一塞,动作还是那么冲,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时间烧的。
“喝。”裘德说,只有一个字。
梅戴接过杯子稍稍仰头喝了一口,裘德盯着他的喉结看,确认他咽下去了才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走廊那头的杰拉德根本没注意到,但梅戴看到了。那一眼落在梅戴的视线里就变成了很多挤在一起的东西,最后化成一个别扭的、飞快的、从嘴角一闪而过就压下去的弧度。
喝完了水后的梅戴端着杯子跟着他往客厅走,阿夸从床上跳下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他脚边跑来跑去。
客厅里已经亮了灯。杰拉德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索尔贝挨着他,两个人挤在沙发的一头,膝盖挨着膝盖,索尔贝的手搭在杰拉德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纸,边角卷起来,被一个咖啡杯压着,旁边还有一盘没吃完的可颂。
梅戴在里苏特左边、属于自己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阿夸立刻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尾巴尖在沙发垫上轻轻扫着。
裘德习惯性在梅戴坐着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扶手,两条腿垂下来晃荡,一只手搭在梅戴肩上,手指松松地垂着。
“暗杀组这边……”梅戴见氛围还不错,于是开口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声音还有点沙,他清了清嗓子,“这几天怎么样?”
杰拉德和索尔贝对视了一眼。
“他们去了卡布里岛。”杰拉德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把那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昏迷那天晚上,里苏特就带队出发了。特莉休·乌纳,老板的女儿,就住在卡布里岛东海岸边的一栋老房子里。这消息是情报组那边招供出来的。”
索尔贝在旁边补充,声音比杰拉德轻一些:“分了三路走。普罗修特和贝西坐渡轮,加丘和梅洛尼跟里苏特坐小飞机,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走中线从萨莱诺转快艇。到了岛上汇合之后等天黑了才摸过去。”
杰拉德从茶几上那堆打印纸里抽出一张,是加丘打印的那张卫星图,像素很糊,只能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屋顶从树冠中间露出来:“就是这栋房子。里苏特带人翻了几个小时,从一楼搜到阁楼,从阁楼搜到地下室,连院子里那口枯井都让人下去看了。什么都没有。别说那个叫特莉休的姑娘了,这一趟下来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他把那颗卫星图放在茶几上给梅戴看,顺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屋顶。
“而且屋子里很干净。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干净,是那种有人住过、但被仔细收拾过的干净。”索尔贝接着说道,他伸手去拿了盘子里的一颗可颂聚在嘴边,“衣柜里挂了几件衣服,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东西,像是刚离开不久。但没有翻动的痕迹,东西都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这说明来接她的人知道要带走什么。”
梅戴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阿夸的背上停了一下:“里苏特怎么说?”
“在一无所获之后,里苏特提出了撤退的命令。”杰拉德回答,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圈咖啡渍上,“他们是次日上午回来的,之后谁都没提这件事,看样子是线索断了。”
索尔贝咬了一口可颂,然后把杰拉德手里那张卫星图抽出来,单手叠了两折塞回那堆纸底下,补充了一下:“不过他们到岛上的时候是凌晨,翻完那栋房子天都快亮了。撤退的时候加丘在码头附近的监控探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在他们到达之前不到半个小时,有一辆黑色轿车从那条路上开出来,往岛的西边走了。速度很快,没有开车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夸在梅戴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腿朝天,尾巴尖在沙发垫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是波尔波。”杰拉德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慎重地开口,“昨天上午九点,里苏特收到消息,波尔波死了。”
“波尔波……?”梅戴眯起眼睛稍微思索了一下,回忆起自己在两年前第一次和霍尔马吉欧正式打交道的时候,获得的“热情”内部的消息。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霍尔马吉欧说这人是“热情”的干部之一。
他的手指停在阿夸的肚皮上,追问:“怎么死的?”
“饮弹自杀。”索尔贝说完后自顾自摇摇头,“至少明面上的解释是这个,但你不清楚,波尔波那种人是断不可能自杀的。”
“但信息确实也是‘dpS’招的,这小子嘴巴可松了。”他说着,把腿盘起来,往杰拉德那边又靠了靠,理所当然地分析道,“我们对于卡布里岛的行动其实就变相等于跟老板明牌了。叛徒的身份藏不住,我们自己也清楚。”
“但波尔波的消息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dpS’被逼得没办法才交出来的。整个情报组现在都被里苏特控着,‘dpS’手里的那点东西,不说也得说。”
“波尔波死在他自己那间牢房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喉咙已经被打穿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牢房门锁得好好的,监控也没拍到任何异常。”杰拉德接过话头,“但那把‘箭’也碎了。”
梅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箭”……又是“箭”。
之前本来就没什么时间去调查这方面的东西,他刚刚起来想要调查的念头,结果现在“箭”碎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碎了的“箭”还有没有功效,如果依旧含有使别人觉醒替身的能力,那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和他,他们三个就依旧还有回收“箭”的任务。
等一下,简和阿布德尔……
梅戴抬头环顾了一下客厅,仔细听了一下,刚想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杰拉德看出来了他的疑惑,于是提前开口:“如果你想问的是那俩人的去向的话——他俩说是要去找波尔波,回收他的‘箭’。现在想来应该还在想办法搞到‘箭’的碎片咯。”
回归正题。
里苏特当时把消息发到暗杀组的加密聊天室里的时候,霍尔马吉欧正在吃他今天第四顿的早饭。
索尔贝又在梅戴面前嘲笑了一下伊鲁索当时的反应——“他差点把手机掉进咖啡杯里”。
聊天室里的消息炸了。
在经历过一系列的信息爆炸后,最终是霍尔马吉欧主动请缨去调查接手护送任务的人是谁。
毕竟暗杀组们一开始瞄上的人就是波尔波,以为接手特莉休的人会是波尔波本人。
他是干部,级别足够,又是替身使者,由他来接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了。
但计划有变,波尔波死了。
里苏特没有立刻同意。他在聊天室里沉默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霍尔马吉欧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从“让我去”到“我保证不惹事”到“队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最后里苏特只回了一句话:‘波尔波死了,会有葬礼。’就这样。”索尔贝滔滔不绝地讲着。
葬礼是个好机会。
波尔波是干部,干部死了,整个“热情”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波尔波生前近亲的部门都会来。
暗杀组在最近才被打上了叛徒的标签,没办法出席。
但像他们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到场。
只需要盯住那些该来的人,看看谁没来,或许就可以获得新的线索。
霍尔马吉欧当时在葬礼现场外围蹲了一整个下午。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外面那条街的咖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从来没动过的浓缩咖啡,眼睛盯着教堂门口进进出出的那些人。
大多数面孔他不认识,但他认出了几个。
其他部门的干部,波尔波手下的几个管辖地区的小队长,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角色。
但数到了最后,他注意到波尔波名下靠近那不勒斯市中心地盘的A区域,原本有个小队在管理,那支小队比较得波尔波赏识,但那天教堂门口始终没出现那几张脸。
一个都没有。
顶头上司的葬礼,最得宠的手下集体缺席。
霍尔马吉欧在咖啡座又坐了十分钟,确认那几个人确实不会来了之后,起身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在垃圾桶旁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里苏特的通讯。
“喂,队长,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子里有人在远处倒垃圾,铁皮桶哐当响了一声,他往墙根又缩了缩,“哈……当然有收获了,要不然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
“叫朱塞佩那小子给我查几个人,就查波尔波的部下,那支驻扎管理A区域小队里所有人的信息。”
“那个小队的头子……好像叫什么布加拉提?”
……
梅戴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阿夸的肚皮上停了很久,阿夸不满地翻了个身,把肚皮往他手心里拱。他的眉头从杰拉德和索尔贝开始说话的时候就一直没松开,听到“霍尔马吉欧一个人去的葬礼”时,那两道眉毛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霍尔马吉欧是一个人去的?”他问,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杰拉德和索尔贝又悄咪咪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索尔贝坐直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扯了个不那么谎的谎:“他一个人去盯的葬礼现场,那种场合人越多越容易被注意到,一个人反而好办事嘛。”
“伊鲁索呢?”梅戴问,目光从索尔贝脸上移到杰拉德脸上,又移回来,“伊鲁索没有和他一起吗?”
“伊鲁索……伊鲁索在另一个地方。”索尔贝犹豫了一下,拇指绕圈的动作停了,眼睛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然后扯了另一个谎,“波尔波的葬礼上没出现的不光是A区域那支小队,还有几个外围据点的负责人也没到。里苏特让他去盯那几个据点了,位置虽然分散,但跟霍尔马吉欧那边只隔了小半个那不勒斯。”
梅戴的手指从阿夸肚皮上收回来,阿夸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腿缝里,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膝盖。
“霍尔马吉欧还在那不勒斯境内,对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还在自己腿上撒娇打滚的阿夸抱到了沙发上,自己站起身说道,“你们有他的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他。”
杰拉德和索尔贝同时愣了一下。
索尔贝最先反应过来,他仰着头蹙眉看着对方,双手从交握的姿势改成按在自己膝盖上:“梅戴,霍尔马吉欧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脚]那玩意儿用好了谁都抓不住他。变小之后往人堆里一钻,谁能找得到?而且他跑得快,反应也快,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脱身是完全没问题。”
杰拉德在旁边点头,点了一半发现梅戴的表情不太对,那个头点到一半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我不是说他能力不行。”梅戴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更慢了,慢到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道缝,像是在给听不懂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个人,没有搭档,没有支援,没有后备。他跟踪的那支小队如果是接走特莉休的人,那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迪亚波罗。迪亚波罗重点关注的对象可不是波尔波手下那些小队长能比的。”
在梅戴站起身的时候,裘德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下来落在他手臂上,又顺着手臂滑到手腕,握住了。
“你现在就要去?”裘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
“去。”梅戴低头看他,“现在大家都基本上是单人行动,霍尔马吉欧没有照应、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我得去找他。”
裘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只手又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抬起来,表情又变成那种硬邦邦的臭脸。
索尔贝和杰拉德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杰拉德同样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说的话变得有些勉强了:“我们不是不让你去,是里苏特走之前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别乱跑。”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声音又小了一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里苏特走的时候我还在昏迷,不能自己做主。”梅戴微微摇摇头说,“现在我醒了。”
“梅戴,你听我说。”这次开口的是杰拉德,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别看霍尔马吉欧那家伙平时没个正形,但其实干起活来比谁都精。”
“他能跑,能藏,能打,就算打不过也能变小钻到下水道里跑掉。那家伙在那不勒斯混了多少年了,这片地方他比谁都熟。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支援,里苏特那边一直盯着他的定位,普罗修特和加丘他们也在附近,真出了事几分钟就能赶到。”
他说完看着梅戴,梅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时间一久了,杰拉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索尔贝那边靠了靠。
梅戴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杰拉德脸上移到索尔贝脸上,又从索尔贝脸上移回杰拉德脸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理由不够充分,不是霍尔马吉欧不需要支援,不是他去了也帮不上忙。
是这些人不会让他出去的。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给出多少理由,不管他把情况分析得多清楚,他们都会找出一个新的理由来堵他。
因为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咬死不会让自己出门。
梅戴深呼吸,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像是做好了一个心理建设后,他又在沙发上坐下来,阿夸跑过来把前爪搭在他小腿上,他都没有低头看它。
这次杰拉德和索尔贝两个人眼里都有点心虚了,但没办法,他们现在可是答应了7个人的“看守请求”的情况啊。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帘还是拉着的,那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爬了一小段,爬到茶几腿旁边就停住了。吊灯没开,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梅戴坐在沙发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裘德把他治得很好,好到他现在就可以出门,可以跑,可以跳,还可以再跟任何人打一架。
但他出不了这个门。
第10章 Little Feat 2
第十章
听到这里,霍尔马吉欧有些迫不及待地把疑问问出口,他的嗓子因为刚才呛了太多烟,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一张嘴先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气里还带着一股焦糊味,然后才挤出一句:“那……那你到底是……怎么、怎么出来的?”可惜话说到一半,他就被梅戴蹙着眉抿着嘴伸手捏住了自己完好的那边脸。
手指收紧了一点,力道不大,但霍尔马吉欧的叫声大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在巷子里炸开。
“还贫嘴?!”梅戴少见地生了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严厉,眉心拧成一道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手上其实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捏着霍尔马吉欧那块没被烧伤的脸皮轻轻扯了一下。
霍尔马吉欧叫成那样纯粹是因为他那张嘴闲不住,哪怕全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也要逮着机会嚎两嗓子。
看到他装模作样地呼天抢地,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硬是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梅戴心里那点火气翻了个个又落回去了。
他气的是这人差点死掉。
好不容易瞒天过海从战场上逃跑出来,结果这人不先关心自己伤得怎么样、不先问纳兰迦有没有追上来……第一句话是问他怎么出来的,第二句话就是嚎那一嗓子。但这样至少比彻底昏迷了要好,还能贫嘴、扯着嗓子叫唤、用那双一红一绿的眼睛瞪着人看。
所以梅戴没有继续骂他,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拍掉一块烧焦的布料碎屑,然后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在讲一个不太重要的童话故事。
讲自己是怎么从暗杀组据点跑出来的;讲裘德受到自己的拜托后怎么用[死神13]把杰拉德和索尔贝拖进梦里;讲他翻窗的时候阿夸差点跟着跳下来,被他装模作样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讲他沿着楼外的排水管滑到一楼的时候手掌被铁皮划了一道白印子,现在还在疼。
他讲得很散,想到哪说到哪,手指一直在霍尔马吉欧身上那些烧焦的衣服边缘摸索,寻找下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
霍尔马吉欧咧着嘴本来想躲的,但全身的剧痛让他连动都动不了一点,只能歪着脑袋靠在墙上,眼睁睁看着梅戴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拿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把折叠刀比划着。
然后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开始快速地把粘在皮肤上、烧化了的衣服一块一块剪下来。
那些布料已经和皮肉糊在一起了,边缘卷起来、黑乎乎的,一碰就掉渣,梅戴的手很稳,刀尖贴着皮肤走,把那层焦壳一点一点剥开,露出了底下红白相间的烧伤创面。霍尔马吉欧疼得直抽气,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滚过一串含含糊糊的骂声,骂的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温熏得他有些意识不清,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梅戴的头发从浅蓝色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巷子两边的墙往中间挤又弹回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爆炸时候的火球,一会儿是[航空史密斯]子弹擦过耳边的尖啸,一会儿是梅戴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的样子——浅蓝色的长发在风里往后飘,在一片暖光的火里像凉丝丝的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模糊地想着。
如果梅戴再来晚一步,自己或许已经被那些子弹击中、命丧当场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另一团热气顶散。
梅戴见他眼神发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出声,便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低头凑近了一点看他。
霍尔马吉欧的左眼还能动,瞳孔转过来对焦,看到那张脸离自己很近,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可以闻到梅戴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和自己的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还隐约感觉到了他呼出来的气落在自己额头上。
“后来……”梅戴的声音从那团模糊的光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后来我是通过裘德的帮助才出来的啊。”
“[死神13]的能力比预想中的要方便太多了,裘德现在还在据点把索尔贝他们两个都困在梦里,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不回去得太晚,他们醒来之后只会以为自己打了个盹,什么都不会记得。”他一边说一边把霍尔马吉欧上衣最后一块粘在皮肤上的布料揭下来,霍尔马吉欧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梅戴的手停了一瞬,等他缓过来才把那块布片扔到地上。
霍尔马吉欧的上衣已经全被剪开了,从领口到下摆,一条一条地掀开,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烧伤。
左肩到胸口那一块最严重,皮肤翻卷着,边缘焦黑,中间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在折射过来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右肋下面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肋骨拉到腰侧,血已经渐渐凝固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被衣服碎片粘着,揭的时候又裂开,往外渗新鲜的血。
梅戴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着,为了让霍尔马吉欧好受一些,手底下的动作更轻了,刀尖几乎不碰皮肤,只是把那些翘起来的布边挑开,然后用手指捏住,一点一点地撕,撕不下来就用刀尖剃,剃不下来就换一边。
霍尔马吉欧听到梅戴嘴里嘀咕出来一声很小的“抱歉”,那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混在刀刃划开布料的沙沙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说“又不疼”或者“你这人怎么比我还啰嗦”,忽然意识到梅戴的手往下移了,移到他腰带的位置,指尖勾住了裤腰的边缘,开始往下扯。
??!!
霍尔马吉欧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顿感大事不妙。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弹到一半就被全身的刺痛压回去了,后背砸在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不是——!!等等!你要干什么?!”
他拔高了嗓子,惊慌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尾音都在发抖,肺里的气不够用,喊完之后又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喷溅在自己胸口那些烧伤的创面上,混着组织液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是说好了不要乱动吗?造成二次伤害怎么办!”梅戴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动作瞬时顿住,但声音也大了一些再次要求他不要乱动,虽然音量没有压过霍尔马吉欧,但明显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误解了的委屈,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面对这样的抵制反应好像显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如何十恶不赦一样,“当然是要把你的裤子也脱掉了!这些衣服温度很高,会把你烫伤的。刚才上衣脱下来的时候你没看到吗?那些布料都烧化了、贴在皮肤上,再晚一会儿就揭不下来了。”
“不行!!”霍尔马吉欧用那只伤势不那么严重的右手猛地拉住了梅戴的手腕,指甲陷进梅戴的皮肤里,指节发白,声音都变了调,那种变调又急又慌,梅戴完全理解不了他所执着的东西。
梅戴反手想按住霍尔马吉欧的肩膀让他躺回去,但霍尔马吉欧那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一点不松,梅戴怕扯到伤口所以不敢太用力地挣开他,只能就那么半弯着腰被他拉着,两个人僵在那里,膝盖硌在碎砖上,硌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霍尔马吉欧那只手在抖,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也烫得吓人,体温好像还在往上走。
梅戴抬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霍尔马吉欧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瞳孔在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还在顺着眉骨往下淌,梅戴甚至还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焦糊味底下压着的血腥气。
霍尔马吉欧这副好像自己是什么面对强盗、宁死不从的民女做派,梅戴只能猜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被别人看到隐私部位所以会不安,于是着急地开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在意走光吗?松手,霍尔马吉欧,听话。”
以往都挺有用的说辞放到这时候好像不起作用了,霍尔马吉欧没有松手,他大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牵动那些烧伤的创面,疼得他直抽气,但他就是和倔驴一样死活不松手。
“不……不是在意走光!咳咳……” 霍尔马吉欧没有放手的意思,但在面对梅戴十分困惑却选择耐心听他解释而望过来的深蓝色眼睛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心里想了什么,他忽然咳嗽了起来,嘴里的血沫都喷到了自己身上的烧伤区域,好不狼狈。
断断续续的咳嗽持续了一会儿,梅戴在这段时间里都没吱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按着霍尔马吉欧的肩膀,怕他从墙上滑下去。
他在等着霍尔马吉欧把气喘匀后开口说出那个理由,看看他该如何解释为什么宁可冒着被烫伤的风险也不让他脱那条裤子……顺便偷偷下了个决定:不管霍尔马吉欧说的理由有多么靠谱、多么正当、多么让人无法反驳,也一定要把那条裤子脱了。
现在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候,那些温度没有散尽的化纤布料贴在皮肤上,再拖下去就不是烫伤的问题了,那些东西可是会烧进肉里的。
梅戴已经在霍尔马吉欧身上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伤,不想再因此多添一道。
毕竟霍尔马吉欧之前穿的衣服可都是那种露肤度很高的衣服,像是什么网衫、短款外套之类的。一想到如果痊愈后,他可能会因为要遮挡身上被烧烂了的纹路还要违背自己的意愿穿一些长袖长裤,梅戴就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而且既然悲剧已经发生,那就更不能让这具身体上再增加新的了。
霍尔马吉欧咳完了,整个人软在墙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那只攥着梅戴手腕的手在察觉到梅戴并没有一意孤行想要扒裤子的意图后终于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就是那样轻轻地搭在上面,拇指不安地在梅戴腕骨上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
“就、就是……”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梅戴等着,没有催他:“……”
“就是那个啊……”
梅戴歪了一下头,等着:“?”
“就是那个啊,那个——”
“就是哪个啊?”梅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是真的听不懂霍尔马吉欧在说什么。
在霍尔马吉欧磨磨蹭蹭的时候,梅戴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都想了一遍——
怕疼?他刚才处理上衣的时候霍尔马吉欧虽然疼得直抽气但一声都没吭过呢。
怕冷?这巷子里还冒着热气,霍尔马吉欧屁股底下的地砖都在发烫,现在正是需要降温才对。
怕羞?他们是队友,是男人,是在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霍尔马吉欧不是那种会在这种事情上扭捏的人。
梅戴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但在这么等下去的话,和霍尔马吉欧皮肤连在一起的衣服可能就真的剥不下来了,于是他还是固执己见地换手去扯他裤子。
“啊啊啊啊啊!我怕底下被烧肿了所以会变得很丑啊!”
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上拽,拽到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巷子里安静了。
霍尔马吉欧在梅戴换了一只手来扯的时候赶紧用左手去挡,动作又急又慌,手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刚梅戴的速度很快,他在拦住这一下后根本没有接下来可以招架住梅戴的想法,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怎么样、闭着眼睛逃避了一会儿的时候,霍尔马吉欧发现梅戴不动了。
那只手就悬在腰带上方,纤长漂亮的手指微微蜷着,没落下去。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梅戴的脸色沉下去了。虽然清楚梅戴并没有对自己发脾气,但霍尔马吉欧还是心虚地咳嗽了两下。
梅戴确实被气得够呛。
他刚才想过或许是因为什么原因,可唯独没想到霍尔马吉欧会说这个。
想过他会说疼、会说怕,可能还会说自己不想活了,或者“你别管我,让我死在这儿算了”……他甚至想过霍尔马吉欧会不会是害羞了,毕竟这人平时虽然嘴上没个把门,但骨子里可能其实挺要面子?
梅戴真的没想过这人会在全身烧成这样、半条腿已经踏进鬼门关的时候,担心的是自己底下被烧肿了会变丑。
所以说,霍尔马吉欧其实并不介意出于医疗目的的裸体行为,但很介意美观?
简直是——梅戴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找到一个词——奇怪得令人发指。
梅戴在得出这个结论后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这一点生气。
人家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好气的。好了,梅戴?德拉梅尔,好好哄一下他,霍尔马吉欧又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了的坏孩子,讲道理是行得通的、讲道理是行得通的……
他深呼吸了两下,第一下吸进去的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气,第二下好一点,闻到了巷子外面飘进来的夜风,凉丝丝的,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霍尔马吉欧那张已经被烧伤得惨不忍睹的脸上,心里压到了一半的火气瞬间全部熄灭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灰烬都不剩。
因为爆炸和高温,霍尔马吉欧的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右脸尤为严重,从颧骨到下巴,整块皮肤都鼓起来了,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大大小小的都挤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有硬币那么大,里面的液体在光下亮晶晶的。
嘴唇也肿了,下唇裂了一道口子,从口腔里涌出来的血还在流,顺着他的下颚线连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嘴角拉到下巴。
原本是一对翠绿色的眼睛,现在右眼不知道是不是被爆炸的碎片崩到了,瞳孔溢血特别严重,眼白全红了,虹膜里那点绿被挤成一小片碎屑,沉在那些红色底下,看起来有些吓人。
这一整张脸几乎到了毁容的地步,而且悲哀的是,这种毁容可不像是霍尔马吉欧平时喝了酒头脑不清醒之后拉着梅戴提及到的刀疤或剑痕。
纯粹的、暴力的、被高温舔过之后的扭曲和溃烂比有故事感的疤痕更让人觉得恐怖。
而刚刚梅戴在割开霍尔马吉欧上衣的时候还发现他身上左半边也有很多地方都烧烂了,从肩膀到肋骨,有些地方能直接看到底下的肌肉纹理。
霍尔马吉欧同样也在观察梅戴的表情。
他疼得脑子都不太转了,但眼睛还能看。
他看到梅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从他右眼那团吓人的红色扫到左脸那道裂开的伤口,从他肿起来的嘴唇扫到下巴上那滴要掉不掉的血,表情十分精彩。
端详、沉思意外、困惑、触动、不忍、心痛、惋惜……
那些情绪像水一样从那对深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淌过去,一层一层地叠、一层一层地化开,只消几次眼睫微微的颤抖或是逐渐抿起的唇角,亦是蹙起的眉心,就这么一小段的时间,那双瞳孔就变得水盈盈的了。
霍尔马吉欧就这么怔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瞳孔里的那层水越聚越多,然后在他的视野里,梅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很轻,轻到巷子外面随便一辆车经过就能盖过去,可偏偏这里寂静得厉害——随即快速抬起手抹了一下泛红的眼尾。
“……梅戴?他好像发现了华点。而且,自己其实想说什么来着?
我没事。
这点伤养养就好了。
都出来混黑帮了,哪个身上不会有点像是勋章一样的疤痕?
那个眼睛瞎了的话其实是骗你的,我右眼还能看见。
你别哭。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这个破锣嗓子真的哑了。
霍尔马吉欧在这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个“理由”有多冒昧、有多不合时宜,有多像个傻子。
梅戴在这儿拼了命地救你,你在这儿居然还有闲空担心自己的命根子好不好看。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烧傻了,不然怎么会说出那种让梅戴伤心的话来呢。
“你是不是哭了?”于是霍尔马吉欧换了个问题,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又落下来了,变成一个含含糊糊的气音。他想用那种平时插科打诨的调子说点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来着,但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出来了,根本没有平时那种欠揍的劲儿,里边还有一种“明耳人”都听得出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东西。
“对,没错。”梅戴的声音闷闷的,他并没有像霍尔马吉欧想的那样在对方调侃自己的时候感到窘迫,反而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只不过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那件沾了血的衣服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长长的浅蓝色卷发垂落在脸侧,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叫霍尔马吉欧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在梅戴低头前的那一瞬间,那表情就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雾气拌着悲伤和心痛,把那双眼睛泡得水汪汪的。
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柔得像水、软得像绸,偏偏带着一种烫人的温度从额头、脸颊、裂开的嘴唇、溃烂的皮肤上淌过去。
被那样一抹转瞬即逝的眼神看着,霍尔马吉欧只觉得全身原本已经约莫降温下去了的烧伤都开始变得灼热起来,从皮肤底下往上烧,烧到骨头里,烧到心口里,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他知道梅戴的心情好像不是很美好,但霍尔马吉欧又有点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他一紧张就想咽一口口水缓解一下焦虑,可喉咙里干得冒烟,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扯都扯不下来。
嘴里完全没有水,嘴唇上的血都干成硬壳了,舌头碰上去像在舔砂纸。
而且刚才经历过的高温火烧,就算再没有常识,霍尔马吉欧也知道自己身体现在这种情况是不能摄取大量水分的,所以他只能干咽,咽下去的空气滚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从嗓子眼一路烧到了胃里。
“我不会嫌弃的。”就在霍尔马吉欧胡思乱想的时候,梅戴继续说道,他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承诺,“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笑话你,而且不把这件事情往外说。”
“不、这倒也不是……”霍尔马吉欧下意识想反驳。
我不是怕你嫌弃。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吗?我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我就是嘴贱,就是想逗你一下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被梅戴打断了。
梅戴轻轻反握住了霍尔马吉欧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霍尔马吉欧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从指根到指节再到指尖,他依旧低着头,那几缕没别好的头发又从耳后滑下来了,垂在脸侧,投出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梅戴我行我素地讲着话:“我们都是男人,互相看看没关系的。如果你担心我会拿这件事在日后取笑你,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以我的姓氏保证。”
不知为何,霍尔马吉欧忽然联想到了那天上午他们两个人在坎波巴索附近的特里文托教区逛街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的梅戴拿着的是栗子,而且也不能大声讲话……还被一个老奶奶认成了自己的妻子。
“年轻人,给你美丽的妻子挑选礼物吗?”
妻子……
有够荒谬的。
霍尔马吉欧热量忽然自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他耳朵尖发烫,脖子根发红,虽然看不到自己,但好像整张脸都在冒汗,连那些烧伤的创面都跟着跳着疼。他微微撇开了头,不敢看梅戴那对还带着水光的眼睛,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最后窝窝囊囊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同意了梅戴的要求,声音小到连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出声。
这完全是不可抗力。
他开始自己和自己打赌。
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梅戴如此诚挚的誓言约定里坚持自己的念头哪怕两秒钟。
没有人。
第11章 Little Feat 3
第十一章
纳兰迦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看着那条街尽头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把[航空史密斯]收回来,那架小飞机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后猛冲到下来,落在“着陆区”后就消失在了纳兰迦的胳膊上。
巷子里只剩纳兰迦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噼里啪啦的火苗舔舐木头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灰,手背上还被烫了一个泡,裤腿烧了几个洞,右边的那只鞋不知道甩到哪去,脚底板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踩在碎玻璃上硌得生疼。
纳兰迦试着踮了踮脚,疼得龇牙,左右穿着鞋又一晃一晃地走不平稳,于是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踢掉,光着两只脚站在那些温热的碎砖上。
那个混蛋跑了。
这个念头让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哐地响了一声,里面的灰扬起来扑了他一脸。纳兰迦呸呸吐了两口,抹了一把脸,手掌上蹭下来一道黑印子,混着汗水的咸味。
可……这人到底是怎么跑的?
纳兰迦蹲下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抓了几下。
他想不明白。明明已经把霍尔马吉欧逼出来了,[航空史密斯]的准星已经套住他了,下一秒钟就能把那个缩小的混蛋打成筛子——然后那个蓝色的东西就出现了。
纳兰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火舌从爆炸的车厢里卷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霍尔马吉欧从火里滚出来,浑身是火,人还能站起来,但颤颤巍巍的。
他说着什么这个距离下的[小脚]速度更快。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纳兰迦知道这道理,才不信他那屁话呢。
[航空史密斯]的子弹已经上膛,准星稳稳地压在那个人胸口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东西。
它从霍尔马吉欧身后浮起来,像一大团柔软的水母,边缘还发着光,触须在火里慢慢飘。他就愣了一下,那个水母一晃,霍尔马吉欧就不见了。
子弹打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只剩一团被弹道切开的热浪。
纳兰迦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火势很大、烟也很浓,二氧化碳把他的雷达搅得乱七八糟,什么都看不清。
他让[航空史密斯]又打了两梭子把整条街剩下的那几辆车的油箱全打爆了,火越烧越大,热浪推着纳兰迦往后退,退到巷口的时候,裤腿上的洞又燎了一大片,他只好再退,最后躲到了垃圾桶后面避避风头。
等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周围刺鼻的烟味逐渐浓郁、火势渐大的时候,他才发现街道里就自己一个人蹲在这。
那辆从布加拉提那儿借来的车已经炸成一团废铁了,车架子歪在路中间,轮胎烧得只剩钢圈,后座里那些给特莉休买的日用品——手帕、长筒丝袜、纪梵希2号腮红、当月Vogue、法国产的矿泉水——全没了。
没有说街上其他车辆还完好的意思。
钱也没了。
布加拉提给他那些钞票,纳兰迦原本揣在裤兜里的,现在连裤兜都烧没了。
纳兰迦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麻了才站起来,然后不死心地在那堆烧焦的垃圾里翻了翻,没翻到那只鞋,倒是翻到一个烧得变形的易拉罐。
一无所获的纳兰迦只能光着脚往回走。
那条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消防车还没到,偶尔还有一小团火从哪辆车架子底下冒出来,舔一下又缩回去。
找不到人就算了,如果叫官方的人摸到这里来结果发现是黑帮的人干的,到时候纳兰迦就要蹲局子了。
于是纳兰迦绕到街对面的巷子里打算从那边走,脚底板一路上踩在被烧起来的柏油路上感觉烫得很,走几步就得踮一下,特别像只瘸了腿的鸡。
回到葡萄园边上那栋石头房子的时候已经到下午了。
纳兰迦快走到葡萄园栅栏口的时候就看到福葛在石头房子前面来回踱步。
福葛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纳兰迦的样子后脚步一下子就停了。
“你——”福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快速地从上往下把他扫了一遍,从烧焦的头发扫到光着的脚,从那道蹭破皮的手肘扫到手背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嘴角抽了一下,最后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你干什么去了?”
纳兰迦没理他,继续低着头往里走,现在终于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舒服得他打了个哆嗦。
最后纳兰迦闷闷地绕开福葛走到门口阶梯那边坐下来,把两条腿蜷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纳兰迦,我问你话呢!”见他不理自己,福葛有些生气,他声音拔高了好多,然后快速走过来站在阶梯前面,影子罩在纳兰迦头顶上,语速又急又快,“东西呢?车呢?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纳兰迦还是不吭声。
“说话!”福葛伸手去抓纳兰迦的头发,一下子把他的脑袋揪了起来,质问的声音更大了。
“都烧了。”纳兰迦自知理亏,所以脑袋被薅着发根揪起来也没有生气,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什么烧了?”
“东西还有车……都烧了。”
福葛把那几个字听清楚后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想把火压下去,没成功,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猛地攥住纳兰迦的衣领把他从台阶上拽狠狠起来:“你再说一遍!!??”
纳兰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但他把脸别过去,始终不敢看福葛的眼睛。
“车炸了。”他老老实实地按照福葛的要求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东西也没了。”但其实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福葛此时的态度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再说一遍的。
福葛的手在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节发白,指关节被捏得咯嘣咯嘣响,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你给我……从头到尾把事情都说清楚。”
“喂,福葛,外面到底在吵什么……”阿帕基听到动静,也边说边从屋子里推开门,一下子就看到了在台阶上下对峙着的福葛和纳兰迦。
他皱起眉头走过来,想都没想就知道纳兰迦把事情搞砸了。
阿帕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紫色的眸子了然地在福葛和纳兰迦身上逡巡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了。布加拉提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和阿帕基对视了一眼,便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什么了。
乔鲁诺出了门看到浑身是伤的纳兰迦后又返回了屋子里,现在除了米斯达和乔鲁诺之外的所有人都聚在门口,等着纳兰迦的一个解释。
福葛松开手,纳兰迦跌回台阶上,他往角落里缩了缩,盯着自己那只烧焦的鞋尖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好一会儿才开始讲。
从一开始在车上发现了霍尔马吉欧一直讲到了他们两个人站在火海里对峙,细节一个不落,还讲了一下自己认错了车和匕首的事情。
“然后呢?”福葛可没心情听纳兰迦那些犯傻的“雄伟”事迹,他追问。
纳兰迦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然后他不见了。”
乔鲁诺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些绷带和药盒,他在纳兰迦身边蹲了下去戳了戳纳兰迦的胳膊,示意包扎上药。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纳兰迦的声音更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顺着乔鲁诺的力道抬起胳膊,让乔鲁诺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我明明瞄准他了,[航空史密斯]的准星已经套在他胸口上,然后那个蓝色的东西出来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葛,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我真的瞄准了,真的。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福葛的脸色很难看,声音放低了一些:“纳兰迦,你再给我说一次,你说你看到什么了?”
“蓝色的东西。”纳兰迦说,“形状像水母,从霍尔马吉欧后面浮起来,晃了一下后他就不见了。”
“水母?”阿帕基从门框上直起身,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水母?”
“就是水母。”纳兰迦用另外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比划了一下,“很大一团,边缘还在发光,在火里飘。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他转头去问福葛:“福葛,这个世界上有可以在陆地上走的水母吗?”
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布加拉提,布加拉提站在旁边,抱着胸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你确定不是看错了,纳兰迦?”阿帕基开口问道。
“我确定![航空史密斯]的雷达当时被二氧化碳干扰了,什么都扫不到,但我的眼睛没瞎。”纳兰迦把头点得很勤快,然后换了个胳膊给乔鲁诺,“它发着光在火里飘,霍尔马吉欧被它一卷就不见了。”
阿帕基警告性地瞪了纳兰迦一眼,心里在问后就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必须到现场去用[忧郁蓝调]倒带试试,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能光揪着这一个细节。
“那敌人呢?”福葛摊手,问出了关键问题,“你刚才说敌人已经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了吧,而且你还把他给放跑了?”
纳兰迦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听不清:“我、我……那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啊……那个蓝色的东西就像是个幻觉一样。不过我后来又跟着打了几梭子子弹,可火势早就把沿街店铺全都烧了。”他话锋一转,有些侥幸地小声给自己找补,“他缩小之后肯定跑不掉的,或许霍尔马吉欧真的被烧死了也不一定呢。”
福葛对这个说辞感到头疼,他捏着眉心,拇指在额头上按了很久,按出一个红印子,纳兰迦偷偷从膝盖后面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沉默了很久,福葛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你把人放跑了,我们的位置暴露了,现在暗杀组知道我们在哪了!他们要来堵我们了!你明不明白?!”
“够了。”阿帕基开口,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布加拉提面前,表情很沉,“布加拉提,事已至此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了。敌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多待一分钟都是风险。”
福葛还在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纳兰迦缩在台阶上的样子,最后转过身用手撑在石头屋子墙上,肩膀因为压制火气而一耸一耸的。
“我真是千叮咛万嘱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又气又无奈的调子,“你这家伙可真是——”
纳兰迦把脸埋在膝盖里,缩得更小了。
乔鲁诺已经在纳兰迦的脸上贴了无菌纱布,从台阶上下来了。从纳兰迦开始说那个蓝色的水母的时候,他就没有移开过注意力。
水母。蓝色的。在发光。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别着的深蓝色瓢虫徽章。
1月6日。主显节。
那间公寓……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摔晕了,或者做了一场梦。
乔鲁诺当时还愣愣地抓着自己金色的头发想回床上睡一觉来着。
一定是梦。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幻觉呢?
不过这不是梦。
他没回床上睡觉,翻遍了那间公寓,但什么都没找到,德拉梅尔先生的行李还在,外套也挂在衣架上,就只是人没了。
乔鲁诺去警察局,警察不理他。
乔鲁诺去找那些在黑市上混的人,那些人拿了钱就消失了。
乔鲁诺走了很久,他甚至去找过布加拉提,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餐厅雅间里,还没听完他的诉求,就拒绝了他。
“我拒绝为你提供帮助,和钱的多少没关系。”
乔鲁诺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他感觉眼睛好酸,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于是没有纠缠,离开了那里。
他一直以为德拉梅尔先生死了。
这种想法很冷很危险,可他知道,被那种人带走后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乔鲁诺把那些想法压在心底,不去碰也不去想,藏得越深越好。
把头发梳整齐编成辫子、温和有礼地说话、挺直脊背走路、耐心宽容地待人接物……短短几个月,他就把自己活成德拉梅尔先生的样子,好像这样那个人就没有走远似的。
但现在纳兰迦说看到了一只浅蓝色的水母。
乔鲁诺的手指从徽章上移到了胸口,隔着皮肉好像能摸到跳得很快的心脏。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
他攥紧了手,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
他不能在这里想这些,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
这个还不成气候的小队需要他。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判断,是下一步该往哪走。
“我认为纳兰迦已经尽全力去阻止敌人的跟踪了。”乔鲁诺开口说道。福葛转过头来看着他,阿帕基的眉头动了一下,布加拉提有些意外地微眯了眸子。
“纵观全局,他当时已经采取了最合理的行动。”他放下了手,镇定地回视所有人,“纳兰迦只能靠[航空史密斯]的雷达来追踪敌人,二氧化碳被火焰干扰之后,雷达就失效了。在那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扩大火势逼敌人现身……换做是我们在场任何一个人,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福葛蹙眉,阿帕基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了,纳兰迦从膝盖后面探出半只眼睛看了乔鲁诺一眼。
“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被暗杀组盯上了。这不是纳兰迦一个人的问题,是迟早的事。”
“的确。我们从那不勒斯到卡布里岛一路上留下多少痕迹,我们自己都数不清。暗杀组能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布加拉提点了头,赞同乔鲁诺的说法,这个态度让阿帕基侧目了一下。
乔鲁诺看着他,目光很稳:“所以,如果是聪明的老板,那他一定会指示给我们逃跑路线的。”这番说辞外加布加拉提的态度让纳兰迦的心理压力轻了不少,他眨眨眼,从“防御状态”舒展了出来,鲜明的紫色瞳孔一直盯着乔鲁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福葛的眉头还皱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拧成一团了,就算如此,他也小小挑了刺:“还挺聪明的嘛……难道你还想当这里的参谋?”
阿帕基受不了他这副做派,他从布加拉提身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他比乔鲁诺高了一个头,在乔鲁诺面前站定伸出手掐住乔鲁诺的下巴,指尖扣进下颌骨里,把那张脸抬起来。
乔鲁诺没想着挣扎,只是觉得自己的下巴被掐得有点疼,他看着阿帕基那双独特的眼睛等他说话。
“你怎么知道老板马上就会跟我们联络?”阿帕基不屑地开口,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可别胡说八道了。”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米斯达猛地打开了停在门前的白色厢式货车的尾门,他刚刚一直都在电脑前面等着可能发来的讯息。
“布加拉提!”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老板发来了一条信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布加拉提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往货车那边走,阿帕基的手从乔鲁诺下巴上松开垂在身侧,然后有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便转身跟着布加拉提往货车那边走了。
福葛也跟上去,离开之前还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出神的纳兰迦:“走,纳兰迦。”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纳兰迦和乔鲁诺。
纳兰迦在福葛叫他的时候就从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看着乔鲁诺,嘴唇翕动了一下,小声说:“你……你怎么知道老板会发信息过来的?”
乔鲁诺摸了摸被掐疼的下巴,摸到了还没消的指甲印。
“你做得很好。”他没有回答纳兰迦的问题,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说,“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
纳兰迦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乔鲁诺没听清,大概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夸的”之类的话吧。
乔鲁诺没再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在纳兰迦也跟过去、所有人都背对着自己的时候消融了。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胸腔发酸。
他活着,他还在这座岛上,他离自己这么近。
一阵风吹拂到了脸上,卷着果园的清香,一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再次翻涌的情感勉强又压下去一点。
他不能去找他,现在不能。
他们是一起的,他不能一个人走。
而且德拉梅尔先生不一定想见自己。
如果他想见,他早就来了。
乔鲁诺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先生一定想见自己。
一定。
一定。
大概……
他不想来找自己,自己就去找他。
德拉梅尔先生现在会在哪里?
按纳兰迦说的,那只水母带着敌人一晃就消失了。
那只水母是德拉梅尔先生的替身吗?如果是,那他是一直在暗处跟着那个人?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他是……暗杀组的人吗?知道暗杀组要来卡布里岛所以才跟过来的?
乔鲁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如果德拉梅尔先生在暗杀组那边,那他——
乔鲁诺没有往下想。因为米斯达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该过去了。
第12章 Little Feat 4
第十二章
那卷绷带包完一整个人的时候快用完了。
梅戴把最后那截绷带头压在霍尔马吉欧手臂外侧,手指按住,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绕到背后,把绷带从腰侧拉出来再绕回手臂,一圈一圈地缠紧。
霍尔马吉欧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趟,从躺着翻成趴着,从趴着翻成侧着,又从侧着翻成坐着,全身的伤口都在跟着叫唤,但他没叫出声,只是咬着牙,把那些疼咽回去,喉咙里滚过一串含含糊糊的咕噜声。
梅戴的手指从他肋骨上那道伤口边缘滑过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异物残留才把那片浸了药的纱布盖上去。霍尔马吉欧“嘶”了一声,身体往旁边缩了一下,被他按住肩膀拽回来了。
“抱歉,我轻一些,你别乱动。”梅戴说,话虽这么说但手劲不小,拇指按在霍尔马吉欧肩胛骨上。
霍尔马吉欧没再动了,只是把头歪到另一边去,后脑勺对着梅戴。他的脖子红了一大片,从耳根一直烧到衣领里头,不知道是被火烧的还是被别的什么烧的。
梅戴正忙着把那卷绷带最后一点尾巴塞进缠好的那一层底下,手指在那道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上按了两下,确认松紧刚好才把手收回来。
他往后挪了半步蹲在霍尔马吉欧面前,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左肩到胸口的烧伤已经全被纱布盖住了,白花花的,像给他穿了半件衣服。
右肋下面那道口子也包好了,绷带从腰侧绕过去,在背后打了个结。
手臂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擦伤和烫伤也都被他一块一块地贴上了药布,大大小小的、东一块西一块,看着有点滑稽。
接下来是下半身。
梅戴把那条烧得只剩半截的裤子往下褪的时候动作很轻,布料和皮肤粘连的地方他依旧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挑开,挑不开的就用浸了水的纱布敷一下,等那层焦壳软了再揭。
右大腿外侧也和上半身一样有一大片烫伤,从膝盖上方一直烧到胯骨,皮肤翻卷着,有几个地方鼓着水泡。梅戴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那条裤子彻底褪下来,叠了两折垫在他腿弯底下,让那条伤腿抬高一点。
霍尔马吉欧把脸别到最右边去,别到脖子都快扭断了,盯着墙角那堆碎砖,盯得眼珠子发酸。他能感觉到梅戴的手指在他大腿上轻轻地按,从膝盖往上一点一点地探,探到水泡边缘就停下来,换一个地方再探。那些手指很凉,带着药膏的薄荷味,在他烫得发烫的皮肤上滑过去的时候,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
“看上去不太严重……比上半身好多了。”梅戴说,声音从霍尔马吉欧腰侧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有几个水泡,腿弯这里蹭破了一点皮,别的地方都是轻度烫伤。”
“接下来要涂药了,会有点凉。”他从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挤在掌心里,两只手搓搓温了一下药膏,然后覆在霍尔马吉欧大腿上。
霍尔马吉欧整个人绷了一下,大腿肌肉硬得像石头,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梅戴的手在他腿上慢慢地抹,一圈一圈地画,把那些药膏均匀地涂满整片烫伤的皮肤上。
霍尔马吉欧咬着嘴唇,咬得那道裂开的口子又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盯着墙角那堆碎砖,但什么都看不清,因为完全是没有视野的状态,所以感官里都是梅戴手指在他腿上抹过去时留下的那道凉意,凉凉的东西一直在摸那里,感觉好怪。
“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戴的声音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霍尔马吉欧微微正过头,模糊地看着梅戴把那卷绷带剩下一点拆开,在他大腿上绕了两圈,不松不紧,刚好把那些敷了药的纱布固定住,又把那条被他剪开的裤脚用别针别了一下,不让布料蹭到伤口。
霍尔马吉欧把脸彻底转回来,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右眼里的红色还没退,左眼也湿漉漉的。
梅戴把医药包收拾好,把那些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拢成一堆推到墙角,把刀折起来塞回口袋里,把没开封的药膏码整齐,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沾着的药膏和血迹,然后身后去摸口袋里的通讯器。
霍尔马吉欧的余光扫到他的动作,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伸过来“啪”地按在他手背上。梅戴的手指已经碰到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了,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按,整个手都被压在大腿边上,抽都抽不出来。
“怎么了?”梅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霍尔马吉欧没看他,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又移到墙角那堆碎砖上,就是不往梅戴那边看。
“别打。”他说,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什么?”
“别给里苏特打。”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跟他说。”
梅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霍尔马吉欧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我跟那个小鬼打了那么久,追了好几条街,被他撵得跟狗似的,最后还被炸成这副德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白花花的纱布,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撇法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你要是把这事儿抖出去,伊鲁索能笑我一年。那家伙嘴贱得很,上次梅洛尼煮个意面糊了锅底,他就能从罗马笑到那不勒斯,笑了一个礼拜都不带重样的。我这要是被他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说,伊鲁索就看不出来吗?”这个理由让梅戴感觉有些好笑,他温和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把手从霍尔马吉欧掌心里抽出来,没用力,是霍尔马吉欧自己松的,松得不太情愿,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才缩回去。
“你身上这些伤,烧伤、弹片划伤、还有那些被爆炸震出来的淤青,随便哪个拎出来都够伊鲁索编一段评书的了。”梅戴打趣道,“你是觉得他能瞎到分不清摔伤和烧伤的区别,还是觉得他能蠢到相信你是在厨房炸了油锅?”
霍尔马吉欧自然也知道这道理,但他对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的情况完全是抵触心理啊。
但事实胜于雄辩。
梅戴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没立刻去按里苏特的号码,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霍尔马吉欧的脸才分析,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而且,我现在也是从据点偷跑出来的。里苏特走之前让杰拉德和索尔贝看着我,裘德把他们俩拖进梦里,我才翻窗跑出来的。这事儿要是被里苏特知道了,他肯定要先收拾我。”
霍尔马吉欧的眼睛转过来一点,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在梅戴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犯的事比你大。”梅戴把通讯器往上抛了一下稳稳接住,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有些狡黠,“到时候里苏特要骂人肯定先骂我,到时候你在旁边装装可怜,说不定他说着说着就忘了你那份了?”
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还挺难看的,嘴角往上扯的时候扯到了那道裂开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那圈白纱布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下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上的绷带跟着一颤一颤的。
梅戴赶紧伸手按住他,怕他把刚包好的伤口又挣裂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俩是去菜市场偷面包回家被抓住的俩小孩。”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负责挨打,我负责哭。”
梅戴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低头按通讯器的开机键,边找里苏特的号码一边说:“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嘛,对吧。”
屏幕亮了,霍尔马吉欧看着他把通讯器举到耳边等那头接通,随后左手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梅戴的另一只手翻过来把自己的左手握住了。
那头接通了。
“……你醒了。”很理所当然的一句,梅戴早就熟悉这样直白的打招呼内容了。
于是他接话,像之前那样无数次通过的电话那样:“早安,里苏特。是我,我醒了。”然后梅戴没有给里苏特任何反应的时间,“霍尔马吉欧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伤得不轻。”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出来了。”
梅戴能想到里苏特不太开心皱了眉头的样子,然后他搓了搓霍尔马吉欧的手指,然后回道:“对。裘德帮的忙,杰拉德和索尔贝没事,他们只是睡一觉……”
“我们的计划里原本就没有安排你的环节。”里苏特淡淡地说着,事实就像是一柄刀子冷冷地插进了两人之间,“你要做的就只是在据点老老实实待着而已,一旦插手暗杀组的事情可就甩不开了,这一点你要清楚。”
“我知道。”梅戴垂眸,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也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出于任何起点,但终点都是不想让他再受那么重、逼近死亡的伤了。
“现在还有离开这里去找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机会。不管我们最终胜利了还是失败了,迪亚波罗都不会有你的任何线索。”里苏特的语速变快了,他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感觉信号不太好,远离暗杀组对你百利无一害。”
霍尔马吉欧听不到里苏特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梅戴的表情变得有些失落,于是他小声地建议:“你别理他,队长他就只认死理。”
梅戴明显听到了霍尔马吉欧的“建议”,他抽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和电话那头的说里苏特说道:“里苏特,我不会走的。当初你们也没有让我离开。”
“……哼。”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觉悟,我就不拦着你。”
“霍尔马吉欧怎么样?”
看来是讲通了。
梅戴这样想着,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神采奕奕的霍尔马吉欧一眼。
“他身上的伤是一个替身名叫[航空史密斯]的人打的,叫纳兰迦。霍尔马吉欧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处。”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烧得浑身是火,来晚一步可能就没命了……”
霍尔马吉欧在旁边默默听着,耳朵尖又红了,他撇着嘴把头扭开。
那头又说了什么,梅戴的眉头微微颤动,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意外的消息。
“伊鲁索已经过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听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他那边有消息吗?”
那头又说了一长串。
霍尔马吉欧竖起耳朵听,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听到梅戴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明白”。他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凑过去,只好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按在地上,撑着身体往梅戴那边挪了半寸,那半寸距离都挪得他龇牙咧嘴。
梅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倒是很轻车熟路地往霍尔马吉欧那边挪了挪,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霍尔马吉欧的额头,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发现没有发烧后便坐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就这么爱着听里苏特的电话。
“刚刚。伊鲁索再收到霍尔马吉欧发出去的那个地址之后就追过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圣玛利亚拉布鲁纳车站,但还没传消息回来。”霍尔马吉欧听到了里苏特的声音。
他来劲了,扯着嗓子低声说着:“看样子队长现在还在‘dpS’那边一直在用[众首耳语]的能力在全网络和电路里搜索那群人的踪迹呢。”
这话说的没错,因为梅戴下一刻就听到了里苏特的信息。
“刚刚,从索伦托葡萄园边缘的一个监控探头里看到一辆车从那栋石头房子开出去往东边走了,方向是庞贝遗迹。”
“庞贝?”梅戴微微蹙眉。
“对,庞贝。那辆车开得很快,但因为他们有明确的目的性所以不像是逃跑,但是探头很老旧,车速又快,看不清楚里面有谁,但敢肯定他们没有倾巢出动。”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位置暴露了,所以分出来了一部分人从葡萄园撤出来。至于为什么往庞贝走……可能是那边有接应,也可能是迪亚波罗给他们安排了新的藏身处或者逃跑路线。”
“那我现在过去吗?”他问。
里苏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判断。伊鲁索已经过了火车站,加丘和梅洛尼也在往这边赶,我已经让他们俩先去接霍尔马吉欧。这边手头有些事情需要查清,我暂时没办法参与行动。”
梅戴问:“其他人呢?”
“伊鲁索正在往庞贝那边摸,估计等会就和那辆车里的人对上。”里苏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背景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我刚刚发了让小队人员集结的消息。估计加丘和梅洛尼已经在往阿夫拉戈拉赶,他们俩都有载具,速度快的话,天亮之前能先绕到托雷安农齐亚塔南边去接霍尔马吉欧。”
托雷安农齐亚塔南边就是梅戴和霍尔马吉欧现在待的这片区域。
索伦托半岛那边没有什么时兴的商店或百货,纳兰迦也确实是开着车到托雷安农齐亚塔买的那些东西。
霍尔马吉欧还记得里面有丝袜和时尚杂志什么的。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
梅戴听着里苏特的安排,心里对他们所有人的动向都有了数。
“至于普罗修特和贝西,他俩现在还在那不勒斯境内的机场附近待命。”
“这是为了堵那些人的。”霍尔马吉欧对此“指手画脚”。
梅戴无奈地轻轻摇摇头,这会儿就听到了里苏特用更低一些的声音说了什么,声音小到霍尔马吉欧就算是用耳朵贴着通讯都听不清了。
他刚想向梅戴问里苏特说了什么,抬头时候看到了梅戴微微笑起来的侧脸,他说:“好,我会小心的。”
通讯挂断了。梅戴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捏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暗下去。
虽然没听到,但总觉得说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选了个不那么冒昧的话题:“队长骂你了?”
梅戴摇了摇头。
“那他怎么说?”
“刚刚你也听到了啊,他说让加丘和梅洛尼一起过来来接你。”梅戴把通讯器后盖翻开,从里面捏出来一个指甲盖大的金属片,背面贴着双面胶。
他把那层胶纸撕掉,抬头看着霍尔马吉欧:“伸手。”
霍尔马吉欧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伸过去,梅戴把那个小金属片按在他手背上,确认粘牢了。
“定位器?”霍尔马吉欧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反着光。
“嗯。加丘他们到了就能找到你。”梅戴把他那只手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没用完的纱布,撕了一截,把那个定位器裹了一层,怕它被汗水浸掉了胶,“你在这里待着别乱动,等他们来就行。”
霍尔马吉欧看着他把纱布缠好,把边缘塞进去,用手指压平。“那你呢?”他问。
梅戴把那卷纱布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庞贝找伊鲁索。”
霍尔马吉欧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那道裂开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他也没管:“你一个人?”
“也不算是,加丘和梅洛尼接应你后应该就会来找我。”梅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他,“而且我只是去看看情况,尽量……不动手。”
霍尔马吉欧觉得梅戴的表情有些落寞。
也对,梅戴约莫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敌对方是布加拉提了。
之前梅戴还是“安德烈亚”的时候和这一群人好像还有点关系。
“那你小心点。”他只能这么嘱咐了,“别又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回来。”
“好。你们一家人果然会说一样的话呢。”梅戴笑了一下,有些莫名地说道,然后他蹲下来,把霍尔马吉欧那条垂在地上的腿抬起来放到另一条腿上,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霍尔马吉欧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僵硬,那条腿绷得跟铁棍似的,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被他压下去了,变成一声含含糊糊的咕哝。
“帮你摆个舒服的姿势。”梅戴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帮他盖个被子或者递杯水一样平常。他把那条腿放好,又把他背后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他背上揭下来,换了一块干净的垫在腰后面。
霍尔马吉欧没法乱动,只能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
梅戴把他安顿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哪里不舒服,才点了点头。
“我走了。”他说。
“拜拜,一路顺风哦。”霍尔马吉欧咧嘴笑笑。
当然要一路顺风了。
梅戴朝他挥挥手,离开了这里,他想着,然后用通讯器发了一条讯息。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辆性能不错的车,这是能以最快速度直接到那边的最好的法子了。
第13章 Man In The Mirror 1
第十三章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展厅里那排锃亮的展车烤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埃莉诺站在前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浓缩咖啡,指甲上最近新涂的裸粉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今天已经卖出去两台车了,一台菲亚特熊猫给一个刚拿到驾照的大学生,一台阿尔法·罗密欧给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倒是她自己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玻璃门被推开。
埃莉诺赶紧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那种微笑不太热情但足够真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肩膀不宽但很挺,腰背笔直,浅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光泽。衣服有些皱,袖口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裤腿上沾着一些灰,看起来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依然挺直的树,不狼狈,只是有一点疲惫。
那个人走了进来,光从侧面照到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这种好看不咄咄逼人,是那种安静的、温和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皮肤很白,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像是冬天的海面被冻住了,底下还涌着暗流。
他的头发被分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身侧,发辫的纹理很细腻,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嵌在应该待的位置上,显然不是随便扎的,是那种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次才练出来的手艺。
“下午好。”埃莉诺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点,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个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面目变得更温柔了一些。他走到展厅中央那排展车前,目光慢慢从左边扫到右边,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在任何一辆车上停留超过两秒。
“我需要一辆车。”他说,带着一点她听不太出来的口音,应该是法国人讲意大利语时那种特有的柔软调子,“好用就行,性能要好,能跑长途,最好现在就开走。”
埃莉诺眨了眨眼。她做了六年汽车销售,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挑三拣四的,有假装懂行的,有带着全家老小来砍价的,有刷卡刷到手软的。但像这样进门就直接说“我需要一辆车”然后连预算都不提的客人确实不多见。
“当然了,”她说,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指尖在那辆停在她左手边的宝马320i的引擎盖上轻轻滑了一下,“我们这边有几款车您可能会感兴趣,比如这款宝马,操控性很好,跑高速很稳。”
“那辆吧。”那个人刚好在她说话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自然插入的缝隙,他抬手指了指展厅最里面那个角落打断了埃莉诺。
她顺着男人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停着一辆蓝旗亚,深蓝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车身上那几条标志性的白色轮拱线条从车头拉到车尾,像肌肉的纹理一样绷着。
这辆车在这家店里已经停了快两个月了,来看车的人多,问价的人也多,但真正掏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倒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那些来买家用车的人觉得没必要,好到那些想玩车的人又嫌它太老——1993年的车,快七年了,虽然是经典,但埃莉诺还没遇到那个愿意为一台经典掏钱的人。
“那台蓝旗亚?”她确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1993年的,Evo 2版本,2.0升涡轮增压,四驱,原厂马力就够大,而且这台车的车况特别好,前任车主是个收藏家,保养得跟新车一样,里程才跑了不到三万公里。但是价格方面……”
“多少钱?”男人微微低下头看她,浅蓝色睫毛又长又翘的,让埃莉诺不自觉报了那个数字。
她见过太多听到这个数字就倒吸一口凉气的客人,所以她说完之后就等着看他的反应。
那个人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报的不是一个八位数的价格似的。
然后埃莉诺看见男人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皮夹,那个皮夹看起来很旧,不过从里面抽出来的那张银行卡是新的。
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烫金logo,因为被男人捏在手里,所以看不太清。
“在哪里刷卡?”他温和地问。
埃莉诺微微挑眉,然后带他走到收银台刷了卡,输了金额,然后递过去那个小小的密码输入器。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白白的划痕。他把密码输了进去,动作很快,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埃莉诺撕下来递给他。
男人接过笔在小票上签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清秀,笔画流畅,带着一点法式花体字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梅戴·德拉梅尔。
“德拉梅尔先生,”埃莉诺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在那辆蓝旗亚的车钥匙上贴了一张写了车牌号的贴纸,“车您现在就开走吗?”
“现在。”德拉梅尔接过钥匙。
埃莉诺领着他走到那辆蓝旗亚旁边打开车门,把座椅位置调到她觉得他大概会舒服的高度,然后退到一边,看着他坐进去。
他弯腰坐进驾驶座,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习惯性地在档把上搭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了一眼仪表盘发动了引擎。
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在展厅里来回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德拉梅尔先生,”见德拉梅尔快要走了,埃莉诺站在车外看着他的侧脸,意外地开口,“您不需要我再给您介绍一下这辆车的——”
“不用。”德拉梅尔转过头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下,“谢谢你,埃莉诺。”
她愣了一下。埃莉诺记得自己好像还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这可是个大失误,她居然疏忽了——不过自己的名字好像确实在胸口的名牌别着呢。
“您是个好人。”他说完后就把车窗升上去了。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从展厅里缓缓滑出去,拐上街道,汇入那不勒斯午后的车流。
它从展厅的起步很平顺,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但转过街角之后,那台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低沉的咕噜变成一声尖锐的咆哮,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整个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就瞬间消失在车流里。
埃莉诺站在落地窗前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张他签过名的小票。
她低头看着小票上的姓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人从进门到离开总时长还不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每句话都短得像电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或者一个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深蓝色的、沉静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温和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印子。
她把那张小票夹进今天的销售记录里。
那不勒斯午后两点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空出来的那个角落照得格外明亮。
……
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在A3高速公路上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梅戴握着方向盘,后背靠在座椅里,左臂搭在档把上,右手稳稳捏着方向盘控制着方向。
刚才那个在展厅里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的法国人,此刻正把油门踩到最底,脚底死死地压着那块金属踏板,连一毫米都不肯松开。
窗外的风景从汇入车流的时候就被速度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橄榄树、葡萄园、石灰岩山丘,全都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个小小的点,然后被甩出去,全都消失在那不勒斯灰蓝色的天幕里。
梅戴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车头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切进去,车身擦着旁边那辆车的后视镜过去,连毫米级的误差都没有。
被超过的司机们有的按喇叭,有的闪远光灯,有的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深蓝色蓝旗亚的车尾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下坡路的尽头。
梅戴没注意到那些喇叭和灯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得集中在前方那条无限延伸的柏油路上。
对方比他早出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如果他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他们抵达庞贝之前就遇到伊鲁索,好让伊鲁索提前和自己汇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想着,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仪表盘上的指针从一百八缓慢地爬到两百,发动机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嘶吼,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
庞贝古城的停车场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已经停了不少车。
旅游旺季还没到,但零零散散的游客已经把那个不大的停车场填了个七七八八。梅戴把那辆蓝旗亚塞进角落里最后一个空位,麻利地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的时候,一股热浪从地面涌上来,裹着灰尘和橄榄树的苦味灌进他的鼻腔。
梅戴站在车边,把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扔在副驾驶座上,刚才一路上他都没有开车载冷气,现在热得要命,不过好在伊鲁索选的这身新衣服和上一套一样,虽然露背,但这两年见识过暗杀组其他人的衣品审美后,梅戴渐渐也接受了这种类型的衣服。
而且后背确实很凉快不是吗。
他的头发在高速上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挣出来垂在脸侧,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梅戴稍微把那些碎发别到耳后简单整理一下仪容,迈步往古城入口走去。
庞贝古城很大,从入口到他们可能去的区域至少要快步走十五分钟……更何况梅戴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能一点一点找了。
梅戴不想浪费时间,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穿过那些铺着火山石板的路。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个小小的黑团。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脑后把那根快散掉的辫子重新编紧。
手指穿过发丝,把那些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回去,交叉,缠绕,拉紧,再交叉,再缠绕,再拉紧。手指在发丝间灵活地穿梭,编得又快又整齐,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确实做过了无数遍——他教过乔鲁诺编辫子的时候就说过,编辫子最重要的是耐心,每一缕头发都要对齐,每一道交叉都要用力均匀,不能急也不能乱。
梅戴的手指顿了一下。
乔鲁诺。那个让梅戴始终心疼的小朋友。
然后他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抹掉,加快了脚步。
走到古城深处的时候,周围的游客渐渐少了,那些宽阔的主干道变成了窄小的巷子,两边的石墙越来越高,把阳光挡在外面,留下一地阴凉的影子。
梅戴放慢了脚步,把右手按在身边那堵斑驳的石墙上。
[圣杯]从他体内浮出来。
那些半透明的浅蓝色触须从他的发丝里钻出来,像水母的触手一样柔软又轻盈,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爬,缠绕在右臂上,从肩膀绕到绕到指尖。
那些触须的末端是发光的,在石墙的阴影里亮得像萤火虫。
它们从梅戴的指尖探出去,钻进石墙的缝隙里,消失在那片古老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火山石深处了。
梅戴闭上眼睛。
声音涌进来了。
碎片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到的那种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重有轻有快有慢,在石板上踩出杂乱的节奏。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有些词被时间磨得听不清,有些词还勉强能辨认——“布加拉提”、“钥匙”、“壁画”、“快”——还有一个年轻的、带着愤怒的声音,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梅戴的手指在石墙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些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脚步声朝东边去了。
他松开手,那些触须从石墙的缝隙里缩回来,顺着手臂爬回发丝里消失了。
梅戴睁开眼,往东边小跑了几步后又把手指按在另一面墙上。
又一批声音涌进来。这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什么东西碎裂的感觉。
然后是脚步声,朝北边去了。
梅戴跟着那些声音在古城的巷子里绕来绕去。
他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伸手摸一下旁边的墙,听一下那些残留的声音,再选一个方向。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有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打架。
在不知道改了多少个弯后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惨叫声,有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男人在喊什么,声音抖得厉害,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听不清内容,但那音色他认得。
伊鲁索。
梅戴的脚步快了。
那些声音已经从石墙的缝隙里溢出来了,混在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里。
他听到伊鲁索在哭,在骂人,在喊疼,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梅戴拐过最后一个弯,悲剧诗人之家的外墙在他面前展开,灰白色的火山石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
墙边的阴影里,有一个金色的东西正背对着他。
那个人形的轮廓很高、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它跪在地上,一只手摸着面前的墙壁,指尖按在石砖的缝隙里,整个身体微微前倾。
梅戴的脚步顿在在巷口,他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没敢轻举妄动。
这个东西看起来像一个替身,但伊鲁索的[镜中人]不长这样。
[镜中人]通体是银灰色的,还戴着护目镜,配色给梅戴的感觉更像一只企鹅一样。
而这个替身是温润又安静的,感觉没有攻击性的,它的每一寸轮廓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很虔诚的专注。
没等梅戴多想,他就果断喊了伊鲁索的名字:“伊鲁索?你在这里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伊鲁索的回应,是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梅、梅戴?!是你吗?!你……快、快过来接应我啊,可恶——”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认出了那种带着哭腔的、又疼又急的调子,认出了那个在“可恶”两个字后面压下去的抽泣声。
看来伊鲁索就在墙的另一边,听声音来说还挺有力气,应该没有像是霍尔马吉欧那样伤得很重。可是两个人之间还横着那个未知替身……
“伊鲁索,你现在情况如何?我在这边的拐角处,你还好吗?”话说到一半,梅戴就看到被金色替身所触摸的墙壁上有一块砖头好像松动了一下。
正以为是幻觉,谁承想砖头又扭动了两下。
然后砖头掉在了地上,前后莫名其妙长出来了蛇的头和尾巴。
这一幕属实有些诡异,他不知道那条蛇是什么,但看样子应该是那个金色替身的能力所导致。
不过伊鲁索既然在这里就说明敌人也在附近,如果不是伊鲁索的替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呜……我的手断了啊……梅戴……”
看来伊鲁索的状态也不太好。
“别担心,我这就过来。你先尝试给自己止血一下,还记得吗,压迫近心端可以止血。”梅戴先安抚了一下伊鲁索的情绪,随后紧盯着那个金色的替身,准备绕开他迈步往前走。
“好、好的!”伊鲁索艰难地回应着。
那个金色的替身没有回头,但它按在墙上的手停了一下,那条正在变成蛇的石砖也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梅戴又走了一步。
那个替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原本是想往伊鲁索方向爬过去的蛇也吐了吐信子,然后转头看向了梅戴的方向。
第14章 Man In The Mirror 2
第十四章
镜中世界的一切都是反过来的,没有风,虽然可以呼吸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安静了。
乔鲁诺跪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那只被病毒感染的手从指尖到肘弯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紫色,皮肤底下的血管像被墨水灌满了一样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从手腕爬到小臂,每一条都在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撑开。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指尖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触感变得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摸东西。
不过乔鲁诺的心态很好,他冷静地想着现在的情况好像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也差不太多。
那些病毒在血液里扩散的速度他算过,从感染到发作大约三十秒,现在还剩二十秒左右,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地面上散落着巴掌大或指甲盖小的镜子碎片,在镜中世界那种诡异的光线下反射出无数个乔鲁诺自己——跪着的、低着头的、手垂在身边的、脸上沾着灰的,每一个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开口。
“我早就料到他会逃出去的。”乔鲁诺说,他抬起头看着福葛,福葛将将背靠在身后的石柱上,额头上被伊鲁索用[镜中人]揍出来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从眉梢淌到颧骨,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也没擦,就那么让血挂在脸上,一双眼瞪得很大,福葛盯着乔鲁诺的同时也在费力地让脑袋转起来。
乔鲁诺已经染上病毒了,不过30秒他就会毒发身亡,而敌人现在已经逃到了镜子外面,对方只要一直让乔鲁诺留在镜子里,乔鲁诺就必死无疑。
福葛的眼睛抽搐了两下,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让[紫烟]提布加拉提处理掉地盘里一个不听话的啰喽时,那个人感染病毒后半分钟内皮肤溃烂最后毒发身亡的模样。
“不过就是要这样,他已经摆脱不掉败北的命运了。”乔鲁诺继续说,掐灭了福葛的胡思乱想,身为一个感染了病毒的人,他的态度倒是平和多了,“正因为他逃了出去,反而替我制造了救命的可能性。”
乔鲁诺抬头看向福葛,整个人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翅膀的鸟。
“福葛。”乔鲁诺叫他的名字,淡淡地说道,“他现在已经逃到了镜子外面,这下就能用你的[紫烟]去追击了。快给他最后一击吧。”
福葛感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后泄气似的低下头,他咬着下唇,那块本来就肿起来的嘴唇又渗出一丝血,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味,又苦又涩。
“已经不行了,乔鲁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肩膀往上耸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一根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们在镜中世界根本就无法掌握他的确切位置。我——”福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颇为悲怆地开口,“我已经没有攻击他的手段了!”
那句话在镜中世界里弹了一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回声,然后慢慢消失了。
乔鲁诺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不,福葛,[紫烟]可以做到的。而且只有[紫烟]能做到,在杀死敌人这方面来说。”
这又是什么话?
他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依据才说出这种结论来的?
福葛的眉头皱起来,那道伤口被皱起来的皮肤挤了一下,又往外渗了一小股血,他的嘴唇嗫嚅,终于动出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乔鲁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砖块。
那块砖是黄灰色的,普普通通,和庞贝古城里成千上万块火山石砖没有任何区别,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但乔鲁诺记得它动过,就在片刻之前,它如他所想,已经被[黄金体验]变成了一条蛇,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了,按理说它会朝着伊鲁索藏身的方向慢慢爬过去,替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找到伊鲁索的位置。
看,又动了一下。
福葛明显也看到了。
“他的位置很好掌握。”乔鲁诺说,头也没回,只是用下巴朝那块砖的方向点了一下,“因为在外面的[黄金体验]已经将这块砖变成了一条蛇,所以砖头才会动。蛇是冷血动物,它们会感知人类的体温,所以可以分辨出活人的位置……那人以为他逃出去了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那条蛇已经记住了他身上的热量。”
福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从瞳孔深处升起来,把他整张被血糊住的脸都照得亮了一些。
他撑着石柱站起来,腿有点软,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石柱稳住身体,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总之,我让[紫烟]瞄准那个砖头的位置进行攻击就没错了吧?只要[紫烟]能打中那条蛇爬过去的方向,就能——”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了。
因为地上那块砖动了一下。
感觉上来说并不是那种被蛇带着往前爬的移动,它转动着好像面朝了什么方向,随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拿起来了。
整块砖从地面上浮起来,离开地面大概半人高,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被什么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察。
福葛的嘴微微张开。
他看着那块砖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角度偏过去,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那对应着的就是外面有人把那条蛇捡起来了,但肯定不是伊鲁索,伊鲁索的位置在另一边,他们刚才已经确认过那条蛇爬过去的方向就是伊鲁索藏身的地方,而现在砖头被拿起来的方向完全相反。
“这人有同伙?!”福葛的声音拔高了,在镜中世界里炸开,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刚才他分明不是从那边出去的!我们一直盯着,没有人从那个方向——”
他没有说完,因为乔鲁诺动了。
乔鲁诺动作很快地从地上站起来,快到福葛只看到一个金色的光从他眼角闪了一下,然后乔鲁诺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镜中世界那片倒过来的天和地面上那些碎成粉末的镜子碎片。
福葛看到乔鲁诺翠绿色的眼睛里明明除了自己模糊的脸外什么都没有,可乔鲁诺的神情却告诉他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而就在福葛脱口而出说伊鲁索存在同伙的时候,乔鲁诺就把自己和[黄金体验]的视觉接通了。
[黄金体验]的位置的确正在悲剧诗人之家的外墙边,面朝着墙壁。它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按在墙上的姿势,指尖触着那块砖脱落后的凹坑。但在乔鲁诺连通视觉后它的头转过去朝着巷子的方向了。
乔鲁诺顺着黄金体验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到了那只水母。
半透明的、浅蓝色的,像一团被海水泡软了的月光,从巷子的阴影里浮出来。
它的伞盖很大,大到把巷口那一小片天空都遮住了,边缘是透明的淡紫色,透过去能看到后面那堵灰白色的石墙和墙上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砖缝。
那些又细又长的触须从伞盖下面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末梢发着光,在庞贝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是刚从海底捞起来的星星。
那些触须卷着那条砖块蛇把它举到半空中,蛇在那些发光的触须里扭动了几下,被缠得更紧些后就不再动了,乖乖地垂在那里像一个被缴了械的俘虏。
乔鲁诺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水母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浅蓝色的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被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在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洁白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后腰的地方还坠着一条的镶嵌满了水钻的宝石链,两条手臂也毫不遮掩地在他视线里晃了晃,而那人露出来的右手手臂上缠着那些发光的触须,触须亲昵地从手腕一直绕到肩膀,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绷带。
他抬起手,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触须就跟着这动作把蛇又往上举高了一点。
乔鲁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正站在巷子阴影里、正低头研究着那条模样长得很奇怪的蛇。
德拉梅尔先生。
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炸开,炸得他肋骨发疼、喉咙发紧,眼前那团浅蓝色的光随着这个名字越来越亮,亮到他满眼都是这个颜色,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了。
乔鲁诺想叫那个名字,想让那个声音穿过这层镜中世界的屏障,落进那个人的耳朵里。
福葛的声音这时候从远处模糊地飘了过来,要不是他足够大声,乔鲁诺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叫自己:“……乔鲁诺?乔鲁诺!你怎么了?”
乔鲁诺及时止住了念头,把那声呼喊憋了回去,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福葛。
在[黄金体验]传回来的那个画面里他清晰地看到那人把蛇举到眼前看了看,但好像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蛇随手递给旁边那只水母的触须,让它继续举着了,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往巷子前面走。
他走过去了。
乔鲁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通过[黄金体验]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进阳光里,那张脸由模糊变清晰,从一团浅蓝色的光变成一个他认识的人。
还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又温和、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干净的目光,确实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掌心里,好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现在他自己只是在镜中世界,是在庞贝古城,是在敌人的替身所创造出来的空间里里。
这次真的是在离那个人不到十米的地方了,只要乔鲁诺从这个世界里钻出去就……
福葛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急、更响,带着一种被忽略太久的不满:“乔鲁诺!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呢!”
乔鲁诺呼吸一滞,从幻想的深海里一下探出水面,思维明快了不少。他的视线恍惚,翠绿色的眸子在发抖,然后微抬眼皮,看向了拧着眉头的福葛,用一种在福葛看来很莫名其妙的语气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是……同伙,伊鲁索的……同伙。没错……”
福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困惑、警觉,最终化为杀意在他脸上平整地铺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乔鲁诺身边。
“在哪?”福葛问,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巷子里。”乔鲁诺的眼睛随着福葛的动作移动,他说,“刚刚是他捡起了那条蛇,现在正往伊鲁索那边走。”
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乔鲁诺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些怀疑吞回去了,转过身,对着[紫烟]的方向发号施令:“朝那个方向去!不管那边有什么,先打再说!”
……
梅戴朝伊鲁索的方向走了两步,可还没来到石墙的拐角,他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过来了。
因为没有攻击意图也不是偷袭,所以梅戴才一时半会儿没有察觉到。对方柔软又安静,靠近过来的时候像是怕惊动什么敏感的小动物似的。
梅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是什么东西,但就在这一下停顿的间隙里,那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冰冰凉的感觉顺着后面涌了上来。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绕到了面前,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胸。力道携着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这种怕被拒绝的人在试探着靠近的感觉让梅戴恍惚间觉得十分熟悉。
说来神奇,梅戴少数接触过的替身里的温暖程度是不同的。
像是[白金之星]和[红色魔术师]的拥抱就是热热的,抱久了会感觉有些烫。
[绿色法皇]是凉冰冰的,这倒是比较符合梅戴对花京院和[法皇]的印象。
[银色战车]比较特殊,在梅戴得出[战车]的拥抱是冰冰的时候,波鲁纳雷夫解释其实是因为[战车]的铠甲把温度都隔开了,并且一再坚持让脱了甲后的[战车]再抱抱梅戴。
结果可想而知,梅戴不太好意思地摆手拒绝了这个请求。
当它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其实也是冰冷的感觉,可不消片刻,梅戴就感觉到接触面变得温热。
确实是带着淡淡温度的。它的手顺着自己的低领丝绸短衫往里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梅戴都好像隐约能感觉到心跳——是抱着他的那个人的心跳。
或许是因为拥抱和它有些冒昧的抚摸,梅戴的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想要挣开,但那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了,像是在等他回头、等一个答案。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那个金色的替身。
它飘在他身后,上半身完全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从两侧绕过来,一只手搂住梅戴的腰,一手抚在他的胸口,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圈住他整个人。它的脑袋轻轻搭在他肩窝里,那个温顺的、光滑的、像被金箔包裹着的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如果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它的眼睛在此刻估摸着应该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吧……
梅戴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手臂就带它跟着往前挪了一点,还是那个力度、还是那个位置。他又迈了一步,它又跟着挪了一点,像一只被拴在他身上的风筝,因为风筝线纠缠在一起所以飞不太远似的。
不知为何,梅戴忽然想到了[廉价把戏]。
它不会也是那种类型的替身吧,可从外形来看又不像。只是单纯的做出这种动作吗?它,或者它的本体有什么意图才会这么做呢?
梅戴有些谨慎,他不知道该对这个替身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温热又安静、带着一点颤抖的拥抱里是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过于浓烈的东西。
梅戴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那个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像是注意到了梅戴的视线,它还把脸往垂落在他肩膀上的发丝里微微蹭了一下,然后又稍稍抱紧了些。
不行,单纯放任它抱着自己吗?可是……
梅戴为难地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衣服,原本就是大敞着的低领被它又蹭开了不少,金色替身的手还往里继续摸呢。
第15章 Man In The Mirror 3
第十五章
触感通过共感的连接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温热,柔软,带着布料细腻的纹路和其下鲜活身体的起伏。
乔鲁诺的手指在镜中世界的空气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好像自己真的能触摸到那层丝绸短衫的顺滑,能感受到衣料下肌肤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温暖。
这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黄金体验]的手臂环住的腰身,掌心贴合的位置,乃至脸颊依靠在对方肩窝时透过发丝传来的微弱体温,都细腻得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想象。
这不是孩童时期礼貌性的牵手或告别时的轻拥,也不是隔着餐桌分享甜点时衣袖偶然的触碰,这是一种充斥着占有意味和紧密亲昵的缠绕。
他能“感觉”到梅戴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略显僵硬的背部线条,能“感觉”到对方试图轻微挣动时衣料的摩擦,甚至能模糊捕捉那平稳心跳下掠过的一丝困惑与迟疑。
这份感知越是清晰鲜明,胸腔里那股汹涌而来的酸涩热流就越是难以遏制,几乎要一下就瞬间冲垮了乔鲁诺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堤坝。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的[黄金体验]就这样拥抱着。
这个认知带着眩晕般的狂喜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乔鲁诺很想就此闭上眼睛,彻底沉入这份由替身传递回来的、失而复得的暖意里,让时间停滞在这个矛盾的瞬间。指尖传来布料柔滑的触感,怀抱承载着另一份重量的踏实,鼻尖仿佛能嗅到记忆中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玫瑰的淡淡气息——这些经由[黄金体验]反馈而来的感官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以为早已永远失去的实感。
他贪恋这一刻,像在冰原上行走了许久、甚至经历了食人现象的死亡行军其中一员骤然遇见篝火和食物,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仍无法抗拒那光芒与温暖的诱惑。
[黄金体验]似乎也感应到它本体的胸腔之中剧烈波动的心绪,将它那张光滑无面的脸更深地埋入梅戴肩颈处的浅蓝发丝中,环绕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只固执的猫咪。
然而,另一种冰冷彻骨的现实感,也如同潜藏在暖流下的暗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和福葛正身处敌人的替身能力之中,手臂上[紫烟]的病毒在持续侵蚀,布加拉提交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生命垂危。
不过乔鲁诺已经有了想法,只要离开镜中世界,用[黄金体验]提取出那条蛇的血清再注射到自己体内就可以了……
而被他如此眷恋地拥抱着的人刚刚朝着伊鲁索呼喊的方向走过去,显然正站在与他们敌对的立场上。
假意护卫特莉休以接触老板、揭露老板真面目、再推翻“热情”现有的毒品交易体系——这是他基于自身经历与觉悟所选择的道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荆棘之途。
而德拉梅尔先生,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与暗杀组的成员为伍。他们明面上是对立的,而且暗杀组横在了自己的荆棘之途上,目的已不言而喻。
这两条道路在庞贝古城的废墟上交汇,却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拥抱得再紧,隔在中间的也不仅仅是镜中世界这层虚幻的屏障,更是立场与抉择的鸿沟。
选择一方,似乎就意味着要与另一方为敌,至少在此刻,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没有温情脉脉的两全可能。
这份尖锐的认知带来的痛楚并不比手臂上病毒蔓延的灼烧感更轻微。
乔鲁诺翠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激烈的挣扎,他既没有命令[黄金体验]松开,也没有通过它做出任何更多传递信息的尝试,只是沉默地、逃避般地停留在共感的状态里汲取着那份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拖延一个必须面对的选择,理智在耳边尖锐嘶鸣、情感却拽着他的灵魂向下沉溺。
或许,就再一会儿……
他想。
在福葛发动攻击之前,在病毒彻底发作之前,在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前,求求命运,让他再稍稍放肆一下吧。
……
梅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后这金色替身的拥抱虽无恶意,却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且令他摸不着头脑。它表现得既不像要发动攻击,也不像在传达某种明确讯号,只是单纯地贴着、抱着,甚至那只探入他衣襟的手也仅仅只是为了更进一步贴着皮肤,并无更多冒犯动作,仿佛只是为了更切实地感受体温。
这种过于拟人化、甚至带着点依赖感的举止,与通常所见的替身截然不同。
梅戴试着又向前迈了半步,那替身果然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手臂依然环着他,金色的头颅仍靠在他肩上,那副模样让梅戴无端联想到某些紧紧扒住主人不放的大型犬类,不过这比喻用在一个外形如此精致、纤细又隐隐透着力量感的替身身上显得尤为古怪。
“你到底是——”梅戴低声自语,后半句疑问消散在唇边,然后他换了一句话。
“不要这么挨着我……”他这么说着,抬手想轻轻拨开环在自己胸前的那条金色的手臂,触手之感并非完全的坚硬或冰凉,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类似上好皮革或某种活性金属的质感。
随着他的触碰,那双手臂似乎真的顺从地松开了些许力道,本不太老实地往衣襟里摸的手收回了些,但又并未完全撤离,依旧维持着一个松松圈揽的姿势。
这种“听话”又“执拗”的矛盾感更让梅戴困惑了。
可时间紧迫,伊鲁索还在墙那边状况不明,他实在没空在这里与一个行为诡异的敌方替身纠缠。
梅戴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弄清原委的打算,只能暂时任由它这么半挂在自己身上,勉强将被蹭得更开的衣襟拢了拢,便要继续朝伊鲁索声音传来的拐角走去。
就在这时,伊鲁索带着剧烈痛苦和惊慌的喊叫再次刺破空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急促:“梅戴、梅戴![紫烟]忽然往你那个方向过去了啊……这是怎么、你、你想想办法!”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夹杂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但还坚持着给梅戴“汇报战况”,“那个叫[紫烟]的是敌人的替身!它能释放毒素!不要碰呜……碰到就完蛋了!你快走!”
几乎是话音刚落,梅戴的视线边缘、从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紫色的、微微佝偻而狰狞的身影缓缓探了出来。
它同样有着类人的形体,但全身覆盖着犹如腐败织物或溃烂皮肤般的紫黑色瘴气,关节有些局促地佝偻着,一张咧着嘴唇、裸露着参差利齿的嘴占满了大半张脸,而最令人不适的是那双眼睛——如野兽般凶暴,望过来时给人一种纯粹为释放恶意与毁灭而存在的感觉。
此刻,这双眼睛正准确地“看”向了梅戴的方向。
不过梅戴很快发现了其中端倪。
它、也就是伊鲁索口中称为[紫烟]的存在看过来时,并不是严丝合缝地朝自己的脸看过来的。
没等他侧头辨认它看向的方向,[紫烟]就迈着步子朝他走过来了。
梅戴心头一凛。
几乎是本能地,他依循着伊鲁索的警告,脚下步伐立刻变换方向,朝着远离拐角、侧后方一处半坍塌的廊柱废墟移动,试图拉开距离。
[圣杯]随着他的意念飘动,触须依旧卷着那条蛇。可就在他移动的同时,[紫烟]那颗可怖的头颅也随之转动,那双眼睛再次牢牢锁定了他的新位置。
它并非通过视觉直接捕捉到我的……感觉更像是锁定了什么东西一样。
梅戴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身体移动时感官完全放开,听觉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振动,思维迅速筛除不可能的因素。
他没有感受到直接的视线锁定,替身使者的直觉也未警示被“看见”。
光线?影子?气味?温度?
[圣杯]本身半透明且移动的时候几乎无声,排除。
伊鲁索的喊声暴露了名字和大概方向,但不足以如此精确,而且[紫烟]是在伊鲁索喊出声之前就移动过来了。
并且貌似先前的[紫烟]根本没有确定目标的能力。
看来这个替身不具有平常的感知能力。
不过既然替身能力与毒素相关……是凭借生命反应?热量?还是别的什么追踪方式?
活物?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它第一开始应该锁定的是离它更近的伊鲁索才对。
自己和伊鲁索之间应该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才对。
蛇。
那条被卷起来的砖块蛇。
或许它散发着某种可以被[紫烟]特异性感知的“信号”,而自己因为正与拿着蛇的[圣杯]在一起,或者由于替身与使者之间的联系,也被间接标记了?
思考的过程仅在一两秒内完成,但[紫烟]的动作并未停滞。
它那佝偻的身躯开始猛地朝着梅戴的方向冲了过去。
……
墙的另一边,伊鲁索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右手断腕处传来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觉神经,让他恨不得立刻蜷缩起来呻吟。
但比疼痛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梅戴那边危急的状况。
伊鲁索看得分明,那个紫色的东西确实是冲着梅戴过去的。
他自己因为及时断腕将感染部分留在了镜中世界,此刻现实世界的身体并无病毒,除了这要命的疼痛和失血,暂无即刻的生命危险……可梅戴不一样!
[圣杯]的能力虽然神妙,但伊鲁索从未见过它能对抗这种迅猛的剧毒。
那个漂亮但脆弱的大水母可没有[镜中人]这种能剥离感染部分、遁入镜中世界躲避的能力,一旦被[紫烟]的病毒哪怕擦到一点边,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任务和钥匙……
里苏特之前给他发布的指令更改成了“侦察”和“有机会则夺取钥匙,但优先保证自身安全并与同伴汇合”。
钥匙固然重要,关系到老板的秘密,但……
伊鲁索的牙齿狠狠咬了下舌尖,利用更尖锐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同伴的命更重要。
梅戴是来救他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梅戴因为自己的任务而陷入死地。
暗杀组或许在外人看来冷酷残忍,但他们彼此之间早就是可以托付后背、互相扶持着从无数次死局中爬出来的关系了。
梅戴早已被他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纳入这个圈子。
什么狗屁任务、什么老板的钥匙,都比不上活生生的、会给他护发素、会平静地听他说些无聊八卦的梅戴重要。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伊鲁索疼痛混沌的脑海。
镜中世界!
只要把梅戴拉进镜中世界,就能,暂时避开[紫烟]了!
而要把梅戴拉进来,首先得把里面那两个碍事的家伙——乔鲁诺和福葛赶出去,清空场地。
……
福葛全神贯注于现实世界通过砖块蛇方位反馈的信息,指挥紫烟逼近那个被锁定的“同伙”,脸上混合着焦虑与狠厉,计算着病毒扩散的时间与攻击的时机。
这场互相抵抗的近距离徘徊之中,对方明显没有[紫烟]更灵活。
他能感受到[紫烟]已经捏住了那人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只要来上一拳就可以致对方于死地了。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他们身边不远处一面斜靠在残垣上的较大镜面碎片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福、福葛!”乔鲁诺的视线清明起来,他出声想提醒福葛事态有变。
伊鲁索的身影极为狼狈地从那片水波中跌了出来,重重摔在镜中世界的地面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捂住右腕的断口处,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又扭曲的抽气声。
而他那头向来注重打理的长发沾着不少的灰尘和血迹,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他红色的眼睛却在剧痛的泪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伊鲁索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不远处的乔鲁诺和福葛,目光尤其在乔鲁诺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对方那有些恍惚和复杂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紧迫的时间容不得他细究。
“你……你们……”伊鲁索的声音嘶哑,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却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驱逐意味,“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话音未落,他完好的左手猛地向旁一挥。镜中世界那无处不在的、颠倒而虚假的光线仿佛被他的动作搅动,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扭曲。
一种强大的、源自规则本身的排斥力骤然作用在乔鲁诺和福葛身上。
乔鲁诺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伊鲁索痛苦而狰狞的脸,福葛惊愕的表情,镜中世界那些破碎倒映的景物——全都如同被打乱的颜料般旋转、模糊。
与此同时,那种通过[黄金体验]传递而来的、怀抱温软身体的清晰触感,如同被骤然剪断的丝线,瞬间消失了。
怀里一空,那份短暂的、偷来的温暖荡然无存,只剩下镜中世界冰冷的、死寂的空气包裹着他。失落感与现实的冰冷一同砸下,让他本就因病毒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更是嗡鸣一片。
福葛同样猝不及防,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句不成调的粗口,整个人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排斥力包裹、拉扯。他试图维持[紫烟]在现实世界的攻击姿态,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镜中世界本源的驱逐严重干扰了他的控制与感知。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达到顶峰,随即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乔鲁诺和福葛的身影从镜中世界彻底消失,被伊鲁索不惜代价、强行驱赶回了现实世界庞贝古城悲剧诗人之家的废墟之中。
镜中世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跪倒在地、痛苦喘息着的伊鲁索,以及四周无数镜子碎片中映出的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妈的、好痛……”他急促地呼吸着,断腕处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但那双因为疼痛而溢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狠色。
赶走了……接下来、就简单了……
伊鲁索没有丝毫停顿,强忍着几乎要吞噬意识的剧痛,左手挣扎着摸向身前最近的一块能映出外界景象的镜子碎片——那是他抢在进入镜子之前扔到梅戴脚底下的。
碎片里映出的是现实世界那条小巷,[紫烟]正死死掐着梅戴的脖子,他扔的角度很好,正好可以隔着那层紫黑色的瘴气正正好好与深蓝色对视。
眼看[紫烟]的拳头就要往梅戴的脸上招呼,伊鲁索咬紧牙关,将左手的指尖猛地按在那冰凉的镜面上,能力发动:“[镜中人]!!!”
第16章 Man In The Mirror 4
第十六章
就在那紫色拳头即将触及梅戴脸颊的刹那,现实世界的光影瞬间褪色、抽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从画布上抹去。
梅戴感到脖颈上那令人窒息的钳制陡然一空,然后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拖拽力扯着自己向后倒去,眼前的景象——[紫烟]狰狞的面孔、碎裂的古老石砖、透过废墟间隙漏下的惨白阳光——全都被拉长扭曲,最终没入一片旋转的、水银般的混沌。
几乎在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紫烟]挥下的拳锋上,几枚镶嵌在指节或手背凸起处的、如同囊肿般的半透明胶囊在发力中破裂,一缕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带着不祥晦暗色泽的瘴气从中逸散开来,与他被拉入镜界的残影短暂交错。
……
脚下传来的触感从镜中世界那种均匀的、略带弹性的虚幻,骤然变为庞贝古城真实地面粗粝的坚硬与不平。
福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剧烈的环境转换让他有些眩晕,但他立刻意识到周围的不同——远处游客依稀的喧嚷、地中海午后干燥温热的风、阳光照射在石头上反射出的真实热度。
最重要的是,就在福葛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铭文、指示牌的意大利文都恢复了正常的阅读方向,而他抬起左手,腕表正稳稳地戴在手腕上,秒针规律地跳动。
先前在镜中世界,所有文字都是左右颠倒的,手表也曾诡异地出现在右手腕。
“成、成功了?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了!?”福葛的声音里带着脱困的急促喘息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他环顾四周,确认着这确凿无疑的现实,“但……怎么感觉是那个人主动把我们扔出来似的……”
这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如果敌人有能力将他们囚禁,又为何突然释放?除非有更紧要的事情,或者这释放本身是某种策略的一部分。
不过福葛的思绪很快就被身旁乔鲁诺的动静打断了。
福葛猛地转头看向乔鲁诺,瞳孔骤然收缩。
乔鲁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但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那种不祥的紫色已经从最初感染的左臂如同肆意生长的藤蔓般爬满了他的整个左侧躯干,甚至开始向脖颈和脸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凸起,颜色深得发黑,看上去触目惊心。
[紫烟]的病毒正在他体内疯狂增殖。
“乔鲁诺!”福葛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他迅速解除了[紫烟],那紫色的恐怖身影如同幻影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残留。
他冲到乔鲁诺身边,却又不敢贸然触碰:“[紫烟]的病毒正不断在你全身蔓延,一旦感染,就连我也束手无策!那家伙把我们放出来,难道是算准了时间要眼睁睁看你……”
乔鲁诺却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因为身体的痛苦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几缕金色的发丝,但他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用残酷的理性说道:“是这样没错,福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一些,却异常平稳,“所以我才说,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步伐虽然因身体的不适而稍显迟缓,却目标明确:“虽然不清楚那个人为何突然这么做,但他解除了镜中世界——可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在我死之前,他解除了[镜中人],我才能活着看到这个。”
福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条由砖块变成的黄褐色小蛇正虚弱地扭动着身体。它显然也受到了病毒环境的影响,动作迟滞了些,但它仍然活着,没有像其他生物那样在[紫烟]病毒下迅速溃烂消亡。
“这条蛇……它明明处在[紫烟]的病毒范围之内,居然还活着?”福葛的诧异脱口而出,这完全违背了他对自己替身病毒威力的认知。
乔鲁诺已经走到了蛇的旁边,[黄金体验]随着他的心意无声浮现,蹲下身,用那双精致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孱弱的小蛇捧了起来。
乔鲁诺凝视着[黄金体验]掌中的造物,继续用那种解析问题般的口吻说道:“我是故意的,福葛,故意让[紫烟]在打破病毒胶囊的地点附近——就是那块砖头所在的位置——发动攻击。让这条蛇在那个充满病毒的环境中诞生。”
他抬起未被感染、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目光锐利:“它在剧毒弥漫之处诞生,却没有即刻发病死亡……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吧?”
福葛并非愚钝之人,他那高达152的智商在此刻飞速运转,瞬间贯通了乔鲁诺看似冒险行动背后的逻辑链条。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混合着恍然与一丝后怕的钦佩:“说明……这条蛇在诞生之初,其生命形态就适应了病毒环境,或者说,在诞生的瞬间,它就从周围的环境中‘整合’了对抗病毒的必要因子……它自身产生了免疫力!然后,就能从这具有免疫力的生物的细胞组织,或者血液中,提取出能够阻止病毒继续增殖的抗体血清!”
“没错。”乔鲁诺肯定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那细微的表情很快被身体内部传来的又一波痛苦侵蚀所掩盖,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制备更精细的提取物了……直接一点吧。[黄金体验]!”
“呃——!”
就在血清注入的瞬间,乔鲁诺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闷哼。
那绝非温和的治疗过程。
可以看到以注入点为中心,乔鲁诺皮肤下的紫色如同受到惊吓的潮水般剧烈翻涌,时而退缩时而反扑,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短暂的、龟裂般的纹路,又迅速被一股新生的、淡金色的微光弥合。
剧烈的痉挛席卷了他的左半身,他不得不用右手死死撑住旁边的残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古老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福葛瞳孔颤抖地守在一旁,拳头紧握。这是乔鲁诺自己选择的、刀锋上行走般的治疗方式,成功与否全看那诞生于绝境之蛇的免疫力是否足够强大,以及乔鲁诺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住这场内部的狂暴战争。
而就是如此搏命的行为,完全颠倒了福葛对乔鲁诺的印象。
本以为乔鲁诺只是一个捉摸不透的新人而已,却没想这人却是个敢于将大胆想法付诸实践的,更可以从此看出他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是那种能让人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予对方手中的信任……
思及此,福葛正色,他看着面前乔鲁诺身体的颤抖开始逐渐减轻了些后站正,声音坚定地开口:“乔鲁诺,对于你这个搏命的行为,我深表敬意。”
乔鲁诺左臂和躯干上那骇人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如同退潮般从脖颈和脸颊退回,最终凝聚在最初感染的手臂区域,颜色也从深紫黑变为一种相对浅淡的暗紫色斑块,虽然仍未完全消失,但显然病毒的狂暴增殖已经被有效遏制。
乔鲁诺脱力般松开了撑着墙壁的手,踉跄一步,他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已经重新恢复了清亮,尽管里面盛满了疲惫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不是的……福葛,搏命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我只是按照自己的预测而展开了行动罢了……”乔鲁诺的声音十分虚弱,他硬生生抗住了直接注入血清的疼痛,就算手心攥出了血也勉强自己站直,没有滚在地上,“真正搏命的人,是阿帕基……如今他的手应该受了重伤,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钥匙的人是他。”
“而且要不是阿帕基把钥匙送到这里来,我们也没办法打败敌人……”
他看向福葛,语速加快了:“钥匙已经到手,我们在这里的任务核心算是完成了。阿帕基的伤势严重,必须立刻处理。我的情况也不允许继续高烈度战斗。”
“那两个敌人——[镜中人]和他的同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手并释放了我们,但这无疑是我们撤离的窗口……不能犹豫,福葛,带上钥匙,找到阿帕基,我们立刻离开庞贝,去和布加拉提汇合……”
福葛重重点头,乔鲁诺在如此状态下依然清晰冷静的判断让他心下稍安。
他迅速扫视周围,迅速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钥匙,然后朝着记忆中阿帕基最后倒下的方向——那有着犬型壁画的区域快步跑去。
乔鲁诺留在原地,一边稍作喘息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自始至终,从脱离镜中世界到提取血清自救,再到决定立刻撤离,乔鲁诺没有提起那个拥有浅蓝色长发、被[黄金体验]拥抱过的身影哪怕一个字。
那个名字和身影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无法触碰也无法言说。
提及,就意味着要正视对方出现在敌阵中的事实,要面对那份温暖拥抱与冰冷立场之间的撕裂,要回答那个盘旋在心底、却不敢深究的问题:德拉梅尔先生,您为何会在那里?您知道我正在做的事吗?如果知道,您又会如何看待呢?
他选择了沉默。将翻腾的疑问、复杂的情绪、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般的惘然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用冷静到近乎漠然的任务逻辑覆盖其上。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乔鲁诺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在他内心最坚定的角落,一个决定已然成形:一定要查清楚。
查清楚德拉梅尔先生与暗杀组究竟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他是否自愿,查清楚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如果可能……不,是一定要找到办法,将他从那条看似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路上拉回来。
这份决心,与病毒带来的隐痛一起,沉淀在他翠绿的眼眸深处。
不久,福葛搀扶着脸色灰败、断腕处被简单包扎过的阿帕基回来了。
阿帕基意识还算清醒,但失血和疼痛让他极为虚弱,他另一只完好的手里紧紧攥着从现场找回的、属于他自己的断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
时间紧迫,简单的眼神交流后,三人带着至关重要的钥匙迅速隐入庞贝古城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之中,朝着预先约定的撤离点赶去,将这片刚刚经历激战的悲剧诗人之家遗址,连同其中未解的谜团与复杂的心绪,一并抛在了身后逐渐浓郁的天色里。
……
伊鲁索在完成强制驱逐和拉入梅戴的连续操作后,那强撑的一口气终于彻底泄掉。剧痛、失血、替身能力过度使用的精神损耗,如同三重浪潮将他吞没。
他甚至连维持跪姿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直接侧倒在地,完好的左手依旧无意识地捂着右腕的断口,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而微微痉挛,发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气声。汗水将他额前和颈侧的长发彻底浸湿,一缕缕粘在惨白如纸的皮肤上,那张总是带着骄矜或刻薄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生理性痛苦导致的扭曲和虚脱后的茫然。
“伊鲁索!”梅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在被拉入这个寂静空间的瞬间,他就看到了伊鲁索倒地的一幕。
梅戴快步上前在伊鲁索身边单膝跪下,深蓝色的眼眸迅速而专业地检视着对方的状况。
伤口非常糟糕,[紫烟]病毒的腐蚀性破坏力极强,被“消毒”了的断腕处组织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兼腐败的惨状,边缘不规则,露出了下面的骨骼和肌腱,血液仍在不断渗出,只是速度比最初减缓了一些。
除此之外,伊鲁索脸上、身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淤伤和擦伤,整个人就像个被暴力拆解后又随意扔弃的玩偶。
“别、别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啊……”伊鲁索察觉到梅戴的靠近和触须的触碰,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试图维持他惯有的语调,但那虚弱的气音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彻底出卖了他,“疼是疼了点……但本大爷……命硬得很……”
“失血过多,伴有组织坏死和毒素残留感染风险。安静点,别说话浪费体力。”梅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练。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防水腰包里取出简易的急救用品,手法利落地用消毒纱布清理伤口周围,撒上特效止血粉,然后开始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
“嘶——呜,你……你轻点……”伊鲁索疼得倒吸凉气,眼泪又重新飙了出来,但或许是梅戴专业冷静的态度让他潜意识里感到一丝安心,他并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嘴上不肯饶人,“没想到……你还、还真会这个……书呆子……会得还挺多的……”
“处理外伤是必备技能之一。”梅戴简单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包扎完毕后,他又检查了伊鲁索的其他伤口,进行了清创和简易处理,做完这一切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伊鲁索的伤势依然很重,需要尽快接受正规的抗感染治疗,镜中世界只是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安全屋而已。
通讯器。
梅戴想着,[圣杯]的一条触须在伊鲁索身上摸了摸,然后找出了那只属于暗杀组内部联络的小型装置。伊鲁索已经没有力气自己操作了。
梅戴接过通讯器调整到加密频道,按下通话键。
“伊鲁索,情况如何。”对面几乎是秒接起,是里苏特的声音没错。
“里苏特,这里是梅戴。我与伊鲁索汇合了,目前位于庞贝古城镜中世界暂时躲避。伊鲁索右腕被敌人替身[紫烟]的病毒腐蚀断裂,伤势严重,我已做紧急处理。”梅戴有条不紊地说着,“敌方成员已撤离,我与伊鲁索目前安全,但伊鲁索状态不佳,暂时无法主动脱离镜世界。你那边情况如何?”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里苏特那特有的、沉稳而略带金属质感的嗓音,背景似乎有些空旷的回声:“收到。我现在在那不勒斯车站,已经找到了贝利可罗。”
“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自杀,用随身的手枪,朝太阳穴。清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
这个结果并不完全出乎意料,贝利可罗作为老板最信任的干部之一,任务失败或面临被捕获风险时选择自我了断以保守秘密,符合那个隐藏于阴影中之人的作风。
但里苏特接下来的话让梅戴微微抬起了眼睫。
“不过在尸体旁边,我找到了一张照片。烧过的,只剩下一角。”里苏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梅戴能想象出他此刻正捏着那点残片仔细审视的模样,“碎片太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内容,连边缘的人物轮廓都残缺不全。但烧剩下的部分,材质和显影方式有些特别,不像是普通的家庭照片或快照。这不算全无收获,但意义暂时不明。”
“明白了。”梅戴应道,大脑已经在同步处理这些信息。
贝利可罗的死断绝了从此人身上直接获取老板情报的可能,但那张被特意焚烧却又残留一角的照片,像是一个刻意留下的、充满矛盾的谜题。
是来不及完全销毁的意外?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或警告?亦或是贝利可罗死前试图传达的、未被理解的讯息?
“你们的位置能维持多久?”里苏特问,将话题拉回眼前的紧急情况。
“取决于伊鲁索的清醒程度和体力。他现在很虚弱,维持镜中世界和我的存在已经负担很重,主动移动或长期维持都有风险。”梅戴看了一眼又陷入半昏沉喘息状态的伊鲁索,客观地评估道。
“我会让其他人调整路线,优先向庞贝方向靠拢接应你们。”里苏特迅速做出决策,“在保证伊鲁索不会因能力崩溃而将你们弹出到危险地点的前提下,尽可能维持。我会协调最近的、可靠的医疗资源。另外,关于对于迪亚波罗的追踪——”
梅戴的视线落在周围那些映照着寂静废墟的无数镜面碎片上,一个想法浮现出来。
“里苏特,关于追踪……我有一个或许可行的思路。”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提议,等你和伊鲁索与其他人汇合、伊鲁索情况稳定后,我们再详细商议具体执行方案。现在,等待接应。”
“……好的。”梅戴简洁回应,结束了通话,目光重新落回伊鲁索身上。
似乎是被通讯的声音稍微拉回了一点意识,伊鲁索半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距地对着镜中世界虚假的“天空”,声音微弱得像呓语:“队长……说什么了……是不是骂我任务搞砸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德行……”
“队长找到了贝利可罗,但人已经死了。他安排其他人来接应我们,优先送你治疗。”梅戴简略地转述了关键信息,伸手摸了摸伊鲁索没什么血色的脸,轻声说道,“保存体力,别胡思乱想……”
伊鲁索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转动眼珠看向梅戴,那双总是闪烁着傲慢或恶作剧光芒的红色眼眸,此刻因为疼痛和虚弱显得有些黯淡,里面清晰地映出了梅戴微微笑着的脸。
幸好刚才他急中生智捡起了地上的碎镜子扔到了梅戴的脚底下,要不然伊鲁索真的想不到该用什么办法拉梅戴进入镜中世界里。
第17章 Interludio
第十七章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淡淡的血腥、汗水和皮革座椅气息的独特味道,窗外飞速倒退的那不勒斯街景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阿帕基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他完好的左手搭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焦距涣散,穿透了那些飞驰而过的建筑和人群回溯到了不久前的镜中世界、那片颠倒的空间里。
持续的疼痛从刚刚接续好的右手腕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钝痛交织,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恶战。
但比生理疼痛更挥之不去的,是意识脱离镜面束缚、回归现实的刹那,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几缕半透明的、泛着浅蓝色微光的、柔软的条状物,在混乱的战场边缘一闪而过。
那影像非常短暂,模糊得如同濒临昏迷时的幻觉,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水母的触须。
纳兰迦在葡萄园时,曾描述过他在与霍尔马吉欧战斗的爆炸火光中隐约看到的“一只很大的、浅蓝色的水母,飘在空中”。
当时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那是爆炸冲击和替身能力影响下产生的幻觉或感知错乱,毕竟纳兰迦当时伤势不轻,精神估计也受到冲击了。阿帕基自己当时虽未完全否定,但也持保留态度。
然而现在,他自己亲眼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就在镜中世界解除、现实光影重新涌入的边界时刻。
那不是幻觉。
那东西出现的位置并非伊鲁索所在的核心战场,而是在更边缘的、靠近小巷阴影的方位。
结合福葛和乔鲁诺脱困后简略汇报的“敌人有同伙”的情况,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阿帕基脑海中逐渐成形:估计纳兰迦看到的浅蓝色水母是个真实的替身,而且它属于某个替身使者;这个使者在庞贝古城出现,并与伊鲁索协同行动;伊鲁索是暗杀组成员,所以这个水母替身使者极大概率也是暗杀组的人,或者是与他们紧密合作的势力。
这个神秘的“同伙”不仅具备独特的替身能力,还在关键时刻可能影响了战局,甚至可能是伊鲁索突然将他们驱逐出镜中世界的原因之一。
虽然他们对暗杀组一窍不通,但一个游走在各个战场、能力不明的隐藏敌人让压力骤然增大了。
这念头让阿帕基感到一阵烦躁和更深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捏眉心,动作刚起,腕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弃,改用左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水母……”阿帕基无声地喃喃,淡紫色的眼眸里沉淀着疑虑与警惕。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布加拉提,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更清晰的描述,而不是自己这模糊的一瞥。
而且……
阿帕基的余光瞟向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的乔鲁诺,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金发小子明显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还处于老板的任务之中,先看看那个钥匙里有什么猫腻吧。
想到这里,他略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座椅的间隙看向后座。
纳兰迦正坐在乔鲁诺正后方,手里拿着那把他们刚刚经历血战才夺来的钥匙,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带着点好奇和专注,似乎早就从战斗的紧张中脱离出来了。
那把钥匙造型古朴,黄铜质地,柄部镶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在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暗红色光泽。
“纳兰迦。”阿帕基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比平时更显低沉沙哑。
“嗯?”纳兰迦抬起头,深紫色的大眼睛望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把钥匙……能再让我看一下吗?”阿帕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手腕的抽痛让他很想龇牙。
“哦,好啊。”纳兰迦几乎没怎么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阿帕基眼角一跳——这个神经大条的小子,竟然随手就把钥匙朝着副驾驶座的方向扔了过来。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
“等等!别扔过来啊!”阿帕基几乎是低吼出声,身体本能地前倾,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接——下一秒,尖锐的痛楚从刚刚接好的腕部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钥匙并没有被他接住,“啪”地一声掉在了他大腿上,然后又滚落到车座下的缝隙边。
“嘶——!你这臭小子!”阿帕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后方,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因疼痛和怒气显得有些扭曲。
“干嘛这么凶嘛……阿帕基你还能感觉到痛,这可是个好兆头哦!”纳兰迦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并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点无辜地撇了撇嘴,还伸手指了指阿帕基,“布加拉提不是说了,接上去的手有知觉,说明连接是成功的,神经和血管可能在慢慢恢复信号呢!”他振振有词,试图用从布加拉提那里听来的医学常识为自己辩护。
“这只手三十分钟前才刚接上去!现在动一下都痛得要命!而且那个钥匙可是很珍贵的,你当是玩具吗随便扔?”阿帕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弯下腰,用左手极其艰难且缓慢地,从脚边将那把黄铜钥匙捡了起来,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又牵扯到右臂,让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钥匙入手微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阿帕基靠回椅背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腕的抗议将钥匙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更明亮的光线仔细审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颗镶嵌的暗红色宝石上。
宝石切割并不十分精致,但似乎内有玄机。
阿帕基想了想,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一束从侧前方车窗射入的阳光恰好落在宝石表面。
光线似乎穿透了宝石的某个层面,在其内部形成了微弱的折射或投影。
阿帕基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终于辨认出那并非简单的装饰,宝石内部似乎封装着极微小的、排列奇特的刻痕或悬浮物,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这些微观结构共同构成了一行行需要极佳视力或特定条件才能阅读的文字。
“这是……”阿帕基低声念了出来,他的视力在警察生涯中锻炼得相当不错,“‘谢谢你保护我的女儿,布加拉提。’”
看来是老板的留言。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辨认:“‘请前往那不勒斯车站的六号站台,找到有乌龟装饰的饮水池,在那里使用这把钥匙。然后再登上列车,将我的女儿带来威尼斯来找我。’”
念到这里,阿帕基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怀疑:“‘附言:给你的指令在到达威尼斯后就算完成。’”
念完后,车厢内安静了几秒。阿帕基放下钥匙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正后方、双臂环抱、闭目养神的布加拉提。
“车站的饮水池……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听起来像个蹩脚的接头暗号,或者更糟,是个陷阱。”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作为前警察,他对这种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指令有着本能的反感。
布加拉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依旧沉稳,但深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板的指示。”他言简意赅地说,“他说过,那是确保不会被敌人——尤其是可能追踪而来的暗杀组——发现的移动方式。虽然车站人流密集,环境复杂,对我们而言同样危险,但现阶段,我们只能选择信任这个安排,去一探究竟。”布加拉提的视线扫过阿帕基手中的钥匙,“钥匙是唯一的信物和指引。”
坐在布加拉提旁边的纳兰迦此时注意力却跑偏到了另一个方向,他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惊讶和好奇混合的表情:“从上面的文字描述来看,老……老板他人就在威尼斯吗?我们是要直接去威尼斯见他?”少年人的思维总是更跳跃一些,直接指向了最终目的地。
布加拉提微微垂眸,避开了纳兰迦过于直白的探究目光。“这种问题,现在多想无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只需要按照指令,完成每一个步骤。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尤其在我们无法确保信息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这是对纳兰迦说的,也是对车内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一种告诫。
在彻底揭开老板真面目、确保特莉休绝对安全之前,任何多余的好奇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载电子时钟。
16点25分。
“乔鲁诺。”布加拉提开口道,目光落在驾驶座那个金发少年的后脑勺上。
乔鲁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低声回应:“是,布加拉提?”
“保持速度,我们需要赶上十分钟后从那不勒斯中央车站发车、开往佛罗伦萨的那班超特快列车。”布加拉提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他的目光又投向车子的后方。
“好的。”乔鲁诺应道。
这辆为了执行任务而准备的车辆内部经过了一定改装,驾驶座后方还有一节类似小型会客舱的空间,座椅是面对面的布局。
米斯达和福葛并排坐在左侧,特莉休独自一人坐在右侧的窗边。
少女穿着那身凸显身材的黑色抹胸短上衣和粉黑高开叉长裙,双臂环抱着自己支起来的一条腿,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没有做造型的部分粉色的短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些许的紧绷与不安。
布加拉提的目光在特莉休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米斯达:“米斯达,后方情况?”
米斯达原本也正有些走神,闻言立刻挺直了背,透过车厢后窗谨慎地观察了一番,然后转回头汇报:“目前还没看到有尾巴跟着我们,布加拉提。这帮家伙撤退得还挺利索,或者……”他撇了撇嘴,语气染上几分不屑与忧虑,“或者那些见钱眼开的街头眼线和情报贩子,动作没那么快把我们的新车牌和路线卖出去。但车站里就说不准了,那里是他们的地盘,人多眼杂,我们这么大一群人,还带着……目标,太显眼了。”
布加拉提点了点头,米斯达的担忧也正是他所虑。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继续养精蓄锐,但全身的肌肉并未真正放松,时刻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
而在后车厢,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福葛在布加拉提问话时,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对面的特莉休。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与周遭弥漫的紧张、血腥和男性荷尔蒙格格不入。
为了那个她自称“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父亲,她被卷入这场跨越意大利的追杀,从卡布里岛的旧居被带离,身边熟悉的干部贝利可罗生死不明,此刻又被一群陌生的黑帮分子保护或者说挟裹着前往一个未知的、由她父亲指定的地点。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恐惧?愤怒?茫然?还是对即将见到生父的一丝渺茫期待?
福葛习惯于分析,但此刻面对特莉休那封闭的侧脸,他感到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就在他观察得有些出神,思绪漫无边际发散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气流摩擦般的古怪笑声,像是有人极力憋着笑却又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的气音,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
“嘻嘻嘻……是吗……是吗,福葛?”
福葛悚然一惊,猛地回过神侧头看去。
只见米斯达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布加拉提的简短对话,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侧,那张脸上还挂着一种贼兮兮的、心照不宣般的笑容,凑得极近,暖烘烘的呼吸都喷到了福葛的耳廓上。
福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眉头皱起,一脸狐疑地看着米斯达,蓝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又想干什么”的戒备。
据他所知,米斯达这种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诡异的笑声,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米斯达果然得寸进尺,一条手臂非常自来熟地搭上了福葛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掩在嘴边,继续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安静的车厢里可能谁都听得见的音量“窃窃私语”:“其实啊,从刚才开始,我也在关注‘那里’哦,根本移不开眼呢……嘻嘻嘻……”他一边说,一边还朝着特莉休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挤了挤眼睛。
福葛顺着他暗示的方向再次看向特莉休,起初还是没明白米斯达这没头没脑的话指什么,脸上困惑更重:“啥啊?‘那里’是哪里?”他下意识地追问,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在特莉休身上扫视,试图找出米斯达所指的“焦点”。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掠过了少女因为环抱手臂而更显突出的胸前曲线,那片在抹胸短衣下露出的白皙肌肤,以及被颇具设计感的胸衣勾勒出的饱满弧度,确实形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意大利少女的早熟和那身打扮的大胆,在此刻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福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不自觉地结巴起来,他试图辩解:“那……那是……我、我才没——”
米斯达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和恶劣,正打算再添油加醋几句,最好能让前面假寐的布加拉提也听到,好好“声讨”一下福葛这“不轨”的注视。
不过天不遂人愿。
驾驶座上,乔鲁诺的思绪确实如阿帕基所猜测的那样,远未停留在驾驶任务或眼前的道路上。
他的大脑被更纷乱复杂的画面和情绪占据,先前整理出来的事实反复捶打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先生为什么要和暗杀组在一起?是胁迫?是合作?还是……他真的选择了那条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假装不知,专注于推翻老板的计划,还是应该想办法去接触、去确认、甚至……去把先生拉回来?
这些念头激烈地交锋,让乔鲁诺的注意力出现了短暂的彻底涣散。
直到前方一辆原本匀速行驶的小货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减速变道,试图拐入右侧的岔路,车尾灯在乔鲁诺骤然聚焦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乔鲁诺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同时用力踩下刹车。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剧烈地向左倾斜,又随着方向盘的猛转而向右侧急甩,车厢内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哇啊!”
“怎么回事?!”
“乔鲁诺!”
最遭殃的莫过于后车厢毫无准备的乘客。
米斯达正凑在福葛耳边准备进行下一轮“精神攻击”,福葛则处于被揭穿心思的羞恼和试图反驳的混乱中,两人都没系安全带。
车辆猛烈的甩动和急刹带来的惯性让他们像两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
米斯达反应稍快,他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过福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正对着乔鲁诺猛打方向的那一侧,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抛离了座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对面扑了过去。
下一秒,福葛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撞到了一片温软之中,脸颊也贴上了光滑细腻的肌肤,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花、阳光和某种少女特有甜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且冒犯的姿势,上半身几乎完全压在了特莉休的身上,脑袋更是埋在了对方胸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福葛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彻底死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下那富有弹性的柔软触感,以及对方因为受惊而瞬间加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温热,柔软,香气……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社死般的惊恐。
特莉休也完全僵住了,鲜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突然埋在自己胸前的、属于福葛的金色脑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涌上羞愤的红晕,身体因为震惊和不适而微微颤抖。
这诡异的静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福——葛——!!!”一声夸张到变调、充满了“愤怒”与“痛心疾首”的吼叫打破了寂静。
米斯达不知何时已经站稳,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猛地抓住福葛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特莉休身上粗暴地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差点把福葛的衬衫扯破。
然后米斯达转过身面向特莉休,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度“沉痛”和“歉疚”的表情,他甚至夸张地双手合拢,对着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特莉休就是一顿语速飞快、声情并茂的“道歉”表演:
“啊啊啊对不起!特莉休!请你千万要原谅福葛这个笨蛋吧!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恶意!真的!他一定是……一定是借着刚才乔鲁诺急刹车的机会,想来偷窥你的胸部!或者想趁机把手伸进你的裙子摸你的大腿!这种事他肯定是一时兴起脑子短路了才干得出来的啊!我向你保证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变态!看在他刚刚战斗受伤脑子可能不太清醒的份上,请你一定要原谅他!千万别去跟老板告状啊!!!”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内容劲爆且完全歪曲事实的“控诉”和“求情”不仅把特莉休说得一愣一愣、脸上红晕更甚、眼神更加混乱,也让刚刚从大脑宕机状态勉强重启、还处于极度尴尬和慌乱中的福葛,瞬间血压飙升。
“喂!米斯达!你给我闭嘴啊!!!”福葛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他毫不客气地指着米斯达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我就是摔了一跤、被惯性甩过来的!没你说的那么猥琐下流好吧!?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煽风点火!!!”
“哎呀呀,福葛,你就别狡辩了!”米斯达完全无视他的怒火,继续装模作样地“劝解”,还转向特莉休,一边说一边又要做鞠躬的姿势“你看,他都心虚得跳脚了!特莉休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我替他向你赔罪了!”
“我杀了你!!”福葛终于彻底暴走,理智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伤势和场合了,挥拳就朝着米斯达那张欠揍的笑脸揍了过去。
什么任务什么护卫什么那不勒斯车站,此刻都被他抛到了脑后,福葛只想把眼前这个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小小的后车厢顿时鸡飞狗跳,两人扭打作一团,虽然都顾忌着伤势和空间没有动用替身,但拳脚相加的动静也不小,撞得座椅砰砰作响。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布加拉提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严厉,“现在是胡闹的时候吗?想引来更多注意!?”
阿帕基也捂着还在作痛的右手腕,没好气地转头低吼:“吵死了!要打到外面去打!乔鲁诺,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他迁怒地瞪向驾驶座,还朝乔鲁诺那边狠狠踹了一脚。
挨踹了的乔鲁诺此刻已经稳住了车子,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的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十分抱歉,刚才有车突然变道,不会有下次了。”
这道歉听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刚才的惊险和引发的闹剧都与他无关,那双翠绿的眼睛深处,依旧沉淀着无人能窥见的纷乱思绪。
特莉休在最初的震惊和羞愤过后,看着眼前扭打在一起又被布加拉提喝止、互相不服气瞪着对方的米斯达和福葛,又看了看前排一脸不耐烦的阿帕基和面无表情开车的乔鲁诺,最后目光落在布加拉提严肃的脸上。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扭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只是环抱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疲惫、孤独和深深不安的轻颤。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旅程中,打闹都显得如此突兀和令人窒息。
布加拉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火气。
他看了看车载时钟,16点30分。距离那不勒斯中央车站已经很近了,已经能看到车站那标志性的宏伟建筑轮廓。
“都给我安静坐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马上到车站了。记住你们的任务,记住我们现在身处何地。纳兰迦,钥匙拿好。阿帕基,手尽量别动。乔鲁诺,找地方停车,避开主要出入口。米斯达、福葛,你们俩,下车后负责侧翼警戒,眼睛放亮一点。特莉休,”他看向窗边的少女,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定,“跟紧他们上车,一步都不要离开。”
第18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1
第十八章
那不勒斯湾午后的阳光正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慷慨,泼洒在庞贝古城那些沉睡千年的断壁残垣上。空气里弥漫着火山灰被阳光炙烤后的特殊尘土味,混合着远处地中海吹来的、咸涩而温热的风。
游客的喧嚷大多集中在更着名的广场与神殿遗址,悲剧诗人之家所在的偏僻巷落,此刻反倒显出激战过后的死寂,只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雀在碎石间跳跃,发出短促的啼鸣。
一阵与这古旧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而精准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犬型壁画所在街道的入口处。那是一辆经过低调改装、线条硬朗的红色轿车,车门打开,加丘单肩挎着一个背包从驾驶座钻了出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红色框的眼镜,短短的浅蓝卷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镜片上反射出来的白光晃了一下,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耐烦味道。
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像探针一样刮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按照通讯器里最后收到的坐标和梅戴之前简单描述的地标,加丘迈开步子走到入口处放置景观地图的架子上随意抽了一张,眼睛就黏在了地图上闷头开始往里走,运动鞋踏在古老的火山石路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嗒嗒声。
拐过第二个弯,巷子变得更加狭窄幽深,阳光被两侧高耸的残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加丘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巷底,倚靠在一面相对完整墙壁下有两个身影。
浅蓝色的发色在昏暗巷底依然显眼,梅戴正半跪在地上,伊鲁索瘫坐在墙根,脑袋无力地后仰靠着粗糙的石壁,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那身骚包又漏一半肚子的外套半边已被血浸透,颜色变得深暗污浊,左手仍死死按在右臂上端,指缝间还能看到渗出的新鲜血珠。
他闭着眼,眉头因为持续不断的剧痛而紧紧锁着,呼吸微弱而短促。
加丘的脚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先是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梅戴一遍,确认对方除了脸色略显疲惫、浅蓝色长发有些凌乱沾灰外,并无明显外伤,身上那件低领丝绸短衫也还算整齐。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伊鲁索身上,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断腕处。
“啧。”加丘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嫌弃与“果然如此”意味的咂舌声。他把那张景点地图团成一团后随意塞到了垃圾桶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原地,用一种批判物品般的挑剔眼神看着伊鲁索的惨状。
“我就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情报不确定、支援未到位的时候,就别像个脑子里只有肌肉和优越感的蠢货一样往里冲。[镜中人]的能力是让你偷袭和侦察,不是让你去跟那群疯狗正面换伤的,咱们组名叫‘暗杀组’不是‘火拼组’。”他的声音又快又脆,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毫不留情的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寂静的巷子里,“再说了,队长不是早就发了要避免正面冲突的信息了吗?你是故意想和里苏特唱反调?”
伊鲁索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红色的瞳孔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涣散,但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加丘的身影,以及对方脸上那副“你活该”的表情。
他想反唇相讥,但一口气提上来,只化作了喉咙里一阵痛苦的抽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好了,加丘,知道你在关心伊鲁索,但说话不能这么刻薄啊。”梅戴闻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看向加丘,他招呼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夸了一句,“你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很多。”
“咳……路上没人跟踪,交通状况也符合最优解算模型,当然快。”加丘不太自如地咳嗽了一声,随后简短地回答,终于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梅戴身边蹲下,接手了梅戴的位置,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拍开伊鲁索那只还按在伤口上方的左手:“松手,真是碍事。让我看看你这蠢材到底把自己搞成了什么德行。”
伊鲁索被他拍得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想骂人却没力气。
加丘已经低下头,仔细审视起那断腕的伤口,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极为专注,之前的烦躁和不耐仿佛被一键清除,他观察着伤口断面、组织颜色、出血情况、残留的诡异腐蚀痕迹。
“这是啥玩意儿搞的?”加丘头也不抬地皱眉问,“硫酸?王水?怎么连手骨都没了,看上去又不是直接被切断。”
“是……敌人的替身,是类似于病毒的效果。”梅戴说道,同时配合地移开些许,让加丘能看得更清楚,“伊鲁索及时将感染部分分离在镜中世界,来到现实世界后果然没有病毒扩散,但腐蚀性破坏和失血很严重……”
“哼,还算没蠢到底,知道断尾求生。”加丘嘴上依旧不饶人,但手上动作不停,他从背着的包里掏出强力止血粉、弹性绷带和一支标注着复杂代号的注射器。
“腐蚀伤,伴有神经末梢暴露和微小血管持续性渗血。止血粉用三型,先抑制渗出,再用加压绷带控制主要脉路。这支是强效镇痛和稳定心率的,剂量需要根据他现在的体重和失血比例调整……”他一边飞快地自言自语着旁人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一边已经开始操作。
注射器精准地扎入伊鲁索完好的左臂静脉,推入药液。然后清理伤口周围,撒上特制的银色粉末状止血剂,那粉末一接触创面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最后他用绷带开始进行专业级的加压包扎,手法看似迅速甚至有些强硬,但每一下缠绕的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既能有效压迫止血,又避免了对脆弱组织的二次伤害。
整个过程中,伊鲁索都没有像是先前被梅戴简单包扎时那样哭爹喊娘的,即使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飙,也罕见地没有出声咒骂。
梅戴倒是觉得伊鲁索这样能勇敢战胜伤痛的模样颇为伟岸,他好心情地点点头后轻拍了一下加丘的肩膀:“加丘,通讯器借我用一下。”
“你没带?”加丘挑眉,然后顺手从自己怀里掏出通讯器递给了梅戴,“什么时候开始丢三落四的了,这可真不像你。”
梅戴从他手里接过通讯器后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一边翻找着里苏特的联络一边解释:“我把我的留给裘德了。”
加丘翻了个白眼后低着脑袋专注给伊鲁索包扎去了,包扎到一半,加丘似乎想起了什么,侧头瞥了一眼伊鲁索那惨白冒汗的脸,忽然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开口:“说起来,你这右手算是彻底报废了。肌腱、骨骼、神经,都被那见鬼的病毒腐蚀得一塌糊涂,就算找最好的外科医生接回去,功能也恢复不了三成,大概率还会持续坏死和感染。”他顿了顿,在伊鲁索绝望又愤怒的眼神中咧嘴笑了,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语调说,“不过呢——我倒是听说,梅戴背后的那个Spw基金会,在这种‘人体部件替换和功能性增强’领域技术挺超前的。”
“义肢,知道吗?不是那种笨重的铁钩子,是能接驳神经信号、模拟大部分手感甚至带有辅助功能的玩意儿。”他用包扎好的绷带尾巴轻轻戳了戳伊鲁索完好的左肩,“怎么样,考虑一下?回头让梅戴帮你问问价?”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伊鲁索被他噎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疼痛似乎都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暂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梅戴。
梅戴正在和里苏特通电话,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后侧头笑了笑,然后他看向加丘问道:“加丘,一切还好吗?”
加丘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站起身:“梅洛尼已经接上霍尔马吉欧往回撤了,那家伙命硬,烧伤看着吓人但没伤到根本。这边……”他下巴朝伊鲁索扬了扬,“暂时死不了,但必须尽快回去做清创和血管吻合手术,耽误久了这条胳膊以上都保不住了。”
加丘言简意赅,同时走到伊鲁索另一边,不怎么温柔地架起对方的左臂,将人半拖半扶地弄起来:“能自己走吗?还是要我像扛麻袋一样把你扔回车里?”
伊鲁索靠着他勉强站稳,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输:“少……少瞧不起人!本大爷……自己会走!”话虽如此,他全身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了加丘身上。
梅戴在接过通讯器之后往外走到稍远几步、找了个相对安静且能避开巷口直风的角落熟练地按下一号快捷拨号键。
通讯几乎是秒通,显然另一边的人一直在等待这边的消息。
“加丘,情况如何。”
“里苏特,这里是梅戴。”
通讯那头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里苏特的声音传来,语气未变,但用词略微调整:“汇报。”
“我与伊鲁索在庞贝古城汇合。伊鲁索右腕被替身[紫烟]的病毒腐蚀断裂,我已做紧急止血和稳定处理,加丘已抵达并完成初步包扎,但需尽快手术。敌方已携带从犬型壁画处获得的钥匙撤离,方向不明。但我们目前位置安全,加丘也在场。”梅戴的汇报条理分明,关键信息一个不漏,语气冷静得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
“收到。钥匙的具体形态和敌方撤离时的状态?”里苏特追问细节。
“钥匙为黄铜材质,柄部镶嵌暗红色宝石。敌方撤离时成员有伤,但行动尚算有序。”梅戴将他观察到的信息一一说明。
“好的。”里苏特沉吟了一下,似乎将这个信息记下,“当前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据点,让伊鲁索接受治疗。让加丘安排路线。”
“明白。”梅戴应道。
“梅戴。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追踪迪亚波罗的女儿的下落,比我们之前计划的沿途追踪或大面积排查更有效率的办法,可否详谈。”
“当然可以。”梅戴早就想把这个和里苏特好好商量一下了,毕竟一路走过来,他一直把暗杀组的受伤情况看在眼里。
“里苏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现在的我们可以‘借用’一下[众首耳语]的能力呢?”梅戴的声音不急不徐,“他们的能力本质是监控、筛选和介入特定信息流……而布加拉提作为新晋干部,必然拥有老板直接联系的方式,最有可能的就是一台专用的、加密的便携电脑或通讯终端。”
里苏特的声音传来,肯定了梅戴的想法:“确实有这么一台设备,是用来让迪亚波罗主动联系到‘热情’所有干部、直接下达指令的。”
“如果我们让这台设备未来某刻连接到公共网络,哪怕只有一瞬间……”
“——[众首耳语]就有可能捕捉到其独特的硬件标识、信号特征,可以回溯或侵入其存储的信息。”里苏特的声音接了上来,与梅戴的陈述几乎形成了无缝衔接。
两人的思维在电波两端以惊人的速度同步、碰撞、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种默契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情报拉锯战中,无数次共同分析、制定对抗策略时磨合出来的。
“正是这样没错。”梅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代表着“英雄所见略同”的微小弧度,“我们不需要立刻追上他们,只需要确保那台设备出现联网行为,就可以完全掌控它们的行踪。毕竟那个东西可不能离身。”
“普罗修特和贝西已经在那不勒斯车站发现了布加拉提小队的踪迹,并登上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开往佛罗伦萨的列车。”里苏特提供了最新情报,他的声音沉静,但梅戴能听出下面潜藏的一丝紧绷,“我已指令他们优先确认目标位置和状态,伺机行动,但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不过普罗修特的性格……”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明显,普罗修特一旦咬住目标,尤其是可能关乎迪亚波罗秘密的目标,很难轻易放手,更倾向于以雷霆手段解决问题。
梅戴的眼神微凝。
列车、封闭空间,普罗修特和贝西对上状态未知但刚刚经历恶战的布加拉提小队……风险极高,变数也很大。
“里苏特,我相信普罗修特的直觉。如果普罗修特他们已经在列车上,那么那台关键的电脑,有很大概率就在那列火车上、在布加拉提小队的手中。”梅戴语速略微加快,思维在快速运转,“这是获取设备信息甚至直接进行侵入的绝佳机会,但同样也是风险最高的接触点……普罗修特和贝西的任务性质可能需要调整。”
“你的建议?”里苏特直接问。
“前往接应。”梅戴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他之前在脑海中迅速成形的计划,“加丘需要护送伊鲁索返回据点接受手术,刻不容缓。我开车沿铁路线追那趟列车,我有把握可以追上。”他顿了顿,“更何况我的目标只是尝试接触那台电脑,同时视情况接应普罗修特和贝西撤离。正面冲突和夺取钥匙或特莉休都不是首要目的,毕竟你们想从对方手里劫走那孩子也只是为了接触迪亚波罗。”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里苏特在权衡。梅戴的计划听起来合理,充分利用了现有条件和信息差,目标明确且相对灵活。
但让梅戴单独去追赶一列满载敌人的火车,风险依然存在。然而他也清楚,比起可能陷入死斗的普罗修特和贝西,思维冷静、能力特殊且善于应变和潜入的梅戴,或许确实是执行这种“技术性接触”和“接应撤离”任务的最佳人选。
更何况,回想起来,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这两次吃瘪可都发生在同一天,前后不超过几个小时……暗杀组里这些容易上头的家伙,关键时刻似乎总是这个看似温和的法国研究员在兜底。
“批准。”里苏特的声音最终传来,果断而清晰,“我会立刻通知普罗修特告知他新的行动计划,要求他们尽可能定位目标、拖延周旋、避免死斗,等待你的接应。”
“但你要清楚,梅戴,一旦情况超出控制,设备信息是第一位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梅戴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保持通讯畅通,加丘的设备你带着。我现在正在往‘dpS’那边移动,二十分钟之后我会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你那边成功或者有任何信号特征被捕捉就可以立刻启动[众首耳语]进行追踪和侵入。”里苏特布置道,“另外,你自己也小心。布加拉提小队的具体能力虽然已经通过情报组全部了解,但我们还未完全掌握,尤其是那个新加入进去的金发新人。”
“新人……在这种关键时间点还会加入新人吗?”梅戴微微困惑,但并未多说,他平静地回答道,“嗯,我会注意的。”
通讯结束。梅戴转身走回加丘和伊鲁索身边,加丘已经差不多把伊鲁索弄到了巷子口,正不耐烦地等着呢。
“说完了?”加丘挑眉,“你又要一个人去干什么危险的蠢事?”他虽然没听全对话,但从梅戴请调通讯器和简短对话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里苏特和梅戴行事风格的了解,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去接应普罗修特和贝西,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搞到点新点东西。”梅戴没有隐瞒,他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然后对加丘说道,“这个我可能需要带上,还有,你那里有没有便携式的、可以强制特定设备进行短暂联网的小玩意儿?最好是能即插即用或者短距无线注入的。”
“哦,设备……”加丘搓搓下巴,然后在自己的包里快速翻找了几下,掏出一个比U盘稍大、带有微型天线和指示灯的小巧黑色装置,以及几条不同接口的转接线,“你用这个足够了。傻瓜式操作,贴到目标设备外壳上按下红色按钮就会破解最常见的硬件锁,够用吗?”
“足够了。”梅戴接过那小巧的设备,仔细看了看,放入自己随身腰包的夹层,“谢谢,加丘。”
“谢个屁,记得完好无损地还回来,这玩意儿里面用的芯片现在市面上可不太好搞。”加丘摆摆手,一脸嫌弃,但随即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喂,梅戴。普罗修特那家伙的能力是无差别的、范围又大,你要是和他共事之前就要说有准备,最好是真的有准备。别到时候人没接应到,自己先变成老头子了,我可没空再去接一个老的你。”
梅戴听出了刻薄里面裹着的提醒和关切,他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
加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伊鲁索,最终只是啧了一声:“随你吧。我先把这麻烦精弄回去。你……自己看着办。”他架着伊鲁索,转身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梅戴看着加丘有些别扭地扶着骂骂咧咧却无力挣扎的伊鲁索走向红色轿车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火山石路面上,与那些两千年前的阴影重叠在一起。
第19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2
第十九章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以及某种无形压力的焦灼气味。车轮与铁轨规律而狂暴的撞击声,透过钢铁地板和墙壁,以一种恒定的、几乎要碾碎耳膜的频率震颤着整个空间。
普罗修特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储物柜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的右侧身躯,从肩胛到肋下,再到髋部,被数条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拉链粗暴地“缝合”着,那是[钢链手指]的杰作。
下巴上也有一条,普罗修特看不到那条拉链,只能感受到它留下的浅痕和皮肤被异常力量撕扯后的隐痛。
然而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濒临绝境的慌乱,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痛楚、疲惫与绝对掌控感的冷笑。汗水从他金色的发梢滴落,划过沾染了灰尘和细小血痕的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坠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驾驶室内飞舞的灰尘和动荡的光影,钉在对面那个同样在大口喘气的男人身上——布鲁诺·布加拉提。
这位年轻的干部状态显然更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与脖颈的青筋突突跳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眼角、脸颊乃至裸露的手背上,那些如同被无形刻刀飞快雕琢出的细密皱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
那是[壮烈成仁]的法则,是热量与时间的残酷剥夺。
“你的替身……叫[钢链手指],对吗?”普罗修特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有些断续,“它的速度……确实凌驾在我之上。单论瞬间的爆发和精准,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被拉链禁锢的右侧身体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未变:“但是,没有理解到速度真正含义的人……是你啊,布加拉提。”
事实如同冰冷的铁证,陈列在布加拉提急速老化的面容和身躯上。
他刚刚为了压制普罗修特,进行了一系列超负荷的替身攻击与高速移动,体温在激烈的能量消耗中不可避免地飙升。此刻,即便站着不动,那股源自他自身生命燃烧的“热度”,依旧在无情地催化着“老化”的进程。
普罗修特捂住右侧身躯的拉链,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继续说着,目光紧紧锁住布加拉提脸上每一丝变化的纹路:“看看我们,都在大喘气,对吧?你也一样,布加拉提。就像在泥沼中全力奔跑,每一步都耗费着比平时多得多的力气。我们都在大量使用替身能力,相互消耗……体力、精力,还有时间。”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紧贴胸口的内袋中,那个特制的通讯器传来的、一阵突兀而持续的震动。
里苏特?还是加丘那边的消息?这个节骨眼上……
震动感隔着衣物,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皮肤,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提醒。
普罗修特面部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仿佛那震动只是自己过于激烈的心跳。
他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对手,将那份被打扰的焦躁压入心底最深处,话语的节奏丝毫未乱:“但你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就一味地追求攻击的速度。可你现在就算站着不动,‘老化’还是不会停止。它像附骨之疽,只要热度还在就会不断蚕食你。”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解说:“越是有马力的引擎,全速运转时,发热就越快,损耗也越大。这是基本的物理法则,卡路里的燃烧,生命能量的转化……聪明如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吧。身体发热后,你会怎样呢?”
普罗修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欣赏着布加拉提脸上皱纹加深这近乎艺术化的残酷进程,一边努力忽视着怀里暂时消弭下去的震动信号。
站在对面的布加拉提似乎也到了某个临界点,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呼吸更加紊乱,汗水浸透了他那身开胸的白色西服,紧贴在因老化而开始略显佝偻的躯干上。
普罗修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由[钢链手指]制造的拉链边缘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连接处传来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松动感。
下巴上那条早已消失的拉链处,皮肤的异样感也彻底不见了。
他的嘴角,那一抹尽在掌控的微笑扩大了,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哦?你刚才给我装上的‘装饰品’……好像开始自己收工了。”他尝试动了动右臂,拉链的束缚感明显减弱,“下巴上的也早就没了。你这是怎么了,布加拉提?腰酸背痛,开始显露出真正的疲态了吗,替身能力的维持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那恼人的通讯器震动第二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的节奏似乎带着点不同的急促。
普罗修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该死的,到底是谁啊!偏偏是现在!
但他表面上只是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隔着衣物用力摁住了震动的源头,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联络直接按灭在胸膛里。
布加拉提的站姿确实不稳,他的双腿似乎在微微颤抖,那是肌肉过度疲劳和老化带来的虚弱共同作用的结果。
然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却并未因为皱纹的堆积而黯淡,反而燃烧着更加决绝的火焰。
“[钢链手指]!”他深吸一口气,伴随召唤,[钢链手指]蓝白相间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身侧,尽管动作似乎比之前慢了半拍,但拳锋依旧对准了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立刻收敛所有因通讯器而分散的心神,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对手的动作上。他看到[钢链手指]冲来的轨迹,那速度在[壮烈成仁]的影响和布加拉提自身状态下滑的双重削弱下已然失去了最初的鬼魅。
“你的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普罗修特低吼一声,[壮烈成仁]的身影也骤然显现,一拳挥出狠狠砸在了[钢链手指]挥出的右臂上!
“太慢了啊,布加拉提!”
砰!
[壮烈成仁]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断了[钢链手指]的攻击,并且其覆盖着指爪的手顺势一扣,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钢链手指]的右前臂!
抓住了!
普罗修特心中一振,被压制许久的攻击欲望与掌控感瞬间回流。
“抓住你了!”他盯着布加拉提,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冷厉,“这样一来,就能彻底送你们上路了!然后,老板的女儿……就会稳稳落在我们暗杀组的手里!”
手臂被制,[钢链手指]试图挣脱,但[壮烈成仁]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然而布加拉提的脸上并未出现普罗修特预期中的惊慌失措。
相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剧烈的运动会加速身体发热,加速‘老化’……”布加拉提开口,声音因喘息和喉咙的干涩而沙哑,却异常清晰,“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普罗修特瞳孔微微一缩。
布加拉提继续说着,目光越过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直视普罗修特的眼睛:“我也早就做好……被你抓住的觉悟了。”
“我必须‘完成任务’,也必须‘保护部下’。”布加拉提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这两项必须同时完成,所以干部才难当啊,普罗修特。”
他说话的同时,空着的左手忽然抬起,稳稳地、用力地,一把按在了普罗修特那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
普罗修特一惊,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发现布加拉提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摁住了他。不仅仅是按住,那力道还在继续向内压,压得普罗修特感到了疼痛。
“你……?”普罗修特愕然。
“我问你,”布加拉提的声音压过了列车的轰鸣,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做好觉悟了吗?”
他直视着普罗修特惊疑不定的眼睛,那只摁住普罗修特手背的手再次发力,几乎是强迫性地,将普罗修特的手牢牢“焊”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通过普罗修特自己的手和衣物作为媒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牢固的连接。
“我早就准备好了。”布加拉提说。
怀里通讯器的震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普罗修特的脊椎。
布加拉提的行为太反常了!
这种近乎自毁般的强行接触和固定……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布加拉提身后,扫过驾驶室略显杂乱的景象——晕倒在地、毫无声息的贝西,复杂的操作台,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墙壁上,以及两人侧后方靠近驾驶室门边的另一面墙上。
两条细细的、几乎与墙壁同色、若非特定角度极难察觉的……金色拉链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拉链的轨道,则巧妙地隐藏在墙壁的接缝或阴影之中。
那是[钢链手指]的能力!它们是什么时候被装上去的?为什么装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这个角度……普罗修特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结合布加拉提强行固定自己手部的动作,以及他刚才那句“觉悟”……
“难、难道——”普罗修特失声低吼,冰冷的忌惮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混蛋!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布加拉提依旧牢牢攥着普罗修特的手腕和手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皱纹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仿佛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想要两项同时完成,非常容易。”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只要把你赶出这辆列车就行了!只要解除[壮烈成仁]的‘老化’,我那五个部下就都能恢复!特莉休也就守住了!”
“你个疯子!王八蛋!放开我!!”普罗修特爆发出怒吼,开始拼命挣扎,试图迫使布加拉提松手。但布加拉提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这最后的禁锢上,两人之间的角力从替身蔓延到了本体,在狭窄的驾驶室内形成了短暂而激烈的僵持。
“外面可是时速150公里的地狱啊!!布加拉提!!”普罗修特咆哮着,试图用死亡的恐惧唤醒对方的理智。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而突兀的电子铃声打破了驾驶室内纯粹的暴力与吼叫构成的音景,这声音不大,但在两个精神高度紧绷的男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普罗修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视线猛地扫向铃声传来的方向——驾驶室角落、瘫倒在地的贝西身边。
声音正是从贝西那件外套的内袋里传出来的。
贝西这个白痴!早就提醒过出任务时要把通讯器调成震动模式!
普罗修特心中又急又怒,恨不得立刻把那个不成器的小弟揪起来再痛揍一顿。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足以打乱他全力挣扎的节奏。
布加拉提也为这铃声分神了一瞬,但他似乎比普罗修特更快地处理了这份干扰。
铃声于他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或许在他心中激起了对远处部下状况的担忧,但此刻,所有这些都被更宏大、更决绝的目标所覆盖。
他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贝西的方向,确认那只是个通讯器而非某种攻击的前兆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拉回。
“喂喂喂,”布加拉提的声音十分平静,他更紧地攥着普罗修特的手,两人的手臂因为角力而微微颤抖,“抓住我不放的人……是你才对吧,普罗修特?”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条早已埋伏好的拉链在[钢链手指]的操纵下骤然拉开!
普罗修特惊恐地看到缺口之外模糊后退的风景,[钢链手指]的能力直接制造了一个通往时速150公里狂暴外界的“缺口”!
“啊啊啊——!!!”
比雷声更猛烈的狂暴气流,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巨兽从那个侧壁的缺口中疯狂灌入。
驾驶室内一切未被固定的东西——纸张、工具、灰尘、贝西的一只鞋子——瞬间被抽向缺口,然后消失在金色的拉链边缘之外。巨大的负压和风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普罗修特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向自己和布加拉提,要把他们一起扯进那片死亡的领域!
布加拉提借助这股吸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拖着被死死“固定”在一起的普罗修特,猛地朝那个侧壁缺口冲去。
他的黑发在狂风中激烈飞舞,脸上的皱纹在风压下显得更加深刻,宛如古老雕塑,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即将完成使命的炽热光芒。
“你不要命了吗!混蛋!!!”普罗修特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中嘶吼,他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扣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白色的划痕。
但布加拉提的意志和预先设计好的“陷阱”占据了上风。
两人在缺口边缘进行着最后几厘米的生死角逐,狂风吹得他们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风撕扯着。
终于,布加拉提脚下一蹬,猛地把普罗修特的身体向外扯去:“下去吧!连同你的‘老化’一起!”
普罗修特最后抓住的仪表盘边缘,在两人体重的拉扯和金属疲劳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断裂。
“不——!!!”
两人的身影一同被狂暴的气流卷出了驾驶室。
失去意识的列车驾驶员原本瘫在地上的身体,也被最后的吸力影响,歪斜着从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滑了出去消失在车外,随后,远处传来一声几乎被列车轰鸣掩盖的、沉闷而可怕的撞击声。
……
昏昏沉沉的。
那恼人的通讯器铃声也不知何时停止了。
“贝西……”
“你在……愣,贝西——”
“贝西!!!”
“咳……咳咳!”趴在角落的贝西被灌入的冷空气和诡异的闷闷叫喊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后颈被布加拉提踢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
“大……大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驾驶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只有那个空着的驾驶座。
普罗修特不见了,那个布加拉提也不见了。
“大哥?!大哥你在哪?!”贝西踉跄着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透过车壁和呼啸的风声,他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怒吼:“快点把车停下啊,贝西!!!”
是大哥的声音!
贝西连滚爬爬地扑到刚才传来声音的那面侧壁:“大哥?!是你吗普罗修特大哥?!”
“快把车停下!!”普罗修特的吼声更清晰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属于绝境的嘶哑。
贝西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扑到驾驶座前,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标识不明的按钮、拉杆和闪烁的指示灯,彻底懵了。他脸色惨白,汗水涔涔而下,双手颤抖着悬在操作台上方,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控制这个钢铁巨兽停下的关键。
“大、大哥!我……我不知道按哪个是停车啊!!”他带着哭腔,绝望地朝着墙壁大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更加模糊、却充满不甘的怒吼,随即,那扒着车壁的声音消失了,原本的拉链也彻底合上。
……
普罗修特的手一滑,自己原本扒着的拉链彻底合上,两个人瞬间失控地极速下坠,可就在列车飞驰而过的、模糊的风景背景中,靠近接触网支柱的铁路旁斜坡上,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支柱,重蹈之前那个飞出去的驾驶员的覆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亮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倏地从驾驶室通往后面车厢的门缝下激射而出!
它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瞬间穿透了厚厚的车壁,精准地射向车外那两个下坠人影中的一个。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肉体被刺入的声音,[沙滩男孩]的钓钩勾住了普罗修特的右手手背。
钓钩深深嵌入皮肉,带来的刺痛让几乎失去意识的普罗修特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牵引力顺着钓线传来,将他以及紧抱着他右腿的布加拉提猛地拉向列车车壁,以一种粗暴但有效的方式缓冲了他们致命的坠落势头。
“呃!”普罗修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车壁上,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钓线牢牢地吊住了他。
他低头,看到布加拉提在最后一刻手滑松脱,但那个男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下坠的同时召唤出[钢链手指],金属的手掌一把死死攥住了普罗修特的右脚踝。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惊险万分、荒诞又残酷的姿态,吊在了时速150公里的列车外壁之上。
狂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剃刀,疯狂切割着他们的身体和面颊,几乎无法呼吸。脚下是飞速模糊、发出死亡邀请的地面,头顶是驾驶室窗口。
普罗修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旧身处绝境的冰冷交织。
他抬头看向钓线没入车壁的方向,尽管看不到贝西,但他知道是他那个一直不成器、关键时刻总会掉链子的小弟救了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恼怒,后怕,还有浓烈的欣慰。
“做……做得好,贝西。”他咬着牙,对抗着狂风和疼痛,努力让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干得……漂亮!”
普罗修特再次低头看向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挂在自己腿上的布加拉提。
那个男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抱着他腿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普罗修特扯动嘴角,竟然挤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你刚才所采取的行动,真让我觉得自己完蛋了,布加拉提。我收回刚才那句‘你没资格当干部’……我真是太失礼了。”
风灌进他的嘴里,让话语断断续续,但普罗修特坚持说着,这是对值得尊敬的对手最后的致意:“面对各种各样的事,你是个能平等做出判断的男人,包括自己的生命。”
“老板会选择把女儿的护卫任务交给你,这个选择真是非常正确。我是真心佩服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空气,眼神骤然变得比狂风更冷厉。
“所以说啊……”普罗修特积蓄着腿部最后的力量,“布加拉提,你真是个倒霉的干部!”
话音未落,他左腿屈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布加拉提紧贴着自己右腿的脑袋狠狠踹去。
“你就给我掉下去吧!掉下这个时速150公里的地狱!!”
一脚重重踹在布加拉提的额角,鲜血瞬间飙出,布加拉提闷哼一声,脑袋猛地歪向一边。第二脚又踹向他的太阳穴附近,布加拉提勉强偏头,脚后跟擦过他的颧骨,留下更深的血痕。
第三脚,普罗修特瞄准了他的面门。
布加拉提在狂风中艰难地抬头,血污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凭借直觉和意志,猛地一摆头,同时,[钢链手指]现身突然挥拳,朝着普罗修特的面门打来,迫使普罗修特不得不收腿闪避。
“呃!”布加拉提的腹部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壮烈成仁],它不知何时也调整了姿态在[钢链手指]攻击的间隙还了它一记重拳,拳势透过替身也影响了布加拉提。
“难道你忘了吗?”普罗修特喘息着冷笑,“你的‘老化’……还在进行中呢!太慢了啊,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挨了替身一击,加上持续的老化和失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抬头看着上方普罗修特那张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又看了看那根救了自己和敌人一命的、紧绷的钓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计算。
“真是的……”布加拉提的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我真是……被你小弟用来勾住你的这根钓线……救了一命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普罗修特混乱的脑海。
钓线……勾住我的钓线……救了他?
不,不对!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普罗修特的心脏。
他猛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颗嵌入皮肉、连接着救命钓线的钓钩,和砸在了钓线上面的、[钢链手指]的拳头。
它刚才攻击的方向,它现在摆出的姿态……
那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它的拳头轨迹,它的能量聚焦点……是视觉死角!是我的右手和钓线连接的那一小片区域!
他的攻击对象并不是我……难道是……
普罗修特想起了米斯达,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爆头、理应死透的枪手,想起了他那能够操作子弹、轨迹诡异的替身[性感手枪]!
难道说……那个倒霉的人其实是我?!不,不可能!我明明确认过……
没等他细想,甚至没等他将这可怕的猜想完全组织成清晰的意识——
普罗修特的右手手背上,那枚深深嵌入的钓钩周围,皮肤和肌肉,突然毫无征兆地、平滑地拉开了一条拉链。
金色的拉链突兀地出现在他完好的右手手背之上,精准地横贯了钓钩嵌入的位置。
“什么?!”普罗修特目眦欲裂。
钓钩,连同钩住的一小块皮肉,瞬间从拉链开口处脱落了!
[钢链手指]的能力短暂地打开了钓钩与普罗修特手背皮肉之间的连接,让钓钩掉了出来!
“呃啊——!”普罗修特只感觉右手骤然一空,那股支撑着他和布加拉提全部体重的、至关重要的牵引力消失了。
而就在钓钩脱离普罗修特手背、尚未被狂风卷走的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嗖!
[钢链手指]的手指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凌空一划、一勾。
那枚带着血丝的钓钩,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而精准的弧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巧巧地挂在了[钢链手指]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紧接着,[钢链手指]左手回缩,钓钩连同后面连接的、依旧牢牢握在贝西手中的钓线被牵引着迅速缠绕,最终提供拉力的“线头”被塞进了布加拉提本体的左手掌心。
布加拉提死死握住了那根线,握住了这最后的、从敌人那里“掠夺”来的生机。
而普罗修特,和他那充满了震惊、不甘、以及最终明悟的怒吼,一起向着后方那飞速接近的、冰冷坚硬的接触网支柱和大地,急速坠去。
“这不可能!!!布加拉提——!!!”
怒吼声迅速被狂风和列车轰鸣吞没、拉远、消散。
第20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3
第二十章
梅戴双手握着方向盘,他驾驶的这辆蓝旗亚轿跑正以接近极限的速度紧咬着一条与铁路线并行的次级公路。
车窗外的风景全都扭曲成拉长的色带,模糊地向后飞逝。耳边是引擎低沉而持续的咆哮,轮胎与粗糙路面摩擦的嘶吼,以及车体在高速下穿过气流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噪。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列正在铁轨上以惊人速度飞驰的列车。车厢连接处有节奏的晃动,偶尔闪过的车窗反光,都成为他判断距离和相对速度的参考。
已经追了近一个小时。
梅戴右手无数次松开方向盘想去抓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特制通讯器,按下属于普罗修特的频道,再按下贝西的。
但刚刚的三通联络拨出去后,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空洞的、提示无法接通的忙音。
“没有回应……战斗正酣?环境干扰?还是……”梅戴喝了一口手边的冰饮后喃喃。
他不允许自己细想那个“还是”,只是将通讯器重重丢回座位,脚下油门再深踩一分,引擎发出近乎痛苦的嘶鸣,速度表指针又艰难地向上爬升了一小格。
梅戴必须赶上。不仅是为了那个潜入并获取情报的“b计划”,更是为了那列火车上那些真正视为“同伴”的人。
时间在焦灼的追逐中流逝。夕阳又下沉了几分。
十七点五十八分。
蓝旗亚的车头已经逼近了第二节车厢,梅戴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驾驶室方向的车窗,估算着距离和可能的切入时机。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模拟着各种靠近和攀附列车的方案。
可就是下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让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前方列车中部、驾驶室侧面的某处突然爆开了一团细微的、不同于车窗反光的金色闪光,紧接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抛出,骤然脱离了钢铁车体,向着列车侧后方、与公路并行的荒地区域,疾速坠落。
尽管距离尚远,人影模糊,但其中一人那头在夕阳下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略显凌乱的金发,以及那身即使在坠落姿态中也透着一股凌厉气息的深色衣着……
“普罗修特?!”梅戴的心脏几乎停跳。
而另一个紧抱着他腿部、白发在狂风中乱舞的身影……看样子是布加拉提没错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普罗修特的身影就刹那间从火车的外壁掉了下来。
??!!!
一切思考和一切计划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本能覆盖。
梅戴的大脑甚至没有走完“确认-分析-决策”的流程,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瞬间撕裂空气。梅戴凭借对车辆性能的极致了解和近乎疯狂的操控猛力向左打方向盘。
轿跑在高速中剧烈侧滑,车尾甩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车身几乎横了过来,轮胎在路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他利用这近乎漂移的动作,硬生生将车头对准了那两人坠落轨迹的延伸线,同时右脚将油门一踩到底。
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怒吼,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预判的落点狂飙突进。
这个过程快如闪电。
从看到人影到调整车辆不过两三秒时间。
梅戴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如同精准的猎人。
他飞速计算着相对速度、坠落加速度、风力影响……普罗修特如同断线风筝般翻滚下坠,速度极快,而他的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切入那条致命的抛物线。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公路上这辆疯狂逼近的轿车。
所有的注意力,大概都还停留在彼此刚刚最后的角力上了。
……
冷。痛。风。
这是普罗修特在钓线脱钩、身体再次坠向死亡时,最直接的感受。
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刀刃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灌入他的口鼻,几乎冻结了他的呼吸。
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右臂脱臼处的剧痛,与布加拉提搏斗留下的各处击打伤,撞击车壁的钝痛——在此刻反而变得有些麻木,被更宏大的、对终结的预感所覆盖。
耳边是呼啸到极致的风声,它掩盖了一切,包括他自己那声不甘的怒吼。
视野在高速旋转和翻滚中变得一片混乱,天空、大地、飞速后退的列车模糊成色块。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以可怕的速度接近地面,以及地面上那些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接触网支柱。
就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被布加拉提这个神经病踹下了车?
贝西……
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关于自己的那个尚未成熟的小弟。
他不知道贝西此刻在驾驶室里是怎样的状态,是否安全,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彻底崩溃或做出傻事。
一丝遗憾和担忧最终压过了对自身终结的恐惧。
砰!!!
可就在他准备迎接那最后的、粉碎性的撞击时,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随后是一阵剧痛,普罗修特回过神,感受到了一股远比地面柔软、却依旧强韧无比的阻力,结结实实地承接了他下坠的绝大部分动能。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但普罗修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撞上冰冷的地面或支柱,而是落在了一个高速移动的、有弧度的坚硬表面上,并且因为惯性,正沿着这个表面向后滑落。
车顶?!是汽车!
这个认知让他濒临停滞的大脑瞬间重新点燃,求生的本能和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锻炼出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
“呃——!”在身体即将从车顶边缘滑落的千钧一发之际,普罗修特发出一声低吼,几乎是用意志强行驱动着因为剧痛和冲击而麻木的身体,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抠向身下光滑的车顶。
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无法阻止下滑的趋势。
不过没关系,即使他抓不住,还有的是东西可以帮他抓住这辆莫名出现的车。
[壮烈成仁]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普罗修特身侧,替身没有实体化的完整过程,它出现时,覆盖着一层绿色眼睛的粗壮右臂已经探出,五指如同钢钩,“哐”的一声,死死扣住了车顶前方——副驾驶位置——那扇为了通风而提前摇下了一半的车窗窗框。
金属窗框在替身可怕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微微变形,但牢牢撑住了。
与此同时,在普罗修特飞出[壮烈成仁]的最远距离之前,它的左臂以一个极其别扭但有效的角度回弯,一把抓住了普罗修特后背的衣物。
[壮烈成仁]双臂同时发力,右臂作为固定支点,左臂如同起重机般向后猛拉。普罗修特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从车顶边缘硬生生拽起,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哗啦!砰!
他撞碎了副驾驶座那本就摇下一半的车窗上缘残留的玻璃,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和飞溅的晶莹碎片,整个人以一种狼狈却有效的姿势,被硬塞进了副驾驶座。
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砸在柔软的座椅上,脱臼的右臂在碰撞中传来更剧烈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车子在高速行驶中剧烈晃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一只沉稳的手重新稳住方向。
惊魂未定。耳边是引擎的咆哮、车窗破碎后灌入的、更加狂暴的风声,以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鼻腔里充满了皮革、机油、灰尘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他还活着。
从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列车外坠落,却奇迹般地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接住,拖了进来。
是谁?
普罗修特猛地转过头,因为剧痛和眩晕,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立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此刻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深蓝色眼睛。
驾驶座上,那个面容清俊、气质介于学者与实干家之间的人,正一手稳稳控制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地搭在变速杆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中接人”只是日常驾驶中的一个小插曲。
他甚至还来得及在普罗修特撞进来、车子晃动的瞬间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其他车辆或障碍物。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狼狈不堪、血迹斑斑、右臂不自然下垂的普罗修特,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却奇异地驱散了普罗修特心中最后一丝惊疑的弧度。
“ciao~”梅戴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带着他那种介于调侃与认真之间的语调,“好巧啊,普罗修特,居然能在这里偶遇你。”
看着发愣的普罗修特,梅戴又略带狡黠地补了一句:“这次飞行体验如何?”
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声和风声填充着空间。普罗修特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全身叫嚣的疼痛。
几秒钟后,普罗修特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回一个冷笑或讥讽,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带着痛楚的吸气。
“……该死的,梅戴。”他感受到了一种失重的感觉,声音沙哑地用左手攥紧了座位,勉强让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上,“你开车比加丘还疯。”
“过奖。”梅戴简短地回答,目光迅速扫过普罗修特全身,重点在他不自然弯曲的右臂、脸上的擦伤和淤青,以及身上多处破损渗血的衣物上停留,“右臂脱臼,多处撞击和撕裂伤,比起被碾在火车车轨里要好了一万倍,对吧?”
普罗修特没说话,只是用左手尝试去扶正自己脱臼的右臂,但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额角冷汗更多。
“别乱动了。”梅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路况说道,“现在没条件给你正骨,还需要忍着点,等回据点之后就……”
“我知道。”普罗修特咬牙道,放弃了自己处理的打算。
他看向车窗外,列车依旧在不远处并行飞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焦急:“贝西还在那列火车上的驾驶室里!敌人……布加拉提小队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藏身在驾驶室里的那只乌龟的替身空间中。但布加拉提本人——”他猛地想起,“布加拉提他……”
“没关系的,普罗修特。”梅戴平静地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种情况下能保持冷静进行战况评断并及时反应已经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普罗修特沉默了一下然后迅速将杂念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活着的人。
“我必须回去。”普罗修特左手撑住座椅试图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脸色发白,“贝西一个人在上面,他应付不了后续!任务也……”
“你现在这样回去能做什么?”梅戴微微蹙眉,果断地出言贬低了普罗修特,这样冷硬的话语就像是一盆冷水在普罗修特的脑袋上兜头浇下,“用一只左手和遍体鳞伤的身体去面对可能已经从‘老化’中恢复、并且因为首领坠车而陷入狂怒的布加拉提小队?还是去指挥可能已经慌了神的贝西?”
普罗修特被梅戴这样少见的强硬噎了一下,金色的眉毛拧紧,眼中闪过不甘和焦躁。
他知道梅戴说得对,而且对方没有选择“柔性劝导”完全是因为普罗修特本人根本不吃那一套,但他无法放任贝西不管。
梅戴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听着,普罗修特。原计划是‘备用计划’,前提是你们在列车上的行动顺利……现在情况有变,你重伤,贝西孤立无援,布加拉提可能已经回登火车,小队核心力量尤在。强行继续任务风险极高,且收益不确定。”
他侧头看了普罗修特一眼,风从驾驶座敞开的窗户里涌入,吹散了梅戴浅蓝色的卷发和辫子:“首要目标是保全有生力量。你和贝西都是暗杀组重要的成员,里苏特也不会希望你们无谓牺牲。”
普罗修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疼痛灌入肺叶,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焦躁的思绪稍微冷却。
梅戴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冷静。
他想起里苏特之前的通讯,关于利用[众首耳语]的新追踪方案……或许,获取情报的途径并非只有抢夺特莉休这一条。
即使这次任务非比寻常,一次成败远比同伴的性命重要万倍。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妥协的疲惫,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贝西必须带出来。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列火车上。”
“当然。”梅戴点头,满意地笑笑,“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交接。”
他略微减缓了车速,让轿车与列车的相对速度保持在一个更稳定、更接近的状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我来接手列车上的部分。由我跳上去,执行电脑入侵,同时找到贝西,带他离开。”
“你?”普罗修特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怀疑和审视,“你知道那上面有多危险吗?[壮烈成仁]的残留效应还在,就算你提前喝了冷饮,抗性也是有限的。而且布加拉提小队的人一旦从老化中恢复……”
“所以我的首要目标是电脑,不是正面冲突。”梅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冷静地解释,“潜入、获取数据、带贝西一起撤离。如果遇到恢复过来的敌人……我会尽量避免战斗。我的替身[圣杯]更擅长辅助和应变,不适合强攻,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看了一眼普罗修特依旧在渗血的右臂:“而你现在连开车都勉强,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处理伤势并作为接应。”
普罗修特紧紧盯着梅戴,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所有的打算,但他的能力、判断力,以及迄今为止表现出的诚意和关键时刻的援手,早就让人难以将他视为敌人或单纯的利用对象了。
尤其是现在,他提出要代替自己返回危险的列车里面去。
风险很大。但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了。
“……你确定?”普罗修特最终问道,语气凝重。
“确定。”梅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前提是,我需要情报。”
普罗修特不再犹豫,时间紧迫,他快速说道:“贝西应该在驾驶室,靠近操作台的位置。他身上……应该还有备用的冰块,我让他随身携带的,放在他外套内袋里用来应急减缓局部发热。驾驶室结构简单,主要是操作台和驾驶员座椅,空间不大。刚刚我说的那只乌龟就在驾驶室的地面上,很显眼。要进入那个空间,大概需要触碰乌龟背上的钥匙孔状纹路,但如果你只是要连接电脑,电脑本体在乌龟壳内的空间里,外部是否有接口我不确定。”
他喘了口气,忍着痛继续说道:“布加拉提小队除了布加拉提之外还有五人,米斯达我离开前处理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他彻底做掉……其他人都在乌龟空间内,之前处于严重老化状态,现在我不知道他们状态如何,但我会尽量跟住火车,让[壮烈成仁]继续释放效果。”
信息很关键,梅戴默默记下。
“至于那个用来联系迪亚波罗专用线路的电脑,你准备得如何?加丘那边应该有破译密码的设备装置,只要物理连接就能工作……”普罗修特看了一眼梅戴,“你带了?”
“带了。”梅戴点头,他把从加丘那边拿来的小物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普罗修特的眼前晃了一下说道,“那么,计划确定。你来开车,保持现在的速度就行,为我创造跳跃窗口和接应条件。我得手后会带着贝西从列车尾部或合适位置再跳下来,你需要精准接应。如果出现意外……我会用加丘的通讯器联系你,频道是3。”
普罗修特点头,左手已经放到了方向盘上:“明白,车给我。”
就在这时,梅戴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旁边尚未收回、依旧保持着部分实体化、手臂撑在车窗框上的[壮烈成仁]那张长相有些奇怪的脸。
[壮烈成仁]微微一动,低头看向梅戴。
梅戴抬头,对着这个强大的替身,也像是对着它的本体,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感慨和赞赏的笑容:“刚才真可靠啊。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他顿了顿,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的[圣杯]可没这么大力气,这种硬碰硬的救援活儿,还真得靠你们。”
普罗修特愣了一下,看着梅戴拍打自己替身手臂的动作,以及那自然流露的、仿佛对待一个独立同伴般的语气。
替身是精神力的体现,与本体紧密相连,某种意义上就是另一个自己。
梅戴的这个举动,简单却莫名地让他感觉有些不同。
普罗修特时常会察觉到梅戴对于这些替身的独特反应,比如梅戴会好奇[金属制品]的手感……他扭过头看向前方,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废话少说,准备交换。”
梅戴收回手,笑容也收敛起来,他看了看速度表,又看了看旁边几乎并行的列车车厢尾部。
距离、相对速度、风速……
“就是现在!”梅戴低喝一声,脚下油门微微调整,让轿车速度再快一线,几乎与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部扶手平行,且稍稍超前。
普罗修特左手猛地用力,接过方向盘的控制权,同时身体向驾驶座方向倾斜,用胸膛和左臂抵住方向盘,艰难但稳定地保持着车辆的方向和与列车的相对位置。
“走!”普罗修特吼道。
梅戴不再犹豫,左手已经搭在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上,这时候,他看向了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心领神会,咬紧牙关,集中精神。
一直撑在车窗框上的[壮烈成仁]毫不犹豫地挥起了它的拳头。
砰!
哗啦——!
本就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剩下的框架和玻璃被这一拳彻底清理干净,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一人穿过的洞口。狂风瞬间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两人头发衣服疯狂舞动。
梅戴在狂风眯起眼睛,看准时机——轿车与列车尾部某节车厢的扶手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且相对速度降至最低的瞬间,他双腿在座椅上用力一蹬,身体从那个破洞中蹿出,精准地扑向列车尾部那冰冷的金属扶手。
啪!
他的双手稳稳地抓住了湿滑冰冷的扶手,身体因为惯性猛地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梅戴立刻收紧核心,双腿蜷缩,迅速找到了支点,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飞驰的列车外壁之上。
成功了。
他回头看向那辆稍稍落在后面的蓝旗亚,透过破碎的车窗,能看到普罗修特正用左手艰难地控制着方向盘,目光也正看向他。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
普罗修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看唇形似乎是“小心点”。
梅戴回了一个大拇指,随即转身,双手交替,开始攀着列车外壁上到车顶,向着前方驾驶室的方向艰难但坚定地攀爬而去。
留在车上的普罗修特就没那么顺利了。
即使蓝旗亚的一大优点就是可以在坎坷的地形上稳定行驶,但如果要保持时速200公里……他觉得自己有点控制不住车身。
果然这车开得比加丘还疯,梅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21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4
第二十一章
车顶这个概念在想象中或许带着几分铁道冒险的浪漫,但当梅戴真的用双手紧紧扒住湿滑冰冷的金属边缘,将身体完全拖上这列以时速150公里狂飙的列车顶部时,所有的浪漫遐想瞬间被现实碾得粉碎。
某种具有实体重量和恶意的、狂暴的洪流从列车前进的方向迎面撞来,如同无数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疯狂地撕扯、推搡着他,试图将梅戴从这狭窄的立足点上掀飞,抛入后方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死亡风景之中。
要不是金属发圈把他的发丝咁得很牢,可能浅蓝色长发早就挣脱束缚在脑后疯狂舞动了。单薄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又被风鼓起,发出猎猎的声响,每一次布料与空气的摩擦都仿佛在消耗他本就有限的体力。
梅戴只能趴下、尽可能地降低重心,将整个身体紧贴在冰冷、微微震动的车顶铁皮上。
梅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觉在这里几乎无用了,狂风和自身的姿态让他难以抬头观察前方。听觉更是一片混沌,只有震耳欲聋的风吼和列车自身的轰鸣。
他需要感知和安静,哪怕只是一小片区域的安静。
心念微动。
几条莹白色的、发光的触须从梅戴的发梢垂落延伸,周围狂风呼啸的声音骤然消失,[圣杯]将最狂暴的、无意义的风声和机械噪音大量吸收、缓冲,只留下相对清晰的、有信息含量的震动。
世界顿时安静了个彻底。
很好……
梅戴开始移动,他用肘部和膝盖作为支点,配合手指抠住车顶可能存在的微小凸起,一点一点、极其缓慢且谨慎地,向着列车前部驾驶室的方向挪动。
这个速度很慢,按照这个挪动法,爬到驾驶室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梅戴内心计算着时间和距离,焦虑感再次滋生。
或许应该想办法从列车尾部的车门进入内部走廊?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改变策略,尝试寻找进入列车内部的后门时,[圣杯]传递来被调和过的声音信息中出现了一丝不和谐。
前方不远处风声的模式发生了变化,多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类似于空洞回响的“呜呜”声,并且伴随着金属边缘在高速气流中震颤的、高频的“嗡嗡”声。
有缺口。车顶上好像有一个洞,或者至少是一个能够让气流灌入的开口。
梅戴心中一动,更加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米。透过[圣杯]的感知和偶尔在狂风中强行抬起一点点头部瞥见的景象,他确认在前方车顶中央偏左的位置,确实有一个边缘并不规则、大约足够一人通过的破口。
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呈现一种被巨大力量从内部向外、但又夹杂着横向撕扯的怪异形状,倒像是被某种能力强行拉开后又未能完全复原的样子。
没有时间细想这个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形成的,但这无疑是一个进入列车内部的捷径,比寻找可能锁死的后门要快得多了。
风险在于洞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可能是空旷的走廊,也可能是某个车厢内部,甚至可能直接面对敌人。
但犹豫就会败北。普罗修特和贝西都在等自己,任务时限在压迫。
梅戴操控那些柔软的触须略微调整,让它们悄无声息地先一步从破口边缘垂落下去,进行快速的触觉和声音感知。
触须反馈下方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有一定高度,没有直接触碰到活物或明显的障碍物。
除了列车运行的基础噪音,还有一些细微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丝线轻轻拂过物体的“沙沙”声,以及一种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没有激烈的打斗声,没有明显的对话。
可以下去。
梅戴不再迟疑,他移动到破口边缘,双手扒住向内翻卷的、略显锋利的金属边缘,忍着掌心被硌痛的触感,身体向内一缩,双腿率先探入洞口,然后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猫科动物顺着破口滑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很短。他的双脚率先触地,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
梅戴立刻站稳,同时迅速抬眼观察四周环境,然后僵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亮粉色的丝线,这里是乘客车厢,梅戴身处的位置是车厢走廊,狭窄的走廊两侧是金属墙壁,地面铺着暗色的、有些磨损的地毯。
而此刻,他正前方一个敞开门的隔间内部布满了线。
它们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布满了视野可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有的绷得笔直,微微震颤;有的松松地垂挂,随着列车的晃动而轻轻摇摆;更多的则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可能蕴含某种探测规律的方式,蜿蜒盘绕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以及隔间内的桌椅、柜子等物体上。
梅戴的呼吸瞬间屏住。
是[沙滩男孩]的钓线,而且看这密度和分布范围,贝西显然正在全力驱动替身,进行大规模的搜索或封锁……
他的目光顺着钓线延伸方向投向那个敞开的隔间内部,隔间里同样被钓线占据,而在那些亮粉丝线的间隙中,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人的躯体。
更准确地说是“一块块”人的躯体。
手臂、腿部、躯干……它们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分割”开来,却又好像并未完全分离,因为每一块之间的断口处都闪烁着熟悉的、带着锯齿状边缘的拉链的金色微光。
[钢链手指]的能力。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些躯体属于谁了。
就在梅戴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目光与隔间地板上那堆“躯块”中最为核心的一部分——连接着头部、右肩颈和完整右臂的那一块——上的眼睛,对上了。
布鲁诺·布加拉提。
那张原本英俊刚毅、如今却因“老化”和重伤而布着些许深刻皱纹与血污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但眼神是涣散的,焦距有些飘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只是勉强捕捉到了他这个突然闯入者的轮廓。
布加拉提的嘴唇微微张开,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息被呼出。
他的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活着,但显然已濒临极限了……将自己分割到这种程度,每一块“零件”都依靠替身能力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连接和血液循环,这对精神力和生命力都是可怕的透支。
更别提他还在[壮烈成仁]的影响下持续老化,又经历了坠车、撞击等一系列创伤。
梅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隔间里,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钓钩,正在那些密集的钓线末端缓缓游弋、摆动,如同水中的食人鱼,灵敏地“嗅探”着空气中的震动、温度、乃至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它刚刚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正在重新搜寻。
钓钩晃晃悠悠地从一具因老化而蜷缩在角落、早已失去意识的普通乘客身体旁滑过,钓钩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乘客的手臂。
下一刻,钓钩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尖端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入那乘客的胸膛。
因为那个乘客早已在老化中昏迷,只有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穿透并搅动的闷响。
钓钩收回时,尖端赫然勾着一团仍在微微搏动后迅速失去活力的暗红色肉块。
钓钩似乎“感受”了一下心脏的搏动频率,然后随意地将那心脏甩开,肉块“啪嗒”一声掉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不再动弹。
梅戴的胃部一阵紧缩。
钓钩似乎不是在找人,它是在执行“清除”指令,凡是探测到的、具有生命反应的物体都会遭到无差别的、致命性的攻击。
布加拉提正是利用[钢链手指]将自己分割、并极力抑制生命活动,才暂时骗过了这个致命的探测器。
他和布加拉提的目光再次有了瞬间的交汇。
布加拉提涣散的眼神似乎努力想要凝聚,想要辨认出这个突然出现的、色彩模糊的人影究竟是敌是友,但虚弱的生理状态限制了他的认知能力。
梅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内心翻腾起复杂的波澜。
虽然是以“安德烈亚·鲁索”的身份认识的,但他记得那个在监狱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记得对方接过富裕赎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安德烈亚”这个慷慨邻居的淡淡谢意和探究。
梅戴知道布加拉提的为人,知道他对自己手下辖区的保护、对毒品的抵制、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这是一个在黑暗泥沼中仍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人。
从个人情感和道德立场上,梅戴始终对他怀有一定程度的尊重,甚至欣赏。
但现在,他们是敌人。布加拉提是小队的领袖,是护卫特莉休、阻碍暗杀组获取老板情报的关键人物。虽然未遂,但更是刚刚将普罗修特拖入坠车险境的直接对手。
如果在这里趁布加拉提毫无反抗之力了结他……会不会一劳永逸地消除一个重大威胁?暗杀组的后续行动会顺畅得多。
这个念头悄然滑过脑海,但几乎立刻就被梅戴面无表情地掐灭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基于“安德烈亚”身份的浅薄交情,也不仅仅是因为某种迂腐的“不杀重伤者”的道德准则。
而是因为“计划”……刚刚同里苏特一起制定的新计划,是利用[众首耳语]进行情报追踪,而非直接血腥冲突和斩首。
过早、尤其是以这种近乎“补刀”的方式杀掉布加拉提,很可能彻底激怒整个小队,随后引发不可控的、全面的死斗,反而可能破坏更隐蔽、更长远的情报获取途径。
更何况,梅戴此刻的首要任务不是杀人,是给电脑联网和带出贝西。
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变数。
电光火石之间万千思绪掠过,梅戴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和决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只能用眼神表达微弱困惑和警惕的布加拉提,然后如同穿过密林的游隼,动作轻盈而迅捷地微微侧身,以最小的幅度避让开走廊中纵横交错的、几乎无处不在的钓线。
梅戴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由钓线构成的死亡森林,将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敌人连同内心那一丝复杂的叹息,一并留在了身后。
……
布加拉提大部分感官所能捕捉到的东西很少,冷、黑暗、还有一种仿佛悬浮在虚无之中令人极度不安的失重感,这就是全部了。
视觉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重且沾满污渍的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大片大片的色块和晃动的光影。
浅蓝色的……移动的……是刚才那个从车顶破洞跳下来的人影吗?他走了?朝着驾驶室方向?
听觉更糟糕。
列车运行的噪音、自己血液在耳蜗里缓慢流动的汩汩声、还有那种因为极度虚弱而产生的耳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但他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仍然在顽强地工作,进行着逻辑推理。
从车顶的破洞下来……那个洞是自己用[钢链手指]开的。
能知道这个洞,并且从这个方向进入的绝对不是自己小队的成员。
纳兰迦他们应该还在乌龟里对抗老化,或者刚刚开始恢复。
米斯达……生死不明。
只可能是暗杀组的人了。
别的增援?
同伙。
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但紧接着是疑惑。
如果是暗杀组的同伙,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毫无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状态,为何不动手?
补上一击、彻底解除威胁不是最合理的选择吗?
为何只是看了一眼就那样离开了?
布加拉提想不明白也无暇细想,因为更迫在眉睫的威胁就在咫尺之遥。
那游弋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钓钩。
贝西的[沙滩男孩]。
那个之前看起来懦弱不堪的年轻人在普罗修特坠车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可怕的蜕变。
那钓钩不再仅仅是探测工具,它变成了高效的、冷酷的杀戮装置。
布加拉提当然也感知到了刚才那个无辜乘客被掏出心脏的一幕,尽管视野模糊,但那声闷响和瞬间消失的、微弱的生命气息异常清晰。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不仅仅是身体不能动,连呼吸、心跳,都要尽可能压制到最低限度……
[钢链手指]的能力将自己“分割”的行为本身就极大地降低了整体生命活动的强度、分散了生命体征,但核心的部件——比如包含着大脑和主要循环系统的这部分——仍然需要维持最基本的功能。
他就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肉块”散落在灰尘里,与周围那些因为老化而昏迷或死亡的乘客尸体混在一起。
钓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耐心,在隔间内缓缓地巡视,它滑过墙壁、擦过桌椅腿、掠过其他乘客瘫软的身体……几次,那冰冷的尖端几乎就要触碰到他分散出去的某一块躯体。
即便是处于半昏迷状态,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致命威胁的紧张感依然唤醒了他残存的意识。
就在这时,布加拉提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东西,在距离自己头部不远的地板上焦急地跳动着。
No.6 显然也看到了逼近的钓钩,它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挥舞着小手臂,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拼命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环境的噪音和布加拉提自己衰退的听觉所淹没。
布加拉提努力集中涣散的思绪试图理解。
可就在这会儿连接着钓钩的、近乎透明的钓线在回收时,无意间轻轻搭在了布加拉提分散出去的某一块躯体之上。
布加拉提的思维几乎冻结。
那块躯体是……
心脏。
为了让整体生命体征更加微弱、分散,布加拉提不得不用[钢链手指]将自己胸腔内的心脏分离出来单独放置。
但这块“心脏”仍然在极其缓慢、微弱地搏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血液输出。
钓线搭上的瞬间,布加拉提感觉到那块心脏躯块传来极其细微的、被触碰的震动。
完蛋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他看到了No.6 更加激烈的肢体动作。
被找到了……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后悔。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源自骨髓深处的强烈求生本能和战斗意志如同最后爆发的火星猛地炸开。
附着在他右臂上、已经虚化得几乎看不见的[钢链手指],那蓝色的残影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钓钩似乎感应到钓线传递来的、那极其微弱的搏动震动,准备做出致命一刺的瞬间——
唰。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拉链划开的声音。
那块心脏躯块从中间被一道金色的拉链,笔直地分成了两半。
心脏被拉链的能力短暂地断开了直接的生命连接和同步搏动,每一半的搏动变得更加微弱、紊乱,并且在拉链能力的作用下迅速趋向于停止。
“你在干什么啊?!”这一次,布加拉提勉强听到了No.6那尖锐的、充满惊恐的呼喊,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所谓什么都不动但也要将自己跳动的心脏切成两半、让它完全停止跳动吗?!”
No.6飘到其中一半“心脏”旁边,用小手指着,又指向布加拉提的头,急得团团转:“太乱来了啊!人类如果停止了呼吸和血液流动那还能活多久啊?!就算有替身能力维持,这也——”
布加拉提已经无法回应了。
感官在迅速离他远去,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的意识。
最后的力气,用于维持钢链手指那一点点微弱的金光,确保心脏被分开的状态,以及自身其他躯块之间那脆弱的拉链连接不至于彻底崩解。
布加拉提残存的视觉勉强捕捉到那枚钓钩的反应。
钓钩在心脏被分开后明显停顿了一下,钓线传递过去的震动彻底消失了。
不仅仅是心跳,连那种微弱的、生物组织特有的震颤都感知不到了。
钓钩在原地微微晃动,像失去目标的蛇头,左右“张望”了几秒。
然后,它似乎有些困惑地从那条搭在心脏残块上的钓线上抬了起来,转向了其他方向。
走了。
它放弃了。
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缓,那支撑着布加拉提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力也随之溃散。
第22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5
第二十二章
驾驶室内,空气凝重得如同固态的铅。
操作台上各种指示灯明明灭灭,映照出贝西那张年轻却已彻底褪去怯懦、只剩下冰冷执拗的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实际上,他的全部精神都投射在[沙滩男孩]延伸出去的钓线和钓钩之上,感知着从列车后方传来的每一丝细微震动。
大哥……普罗修特大哥……坠车了。
这个事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
他亲眼看到普罗修特大哥和布加拉提一起从驾驶室掉了出去的。
即使自己用钓线及时勾住了普罗修特大哥的右手,可在钓钩传来的一阵短暂而混乱的拖拽感后连接大哥右手的那根钓线传来了钓钩脱出皮肉、空荡荡的触感。
脱钩了。
但下一秒就又勾中了,两个人的体重也变成了一个人的体重。
愚笨的自己当时还以为是大哥成功把布加拉提踹下了车,可下一刻从钓线传来的感觉却告诉贝西,钓钩勾中的是左手,而且体重也不对。
紧接着,[壮烈成仁]的老化效果也紧接着消失……
那一刻,贝西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脱了钩,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恐惧、绝望、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快停下列车?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救下普罗修特大哥?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如同从绝望灰烬中燃烧起来的黑色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所有软弱的情绪。
愤怒。冰冷、纯粹、指向明确的愤怒。
对布加拉提的愤怒。对那个将大哥拖入死境的敌人的愤怒。
然后是觉悟。
自从两年前他刚刚加入暗杀组,大哥就一直教导他、训斥他、磨砺他,想要从他身上剥掉那层懦弱的外壳,想要他拥有“杀手”的觉悟。
他曾经不懂,或者假装不懂,总想着缩在大哥的羽翼下享受被保护的同时也在逃避责任。
但现在,大哥不在了——再怎么说,坠下时速150公里的列车,生还的几率都十分渺茫——那层一直保护他、也禁锢他的外壳也随着普罗修特的坠落轰然破碎。
有什么东西勃发着生机从破碎而干旱的裂缝中拼命生长了出来。
它坚硬、冰冷、带着锋利的棱角,只消片刻就顶碎了名为“怯懦”的冻土。
杀意、毫不犹豫执行清除任务的冷酷,还有继承大哥意志、完成任务的决绝。
贝西不再犹豫。不再畏缩。操控[沙滩男孩]的钓钩,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探测,而是变成了高效的清道夫。凡是探测到的生命反应,一律予以“清除”。他要为大哥报仇,他要扫清这列火车上所有的敌人障碍,然后找到老板的女儿,完成大哥未竟的任务。
这是普罗修特大哥想要他拥有的东西。
他感觉到体内奔涌的不再是怯懦的血液,而是更接近大哥、更接近暗杀组其他成员的东西。一种属于黑暗世界生存者的、冰冷的质感。
钓钩在后方车厢隔间里失去了布加拉提的踪迹。
那个狡猾的人利用[钢链手指]的能力躲过了钓钩的感知。
贝西咬着牙,操控更多的钓线向那个区域集中进行地毯式搜索,同时脑中飞快思考。
布加拉提会不会已经用拉链能力移动到了别处?比如……朝着驾驶室这边摸过来?
必须保持警惕。
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注意着驾驶室连接后面车厢的那扇门。
就在这时,第二节车厢与第一节车厢之间的连接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巨响。
哐当!
贝西浑身一激灵,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钓钩完全在第二节车厢,现在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是这样,他本人也猛地转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森然的杀意准备迎接可能是布加拉提的反扑。
然而冲进门来的身影并非预料中的任何人。
一个有着浅蓝色长发、面容清俊,此刻因为快速奔跑而微微喘息的男人正迈步走近。
贝西的瞳孔骤然收缩,攻击的动作硬生生刹住,钓钩在距离对方面孔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悬停,微微震颤。
“德、德拉梅尔先生!?”贝西失声叫道,脸上的杀意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变调,“您怎么会在这?!”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梅戴身后,又看向梅戴本身,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冲出:“大哥呢?普罗修特大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您看到他了是不是?!他还活着吗?”
急切的追问中,那刚刚蜕变出的冰冷外壳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依旧关心则乱的、属于“贝西”的本质。
梅戴在门口稳住了身形,抬手示意贝西冷静,目光快速扫过驾驶室内部——操作台、空着的驾驶座、角落支架上那只安静的乌龟、以及贝西手中的[沙滩男孩]。
他看到了贝西眼中的变化,被恐惧支配的躲闪已经完全褪去了,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支撑起来的锐利和决断充斥着那个躯体。
像一只破了茧的蝴蝶。
梅戴刹那就明白了。
普罗修特一直期盼的、贝西自己的“成长”和“觉悟”,在这极端的情境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这个人身上。
“冷静,贝西。”梅戴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普罗修特还活着。我接住他了。”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贝西几乎要沸腾的情绪。他眼睛瞪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真、真的?!大哥他……?”
“右臂脱臼、多处撞伤,但意识清醒,也没有生命危险。”梅戴言简意赅地确认,他走近贝西,伸手拍了拍贝西的肩膀,“他现在在外面开着车跟着我们,作为接应。”
贝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了一点点,但随即又挺直。
活着……大哥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脑袋有些发热,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那任务怎么样了?”贝西看向梅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德拉梅尔先生您出现在这里,说明计划有变?”
“没错。”梅戴点头,语速加快,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背上嵌入了钥匙的乌龟,“任务重心变更,你和普罗修特的首要目标是安全撤离。获取情报的方式,里苏特那边有新的安排。我现在过来有三个目的,一是确认你的情况,二是给[众首耳语]铺路,三是带你安全撤离这列火车。”
贝西消化着这个消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方车厢的方向,眉头皱起:“德拉梅尔先生,您来的路上……见到过布加拉提了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困惑和未消的杀意,“[沙滩男孩]找不到他了。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梅戴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迎上贝西询问的目光,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是从列车尾部走廊过来的。”这是事实。“他不在那里。”这也是事实。
梅戴看到贝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问。或许在贝西此刻的认知里,布加拉提可能用某种方式去了其他的车厢,或者用了其他方法彻底隐藏。
梅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迅速布置下一步:“贝西,听着。我需要进入乌龟内部,处理电脑。你在这里掩护,维持警戒,尤其是注意后方车厢的动静。一分钟后无论是否得手,我都会从乌龟里出来,然后我们立刻去车尾跳车。普罗修特在外面接应。清楚了吗?”
清晰的指令让贝西迅速进入状态,他用力一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清楚。”他的手腕一抖,[沙滩男孩]又抖出了几折钓线,完全封锁了驾驶室门口和窗口位置,重新布置防线的同时留出通往乌龟的路径。
梅戴在触碰乌龟背上前回头看向那个已经挺直脊背、全神贯注执行警戒任务的年轻杀手。
贝西不再是那个需要大哥时刻护着的怯懦弟弟了。
梅戴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认可和些许感慨的弧度。
“贝西,”他轻声说,声音在引擎和风噪中清晰可辨,“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贝西因这句话而微微一震的背影,补充道,语气笃定:“普罗修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说完便不再停留,梅戴的手指触碰乌龟背上那钥匙孔状的纹路,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被吸入一般从驾驶室内消失不见。
贝西站在原地背对着乌龟的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手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钓竿,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凝视着门外布满了致命钓线的走廊。
……
[总统先生]的内部空间是一个可以容纳多人的独立房间。
空间比预想的要宽敞一些,大约有二十平方米左右。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长沙发,以及两张配套的单人沙发,围绕着一个原木色的矮茶几。沙发上的抱枕有些凌乱,毯子随意搭在一边,显示出不久前曾有人在此紧张地蜷缩或休息。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抽象画。靠墙立着个实木柜子,柜门半开着,房间一角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冷饮冰柜,此刻柜门也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融化的冰水痕迹和几包还未拆封但显然已经不再冰冷的速溶咖啡。
显然,为了对抗[壮烈成仁]带来的致命性体温升高,这里的冷饮储备已经被彻底消耗光了。
而房间另一侧靠近内墙长沙发的一角,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外面微微俯身,淡粉色的披肩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的衣裙此刻也显得有些褶皱。
是特莉休·乌纳。
她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事情,躺在沙发上的是蜷缩着的纳兰迦。
这个平时活泼吵闹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可怕,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褐色,嘴唇干裂,额头上、脖颈处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深如沟壑的皱纹,那是[壮烈成仁]留下的残酷印记,头发也彻底灰白了。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特莉休手里拿着一块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干净布料包裹着的东西,布料边缘渗出冰冷的水渍。
她正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包裹物敷在纳兰迦滚烫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她不甚相符的细致和担忧。
特莉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恐惧,还是持续的紧张。
旁边放着一个金属小盆,里面只剩下少许浑浊的冰水和几块即将融化殆尽的碎冰。她正在用这最后一点低温资源试图为纳兰迦降低体温,缓解老化带来的痛苦。
或许是空间中气流微不可察的变化,或许是某种动物般的直觉,特莉休敷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了头。
特莉休这个年仅十五岁、却被卷入了黑帮最血腥权力斗争的少女,拥有一双或许遗传自她神秘父亲的、如同上好绿水晶般剔透却锐利的眼眸。
这双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了突然出现在这个“绝对安全”空间内的不速之客。
惊愕如同最浓烈的墨汁瞬间在她脸上晕染开来,瞳孔急剧收缩,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尖叫,但极度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炸开的恐惧暂时扼住了声带。
这个空间是乌龟的替身内部是布加拉提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
除了他们小队成员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其他人根本不可能进来。暗杀组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外面——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过她的脑海,让特莉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与身后纳兰迦灰败的脸色不相上下。
但特莉休并非普通的花瓶少女,颠沛流离的童年、母亲的保护、以及最近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追杀与逃亡,已经在她骨子里刻下了远超年龄的警觉和韧性。最初的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后,一种更尖锐的、属于生存本能的警惕和审视迅速占据上风。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梅戴身上。
这个男人很高,身形在那身看上去就不菲的丝绸短衫下显得并不孱弱,长卷发在脑后略显凌乱,发色是那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让她莫名联想到极地冰川或某种冷冽的宝石。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深海,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更为复杂难测的东西。
他的面容相当英俊,甚至带着几分学者般的清俊气质,皮肤润白,却奇异地没有削弱他给人的感觉。
站姿并不紧绷、也没有立刻摆出攻击姿态,但那种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地的突兀感,以及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与这个温馨房间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威胁。
暗杀组的人……她没见过全部,但光是“暗杀组”这个名字,成员身上估计都带着一种属于“杀手”、或张扬或内敛的凶戾之气,如同出鞘的刀或淬毒的刺。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气质太“干净”了。
少了那种浸淫在血腥和黑暗中过久、本能的残暴和漠然,多了几分……
克制?疏离?甚至是某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感?
就像……就像那些在博物馆里凝视古物、或者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学者,冷静又专注,带着一种理性的距离感。
但这绝不是说他不危险。恰恰相反,这种异于常人的“不同”在这种情境下更加诡异和不可预测。
“你……!”特莉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线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向后挪动了一小步,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更严密地挡在昏迷的纳兰迦前面。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保护反应,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你是暗杀组的什么人——”她厉声质问,声音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慌乱。
但话问到一半,她自己的直觉和观察强行打断了判断。
“——不、不对——”特莉休眼眸里闪过更深的困惑和警惕,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但敌意丝毫未减,“你……你的感觉……不像他们。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布加拉提呢?米斯达他们呢?!外面怎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夹杂着恐惧、愤怒和强装的镇定,如同冰雹般砸向他。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幼兽,特莉休悄悄握紧了手,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勇气。她眼角的余光不断扫向房间入口的方向,又瞥向地上散落的、可能作为武器的物品,但理智告诉她,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对方瞬间的致命打击。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面对特莉休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几乎要实质化的警惕敌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嘲讽,没有杀意,没有解释的欲望,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如同覆雪的湖面。
他仿佛根本没有在听特莉休说什么,或者他听到了,但那些话语和情绪如同风吹过岩石般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特莉休颤抖的肩膀,极其短暂地在她身后昏迷的纳兰迦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落回特莉休身上。
特莉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对方沉默的压力,以及那种完全无法预测下一步行动的未知感几乎要将她的神经绷断。
她不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
是来杀他们的,还是来抓她的?
为什么不动手?
他在找什么?
就在特莉休因为极度的压力和心理博弈,精神出现一丝细微的涣散和迟疑,思考着是否该冒险尖叫呼救或者尝试更主动的干扰时。
他的动作迅捷、精准而高效。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落地无声,身体重心随之压低前倾,右手并掌如刀,手臂肌肉在瞬间绷紧、弹出,划破空气,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冷酷的简洁美感,直取特莉休毫无防备的颈侧动脉窦的位置。
特莉休的瞳孔中,那浅蓝色的身影骤然放大。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完整的闪避或格挡动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惊喘,身体本能地向后仰试图躲开。
但男人的速度凌驾于她的反应之上,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自己颈部皮肤的瞬间,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句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语悄然滑出:
“抱歉。”
声音低沉好听,几乎不带情绪,却奇异地蕴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歉意。
……
一声轻微却沉闷的、肉与肉碰撞的钝响。
手刀精准地命中目标。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瞬间干扰颈部神经和血流,导致大脑短暂缺氧昏迷,又不会造成致命的颈骨损伤或长期后遗症。
特莉休眼中的惊骇、恐惧、困惑……所有的神采在那一刹那骤然凝固,然后如同熄灭的烛火般迅速黯淡、涣散。她娇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梅戴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几乎在击中的同时,左手已经迅捷而稳定地探出,轻柔有力地托住了特莉休向后倾倒的肩膀和后背,缓冲了她倒下的势头,避免她直接摔在坚硬的地板上或者撞到身后的纳兰迦。
他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失去意识的少女平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毯空处,让她保持侧卧的姿势并顺手将一个柔软的抱枕垫在她的头下。
第23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6
第二十三章
将特莉休安置妥当后,梅戴迅速直起身,视线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且更加仔细地扫过整个空间。
刚才的注意力完全被特莉休和近处的那个吸引,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临时避难所内的全貌,以及其他人的状态。
心脏微微一沉。
这景象比梅戴预想的更为惨烈。
一个穿着浅绿色的漏洞西服的人蜷缩在长沙发的另一头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毯上,但这个人此刻安静得如同一尊破损的石膏像。他背靠着墙壁,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银灰色的头发杂乱地贴在布满深深皱纹的额角和脸颊上。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嘴唇灰白干裂微微张开,只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其中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关节因老化而显得异常粗大突出,身上的衣物此刻也因这具身体的急剧消瘦和蜷缩而显得空荡、皱巴,沾满了灰尘和汗渍。
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另一个人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梅戴目测了一下,感觉对方比自己高出不少,但那人给梅戴一种有些脆弱不堪的感觉。他高大的身躯仿佛缩水了一圈,白色的皮肤因脱水而显得晦暗,脸上也有很深很密的衰老皱纹。
一只手臂垂在沙发外,指尖几乎触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服领口,指节泛白,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却剧烈的内部痛苦。
呼吸声也粗重而断续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
而一开始的那个人的状况,梅戴已经看到了。
因为[壮烈成仁]的老化,梅戴没办法太准确判断出他的年龄,但他刚才就躺在特莉休刚才照顾他的位置,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紧锁着,嘴唇不时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梦魇中无声地呼喊。
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触目惊心,将原本的轮廓摧残得面目全非。
而当梅戴的目光移向房间更深处,靠近那个空荡荡的冷饮冰柜的角落时,视线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骤然钉住,呼吸瞬间停滞。
那里,靠坐在冰柜旁,头微微后仰抵着冰冷金属柜门的,是有些熟悉的颜色。
银灰色的稍长头发失去了往日精心打理的光泽,凌乱地散落在布满深刻皱纹的额前和脸颊。
那张继承了父母惊人美貌、却又在梅戴的教养下沉淀出独特沉静气质的脸庞,此刻被[壮烈成仁]的力量无情地雕刻上了时间的刻痕。
原本应该碧绿的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的嘴唇紧抿,嘴角却因虚弱而不自觉地微微下垂。
梅戴认出了那件衣服。
那身造型很独特、颜色很漂亮的西服。
乔鲁诺·乔巴纳。
梅戴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鸣响,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乔鲁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疑问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撕裂了他原本就因任务和立场而紧绷的神经。
梅戴清楚记得自己在被掳走前,乔鲁诺还是个在至少表面相对平静的环境中生活、上学、被他暗中保护和引导的少年。
他以为乔鲁诺最多会因为他“失踪”而焦虑、寻找,或许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但梅戴从未想过他会卷入“热情”的漩涡……更遑论出现在布加拉提的小队中,执行着护卫老板女儿这种核心且极度危险的任务!
伊鲁索之前含糊提过的“布加拉提小队的新人”原来指的就是乔鲁诺?!
刹那间,原本在梅戴心中勉强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天平发出了剧烈的、令人心悸的倾斜声。
一边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已被他视为“家人”的暗杀组。
另一边是布加拉提,米斯达,以及……乔鲁诺。
他并非以血脉相连、发誓要保护引导的乔鲁诺。
血缘对于梅戴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第一次让他体会到“爱”这个字的来源就并非血脉。
原本他以为这次的任务只是站在了布加拉提和米斯达的对立面,这本身就足以让梅戴内心煎熬了——他不想伤害认识的人,尤其他们本质并非恶徒。
而暗杀组的大家更是他如今无法割舍的同伴。
这种夹在中间的滋味本就不好受。
但现在乔鲁诺的出现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砝码,明晃晃猛地一下加在了原本就倾向于“避免直接伤亡”的那一端。
天平剧烈地倾斜,顷刻间就要倾覆。
他在这里……他在为迪亚波罗卖命?
为了保护那个男人的女儿而战斗?
甚至差点……不,已经……
看着乔鲁诺那严重老化、濒临死亡边缘的状态,一股冰冷的恐惧和后怕攥紧了梅戴的心脏。如果普罗修特的[壮烈成仁]效果再持续久一点,如果他们再早些找到这里,如果……乔鲁诺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空间里,而他甚至可能很久以后才知道!
自责、懊悔、汹涌的担忧,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刺痛瞬间淹没了他。
梅戴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任务为何了。
但下一秒,常年训练出的理智和责任感将他从情绪的漩涡中猛地拽回。
冷静。梅戴·德拉梅尔,冷静!
他在心中对自己低吼。
现在不是震惊和慌乱的时候,任务还在继续。
贝西在外面等待,普罗修特在接应。我们需要这些数据。
乔鲁诺……乔鲁诺还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
我不该怪乔鲁诺这样……
本来就是自己的不告而别。
梅戴强迫自己移开几乎要粘在乔鲁诺身上的视线,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强迫那颗心暂时归于平静,然后再次扫视全场。
布加拉提在车厢隔间里生死不明,正与贝西的钓钩进行着绝望的捉迷藏。
米斯达不在,按普罗修特所说,大概率重伤倒在某节车厢的地板上……
那么,布加拉提小队的全员动向基本清楚了:队长濒死分散在外,枪手重伤失踪,其余主力全部在此,因严重老化丧失战斗力。
如果……如果没有什么‘天降奇兵’的话……
梅戴将这个念头压下。
当前局势对他执行任务而言确实是难得的“顺利”窗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
他额头上那块特莉休敷上的冰块快要化了个完全。
梅戴蹙眉,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惊人,远超正常发烧的范畴,感觉像是是身体新陈代谢被加速到极限、热量无法散失的致命高热。
“体温太高了……”梅戴低声自语,眉头锁得更紧,“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老化本身就在急速消耗他们的生命力,而这无法散逸的高热更是在火上浇油。
“喂,梅戴。”
“不想彻底帮你的好朋友们……”
“解决坎坷吗?”
……闭嘴,雷蒙。
闭嘴。
“好啊。”
梅戴闭了闭眼,把声音从脑袋里赶了出去。
他不是雷蒙,无法将生命单纯视为可计算的“价值”或“障碍”。
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是乔鲁诺现在的同伴,其中米斯达和布加拉提更是他认识的人……
而且见死不救违背作为人的底线。
先完成任务吧。
梅戴再次告诫自己,强行将注意力拉回。
他早就发现房间中央的矮茶几上安静地躺着一台深灰色的、外观略显厚重但保养良好的笔记本电脑了。
型号不算最新,但看起来足够结实。
看样子这就是布加拉提小队用来接收老板指令的干部专用电脑。
梅戴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从口袋里取出之前那个微型设备。他按下空格键,屏幕亮起。
梅戴没有细看屏幕,直接将加丘给的微型破解器插入电脑侧面的USb接口。
嘀——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破解器侧面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开始快速闪烁。
几乎在插入的同一瞬间,梅戴的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电脑触摸板旁,食指悬在网络开关的快捷键上方。他不能让这台电脑长时间联网,那可能会触发未知的安全警报或被反向追踪。
心中默数三秒。绿色指示灯闪烁频率达到最高,然后转为稳定的长亮。
梅戴的手指落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电脑的无线网络连接,紧接着迅速地拔出了微型破解器,将其收回口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插入到拔出不过五六秒钟。
[众首耳语]已经侵入了这台电脑的系统,从此刻起,只要这台电脑再次接收来自迪亚波罗的任何指令,情报组那边就会同步捕获到相关内容。
梅戴将电脑放回原位保持原样。
该离开了。
然而当他转头,目光再次不可避免地掠过沙发上、地毯上那些痛苦喘息、神志不清的身影时,脚步却有些迟疑。
梅戴在心中快速估算,从进入空间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三十秒左右,距离和贝西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分多钟。
半分多钟能做些什么吗?
这些人是乔鲁诺选择的同伴、是此刻与乔鲁诺共患难的人,如果他们就这样死去,乔鲁诺会如何?即使活下来又会背负怎样的阴影?
梅戴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离他最近的。
这个瘫在沙发上的高大男人似乎还有些许模糊的意识,在梅戴靠近时,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像是在警告,又纯粹是痛苦的呻吟。
梅戴没有在意,他在对方面前蹲下身,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这不是充满温情的拥抱,而更像是一种传导。
梅戴之前饮下的冷饮效果仍在,外加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让他的体温比常人此刻要低上一些。
他将自己微凉的脸颊和脖颈贴在对方滚烫的额头和颈侧,双手环过那因衰老而略显佝偻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缓慢地传递过去。
怀里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在微凉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好像解脱的轻微叹息。
几秒钟后,梅戴松开手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与对方接触的皮肤温度升高了,然后毫不停留走向下一个。
梅戴同样轻轻拥抱了他,用自己微凉的体温短暂地安抚那具被内部高热灼烧的身躯。
然后是一开始被特莉休降温的人,他在梅戴靠近的时候于昏迷中无意识地朝着凉源方向蹭了蹭,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丁点,梅戴眯了眯眼睛,然后伸手揽住了他。
梅戴自身的体温在每一次拥抱后都升高一些,在完成对这三人的短暂“降温”后,他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腹能感觉到那里出现了细微的、新生的纹路。
持续的体温升高和能量消耗终于越过了某个临界点。
但还剩最后一个了。
最后他走到了冰柜旁,在乔鲁诺面前缓缓蹲下。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刻入灵魂的气息靠近,乔鲁诺沉重的眼睑颤动得更加厉害。他吃力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眸原本应是清澈明亮、充满生机的,此刻却因严重脱水和老化而显得浑浊、黯淡,失去了焦距。
乔鲁诺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模糊的身影,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梅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乔鲁诺眼中那徒劳的努力和深沉的痛苦,所有的情绪——担忧、歉疚、自责、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马上就要冲垮他勉力维持的冷静堤坝了。
梅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手指拂去乔鲁诺额头和鬓角不断渗出的汗水,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深切的怜惜,最后才缓缓地将乔鲁诺拥入怀中。
少年的身体滚烫又瘦削,在他的臂弯里轻得令人心碎。
梅戴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乔鲁诺同样滚烫的额头上,闭上眼,用自己最后那点因拥抱他人而所剩无几的凉意,试图为他带去哪怕一丝丝的缓解。
拥抱的瞬间,无数的思绪和画面在他脑中飞掠。
他早已预料到主显节那天自己被雷蒙掳走会给乔鲁诺带来巨大的冲击和改变,他想象过乔鲁诺会焦虑、会寻找、会愤怒、会成长……但乔鲁诺怎么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直接踏入“热情”这个黑暗世界的核心,加入干部的小队,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是为了寻找自己还是……有了别的、更远大的目标?
以他对乔鲁诺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个孩子的内心一直有着超越年龄的坚韧和主见。
梅戴低头,垂着眸子望入那双浑浊的翠绿色眼睛。
但无论如何,现状是乔鲁诺在为迪亚波罗卖命,身处险境、命悬一线……
但总归是他“失踪”在先,总归是他没能保护好乔鲁诺,才让他走上了这条路。
必须结束这一切了。
梅戴在心中发誓,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把乔鲁诺抱得更紧了些。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把你带离这个旋涡。
那该如何解释主显节的失约呢?那场粗暴的绑架和后续的“死亡”与重生,该如何开口?
道歉是必然的,但空洞的道歉毫无意义。
或许需要准备一份礼物?一份迟到的、或许能稍微弥补那份缺席和惊吓的礼物。
虽然乔鲁诺不是需要用物质礼物安抚的孩子,他太懂事也太善于隐藏情绪,但这至少是梅戴自己能表达的一份心意,一个重新连接、尝试弥补的开端。
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担忧的嘱咐,歉疚的忏悔,关切的询问……但时间不允许,此刻昏迷边缘的乔鲁诺也听不到。梅戴只是维持着这个短暂却用尽全力的拥抱,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带着身体里仅剩的冰凉温度灌注到沉默的接触中。
几秒钟后,梅戴松开手,将乔鲁诺轻轻放回靠坐的姿势。
该走了。
……
贝西几乎在梅戴出现时就转头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询问和警惕。
梅戴微微低着头,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任务完成,他在贝西的视线中径直走向操作台,目光扫过复杂的仪表和按钮,凭借之前普罗修特提供的简要信息和自己的观察,梅戴就迅速找到了控制车速的主杆。
没有时间去仔细研究如何平稳停车,那需要时间,也会引起不必要的动静。梅戴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逐步降低动力输出,让列车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减速,车速表上的指针开始从高位缓缓回落。
同时他侧头对贝西开口,声音在引擎声和风噪中依然清晰:“贝西,走吧。收回[沙滩男孩]准备撤离,我们去车尾跳车。”
贝西没有多问,立刻照做。遍布在驾驶室和后部车厢的钓线如同退潮般迅速收回,钓钩闪烁了几下,消失在钓竿之中。驾驶室内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杀机和探测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梅戴最后看了一眼操作台和角落里的乌龟,确认没有遗漏后对着贝西一挥手:“撤退!”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驾驶室,冲入后面的走廊,向着列车尾部和与普罗修特约定的汇合点疾奔而去。
第24章 Sticky Fingers 1
第二十四章
列车依旧在减速中行驶,但速度还是很快。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车身穿过气流的呼啸声、以及内部各种构件因高速和刚才的战斗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梅戴与贝西一前一后在略显昏暗的车厢走廊中快速穿行,他们的脚步在铺着暗色胶垫的地面上发出急促却尽量轻的声响,呼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略显粗重。
车厢内部的景象从驾驶室附近的简洁功能性区域,逐渐过渡到更接近乘客区的装饰。
他们穿过了一节似乎是二等座的车厢,座位隔间里面都四仰八叉地躺着老化的人,散落在座椅上和地上的东西十分凌乱,有些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因高速而拉长的风景光影,以及一些可能是之前战斗或老化乘客痛苦挣扎时留下的污渍和抓痕。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塑料的无机质气息。
前方就是餐车与前面车厢的连接处了,那里通常空间会稍大一些,有供旅客短暂停留和活动的区域,也可能设有服务台或简单的座位。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连接处的瞬间——
连接处那扇半开着的、沉重的金属门旁阴影里,一个身影迅速而无比稳定地站直了身体挡在了通道中央。
梅戴和贝西的脚步同时刹住。
光线从连接处另一侧的车窗斜射进来,并不明亮,却足以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
即使此刻那身白色西服已经沾了污血和灰尘,即使那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此刻凌乱地散落额前,即使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而疲惫的皱纹——那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壮烈成仁]的残酷和时间的无情掠夺——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尊历经战火洗礼却未曾倒塌的礁石。
布鲁诺·布加拉提。
他右手扶着连接处冰冷的金属墙壁,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胸膛起伏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深长而费力,带着细微的颤抖,显然重新拼合身体和移动至此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和精神力。
但布加拉提的眼神,那双深蓝色的、此刻因脱水和老化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如冰锥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着他们两人。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贝西,那个在驾驶室里操控钓线、刚刚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年轻杀手。
贝西那张已经褪去怯懦、只剩下冰冷执拗的脸,他记得这种情绪曾在普罗修特的眼里见过。
杀意和警惕在布加拉提眸中凝聚。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贝西身旁的梅戴。
本来也应当是审视、带着对陌生敌人的评估,但下一秒,布加拉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眉头因剧烈的思考和辨认而紧紧蹙起,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浅蓝色的长发……
这个发色太过独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自带微光。
还有那身高和轮廓……那张脸……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闪电照亮,随后猛地拼接起来。
——那栋公寓楼里,昏暗的走廊,那个靠在墙边、状态异常、有着浅蓝色长发的男人。当时他看起来虚弱而恍惚,与此刻这个眼神冷静、与杀手同行的身影重叠。
还有更早之前。
那个红发、气质温和、慷慨地为米斯达支付了赎金从而被他记住名字的好邻居,“安德烈亚·鲁索”。
虽然发色、气质截然不同,但某些细微的轮廓,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超越表面的沉静感……
米斯达曾咬牙切齿地诉说着什么他的安德烈亚哥们儿被变态舔了脸……布加拉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米斯达当时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那会儿就在不久前。
他们在那栋公寓楼里的“奇遇”。
而现在,这个人从驾驶室的方向而来,与暗杀组的成员并肩而行。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冰冷的齿轮在他疲惫却高速运转的大脑中“咔哒咔哒”地咬合,推演出一个令布加拉提有些脊背发寒的可能性。
短暂的恍惚和难以置信之后,布加拉提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梅戴,仿佛要穿透那双同样是深蓝色的眸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脱水、虚弱和胸腔的疼痛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质问力量穿透了列车运行的噪音说道:“……鲁索先生?”
话一出口,布加拉提自己就否定了。
不,不只是“安德烈亚”这么简单。
“不……这张脸……”他死死盯着梅戴同样浮现了皱纹的脸,目光在梅戴浅蓝色的头发和此刻冷静无波的表情上反复逡巡,想挖掘出更多的真相,语气中的困惑被更深的警惕和寒意取代,“公寓楼……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质问的语气加重了不少,四周弥漫着浓郁的怀疑和一丝没有由头发愤怒:“为什么会、和这些人站在一起?”
眼中骤然凝聚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迫感,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布加拉提的脑中串起了所有散落的碎片:公寓楼看似偶然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安德烈亚·鲁索”的突然被掳——真的是被掳吗;米斯达对此人的信任和担忧,此刻他与暗杀组杀手并肩出现在这列生死列车上,从驾驶室的方向过来——他对特莉休他们做了什么?
那个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推论此刻呼之欲出了。
这个人恐怕从一开始就与暗杀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安德烈亚·鲁索”这个身份都可能是精心伪装的假面。
他的出现、失踪、乃至此刻的现身,都可能是一场针对“热情”、针对老板、或者明确地针对他们小队的、深谋远虑的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布加拉提的心脏如同被浸入冰海。
不仅因为潜在的情报泄露和战术被动,更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米斯达的信任,甚至他本人那一点点基于“安德烈亚”慷慨相助而产生的好感,全部成了可笑又可悲的欺骗。
梅戴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布加拉提不仅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安德烈亚·鲁索”与此刻形象的关联——更直接将他与暗杀组的立场绑定,发出了直指核心的质问。
这根本就不是计划中的一环。
梅戴从始至终都在竭力避免与布加拉提小队正面冲突,尤其是与布加拉提本人。
不仅仅出于任务考量,或对方是乔鲁诺的队长的原因,更因为他对这个男人的原则和处境怀有一份复杂的尊重,以及那点基于“安德烈亚”身份的浅薄而复杂的交情。
梅戴本想如同悄无声息的影子一样带走贝西从这里撤离。
现在,状态极差的布加拉提堵在了必经之路上,并以一种锐利的、几乎要拨开全部伪装的姿态发出了质问,这情况无疑是将他直接推入了一个极其尴尬和艰难的境地。
梅戴能感受到布加拉提目光里的震惊和怀疑、以及迅速凝聚起来的愤怒和冰冷的审视,所以他不想回答。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可能暴露更多信息,他更不能承认或否认“安德烈亚·鲁索”的身份,那会牵扯出更多麻烦……
动手吗?
以他和斗志高昂的贝西联手,面对一个被老化了不少、刚刚重新拼接起来的布加拉提,胜算很大。
或许可能迅速结束战斗。
但……
乔鲁诺的脸在梅戴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那双因老化而浑浊却努力看向自己的翠绿色眼眸。
这是乔鲁诺选择的人,是他此时此刻信赖并追随的人。
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保持沉默,快速脱离才是上策。
梅戴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决断,他迅速侧头,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对身旁同样因为布加拉提出现而紧绷了身体、紧急进入临战状态的贝西说道:“别纠缠,按计划走!”
他的意思是不要试图击败或击杀布加拉提,以突破和撤离为优先,或许可以尝试绕行、利用速度强行突破,目标是车尾。
但布加拉提不会让事态按照敌人期望的方向发展。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去慢慢理清所有疑惑,进行冗长的对峙或谈判。
眼前的两人是明确的敌人,且正向车尾移动,意图撤离。那么拦截、击倒、获取情报,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了:“[钢链手指]!”
咻——!
蓝白色的光芒乍现。
[钢链手指]精悍的身影如同撕裂空气的幽灵,带着金属的冷光骤然浮现于布加拉提身侧,没有丝毫预兆,右拳紧握,拳锋处拉链的锯齿寒光凛冽,以一条笔直、狠戾的轨迹,直刺向最前方的贝西。
贝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年轻杀手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犹豫。
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从看到布加拉提带着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深蓝色眸子挡在路上的那一刻起,长期在普罗修特严苛甚至残酷的训练下磨砺出的、在极度压力下反而趋于精准和冷酷的战斗本能,已经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和思维。
在暗杀组的字典里,面对明确挡路的敌人,尤其是在己方需要撤离的情况下,只有清除或突破两种选择。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谈判”选项!
“大哥永远都是对的,这种时候完全没有废话的必要了,德拉梅尔先生——!”贝西目光锁定了布加拉提的站位、姿势、以及可能的移动轨迹,“[沙滩男孩]!”他手腕一抖,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钓竿不再是握持的工具,而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沙滩男孩]的钓线在离竿瞬间就划出了一道微妙而致命的弧线。
钓钩破空,带起细微却尖锐的啸音,但大部分声音都被列车运行的巨大噪音吞噬,只有那一点凝聚着冰冷杀意的寒光,在连接处昏黄晃动的光线下拉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直奔布加拉提咽喉和胸口区域的致命轨迹。
快!狠!准!我
这一击,完全褪去了贝西曾经的犹豫和怯懦,充满了继承自普罗修特的、一击必中的冷酷决断。
布加拉提蹙眉。贝西的攻击果然比他预想的更加果决和凌厉。
身体的剧痛和严重消耗让他的神经反应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秒,但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于街头和黑帮任务中千锤百炼出的战斗经验和直觉,在这一刻弥补了身体状态的微小延迟。
连接处空间有限,身后是半开的沉重铁门和墙壁,后退意味着失去主动、将自身置于更不利的防守位置,并且可能被对方后续攻击逼入死角。
不能退!
布加拉提的选择出乎于所有人的意料。
他猛地将身体重心压到极致,几乎是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向前俯冲。这个动作幅度极大,完全出乎攻击者的预判,让原本瞄准他上路的钓钩擦着他的后背和肋侧呼啸而过!
嗤啦——!
钓钩锋利的边缘撕开了布加拉提背部的西服外套,在他的后背和侧肋上留下了几道新鲜的、更深更长的血痕。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布加拉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毅然决然反其道而行,用最短的距离和最快的速度切入了贝西的攻击圈内层。
在重心压低的瞬间,布加拉提强健有力的右腿如同弹簧般猛地蹬地,左臂曲起护住头部和脖颈,而蓝白色的[钢链手指]已经在他冲刺的轨迹前方闪现,右臂前伸,拳刃闪烁着寒光,目标是贝西左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板接缝。
布加拉提在俯冲的刹那就完成了对战场环境的瞬间判断。
贝西的攻击是基于他“站立原地”的预判。
他突然的前冲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和攻击线。
同时攻击地板接缝,是为了制造一个微小的、但足以影响战局的变量——一个不稳定的立足点。
阿里!
[钢链手指]覆盖着护甲的拳刃结结实实地砸中了那处金属地板与胶垫的接缝。
一条大约巴掌宽、一米长的金色拉链瞬间绽开,如同地面裂开了一道微笑的嘴巴。
被拉开的裂口让那一小块地板失去了平整的支撑,其中一端微微向上翘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斜面,就像一块微微翘起的跷跷板。
贝西正全神贯注于操控钓线,试图在钓钩擦过布加拉提后迅速调整方向进行下一次攻击或缠绕。
他感觉到钓钩似乎刮中了布加拉提的衣物和皮肉,但阻力不大,正想回收钓线,却突然感觉到钓竿传来的反馈有些异常——钓钩好像卡在了什么地方?
就是这瞬间的、因为立足点微妙变化和钓钩受阻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
布加拉提要的就是这个!
他俯身前冲的势头未减,借着惯性一脚精准地踏在了那块微微翘起的地板边缘。
翘起的地板给了他一个额外的、向上的助力,让他俯冲的姿态瞬间转化为一个略带向上的、更迅猛的扑击,同时右手在身体移动中,看似随意却极其精准地扶住了旁边一个固定在墙壁上的、供旅客短暂休息的折叠座椅的金属支架。
身体借力调整姿态,左拳自下而上,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刺的动能化作一记凶悍凌厉的上勾拳直掏贝西的腹部!
贝西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布加拉提踏地借力、拳头袭来的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格挡或完全躲闪已经来不及,他果断将手中的钓竿猛地向下一压,用坚韧的钓竿中部横在了自己腹部前方。
砰!
布加拉提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钓竿上,巨大的力量让贝西手臂一麻、钓竿剧烈震颤,但他咬牙撑住了,没有让拳头直接击中身体。
而布加拉提的目的已然达到,贝西被这股力量冲击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刚刚稳住的重心再次出现了些许不稳。
布加拉提没有贪功冒进追击可能露出破绽的贝西,他顺着钓竿格挡传来的反作用力轻盈地向后小跳了半步,重新拉开了少许距离,而那只刚刚扶过折叠座椅金属支架的右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握拳。
那架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座椅与旁边行李架的金属横杆之间,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条更长的、金光闪闪的拉链。
显然在刚才扶住支架的短暂接触中,[钢链手指]的能力已经悄然发动,在座椅支架和行李架横杆之间安装了一个拉链接点。
布加拉提此刻隔空握拳的动作如同扣动了扳机,被拉到极限的拉链产生了强大的、试图恢复原状的弹性收缩力。
哐当!!!
折叠座椅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力拽动,狠狠撞向了对面的车厢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这股巨大的撞击力又转化为反向的弹力,座椅以更快的速度、更狂猛的势头反弹回来。
在拉链能力的牵引和弹性势能的加持下,原本的座椅变成了一只失控的、重达数十公斤的钢铁摆锤。
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以连接处中央为轴心,划出一道致命的扇形轨迹,无差别地横扫向贝西,以及站在贝西侧后方、一直沉默观战、试图寻找脱身机会的梅戴。
攻击未至,那股搅动的猛烈罡风已经扑面而来,吹得梅戴的浅蓝色长发向后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那双睁大的深蓝色眼睛里倒映着急速放大、裹挟着不俗力量的钢铁阴影。
第25章 Sticky Fingers 2
第二十五章
呼啸的钢铁座椅如同失控的攻城锤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横扫而来,几乎封死了连接处大半的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布加拉提的左脚,似乎因为肋侧的伤口被牵动,一个轻微的“踉跄”,这个动作细微而自然,仿佛只是伤者平衡不稳的本能反应。可就在他脚掌看似无意间踩踏地面的同时,[钢链手指]虚影在他的身侧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光芒微弱得几乎融入车厢的光线。
梅戴的神经早已绷紧到极致,[圣杯]对周围声音和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让他在布加拉提“踉跄”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细微的波动。
自己脚下前方大约三十厘米处那块看起来毫无异常、铺着暗色胶垫的金属地板发出了一瞬“咔哒”声。
轻微到几乎被座椅呼啸声完全掩盖的、仿佛机械卡扣弹开的脆响。
紧接着那块地板表面毫无征兆地、笔直地裂开了一条长约半米的金色缝隙。
拉链!
缝隙出现的瞬间,那一小块长方形的地板就像被无形的铰链连接猛地向上弹起,如同一个突然张开的陷阱翻盖,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布满管线和灰尘的车底夹层。
翻起的地板边缘参差不齐且锋利,高度正好能绊倒一个全速前冲或闪避的人,或者至少迫使对方做出大幅度的、可能失去平衡的规避动作。
布加拉提的连环杀招。
表面的座椅横扫是逼迫对手做出大幅闪避的明枪,脚下悄然布置的翻盖陷阱,则是算计对手闪避落点的暗箭。
但此刻首当其冲面对座椅横扫的贝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咆哮而来的钢铁巨物占据。
瞳孔急剧收缩,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贝西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判断——钓竿和血肉之躯不可能挡住这种质量和速度的冲击。
他无比清楚是什么措施能够让布加拉提近身到自己面前的……
前进,不可以往后退。
面对杀招必须冒险往前躲,不然就会丧失进攻机会!
“哈!”一声短促的吐气,贝西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灌注了全身力气和精神。
那根原本垂落或准备应对其他攻击的钓竿,如同活过来的灵蛇骤然向上昂起。
[沙滩男孩]的钓线以最快的速度随着钓钩卷向了头顶上方、连接处天花板附近的一根粗壮的通风管金属栅栏。
钓线缠绕,绷紧!
借着这股向上的拉力,贝西双腿同时发力蹬地像斜上方猛地荡起,眼睛余光甚至没有离开梅戴的方向。他的左手在身体凌空的瞬间,朝着梅戴的位置极其快速而明确地伸了过去,是一个清晰的“跟上”或“抓住”的手势。
而就在在贝西手腕抖动、钓线卷向通风管的同一刹那,梅戴就已经明白了贝西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时间去惊叹贝西的成长或两人的默契。他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在脚下翻盖陷阱刚刚弹起的瞬间,双腿肌肉绷紧、核心发力,配合着贝西钓线荡起带来的、对布加拉注意力的短暂牵制,向着贝西侧前方的空当,一个干净利落的侧向跃起。
呼——
翻起的地板边缘擦着梅戴的鞋底掠过,呼啸的座椅带着的劲风,吹得他浅蓝色的长发向后飞扬。
两人一上一下,一借力一跃迁,几乎在同一时刻,以毫厘之差,惊险无比地避开了布加拉提精心设计的上下合击。
然而贝西的攻击并未停止,甚至可以说,他的闪避和反击是同步进行的,就在身体荡起的瞬间,操控钓线的左手手指极其细微地一勾。
那枚原本用于固定钓线、缠绕在通风管栅栏上的钓钩,在绷直的钓线上猛地一颤,借着钓线摆荡的余势和贝西精准的操控,“啪”地一声,如同一条凌厉的金属鞭梢,撕裂空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抽向布加拉提那刚刚施展能力的右手手腕。
贝西这一连串动作——察觉危机、选择借力点、荡起闪避、同步发动精准反击——行云流水,充满了普罗修特式的高效与冷酷,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被恐惧支配的菜鸟。
这是真正杀手的本能。
布加拉提的眉头狠狠一皱。贝西那刁钻反击而来的钓钩鞭梢又快又狠,直取他操控能力的关键手腕。他若执意维持对座椅或其它“拉链节点”的控制,手腕势必被这个钓钩击中后失去战斗能力。
权衡只在瞬间。
布加拉提果断放弃了持续操控。他右手手腕猛地向回一缩,同时小臂向内一旋,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钓钩那带着寒光的尖端。
钓钩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带起几缕布料纤维。
而失去了他隔空握拳的持续引导和能量维持,被拉链能力强行赋予弹性势能的折叠座椅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在完成那记横扫之后动能迅速衰减,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和摩擦声,歪歪斜斜地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然后沉重地倒在一边不再动弹。
连接处暂时恢复了之前的相对“平静”,只有列车减速运行的声音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回荡。
布加拉提向后微微退了小半步,背脊重新靠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借以节省体力。他的胸膛起伏更加明显,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混合着血污,沿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连续的高强度能力使用和身体移动,显然让本就重伤的他负担极重。
老化还在进行着。
那就说明普罗修特现如今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待着却不能离开半步呢……
布加拉提的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冰片,缓缓扫过刚刚落地的贝西,最终凉凉地定格在了稳住身形的梅戴身上。
这个年轻杀手落地后立刻调整姿势,钓竿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锁定着自己。因为没有错开眼,布加拉提能敏锐地注意到对方在站稳后的第一时间用眼角的余光难以察觉地瞥了一下梅戴的方向确认他的状态。
是战友间普通的互相照应,也更是一种下意识才会去做的事情。
而备受关注、神秘又与“安德烈亚·鲁索”形象完全重叠的男人,从出现到现在,除了对贝西那一声低语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攻击,甚至在刚才的连环危机中他的闪避也显得克制而精准,完全是基于自保和配合贝西的突围意图,而非反击。
他在避战。
至少在布加拉提的眼里是这样的。
他极力避免与自己产生正面冲突……
为什么?
因为伤势?
不,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和贝西都要好。
因为立场尴尬,还是别有目的?
线索继续在布加拉提的脑袋里拼接。
他们从驾驶室的方向而来……特莉休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乔鲁诺、纳兰迦他们……
既然不出手参战,那就说明这个男人或许并非单纯的战斗人员。
他的目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拿到正面击杀的“战绩”,而是别的……难不成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什么东西动了手脚?
这个推测比之前更冰冷、却也似乎更合理。
那么逼他出手、逼他使用替身,如此这般或许就能看清更多东西……刚才的座椅横扫和地板陷阱,与其说是为了直接重创两人,不如说是一次压力测试、一次逼迫对方展露更多底牌的试探。
布加拉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灼热气息,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话语更加直接也更具针对性:“反应不错。”他先是对贝西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陈述,“那位普罗修特教得很好,看来他在‘坠车’之前总算把你这块石头磨出了点样子。”
这话语像一根冰冷的刺精准地扎向贝西心中最痛处,试图激怒他,扰乱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冷酷心境。
贝西的嘴唇抿得更紧,握着[沙滩男孩]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他没有失控,只是眼神更加冰寒,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
布加拉提的目光随即转向梅戴,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浓厚:“那你呢,‘鲁索先生’……”
“或者我该用别的称呼?”见梅戴没什么反应,于是布加拉提自顾自把声音压得低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地问道,“你是从驾驶室里面里出来的,可否赏脸将我的队员们的情况告知于我?”
他紧紧盯着梅戴的脸,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时继续说道,话语如同一步步紧逼的刀刃:“你一直在躲着我、让这个年轻人挡在前面,这样是你们内部的新战术,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擅长正面战斗的类型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布加拉提毫不在意,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依旧锁死梅戴:“还有,你的替身呢?让我看看,我真的很好奇能够诞生于‘安德烈亚·鲁索’和现在这个你的替身能力究竟是什么。”
“或者说……”布加拉提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冰冷,“你潜入乌龟里,对我的队员们,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质问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他不仅仅是在试探梅戴的能力,更是在将乌龟空间内队友的安危直接与梅戴的行动挂钩,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梅戴的呼吸微微一顿。
布加拉提的敏锐和步步紧逼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不仅看穿了他避战的意图,更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最在意的事情。
……
强攻两人难度确实太大了。
贝西的钓线灵活刁钻,攻击范围大,且经过刚才的交手,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不再是最初那个可以轻易压制的菜鸟。
而那个神秘的蓝发男人,虽然一直避战,但闪避和移动间展露出的冷静、精准以及对战局的瞬间阅读能力,都显示出他绝非庸手,且可能隐藏着未知的手段。
必须将他们分割开制造出一对一的局面,或者至少迫使其中一人无法有效支援另一人。
就在布加拉提大脑飞速运转、评估战术的同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梅戴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回应了布加拉提刚才关于乌龟空间内队员状况的最后那句尖锐质问:“他们只是因为高温和严重老化而昏迷了,并没有新的致命伤。”梅戴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布加拉提审视的视线,坦荡地开口,“我没有伤害他们。”
布加拉提眼中不容退让的决绝和对队友那份沉重的牵挂早就告诉了梅戴真相,但梅戴在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在此时此刻根本无法给出让对方彻底安心的详细答案。
不光是因为可能暴露乔鲁诺与自己的关系,也或许会让布加拉提意识到小队整体状态极差而做出更冒险的举动。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但这句简短的话,却在布加拉提心中激起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惊异”确实是有的。
对方竟然会直接回应,而且内容……至少表面上听起来,并非最坏的消息。
这样的措辞暂时缓解了布加拉提心中对纳兰迦、福葛、阿帕基、乔鲁诺,尤其是特莉休安危的最坏幻想,但也更凸显了梅戴行为目的的不明。
布加拉提的眉头锁得更紧,因为他意识到没有直面否认“鲁索先生”这层身份的梅戴貌似没有理由同自己撒谎,这样是不是可以代表着他已经变相暂时确认了队员安全了呢?
这个男人的身份和目的依旧笼罩在迷雾中,但至少,他似乎并不以直接杀害自己的队员为首要目标。
没有新的致命伤,既然不是伤害,那对方是为了别的事情……
这些信息碎片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加深了布加拉提的疑虑和警惕。
既然不是为了杀人、掳走特莉休,那这个男人潜入乌龟就肯定是为了别的——物品、情报、还是某种更长远的安排——总不可能进入乌龟后只是为了逛一圈吧?
然而战斗的直觉和当下的紧迫局势不允许布加拉提进行长时间的思考和对话,他看得出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眼神再次变得疏离而警惕,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而旁边的贝西更是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态,[沙滩男孩]的钓竿微微低垂,钓钩在指尖若隐若现,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局势也不允许他继续耗下去,布加拉提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必须速战速决。
“是吗……”布加拉提的声音不咸不淡的,那眼神骤然一厉,转眼就将全部的压迫感如同出鞘的利刃般投向了贝西。
“课间休息”结束了。
“看来,你的‘老师’还没来得及教你在敌人面前分心会付出什么代价。”布加拉提的声音带着战斗前的冰冷预热,话音未落就再次突进到两人面前。
他强忍着肋部的剧痛,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就直扑贝西:“全身都是破绽……太慢了!”
冲刺的途中,[钢链手指]的蓝色虚影已然浮现,右拳护在身前、左拳蓄势待发,拳刃在光线下闪出一道不清不楚的寒光。
贝西早已严阵以待,面对布加拉提凶悍的正面冲锋手腕一抖,钓钩直直射向布加拉提冲锋路径侧前方的金属立柱。
铛!
贝西用力一拉钓竿,身体借着这股横向的拉力向侧方急速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布加拉提冲锋的正面锋芒。同时手腕再抖,那缠住立柱的钓钩竟如同活物般自动脱落,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侧面抽向布加拉提的膝盖后方。
“雕虫小技。”布加拉提冷哼一声,冲刺中猛地刹住脚步,身体以左腿为轴,一个迅疾的旋转,[钢链手指]的右臂顺势向外格挡。
啪!
钓线抽在[钢链手指]的金属护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就在布加拉提格挡钓线、身体旋转露出些许空隙的瞬间,贝西眼中精光一闪,[沙滩男孩]未能钩扯住布加拉提的钓钩在空中急速转弯:“[沙滩男孩]!”
钓钩直射布加拉提因旋转而暴露出的右侧腰肋伤口处。这一击阴狠刁钻地直奔旧伤。
布加拉提显然没料到贝西还有这一手,但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拧转腰身,同时[钢链手指]的左拳以更快的速度向下砸落。
嗤啦!
钓钩擦着布加拉提的腰侧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而[钢链手指]的左拳则砸在了贝西刚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地面上,地上拉开了一条短短的金色拉链,虽然没有直接攻击到贝西,却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贝西快速调整站姿,然后侧身挡住了梅戴,双手握着[沙滩男孩]继续防备。
“开始有点样子了。”布加拉提微微侧着头喘息,用手捂住腰侧新增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钢链手指]浮现,在那道伤口上拉了一条拉链随后消失,“不再只是依靠替身能力本能地乱打。知道瞄准弱点、制造假动作……”
“闭嘴!”贝西低吼一声,脸上因为愤怒和战斗的亢奋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许你提起普罗修特大哥!”
普罗修特“坠车”的景象再次刺痛他,让贝西手里的攻击更加凌厉。
钓竿挥舞,数道钓线如同交织的死亡之网从不同角度罩向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一边凭借[钢链手指]的速度和精准格挡、闪避,一边始终没有完全忽略梅戴的动向。
梅戴在贝西与布加拉提激战开始后就主动向连接处更靠近车尾的角落移动了几步,似乎想寻找绕过这场战团的机会,但又因为空间狭窄和布加拉提有意无意的站位封锁而无法轻易通过。他依旧没有召唤替身,只是紧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战局,偶尔会因为贝西的险境而眉头微蹙。
看那架势确实不像是看不见替身的模样。
磔禳布加拉提更确定了梅戴替身使者的身份 。
“你的同伴似乎不打算帮你。”布加拉提在躲开一道抽向面门的钓线后,忽然对着贝西说道,“他是觉得你足以应付我?还是……他的能力不适合这种正面战斗,或者有别的限制?”
贝西咬牙,[沙滩男孩]的攻击越发狂暴,钓线纵横飞舞,几乎封死了布加拉提所有大范围移动的空间。“德拉梅尔先生有他的任务,我一个人对付你就够了!”他嘴上强硬,贝西完全相信梅戴的判断,自己其实完全不担心会久战不利,布加拉提的战斗经验虽然远超于他,但时间拖得越久,对方露出破绽的可能性就越大。
“任务?”布加拉提格开一道钓线,抓住瞬间的空隙,[钢链手指]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拉开一条拉链,然后闪电般地从拉链开口中扯出一截断裂的、原本用于固定管道的金属卡箍当作投掷武器甩向贝西。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的贝西立刻抬手用钓竿击飞金属卡箍,手臂被震得发麻,他面露狰狞之色,不再言语。
刚才一连串的对攻和对话固然有试探的成分,但更重要的目的是引导贝西的注意力、攻击节奏和站位。布加拉提也在用眼角的余光不断确认着梅戴的位置,以及连接处环境中的一个特定物件——那根沿着墙壁底部铺设、表面有些锈迹但仍在微微散发着余温的暖气管。
列车虽然老旧,但供暖系统似乎还在因为微凉4月的意大利而低功率运行……
似乎是个机会。
第26章 Sticky Fingers 3
第二十六章
就是现在!
布加拉提在与贝西又一次钓线与拳刃的交锋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贝西的钓钩直接钻到自己的肩膀里面,他闷哼一声,看似狼狈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你的攻击只有这种程度吗?”布加拉提喘息着,用手背猛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
他没有多说,但贝西被这种看上去就不痛不痒但彻底激怒,所有的冷静和战术都被狂怒暂时淹没。他将钓竿挥舞到极致,数道钓线如同暴风骤雨般从正面罩向布加拉提,誓要将面前的布加拉提撕碎。
布加拉提看似全力应对贝西的狂攻,[钢链手指]左右格挡,身形不断后退,似乎随时会被钓线淹没。而就在贝西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攻击吸引,钓线几乎封死布加拉提所有闪避空间的瞬间,布加拉提的左手手指对着身后墙壁底部的暖气管轻轻一勾。
一直安静潜伏的[钢链手指]同样做了一个微勾的动作。
嗤——!!!!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高压气体疯狂泄漏的爆鸣骤然在连接处炸响。
那根沿着墙壁的暖气管在距离布加拉提身后大约一米、正好处于梅戴侧前方位置的一段,其金属管壁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圈金色的、闭合的拉链环。
下一刹那,拉链环就被猛地拉开。
一股积蓄在管道内的滚烫水蒸气混合着高温热水,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从那个被强行拉开的缺口处疯狂地喷涌而出。
白色的高温蒸汽瞬间弥漫,发出了可怕的嘶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布加拉提之前的全部进攻和对话几乎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刻——将梅戴的站位通过自己的移动和贝西的攻击“引导”到暖气管的喷发路径上,并利用贝西的全力猛攻吸引两人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梅戴尽管一直保持着警惕,但确实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布加拉提与贝西的战斗上,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快速脱身。当那灼热的白气如同怒龙般迎面扑来时,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向后仰身并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但已经晚了。
高温蒸汽瞬间笼罩了他。
灼痛感从裸露的皮肤上传来,更重要的是,骤然提升的、远超环境温度的剧烈热辐射,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引爆了他体内因之前短暂拥抱阿帕基等人、体温已经升高的身体。
“呃嗯——”梅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无形的画笔急速涂抹,深深刻骨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加深。
原本只是眼角淡淡的细纹,瞬间变成了沟壑,他的面颊凹陷,嘴唇失去血色,头发也在瞬间失去了光泽,发丝大片大片地卷曲,颜色也变成了银灰色。
“德拉梅尔先生?!”贝西惊骇地转头,看到梅戴瞬间变得苍老虚弱的样子,心脏几乎停跳。
而布加拉提自己,在引爆暖气管道的同时,也因为剧烈的运动、伤口撕裂的疼痛以及近距离承受了部分溢散的热量,体温进一步升高。
他脸上本就深刻的皱纹同样加深,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汗水如同雨下,但布加拉提强忍着,眼神锐利如初。
这招数简直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那条钻入了身体的钓钩马上就摸到自己的心脏了……
贝西脸上的表情异常狰狞,他手腕一抖,布加拉提顿感在自己身体里的钓钩移动速度又快了不少。
果、果然……不能再用什么吸引注意力的招数了!
但即便如此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贝西并没有在梅戴出了异样后选择放弃攻击转而去梅戴的方向进行支援。
No.6一早就将贝西的所有情报告知了布加拉提,他确定以及肯定,面前这个好像想用眼睛杀了自己的杀手在不到半个小时前都还是那个因为冰块被打碎后就吓得放弃进攻的妈宝男……
而在当时普罗修特和贝西离开餐车车厢的时候,普罗修特是已经交给了贝西一整袋用于紧急降温的备用冰块袋子。
布加拉提的视线瞄到对方外套口袋附近的湿痕。
那袋冰块也确实是在他身上的。
成长的能力就这么可怕吗。布加拉提蹙眉,与此同时也猛吸了一口气,腰腹核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体以前脚掌为轴猛地向侧后方——也就是梅戴和贝西之间、更靠近车尾方向的那片相对空旷区域——拧转,主动逼近贝西。
与此同时,[钢链手指]的右手闪烁着微光,狠狠拍在了身旁因为蒸汽弥漫而变得有些湿滑的金属墙壁上。
滋啦——!
一道长约两米、与地面平行的、刺目耀眼的金色拉链,如同闪电般在墙壁上被瞬间拉开。
拉链的轨道光滑无比。布加拉提整个人在身体拧转让开贝西反应过来攻击的路径的同时,借助[钢链手指]拍击墙壁带来的些许反推之力,双脚蹬地,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摩擦力,精准地“嵌”入了那条刚刚生成的“拉链轨道”之中。
下一刻,他就沿着这条光滑的金色轨道,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惊人的速度,向侧后方滑移了整整数米距离。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从拧转身形到拍墙开轨再到滑移,一气呵成,完全出乎贝西的预料。
原本绷直的钓线松了劲,随着布加拉提快速移动带来的烈风朝后刮去。
砰!
布加拉提在梅戴跪倒的位置和贝西之间落地时,因为体力严重透支和伤势影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强行稳住了身形,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
而那松了劲的钓线则因惯性画成了一个圈,不偏不倚地一下子圈紧了梅戴低垂下去的脖子。
[钢链手指]紧紧握住了布加拉提肩膀上残留在外面的钓线,布加拉提大口喘气:“怎么不打算继续、把我的心脏钓出来了?”
“你!!?”贝西气急怒吼。
[沙滩男孩]的钓钩已经勾住了布加拉提的心脏了!
但两个人之间的钓线还捆着梅戴的脖子!
[钢链手指]稍稍一扯动,梅戴那边就传来了难受的咳嗽。
布加拉提此刻背对着列车车尾的方向,面前是刚刚从惊骇中回过神、脸上交织着愤怒、焦急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贝西。
而他身旁仅仅几步之外,就是伏在地上、因严重老化而气息凌乱急促、几乎无法动弹的梅戴。
贝西和梅戴之间被他这拼死一搏的滑移成功隔开了。
连接处内弥漫着未散的高温蒸汽,混杂着血腥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
布加拉提粗重痛苦的喘息、梅戴压抑衰老的低吟、以及贝西又急又怒的呼吸声构成了新的、更加危险的三角僵局。
布加拉提抬起汗水和血污模糊的脸,深蓝色的眼睛透过蒸汽的薄雾冰冷地看向贝西,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萎靡的梅戴。
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伤势而更加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吧,现在轮到你了……”他喘息着说,“‘任务’和‘同伴’,你要选哪一个呢?”
“既想要完成任务,也要保护同伴,这种事真的很难一起办到。”[钢链手指]扯住钓线的手又紧了几分,布加拉提颇为认真地开口,遍布皱纹的脸上是毅然决然的决绝,“正因如此,干部才不好当啊。”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布加拉提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一个不需要贝西回答,也彻底改变当下局面的答案。
“咳……呃!”布加拉提猛地咳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脸色在蒸汽弥漫的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失血过多,严重脱水和老化,体力与精神力都已濒临枯竭……他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与[钢链手指]的连接已经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
大概……只有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倾尽所有的、强弩之末的爆发。
剧痛海啸般席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布加拉提深蓝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偏执的决绝光芒。
不能让他们轻易汇合,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安然离去。
至少要制造一个机会或者一个变数,哪怕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后续可能的追击或其他人的恢复争取一点点时间。
“唔……啊啊啊——!!!”
压抑不住的痛吼与决死的战意混合,从布加拉提染血的喉咙中迸发。他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骨骼中最后一点力量、灵魂里最后一缕与替身的联系,全都挤压出来!
与此同时,那蓝白色的、已经虚化得近乎透明的[钢链手指],在他身侧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替身的双拳携带着布加拉提残存的全部意志和替身能量,以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狠狠地、同时砸向身侧两个关键的点。
左侧是连接处一根粗壮的、用于支撑车厢结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金属承重柱。
右侧是与承重柱相隔大约不远、构成走廊另一侧边界的车厢金属壁板。
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
下一秒,以钢链手指双拳击中的两点为核心,数条粗大得异乎寻常、金光刺目到几乎要灼伤人眼的拉链凭空出现,犹如拥有生命的狂暴金属藤蔓瞬间爬满了承重柱和车厢壁板。
这些规则的直线扭曲、纠缠,如同树根一样肆意蔓延,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平方米的区域,包括相连的部分天花板和地板。
所有这些金光刺目的巨大拉链在同一时刻被一股狂暴无序的力量全部拉开。
嘎吱——
轰隆!!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沉闷的结构屈曲巨响、以及无数杂物破碎崩裂的声音,在此时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灾难交响曲,彻底淹没了列车运行的所有噪音。
承重柱与车厢壁板的形状被暴力地篡改、黏连、挤压在一起!
厚重的金属板材不再平整,它们像被无形巨神的手掌随意揉捏的湿软陶土,又像是被投入液压机下的薄铁皮,以那些金色拉链为“铰链”和“缝合线”,发生了无数难以想象的扭曲和折叠、隆起和凹陷。
承重柱的一部分被“拉开”后强行与车厢壁板“缝合”,车厢壁板又被扯得向内凹陷,与另一块扭曲的天花板金属“粘连”起来。
地板被掀起、折叠,与变形的壁板挤压成怪异的夹角。
埋设在墙壁和天花板内的电线被粗暴地扯断、裸露,短路的电火花如同疯狂的萤火虫,在扭曲的金属缝隙间“噼啪”乱闪,发出危险的蓝白色光芒和焦糊气味。
灯具早已爆碎,绝缘材料、碎裂的装饰木板、断裂的管道、崩飞的铆钉和螺丝……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被狂暴替身能力肆虐的小小空间内堆积在一起。
这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在金光爆闪、巨响传来的同时,一道由极度扭曲的钢铁、破碎的杂物、闪烁的电火花以及弥漫的灰尘构成的、厚度接近两米、从地板一直堵塞到天花板的、完全不可逾越的灾难性障碍,便在连接处的中央地带轰然诞生了。
它像一道丑陋而狰狞的伤疤,硬生生将这个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撕裂成两半。
障碍物本身充满了不稳定的视觉感。
尖锐的金属断口如同怪兽的獠牙犬牙交错,大块扭曲的板材依靠着脆弱的平衡勉强支撑,裸露的电线不时迸发出吓人的火花,灰尘和细小的碎屑还在簌簌落下。
而在能力发动的最后一刹那,巨大的反作用力就狠狠地作用在了布加拉提自己身上。
他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后推飞,脊背重重地撞在火车车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被淹没在更大的噪音中。
布加拉提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是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在自己胸前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尤其是胸口,疼痛已经麻木,渐渐浮动出了一种空洞的、濒临死亡的冰冷。
布加拉提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那道刚刚诞生的、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小呻吟声的钢铁障碍。
[钢链手指]蓝白色的光影在他身旁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消散在弥漫着灰尘和焦糊味的空气里,只留了那条紧紧握着钓线的手臂。
替身消失了。
他已经连维持替身最基本形态的力量都没有了。
布加拉提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彻底晕厥过去,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障碍物的方向,尽管他几乎看不清什么。
他在等待,用最后一点意志等待结果,等待也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
贝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堪比地质变迁般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在金光爆闪、巨响传来的时候,他完全是凭借求生本能,向后连滚带爬地疾退,同时拼命释放出去钓线。
钓线被瞬间生成、挤压、折叠的金属废墟埋没了。
他踉跄着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背靠着一排座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道如同噩梦造物般的障碍。
在他这一侧,障碍物虽然相对“薄”一些,但依然约莫有一米厚,碎裂的杂物全都结结实实地堆积到了天花板,封死了大半个走廊截面。障碍表面布满了狰狞的金属尖刺、扭曲的板材边缘和不断掉落的碎渣。
裸露的电线像垂死的蛇一样挂在那里,偶尔“刺啦”一下冒出电火花,提醒着其蕴含的危险。
整体结构看起来极不稳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坍塌。
通往车尾方向的门就在他后方不远处,但他与梅戴之间的直线路径已经被这道障碍完全堵死了。
“德……德拉梅尔先生!?您还好吗?别急,我现在就想办法过去——”贝西焦急地朝着障碍物大喊,声音因为恐惧和担忧而变调。但厚重的、由金属和杂物构成的障碍完全隔绝了声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呼喊的回音和障碍物内部传来的、细微的金属应力调整的“吱嘎”声。
……
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更加糟糕。障碍物在这一侧显得更加厚重、混乱,堆积的扭曲金属和杂物几乎形成了一座小山,完全看不到另一侧贝西的任何情况。
结构看起来也远比贝西那边更加不稳定,大块的金属板以危险的角度倾斜着,全靠一些脆弱的支点维持,灰尘如同浓雾般弥漫。
梅戴单膝跪在地上,手臂支撑着身体剧烈的喘息着。
严重的“老化”效果依然在他身上持续,每一寸皮肤都传来干燥、紧绷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关节僵硬疼痛,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刚才离爆发中心相对较近,被气浪和飞溅的碎片波及,身上又添了几处擦伤。
不过好在贝西及时放松了钓线,要不然就光看布加拉提最后被反作用力轰飞了的那一下,自己的脖子说不定就会已经断成两截。
梅戴勉强抬起头,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瘫倒在门边、气息微弱、显然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布加拉提,又看向横亘在走廊中央、如同天堑般的钢铁障碍。
布加拉提最后这搏命一击的目的,他瞬间就明白了。
分割战场,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非常果决,也非常……有效。
现在,他和重伤濒死的布加拉提一起被困在这里。
而贝西在障碍另一侧同样受阻。
任务已经完成,但撤离计划被彻底打乱。
更麻烦的是,布加拉提虽然失去了战斗力,但他还活着,并且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变数。
但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梅戴都没有想要杀死布加拉提的念头了。对方刚才那拼死一搏的决绝,让梅戴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但如果留着他,万一布加拉提还有后手、或者他的队友恢复后追来的话将是巨大的麻烦。
而且贝西在另一边情况不明,自己又处于严重老化状态……
梅戴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集中开始涣散的思绪。
[圣杯]的触须慢慢从梅戴的发丝里钻出,轻轻蹭了蹭梅戴沾了灰的脸,随后没入了面前那一堵不稳定的障碍物之中,穿透了过去。
……
“贝西……”
“贝西。”
“贝西,你能听到吗?”
贝西猛地凑近,一手紧握着[沙滩男孩],一手摸到了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圣杯]的莹白色触须,触须又软又滑,绕上了贝西的手指,梅戴苍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贝西的脑海里。
“梅戴·德拉梅尔先生!我能听到!您那边的情况还好吗?”他急切地开口,“我该怎么做?!您那边有什么工具可以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撬松吗?”
“贝西。”
“贝西,你听我说。”
“我没事。听着,障碍废墟太厚,而且结构不稳定,一起突破风险太高了。现在时间也不够。”
“你那边靠近车尾……现在立刻去车尾跳车离开。”
“不用管我,优先执行撤离命令,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完整地告诉普罗修特和里苏特他们。这是最重要的。”
第27章 Sticky Fingers 4
第二十七章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钟,梅戴因严重老化而佝偻颤抖的身影终于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从单膝跪地的姿势重新挺直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去了他此刻所能调集的近乎全部气力,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伴随着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和干燥欲裂的痛楚。
他低头,视线掠过自己布满深刻皱纹、青筋凸起的手背,那皮肤粗糙得如同风干的树皮。
几缕已经因[壮烈成仁]效果而褪变成黯淡银灰色的长发,汗湿地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和脸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堪堪遮住了部分苍老疲惫的面容,只在发丝缝隙间露出那双依旧深蓝、却因生理极限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眸。
原来刚才布加拉提就是顶着这样的感觉,与贝西战斗的吗?
好难受。
梅戴慢吞吞地想着,随后目光所及的就是那道横亘在走廊中央、如同噩梦具现化般的钢铁障碍。
它由扭曲到极致的金属板材、断裂的承重结构、破碎的杂物和闪烁不定的电火花构成,厚重、狰狞且极不稳定。
想要清理或突破它,抵达贝西所在的另一侧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工具,甚至需要专业的结构知识来评估风险,防止在清理过程中引发二次坍塌,将自己活埋在这堆废墟之下。
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具,甚至没有足够的体力。
更致命的是,因为车厢这一部分的严重变形,梅戴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与之前规律震动不同的、令人不安的颠簸和偏移感。
轮子很可能已经偏离了轨道,虽然靠近车尾,但整列火车仍在行驶,脱轨的风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视线转向另一边。
布加拉提瘫倒在数米外的金属门边,身下是一滩刺目的鲜血。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半阖,但那深蓝色的瞳仁偶尔也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证明他尚未完全失去意识。
制服他或者让他彻底安静下来同样需要梅戴靠近或者接触,而此刻,梅戴自己同样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战斗能力。
布加拉提虽然刚刚被提携成为干部,但作为身经百战的他,即使濒死,也或许还藏有最后同归于尽的反击能力。
风险未知,且代价可能高昂。
火车仍在向前行驶,速度虽然因为之前的操作在降低,但跳车的窗口期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离安全的接应点更远和更不可控的变数。
贝西在障碍的另一侧、更靠近车尾,那里有相对更安全的跳车条件。而且贝西身上带着刚刚获取的情报以及对当前局势的直接了解,他必须把这一切带回去,给普罗修特、里苏特、不管什么人都好……这是任务的关键延续,也是暗杀组后续行动的依据。
而被困在这里的自己,如果执意要求或等待贝西冒险救援,结果很可能是两人都被困,甚至因为不稳定的障碍和可能的脱轨而双双殒命。
贝西必须先走,这是基于现状最理想、也是对暗杀组最有利的选择了。
而且自己未尝不能活着离开。
至少现在不能死,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呢。
这个念头让梅戴的心脏揪紧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
当务之急是让贝西安全撤离。
理性剖开了所有情感上的不舍与担忧,清晰地指向那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梅戴踉跄了一下,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重新跪坐下来,然后用手肘和膝盖支撑,朝着远离布加拉提的方向向前挪动了几小步,确保自己处于一个布加拉提即使突然暴起也无法瞬间触及的安全距离。
他停下,背靠着冰冷且有些变形的车厢壁,然后将所剩无几的力气灌注到声带上,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清晰、平稳,通过[圣杯]的触须穿过那厚重障碍物:
“贝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化的干涩。
[圣杯]的触须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梅戴勉强能感觉到是一个人的手,于是他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贝西。”
“贝西,你能听到吗?”
“梅戴·德拉梅尔先生!我能听到!您那边的情况还好吗?”贝西的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颤抖,紧接着是连珠炮般的问题和提议,“我该怎么做?!您那边有什么工具可以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撬松吗?”
“贝西。”
梅戴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安抚人心的平静力量,他必须主导对话,必须让贝西冷静下来听从指令:“贝西,你听我说。”
障碍另一侧的嘈杂和贝西自己的话语声停了下来,似乎在屏息聆听。
梅戴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语速不快,确保所有内容都能被理解:“我没事。听着,障碍废墟太厚,而且结构不稳定,一起突破风险太高了。现在时间也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给贝西消化信息的时间:“你那边靠近车尾……现在立刻去车尾跳车离开。”
“不用管我,优先执行撤离命令,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完整地告诉普罗修特和里苏特他们。这是最重要的。”
“贝西,去吧。”
……
贝西的手死死握着[沙滩男孩]的钓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座狰狞的、隔绝了他与梅戴的钢铁坟墓,耳朵里回响着梅戴清晰却冰冷的指令。
不用管我……立刻跳车离开……把情报带回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刚刚建立起“守护同伴”觉悟的心里。
普罗修特大哥坠车时的恐惧和无力感似乎再次袭来,只是对象换成了此刻被困在另一侧、状态显然极差的梅戴。
德拉梅尔先生的分析是对的。障碍太危险,时间紧迫,自己留在这里除了徒增风险,什么都做不了。把情报带回去,让队长和大哥他们来营救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这是任务、是命令!
不行、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那个布加拉提明显不是善茬,感觉就算是重伤了的布加拉提都可以一下用[钢链手指]捏住德拉梅尔先生啊!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万一、万一德拉梅尔先生出事……自己该怎么面对大哥?该怎么面对队长?该怎么面对其他人!
种种念头在他那刚刚经历蜕变、试图变得坚韧却依旧敏感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贝西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因为极度的矛盾、痛苦和对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而打颤。
“你还不明白吗,妈宝男贝西!!”
“听好了,我气的是你内心的软弱啊,贝西。”
“确实,冰块就在自己眼前突然被打飞,会感到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连你自己也会被老化,如果是我也会觉得紧张……”
“但如果是我们小队的其他成员是绝对不会在差一点就能割断对方喉咙的关键时刻解除替身!”
“哪怕自己的手会被砍断,脚会被拧下来!”
“你就是个妈宝男啊,贝西,所以你才害怕了,所以才那么喜欢任性撒娇。”
“这不是冰块的错,而是你内心深处还残留着胆怯之意。”
“你要有所成长啊,贝西。”
“贝西,去吧。”
现在的情况和普罗修特大哥之前教导自己要以人物为重的情形别无二致,这画面就像是老师在考试前一天晚上给学生复习时压中了考题一般,在贝西的脑袋里清晰无比地回放。
他看向近在咫尺却因障碍阻挡而无法触及的梅戴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车尾——那里,透过扭曲的通道和弥漫的灰尘,隐约能看到更远处车厢连接处的门,以及门缝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天光。
那是生路。
内心挣扎仅仅持续了痛苦的几秒钟。
最终,贝西狠狠朝着旁边倒塌碎裂的座椅一踹,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脸上闪过一抹深刻的、近乎扭曲的痛苦,但那双不久前还满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重新被一种更沉重、也更坚硬的决绝之色所覆盖。
他信任德拉梅尔先生的判断,就像信任大哥和队长一样。
贝西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灰尘而显得破碎,但足够响亮:“是,先生,我现在就撤退!”
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也是对另一侧的梅戴承诺:“您一定要坚持住!我会让普罗修特大哥和队长一起来救您的!!”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犹豫。贝西果断地放开了[圣杯]的触须、收回[沙滩男孩],钓竿和剩余的钓线迅速消失,然后转身不再回头,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着车尾光亮的方向踉跄却坚定地冲了出去。
……
捆在脖子上的钓线消失了。
梅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倾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贝西带着痛苦却最终决绝的回应和充满承诺的呼喊早就通过[圣杯]的触须传来,然后是迅速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松了一口气,[圣杯]的触须消散在空气之中,但心却沉得更深。
贝西没有任性,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这也意味着自己将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未知。
很快,更远处传来了明显的动静。
金属门被用力推开或撞击的哐当声,玻璃被击碎的清脆爆裂,紧接着是一声模糊的、短促的、仿佛被强劲气流瞬间吞没的呼喊,应该是人体跃入时速依然不低的气流中时本能发出的声音。
梅戴猜测。
最后只剩下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的、单调而持续的轰鸣,以及眼前这道障碍物内部偶尔传来的、不详的“吱嘎”声。
贝西成功跳车了。
现在这节面目全非、如同经历过末日浩劫的车厢连接处,只剩下两个人还半清醒地存在着:严重老化、虚弱不堪的梅戴,以及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却仍未完全失去意识的布加拉提。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灰尘在从障碍物缝隙透出的、摇曳不定的短路火花光芒中缓缓漂浮。
就在这时,梅戴忽然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奇异的变化。
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全身、不断剥夺他体力与生命感的“老化”效果,毫无征兆地开始减弱、消退。
就像是施加在身上的无形枷锁突然松开了。
皮肤上那些深刻皱纹带来的紧绷感和干燥欲裂的痛楚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疲惫和虚弱依旧,但那种被时间疯狂催谷的、生命急速流逝的恐怖感消失了。肌肉的僵硬感缓解,关节的滞涩感减轻,连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一些。
[壮烈成仁]的老化解除了?
梅戴瞬间明白过来。贝西和普罗修特应该都已经远离列车,火车本身也不再处于[壮烈成仁]的能力有效范围之内,所以才导致持续的效果中断了。
可这短暂的“解脱”并未带来轻松。相反,因为刚才接触了剧烈的高温物,手臂上和半身的烧灼刺痛占据了上风,梅戴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流动得更快,一股异常的灼热感从体内升腾起来,伴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体力透支和精神力枯竭的虚脱感。
他一边调整姿势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一边思考下一步。
是继续维持现状、等待渺茫的转机,还是尝试做点什么?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一个冰冷、沙哑、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的声音,从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轻举妄动。”
梅戴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声音来自布加拉提,而且不是从远处他原本瘫倒的位置传来,就近在身后。
梅戴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微微侧过头。
只见布加拉提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男人依然满身血污,脸上是重伤后的惨白和深深的疲惫,呼吸粗重而艰难,但他的脊背却挺直了一些,不再是完全瘫软的状态。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他,濒死的涣散早就不复存在,只有锐利如刀的审视、冰冷的警惕和绝境中挣扎求存的顽强光芒。
而在布加拉提的身旁,蓝白色的[钢链手指]虽然光影暗淡,远不如全盛时期凝实,却确确实实地再次浮现了出来。
替身的右臂前伸,覆盖着护甲的手掌正悬在梅戴的颈后,距离他的皮肤恐怕只有不到两厘米。拳刃虽然未曾弹出,但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已经贴上了梅戴的颈椎,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威胁。
他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甚至在老化效果解除、梅戴也因为身体变化而略微分神的瞬间,凭借顽强的意志和最后残存的力量,悄然完成了这次危险的靠近和威慑。
两人目光在弥漫着灰尘、闪烁着不稳定火花的混乱车厢中再次交汇。
空气凝固了。
梅戴捂住自己心口,心脏在自己手掌之下的搏动加速了不少,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替身手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气,以及布加拉提目光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警告。
短暂的沉默。
自己体力所剩无几,[]圣杯]虽在但响应迟缓,更何况这只柔弱的浅蓝色水母本就不适合这种极近距离的搏杀。
梅戴想起了之前他和雷蒙那场“酣畅淋漓”的互殴……
然后他的视线飘到了布加拉提的胸前。和乔鲁诺的那件西服是同样的款式,时尚的开胸设计,看上去就觉得厚实的肌肉颇有威慑力。
在思考了差不多半秒后,梅戴放弃了选择和布加拉提肉搏的想法。
不说布加拉提显然是强弩之末,但[钢链手指]的速度和近距离破坏力可是毋庸置疑的,光是一拳就会把自己的身板打散架——自己身旁的那些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火车车壁就是例子。
而且布加拉提的神经紧绷,梅戴觉得自己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对方拼死一击……
至少在此刻、此种状态下,没有胜算。
于是,梅戴尽可能平稳地缓缓转回了头,不再与布加拉提对视,他歪了歪脑袋,将脆弱的脖颈更清晰地暴露在那只悬停的手掌之下,那截白皙的皮肤上还有刚刚被钓线捆住所留下来的红痕。
他用同样沙哑但异常平静的语气轻声回应道:“好的。”
梅戴轻轻靠了过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不乱动,你不要紧张。”话音落下,梅戴保持着跪坐靠墙的姿势不再有任何动作,但他刚刚的行为早就说明了自己的示弱和服从——像只动物一样,犬科和猫科在求饶或示好的时候通常会这样。
但布加拉提摸不清楚面前的男人是家猫还是老虎。
所以布加拉提抿着嘴没说话,从[钢链手指]手中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和,[钢链手指]微微收紧了手,力度不重地掐住了梅戴那段脖子,在手指搭在对方的皮肤上时都能感觉到动脉在跳。
就算被捏住了脖子,梅戴也没什么反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深蓝色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思索光芒,证明他仍在思考、仍在等待。
“很好。你确实是个明事理的人,梅戴·德拉梅尔……”布加拉提淡淡地开口,他把刚刚从战斗之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梅戴完整的名字,就像以前用拉链把破碎了的东西全都连接在一起那样,“不要乱动,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你们的计划……和其他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第28章 Baby Face 1
第二十八章
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紫色的余烬,预示着黑夜即将全面降临。
意大利北部的荒野公路上,那辆同样战损的蓝旗亚紧紧咬住旁边铁轨上那列仍在奔驰、但速度已经明显减缓的钢铁列车。
驾驶座上,普罗修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臂脱臼处和身上各处撞击伤带来的剧痛。他用左手牢牢掌控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右脚虚踩在油门上,根据列车的速度精确调整着跟车的距离和相对速度。浅金色的头发被从破损车窗灌入的狂风吹得凌乱,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列车中驾驶室所在的大致区域。
他等待着,计算着时间。
梅戴进入那个乌龟空间、处理电脑、与贝西汇合、然后到车尾跳车……理论上应该就在这几分钟之内。他已经将轿车提速,略微超过火车,准备在车尾位置进行接应。
可预料中的身影并未在车尾准时出现。
反而是一阵沉闷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列车中部偏后的位置传来。
轰隆——!嘎吱——!!!
那不是列车正常的运行噪音,也不是简单的撞击声。
那声音更像是什么厚重的金属结构被巨力从内部疯狂扭曲、撕裂、挤压时发出的、充满痛苦和不祥的哀鸣。
即使隔着车窗和一段距离,普罗修特也能感觉到那声音中蕴含的破坏力。
紧接着他亲眼看到那列正在减速的火车其中部某一节车厢的外壁,突兀地、极不自然地隆起、变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车厢内部狠狠揉捏了一下。
车窗的灯光瞬间熄灭了好几扇,一些细小的玻璃碎片和灰尘从变形的缝隙中喷出,在列车带起的气流中拉出短暂的烟尘轨迹。
普罗修特的心脏猛地一沉。
出事了!
计划之外的战斗,而且是规模不小的、足以破坏车厢结构的战斗。
梅戴和贝西都还在上面呢!
普罗修特咬紧牙关,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左手猛打方向盘,同时脚下将油门踩得更深。
蓝旗亚的引擎发出低吼,车速再次提升迅速逼近那列火车,目标直指刚才发生异常变形的车厢位置。
狂风从没有玻璃的副驾驶窗口疯狂灌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普罗修特凭借意志力强行维持着视线。
他必须靠近,必须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梅戴和贝西是否被卷入其中?他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蓝旗亚车头几乎要与那节从外部看来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金属表面布满可怕褶皱和裂痕的车厢平行时,一个身影从列车更靠后的一节车厢尾部一个破碎的窗口处钻了出来。
是贝西!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脸上还有擦伤。
他趴在飞驰的列车尾部边缘,狂风撕扯着他的外套和头发,贝西似乎在艰难地寻找着下方的接应车辆。
普罗修特一眼就看到了他。没有时间细想那节扭曲车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时间等待可能还在后面的梅戴。
贝西已经出来了,而且处境危险,必须立刻接应。
“这边!”普罗修特用尽全力吼道,同时再次调整车速和方向,让蓝旗亚尽可能贴近列车尾部下方,并保持相对稳定的速度。
贝西也看到了下方的蓝旗亚和驾驶座上的普罗修特,他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庆幸、愧疚和急切的复杂表情,没有废话,看准轿车靠近的时机就纵身向下一跃。
砰!
一声闷响,贝西重重地摔在蓝旗亚的车顶上,撞击力让轿车都微微晃了一下。
在被狂风刮下去之前,[壮烈成仁]的结实的手臂一把就抓住了贝西的胳膊,然后把他从车顶上扯到了后排座椅里。
贝西发出一声痛哼后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关上了后排那扇还算完好的车门,隔绝了部分狂风。
“大哥!德拉梅尔先生他——!”贝西刚稳住身体,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探身,声音嘶哑急促。
“先坐好!”普罗修特低喝一声,左手稳稳控制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确认贝西没有严重外伤,同时轿车也稍微拉开了一点与火车的距离,避免被其他坠落物击中,“怎么回事?梅戴呢?那节车厢怎么了?”
贝西急促地喘息着,语速飞快地讲述:“我们……我们在连接处遇到了布加拉提!他还没死,还拦住了我们!德拉梅尔先生为了让我先走,他……他被布加拉提用能力制造的巨大障碍困在另一边了!那声巨响就是布加拉提弄出来的,他差点把车厢拆了!”
普罗修特的眉头死死拧紧,脸色更加难看:“被困?具体位置在哪里?梅戴的状态怎么样?”
“就在那节扭曲的车厢里!靠近我们刚才离开的驾驶室那边!”贝西指向前方那列火车上已经逐渐远去的、扭曲的车厢轮廓,“德拉梅尔先生当时因为布加拉提引爆了暖气管,蒸汽让他老化得很严重!他让我优先撤退,把情报带回来……我、我……”
贝西的声音哽咽了一些,他低下头,拳头紧紧攥着低吼:“我应该留下的!”
“闭嘴!”普罗修特原本想踩住油门追上去的脚松开了,他的声音冰冷而严厉,但并非责备,蓝旗亚的速度降了下来,普罗修特的手指快速扣着方向盘,“他让你先走是对的。你留在那里,除了多一个人被困外,没有任何用处……他既然已经把情报任务交给了你,你就完成了你的职责。”
普罗修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和旁边逐渐加速远去的火车,大脑飞速运转。
火车仍在移动,速度虽然不快但也不慢。他自己右臂重伤,几乎无法战斗,贝西体力透支,状态不佳。
盲目追上去,且不说自己如何能在那种高速的情况下追上并重新登上那列还在行驶的火车,就算上去了,面对那个能制造出那种规模破坏的布加拉提,以及不明情况的梅戴,风险极高,很可能救人不成反陷进去。
更重要的是,梅戴让贝西先走把情报带出来,这本身就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他需要支援,但不是鲁莽的即时救援,而是有组织的、情报充分的后援。
普罗修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躁和对梅戴安危的担忧。
他担任暗杀组副手已经很多年了,这个位置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做出理性判断的人。
“即使我们回头也追不上火车了,而且不知道上面具体什么情况。”普罗修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带着决断,“按梅戴说的做,立刻联系里苏特把情况完整汇报,请求支援和下一步指示。”
他掏了掏裤兜,结果摸出来了一堆碎片,普罗修特暴躁地踹了一脚车,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贝西:“你的通讯器还能用吗?”
贝西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似乎完好的特制通讯器。
“给我。”普罗修特直截了当地说道,他快速口述要点,逻辑清晰,“我们现在需要用加密频道直接联系里苏特。”
贝西重重点头,开始操作通讯器。在摁下加密联络后把通讯器递给了普罗修特,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坚定下来。
大哥的冷静感染了他,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普罗修特则继续驾驶着轿车,稍微加快了速度,与火车保持着不至于跟丢但也不再危险接近的距离,同时大脑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救援方案,以及梅戴此刻正在面对的境地。
那个带着温和疏离笑容、却总能关键时刻给出惊人提议和援助的人……绝对不能出事。
……
里苏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开着几张意大利北部的地图和一些零散的情报文件。
[众首耳语]已经潜入了那台电脑,对新获得的数据流的初步监控建立。
里苏特抱臂想着,猩红的眸子看向了身旁的那台电脑和电脑面前坐着的人。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把这张照片的余烬拿了回来交给你。”他突然开口,电脑前坐着的人被吓了一跳,里苏特冷冰冰地继续说着,“别让我等太久。”
朱塞佩咽了一口口水,盯着电脑屏幕上扫描出来的残骸,额头冷汗直冒:“这、这种烧毁程度,想要复原有些困难,所以才……”
“我可不是老板。”里苏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
“我说,我可不是老板。”里苏特侧过头,看向朱塞佩的侧脸,依旧冷硬地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或许会因为‘热情’而保护你,但我不会。”
“[众首耳语]确实独特,但我也大概摸清楚你们之间接纳新成员的方式了。”
“朱塞佩,你不会以为在找到了新的工蜂之后我也不会动你吧?”
“如果不干活,那这笔账就以后再算,我很擅长等待,等到你们的蜂巢迎来新的成员。”
“那时候就是你的死期。”里苏特说,他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和指挥作战留下的淡淡疲惫,但那双锐利的猩红色眼眸依然沉静如渊,死死盯着过度紧张的朱塞佩,“至于现在,老老实实地做你自——”
放在桌边的特制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蜂鸣。
里苏特没再说话,目光扫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贝西的私人线路。
他的心头微微一紧。普罗修特和贝西应该在列车接应梅戴,这个时候来电意味着行动有结果了,或者出了意外。
他拿起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之内,里苏特已经接了太多通来自不同号码、但背后都是同一个人的通讯——先是霍尔马吉欧的号码,然后是伊鲁索的号码,甚至加丘的号码也短暂地响过——这些无一例外,最终都是梅戴在与他联系、汇报进展、协调计划。
以至于当看到贝西而非普罗修特的号码时,里苏特在接通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同于对待其他队员的、略显急促的预期开口询问:“梅戴,情况怎么样?你们已经撤离了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才是熟悉但此刻带着凝重和一丝疲惫的声音,以及背景中隐约的风噪和引擎声:“我是普罗修特。”
“……汇报。”里苏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如常。
普罗修特言简意赅,但将关键信息快速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成功接应贝西,梅戴被困于因布加拉提能力严重变形的一节行驶中的火车车厢内,梅戴为让贝西携带情报撤离主动留下,目前状态可能虚弱,布加拉提确认存活且具威胁,请求进一步指令和支援。
随着普罗修特的叙述,里苏特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凝结成了冰。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猩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极其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冰冷的风暴。
“支援梅戴确实是绝对优先项。”里苏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普罗修特耳中,“不惜一切代价。”
他停顿了半秒,仿佛是在向普罗修特,也向自己确认这个决定的重量,然后继续快速下达指令:“普罗修特,你和贝西在火车附近待命观望,没有明确指令前禁止登车。注意自身安全,你伤势不轻。”
“我立刻协调资源,你需要什么支援?”
普罗修特在那边快速回答:“目测需要追踪和潜入专家。火车环境复杂,且布加拉提能力诡谲,强攻可能危及梅戴……最好是能精确定位梅戴或布加拉提位置,并能在高速移动中悄无声息接近的能力。”
里苏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明白了。保持通讯畅通。”他说完,把与普罗修特的通话放到了待机位。
里苏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目的复杂却一次次用行动证明其价值与诚意的Spw研究员,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合作者”或“利用对象”。
他救了索尔贝和杰拉德的命,给了他们和自己选择的机会。
他参与了对抗情报管理组的漫长斗争,并在最后关头以身作饵,虽然“死”了一次,却换来了雷蒙的伏诛和情报组的瓦解。
他在这一天之内,从庞贝到列车,东奔西走,救援、策划、执行……
他所做的一切,暗杀组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里苏特想起梅戴曾对自己说过那种让人不知如何回应的话,在制定计划时眼中的冷静与智慧,对待受伤同伴时那种自然流露的细致……还有总是试图将伤亡降到最低的、与暗杀组原本作风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讨厌的坚持。
他摁了两下通讯器,这一次直接拨通了暗杀组据点的内部线路。
……
据点内的气氛相对平静,但依旧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伤员休养的滞重感,空气里有消毒药水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霍尔马吉欧半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右眼还蒙着纱布,脸色有些木讷但精神尚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一个从裘德那里“顺”来的、印着小狗图案的钥匙扣。
伊鲁索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左手手臂和肩膀缠满了绷带,断腕处已经做了初步处理,但疼痛让他脸色阴郁,时不时倒吸一口冷气,嘴里低声咒骂着布加拉提小队和[紫烟]。
加丘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他眉头紧锁,嘴里也在不停嘟囔着:“干扰也太强了,这破火车区域的信号简直是一坨狗屎,定位根本不准……”他在尝试追踪火车的位置和内部通讯信号,但显然遇到了困难。
梅洛尼则蹲在角落的一个简易“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几个培养皿和显微镜,正在津津有味地观察着什么。
索尔贝和杰拉德坐在另一侧不太开心地低声交谈着,他们两个完全错过了今天的行动,要不是梅洛尼扛着霍尔马吉欧回到据点、看到裘德在屋里追着狗满地跑,他俩说不定连今天都要完全睡过去呢。
不过裘德还算有良心,没有彻底抹掉杰拉德跟索尔贝的记忆。
就在这时,据点内的专用通讯器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里苏特–加密线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离通讯器最近的杰拉德迅速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队长,有安排吗?”杰拉德开口道。
“全员,听好。”里苏特冰冷而严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普罗修特和贝西已经汇合,但梅戴被困于仍在行驶的火车上。”
普罗修特的声音紧接着里苏特的话尾响起:“位置是列车中后部一节被布加拉提能力严重破坏的车厢内。梅戴可能处于虚弱状态,布加拉提确认存活,威胁等级高。救援梅戴是当前唯一优先任务。”
话音落下,据点内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加丘电脑风扇的嗡鸣和伊鲁索压抑的抽气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沉默持续了没多久就被加丘爆锤一下桌子和一声破口大骂打断:“操他妈的找死啊!”
“老子现在就去用[白色相簿]把他老二冻裂断掉让他一辈子没办法操*!!”加丘是个行动派,早就把电脑摔在旁边、踹了沙发大步流星准备去干一架了。
“我们现在确实需要立刻组织救援小队没错,但是是以追踪和潜入为核心的,避免强攻引发不可控后果。”里苏特的声音继续传来,“加丘,坐下。”
“……操!”加丘又踹了一脚沙发,然后闷闷不乐地坐了回去。
“因为火车仍在移动,坐标和大致方向普罗修特会持续提供,但精确定位梅戴或布加拉提是救援的关键。”里苏特想到了加丘的不服气,于是进一步把自己的分析和看法讲了出来。
而几乎在里苏特说完的同一时刻,据点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不约而同投向了角落里的梅洛尼。
追踪、潜入、精确定位。
在高速移动的复杂环境中。
还有比梅洛尼和他的[娃娃脸]更合适的人选吗?
梅洛尼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众人的视线,他猛地站起身,纱质眼罩后的蓝绿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又兴奋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di molto!!”他发出一声发颤的赞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潜入、追踪、暗杀?在那种混乱又充满变数的移动环境里?这简直就是为我和我的[娃娃脸]量身定做的舞台!太棒了!太完美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速飞快:“当然要赶快把那个珍贵的、有趣的小样本救出来了!他可绝对不能折在这种地方,受伤也不行,那些血液凝固在地上实在是太——浪费。”
“而且近距离观察极端状态下的样本反应,收集在高压、受伤、被困环境下的生理刺激数据……哦,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
加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白痴,现在是犯你研究癖的时候吗?重点是救人!”
“当然、当然,这是第一要务!”梅洛尼从善如流地点头,但眼中的狂热丝毫未减,“但完美的救援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研究过程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追踪目标……”
他摩挲着下巴,不由自主地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快速地说道:“布加拉提,那个[钢链手指]的替身使者,他肯定和梅戴在一起,而且他们大概率要带着那个乌龟移动。所以追踪布加拉提就等于追踪梅戴,我还可以试试这人的血样如何……”
“喂,梅洛尼,我们可没有布加拉提的dNA样本啊。”索尔贝皱眉道。
“不不不——我们可能有的!”梅洛尼兴奋地转向通讯器,“普罗修特!你们那边有没有接触到布加拉提的血液?哪怕一点点,沾染在衣物或者什么,任何新鲜的生物组织也都可以。”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阵翻东西的声音,随后是贝西的声音:“在战斗的时候,我的钓线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我不……哦,外套袖口沾到了。”
“足够!哪怕只是微量都可以——”梅洛尼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贝西,现在立刻把你那件外套沾到可疑血迹的部分尽量不要用手直接接触地剪下来或者整体保护好!用干净的塑料袋密封,稍微保持低温更好可以减缓凝固和降解!我马上过去和你们汇合!”
他一边语速极快地向贝西科普着简易的血液样本保存方法,一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向了房间另一头,抓起他那件挂着的、印着诡异生物学图案的机车钥匙。
“等等,梅洛尼!”加丘叫住他,“你一个人去吗?那边情况不明,布加拉提可能还有反抗能力!”
梅洛尼回头,脸上是混合着狂热与冷酷自信的笑:“放心好了,加丘。追踪和暗杀可是我的领域,而且……”
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谁说我只追踪一个目标?布加拉提的血液用来制造追踪他的‘孩子’。而梅戴的血样,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存货哦。”
“啊啊,那是之前相处的时候磨着梅戴给我的,我都存下来了……”想到这个,梅洛尼就忘情舔了舔嘴唇,激动地在发抖,“现在只要找到合适的‘母体’,我就可以同时精准定位他们两个!双保险!di molto!!”
说完他就不再停留,转身冲出了据点,门外很快传来那辆红烤漆杜卡迪引擎启动的咆哮声迅速远去。
据点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减少。
梅洛尼的能力虽然适合,但他那跳脱的性格和不稳定的“孩子”总是让人有些不安。
第29章 Moody Blues 1
第二十九章
与其说是短暂的恢复,不如说是凭借顽强到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部分剧痛,凝聚起残存的精神力重新唤出替身,让布加拉提至少暂时摆脱了完全任人宰割的状态。
但代价是巨大的,布加拉提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若非[钢链手指]的存在,自己恐怕连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未必能轻易制服,更别提眼前这个虽然同样虚弱、但眼神始终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控制住了。落单的梅戴·德拉梅尔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的替身所威慑。
那控制住之后呢?
一瞬间,布加拉提的思绪竟然出现了片刻的迷茫。战斗的本能让他制住了敌人,但接下来的决策却远比单纯的“制服”或“消灭”要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梅戴。
这个有着浅蓝色长发、面容清俊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姿态顺从,仿佛真的放弃了抵抗。但布加拉提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事情如此简单。
这个男人能从乌龟空间里出来,能在刚才那种险境下冷静地命令同伴优先撤离……他绝非易与之辈。
几个紧迫的、相互关联的念头在布加拉提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昏沉的大脑中快速闪过,迅速排列出优先级。
情报。 这个男人进入了乌龟内部。他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是否接触了特莉休?又为何“什么都没做”?他必须知道梅戴在里面做了什么,以此评估当前的风险,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威尼斯,还是必须立刻改变路线、转移、甚至放弃某些环节?
筹码。 贝西对梅戴的称呼和那份下意识的维护都清晰地表明梅戴在暗杀组内部有一定地位,甚至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或重视。扣押这个人不仅意味着掌握了一个了解暗杀组近期行动和意图的信息源,更意味着在后续可能遭遇暗杀组追击时,多了一个可以用于谈判、周旋或制造障碍的筹码。这对于目前损兵折将、队长重伤、且可能已经暴露行踪的小队来说或许是一线生机。
身份与目的, 这涉及到布加拉提个人的原则和疑惑。那张脸,那浅蓝色的头发……与记忆中公寓楼里那个状态异常的男人完全重叠,更与“安德烈亚·鲁索”——那个慷慨帮助米斯达、给他留下了不错印象的“好邻居先生”——的某些轮廓特征隐隐吻合。
双重身份?伪装?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安德烈亚”的善意是真实的——布加拉提的直觉倾向于这点,因为当时对方的帮助毫无破绽,且确实解了米斯达的燃眉之急——那么眼前这个与暗杀组为伍的“梅戴·德拉梅尔”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他加入暗杀组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对自己和米斯达又抱着怎样的态度?布加拉提的原则让他无法对曾表现出善意的人轻易下杀手,尤其是在一切尚未明晰之前。他需要答案,这不仅是为了战术,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判断和原则。
思路逐渐清晰。
布加拉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悬在梅戴颈后的钢链手指手掌微微动了一下,示意对方可以稍微转身或调整姿势,但威胁并未解除。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却依旧保持着干部特有的冷静和压迫:“你……进入过乌龟里面。”
说完这话后,布加拉提的目光紧紧盯着梅戴侧脸的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梅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同样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没错。”
“做了什么?”布加拉提问得直接。
短暂的沉默。梅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远处扭曲的障碍物,又好像在思考如何措辞。
“特莉休……和我的队员们,他们怎么样了?”布加拉提换了个问题,但核心依旧指向梅戴的行动。
“他们只是昏迷,严重老化,但没有新的致命伤。”梅戴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进去,是为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布加拉提的眉头皱得更紧,“除了特莉休,我们手里还能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你们趋之若鹜的?”
梅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乎是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抗拒。
布加拉提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就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吐露关键信息。
“不说吗……”布加拉提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能弄清楚。”
他说这话时,脑中闪过的确实是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只要让阿帕基回放这个区域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尤其是梅戴进入乌龟前后的行动,很多细节就能一目了然。
而令他心头微沉的是,听到他这句话后,梅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或不安。相反,这个蓝发的男人竟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暂,有了如指掌的感觉,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调侃?
然后梅戴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几缕浅蓝色的发丝滑过脸颊,他依旧没有完全转头看布加拉提,只是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轻声问:“是用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吗?”
布加拉提蹙眉。
梅戴继续说着,布加拉提感觉自己可以从那语气中听出了俏皮话的调子:“用[忧郁蓝调]来弄清楚我的行动……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不是吗。毕竟,它能像录像机一样重放特定地点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个能力比我的能力在情报获取方面强太多了。”
“不过,回放的时候,替身使者本人无法移动也无法防御,完全是活靶子。这个弱点,你们以后行动时,最好多注意掩护。”
“……”布加拉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不仅仅是因为梅戴说出了阿帕基替身的能力——这虽然令人震惊,但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暗杀组可能通过某种途径获取了情报。
而是因为梅戴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姿态,他连[忧郁蓝调]的弱点都清楚。
太冷静了。
好像他对布加拉提小队每个成员的能力、特点、乃至弱点都了如指掌,这种被对手从暗处彻底审视、剖析的感觉,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布加拉提感到寒意。
暗杀组……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他们的情报?这次袭击,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充分情报基础上的精准打击吗?
但又说不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之前纳兰迦、福葛他们就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这个认知让布加拉提的心情沉重了些,但也更加坚定了他扣押梅戴、挖掘更多信息的决心。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情报库,他知道太多秘密了。
“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布加拉提的声音更加冰冷,他不再尝试用[忧郁蓝调]作为威慑,因为对方显然不惧,“但这改变不了现状。起来。”
他用钢链手指的手掌微微向前,示意梅戴起身:“慢慢来,别做多余的动作。我们去驾驶室。”
梅戴没有反抗,依言缓缓站起身。老化效果消失后,他的体力有所恢复,但之前的消耗和虚弱感依然存在,动作略显迟缓。
布加拉提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钢链手指]始终漂浮在他身前,目光锐利地监视着梅戴的一举一动。
两人开始沿着走廊向驾驶室方向返回,路上不免需要穿过几节车厢。
老化效果彻底消失后,原本因[壮烈成仁]而陷入昏迷或极度虚弱状态的普通旅客们开始陆续苏醒。车厢内渐渐响起痛苦的呻吟、困惑的嘟囔、惊慌的哭泣和相互询问的声音。
“我……我这是怎么了?全身都好痛……”
“妈妈!妈妈你醒了!太好了!”
“我的脸……我的脸刚刚怎么摸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火车……火车还在开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吗?乘务员呢?!”
场面有些混乱。一些人挣扎着从地上或座椅上爬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破损的车窗和凌乱的物品,恐慌开始蔓延。有些人试图寻找乘务员或负责人,还有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布加拉提和梅戴穿行其间。布加拉提尽量避开人群,选择沿着车厢边缘快速通过,他脸色阴沉,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和“俘虏”的安全,尽快与队员汇合、评估损失、决定下一步。
梅戴沉默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混乱的景象。
他看到人们脸上的惊恐和痛苦,看到被“老化”摧残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深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与任何旅客交流,只是配合着布加拉提的步伐继续前进。
有些旅客注意到了这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但慑于布加拉提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显而易见的伤势,没人敢上前阻拦或询问。
穿过两节相对混乱的车厢后,他们来到了接近餐车的一节车厢连接处,这里的旅客较少,相对安静一些。
就在这时,连接处另一端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看不清面容,但手中握着一把枪——一把造型熟悉的左轮手枪,枪口正对准了走在前面的梅戴。
阿帕基显然也是刚刚从严重老化中恢复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略显凌乱,但那双向来冷漠厌世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和杀意。他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褶,但整体状态看起来比布加拉提要好了不少。
阿帕基显然没料到门后走来的第一个人会是梅戴这个陌生人。
在辨认出对方并非小队成员、且发色诡异的瞬间,手指就已经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上了扳机,身体微微侧倾,标准的瞄准姿态。
“等等!阿帕基!”布加拉提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阿帕基的动作猛地一顿,枪口没有放下,但目光迅速越过了梅戴的肩膀,看到了跟在后面、满身血污却眼神锐利的布加拉提,他脸上的杀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眉头紧紧皱起。
“布加拉提?”阿帕基的声音带着些难以置信,枪口下意识地放低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地用目光在梅戴和布加拉提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在看到布加拉提那严重的伤势和跟在梅戴身后如临大敌的姿态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加拉提微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先是指了指阿帕基手里的左轮,问道:“米斯达的左轮怎么在你手里?”
那把手枪他太熟悉了,是米斯达从不离身的武器。
阿帕基瞥了一眼手中的枪,又瞟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自从他出现后就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梅戴,这才彻底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
“过来时候的路上顺的。”阿帕基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冷淡,“米斯达他在餐车那边躺着呢。中了枪,伤得不轻。老化效果消失后,他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但很快又晕过去了。我检查了一下,三颗打在脑袋里的子弹没留在体内,但失血很多。我把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点的角落,做了简单止血。”
布加拉提的心沉了沉。
米斯达还活着,但重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目光转向梅戴。
阿帕基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梅戴,扬了扬下巴:“俘虏?”这个词带着明显的审问意味。
布加拉提沉默了一下,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严格来说……确实是。但情况远比这要复杂得多。”
他紧接着快速说道:“先回驾驶室。看样子我们不能再继续乘坐这趟列车走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从阿帕基来时的方向的连接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布加拉提!!阿帕基!!”纳兰迦急切地嚷着,他脸色看起来还算健康,额头上残留着汗渍,刚刚从严重的老化虚弱中恢复,体力尚未完全复原。
但他手里却紧紧地捧着那只乌龟。
纳兰迦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到了布加拉提和阿帕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两人之间的梅戴身上。
“啊!”纳兰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抱着乌龟下意识地往阿帕基那边靠了靠。
布加拉提迅速问道:“纳兰迦,其他人呢?特莉休?福葛?乔鲁诺?”
纳兰迦咽了口唾沫,他把怀里的乌龟托了托,语速飞快地回答:“在、在乌龟里!特莉休和福葛都在里面!乔鲁诺他留在驾驶室看着了。阿帕基最先醒过来,他出来找你,让我和乌龟跟上!我在餐车那边看到了米斯达,但左轮没有了……”然后纳兰迦指着阿帕基手里的左轮恍然大悟,“哦!左轮找到了!”
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信息基本清楚:在老化效果消失后,阿帕基最先苏醒并出来搜寻布加拉提,路上遇到重伤的米斯达,捡了他的左轮。随后福葛和特莉休、乔鲁诺苏醒,福葛和特莉休留在乌龟内,乔鲁诺留守驾驶室,纳兰迦则带着乌龟跟随阿帕基一起往车尾方向寻找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颔首,目光深远地自顾自嘀咕了几句:“照这样看来[壮烈成仁]的效果是瞬间消失的,体力现在已经全部恢复……”
汇报完毕后,纳兰迦的视线就飘回了梅戴身上。他打量了两下梅戴独特的浅蓝色长卷发和束了几条辫子的发型,又看了看对方平静又温和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努力回忆或辨认什么。
梅戴原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布加拉提那边,但或许因为有些热烈的视线,他也注意到了纳兰迦的注视。随后他微微低头寻找了一下视线,和纳兰迦四目相对后就对着瞬间警惕起来的纳兰迦温柔地弯了弯眼角,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这个微笑似乎刺激到了纳兰迦的某根神经。
“你你你你你!!!”纳兰迦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地指着梅戴,声音都结巴了起来。
阿帕基立刻再次举起了左轮对准梅戴,厉声问道:“纳兰迦?!你认识这个人?”
纳兰迦被阿帕基的枪口和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啊,完全不认识!”
阿帕基差点被他气死,握着枪的手都抖了一下,强忍着没用枪托给他后脑勺来一下:“那你‘你你你’个什么劲?!”
纳兰迦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又急切地指着梅戴的头发,语出惊人:“但是你不觉得他的发型很像水母吗?像一只浅蓝色的水母啊!”
“水母?”阿帕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布加拉提反应过来了。
水母这个意象在半天前刚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而且还是浅蓝色的水母。纳兰迦在之前的战斗中就提到过类似的东西……是在和霍尔马吉欧战斗的时候。
难道……
轰——!!!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颠簸都要强烈、简直像是大地震般的恐怖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列车下方传来。整节车厢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向上抛起,又重重砸落。
“啊啊!!”纳兰迦站立不稳,抱着乌龟差点摔倒,被旁边的阿帕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布加拉提和梅戴也同时踉跄,布加拉提下意识地用[钢链手指]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梅戴也迅速抓住了旁边的一个座椅靠背。
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从列车中后部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轮子与铁轨剧烈摩擦并最终脱离轨道的可怕声响。
正是之前被布加拉提用能力疯狂破坏的那节车厢方向。
车厢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摇摆,灯光疯狂闪烁后大片熄灭,因为现在已经临近傍晚,车内的环境骤然变暗了不少。行李架上的物品和地上未固定的杂物全都因为倾斜和震动而滑落、飞起。旅客们惊恐的尖叫声响彻车厢。
布加拉提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节被他用[钢链手指]严重破坏、结构已经脆弱不堪的车厢,在持续行驶的应力下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转向架脱轨。
尤其是在列车中段,脱轨一旦发生,其产生的巨大扭力和破坏力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波及前后相连的车厢。
“所有人!”布加拉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了混乱的噪音,“全部往驾驶室方向走!快!!”
他的命令清晰而急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帕基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拽住还有些发懵的纳兰迦,一手持枪警惕地看向梅戴和后方传来可怕声响的方向。
布加拉提则再次用[钢链手指]抵近梅戴,低声厉色道:“你也一样!走!别耍花样!”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凝重,[钢链手指]推了推他的脖颈,于是梅戴转身就朝着驾驶室方向快步走去,布加拉提跟上,阿帕基拽着纳兰迦的衣领紧随其后。
第30章 Moody Blues 2
第三十章
“——所以我再说一遍,布加拉提,这家伙绝对不能有半点松懈!双手捆着?不够!我看得把他的脚也捆上、眼睛蒙上、嘴巴最好也塞住!天知道他那个水母一样的替身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暗杀组的人一个个都诡计多端,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往往最危险了!”
阿帕基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块砸在地上的冰碴子。
他抱着胳膊站在布加拉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抹着口紫的嘴唇撇得很高,狠狠皱起的眉头染上了更深的阴郁。
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几米外坐在地上、正被纳兰迦围着问东问西的梅戴,那眼神里的警惕和排斥几乎要实质化了。
他们此刻正位于铁路旁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旁边是一个不大的、浑浊的水潭,映照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那列饱经摧残的火车像一条僵死的钢铁巨虫歪斜地停在铁轨上,后半部分几节车厢明显脱轨,轮子可笑地翘起,与扭曲的铁轨纠缠在一起,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金属、潮湿泥土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布加拉提靠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上半身的衣服褪到了腰间,露出精壮却此刻布满可怕伤痕的躯体。右侧肋骨区域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显然有多处骨裂甚至骨折;左肩、后背、腰侧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切割伤、擦伤和撞击造成的淤血;额角和脸颊也有未干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缺乏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清醒、锐利,好像身体的痛苦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正疲于应付阿帕基连珠炮似的“安全建议”,同时还要忍受着来自面前的另一重“折磨”。
“布加拉提,请忍一下,骨头没完全断已经算是运气好了……但骨裂这么多处,如果再擅自挪动可能会让碎骨头扎进肺里。”福葛蹲在布加拉提面前,嘴里叼着一根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绷带,眉头紧锁,语气是一贯的敬重,可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迅捷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他手里没有专业的医疗器械,只有基础的急救包。
不过对于布加拉提肋部最严重的伤势,他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到令人咋舌——先是用干净的布料尽可能擦去血污,然后从急救包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小型订书机。
“忍耐一下。”福葛话音未落,只听“咔哒、咔哒”几声脆响,那玩意儿就在布加拉提肋部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快速钉了几下,强行将裂开的皮肉暂时拉拢固定。
布加拉提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没叫出声。
“福葛!你就不能轻点吗?!”阿帕基的注意力终于被这边吸引,看到布加拉提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对福葛低吼道。
福葛头也不抬,继续飞快地展开消毒绷带,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缠绕布加拉提的胸膛和肋部,手法不能说精细但异常扎实,每一圈都压得紧密,旨在提供最大程度的固定和压迫止血。
“轻点好像并不能把这堆快散架的骨头固定。”他淡淡地反驳,在阿帕基听来这语气冲得很,但偏偏福葛手底下缠绕绷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米斯达以前受伤我也是这么弄的,现在也照样活蹦乱跳的。有效就行。”
福葛提到米斯达,他包扎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水潭方向。
米斯达正蹲在水潭边背对着众人,原本总是充满活力、咋咋呼呼的背影此刻显得异常沉默和僵硬。
他脑袋上搭着件外套,露出绷带包裹的头部——那是普罗修特留下的枪伤,在老化效果消失、生命力恢复后,伤口虽然依旧严重,但已不再致命,福葛同样用他那“福葛式”的粗暴又有效手法处理过了。
但福葛可没有在米斯达脑袋上钉钉子,这次可以归于米斯达足够幸运。
但此刻让米斯达沉默的显然不是伤痛。
福葛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但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那笨蛋……刚才反应那么大,现在倒是安静了。”
他指的是不久之前,米斯达从昏迷中苏醒,被阿帕基和纳兰迦搀扶着来到众人聚集处,第一眼看到被捆着双手、安静坐在一旁的梅戴时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反应。
福葛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脸上的表情。
从茫然到困惑,再到瞳孔骤缩的震惊,最后全部化为被欺骗的狂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接近恐慌的绝望。
在梅戴再次亲口承认了“安德烈亚·鲁索”只是自己的一个假身份后,米斯达挣脱了搀扶,踉跄着扑向梅戴,眼睛瞪得血红,声音嘶哑地吼着:“你……安德烈亚?!不……不对!你谁啊?!你这张脸……你到底是谁?!安德烈亚呢?你是不是把他杀了?!说啊!!”
语无伦次,毫无逻辑要点,他在激动之下甚至去扯梅戴的衣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差点把梅戴那件本就不怎么遮身的衣服扯烂掉。
是布加拉提及时上前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住了米斯达的肩膀,告诉了他梅戴此刻作为“俘虏”和“潜在情报源”的价值,以及当前最优先的是小队整体的安全和任务,私人恩怨必须暂时搁置。
米斯达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狂怒僵在脸上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混杂着巨大失落和背叛感的麻木。
他松开了手后退了好几步,看了一眼布加拉提,又死死盯了梅戴很久——梅戴自始至终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睛回望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歉意和无奈,还有一种米斯达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最终,米斯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了水潭边蹲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再也没动过,也没再看过梅戴一眼。
福葛虽然平时总是对米斯达的吵闹和“单细胞”表现出不耐烦,甚至动过手,但他心里清楚,米斯达重感情也讲义气,直来直去。
那个名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红发好邻居,是米斯达经常挂在嘴边、真心感激和认可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米斯达决定跟随布加拉提、某种程度上融入这个团体的一个情感纽带——毕竟最初可是“安德烈亚”在背地里出钱帮布加拉提更顺利地保释米斯达。
如今这个朋友突然变成了敌人、还是暗杀组的重要成员,这种冲击对米斯达来说不亚于在他心口结结实实捅了一刀。
“……早点认清现实也好。”福葛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米斯达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快速打好了绷带的结,用力一拉,确保牢固。
“好了,暂时没什么事。但内脏有没有出血不知道,骨头肯定裂了,短期内绝对不能剧烈运动……”福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细致地嘱咐道。
“谢谢,福葛。”布加拉提声音沙哑地道谢,试着慢慢吸了一口气,肋部的固定虽然带来持续的钝痛,但确实让那种随时可能散架的脆弱感减轻了不少。
他缓缓将褪下的衣服重新穿好,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不用客气,布加拉提。下次别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会让人担心。”福葛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开始收拾散落的急救物品,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与米斯达那边压抑沉重的气氛截然不同,纳兰迦那边简直可以称得上……活跃。
纳兰迦似乎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是不久前还和他们生死相搏的敌人之一。
或者说他记得,但并不觉得这妨碍汹涌的好奇心。
纳兰迦蹲在梅戴面前,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充满探索欲的乌鸦,问题一个接一个,毫不停歇。
“所以你的替身真的是水母吗?浅蓝色的,会发光的那种?我在和那个变小家伙打架的时候好像瞥到过一眼!一闪就没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帮了他?”纳兰迦的思维跳脱得很。
梅戴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坐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听着纳兰迦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有什么不耐,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那笑意让他眉眼的弧度显得柔和了些。
他轻轻摇了摇头,回答:“替身啊……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形态和能力千奇百怪。我的……或许有点像吧,谁知道呢。”
回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你的头发呢?为什么是蓝色的?还是这么浅的蓝色。我第一次见到蓝色头发的人诶,是天生的吗?还是染的?染的话在哪里染的?颜色还挺漂亮的。”纳兰迦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甚至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梅戴垂在肩头的发丝,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又犹豫地缩了回来,大概是想起这毕竟是个俘虏,“你是哪国人啊?居然有这种发色。”
梅戴微微偏头,让自己的发丝在傍晚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更柔和的色泽。
“世界上拥有其他发色的人有很多,”他语气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常识,“红色,金色,紫色,绿色……甚至粉色。我并不特别,纳兰迦。”梅戴直接叫出了少年的名字,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认识,“至于国籍……保密。”
“诶?!你知道我的名字?”纳兰迦惊讶地瞪大眼睛。
“刚才阿帕基不是叫过你吗?”梅戴微笑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脸色阴沉的阿帕基。
“哦,对哦!”纳兰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暗杀组的人吧?那你和那个变小家伙是一伙的,你们为什么要抓特莉休,真的是为了探查老板的秘密?”
问题开始触及核心,梅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平和的态度,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至于其他的……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简单能说清的。”
阿帕基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又对布加拉提低声说:“你看他,油嘴滑舌、避重就轻!纳兰迦这白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布加拉提,你得管管了!”
布加拉提看着纳兰迦和梅戴的互动,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应阿帕基。
他当然听到了梅戴的回答,那种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应对方式更印证了此人的不简单,但布加拉提也注意到,梅戴对待纳兰迦的态度,其实有一种近乎对孩童般的耐心和宽容,这与他记忆中“安德烈亚·鲁索”对待米斯达时那种自然的热心有些微妙的相似。
这种态度不是装就可以装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火车驾驶室方向传来。
乔鲁诺从歪斜的火车头旁绕出,跳下路基,步伐平稳地走向众人聚集处。他碧绿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暮色中依然沉静明亮,身上的衣服也整洁如新,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脱轨危机和车厢内的混乱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首先快速扫过全场。
布加拉提正在阿帕基的帮助下尝试站起,福葛在收拾东西,米斯达孤独地蹲在水潭边,纳兰迦在喋喋不休……然后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正微微侧头听着纳兰迦说话的背影上。
梅戴·德拉梅尔。
这个名字,这张脸,在驾驶室里猝不及防相遇的瞬间,都狠狠撞进了乔鲁诺的脑海,将他内心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炸开了一道裂缝。
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
他还活着!德拉梅尔先生真的还活着。比起上次通过[黄金体验]传达而来的触觉,这次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幻影,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的,呼吸着的,存在于他眼前的人。
狂喜紧紧随之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眩晕的喜悦,让乔鲁诺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了。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困惑、怀疑,以及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冰冷的愤怒。
以前对于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和暗杀组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和这种身份出现等一系列问题又开始勾引乔鲁诺去深想。
还有过去的事情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布加拉提携着梅戴、带着阿帕基和纳兰迦挤进混乱摇晃的驾驶室,两人目光在动荡的光线和嘈杂中第一次对上的那一刹那,乔鲁诺那经过严格自我训练的情绪控制力和深沉的心机,如同最精密的保险装置瞬间启动,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剧烈情感。
他甚至在脸上只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对于一个陌生俘虏突然出现的、符合他“新人”身份的错愕和警惕,随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为了将这种“初次见面”的印象塑造得更牢不可破,乔鲁诺还主动向布加拉提问了一句:“布加拉提,这位是……?”声音平稳,保证任何人都听不出任何异样。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脸上,想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波澜,一丝可能拆穿他伪装的暗示。
但梅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如同静谧的深海,没有惊讶或是激动,甚至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那一刻,乔鲁诺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庆幸于梅戴似乎接受并配合了他的伪装,这避免了最糟糕的当场暴露。
另一方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和失落悄然滋生。
他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
不打算相认?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我呢?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在乔鲁诺看到梅戴背影的瞬间再次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让傍晚微凉的空气冷却胸腔内不应有的灼热,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了刚刚在阿帕基搀扶下勉强站稳的布加拉提身边。
“布加拉提,”乔鲁诺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沉稳,他先看了一眼布加拉提糟糕的脸色和包扎好的伤口,随后平淡地开口,“确认过了,周围暂时没有发现跟踪或可疑人员。火车现在的位置距离罗马大约二十多公里,处于郊野区域,相对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
他指了指旁边那列惨不忍睹的火车:“这趟车已经彻底报废了。后半截车厢脱轨严重,我们所在的驾驶室和前几节车厢也因为紧急刹车和之前的破坏而结构受损,无法继续使用了。”
“幸运的是,由于我们及时在脱轨蔓延前就刹停了火车,避免了整列车完全倾覆的灾难。”
“听你说原驾驶员确认在之前的战斗中坠车身亡,那些乘务员通过车上的紧急通讯频道尝试联络了罗马特米尼车站,他们表示会派一名新的驾驶员和检修人员赶来,但考虑到我们这里的情况和位置,他们抵达需要时间,而且……”乔鲁诺顿了顿,隐晦地看了一眼梅戴又快速挪开视线,“我们恐怕不能等待正规的救援和处理。”
布加拉提听着乔鲁诺条理清晰的汇报点了点头,乔鲁诺的冷静和效率总是让他放心。
“做得很好,乔鲁诺。”他赞许了一句,然后目光也转向了梅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现在,人员基本聚齐,米斯达虽然情绪不稳但伤势稳定,火车危机暂时解除,是时候处理最紧迫的情报问题了。
“阿帕基,你进入乌龟里面用[忧郁蓝调],回放梅戴·德拉梅尔进入乌龟空间后到离开之前的所有行动。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接触了谁,动了什么东西。”布加拉提用沙哑虚弱的声音直白地命令,“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所有决策,以及特莉休的安全。”
阿帕基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严肃和冰冷效率的表情,他瞥了梅戴一眼,冷哼一声:“早该这么做了。放心,布加拉提,我会把他干的好事一点不落地‘看’、清、楚。”
第31章 Moody Blues 3
第三十一章
空间内的光线依旧柔和,但此刻的气氛却与之前的宁静避难所截然不同。
阿帕基率先踏入落在地板上,长发在身后微微摆动,他冷厉的目光首先扫过坐在远处沙发上、抱着膝盖、警惕地望着这边的特莉休,确认她无碍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被布加拉提带进来的梅戴,以及这个即将成为“审讯室”的空间本身。
布加拉提随后进入,梅戴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依旧被反捆在身后,浅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神情平静而淡然。纳兰迦有些期待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帕基身上。
福葛最后进来,然后环抱双臂,靠在了另一侧的柜子旁,目光在梅戴和布加拉提之间徘徊了一下。
特莉休看到梅戴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戒备和一丝未消的惊悸。她紧紧抿着嘴唇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远离中心区域。
特莉休的存在似乎让事情有些难办了,但福葛的一句小声的“替身好像没办法被普通人看到吧”后就抵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开始吧,阿帕基。”布加拉提靠坐在一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施令,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身边的梅戴身上。
马上要将他此刻的平静与即将回放的行动进行对比了,一点小细节都不能放过。
阿帕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多余废话地走到空间中央较为空旷的位置站定,闭上眼唤出[忧郁蓝调]:“[忧郁蓝调]。”
下一刻,[忧郁蓝调]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身旁,身形高挑而纤细,周身笼罩着一层冷调的紫蓝色金属光泽,仿佛是由凝固的旧胶片与冰冷的塑胶浇筑而成。
替身出现的同时,阿帕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需要精准地设定回放的目标和时间点。
时间设定在了半个小时之前。
[忧郁蓝调]的头部微微转动,对准了空间入口的方向,身体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老式胶片放映机的拨号声和模糊的光影。
头部的电子显示屏开始跳动,数字增长,它开始“倒带”。
起初是在定位和读取的片刻静止,然后[忧郁蓝调]的身体轮廓开始发生改变。
身高调整,肩膀的宽度变化,头发的长度和颜色逐渐向梅戴的形象靠拢。几秒钟后,一个由[忧郁蓝调]模拟而成的、轮廓与梅戴极为相似的“虚影”出现在了空间入口附近。
回放开始了。
“梅戴”做出环顾四周的动作,然后,它的视线似乎定格在了某个方向——正是特莉休之前休息的沙发区域。
尽管[忧郁蓝调]只能模拟目标本体,无法还原环境中的其他人物,但通过它突然凝滞的姿态和微微侧头的动作,观看者都能推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从[忧郁蓝调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玻璃的少女质问声:“你……!你是暗杀组的什么人——不、不对——你……你的感觉……不像他们。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布加拉提呢?米斯达他们呢?!你把外面怎么了?!”
这是特莉休的声音。
虽然失真且微弱但足以辨认。
“梅戴”对这段质问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性的动作,只见它突然动了,动作迅捷、精准、毫无预兆地向前突进,右手并掌如刀,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朝着前方空气切去。
嗑。
一声轻微的、模拟出的击打声从替身方向传来,然后是令人意外的一句“抱歉”。
意外到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似的。
忽然有种感慨敌人的身上有着高尚品格似的。
没等他们反应,“梅戴”紧接着做出了一个轻柔接扶、然后小心将“某人”平放、调整姿势、甚至垫上抱枕的一系列动作。整个过程中的动作都带着明显的克制和小心,尤其是在放置和调整时异常细致。
看到这里,阿帕基的眉头已经紧紧锁在一起,他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法倒是专业,目的也很明确——消除干扰。但这套做完没人看的动作……未免也太‘小心’了点。”
“伪君子。”他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旁边真实梅戴的脸。
梅戴只是静静地看着[忧郁蓝调]演绎着自己过去的行动,深蓝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对于阿帕基的讥讽,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布加拉提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紧紧盯着“梅戴”那套小心安置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粗糙的织物。
这与暗杀组一贯粗暴直接的作风确实不符。
“梅戴”安置好“特莉休”后再次站直身体,它的目光扫过空间其他地方。
接着它走向另一个方向,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似乎在用手背试探什么。片刻后,它直起身,模拟出眉头紧锁的样子,嘴唇微动,一句模糊但足以听清的低语从替身方向传来:“体温太高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当初是谁待在这里的。”意识到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布加拉提看着“梅戴”触摸的那个方向忽然开口。
“纳兰迦。是纳兰迦。”特莉休这时候插入了话题,她把自己抱紧了些,却没有抬头看梅戴他们,声音都小了很多,“我当时正在用冰块帮他们降温。 ”
福葛听到这句话,靠着的身体微微直起了一些。
纳兰迦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小声说:“那、那他这句话是在说我吗?我当时那么烫吗?”
“梅戴”在嘀咕过这句后没有在体温问题上过多停留,它迅速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房间中央的矮茶几,然后单膝跪下,目光聚焦在茶几表面,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在[忧郁蓝调]模拟下只是一个模糊黑色小方块的东西,做出一个插入的动作,紧接着手指在虚空快速点击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又做出了拔出的动作,并将那小方块收回怀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暂停!”布加拉提立刻低喝一声。
阿帕基心念一动,[忧郁蓝调]的动作瞬间定格在“梅戴”刚刚将那个小黑方块收回怀中的姿态。
布加拉提站起身走到定格的“梅戴”旁边,仔细观察着它模拟出的、握着那个小方块的手部轮廓。
然后他转身,看向真实的梅戴,声音低沉:“你身上那个东西,交出来。”
梅戴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阿帕基,去搜一下。”布加拉提对阿帕基示意。
阿帕基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直接而迅速。
他在梅戴身上几个可能的口袋位置摸索,很快,从梅戴裤子的内袋里找到了那个U盘大小、外壳哑光的黑色微型设备,同时还摸出了另一个稍大一些、带有屏幕和按键的通讯器。
阿帕基将两样东西都递给布加拉提。布加拉提先拿起那个微型设备仔细端详。
上面有一个指示灯,但指示灯已经熄灭,看不出任何特别。
“认识吗?”布加拉提随后把东西递给福葛问。
福葛凑近看了看,语气肯定地说道:“很像市面上高级的黑客使用的便携式破解器,但更小巧,可能是定制或特制的……从刚才回放的动作来看,他插入电脑后几乎立刻拔出,很可能具备极快的密码破解或数据注入能力。”
布加拉提眼神一沉,将破解器小心收起,然后拿起那个通讯器尝试按了几个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菜单界面,除了通讯功能,果然还有录音、定位、发短讯、拍照等选项,甚至角落还有一个像素风格的俄罗斯方块游戏图标。
阿帕基在一旁看得火起,尤其是看到那个俄罗斯方块图标时,感觉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
“花里胡哨的。”他劈手从布加拉提手里夺过通讯器,看也没看就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抬起脚用力踩了上去。
咔嚓。噼啪。
精密仪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通讯器瞬间变成了一地碎片和扭曲的零件。
梅戴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了那堆碎片上。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麻烦了”的无奈神色。
加丘肯定会发飙的……回去得想想怎么赔罪才行。或许帮他更新那套觊觎已久的专业信号分析软件?
这个闲到了一定地步是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布加拉提没有阻止阿帕基的破坏行为,一个被俘虏的敌人身上带有通讯和定位设备确实是隐患。他更关心的是那个破解器和电脑。
“把破解器插到电脑上试试。”他示意福葛。
福葛接过破解器,走到矮茶几旁打开那台电脑。
电脑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休眠,他唤醒屏幕,然后将破解器插入USb口。
几乎在插入的瞬间电脑屏幕就闪烁了一下,原本可能需要密码的锁屏界面,竟然直接跳过、进入了系统桌面,整个过程连一秒钟都不到。
阿帕基和布加拉提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这种破解速度,意味着他们原本以为相对安全的通讯渠道在暗杀组的技术面前早就形同虚设了。
“只是破解了密码吗?”福葛蹙眉,他操作了一下电脑,确实没有在里面发现明显的异常进程或文件改动,调查无果后,只能向布加拉提说道,“他插拔得太快,如果是植入后门或拷贝数据,也可能是在瞬间完成,然后自动隐藏或清理了痕迹。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时间来检测……但很可惜,现在的条件完全不允许。”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布加拉提理解福葛的思维,然后示意阿帕基继续回放。
情报已经泄露,这是从与普罗修特的对峙里就得到了的既定事实。
那个通讯器想来是暗杀组内部人手一部的,就连布加拉提他们都有随身携带通讯器以便互相联系的习惯。
当务之急是需要知道梅戴还做了什么。
[忧郁蓝调]继续活动。“梅戴”将破解器放回口袋后就似乎准备朝空间入口走,但脚步停顿了一下。它转过身再次扫视空间,模拟出一个轻轻的叹息动作。
然后它走向了之前试探额头的方向,微微俯身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轻柔的、短暂的拥抱空气的动作,停留了大约两三秒。接着,它移动到旁边,重复了同样的拥抱动作。然后是另一个方向。
每一次拥抱,“梅戴”都会将身体微微贴近空气,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接触什么。
在完成对第三个空气的拥抱后,它直起身,离得较近的纳兰迦和阿帕基都注意到,“梅戴”的眼角部位,模拟出的纹理似乎加深了一些——那是在模拟因体温升高而新出现的“老化”皱纹。
“他……他在抱我们?”纳兰迦瞪大了眼睛,指着“梅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抱了我!还有阿帕基和福葛!”他转头看向布加拉提,脸上写满了困惑,“布加拉提,他这是在干什么、帮我们降温吗?那个蓝头发的大叔……好像没那么坏?他不想让我们被热死?”
“闭嘴,纳兰迦!蠢货!”福葛忍不住低声呵斥,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纳兰迦的脑袋,“那是敌人的伪善,你看不出来吗?他在降低我们的体温,延缓老化进程,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窃取情报、击晕特莉休的事实。所有举动都可能是在麻痹我们!”
话虽如此,福葛盯着“梅戴”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和困惑。这种行为逻辑上的矛盾着实让人难以将那个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吭声的人进行简单归类。
阿帕基抱着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冰冷审视里,也掺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
他还是更偏向于梅戴这样做是另有所图。
布加拉提的眉头锁得死紧。
梅戴的行为正在一点点偏离他对“暗杀组杀手”的固有认知。击晕却小心安置,窃密却主动援手,甚至不惜让自己也陷入险境……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梅戴”在拥抱了三个空气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它移动了脚步,这一次走向了房间深处,那个空荡荡的冷饮冰柜旁边的角落。
它在那里蹲了下来。
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它没有像是之前那样立刻去拥抱,而是先抬起了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仿佛在擦拭什么的动作,指尖的模拟都异常小心和温柔。
像是在轻轻拂去某人额头的冷汗。
这个细节让所有观看者的心头都是一动。
之前的拥抱虽然也带着克制,但更多的是“行动”,而此刻这个擦拭额汗的动作,却透露出一种更深切的、怜惜的情感。
接着,“梅戴”才缓缓地、以珍视的姿态张开双臂,做出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拥抱动作。
但这个拥抱也与之前短暂停留两三秒不同,它维持了明显更长的时间。
“梅戴”的身体微微前倾,脸颊似乎轻轻贴靠着空气,手臂收拢的力度也显得更加……用力,仿佛想要将什么紧紧护住。
整个过程中,“梅戴”的脸部始终朝着“拥抱对象”的方向,那种专注的、凝视的姿态,透过[忧郁蓝调]模糊的质感依然传递出的复杂情绪——担忧,歉疚,以及不容动摇的决意。
空间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忧郁蓝调]运行时轻微的“滋滋”声,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阿帕基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在“梅戴”和真实梅戴之间快速扫视,最后,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空间入口外——乔鲁诺正站在那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回放。
虽然乔鲁诺脸上依旧是新人应有的严肃和些许困惑,但阿帕基总觉得,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福葛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撇撇嘴,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他话没说满,却已经足够表态:“对‘那个位置’的人……好像格外不同啊。”
纳兰迦单纯地歪着头看看冰柜旁边,又看看外面的乔鲁诺,然后再看看布加拉提,一脸“这到底是在抱谁啊”的茫然。
布加拉提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当时谁在那个位置——是乔鲁诺·乔巴纳。
这个新人,这个被他接纳但依旧带着神秘色彩的少年。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与“安德烈亚·鲁索”有着诡异联系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他表现出如此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深切的关怀?
这绝对不仅仅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降温援助了。
擦拭汗水的动作、长久而用力的拥抱、复杂的眼神……这背后一定有某种私人关联,或者乔鲁诺身上有他需要进行特别关注的目标。
就在这时,[忧郁蓝调]的拥抱终于结束。“梅戴”缓缓松开手臂,似乎又深深看了一眼空气,然后站起身不再停留,走向空间入口,身影从空间里面钻了出去、消失。
回放结束。
阿帕基解除了[忧郁蓝调],替身化作光点消散。
空间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方才所见的一幕幕、尤其是最后那充满矛盾温情的画面,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涟漪。
阿帕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布加拉提身上,声音冷硬,明知故问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当时,是谁晕在冰柜旁边的?”
……
“对啊,那时候到底是谁倒在冰柜旁边的啊?”纳兰迦挠挠后脑勺,一头雾水地看向布加拉提。
好吧,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32章 Moody Blues 4
第三十二章
阿帕基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水面,空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问话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空间入口外。
乔鲁诺放大了很多倍的脸正安静地待在那里,黄昏最后的天光从他身后透入,为他金色的发辫和脸侧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那双碧绿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内部的众人,脸上带着属于“新人”面对前辈审视时应有的专注和与众人同样的困惑。
布加拉提沉默了一下,目光在乔鲁诺和梅戴之间扫过,然后沉声回答了阿帕基的问题,也是向所有人确认:“是乔鲁诺。当时乔鲁诺在冰柜旁边。”
“哦,是乔鲁诺啊!”纳兰迦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随即又皱起眉头,更加不解地看着梅戴,“那他为什么对乔鲁诺那么不一样?抱得时间最长,还——”他拉长音,然后努力回忆着[忧郁蓝调]模拟出的动作,“还擦了汗?我和阿帕基、福葛就没有擦汗这个环节。”
纳兰迦奇怪的关照点让福葛无奈扶额,福葛忍住爆锤纳兰迦脑袋一下后,用蕴含着怒气的语气不耐烦地抬头直接对乔鲁诺发问,没有丝毫迂回:“这确实是个问题……乔鲁诺,你认识他吗?”
乔鲁诺的心脏在胸腔里稳健地跳动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稳的节奏下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流。
他迎上福葛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更多的困惑,乔鲁诺微微蹙起了眉摇摇头,他朝着乌龟后背上的钥匙凑近了些许说道:“不,我不认识这位先生。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他顿了顿,仿佛也在努力思考,碧绿的眼眸转向空间内被捆着的梅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陌生和探究,“不过……他刚才对我的‘特别对待’,我也很在意。”
乔鲁诺迎向众人的视线,语气平稳地承认:“在阿帕基安排我留守在驾驶室前,我因为‘老化’失去意识,位置确实在冰柜附近。”
他的回答坦荡自然,听不出任何异常,但方才[忧郁蓝调]回放中,“梅戴”在那个位置所表现的异常温柔和长久拥抱,却像一根刺扎在几个人心里。
这副圆滑的做派真是恶心……
阿帕基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这么讨厌梅戴·德拉梅尔了。
就好像把这俩人印出来的母模简直是同款一样。
思及此,阿帕基动了动眼睛,将审视的目光再次投向被捆着双手、站在一旁的梅戴。梅戴也正抬头看着乔鲁诺,深蓝色的眼眸还是如往常那样平和,但在阿帕基似乎捕捉到了极其微妙又难以形容的情绪。
阿帕基冷哼了一声,在乔鲁诺的脸上瞪了片刻后感觉那张迷茫的脸确实越看越恶心,于是麻利地转身主动错开了视线。他当然没有立刻相信乔鲁诺的话,多年的警察生涯让他习惯了怀疑一切。
“从未见过?那他对你那副样子怎么解释?”阿帕基的声音又冷又硬,“擦汗、长久拥抱……那种眼神可不像是看陌生人的。”
“我也很想知道。”乔鲁诺坦然承认,他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我的头发颜色比较特别?”
“喂,蓝头发的大叔!”纳兰迦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直接来到梅戴面前,仰着脸懒懒散散地问,问题直白得让人哭笑不得,“你认识乔鲁诺吗?你刚才为什么对他最好啊?你是不是喜欢金头发?”
一直保持沉默的梅戴终于因为纳兰迦这串孩子气的问题笑了。
他低头看着纳兰迦,深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少年单纯困惑的脸,声音温和:“我只是做了当时觉得应该做的事。”
他避开了纳兰迦问题的核心,又给出了一个模糊又十分哲学的回答。
“应该做的事原来也包括给敌人擦汗和深情拥抱。”阿帕基哂笑,忍不住讥讽道。
“深情拥抱是什么?”纳兰迦果然立刻抓住了阿帕基话里他听不太懂的词,眨巴着眼睛看向阿帕基,一脸求知欲。
“阿帕基,那个抱抱很‘深情’吗?比抱我和福葛的时候更深情?”他努力理解着这个词,试图用手比划出不同拥抱的“深度”。
福葛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阿帕基被纳兰迦这完全跑偏的关注点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没好气地低吼:“闭嘴,纳兰迦!现在的情况可不是让你研究这个的!重点是——”
“发色能说明什么?我也是金发。”福葛双臂环抱思考着,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胳膊。
他打断了阿帕基,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显得更冷静一些,没有用什么激烈的字眼,但怀疑之意表露无遗:“我觉得仅仅因为这个,就能让一个暗杀组的成员表现出那种超越战术需要的关注?哈……”福葛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信的,他朝布加拉提摊了摊手,措辞谨慎地提议,“布加拉提,这不合逻辑。他们之间可能早有联系,或者乔鲁诺身上有他必须关注的东西。”
布加拉提没有马上回应。他忍着肋部的钝痛走向矮茶几,再次看向那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系统桌面。
他亲自操作了几下,打开文件管理器,检查最近访问记录,运行进程列表,还查看了系统日志。
正如福葛所说,除了密码被瞬间破解,电脑里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明显被植入后门或拷贝数据的痕迹。
那个微型破解器插入又拔出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只来得及完成最核心的破解,后续可能的操作都被隐藏或根本来不及执行——又或者,暗杀组的技术已经高超到不留痕迹。
他合上电脑,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片刻。
这台电脑是接收老板指令的唯一渠道,万不得已不能销毁。
情报泄露已成定局,但具体泄露了多少、对方掌握了什么,都是未知数。这种被动和不确定性让他心头沉重。
“电脑先收好。”布加拉提垂眸,揉了揉太阳穴后带着疲惫地决策,“我们必须假设目的地和任务已暴露。原计划风险大增,但……我们仍然需要等待老板的下一步指令。”
他看着纳兰迦,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梅戴,心中那种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
一个会对敌人手下留情、甚至施以援手的人真的会是纯粹的恶徒吗?
但暗杀组的身份和窃取情报的行为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好了,布加拉提,你该休息了。”福葛看出布加拉提不怎么在状态,毕竟刚刚顶着严重的老化效果战斗了那么久,即使效果消失,体力和气血一时半会也没办法一瞬间恢复,他走过去替布加拉提将电脑收好后说道,“肋骨裂了好几根,失血估计超过800毫升,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切割伤……你现在能站着说话完全是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在硬撑。我建议你赶紧坐下休息,不然的话可能会脱力晕倒的。”
“喂,福葛,你不要吓唬布加拉提啊。”纳兰迦立刻紧张起来,他左右看看,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梅戴对福葛说,“对了福葛,这个蓝头发大叔不是会帮人降温吗?虽然他现在被捆着,但是之前做过,现在也没有冰了……但他的那个水母是不是可以帮布加拉提冰敷一下?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受伤了要冰敷。”
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让空间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连一直努力维持表情管理的乔鲁诺,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站在外面,握着乌龟的手指微微蜷缩,内心五味杂陈。
这种想象力也太……居然想用德拉梅尔先生的替身给布加拉提冰敷?先不说那只水母有没有降温功能,就算有,现在这种敌对立场下怎么可能……
阿帕基简直要被纳兰迦气笑了,他用拇指指着梅戴,对纳兰迦吼:“冰敷?!用敌人的替身给布加拉提冰敷?!纳兰迦,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被老化过头了现在还没恢复!他是暗杀组的人、是俘虏!不是随队医生!”
“可是他之前帮我们降温了啊。”纳兰迦小声嘟囔,然后还拿手比划了一下,“而且他的替身是水母诶,水母不是凉凉的吗?上次我们一起去热那亚水族馆的时候就摸过……”然后他的声音在阿帕基越来越冷的视线下逐渐消失。
“我的[圣杯]并没有直接降温的能力。”梅戴听着这场逐渐偏离主题的争论,感觉颇有意思,这个小队给他一种遇到了熟人的无奈趣味,于是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他身上,“之前能略微缓解你们的高热,是因为我自身提前服用过冷饮,体温相对较低,通过接触传递了部分凉意而已。”
“[圣杯]。”福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他挑了挑眉毛,“听起来不像战斗型替身的名字。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梅戴侧目看了福葛一眼,淡淡地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你的[紫烟]也并非适合所有场合不是吗?”
这话无异于挑衅,福葛的脸色阴沉下来。
“福葛。”布加拉提立刻出声制止,他不能允许内部冲突在这个时候爆发。
“啊,福葛生气了。”纳兰迦小声对旁边的阿帕基说,然后又看向梅戴,眼神里带上了点古怪的钦佩,“你胆子好大哦,敢惹福葛,他发火的话你的脸就遭殃咯。”
梅戴对纳兰迦的“夸奖”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一群白痴。”眼前这群男人从严肃审讯莫名其妙歪楼到替身能不能冰敷、再到互相挑衅的混乱场面,让一直在远处沙发上沉默观察的特莉休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好了,都冷静点。”布加拉提的声音带着威信力,尽管虚弱,却成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他看向梅戴,目光锐利,“我不管你的替身是什么,也不管你出于什么矛盾的心理做了那些事……事实是,你属于暗杀组,你窃取了我们小队的关键情报,这是无法改变的对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继续说道:“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除了电脑,你是否还在乌龟空间内做了其他手脚?你是否对特莉休或者我的其他队员,使用了任何隐藏的能力或药物?回答我。”
这才是最实际最迫切的担忧,温情举动可能是伪装或矛盾,但潜在的安全威胁必须排除。
梅戴抬起头,再次迎上布加拉提审视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坦然,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对特莉休小姐或你的任何队员使用任何隐藏能力或药物。如你们所见,我进入这里的主要目标就是那台电脑。”
“击晕特莉休小姐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尖叫引来注意,安置她是……个人习惯。至于触碰你们的队员,只是为了短暂缓解高热,没有附加任何其他效果。”他耸了耸肩,“信不信由你。”
梅戴的回答依旧直接而有限,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乞求相信。
阿帕基显然不信,他刚要开口质疑,乔鲁诺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适时地插入了对话,将焦点从“梅戴是否说谎”拉回到了更实际的后续行动上。
“布加拉提,”乔鲁诺叫了布加拉提一声,在看到布加拉提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后提议道,“无论他是否做了其他手脚,情报泄露已经是事实。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或者按照原计划乘坐这列火车前往威尼斯,风险都极高。暗杀组很可能已经根据窃取的数据,对我们的路线和目的地有所预判。”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列火车、寻找其他交通工具,同时等待老板发出的新指令。另外……”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梅戴,“关于这位梅戴·德拉梅尔先生,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看管方案。现如今他能力未知、行为矛盾,且似乎很擅长扰乱人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
梅戴的存在本身,无论是他的矛盾行为,还是他引发的内部争议,都已经对小队的凝聚力产生了影响。
布加拉提赞许地看了乔鲁诺一眼,乔鲁诺在关键时刻总能保持冷静,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议:“你说得对,乔鲁诺。”
随后他进行分工:“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准备一下就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梅戴,眼神复杂,“至于他——”
阿帕基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眼睛蒙上,嘴巴堵住,关在这里面。”他叉着腰指了指脚下的空间,“老板的女儿也在,正好可以一起‘看着’他。”
他说“看着”时,语气充满了不信任的讽刺。
布加拉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既能限制梅戴的感知和可能的通讯企图,又能将他置于相对封闭的监控下。布加拉提看出特莉休的抵触,但她在空间内,至少也能起到一定的监视作用,而且现在的情况可是这两人都不怎么能自如出入空间的,安全性摆在那里了。
“去找点合适的布料。”布加拉提对福葛说。
福葛应了一声,转身在空间的柜子里翻找,很快找出几条干净的备用毛巾和一小截绷带。
阿帕基亲自过去从福葛手里接过东西,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梅戴面前,阿帕基比梅戴高出半个头,他那双总是厌世冷漠的眼睛此刻近距离地盯着梅戴,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抗拒。
梅戴只是平静地回视他,还贴心地微微抬了抬下巴,方便对方动作,仿佛将要被蒙住眼睛堵住嘴的不是自己一样。
阿帕基“啧”了一声,动作算不上温柔。他先用一条深色的毛巾折成宽条蒙住梅戴的眼睛,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确保不透光,接着拿起另一条小一点的毛巾团了团。
“张嘴。”阿帕基冷硬地命令。
梅戴配合地微微张开嘴。阿帕基将毛巾团塞了进去,动作不免有些粗鲁,毛巾团不小,几乎填满了口腔。梅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闷的、被压抑的呛哼,脸颊的肌肉因为异物感而微微绷紧。
纳兰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会不会太难受了……”
“难受?”阿帕基横了他一眼,“总比让他有机会用替身或者喊来同伙强。”
“我的意思其实是没办法说话很难受啊。”纳兰迦吐吐舌头嘀咕道。
阿帕基没理他,用那截绷带在梅戴嘴部又绕了两圈,在后脑固定好。这样一来,梅戴的视觉和语言能力都被暂时剥夺,在那双平淡的眼睛和时常笑着的嘴巴被遮住后就只剩下一头略显凌乱的浅蓝色长发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无助,与他之前表现出的冷静格格不入。
做完这一切,阿帕基推了梅戴一把,示意他往空间深处走。梅戴脚步略微踉跄,但很快稳住,凭着记忆和感觉慢慢走到一个角落安静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不再动弹,那姿态竟有几分听天由命的顺从。
特莉休一直远远看着整个过程,眼眸里情绪复杂。她看到梅戴被粗暴对待,心里有些发紧,但想起自己颈侧残留的、被手刀击中的隐痛,又抿紧了嘴唇别开了视线。
这个人打晕了她,却又小心安置了她;是敌人,却又似乎没有那么纯粹的恶意。
她甩甩头决定不去深想,更加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警惕地留意着那个被蒙住眼睛堵住嘴的蓝发男人的动静。
布加拉提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梅戴面前,蹲下身伏在对方的耳边,低沉的声音在梅戴耳边响起,确保对方能听清:“德拉梅尔,你最好安分点。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入口外的乔鲁诺,没有把话说完,“……别逼我们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梅戴被蒙着眼、堵着嘴,无法回应,只是在布加拉提的劝解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布加拉提站起身不再看他,他的思绪却飞转起来。
乔鲁诺……和这个梅戴·德拉梅尔。
方才根据[忧郁蓝调]展现的画面结合纳兰迦的指认,几乎确认了梅戴对乔鲁诺的特殊态度。那绝非对待一个偶然遇见的、敌方新人的态度。
那里面有担忧,有歉疚,有决意……那是认识很久、关系匪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布加拉提忽然想起乔鲁诺第一次找到他的情景。
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神清澈却坚定,提出了那个他没有听完整的请求。
找人。
找那个给了他底气和钱财、将他引导到了正路上的人。
然后就是两人再次相见的情形。
布加拉提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快再见到乔鲁诺,还是在那种情形之下。
就算身上挂着价格不菲的瓢虫徽章也要开黑车赚钱、然后打死了“泪眼路卡”、自己不得不去处理这个事件、最终阴差阳错地与他达成了莫名其妙的共识……
真的很戏剧性。
而三月三十日,布加拉提从乔鲁诺口中所听到的那个大胆到疯狂的请求。
“我要打败你家老板,占领这个城镇。”
“想要铲除贩卖毒品给未成年人的黑帮,就要先想办法让自己成为黑帮。”
“想要占领这个城镇,首先就要加入支配此地的组织再慢慢往上爬。”
“布加拉提,我要成为‘黑帮巨星’。”
他想加入“热情”、想成为干部、目标是推翻老板的统治。
打动布加拉提的不仅仅是少年眼中的觉悟,还有他提及毒品对未成年人毒害时,那种未表现出来却能看得到的、深恶痛绝的共鸣。
“另外,布加拉提先生,我也想借此机会找一个人。”乔鲁诺当时坐在栏杆上,嘴角轻轻翘起,但神情恍惚了片刻,“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当时布加拉提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愿多谈的过去。但现在,这个线索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重要的人……
梅戴·德拉梅尔?那个以“安德烈亚·鲁索”身份帮助过米斯达、气质温和的神秘邻居?那个如今以暗杀组成员身份出现、却行为矛盾复杂的男人?
如果乔鲁诺要找的人就是他那么一切似乎就都有了解释。乔鲁诺加入“热情”、接近干部阶层,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推翻老板,也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梅戴。
而梅戴,他加入暗杀组,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对乔鲁诺的特殊关注和保护欲,是否源于此?
布加拉提的心脏微微收紧。如果他的推测属实,那么乔鲁诺和梅戴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了。
这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的羁绊和秘密。
乔鲁诺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沉稳、智慧、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觉悟,估计也与此有关。
他需要找机会和乔鲁诺谈谈,不是现在这种混乱和紧张的时刻,但他必须弄清楚。这不仅关乎乔鲁诺的个人情况,更可能影响整个小队未来的决策和信任基础。
“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走路吗?”纳兰迦的问题将布加拉提从思绪之中拉扯回了现实,“火车坏了,我们又没车。”
“先离开铁路范围到附近的公路上去,总能找到办法的。”阿帕基这时候插话,他自荐,“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可以搭上便车的东西。”
在得到布加拉提的首肯后,阿帕基离开了,然后他看向福葛:“福葛,你去把水潭旁边的米斯达叫回来,顺便照顾一下他,他情绪不太稳定,伤也需要留意。”
“好的,布加拉提。”福葛颔首后也离开了空间。
“乔鲁诺,你就在外面拿着乌龟待命。”布加拉提抬头对乔鲁诺吩咐道。
“那我呢那我呢?”纳兰迦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好像都有事情要做,于是他凑到布加拉提面前指着自己追问。
“你……你看好他。”踊跃表现自己的纳兰迦让布加拉提陷入了迟疑,他搓了搓下巴后点了点纳兰迦的脑门,特意叮嘱了最后一句,“但不许再问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哦……”纳兰迦有点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到了梅戴旁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梅戴去了。
第33章 Baby Face 2
第三十三章
车厢内部混乱并未平息,反而随着乘客们从昏迷中陆续苏醒、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狼藉且火车彻底停摆后,演变成了沸反盈天的抱怨和恐慌。
走廊里挤满了焦虑不安的人群,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斥责、还有对列车员的质问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痛的声浪。
“喂!这破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走啊?!我们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请、请您稍等片刻,新的司机和维修工正在往这边赶……”被几个愤怒的壮汉堵在角落的年轻列车员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
“稍等?你让我们在这鬼地方等到什么时候,原来的司机呢?死了吗?还有这火车怎么搞成这副德性,你们铁路公司必须给个说法!”
“没错,我赶着去罗马办事呢!耽误了我的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抱怨和怒火如同瘟疫般在车厢内蔓延,而在其中一间相对宽敞、门牌上标注着“私人包厢”的单间里,噪音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半,但仍有一些沉闷的喧哗透进来。
包厢内,一个穿着考究、妆容精致但此刻脸色明显不悦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小口抿着。
她皱着眉头对着空气嘀嘀咕咕:“真是讨厌……吵死人了。尤其是那些小鬼的哭声,没完没了。”她晃了晃酒杯,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臭着脸抱怨,“我就和一堆穷鬼一起挤什么火车,下次说什么也要坐飞机头等舱,或者干脆自己开车。”
她正沉浸在对糟糕旅程和低档环境的嫌弃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包厢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直到一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男性声音,几乎贴着她对面的座位响起:
“你……身体状况够健康吗?”
“哇啊!”女人吓得手一抖,杯中酒液都洒出来一些。
她猛地回头,愕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座位上、正低头打量手里一个小玻璃瓶的男人。男人有着一头独特的浅紫色头发,戴着一条纱织眼罩,露在外面的蓝绿色眼睛正专注地看着瓶中暗红色的液体。
女人惊魂未定,蹙起精心描绘的眉毛,语气立刻带上了被冒犯的尖刻:“我……我说你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这里是我的个人包厢!门牌上写着的字你是看不懂吗?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梅洛尼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他提起脚边一个造型奇特、有点像老式便携电脑又带着更多不明接口和指示灯的设备。他把设备放在腿上,打开,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然后小心地将那个装着布加拉提血液样本的小玻璃瓶放在那设备的圆形凹槽里。
他才像是刚想起对面还有个人似的,抬起眼,视线落在女人脸上,用平淡的口吻问道:“你有带着写着你出生年月的证件吗?”
女人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你神经病啊?!我有没有证件关你什么事!给我滚出——”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梅洛尼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放在旁边空位上的深绿色名牌手提包上。他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长手臂,一把将手提包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开始旁若无人地翻找。
“喂!你干什么?”女人惊得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想去抢。
梅洛尼动作快得出奇,他灵巧地避开女人的手,手指在包内快速拨动,将里面的钱包、化妆品、钥匙、票据翻得乱七八糟。很快,他找到了一个精致的皮质证件夹。
打开,抽出里面的身份证。
“啊……找到了。”梅洛尼垂眸,凑近仔细看着上面的出生日期,“1977年3月10日出生,今年24岁。”他低声念出,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真是……bellissimo,花样年华呀。这个年龄段的生理机能和激素水平通常处于巅峰状态,非常理想。”
“理想你个头啊!”女人终于反应过来,趁着梅洛尼注意力在证件上,猛地一把将证件从他手里抽了回来,紧紧攥在胸前。
她的脸上因为愤怒和羞辱涨得通红,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梅洛尼那张看起来就很不讨喜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包厢内回荡。梅洛尼的右脸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力道之大,让他的脑袋都跟着偏了过去,脸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女人打完,胸脯还在剧烈起伏,怒视着梅洛尼,准备看他捂脸惨叫或者暴怒反击。
然而梅洛尼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惨叫,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本能去捂脸。梅洛尼只是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静止了两秒钟,而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着巨大兴奋的的颤抖呻吟:“呜……太、太棒了……这一巴掌,够劲。”
“???”女人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梅洛尼慢慢转回头,右脸的红肿掌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用那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女人。
“能够甩出一记如此够劲的巴掌,腕力、爆发力、神经反应速度都很不错……不会错的,”梅洛尼笑着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像在宣读检测报告,“你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甚至超出我的预期。”
他说着,忽然朝女人的方向凑近了些,在女人还没从这诡异的赞许中回过神来时,他伸出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舔了一下女人刚才打他的那只手的手心。
湿冷滑腻的触感传来,女人如同被毒蛇咬到般尖叫一声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回自己的座椅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恶心和惊恐。她拼命在自己的裙子上擦拭手背,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你……变态!疯子!!”
梅洛尼却根本没理会她的反应。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然后低下头,在那台怪异的设备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良好……以及,从你手指皮肤残留的汗液和刚才接触的瞬间,我舌头的味蕾分析初步判断……嗯,微咸,带着一点铁离子和特定蛋白质的痕迹……你应该是o型血没错吧?大概率是o型阳性。很常见的血型,但兼容性好,不错。”
女人已经彻底被眼前这个行为诡异、言语颠三倒四的男人吓坏了。
最初的愤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缩在座位里,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强盗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家族可是罗马有名的——”
“嘘。”梅洛尼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依旧黏在设备屏幕上,头也不抬地打断她,“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你的身家背景也没什么关系。那只是无聊的社会标签。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如今的健康状态、出生年月以及血型。这才是构成你‘母体’价值的核心数据。”
他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显示着星座符号和血型配比分析的画面上。
梅洛尼盯着屏幕,神情逐渐变得亢奋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双鱼座的o型……!而布加拉提是白羊座的A型,根据古典占星学的简单配比,你俩的速配指数……哇哦,是最差的。”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充满狂喜的笑容:“这真是太棒了!完美!极致的排斥性,意味着在‘孩子’的生成过程中,你的基因将很难占据主导,更容易被目标的‘dNA’信息覆盖和驱动!这简直是为追踪型‘孩子’量身定做的‘母体’条件!太完美了!!”
梅洛尼的兴奋溢于言表,目光扫过包厢桌板上散落的空酒瓶、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以及烟盒旁边几片用锡纸包裹的、形状可疑的东西。
梅洛尼的眼睛更亮了,他指着那些东西,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不仅喝酒,还抽烟的吧?看这烟盒的磨损程度,烟瘾不小。哦?还有这个……”他凑近那几片锡纸包,鼻翼翕动,似乎闻了闻,虽然隔着包装,但他已经得出了结论,“如果你还定期享用点别的什么,比如一些能让你感觉良好的小药片,那你可真的就非常、非常di molto了哦——”
他拉长了语调,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科学发现的喜悦和一种邪恶的欣赏:“药物依赖,新陈代谢异于常人,神经敏感度可能发生变化……这会给‘孩子’带来更多不可预测的、有趣的变数!太棒了!”
女人已经被梅洛尼这一连串的自言自语和恐怖剖析吓得魂飞魄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用看实验品一样的眼神打量自己,谈论着血型、星座、吸毒……还有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放弃了所有威胁,只想尽快摆脱这个恶魔,她颤抖地开口:“你……你要钱是吗?我的钱包都在包里,你全都拿去!不够的话还有信用卡,密码我可以告诉你……求求你,拿了钱就走吧……”
“我说你啊。”梅洛尼再次淡淡地打断她,语气染上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能不能稍微闭上嘴,安静地听我说完接下来的提问?这个问题可是至关重要的,关系到‘孩子’的基础‘教养’和环境适应性。”
他不再看女人惨白的脸,将腿上那台怪异的设备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女人,用指尖轻轻点着屏幕:“看这里,最重要的就是你的‘喜好’。你个人比较倾向于哪一种‘初始环境设定’呢?”
女人被迫看向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的不只是文字或图表了,还有一幅幅动态的、线条简单却充满暗示性的简笔画,描绘着各种不同的性交姿态。
梅洛尼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幅幅画面掠过,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听说在1500年年,印度有一本叫做《欲经》的古老文献,里面就系统性地记载了48种以上的基础‘方式’,并进行了详细的分类和探讨呢……当然,我这里经过优化和数字化处理,筛选出了更具效率和适应性的几种模版。”
他完全无视了女人瞬间瞪大、充满惊骇和羞愤的眼睛,自顾自地继续讲解,语气认真得像在给学生上课:“可千万别小看这个选择,我觉得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毕竟这是为了生下一个健康、强壮、且目标导向明确的‘孩子’所必须的‘前戏’啊。合适的初始刺激,能更好地唤醒‘母体’潜能,让‘孩子’的孕育过程更加顺畅。”
“来吧,”梅洛尼抬起头看着女人,语气充满了十分诡异的鼓励,“自己选一个你感觉最舒适或者擅长的?这关系到‘孩子’出生后的基础行动模式和潜在性格倾向哦。”
随着他的手指滑动,屏幕上那些简笔画开始变化、组合,演示出更复杂的动态,女人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从惊骇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啊——!!!!!”她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向了旁边的车窗。
她用手拼命拍打着厚厚的玻璃,朝着窗外昏暗的荒野嘶声哭喊:“快来人啊!!救命……救命啊!!这里有变态!疯子!要杀人了!!!”
梅洛尼皱了皱眉,觉得这噪音很烦人:“真是的,就不能配合一点吗?这可是严谨认真的过程啊。”
他话音未落,那台怪异设备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设备的金属外壳底部,毫无征兆地弹出了四条纤细的、由不知名合金构成的机械节肢。节肢灵活地舞动,支撑着设备稳稳地立在了包厢的地毯上,看上去就像一只长了四肢的方形金属乌龟。
“[娃娃脸]!”
[娃娃脸]立稳后,其中一条前肢猛地扬起,快如闪电地一巴掌拍在了女人正在捶打的包厢窗户玻璃上。
嘭。
一声闷响。坚固的双层车窗玻璃以击打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巨大的力量和骇人的景象,让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惊恐万状地看着那布满裂纹的玻璃,以及玻璃后面那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节肢,身体僵直,不敢再动。
梅洛尼根本没去看女人那边无聊的挣扎和恐惧,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娃娃脸]的屏幕上。
一个进度条正在快速填充。
进度条走到尽头,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屏幕上弹出一行清晰的绿色小字:【受孕完毕。】
紧接着下一行字出现:【预计3分钟后‘孩子’诞生。】
【分析从‘布鲁诺·布加拉提’的血液样本中采取到的‘dNA’情报,需要将此情报编入‘孩子’核心指令集,生成具有追踪此‘dNA’序列的专属型替身吗?(Si./No.)】
梅洛尼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兴奋笑容,手指毫不犹豫地摁下确认的按键上。
“是啊,当然需要。你必须给我生出来一个穷凶极恶的、嗅觉灵敏的、执着到死的追踪者才行啊。”他低声对着屏幕说,仿佛在叮嘱即将出生的孩子。
“di molto……”
他发出赞叹。几乎在他按下确认键的同时,立在地毯上的[娃娃脸]主体部分微微震动起来,屏幕暗了下去,内部传来某种液体流动和机械结构紧密咬合的细微声响。
而那个瘫在窗边、吓傻了的富家女,突然身体一软,眼睛翻白,直接晕倒在了座位上,不省人事。
梅洛尼看都没看昏迷的女人一眼,[娃娃脸]节肢缩回,恢复成便携设备模样,梅洛尼将它拎在手里,然后掏了掏自己裤子的口袋,又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玻璃瓶,瓶子里同样是暗红色的液体。
梅洛尼捏着两个小玻璃瓶,对比着看了看,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像是一个挑剔的厨师在准备两道主菜:“第一个‘母体’……嗯,脾气暴躁,生活不节制,基因里攻击性和不稳定性偏高。用来追踪布加拉提那个硬骨头倒是合适,冲突性强,‘孩子’的侵略本能会被激发得更彻底。”
他晃了晃装着梅戴血样的瓶子,眼神变得稍微温柔了一点。
梅戴的血样已经算得上是珍稀样本,梅洛尼在据点里冻了好几瓶呢,但梅洛尼可不会因为手里的样品比较多就轻视血样的珍稀程度。
“这一个可不能再用那么极端的‘母体’了。”梅洛尼摇摇头,推开包厢门走进了依旧喧闹不堪的列车走廊。他无视了周围乘客投来的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梅戴的样本太珍贵了,而且他本身就很‘特别’。替身和本体居然还会显露出罕见的融合性,性格也稳定,思维逻辑性强。[圣杯Ace]……多么美妙而神秘的存在。”他舔了舔嘴唇,还在回味之前每次多收集到一瓶时的兴奋,“如果‘母体’太差劲、基因占据上风、或者孕育环境过于暴戾,都会污染样本的纯粹性,影响‘孩子’的追踪精度,甚至可能让‘孩子’继承太多劣质母体的特性,变得愚蠢、不稳定,那可就太浪费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走廊里聚集的人群,寻找着下一个合适的目标。
“需要找一个……嗯,健康是基本,性格不能像刚才那个一样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要温和一些、有耐心一些……这样‘孩子’的基础性格会更稳定。”梅洛尼为自己的分析点了点头。
“但是——”他话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也不能太温吞、太软弱。如果‘母体’缺乏活力和行动力,‘孩子’可能会变得懒散、迟钝,那也不行。追踪是需要毅力和机动性的。”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掠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或者茫然呆滞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个正围着列车员、言辞比较激烈但逻辑相对清晰、正在努力争取自身权益的女性乘客身上。
这个女人看起来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普通但整洁,脸上有不满,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哦?”梅洛尼歪了歪头,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这个的素质还不错。既有维护自身利益的行动力,又保留着一定的理性和。”
“那就……从你开始‘面试’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梅洛尼调整了一下拎着[娃娃脸]的姿势,又摸了摸口袋里梅戴的血样瓶,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
第34章 Guido Mista
第三十四章
米斯达站在那张红色的皮质扶手椅上,一只脚踩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脸几乎要贴到头顶那片光滑的、如同巨大红宝石般的透明天花板上。
布加拉提分配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外界”,透过这片奇特的宝石面观察货车驾驶室和周围的情况。
但不管是有心之人还是无心之人,都可以看出他那双总是充满活力或狡黠光芒的黑色眼睛此刻有些失焦,视线虽然对着上方那片映出驾驶室昏暗顶灯轮廓的红色,但感觉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米斯达的情绪像是一锅烧糊了的浓汤,表面那层最激烈的沸腾已经过去,被布加拉提强行压下,又被自己独自蹲在水潭边的冷风吹凉了些。现在剩下的是底下黏稠、复杂、五味杂陈的沉淀物,闷闷地堵在胸口,让他提不起劲,整个人显得有点蔫了吧唧的。
米斯达托着腮帮子,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空间的那个角落。
梅戴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浅蓝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脸颊两侧。一条深色毛巾严密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在脑后打着结,另一条毛巾团堵住了他的嘴,外面还缠着几圈绷带固定,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脊背微弯,坐姿不见多少狼狈,仿佛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休息而不是囚禁。他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
米斯达看着那身影,心里一阵阵发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敌人。暗杀组的人。窃取情报,击晕特莉休,和普罗修特、贝西他们是一伙的,是来抓老板女儿、要他们命的。
这些标签,布加拉提说过,阿帕基强调过,福葛分析过,连纳兰迦那个小单细胞生物现在都清楚得很了。
米斯达自己也知道了梅戴在火车上的行动。
立场对立,黑白分明,按理说,他应该像阿帕基一样充满警惕和敌意,或者至少像福葛那样保持冷静的审视。
可是……
他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一些完全无关“敌人”的画面。
——公寓顶楼那个总是飘着食物香味的厨房,红头发的“安德烈亚”系着围裙,回头对他笑着说:“又来蹭饭了?今天做了炖菜,分量很足。”
——廉价的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夜晚的天台上,他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今天又“幸运”地躲过了什么麻烦,或者抱怨哪个女人的心思真难懂,“安德烈亚”总是安静地听着他扯天扯地,偶尔点头,或者给出两句一针见血却从不伤人的冷幽默点评。
——监狱外,布加拉提递给他一叠钱,说是“安德烈亚·鲁索”出的保释金的余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人生好像突然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了一下。
——还有主显节那天,他兴冲冲地带着刚买的、包装滑稽的礼物跑去公寓,却发现门锁着,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娘说“安德烈亚是忽然消失的,他出去了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了”,米斯达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天天过去,每次都跑空,那种逐渐积累起来的空落落的担心……
那些记忆里的“安德烈亚”,温和耐心,像个可靠又有点神秘的年长朋友,在他混迹街头那段算不上精彩纷呈却也幸福快乐的日子里是少有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白色。
现在,“安德烈亚·鲁索”就坐在那里,变成了“梅戴·德拉梅尔”,浅蓝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双手被缚,有点沉默而陌生。
米斯达用力掰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想通过疼痛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掰碎。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种近乎苦命的纠结表情,眉毛耷拉着,嘴角向下撇。
是同一个人……布加拉提说了,安德烈亚是伪装……
可他救过我……他听我唠叨那些破事……他做的炖菜真的很好吃……
那是骗局,肯定是为了接近你打探情报。
但他那时候能打探到什么啊?我整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小队的事情我也没透露什么要紧的……而且那笔保释金是实打实的啊,余钱都不少,我吃了好几顿的番茄炖牛肉和披萨……
这种反复拉扯让米斯达心烦意乱。他既没法像阿帕基那样纯粹地恨,也没法像纳兰迦那样就轻易动摇。
他卡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火烤的烙饼焦灼又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飘到米斯达的耳边:“呜啊……米斯达……米斯达……”
米斯达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性感手枪]的No.5正飘在他膝盖旁边,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No.5?”米斯达暂时抛开烦恼,小声问。他对自己的替身们总是有种老父亲般的头疼和宽容。
“你快和No.2还有No.3它们说说嘛……”No.5抽噎着,小手比划着,“让它们也分点汉堡给我们吃嘛……它们两个霸占着,都不给我们留……”
“汉堡?”米斯达一愣,“你说啥呢小笨蛋,我们现在可是在乌龟肚子里,而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来的汉堡?你饿出幻觉了吧?”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得意的嘀咕。
米斯达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头顶正上方,那片红宝石天花板的另一侧,两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飘在半空。
No.2和No.3它们俩合力抬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小的、夹着肉饼蔬菜的汉堡,正你一口我一口,啃得不亦乐乎。
No.2一边嚼一边还朝下面的米斯达和No.5得意地扬了扬下巴,No.3也发出“哼哧哼哧”满足的声音。
米斯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你们俩!!”他压低声音,又惊又怒,“这是打哪来的啊?!”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货车之前停在路边,司机可能在休息或者吃饭……副驾驶座上……
“难道说——”米斯达猛地将视线投向天花板更广的角度,看清驾驶室的全貌。
几乎同时,透过宝石面,他看到一只粗糙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副驾驶座上的一张包装纸,那纸上还沾着油渍。一个带着疑惑的男声隐隐约约传下来:“诶?奇怪……我的汉堡包怎么不见了?明明放在这里的……”
是那个货车司机!他发现晚餐不见了!
米斯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那只手将包装纸揉成一团丢开,然后,司机似乎注意到了副驾驶座位下方的异常,弯腰探身。
“座位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啊……”
不妙!
米斯达汗毛倒竖。
被发现了!
那只手在座位下摸索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将那个被乔鲁诺藏好的乌龟拿了起来,举到了驾驶室的灯光下。
司机的拇指摩擦过乌龟冰凉的外壳,然后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乌龟背上钥匙孔状的纹路。
“乌龟?”司机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好奇和发现意外之物的兴趣,“它背上镶嵌着的东西……好像是宝石呢?是钥匙吗?装饰品?”
在空间内的米斯达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要是这司机好奇心起,把乌龟拿走去研究,或者更糟,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扔掉……
“怎么办啊,米斯达——”
“情况真的很不妙啊!”
“司机大叔会不会把我们连乌龟一起丢掉?”
“No.2和No.3都是笨蛋!贪吃鬼!”
除了还在啃汉堡的No.2和No.3,其他几个[手枪]都飘了过来围着米斯达叽叽喳喳,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米斯达黑着脸,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站的位置本来就离天花板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
米斯达看准了司机拿着乌龟、脸凑近观察的大致方位,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然后猛地扬起右手,握紧拳头,将手臂尽可能向上伸直,拳头穿过那片红色宝石面,朝着司机下巴或脸颊的位置狠狠就是一拳捣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外面,司机正凑近端详着乌龟背上的“宝石”,猝不及防下巴上就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上勾拳。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眼前一黑,抓着乌龟的手一松,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瘫在了驾驶座上晕了过去。
乌龟脱手,咕噜噜滚落在副驾驶座位下。
空间内的米斯达松了口气,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搞定……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整个空间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倾斜。
“哇啊!”
“怎么回事?!”
“地震了?”
空间内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动。
纳兰迦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福葛扶住了旁边的柜子,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特莉休在沙发上缩得更紧,乔鲁诺迅速稳住身形,下意识看了一眼梅戴的方向。
米斯达因为站在椅子上晃得最厉害,他赶紧抓住椅背才没摔倒。
紧接着,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然后震动停止了,随后传来一阵不祥的、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米斯达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司机被他打晕了,没人控制方向盘和刹车。
货车在无人驾驶的状态下,肯定偏离了道路撞上了什么东西,而且听这动静,八成是撞到路边的护栏或者隔离带上了。
他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心虚和后怕。
完了,这下闯祸了……
“怎么了?”布加拉提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快步走到空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还在椅子上晃悠的米斯达身上。“米斯达,是你在监视天花板吧?发生什么事了?”
福葛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的米斯达,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指着米斯达急促问道:“米斯达,外面什么情况?刚才的撞击是怎么回事?”
米斯达磕巴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时因为心虚还踉跄了一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大,试图用夸张的表情掩饰:“啥?你问我?”他眨眨眼,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
福葛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除了你这个负责的还能问谁”,他耐着性子,但语气已经有点硬了:“当然是你。我们都在里面,只有你能看到外面。刚才的震动和声音,别说你没感觉到。”
米斯达被福葛看得心里发毛,他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眼神飘忽,错开了和福葛的对视,嘴里含糊地嘟囔:“哎哟喂……这个嘛……我、我怎么晓得嘛……我就……正巧没看见。”
“走神?”阿帕基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走过来,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米斯达,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梅戴,意有所指,“我看不是走神,是心思飞到别处去了吧。”
米斯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说中心事的尴尬。他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布加拉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他抬头凝神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引擎空转的声音还在持续,但没有车辆继续行驶的震动感,也没有人声。
“怪了,”布加拉提沉吟道,“该不会是这辆卡车停下来了吧?或者……出了意外?”他看向阿帕基,“阿帕基,你出去看看情况。小心点。”
阿帕基点了点头,他走到空间入口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外面。
空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微弱噪音透过天花板传来。气氛有些凝重。
纳兰迦蹭到布加拉提身边,小声问:“布加拉提,我们不会出车祸了吧?”
“不用担心,等下看看情况。”布加拉提抽空安抚了一下纳兰迦。
福葛则重新靠回柜子旁双臂环抱,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米斯达和梅戴之间转了一圈。米斯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走到远离梅戴的另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乔鲁诺站在稍远的位置,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米斯达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极快地扫过角落里的梅戴。梅戴还是那么安静,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不一会儿,入口处光影晃动,阿帕基回来了,他的脸在天花板外面,看来是手里拿着乌龟,脸色有些难看。
“司机晕在驾驶座上了,下巴有淤青,被人揍的。”阿帕基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米斯达一眼,米斯达没抬头,但能从这一点停顿里听出来阿帕基正在看自己,于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金属护栏,车头有点凹陷,但问题不大,还能开。但司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运气不算太差,撞车的地方离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很近,我目测了一下大概就两百米距离。服务区有停车场,灯光挺亮,看起来车不少。”
布加拉提听了,迅速思考。
司机晕了,车撞了,虽然还能动,但不能留在这里等司机醒来或者引来警察。
服务区有车。
“阿帕基,”布加拉提抬头看向阿帕基,做出决定,“你拿着乌龟去那个服务区,准备在停车场‘借’一辆合适的、不容易被马上发现失踪的车,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明白。”阿帕基简洁应道,对于“借”车这种事,他显然驾轻就熟。
“等等,”布加拉提叫住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众人,以及把脸埋起来的米斯达,“动作快点,注意安全。我们在这里等你。”
阿帕基点了点头,然后拿着乌龟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判断了一下方向后摸黑朝着服务区走去。
空间内重新陷入等待的寂静,外面一片安静,只有偶尔远处公路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纳兰迦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布加拉提凝重的脸色和福葛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闭上了。特莉休依旧缩在沙发里,但目光不时瞟向梅戴,眼神复杂。
米斯达终于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布加拉提,发现队长正闭目养神,但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瞄了一眼角落里的梅戴。
梅戴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得像个假人。但不知是不是米斯达的错觉,他总觉得那明明被毛巾蒙住的脸朝着他侧过来了些。
米斯达的心又不合时宜地揪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强迫自己去看那片红宝石天花板,尽管现在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
盖多·米斯达,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笨蛋!傻瓜!
清醒一点。那家伙现在是俘虏、是敌人!
布加拉提、阿帕基、福葛、纳兰迦、乔鲁诺、特莉休……还有你自己,大家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可是,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心底反驳:但是如果他真的有苦衷……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头痛欲裂。米斯达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表面的沉默。
等待的时间在心神不宁的感觉里格外漫长。
第35章 Baby Face 3
第三十五章
夜色中的高速公路服务区,灯火通明得宛如旷野中一座孤岛。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辆,大多风尘仆仆,属于长途奔波中的短暂歇脚。
几个人影隐在停车场边缘的灌木丛阴影里低声交谈,目光扫视着场内车辆。
“喂,阿帕基,我们还要等多久啊,快点随便‘借’一辆车开走不就好了嘛?干嘛这么麻烦地挑来挑去?在这里蹲得我腿都麻了。”纳兰迦蹲在福葛旁边伸长脖子望着不远处停放整齐的车辆,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在他看来,偷车就是撬锁、点火、开走,三步搞定了。
福葛立刻皱起眉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纳兰迦一眼,但语气还算控制住了,只是压低声音带着对纳兰迦缺乏远见的不赞同:“白痴,动动你的脑子。随便偷一辆,车主很快就会报警,车辆信息、失窃地点、时间立刻就会传到警方甚至可能被暗杀组监听的网络上。我们的行踪就等于直接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到时候他们只要在通往威尼斯的主要道路上设下路障或者埋伏,我们就是自投罗网了。”
米斯达蹲在另一边,难得地没有反驳福葛,而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后怕——刚才打晕司机导致撞车的事让他心有余悸。
“确实如此啊。我们现在不能留在太明显的尾巴。”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被阿帕基放在脚边的乌龟,心情复杂。
阿帕基蹲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他冷眼看着停车场,听到福葛的分析,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表示赞同:“福葛的话很有道理。我们现在带着‘累赘’,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行踪必须尽可能隐蔽。随便偷车是下下策。”
纳兰迦被两人接连否定,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坚持。他眼珠一转,又冒出个主意:“那我们就去问问布加拉提的指示好了,他肯定知道该偷哪辆!”说着,他就要低头去拿地上的乌龟。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乌龟外壳,一直沉默观察着停车场的乔鲁诺忽然动了。
金发少年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他没有预兆地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停车场内车辆相对密集的一排。
“喂,乔鲁诺,你要干嘛?”福葛有些诧异地低声喊道。
乔鲁诺没有回答。他走到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灰色轿车旁站定,下一刻,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侧一闪而逝,[黄金体验]虚影浮现,随即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辆轿车。
然后在福葛、纳兰迦、米斯达和阿帕基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黄金体验]挥出了拳头直接轰在了轿车的引擎盖上。
咚!
那辆轿车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从底部掀起,整个车身离地飞起半米多高,然后“轰隆”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金属扭曲、玻璃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那辆车的前盖凹陷,车窗全碎,轮胎歪斜,彻底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你……你在干什么啊,乔鲁诺?!”福葛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他快步走到乔鲁诺身边,脸上写满了不解和被擅自行动激起的不悦。
这太莫名其妙了!说好的不能打草惊蛇吗?
米斯达和阿帕基也愣住了,纳兰迦张大了嘴巴。
乔鲁诺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聚拢过来的同伴们,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碧绿的眼眸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只偷一辆’或许很快就会暴露,目标明确,容易被追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停车场里那几十辆静静停放的汽车。
“但如果……‘偷’一百辆呢?”
话音落下,[黄金体验]这一次如同掀起了一阵无声的、金色的风暴,它的身影在停车场内几排车辆间快速穿梭,所过之处拳影纷飞。
砰!
哐当!
咚!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崩坏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在福葛、纳兰迦、米斯达乃至见多识广的阿帕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辆又一辆汽车被[黄金体验]的拳头“关照”了一遍,它们或被掀翻、或被砸扁,或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然后重重摔落,变成一堆堆废铜烂铁。
短短十几秒钟,除了停车场最角落、靠近灌木丛阴影的一辆不起眼的米白旅行车外,整个服务区停车场内所有的车辆全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报废品。
警报器凄厉地鸣叫着但很快又因为线路损坏而哑火,车灯闪烁几下后熄灭,只有弥漫的烟尘和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中飘散。
原本井然有序的停车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报废汽车垃圾场。
乔鲁诺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黄金体验]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如果消失的车不止一辆,而是在远离此地的、完全不同的方向,陆续发现了这些已经四分五裂、无法辨认原貌的车子残骸呢?”
说着,他低头看向脚边一块从某辆车上飞溅过来的、扭曲的金属片。
那金属片落地后,突然像是拥有了生命,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生机勃勃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它在众人眼前迅速变形、缩小、改变颜色和质地,眨眼间竟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皮肤翠绿的小青蛙。
“呱!”小青蛙叫了一声,后腿一蹬,轻盈地跳进了旁边的绿化带草丛,消失不见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停车场里,那些被[黄金体验]能力“赐予”了扭曲生命的车辆残骸,大大小小的零件,此刻都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那些汽车残骸,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油,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的橡皮泥,开始软化、变形、缩小……
“呱——”
“呱呱——”
“呱呱呱——!”
巴掌大小、活蹦乱跳的小青蛙从废墟中跳出落在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停车场外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奋力蹦跶跳跃而去。
这就像是一次小规模的生物迁徙,好多好多的小青蛙迅速分散,消失在服务区周围的荒野里。
“这样,搜索‘被盗车辆’就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完全失去方向。”乔鲁诺低头,看着脚边最后几只青蛙蹦进草丛消失,然后抬起头,看向已经彻底愣住的同伴们,总结道,“警方和可能的敌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调查这些分散在各地的‘青蛙’,以及它们原本的‘车籍’。这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安全抵达威尼斯的时间。”
解释完毕,他抬手指向停车场角落里那唯一完好的车。
“所以我们就‘借’那辆好了。它位置隐蔽,车型普通,不易引人注目。”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而且还是罗马牌照,在本地活动相对没那么扎眼。”
停车场边缘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服务区主建筑隐隐传来的音乐声。
纳兰迦抱着胳膊,歪着头挑高了眉毛,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原来如此啊!”他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恍然大悟又佩服地夸了乔鲁诺,“乔鲁诺,你真有一套啊!”
米斯达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咂咂嘴:“这办法……确实比我们之前想的搭顺风车,或者偷一辆然后提心吊胆怕被追上靠谱多了。”他看着满地狼藉和消失的青蛙,心里对乔鲁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虽然动静大了一点,但乱成这样反而更安全。”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点子又狠又绝。
福葛深深看了乔鲁诺一眼。
果然,他的眼光错不了,乔鲁诺不仅替身能力特殊,连思维也如此缜密且富有创意。
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效果无疑是最佳的。
阿帕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轻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默认的意味很明显。他弯腰捡起一直放在脚边的乌龟,撑着旁边的栏杆利落地一跃而过,落在地面上,朝着乔鲁诺走去。
“哼,行吧。”阿帕基走到乔鲁诺身边,顺手把乌龟塞到乔鲁诺怀里,“拿去,你去向布加拉提报告一下情况,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其他指示。”
他自己则转身朝着角落里那辆车走去,头也不回地对福葛他们示意:“福葛,纳兰迦,米斯达,别愣着,过来看看这辆车。检查一下油量、车况,准备一下。”
福葛立刻跟上。米斯达又看了一眼满地报废车和消失的青蛙,也快步跟了过去。
纳兰迦“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希望这辆车不要太破……”
乔鲁诺接过温润的乌龟外壳,低头看了一眼它背上那枚钥匙,然后捧着乌龟走到停车场边一个更暗的角落,确认周围无人后,准备联系布加拉提。
……
空间内光线柔和,气氛却有些微妙。
布加拉提没有坐在沙发上休息,他站在空间中央,目光落在角落。
梅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布加拉提无法将他真正遗忘。
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忧郁蓝调]回放画面的反复在脑中闪现,尤其是梅戴对乔鲁诺那异常温柔长久的拥抱和复杂的眼神。
他需要确认。
为了某种更私人,也更关乎核心的判断。
直接问乔鲁诺,那个少年总是能用无懈可击的平静和否认应对过去,所以布加拉提换了方向,或许突破口在这个看似沉默的俘虏身上。
他迈开脚步走到梅戴面前,然后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坐着的梅戴平视,尽管对方看不见他。
空间里很安静。
特莉休蜷缩在远处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
阿帕基他们都在外面。
这是一个难得的、相对私密的间隙。
布加拉提靠过去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布加拉提能闻到梅戴身上淡淡的香味,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毛巾边缘压住的浅蓝色发丝,以及胸膛的轻微起伏。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与几个小时前在火车上对峙时的冰冷质问不同,少了一些敌意和质问。
“梅戴,”布加拉提低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梅戴被蒙住的脸,“你和乔鲁诺不仅仅是认识,对吗?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补充道,声音更轻:“乔鲁诺加入小队之前找过我,说过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是你吗?”
他更想听听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布加拉提能感觉到,在他靠近和问话时,梅戴被缚在身后的身体绷紧了,呼吸的节奏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虽然眼睛被蒙住,但梅戴似乎能通过其他感官感知到他的存在——呼吸的气流,体温的,还有声音。
果然,在听到布加拉提问及乔鲁诺、尤其是“失踪”和“找人”这些关键词时,梅戴的反应明显不同了。
他蒙着毛巾的脸朝着布加拉提问话的方向偏了偏,仿佛在黑暗努力捕捉声音的来源、“聆听”布加拉提的方位和语气。布加拉提垂眸,能看到对方因毛巾压迫而显得更加清晰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被堵住没办法言语的嘴唇。
然后梅戴轻轻地将身体朝着布加拉提问话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一靠,几乎能感觉到彼此衣衫下散发出的体温。
紧接着,布加拉提注意到,一缕极其细微的、莹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梅戴浅蓝色长发的发丝间钻了出来。
它纤细,柔软,散发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布加拉提眯起眼,但他没有立刻躲开,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攻击。
他想看看它要做什么。
那条莹白色的触须在空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舒展了一下,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然后它好像“看”到了布加拉提,朝着他的方向动作轻柔地蜿蜒而来。
布加拉提屏住呼吸,看着那条莹白色的触须一点点靠近,最终,柔软的尖端轻轻地点在了他的下唇上。
触感微凉、滑润,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深海生物的质感。
在触须触碰到他嘴唇的同时,布加拉提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一个恳切的声音——那是梅戴的声音,但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是如同思维共鸣般直接在他意识中呈现而出的。
“布加拉提。”
“你能听得见,对吧?”
布加拉提心中一震,脸上却维持着镇定,他没有动,任由那触须点在自己唇上。
梅戴的心声没有等他回复,继续自顾自说着,语速平稳中透着一股郑重:“布加拉提,你和乔鲁诺貌似结成了某种隐秘的契约了,是吗?不能被小队其他人所知道的……关乎未来的契约。”
这是十分肯定的判断。
布加拉提心中一凛。
这个人果然敏锐,估计仅仅通过乔鲁诺的表现和他自己的观察,就猜到了他和乔鲁诺之间的隐秘同盟。
但没有点出具体内容,看来对方的了解仅限于此了。
心声继续流淌:“我理解你的立场,理解你的苦衷,也明白你为何要如此谨慎。‘热情’的根系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黑暗。”
“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事无法宣之于口。”
布加拉提感到嘴唇上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叹息的震颤。
“但如你所见,我们现在处于对立面。我站在暗杀组这边,至少此刻是。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的承诺和立场。这是无法回避的冲突。”
他的声音在布加拉提脑海中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更深的无奈和请求浓到溢了出来:“但我只有一个请求,布加拉提。”
“你们对我做什么都好,审问、囚禁、甚至更糟糕的对待,这些都无所谓。我既然在这里,就有心理准备。”
“但是,请看在我没有真正伤害你们任何一名成员的份上……不要伤害乔鲁诺。”
“那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失踪’才踏入了这个漩涡。”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心声到此,那点在他唇上的莹白色触须似乎完成了使命,微微颤动了一下就要向后缩回。
布加拉提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离开的触须。
触须在他掌心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冰凉滑腻的触感格外清晰。
布加拉提还沉浸在梅戴直接点破了他与乔鲁诺隐秘同盟的震惊中,又听到这托孤一样的恳求,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将触须重新拉到自己嘴边。
他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音配合着意念急切地问道:“梅戴,你能……”布加拉提顿住了,原本想问“你能保证不利用这层关系危害小队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问这个实在不合时宜。
于是他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也是他蹲在这里的最初的目的:“你和乔鲁诺到底是什么关系?”
梅戴对乔鲁诺的保护欲太强了,强到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恩人的范畴。
短暂的沉默。
通过触须连接的“频道”里,布加拉提似乎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
梅戴的心声再次响起,音色里带着过于苦涩的温柔:“……他是我的弟弟。”
这个答案超出了布加拉提之前的种种猜测。
难怪……难怪那种眼神、那种担忧、那种不惜自身陷入险境也要维护的姿态……
“我母亲早逝,父亲后来娶了乔鲁诺的母亲。虽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我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梅戴的心声缓缓流淌,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我以为他能在相对平静的环境里长大,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布加拉提已经能猜出来了。
没想到乔鲁诺会主动踏入黑帮世界,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更没想到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布加拉提,”那声音里又染上了一点点笑意,但那笑意更让人心头发涩,“只要触碰到[圣杯]的触须,我们就可以用心声交流。不一定要这样牵着它、把它放在嘴边。”
“很抱歉,因为我看不见你,所以一开始才会摸到了你的嘴。”
布加拉提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抓着别人的替身触须,还把它贴在自己嘴唇边上……这举动实在有些逾矩也有些蠢。
他赶紧松开了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同时在心里消化着刚刚的信息。
莹白色的触须慢慢缩回梅戴的发间消失不见了。
布加拉提定了定神,迅速将这点尴尬抛到脑后。
弟弟……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它解释了乔鲁诺的许多行为,也让他对梅戴这个人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一个哪怕是以敌对身份、为了保护亲人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男人……
布加拉提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梅戴为何加入暗杀组,比如他和暗杀组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旁边传来。
布加拉提立刻警惕地回头,只见特莉休不知何时从沙发上下来了,她正踮着脚尖站在一张椅子上面,一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伸直了,努力想去摸头顶那片红宝石天花板,应该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特莉休?”布加拉提立刻站起身,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关切,“你快从椅子上下来,当心摔着。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很危险。”
特莉休被他吓了一跳,手一缩,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落地轻盈。
她拍了拍裙子,看向布加拉提,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混合了不耐烦、窘迫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表情。
“我说,布加拉提先生。”特莉休双手叉腰,语气有点冲,语调是千金小姐被慢待的别扭和不满。
布加拉提看着她:“嗯?”
“如果可以,”特莉休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高兴地开口,“你能否回答我一个……无聊至极,但对我现在来说非常、非常实际的问题呢?”
布加拉提抬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就看你要问什么了。”只要不是打探机密之类的,他愿意尽量解答。
特莉休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然后语速飞快地、带着点羞恼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压低声音问道:“我该、怎么、上厕所啊?!”
“……”布加拉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特莉休的脸颊泛红,感觉像是被气的,但眼神更加倔强,声音理直气壮地也拔高了一点:“你不会是要我……穿尿不湿吧?!这里可是连个像样的隔间都没有!”她指了指这个一览无余、只有沙发柜子的开放空间,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布加拉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像确实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之前光顾着战斗、撤离、伤员、审问俘虏、情报泄露、车辆接应……千头万绪,谁还能记得住人有三急?
说实在的,就算他们一群大男人憋到一定地步都可以不道德地随便找个草地解决,但特莉休这样一个少女,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算是很有耐力了。
他的脸色罕见地木了一下,然后真的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开始仔细思考这个“战术难题”。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问题。”布加拉提沉吟道,模样大抵是在分析一场复杂的遭遇战,“空间封闭,没有配套设施……是我考虑不周。”
特莉休看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思考“上厕所”的问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叉着腰站在椅子旁,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太好了,你总算是理解了。那么,尊敬的布加拉提先生有什么高见呢?”
布加拉提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讽刺。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边一个空着的、带门的立柜上。那柜子不大,原本可能是用来放毯子或杂物的,现在空着。
他走过去拉开了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积着一点灰尘。
布加拉提蹲下身,伸出右手,蓝白色的[钢链手指]虚影在他手边一闪而过,指尖在柜子内部的木质底板轻轻一划。
滋啦。
一条金色的拉链应声出现,将柜子底板拉开了一道长约半米的口子。拉链的下面,意外得不是柜子的夹层或地面,而是一片幽深的、仿佛通往不知名空间的黑暗。
隐约似乎还能听到一点细微的、类似水流或空气流动的声响。
布加拉提站起身让开位置,一脸严肃、非常正经地指向那个打开的柜子,对特莉休说:“那就把这个柜子当成厕所吧。”
他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请。”
特莉休:“???”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
“请我干什么……?”特莉休一时没反应过来。
布加拉提依旧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你不是说想上厕所吗?这里。”他又指了指那个底部开着拉链的柜子。
特莉休这次终于听懂了。
她朝旁边稍稍探身,视线绕过布加拉提高大的身躯,落在那柜子里、底板拉链后那片幽深的黑暗上。
“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你、你让我……用这个?!这里面是什么地方啊?”
布加拉提微微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她的激动,继续用正常的口吻解释:“虽然我不知道这下面具体会通往哪里——可能是乌龟壳内部的某种循环系统,也可能是直接连接到外界某个随机地点——但我想应该对乌龟本身无害。”
“说不定排出的物质还能被分解,转化为某种……营养。”他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方案听起来更“环保”一些。
这可苦了特莉休了。
她皱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表情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这种时候,听得懂也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啊!
谁要在这种诡异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拉链洞”里上厕所啊?!
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更别提还要在这种毫无隐私可言的开放空间里……
就在特莉休羞愤交加、布加拉提还在认真思考“排泄物转化营养”的可行性、角落里的梅戴虽然蒙着眼但似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笑时,空间入口处的光影一阵晃动,乔鲁诺的脸从红宝石天花板外探出来。
“布加拉提,”乔鲁诺的出现打断了这尴尬的一幕,“我们弄到车了。”
布加拉提立刻收敛心神,将“厕所难题”暂时搁置,他点点头:“很好。确认过车辆安全、油料充足后,就准备出发。”
“我知道了。”乔鲁诺在回答后却仰起了头,目光绕过了头顶的宝石面,在观察外面的什么东西,脸色微凝,消失在了天花板外。
“乔鲁诺?”布加拉提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布加拉提看着入口处恢复平静的红宝石面,心中那丝因为乔鲁诺短暂异样而升起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揉了揉眉心,肋部的伤痛和连续的疲惫让布加拉提有些精神涣散。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处理特莉休的“紧急需求”,或者再和梅戴谈两句。
然而就在布加拉提和乔鲁诺说话的这短短片刻分神的功夫。
刚才特莉休站立的椅子旁边空无一人了。
布加拉提皱眉,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原本应该安静坐在墙角、被蒙眼堵嘴的浅蓝色身影也消失了。
椅子上只留下一点被压过的细微痕迹。
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地毯。
布加拉提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特莉休?!”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随即迅速扫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背后,柜子侧面,甚至那个刚刚被他拉开拉链的柜子内部……都没有!
“梅戴?”
布加拉提又看向墙角,那里只剩下墙壁和阴影。
两个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这封闭的乌龟空间内,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第36章 Baby Face 4
第三十六章
布加拉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瞬间冲散了疲惫和伤痛。
不见了——就在他转身与乔鲁诺对话的短短几秒内,特莉休和梅戴,两个大活人都在这完全封闭的空间里凭空消失了!
没有入口被强行打开的迹象,没有打斗的声响。这怎么可能?!
沙发背后,空无一人;柜子侧面,只有阴影;那个被他拉开拉链、原本提议给特莉休当“厕所”的柜子内部,幽深的黑暗依旧,但没有任何人影。
就在布加拉提即将转向另一个方向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张深红色绒面扶手椅后方,靠近墙壁的地毯边缘,露出一截……东西。
那是一小段纤细的、肤色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小臂,连着少女优美的手腕和手指。
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贴着地毯,朝着扶手椅更后面的矮柜下方挪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即将滑入矮柜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黑暗缝隙。
“怎么会这样——?!”布加拉提呼吸一窒,脑中警铃大作,没时间细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猛地弯腰,在最后一刹那伸手死死抓住了那截即将消失的手腕。
触感冰凉又细腻,但确实是人类的皮肤。
是特莉休。
“特莉休!”布加拉提高声喊道,他手臂发力用力往回拉,想将手臂的主人从那黑暗里拉出来,可在拉扯的时候却感觉到了并非来自挣扎的阻力。
那手臂的另外一头仿佛连接着什么沉重又虚无的东西。
他被迫弯下腰,顺着手臂延伸的方向,向柜门之间的那片狭窄缝隙里望去。
可他看到的景象让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矮柜柜门里的阴影根本没有什么完整的特莉休,他抓住的仅仅是一截孤零零的、从肘部断开的小臂。
而更深处,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特莉休的一部分。
少女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原本完整的她被分解成了无数个规整的、边缘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立方体小块。
这些立方体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松散地“漂浮”在她身体轮廓的周围微微颤动,组合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但彼此之间存在着细微的、不断流动的缝隙。
特莉休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睛瞪大了些,嘴巴张开似乎想呼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整个人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活生生地拆解成一大堆积木。
“什么、这不可能!特莉休!!”布加拉提的吼声带着震惊和愤怒。
分解人体?这是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替身能力?!
就在他因震惊而心神剧震、还没来得及呼唤出[钢链手指]进行防御或反击的千分之一秒——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额头正中央响起。
布加拉提只觉得前额一凉,随即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感。
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在他眉心处轻轻抹了一下。
布加拉提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断层,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上翻动,一股冰冷的、缺失的触感从额头上方传来。
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触手所及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个边缘整齐、大约两厘米见方的凹陷。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他的前额骨和一部分脑组织被一个工匠用凿子完美地剜走了一个立方体。
视觉、听觉、平衡感……所有感官在这一刻都产生了怪异的扭曲和延迟,布加拉提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球,生命力正从那个方形的“空洞”里飞速流逝。
“糟了!是替身攻击!”布加拉提的思维在极度的危机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但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
啵、啵、啵、啵……
如同连锁反应、又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轻微的声响开始在他全身各处接连不断地响起。
从布加拉提额头的那个缺口开始,裂纹的微光迅速蔓延全身。
他的左肩胛骨处空了一块。
右肋的绷带和其下的皮肉消失了一小块。
左手手背缺了一块。
右腿小腿肌肉少了一部分……
身体的各个部位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整齐划一地分解成了无数个微小的、闪烁着冷光的立方体微粒。
这些微粒松散地悬浮着,保持着他人形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构成“布鲁诺·布加拉提”这个存在的物质和能量联系正在被一种霸道而诡异的力量粗暴地拆解稀释。
什么时候……从哪里……?
残存的意识在尖叫。
是远距离操纵型?但这力量分解的精度和速度……到底是谁?!……新的敌人?!
思绪在崩溃的身体中疾驰,却无法阻止崩解的过程。
布加拉提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如同陷入泥沼般沉重。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最后看到特莉休那由立方体组成的身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拖入矮柜后的黑暗深处,而他手中紧握的那截断臂也化作无数红色小方块,从指缝间流散消失。
……
梅戴安静地坐在墙角,将自己调整到一个相对节省体力、也能略微缓解绳索压迫的姿势。他屏蔽了大部分外界干扰,专注于用听觉去捕捉空间内细微的声响。
布加拉提走开的脚步,特莉休从沙发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布加拉提蹲在自己面前时的呼吸和低沉问话时声带的震动……还有,布加拉提问及乔鲁诺时,那语气深处不同于纯粹敌意的复杂。
他听到了很多,也通过触碰布加拉提嘴唇的触须,说了一些。
身份暴露了,但或许能换来布加拉提对乔鲁诺多一分看顾。这就够了。
然后梅戴听到布加拉提起身,去处理特莉休那个令人哭笑不得又十分现实的“难题”。
而后是特莉休羞恼的质问,布加拉提一本正经的“解决方案”,还有乔鲁诺从外界传来的、略显模糊的报告声。
一切似乎暂时归于一种混乱中的平静。
直到一阵细小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耳朵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奇特,非男非女,带着一种电子合成般的质感,却又充满了一种孩童般的兴奋和喋喋不休。
“喂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你就是梅洛尼念叨的‘珍稀样本先生’?”
“浅蓝色头发,长得挺好看,被绑着坐在墙角……嗯嗯,就是你没错了。哇,你真的和梅洛尼说的一样有种特别的味道。”
“梅洛尼、梅洛尼!我找到了,我找到‘珍稀样本先生’了。就在你说的那个‘乌龟壳’里面,看样子状态还不错,轻度束缚,没有反抗意识。”
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与远处通讯。梅戴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非人的气息极近距离地萦绕在自己身边,但没有实体触碰。
[娃娃脸]?
梅戴心中了然,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从他决定留下断后、让贝西带走情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暗杀组的同伴绝不会放弃他。只是梅戴没想到梅洛尼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派出的“孩子”能力如此诡异,竟然能无声无息潜入这个乌龟空间。
对于即将被“救援”,梅戴的心情异常平静。他信任他的同伴们,正如他们信任他一样。无论梅洛尼的手段看起来多么怪异,目的都是为了带他离开。
那声音继续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带他离开这里。不过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布加拉提,另外一个是那个粉头发的小姑娘特莉休,需要处理吗?”
短暂的停顿,似乎在接收指令。
“好的。嘿嘿嘿……”那声音欢快地应了一声,发出了一阵令人很不舒服、混合了机械摩擦和恶意嬉笑的声响,“难得进来一趟,还给目标带了点‘小礼物’。那我给他们搞点乱子,但足够他们忙活一阵了,毕竟梅洛尼你只说要保护‘样本’撤离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了自己。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冲击,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构成层面松动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被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迅速而精准地分割成无数个极其微小的立方体单元。
意识还暂未随着身体的分解而消散。
梅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团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可以流动的沙堆。这种感觉无比诡异,不痛苦,还有种失重的轻盈感。
这就是这个单元的能力之一吗?分解与重组……梅洛尼,你到底制造出了一个怎样的小怪物啊。
在意识彻底沉入这片由自身构成的“粒子之海”前,梅戴想着。
布加拉提和特莉休恐怕也遭遇了同样的对待,希望梅洛尼给这“孩子”的命令里没有包含“杀死”的选项。
温柔的颗粒状黑暗包裹了他。
……
乔鲁诺脸朝上躺在冰冷粗糙的沥青地面上,身体微微抽搐。
喉咙处传来火辣辣的、漏风的剧痛,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伴随着可怕的嘶鸣和更多的血液涌出。
右眼一片漆黑。
右脚前脚掌的位置空空荡荡,断裂的骨头和肌腱暴露在空气中。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向布加拉提汇报完“弄到车”的消息就发现了附近停着一辆崭新的杜卡迪,但还没等他调查出什么究竟就察觉到乌龟里的异样了,随后一股毫无征兆的、诡异的分解力量就袭击了他。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喉咙一凉,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紧接着是一系列缠斗。
当然,乔鲁诺落了下风,要不然也不会瘫在地上了。
对方显然深谙暗杀之道,精准、迅速、毫不留情。
在乔鲁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倒地不起后,那攻击便停止了,似乎目的只是让他失去行动力,而非立即夺命。
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更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击地面。
然后一个影子从停车场边缘的金属栏杆上“浮现”出来,就像是从二维平面中站起了一个三维物体,莫名诡异。
那是一个外形奇特的“生物”。
它有着近似人类孩童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某种哑光的、类似塑料或复合材料的灰紫色外壳,脑袋上有几根不怎么好看的尖刺。
它一只手轻松地拎着那个至关重要的乌龟。
“嘿嘿……”非人的、带着电子杂音的笑声从它裂开的嘴里发出,它用那双眼睛打量了一下地上奄奄一息的乔鲁诺,语气颇为得意,“新人就先丢在这里好了。”
“留一口气,只要让他没办法动弹就好了。没有直接杀死,就和预料中的一样,梅洛尼。”
“我很轻松地控制了他,拿到了‘珍稀样本先生’。”
它脑袋左边的“耳麦”里传出一个兴奋到有些扭曲的男声:“di molto!漂亮!干得非常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娃娃脸]的单元个体似乎很受用这称赞,它不再看地上的乔鲁诺,转身走到旁边一辆线条流畅、烤漆鲜红的杜卡迪重型机车旁,然后动作利落地跨坐上去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我马上就回到你所在的列车,梅洛尼。”它对着“耳麦”说,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看来不用让‘妹妹’出来了,事情很顺利哦……”
然而它的话音未落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脚步声很慢,有些踉跄不稳,踩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娃娃脸]猛地一愣,拧油门的动作停了下来,它迅速转过头。
只见原本应该躺在地上、喉咙被挖走两块、右脚残缺、右眼空洞、奄奄一息的乔鲁诺在此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金发少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产生的冷汗,淡金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他的姿势很别扭,左手紧紧捂着喉咙,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完好的左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乔鲁诺抬起头,仅剩的碧绿如最深湖水的眼眸正平静地直视着机车上的[娃娃脸]。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破旧的风箱:“……将人类重新组合,再变成其他的物质吗?”
“你的能力还真是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提示呢。”他咳嗽了两声,咳出一些带血的泡沫,但眼神越来越亮,“很相似……你跟我的[黄金体验],在某些方面,很相似。”
“真的非常相似。”乔鲁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疼痛让他没能成功,“单从能‘制作’或‘改变’某种物品的‘形态’上来看的话。”
[娃娃脸]明显呆滞了一下,它捏着脑袋左边的“耳麦”,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波动:“梅……梅洛尼,你听到了吗?”
“他站起来了,他在恢复!这怎么可能?”
乔鲁诺没有理会它的通讯,他缓缓放下了捂着喉咙的左手。
乔鲁诺喉咙上,原本被挖走了两大块血肉、甚至能看到气管断面的恐怖伤口,此刻已经被某种新生的、微微搏动的组织填满了。
那些组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分化、连接,修复着破损的血管、肌肉和黏膜,虽然还未完全愈合,但已然停止了出血,并且支撑着他发出了声音。
“多亏了你给我‘提示’……”乔鲁诺的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温润的质感,“也多亏了你没有下死手,让我还有喘息的机会。”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这似乎让我获得了些许的‘成长’。对生命形态的理解,对创造与分解的边界……”
乔鲁诺说着,伸出右手摸索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一看就十分昂贵、蓝底黑点的瓢虫形状徽章。
他的手指触碰到徽章,金色的、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如同破晓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曦光,骤然在他指尖和徽章上亮起。
金光笼罩了那枚普通的金属徽章。下一刻,坚硬的金属软化、变形、膨胀……颜色从鲜红与漆黑转变为湿润的粉白与暗红,质地从无机物的冰冷变为生命组织的柔软与弹性。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乔鲁诺摊开的手掌中,那枚瓢虫徽章已然消失不见。
一块大小、形状与他右眼眶缺失部分完全吻合的、温热的、甚至带着细微视觉神经末梢颤动的眼球躺在了他的手心里。
[娃娃脸]对着“耳麦”急促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它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慌张情绪:“他把徽章变成了眼珠子,他把一个死物变成了活体组织!梅洛尼,你听到了吗?”
“我刚才完全忘记这件事情,但现在我明白那个新人的替身能力了!”
乔鲁诺没有停顿,他抬起手将那块新生的眼球,稳稳嵌进了自己右眼那空洞的眼眶之中。
金色的光芒从接触处泛起再次微微一闪。
下一刻,眼球完美地融入,血管和神经自动连接,眼睑合拢又睁开。
右眼重见光明。那双碧绿的眼眸,如今再一次完整地、清澈地映照出夜空和敌人的身影,仿佛从未受过伤害。眼眶周围的皮肤迅速收拢、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的喉咙也是,脚也是完全恢复了。”[娃娃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难以置信,“他的能力是‘创造生命’,他能把无生命的物体变成活生生的生物组织,跟我的能力完全相反啊!”
它终于意识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个新人,这个它以为已经轻松解决掉的目标,不仅没有败北,反而在绝境中领悟了更深层的能力运用,瞬间恢复了所有伤势。
这种再生能力和对生命的理解完全克制了它依赖“分解”进行攻击和控制的战斗方式。
不能留在这里了!
[娃娃脸]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它不再犹豫猛地拧动车把。
杜卡迪重型机车爆发出咆哮,后轮疯狂空转,摩擦地面冒起青烟,眼看就要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别想逃!”
然而就在机车即将窜出的前一刻,乔鲁诺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黄金体验]!”
[黄金体验]的身影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掠过几米的距离,一拳挥向坐在机车上的[娃娃脸]。拳风凛冽,目标是它握着乌龟的那只手。
[娃娃脸]的反应极快。在拳风及体的刹那,它的身体如同被打散的沙堡,瞬间分解成无数个立方体微粒向着四周爆散开来,躲开了这一击。
[黄金体验]的拳头击空了,只打散了部分微粒。
但乔鲁诺的攻击并非只有一拳。
就在[娃娃脸]分解的同时,它的第二拳就带着一抹柔和却坚韧的金光重重地击打在杜卡迪机车裸露的金属车架上。
砰。
下一刻,机车冰冷的钢铁车架、坚硬的塑料外壳、部分橡胶管线,都如同被注入了最狂暴的生命力,开始疯狂地变形。
无数条粗壮虬结的翠绿色植物根系从车体的各个缝隙、表面猛地钻出,它们如同拥有意识的巨蟒,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缠绕,瞬间就将整辆机车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根瘤”。
更有几条格外灵活的根系精准地缠绕上了刚刚拧动油门、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完全分解逃离的[娃娃脸]的左侧小腿。
“什么?!”[娃娃脸]惊呼。它试图立刻发动能力,将左腿分解成粒子脱离束缚,但那些植物根系坚韧无比,并且似乎带着[黄金体验]赋予的特殊生命能量,竟然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它分解的顺畅度。
机车油门被它拧到了底,引擎咆哮,后轮疯狂空转,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冒出滚滚浓烟,但被无数坚韧根系牢牢束缚住的机车,只是剧烈地震动着在原地徒劳地打滑,根本无法前进分毫。
“该死、这家伙活了!还发动了攻击!”[娃娃脸]对着“耳麦”气急败坏地喊道,声音因为干扰而有些失真,“梅洛尼!这家伙把摩托车的一部分变成了植物的根,根本没法分离了!我只能先舍弃被他缠住的那部分,先逃离摩托车了!”
它当机立断,身体除了左腿被缠绕的部分,其他部位瞬间分解成无数红色的立方体粒子向四周飞散而去。
“摩托车已经不能用了,梅洛尼!”粒子中传出它急促的声音,“‘珍稀样本先生’需要新的交通工具撤离!梅洛尼,该怎么做?!”
红色的粒子在空中盘旋、汇聚,在不远处重组成了新的[娃娃脸]。
它落在地上,身形有些不稳,显然对接连的意外和乔鲁诺难缠的能力感到恼火。
就在这时,它脑袋左侧的“耳麦”里似乎传来了新的指示,电子杂音中,梅洛尼带着癫狂兴奋的声音隐约可辨。
[娃娃脸]愣了片刻,随即那张脸上重新咧开了恶意的笑容。
“好的,梅洛尼,我知道了。”它抬起头,看向正操控着[黄金体验]、警惕地注视着自己的乔鲁诺,用一种宣布游戏进入下一关的语气,恶狠狠地喊着,“虽然你这个小鬼很让人讨厌,真的很想亲自教训一下你、让你死无全尸——”
它顿了顿,身体开始分解成了一簇簇的粒子团,但这一次,粒子的颜色变得浑浊,排列方式也变得更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寄生”着并即将破体而出。
“——但不管是谁动手都一样!”
粒子翻滚,[娃娃脸]的声音在粒子流中变得飘忽而重叠:“你就等死吧!”
第37章 Baby Face 5
第三十七章
深红色的粒子在空中急速旋聚,勾勒出一个比之前那个单元更纤细、轮廓更接近女性的人型身体。它无声地落在停车场地面上,脚下甚至没有扬起多少灰尘。它头部覆盖着浓密如瀑的浅蓝色丝状物,在服务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类似丝绸的微光,此刻正无风自动、微微飘拂。
被先前那个称为“妹妹”的新出现的[娃娃脸]转动了一下覆盖着浅蓝色丝状物的头颅,面上的无机质感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现场。它看向那辆被翠绿色植物根系死死缠住、仍在徒劳空转的杜卡迪,以及掉在机车旁边、外壳沾了些许油污的乌龟。
“要好好听梅洛尼的话啊,哥哥。”它的声音响起,音调平直,缺乏起伏,是奇异又带着劝诫的语调,“不可以搞什么幺蛾子,梅洛尼会头痛的。”
它迈开步子走向乌龟,弯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动作轻盈无声,与先前那个暴躁单元充满攻击性的姿态截然不同。
[娃娃脸]用指尖拂去乌龟壳上的灰尘,目光落在背部的红宝石钥匙上。
“摩托车没办法用了啊,梅洛尼。”它对着右侧的“耳麦”装置说。
“耳麦”里立刻传来梅洛尼的声音,透过电子传输有些失真。但那股子痛心疾首的劲头清晰可辨:“啊啊啊——我的杜卡迪!那可是限量版烤漆!梅戴刚送我没多久,都还没来得及带他去兜风呢……必须赔我!”
[娃娃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梅洛尼的哀嚎只持续了两秒,语气迅速切换成了理直气壮:“之后一定要让梅戴赔我一辆、不对,要两辆啦!梅洛尼可是为了珍贵的同伴牺牲了摩托车,这点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di molto,就这么定了。”他似乎已经在脑内完成了索赔谈判,转而下达指令,“好了,[娃娃脸],别管那个破车了,直接带梅戴离开。”
“我明白了,梅洛尼。”[娃娃脸]应道。它捏着乌龟的手指稳稳托住,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探向乌龟背上那枚红宝石钥匙孔的中心,轻轻一夹、一拔。
那枚看似镶嵌在龟壳上的红宝石“钥匙”,被它学着之前乔鲁诺的样子直接干脆利落地取了下来。钥匙离开龟壳的瞬间,光泽暗淡了些许。
与此同时,乌龟壳上那红色的纹路骤然荡开一圈水波般的微光。
随即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就在乔鲁诺前方不到五米的地面上凭空跌出了三个人影。
布加拉提第一个落地,他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喉咙里爆发出夹杂着痛苦和压抑的咳嗽。他全身上下的那些被挖出的立方体空洞已然消失。他猛地抬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残留着被分解时的惊骇与茫然,但瞬间就被眼前的局势和战斗本能占与上风。
他第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乔鲁诺、新出现的深红色单元、以及地上刚出现的特莉休和梅戴,目光在那替身手中的钥匙上停留一瞬,眼神一沉。
“钥匙被拔了……”布加拉提咬牙站起,声音沙哑但清晰,是对乔鲁诺的提醒,“空间强制排出活体……小心那个替身!”他迅速将还有些发懵的特莉休拉到自己身后。
特莉休摔得比布加拉提狼狈,做好了发型的粉色的头发散乱地盖住了半边脸,她在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忙脚乱地撑起了身子。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被布加拉提扯着踉跄站起,随后特莉休下意识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双手在身上慌乱地摸索,发现完好无损后才惊魂未定地抓紧了布加拉提的衣角。
梅戴的出现倒是平缓了不少,他没有摔倒,像是被一股力量“放置”在了地面上,在那里依旧保持着被囚禁时的姿势。
“我知道。”乔鲁诺简短回应,脚步开始向侧方移动,意图与布加拉提形成夹击之势,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戴。
看到梅戴完好出现,他碧绿的眼眸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闪动,但立刻被更深的戒备覆盖。梅戴被蒙着眼堵着嘴,显然无法自主行动,而即将将他带走的东西……显然就是眼前这个新替身。
[娃娃脸]对突然出现的三人、以及布加拉提和桥论的敌意与战术移动似乎毫不意外。
它低头看了看手中失去了光泽的钥匙和另一只手中的乌龟,然后将两样东西都随意地丢了在地上——任务目标变更,这些已不再重要。
它的脑袋转向梅戴。
“找到了。”[娃娃脸]平直地说,迈步向梅戴走去。
“站住!”乔鲁诺低喝,身影骤动。
他不再等待,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娃娃脸]与梅戴之间的直线路径猛冲过去。[黄金体验]的金色拳影直击[娃娃脸]看似纤细的腰腹!
布加拉提也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比起乔鲁诺来说,他意图十分明确地直指梅戴。
无论这个新替身有什么能力,先把梅戴这个关键人质控制住。只要这人在他们手里,对方就不敢轻举妄——
“梅洛尼,有两个人要攻击我,我要怎么办?”
“[娃娃脸],别让他们碰到梅戴就好。”
[娃娃脸]头部那浓密的浅蓝色丝状物,无风自动,向后飘拂起来:“好的,梅洛尼。我不会让他们碰到梅戴。”
就在乔鲁诺的拳头和布加拉提的手即将触及目标、[娃娃脸]话音未落的刹那,它的身影在原地模糊成一团带着浅蓝色光尾的残影。
好像是快到了极致的直线移动留下的视觉残留。
[黄金体验]的拳头穿过残影打了个空,布加拉提的手也没有捞到梅戴的胳膊。
下一秒,[娃娃脸]已经出现在梅戴身侧半步之外,仿佛它本就站在那里。它头部的浅蓝色丝状物缓缓垂落,光尾消散。
好快。
乔鲁诺瞳孔收缩,强行扭转重心止住冲势。
布加拉提扑空落地,抬眼死死盯住站在梅戴身边的[娃娃脸]快速说道:“这种速度……是它本体的移动能力,跟它的头发有关。”
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几条细细的丝线,在布加拉提张开手掌的时候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娃娃脸]没有理会他们,它伸手抓向梅戴的手腕。
“别碰他!!”乔鲁诺几乎要破音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失态,他顾不上那么多,[黄金体验]再次挥拳,狠狠砸在梅戴身前和[娃娃脸]身侧的地面上。
砰砰。
金光没入沥青地面。
下一刻,梅戴脚下方圆一米内的地面骤然爆裂!坚硬的沥青和碎石如同拥有了生命,迅速软化、隆起,变成一大丛疯狂扭动、带着尖锐木刺的荆棘藤蔓。
这些涌出的藤蔓如同有意识的屏障,瞬间将梅戴包裹在密不透风的壁垒里,同时分出数条带着倒刺的枝条,从四面八方狠狠抽向伸手过来的[娃娃脸]。
梅洛尼咋舌:“哇,这新人也够劲。[娃娃脸],小心别被缠上,梅戴也不能受伤哦。”
“了解。” [娃娃脸]平直回应。面对呼啸抽来的荆棘藤鞭,它不躲不闪,只是头部浅蓝色丝状物再次向后飘起。
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它的身体化作一道在荆棘丛中急速折返的流光。
那些抽打而来的藤鞭,不是被它以毫厘之差闪过,就是被它移动时带起的锐利气流和自身坚硬外壳弹开。
荆棘壁垒刚刚合拢,那道流光已从一道微小的缝隙中切入,稳稳停在梅戴身边。
流光停驻,[娃娃脸]现身,浅蓝色丝状物缓缓落下,它伸手穿过荆棘缝隙,再次抓向梅戴手腕。
“休想!”布加拉提的吼声响起。
他没有想追上那恐怖的速度,[钢链手指]的蓝白虚影一拳打在了[黄金体验]延伸创造出的藤蔓上。
阿里!
一条金色的拉链在那些藤蔓上猛地拉开,随后拉链刹那向前突进,拉开的裂缝让那一小块地面陡然塌陷、翘起,形成一个突兀的坑洼和隆起。
[娃娃脸]抓向梅戴的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乱流带得微微一偏,动作慢了半拍,它脚下的地面也突然不稳。
就这慢了的半拍和脚下不稳的瞬间,乔鲁诺也早已蓄势待发,[黄金体验]如金色闪电直冲过去。
[娃娃脸]的反应快得惊人。在脚下不稳、手被气流干扰、脑袋即将被[黄金体验]爆锤一拳的瞬间,它头部的浅蓝色丝状物爆发出耀眼的浅蓝光芒。
“指令优先:确保安全撤离。”这一次它没有选择闪避或继续抓取。
[娃娃脸]伸向梅戴的手反而五指猛地张开向梅戴推去,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隔空印在梅戴肩头。
梅戴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一仰,恰好脱离了他们缠斗之中最猛烈的中心区域。
与此同时,[娃娃脸]自己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以及脚下故意用力一蹬那不稳的地面让身体向后倒飞。
倒飞的过程中,它头部的浅蓝色丝状物光芒更盛,拖出长长的光尾,身体在空中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急速旋转、调整姿态,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几根追缠而来的荆棘藤尖。
砰。
它后背撞在停车场一根金属灯柱上停下,灯柱发出一声闷响,微微震颤。
“目标未脱离控制区域。对方配合默契,能力组合棘手。”它对着“耳麦”快速汇报,“布加拉提和那个新人用拉链和植物干扰我。”
梅洛尼的声音很困惑,他那边看不见实时战况,只能通过[娃娃脸]进行转述:“哈……?他们这么棘手吗?[娃娃脸]别玩了,速度优势是我们的!直接带走!用‘那个’!”
“明白。启动高速移动模式,能量集中于传导系统。”[娃娃脸]从灯柱上弹开轻轻落地,头部的浅蓝色丝状物根根竖立、绷直,散发出如同电流般的细碎蓝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乔鲁诺和布加拉提心头警铃狂响,他们都感觉到这个替身的气势变了。
“阻止它!”布加拉提吼道。
阿里阿里阿里!
数条金色拉链在[娃娃脸]周围的地面、旁边报废的车身上同时拉开!
地面塌陷、翘起,车身上金属板扭曲、弹开,瞬间制造出一片混乱的障碍区。
他要限制对方的移动空间。
[娃娃脸]站在混乱的障碍区和逐渐成型的荆棘牢笼外,红光稳定下来:“分析完毕。”
“路径计算中……计算完成。”
“执行最终指令。”
它平直地念出最后一句,浅蓝色丝状物上的光芒暴涨到刺眼,嗡鸣声变成尖锐的嘶鸣。
嗖——
破空声拉长成持续的、撕裂耳膜的尖啸。
[娃娃脸]的身影化作了一道纯粹、笔直、快到超越视网膜捕捉极限的深红色光线。
这道光线无视了地面上所有的拉链障碍和正在合拢的荆棘。
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地面被带起的气流犁出一道浅沟。
乔鲁诺和布加拉提只看到红线一掠。
下一秒。
[娃娃脸]已经出现在荆棘牢笼内部,它头部的浅蓝色丝状物光芒迅速黯淡,恢复飘拂,还隐约可见几缕丝状物末端出现了细微的焦痕。
而它的手臂已经稳稳环住了梅戴的腰。
“接触完成。”[娃娃脸]平直宣告,“梅洛尼,我抱住他了……嗯,现在就撤离。”
“可恶!放开他!”乔鲁诺目眦欲裂,[黄金体验]转而扑向牢笼内部。
[娃娃脸]环着梅戴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对准扑来的金色替身和凌空划来的拉链轨迹。
它头部残余发光的浅蓝色丝状物最后一次绷紧。
深红色的光影裹挟着浅蓝色的身影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以乔鲁诺和布加拉提根本无法反应的绝对速度冲天而起。
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然后朝着与公路相反的方向疾坠而下,消失在远处浓郁的黑暗与建筑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从启动到消失不到一秒。
就在乔鲁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梅戴肩膀布料,布加拉提的拉链刚刚绽开金光的刹那,那团淡化的虚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彻底消失了。
乔鲁诺的手抓了个空,只握住一把冰凉的夜风。
两个人维持着攻击的姿势僵在原地,奋战了不到三分钟的他们此时就站在这片荒地上粗粝地喘着。
夜风吹拂,让乔鲁诺打了个寒颤,[黄金体验]消失了。
荆棘藤蔓失去了持续供能而迅速枯萎、硬化,变回一摊毫无生气的干枯植物残骸。
停车场上一片死寂。
乔鲁诺缓缓放下手臂,他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梅戴消失的那片空地,瞳孔微微颤抖,里面翻涌着剧烈的不甘、愤怒和深切的无力。
布加拉提喘着粗气,肋部的伤痛因剧烈运动而加剧,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前方,又看了看乔鲁诺僵硬的背影,最终沉重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带走了……”几秒钟后,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他惯有的、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乔鲁诺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特莉休从布加拉提身后怯怯地探头,望着梅戴消失的夜空,小声问:“他……他会不会有事?”
布加拉提走到那摊枯萎的荆棘旁,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乌龟和那块红宝石钥匙,然后将钥匙重新放回了乌龟背上:“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旅行车亮着大灯,从服务区另一个方向驶来,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了布加拉提三人旁边。
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了米斯达的脸,他脸上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困惑:“哟!布加拉提!乔鲁诺!我可算把最后那一辆能开的车的锁给撬了……呃,这里怎么了?怎么跟被炮弹犁过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于是正色问道:“……那家伙呢?”
副驾驶上是阿帕基,他冷着脸扫视一片狼藉的停车场和神情凝重的布加拉提、乔鲁诺,还有跟在布加拉提身后的特莉休,眉头皱起。
后车窗探出纳兰迦和福葛的脑袋,纳兰迦张大嘴看着地上那一团报废了的杜卡迪和荆棘残骸,福葛环顾四周,敏锐地发现了三个人不太正常的脸色,以及……少了一个人。
“米斯达把车点着了,我们刚开过来就听到这边有动静。”阿帕基简洁地说,目光落在布加拉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布加拉提?那个俘虏呢?”
布加拉提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和沉重清晰可见。他看了一眼米斯达开来的车,又看了看身边依旧死死盯着远方的乔鲁诺和惊魂未定的特莉休。
“被暗杀组的人带走了。”布加拉提的声音恢复了作为队长的冷静,但其中的凝重挥之不去,“是一个新的替身使者,能力是极高速移动,很棘手。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啥?!”米斯达尖叫,脸上明显露出错愕和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阿帕基眼神更冷,纳兰迦“啊”了一声,福葛则陷入了思索。
布加拉提走到旅行车旁,拉开车门,对特莉休示意:“上车。”
然后他看向乔鲁诺:“走了,乔鲁诺。”
乔鲁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和冰冷已经收敛,只剩下深沉的、令人看不透的平静。
“计划不变。”布加拉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前往威尼斯。老板的指令是关键。暗杀组带走梅戴,他们的最终目标不会变。现如今,我们只能继续进行任务内容。”
乔鲁诺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布加拉提脸上,布加拉提微微抬头,补充了一句:“老板还在等我们。”
良久,乔鲁诺才勉强颔首:“我明白。”
他没再多说,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就好像刚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人不是他一样。
一辆车的座位不太够,但他们手里还有一只顶好用的乌龟。
于是布加拉提、阿帕基和纳兰迦带着特莉休留在了乌龟里面,乔鲁诺、福葛、米斯达轮流开车。
这期间,主要经历了战斗的两个人基本上一言不发,搞得所有人都云里雾里的。
米斯达也是差不多的状态,虽然满肚子疑问和嘀咕,但还是沉默地挂挡踩下油门。
旅行车调转车头驶离这片布满战斗痕迹的停车场,碾过荆棘残骸和拉链造成的裂缝、汇入了通往威尼斯的公路车流。
第38章 Venezia 1
第三十八章
夜色笼罩着意大利的公路,一辆不起眼的旅行车在黑暗中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单调声响是这漫长夜晚唯一的陪伴。
驾驶座上,乔鲁诺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金色的发辫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抓着方向盘的两只手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看上去颇心不在焉。后座上,米斯达安静地坐着,他闷闷不乐地微微噘着嘴巴,目光时不时瞟向挂在车外的后视镜上。
“你已经盯着后视镜看了十分钟了。”福葛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冷静而带着一丝疲惫,“放松点,米斯达。乔鲁诺在开车,我负责警戒左边,你负责右边。我们分工明确。”
米斯达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视线确实一直停留在右侧后视镜上,观察着后方可能出现的追兵——暗杀组,那些在短短几天内就从模糊的组织名称变成了具体威胁的人。
“我只是觉得……”他终于开口,微微攥紧了手里拿着的左轮,“太安静了。暗杀组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特别是那个蓝发的身影,那个在列车上一闪而过、却能轻易在他心中掀起波浪的人。
乔鲁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然后又把油门踩深了些,声音很沉地接了米斯达的话:“也许他们受伤了,需要休整。普罗修特从火车上掉下来,那个俘虏也被布加拉提抓住过……”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最终抿了抿嘴,没有继续往下去了。
不过除了乔鲁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纠结。
蓝头发的家伙。
安德烈亚·鲁索。
梅戴·德拉梅尔。
这两个名字在米斯达的脑海中旋转、碰撞,最终融合成一个让他胃部发紧的事实:那个敌人,那个潜入他们内部窃取情报的人,就是曾经请他吃饭、听他抱怨生活、帮他走出监狱的邻居和朋友。
米斯达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称呼他为“安德烈亚·鲁索”还是“梅戴·德拉梅尔”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米斯达确确实实一直在躲他。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不就是朋友变成了敌人吗……下次见面如果还没办法和解就直截了当地崩了他的脑袋。
米斯达莫名愤愤地想着,把所有情况都挨个想成了最坏的,但眉梢很快又撇了下去。
不不不……
如果他直说自己就是暗杀组的人、而不是事出无奈的话,就崩他脑袋!
不不不。
如果他不后悔跟了暗杀组、铁了心要背叛“热情”的话,就崩他脑袋。
不不不!
果然还是如果他真的要我们的命的话,才崩他脑袋好了……
“米斯达?”福葛敏锐地察觉到后排座上同伴的情绪波动,“你还好吗?”
“我没事。”米斯达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警戒上,“还有大概两小时到威尼斯。福葛你要是累了的话可以眯一会儿,我能坚持到凌晨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下一秒的话我就一定要睡觉了,到时候你要接我的班。”
福葛哼笑了一下,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也警戒了起来,没头没尾地开口:“好吧,那你也不要纠结你的好邻居的事情了,先专注任务。”
看来米斯达的状态不算特别糟糕,他对于那个数字的谨慎程度总能让自己友好地笑出声。
乔鲁诺这时候抬眼通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下,良久后开口说道:“我也陪你。”
简单的几个字也让米斯达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他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金发少年——这个加入小队才几天,却已经展现出惊人能力和领导气质的新成员。
“谢啦。”米斯达耸耸肩,笑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在黑暗中回响。
与此同时,在福葛手里拿着的乌龟内部,[总统先生]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布加拉提坐在那张红色丝绒扶手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移动,表情专注而凝重。
特莉休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自从在空间内神秘失踪又被[娃娃脸]释放、直到事态稳定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沉默、疏离,好像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一样。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纳兰迦和阿帕基坐在对面的红色沙发上。纳兰迦不怎么是个闲得下来的主,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活跃气氛,但看到阿帕基阴沉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脑有反应了。”布加拉提突然开口,打破了持续近半小时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布加拉提托着电脑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把孤零零的餐椅旁,他的视线在椅子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阿帕基:“阿帕基,你能到椅子旁边来吗?”
“我?”阿帕基挑眉,但还是依言站起,跟在布加拉提身后走到椅子旁。
布加拉提将电脑屏幕转向阿帕基,让他看屏幕上显示着的一条简短信息。
“让阿帕基在餐椅旁用[忧郁蓝调]倒转14小时以上。”阿帕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低声念出指令内容,然后看向布加拉提,“老板发来的?”
“看来在我们进来之前,已经有人进到乌龟里了。”布加拉提的声音冷静而肯定,“有可能是这样吧。”
阿帕基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搜索15小时左右。”
随着他的意念,[忧郁蓝调]的身躯在空间中显现,替身头顶的光屏开始闪烁,时间开始倒流——15小时、14小时50分、14小时40分……最终,画面定格在15小时前,[忧郁蓝调]的身体开始变形,逐渐缩小、变化,最终落在那张餐椅上,变成了一个矮胖的身影。
“咦?”纳兰迦眨眨眼,指着那个身影,“这老头还挺眼熟啊。”
“是干部,贝利可罗先生。”布加拉提认出了对方,他合上电脑,托在手里,“原来把乌龟放在那不勒斯车站的饮水池里的人是贝利可罗先生。”
阿帕基抱臂托着下巴接话:“然后大约在14小时前,他进到了这个乌龟里面。”他看向变成贝利可罗外表的[忧郁蓝调],“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始重播了。”
[忧郁蓝调]开始动作,贝利可罗的身影转过身,面向房间开口:“布加拉提和他的小队成员啊,我要向你们传达最后的指令。”
“最后的?”布加拉提轻声重复,眉头微蹙。
贝利可罗的影像继续:“我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传达指令,也是为了防止情报泄露。这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最为重要的事项……这就是将特莉休转交给老板的方法。”
空间内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特莉休。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她环抱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许。
贝利可罗从怀中取出一张风景照:“那我开始说了。如果你们平安抵达了威尼斯,就去这个雕像的所在地,拿到藏在雕像中的‘oA-dISc’,那里面储存着见面地点的数据。”
照片在影像中清晰可见——那是威尼斯桑塔露琪亚车站前的狮子雕像,威尼斯的门户标志。
说完这段话,贝利可罗便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什么、点火了?!”纳兰迦惊呼。
“阿帕基,快暂停。”布加拉提命令道,阿帕基眯了眯眼,然后意识一动。
[忧郁蓝调]暂停了播放,火焰定格在照片右下角,静止的火苗正缓慢吞噬着图像。
布加拉提凑近仔细观察,凭借对意大利各地的熟悉很快辨认出来了照片的地点:“我记得这里是威尼斯的入口桑塔露琪亚车站前面的狮子雕像。”
确认信息后,阿帕基继续播放,贝利可罗任由照片燃烧,继续说道:“以上就是我要转达的内容。你们务必要取得‘dISc’,现在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如何让特莉休安全地与她的父亲……也就是老板会面’,这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不可以留下任何证据。”
他说着,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把手枪。左手握枪抵住太阳穴,右手拿着燃烧的照片,火焰已经蔓延到他的手指,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多亏了老板,我的一生过得很充实,是他让我享受到了充实丰富的人生。我的任务也就告一段落了。”
“我衷心希望你们能一路平安。”
枪声响起。
血液在房间里飞溅,贝利可罗的身体向后倒去,朝着乌龟空间的出口方向飞出,消失在外界。[忧郁蓝调]的效果随之消散,房间内又恢复了平静。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纳兰迦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他……自杀了?为了不泄露情报?”
“这就是组织的作风。”阿帕基冷声道,从表面上来看全然冷漠的脸,语气里却掺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布加拉提走回扶手椅旁,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其他人,肩膀的线条紧绷着。
“布加拉提?”特莉休突然开口,这是她进入空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布加拉提转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们得到下一步指令了。到达威尼斯后,去桑塔露琪亚车站前的狮子雕像取得dISc。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然后将特莉休交给老板,完成这个从一开始就充满疑点的任务。
“你觉得老板会在哪里见特莉休?”阿帕基转了一下眸子就接受了布加拉提的安排,于是顺口问道。
“威尼斯有很多适合秘密会面的地方。”布加拉提中规中矩地回答,“但既然要用加密光盘存储地点,说明会面点必须是高度保密、难以预测的。可能是某座私人岛屿,也可能是某个只有特定时间才能进入的建筑。”
特莉休低下头,粉色的发丝稍稍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很低很低:“父亲……真的想见我吗?”
这个问题让空间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布加拉提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他想起了梅戴在列车上通过替身触须传来的心声,那些破碎却强烈的情感碎片——保护欲、担忧、劝慰。
“无论如何,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直到会面完成。”布加拉提最终说道,“这是组织的命令,也是我们的职责。”
细微的措辞变化让阿帕基瞥了布加拉提一眼,但在意识到布加拉提没有什么反应后便收回了目光,坐回了沙发上,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乌龟空间的入口波动起来,福葛的脑袋浮在天花板的外面:“我们到维泰博郊区了,接下来怎么走?”
布加拉提抬头看向天花板:“先去桑塔露琪亚车站。你们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没人会闲得去记北意的高速地图。”福葛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抬头,估计是打量了一下车窗,随后说道,“不过现在是半夜,路过的加油站应该没什么人,等会我去顺一张。”
“好,注意隐蔽。”布加拉提嘱咐着,他看着福葛的脑袋点点头后消失在了天花板之外。
……
就在布加拉提小队驶出维泰博的同一时间,加丘正坐在据点里对着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发出“嘿嘿”的笑声。
“完美……太完美了!”他搓着手,眼睛在屏幕的冷光下闪闪发亮,“[众首耳语]简直是为情报量身定做的神器!”
据点的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线缆在地板上蜿蜒如蛇。
加丘坐在主控位置,面前的左侧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布加拉提小队电脑的每一个按键输入、每一个文件访问记录的实时数据流;中间屏幕是解码后的通讯内容,正包括着老板刚刚发去的指令全文;右侧屏幕上,一个小红点正沿着威尼斯郊区公路缓慢移动,是地理位置追踪。
普罗修特靠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指腹在滤嘴上百无聊赖地捏来捏去。“所以他们现在要去拿那个什么‘dISc’了?”他问。
“没错没错。”加丘兴奋地敲击键盘,调出含有贝利可罗声音的完整录音记录,“就连[忧郁蓝调]的重播过程也被捕捉到了。那臭老头子的自杀演出,啧啧,真是忠诚到令人作呕。”
里苏特听到响动后从里间走出来,帽子下摆坠着的金属球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屏幕,最后落在追踪红点上:“位置精度如何?”
“误差不超过五米。”加丘骄傲地回答,“只要那台电脑还开着,[众首耳语]就能锁定它。而且更妙的是,这个替身能力居然还真是‘概念性’的,它不需要物理接触或者病毒感染,只要目标设备曾经连接过我们标记过的网络节点,它就永远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摇头晃脑地颇为自豪地喋喋说道,好像这替身是自己的一样,“简直是太方便了,我的意思是——谁会在意自己的电脑连没连过网呢?他们就算把源文件都翻出来都不可能找出来[众首耳语]的痕迹。”
“因为它从不主动操作,这哪是替身?简直就像是电子战的上帝!”
梅洛尼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那边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先是将咖啡放在加丘手边——黑咖啡,不加糖,正是加丘喜欢的口味——然后才绕到加丘另外一边看向屏幕,同时凉凉地挖苦他:“哎呀,真是个好用的能力。我建议你也好好检查一下你的宝贝电脑里面有没有[众首耳语]的痕迹,要不然你也会被监视咯。哎呦!”
加丘右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左手抬起来狠狠用手肘怼了一下梅洛尼的腹部。
“梅戴的状况如何?”里苏特问。
“嘶……很稳定。”梅洛尼痛得倒抽凉气,他失算了,本来想用咖啡缠住加丘的惯用手,却没想到非惯用手的肘击也如此强劲,“[壮烈成仁]的衰老效果已经完全消退、体能在恢复……手臂的枪伤我也已经处理过。”
“先安排他休息,持续的高强度工作对他的身体来说很陌生。”里苏特垂眸,淡淡地开口。
普罗修特终于点燃了烟,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所以计划是什么。我们知道他们要拿光盘,知道光盘里有会面地点,然后呢?”
加丘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切换屏幕调出一张威尼斯的详细地图,然后自信地指着屏幕:“看这儿,桑塔露琪亚车站。他们现在也只在半路上呢,我们现在去坐凌晨的火车完全有时间赶上。而且根据数据流分析,那个什么dISc大概率是某种加密存储设备,需要专门的读取软件……猜猜那软件在哪里?”
他打了个响指,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周围的几个人,结果除了普罗修特叼着烟冲他挑了挑眉外没一个人接话茬。加丘撇嘴抿了一口咖啡:“嘁,真扫兴。”他没太纠结,敲击键盘,中间屏幕上出现一行代码,“就在他们那台电脑里。老板早就预装好了。所以只要他们拿到光盘,插入电脑,我们就能——”
“实时获取会面地点。”里苏特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没错!”加丘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而且不止如此。[众首耳语]还能抓取电脑的音频输入输出。也就是说,如果老板通过电脑和他们通讯,我们也能听到老板的声音呢。”
这些话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听到老板的声音。
那个神秘莫测、从未露面的组织首领,那个让暗杀组在过去一年半里吃尽苦头、不得不策划叛变的男人。
现在,他们距离揭开他的真面目好像就只差一步了。
梅洛尼突然开口:“那张照片修复完成了吗?”
这话让加丘猛地转头看向客厅的角落里的那个身体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朱塞佩坐在那个小矮凳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旧毛衣。
“照、照片在那个人手里。”他颤抖着抬手指向通向二楼的楼梯口。
梅戴抱着臂靠在楼梯口,一手轻飘飘地捏着一张照片端详了,在注意到大家的视线后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晃晃手里已经复原了的照片:“在我这。”
“动作很快嘛,朱塞佩。干的不错,继续保持。”加丘咧嘴,大步走到了朱塞佩的身前,猛地低头,很近地凑近朱塞佩,两个人隔着镜片紧紧对视,不过一个视线闪躲,一个神情自若,“把刚才贝利可罗那段回放录音和最后的地图坐标全都打包加密发给所有人。”
朱塞佩抖了一下,连声答应:“是、是!马上!”他面前也摆着一台电脑,手指哆嗦着开始操作,甚至一点都不敢去看已经直起身了的加丘。
情报组的仅剩的他们三个在里苏特[金属制品]的手底下,就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
里苏特早就把情报组据为己有,把他们活生生地从“热情”的内里挖了出来。
所有人的通讯器上都传来震动。
普罗修特掏出备用通讯器打开扫了一眼。
照片右下角原本被火焰最先吞噬的部分经过算法填充和图案匹配,现在清晰可见:狮子雕像,那是确实是威尼斯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朱塞佩的能力很适合做这种图像数据修复。”梅戴走了过来,然后将手里的照片递给唯一没有掏出通讯器确认信息的里苏特,他为朱塞佩简单解释了一句,“和加丘之前利用追踪信号大体确认的区域温和。迪亚波罗……老板他确实打算在威尼斯进行交接。”
里苏特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猩红色的眸子低垂,视线黏在了照片上,他冷冷开口:“不是‘打算’,是‘正在’。”他抬眸,将照片用磁吸石固定在了客厅墙边的白板上,“他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等着布加拉提把他的‘女儿’送货上门。”
“通知所有可以行动的人。我们现在就前往威尼斯。”他直起身,说道。
“全部?”加丘确认。
“全部。”里苏特重复,“除了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其他人立刻准备。普罗修特、加丘、梅洛尼、贝西,还有索尔贝和杰拉德如果状态允许也一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客厅灯光下投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加丘,你和梅洛尼跟我走一路,开一辆车。”里苏特看向仍在控制台前兴奋搓手的青年,“持续监控布加拉提小队的一切通讯和位置,尤其注意他们抵达岛屿后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包在我身上了。”加丘拍着胸脯。
“那我要去收拾点东西!出发的时候喊我。”梅洛尼立马站了起来,然后朝着楼梯口小跑过去。
“普罗修特,贝西。”
普罗修特掐灭烟头,站直身,贝西也连忙挺直腰板。
“你们负责教堂外围广场和主要通道的观察与控制。贝西,配合他,注意隐蔽。”里苏特安排道。
“明白。”普罗修特点头,灰色眼眸里寒光闪烁。贝西用力点头,认真地和普罗修特一样回应道:“明白!”
“索尔贝,杰拉德他们两个已经提前出发了,在我们靠近威尼斯前十分钟会把威尼斯环境发到我们的通讯器上。注意通讯流畅。”里苏特扬了扬手里的通讯器,再次问道,“自己负责的部分都清楚了吗?”
“清楚!”客厅里传来齐刷刷的回应。
“那梅戴呢?”加丘抱着收起来的一大堆电线,抽空问。
听到加丘这么问,里苏特微微转头,他的余光落在梅戴身上。梅戴迎着他的视线主动开口:“我的状态没问题。我可以负责一组车辆的驾驶和后勤支援,或者……”
“你坐车休息。”里苏特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没什么命令的味道,仔细听是可以听出克制的关切,“普罗修特和贝西需要一辆车,你跟他们一起,在车上待命,同时作为情报中转节点。”
梅戴张了张嘴,似乎想坚持自己开车,但话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再次见到普罗修特、对方在上次体验过他“踩死油门不放松”式驾驶后,那难得一见的、有些发青的脸色,以及现在其他人听说他要开车时微妙的眼神……
估计普罗修特没管住嘴,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了。
“……好吧。”心里有点委屈得酸酸的,梅戴还是有些无奈地接受了安排,但随即补充,“但我必须参加行动,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里苏特深深看了他一眼。“可以。”他最终颔首,“你和普罗修特一组,这个安排不变。”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客厅里响起收拾装备、检查武器的细微声响,气氛凝重而高效,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预热运转。
在所有人做好出发准备的时候,里苏特站在据点门口,白色的月光穿过窗玻璃,斜斜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张容貌优越的脸上打出了笔直的黑白分界线。
他不常笑,但在面对着整装待发的众人时,嘴角微微勾起,猎人终于将猎物诱入绝境的残酷笑意在那张脸上淡淡地浮现。
月光的分割线将里苏特脸上的笑意勾画得无比清晰。
里苏特猩红的眸子慢慢扫过所有人的脸,然后抬头,视线聚焦在白板上那个沉默的、沐浴在阳光之中的狮子雕像照片。
他微笑着微微张开双臂,对着整装待发的同伴们,也像是对着那远在威尼斯的、尚不知自己已完全透明的敌人,低声宣告道:
“出发吧,诸位。去威尼斯、去那个水上的坟墓——”
“把迪亚波罗和他见不得光的帝国,一起埋进亚得里亚海的海底。”
“而我们所有人……”
他伸出一只手,将平摊的手掌在数道视线聚集之处缓缓握成拳。
“都将在海底等着获得原本属于吾辈的一切。”
第39章 Venezia 2
第三十九章
风裹着盐的气息穿过狭窄的水道,在石板路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米斯达把旅行车停在桑塔露琪亚车站前空旷的广场边缘时,天际才刚刚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黑色的幕布上轻轻抹了一道铅痕。
“到了。”他熄了火,“下车。”
副驾驶座上的乔鲁诺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鸥蹲在路灯的金属横梁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狮子雕像矗立在广场靠近水道一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蓝色里沉默着,它的鬃毛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铜质感,嘴里的圆环随着潮汐的呼吸微微晃动。
“太安静了。”米斯达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绕过车头走到雕像前,蹲下身打量着狮子底座与托柱的接缝处,指尖沿着石纹摸索过去,同时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车站建筑的大玻璃窗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没有人在里面走动,也没有车辆经过。
这种空旷在威尼斯的凌晨并不罕见,但放在他们刚刚经历的那一连串追杀与反杀的背景下就显得格外不真实。
乔鲁诺没有接话,他站到狮子雕像的另一侧,目光从雕像的鬃毛扫到前爪,又从前爪移到基座侧面的浮雕纹路。
按照贝利可罗在回放中展示的照片来看,dISc应该藏在雕像基座的某个隐蔽位置,但具体是哪一处,照片并没有给出足够清晰的指示。他伸出手沿着石雕的纹路向下摸索,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移动,最终在狮子腹下与前腿之间的夹角处停住,那里的石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几乎被常年的风化和灰尘遮盖得看不出痕迹。
“它在这里。”乔鲁诺半跪下来,用指腹在那道缝隙上来回按了几下,感觉到下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与其他部分不太一样,像是在石头的表面之下还嵌着一层密度不同的材质。
他抬头看了米斯达一眼,米斯达立即走过来,也蹲下身,把手指塞进那条缝隙里试了试。
“太窄了,手指挤不进去的。”米斯达皱眉,他的手还比乔鲁诺的要厚实一些,在缝隙边缘试了几次都只能勉强探进一个指节,“得找东西撬开,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乔鲁诺已经握拳,拳面上浮出金色的光芒,[黄金体验]的拳头猛地落在石像的腹部。那一拳的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足够在石面上震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纹,又不至于让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播得太远。
裂纹沿着他方才发现的那条缝隙向两侧延伸,最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枚红色的dISc,外壳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230。
乔鲁诺伸出两指将它拈起,将dISc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异样后便转身走向旅行车,同时对米斯达说:“拿到了,走吧。我们开车去水路附近等布加拉提他们。等到地方后,这辆车也不能用了。”
米斯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狮子雕像。
雕像依然沉默地蹲坐在那里,鬃毛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被击碎的那一小块石面在黎明前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次行动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步。但米斯达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只是加快了脚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乔鲁诺发动引擎,旅行车在空旷的广场上掉了个头,朝着他们与布加拉提约定的汇合地点驶去。后视镜里,桑塔露琪亚车站和那座狮子雕像逐渐缩小,最终被弯道尽头的建筑完全遮挡。
米斯达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乔鲁诺放在中控台旁的那枚红色dISc上。他伸手碰了碰dISc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这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这样。”乔鲁诺回答,语气平淡,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同样流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没有追兵、没有埋伏,没有暗杀组的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一样。”
“这可能吗?”米斯达脱口而出,然后他自己就沉默了,因为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不可能。
以暗杀组在过去几天里展现出的那种咬住就不松口的执着风格来看,他们不可能在布加拉提小队进入威尼斯之后突然就失去了追踪能力。
但事实摆在眼前——从他们离开罗马到抵达威尼斯,从分头行动到找到dISc,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是在一条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直道上奔跑。
除了要去路边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外,甚至连一个需要他们停下来处理的小麻烦都没有遇到。
“也许他们真的放弃了……”米斯达眨巴眨巴眼说,但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乔鲁诺没有回答,他轻轻踩下油门让车速提快了一些。
在他心里有一个更加让他不安的推测,这个推测从他发现dISc藏得并不算特别隐蔽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形,但他暂时不想把它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小队的每个人都会陷入比面对暗杀组时更加沉重的心理压力之中。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威尼斯主岛东侧的一个小型码头与布加拉提等人汇合。
福葛已经找到了一艘适合在水道中行驶的快艇,白色的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纳兰迦正蹲在船尾研究发动机的控制面板,阿帕基站在码头上抱臂望风,看到乔鲁诺和米斯达的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才活动了一下腿脚,迈上船。
“顺利吗?”布加拉提站在码头边问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乔鲁诺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那枚红色的dISc上,在看到dISc的瞬间,他绷紧的肩膀线条明显松弛了一些。
“嘛……当然顺利,或者说顺利得好像有点过头了。”米斯达抢在乔鲁诺之前回答,然后把狮子雕像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乔鲁诺一拳震开石面取出dISc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这一路上我们连一个暗杀组的人影都没看到。”
“他们那边的人虽然有被重伤,但理应没有伤亡。”福葛补了一句,“我不认为他们是放弃追踪了。”
布加拉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船吧,到了水路上再说。”
快艇在黎明前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从威尼斯主岛向南驶去。
米斯达掌舵,乔鲁诺坐在船头负责观察前方的水道,福葛和纳兰迦分别坐在两侧的中段位置,阿帕基靠在船尾的座椅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一直盯着逐渐远去的威尼斯主岛的轮廓。
布加拉提带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和dISc进入了乌龟空间,特莉休跟在他身后也一同进去了。
“老板怎么说?”纳兰迦朝乌龟那边努了努嘴,问福葛。
“布加拉提还在读指令内容,等他读完会告诉我们的。”福葛回答,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水道的变化。
威尼斯的水道在清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质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灰白色。
快艇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了里阿尔托桥的桥洞,眼前的水域开始变得开阔。
米斯达稍微减慢了速度,让船以一种更平稳的姿态向前滑行。
在船身的轻轻晃动中,布加拉提的声音从乌龟空间里传来:“距离目的地还有多久?”
福葛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那里已经有了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简单估算一下后回答:“已经过了里阿尔托桥了,还要四分钟左右。”
“很好,继续前进。”
“布加拉提,老板发来的指令内容是什么?”乔鲁诺问。
“……我把指令内容读一遍,你们都听好。”布加拉提坐在乌龟的空间里看着手里红色外壳、印着230号的dISc,闻言将那张dISc插入了电脑里,调开了指令界面。
界面跳动,弹出深色的对话框和莹绿色文字。
“所有人都没事吗?衷心感谢各位保护我的女儿特莉休。”
这句话的开场让船上的几个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
众人都微微皱眉,觉得这种措辞从那个从不露面的组织老板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某种从未示人的表情。
布加拉提继续读下去,声音里没有加入任何情绪,只是忠实地传递着屏幕上那些莹绿色的文字。
“在你们登上从那不勒斯出发的那趟列车时,我就已经把情报输入进这张dISc里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着,“所以,现在追兵还剩下多少人呢?还有你的小组如今还剩多少人?对于这件事,现阶段的我一概不知。”
这句话让空间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布加拉提的声调没有变化,但坐在对面的阿帕基注意到他读到这里时稍稍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蕴含的潜台词。
布加拉提继续念道:“这张dISc里的情报,既是为了让我能安全地和女儿会面,也是给你们的最终指令。另外,我不允许你们采取任何与指令内容哪怕有一丝不符的行动。要是有人采取了与指令不符的行动,即便那是一场突发事件,我也会将其视为带有恶意的危险信号。”
布加拉提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翻到了下一页,他扫了一眼列出来的具体指令内容,继续说道:“那么,我开始叙述指令。”
……
与此同时,在威尼斯主岛的另一侧,圣保罗区一栋公寓的二楼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加丘的脸上,把他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兴奋的面孔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从一个数据窗口切换到另一个数据窗口,嘴巴以一个极快的频率噼里啪啦地说着话,像是在把自己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同时在发声器官上也过一遍。
“这头老乌龟总算露出来一点马脚了,不枉我们大费周章地把那电脑连上网!”加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狠狠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完整的指令解码文本。
加丘面前的屏幕上是实时截取的数据流和音频信号,布加拉提的电脑里所有经过网络传输的信息——包括那张dISc插进去后触发的校对请求——也都和之前那样被[众首耳语]完整捕获并记录下来。
加丘调出音频文件,耳机里传来布加拉提实时阅读指令的声音。他听完全部内容后摘下耳机,把它挂在脖子上,然后一边滚动屏幕一边以读出声的方式来梳理信息:“我看看啊……现在布加拉提这一群人的任务在把那小妮子送上圣乔治·马焦雷岛上教堂钟楼顶的时候就结束了。”
“那岛上带钟楼的教堂钟楼塔里没有楼梯,只有一间电梯可以通往钟楼顶——这完全没问题,只要随便搜一下就知道建筑里的楼梯早在几年前就全都拆掉了。”
“迪亚波罗那家伙要求只能有一个护卫和小妮子上那个电梯。哦,还不允许带刀、枪、手机什么的……这张dISc到了他们手里后就开启追踪了,它上面有发信器,布加拉提他们现在有十五分钟的登岛时间。选定护卫去跟着小妮子一起去教堂里的时候,剩下的人都不允许上岸、留在船上等。”
他甩了甩脑袋,用一种明显带着不赞同意味的语气补了一句:“啧啧,还真是苛刻啊。这老乌龟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然后他抬起头,转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翻阅杂志的梅洛尼,“喂,梅洛尼,你听到没啊?”
梅洛尼头也不抬地端起旁边桌上放的咖啡啜饮了一口:“都听到了。”他合上那期刊着生物基因的杂志,把杂志和咖啡都一股脑放回桌上。
“那圣乔治·马焦雷岛所在的区域是谁负责来着?”加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威尼斯市图被放大了一些,他问道。
暗杀组在抵达威尼斯后就已经迅速分散到几个主要区域,里苏特将人手按照威尼斯几个区的布局进行了部署——卡纳雷吉欧、圣马可、多尔索杜罗、圣保罗、城堡区,每个分区都有对应的负责人,约定好一旦确定迪亚波罗和布加拉提会面的具体地点后,当区负责人就要第一时间咬上去,其他区域的人则快速向目标点收缩。
梅洛尼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数着他们出发前就划定好的分区方案:“城堡区是杰拉德跟索尔贝,圣马可区是梅戴和裘德,多尔索杜罗区是普罗修特和贝西,圣保罗区是咱俩,队长一个人在卡纳雷吉欧。”
他说完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拧了一下。
加丘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他的表情也像是吃了一整颗没熟的柠檬似的皱了起来,那个地名在他们俩的脑海中同时与某个名字挂上了钩——圣乔治·马焦雷岛,和梅戴负责的圣马可区之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水道,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那岂不是……”加丘欲言又止,嘴角抽动着,像是忍笑又像是犯愁。
梅洛尼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以一种认命般的表情耸耸肩掏出通讯器找到普罗修特的号码,同时用一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奈的语气对加丘说:“我让普罗修特带着贝西尽早过去支援好了。加丘,你先把圣乔治·马焦雷岛的坐标发给所有人,咱们也快些动身赶过去。”
加丘没有接话,而是立刻开始在键盘上操作起来,坐标数据从他的电脑发送到所有人的通讯器上。
梅洛尼的通讯器在几声短促的提示音后接通了。
普罗修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混着海风吹乱的杂音:“说。”
“目标是圣乔治·马焦雷岛的教堂钟楼,迪亚波罗在那儿等着交接。”梅洛尼没有废话,对着话筒简单明快地说了一句,“你们在多尔索杜罗区,从那边过去最近,尽快赶到,注意隐蔽但速度第一,我们随后就到。”
普罗修特那边停顿了一瞬,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利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梅洛尼挂断通讯后和加丘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然后加丘就收拾电脑去了。
而梅洛尼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边,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望向远处的方向。
清晨的威尼斯在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红褐色的屋顶和白色的教堂尖塔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温暖的色彩,而在那片屋顶和尖塔的尽头,水天相接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梅戴可别听到消息就自己先冲过去了。”加丘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忙碌着,“他那性格,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节骨眼上谁拦得住他?”
“他身边那小鬼又是个只要梅戴有主意就立马跟上的。”
梅洛尼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很清楚加丘说这话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从他们认识梅戴的那天起,那个蓝头发的男人就一直在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方式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不管那件事情在旁人看来有多危险或多不划算。
如果让他知道他要关注的目标现在正坐在驶向圣乔治·马焦雷岛的快艇上,他会不会真的不管不顾地一个人先冲过去,这确实是一个很难说的问题。
梅洛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叹气的频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而这一切的源头几乎都可以追溯到梅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甚至于他们解决了雷蒙的那一天。话虽如此,梅洛尼也没有真的想要回到那种没有梅戴的日子里去,这大概才是整件事情里最让他感到无奈的部分了。
“为什么这种破事总围着梅戴转悠啊?我也想‘战斗爽’一次,除了队长和我之外你们都打过架了,有点手痒。”发着发着牢骚,加丘就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梅洛尼,“诶,下次我也老在他身边晃悠不就好了?这样我也可以——”
“哇太好啦加丘那你战斗的时候可别一不留神把梅戴冻成杰拉德了。”梅洛尼一口气说下来,然后和个机器人一样用平直的声线一直嘀咕着,“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哎呦!!”
他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挨了加丘无比重的一拳后痛得快哭出来了。
不行,最近不能逗加丘了,这一拳的力度比上次的肘击还要痛。
……
快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航迹,圣乔治·马焦雷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那座白色教堂和它旁边高耸的钟楼在初升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奶油色的质感,教堂正面的科林斯柱廊在光影的切割下显出层次分明的立体感,钟楼顶上的一尊天使风向标在微风中缓慢转动,金色的表面反射着清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
米斯达把快艇稳稳地靠上小岛的码头,他扬手将系泊缆绳扔在码头边的铁桩上。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后便安静下来,贴着岸边在几乎没有波浪的水面上轻轻起伏。
纳兰迦坐在船上,视线越过那栋和教堂融为一体的钟楼,仰着头望着高处那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的窗户。他用着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放松的情绪的声音说道:“现在老板就在那个塔顶上吗?从昨天上午到今天早上被追着跑了一路,现在终于要见到那个让我们忙活了这么久的正主了。”
福葛靠在驾驶台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也落在钟楼上,但他的关注点明显和纳兰迦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刚才那些指令吩咐得相当细致,真的很小心谨慎呢。从护卫人数到携带物品,从登岛时间到行动路线,每一条都规定得死死的,一点自由空间都不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没有这份谨慎心,是没办法胜任组织的老板吧。”
阿帕基左在船舷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连续警戒带来的疲惫让他的面部线条松弛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任务即将完成的实感让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他开口说:“不过我们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而且全组都平安无事,这样不也挺好吗。”阿帕基的语气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一贯紧绷的声线里多了一丝放松的感觉。
米斯达哼笑了一声,他一只脚踩在船舷,一只脚还留在甲板上,轻松地说道:“只是勉强保住性命而已。”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反驳阿帕基,但那声带笑的哼声又让他的话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也同样松了一口气的事实,“我们之后在威尼斯多玩几天吧?听说这里的饭很好吃。”
纳兰迦突然来了兴致,他在船上换了个姿势,转过身来看向其他几个人:“这里的饭菜很好吃吗?我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现在已经快要饿扁了。威尼斯都有什么好吃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被唤醒了同样的感觉。
仔细算下来,从他们从那不勒斯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二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里他们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确实谁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饥饿感在任务即将完成的放松感中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连一直绷着一张脸的阿帕基的胃都配合着发出了一声轻响。
米斯达托着下巴,颇为兴致地开始数起威尼斯的特色菜来:“有墨鱼汁意大利面和毛蟹色拉,还有奇普里亚尼酒店里有一道叫做carpaccio的薄切生肉可是绝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用动作来增强那些美食在他描述中的诱惑力,“那个薄切生肉淋上橄榄油和柠檬汁,再撒上一层帕尔马干酪,入口即化,配上一杯当地的灰皮诺白葡萄酒,简直是——”
“喂,你们几个。”米斯达嘴里的“天堂”还没蹦出来,布加拉提的声音就从快艇中部传来,打断了他正在进行的生动描述,他站在船舷边,目光严肃地扫过在船上的每个人,“都不准放松警惕,任务还没结束呢。”
他的声音像一盆温度适中的水浇在几簇刚刚开始升腾的火苗上,那种刚刚浮现在众人之间的轻松氛围被压下去了几分,但并没有被完全扑灭。
纳兰迦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盯着[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去了。米斯达也收住了话头。
在快艇靠岸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特莉休坐在船头的位置,她的视线越过船尾,越过码头,越过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最终落在远处那座教堂和它旁边的钟楼上。
朝阳已经从东侧升起了足够的高度,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教堂的白色外墙上,把整栋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座钟楼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略显暗沉的轮廓,但在它的顶端,那扇通往钟楼平台的窗户却反射着明亮的、几乎有些刺眼的光芒。
她甚至不知道父亲到底长什么样。
从她有记忆以来,“父亲”这个词语在特莉休的生活中就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一个母亲偶尔会提起但从不详细说明的存在,一个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试图在脑海里描绘出面容却始终只能得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现在,她终于要见到他了,在这座被晨光照亮的岛上,或许就在那扇反射着光芒的窗户后面。
特莉休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甚至连不安都算不上。那种表情更像是一种空白,一种在经历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冲刷之后,情绪本身反而变得平静下来的状态。
乔鲁诺这时候从船头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即使在经历了通宵奔波之后也不见丝毫疲惫的从容。他走到布加拉提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布加拉提。”他说。
布加拉提抬起眼看向他,等待来自那双翠绿色眼睛的下一句话。
乔鲁诺站在那里,晨风从他身后吹来,微微拂动他额前垂落的金色发丝和他搭在肩头的辫子。他抬手抚在自己胸口,郑重地说道:“我自愿担任护卫任务。”
第40章 Venezia 3
第四十章
听到这话的布加拉提眯了眯眼,那双蓝色眼睛在乔鲁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紧抿的嘴角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乔鲁诺看他没什么反应,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自己的意愿表达得更加明确了一些:“让我带着她登上大钟楼的塔顶。”
这次的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那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纳兰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被福葛一个眼神拦住了。米斯达站在船边,一只脚踩在船沿上,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布加拉提当然明白乔鲁诺想干什么。
这个金发少年从加入小队的第一天起就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决断力,而在此时此刻,在即将面见组织最高首领的关口上,乔鲁诺主动请缨的意图几乎是明摆着的——他要近距离接触老板,亲眼看到那张从不示人的脸,亲耳听到那个连干部都不曾接触过的声音,将“热情”最高层的秘密牢牢握在手中。
布加拉提和乔鲁诺之间在那次于观景台上的战斗之后就从未明说过任何事情,但有些事不需要语言沟通。
从乔鲁诺在观景台上提起他的“梦想”时,从他在列车上与梅戴擦肩而过时那个压抑到几乎颤抖的眼神里,布加拉提就已经隐约触摸到了这个少年心中埋藏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在组织里往上爬的野心,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彻底的构想。
布加拉提不知道那个构想的具体样貌,但他能感受到它存在的重量。
只是目前来说,布加拉提依然是“热情”的干部,是明面上忠于老板的部下。
如果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同意了乔鲁诺的请缨,就等于是在向小队传达一个信号——布加拉提信任这个新人胜过信任自己,或者说,布加拉提有着某种不能亲自上钟楼的理由。
这会让阿帕基起疑,会让福葛开始推算背后的逻辑,会让整个小队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而就在布加拉提抿着嘴权衡着这些念头的时候,阿帕基的声音从他背后插了进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你冷不丁地说什么呢?!”
他从船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船身随着他的重心转移晃动了一下,但阿帕基毫不在意地大步走上前,从乔鲁诺的背后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将乔鲁诺与布加拉提对视的目光硬生生错开了。
阿帕基的左手直直指着乔鲁诺的侧脸,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双异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乔鲁诺翠绿的眸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当然是让布加拉提这个干部带她进去啊,臭章鱼。老板就是不知道现阶段的幸存人员才没指定人选的好吧?”
乔鲁诺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阿帕基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绕过阿帕基的肩膀再次看向了布加拉提。
那个眼神很平静,在安静地等待着布加拉提的最终决定。
布加拉提知道乔鲁诺在想什么,也知道阿帕基的阻拦在情理上是正确的——他确实是小队之中的干部,本来就是最合适的护卫人选,如果在这种环节上退缩反而会显得可疑。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冷汗,在清晨的凉意中显得有些突兀。
“说得对,我带她进去。”布加拉提开口肯定了阿帕基的看法,声音平稳,从码头上跨回船边,弯腰看向坐在船舱里的特莉休,“走吧,特莉休。按照命令,就我们俩上岸吧。”
特莉休抬起头,她与布加拉提对视了一瞬后轻轻点了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迟疑,好像还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但还是跟着布加拉提的引导踩上了码头的石板,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站定。
两个人站上了岸,特莉休站在布加拉提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双手在身前交握着。
布加拉提在临走之前还是转过了身,看向了依然站在码头边的乔鲁诺。
乔鲁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而笃定地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的那半秒里,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些,海鸥的鸣叫和远处运河上货船的马达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布加拉提无声地向乔鲁诺传达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承诺——我知道,这是能知道老板真面目的机会,我一定会把握好的。
他抬起手,指向乔鲁诺衣服前襟上别着的那枚深蓝色瓢虫徽章,指尖在距离徽章几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对了,乔鲁诺。为了能让最后的任务顺利进行,你那个护身符能给我吗?”
乔鲁诺顺着他的手指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在晨光中泛着暗蓝色光泽的瓢虫徽章。这枚徽章的表面已经被摩擦得有些光滑了,边角的金层也淡了一些,但依然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精心呵护的痕迹。
布加拉提继续说:“瓢虫是太阳之虫,也是生命的象征。这是你的护身符,对吧?”他的语气平静,但言语之中透露着的暗示就像是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向外推开。
他不仅仅是在索要一个装饰品,他是在告诉乔鲁诺——你要给予我的可不只是这个徽章本身。
乔鲁诺听懂了。
他抬手捏住了那颗瓢虫徽章的边缘,动作轻柔地把它从衣襟上取了下来,指尖在徽章的背面停留了一瞬,那个细微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调整拿取的角度,但只有乔鲁诺自己知道,他已经用[黄金体验]的能力触碰过这枚徽章了,生命的能量已经通过他的指尖注入了这枚小小的金属饰物之中。
“是啊,没错。瓢虫确实能换来幸运。”乔鲁诺说着,抬手将瓢虫递给了布加拉提。他的手掌摊开,深蓝色的瓢虫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晨光照在它光滑的背壳上,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弧光。
布加拉提接过那枚徽章,指尖触到它时感受到了微弱的温度——属于活物的温热。
他的指腹在瓢虫的背壳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了那股微妙的感觉不是自己的错觉。
乔鲁诺确实已经用[黄金体验]赋予了它生命,这颗小小的瓢虫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装饰品了,它是一个探测器,一个活着的传感器,只要布加拉提能把它放在老板身上,乔鲁诺就能通过联系来追踪定位到老板的位置。
布加拉提将那枚徽章别在了自己外套的翻领下,不显眼,但伸手就能触到。在他低头整理徽章位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乔鲁诺的双手——少年的手指正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像是在调整某种紧绷的张力。
舍不得吗……也对,这是“礼物”。
布加拉提冒出了这一点念头,他没有点破,只是将翻领整平,稍微遮住了那枚暗蓝色的徽章,然后抬起头,目光和乔鲁诺的视线再次碰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布加拉提。”
福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布加拉提转身看向他。福葛站在船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种旁观式的冷淡审视,反而多了一些郑重。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开口说道:“趁这个机会,我想对你说句话。”
布加拉提微微侧身面向他,晨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等待着福葛的下文:“这么正式,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你一定会当上干部的。”福葛轻笑了起来,那双总是保持着机敏的眼睛在露出笑意时显得柔和了一些,语气也轻松许多,“这次的任务,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平安完成。从今往后,我们要不断爬上组织中的高位。等回到那不勒斯,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目标等着我们去达成。”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真挚的期许。
不像是恭维或者场面话,此情此景,真真切切的就是一个将信任交给了同伴的人发自内心的祝福。
福葛在加入小队之前就经历过太多不顺遂的事情,他选择跟随布加拉提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那种能够将人凝聚起来的力量,那种在混乱中依然能找到方向的特质。
如今在这个即将面临最终交接的关口上,他说出这番话,既是在为布加拉提打气,也是在为自己和整个小队的未来做一个确认。
“哈,这是当然的啊。”阿帕基听到福葛这么说,勾了勾嘴角,那张常年带着不悦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可以被称为“安心”的神色。
从布加拉提的视角来看,这一幕有些讽刺。
阿帕基和福葛——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成员——此刻都在用真诚的语气期待他完成这次任务,期待他顺利面见老板后带着大家往上爬,在“热情”的体系中占据更高的位置。但只有布加拉提自己知道,他踏入那扇钟楼大门的目的和队友们所期望的截然不同。
他已经有了窥探老板真容的想法,这在“热情”是不可僭越的鸿沟,是与背叛无异的致命罪行。
但他只能先答应下来。
“你说的没错,我去去就回。”布加拉提说着,语气平稳,没有让对方察觉到任何异样。他走回到特莉休身边,微微侧头看向她,“特莉休。”
特莉休一直微微低着头出神,在布加拉提和其他队员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听到布加拉提在叫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样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了布加拉提的身后。
两个人并肩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依然显得格外清晰。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间的潮气,踩上去带着一种湿润的回响。广场上没有其他人影,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的幽暗与外面的晨光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线,像是某个不可见的力量在大地上划下的一条分割线。
我要想办法把这个放在老板的身上,这样乔鲁诺就能探测到老板的藏身处。
布加拉提想着,他还能感觉到那枚瓢虫徽章的轮廓微弱的温热感透过布料传到身上。
现在只要先查出老板的真面目,一定要成功。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在踏入教堂入口的前一刻,目光快速地扫过了广场周围的几处可以藏匿人影的位置——教堂侧廊的阴影,回廊的拱柱后方,钟楼底层的窗户边缘———没有任何异常,教堂周围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石头巨兽。
两人一起踏入了那片幽暗。
光线在进入教堂的瞬间就暗了下来,外面的晨光被厚重的石墙和拱顶阻挡了大半,只剩下几扇高窗投下带有白色光泽的光柱,在石板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条带。
教堂内部的空气比外面要凉几度,带着石头和旧木头的干燥气息,还有蜡烛燃烧后残留的蜡油味。
布加拉提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教堂的拱顶和石墙将这种回响反射、扩散,在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了一种庄严肃穆的听觉质感。
特莉休跟在他身后,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礼拜堂,那些描绘着圣乔治屠龙故事的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古老而遥远,镀金的圣像在烛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他们穿过中殿,朝着教堂右侧通向钟楼的通道走去。
然而就在距离那条通道入口不到十米的位置,布加拉提的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的直觉告诉他,貌似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他,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侧过头仔细去感知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消散在教堂空旷的寂静里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回响。
于是布加拉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特莉休,特莉休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有些紧张:“怎么了?”
“……没事。”布加拉提沉默了片刻,还是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在通往钟楼的通道入口处消失了身影。
……
与此同时,在教堂西侧的一间狭小的死者礼拜堂里,黑暗像实体一样堆积在每一个角落,只有一扇狭长的玻璃窗在高处透进来一道狭窄的光线,灰扑扑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照亮了积尘的轮廓。
“进来了。是两个人。”
一个几乎被吸入寂静之中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
梅戴闭着眼靠在内侧墙壁上,他的头微微侧向教堂中殿的方向,睫毛低垂,在从玻璃窗透进来的微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教堂的建筑材料大多是一些吸音石材,拱顶和壁龛的结构也会让声音的传播方向变得复杂,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对他的听觉造成了阻碍,但对于梅戴来说,这个问题并不算太大。
他的听力在经过多次后天的磨砺和适应后,早就形成了一种本能式的解析能力——就像盲人的听觉会自然地补偿视觉的缺失一样,梅戴已经学会了在复杂的声音环境中分离出那些真正值得关注的信息。
脚步声在教堂中殿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捕捉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步频和步幅都不相同。
前面的步伐沉稳,落地的力道均匀且带着一种长期训练过的克制感,穿着皮鞋,鞋底与石板地面接触时发出的是坚实而清脆的声响,身体重心偏前,说明此人时刻保持着警觉姿态——是布加拉提。
后面的脚步则轻一些,鞋底更软,步幅稍短,落地的力道也有些迟疑,像是走在这条通道上的人心里带着某种不确定感——那是特莉休。
梅戴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细细地捕捉那些声音,然后不自主地微微蹲下了一些,调整了一下重心,眉头微皱。
他深蓝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睁开了一条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梅戴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厚重的石墙完全隔绝了视线,但自己的耳朵告诉他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裘德坐在梅戴旁边的长凳上,晃着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顺手从教堂中殿的边桌上顺来的圣经手抄本。他本来是不太想来的,但当时在据点里,梅戴已经收拾好装备准备出门的时候,裘德看到他那副“我已经决定好了”的表情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既然梅戴不想待在暗杀组据点里充当后方支援人员,那自己还能怎么办——双手插兜,裘德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跟了上去。
不过现在梅戴在“工作”,在找出老板的真面目之前,裘德寻思着自己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梅戴身边不给他添乱,毕竟他们两个从据点出发之前,里苏特单独找过他,让他看好梅戴——当时里苏特的原话是“跟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冒险”,不身为一个从街头爬出来的人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里苏特信得过梅戴,如果真的一个人去做任务的话,梅戴肯定能很完美得完成。
但就是因为太信得过了,到时候任务完成得很,但至于其他的完不完美……那你先别问。
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做。
裘德当时答应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想知道梅戴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这本圣经可真无聊。
裘德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翻到了一页画着圣乔治屠龙的插画,粗糙的木版画印刷,线条简略,龙的造型看起来像是画师心情不好时随手画的。他正准备翻下一页,余光却注意到梅戴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状况吗,梅戴?”裘德合上书抬头看向梅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知道梅戴在列车上被[壮烈成仁]的能力严重老化过,虽然被救回来后已经基本上恢复了,但这样高强度地连续奔波确实不太适合一个刚刚经历过那种伤害的人:“你身体不舒服?”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他深蓝色的眸子转了转,像是在脑中快速整理着听觉捕捉到的信息碎片,然后低声说道:“从呼吸节奏来判断的话,新进来的其中一人估计是布加拉提,那另外一个就是特莉休了。”
裘德迎合着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梅戴没有马上接话,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专注到近乎凝固的表情,脑袋又侧了侧,好像在捕捉什么更细微的动静。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裘德察觉到他的异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
梅戴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我听到了一个独立于他们的声音,在下面。”
他微微垂首,目光朝下看去,虽然面前只有石砖铺成的地面,但他的眼神像是穿透了那层地板,看到了更深层的什么东西似的。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微光中,梅戴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难以定义的复杂神色。
“是一个不属于任何熟人的心跳。”
裘德的呼吸停顿了一秒,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他们所处的死者礼拜堂,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的影子映在发暗的墙壁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梅戴:“什么意思?教堂里还有第三个人?”
梅戴将耳朵再次贴近了那片微凉的石头表面,闭上了眼睛,让整个教堂内部的声响如同水流一般涌入他的听觉中。
中殿的寂静,拱顶下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低鸣,玻璃窗外远处海鸥的叫声,布加拉提和特莉休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所有这些层次分明的声音之下,还有一个极深极轻的律动,像是沉在水底的心脏在缓慢跳动,微弱但存在,遥远但确实。
那是一个心跳。
不属于布加拉提,不属于特莉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梅戴能够辨别出来的熟人。
那个心跳稳定而从容,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它的主人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像是在欣赏一场按计划上演的戏剧。
梅戴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是两颗被磨亮的石子。
“确实不止我们和布加拉提他们。”他说着,将放在墙壁上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一个人,现如今已经进入了这座教堂……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在这里,但因为离我们太远、又在地下,我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出这个微弱的心跳。”
裘德皱眉,他合上圣经手抄本将它丢在长凳上:“迪亚波罗?”
“我不太确定,毕竟迪亚波罗说要在钟楼顶层等他们。”梅戴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推测,“但如果他比布加拉提更早进入这座教堂,那就意味着他对这整件事的掌控程度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深……走吧,裘德,我们要去找到他。”
梅戴看向裘德,说道:“在那个心跳的主人决定行动之前。”
他们双双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41章 Venezia 4
(本章含有大量原作内容,可视情况跳过)
第四十一章
布加拉提与特莉休一路穿过教堂中殿那条幽暗的通道时,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快速扫过。
教堂内部的装饰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加古朴,两边墙壁上嵌着几幅描绘圣乔治生平的画作,金蓝相间的碎片在从高窗透入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脚步从容得不快不慢,让身后的少女有足够的时间跟上自己的步伐。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与教堂内部不同的光线——更暖一些,像是灯泡发出的那种人工照明。
布加拉提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前出现的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电梯间。
电梯门大敞着,轿厢停在一楼,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从敞开的门口倾泻到地板上,在暗色的石板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区域。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改造型号,轿厢内壁用木板包覆,木板上刷着一层透明的清漆,在长年的使用中已经泛出了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轿厢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方形的楼层显示面板,面板上的数字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翻转式结构,此刻显示着一个干净利落的“1”。
布加拉提在电梯门口停住脚步,抬手示意特莉休先停下。特莉休依言止步,站在电梯间门口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身前,目光落在电梯内部那些木纹上,表情有些游离。
布加拉提独自踏入轿厢,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发出稳定的光芒。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地板,确认地毯下没有异常,然后转身看向那面嵌着按钮的控制面板。
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钮,一上一下,上面那颗旁边刻着“R”——代表塔顶的单词首字母,下面那颗旁边刻着“1”。没有中间楼层,没有其他选项。
“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分别是一楼和塔顶的。”布加拉提收回手,走出轿厢,“是直达电梯,不会在任何一层停靠。”
特莉休没有立刻回应。
布加拉提转头看向她,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低垂着,整个人缩在电梯间门口的角落,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
她慢慢蹲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将下巴埋在臂弯里,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声音从膝盖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我接下来会怎样啊。”
布加拉提的动作顿了一下。
“突然就被像你们这样的黑帮‘绑架’,还有人想要我的命……又要被带去见那个素未谋面、毫无亲情可言的父亲。”特莉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接下来又会被带去哪里啊……”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边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头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蹲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没有攻击性或是反抗的余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包裹住自己的恐惧。
他理解这种恐惧和不安——从一个普通少女的生活中被硬生生拽出来,扔进一个充满追杀、背叛和死亡的陌生世界,任何人都会感到无所适从。
由卡普里岛开始,她经历了追杀、背叛、无数的鲜血飞跃过眼前,被从一个地点转运到另一个地点,全程都被人告知“这是为了你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布加拉提沉默了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遥。
“老板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布加拉提开口,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柔和,“至于你接下来会如何,根据我的想象,大概是这样的——首先你会改名,或许还要去整容,身份以及户籍也都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家,你会过着幸福的生活。”
特莉休没有抬头,但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显然在听着。
他在特莉休背后半蹲了下来:“你的父亲就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而她依然低着头,但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松开了一些。
布加拉提从她的微小动作中读出了某种松动,于是他将一只手伸出,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了特莉休的视野范围内,像是要在她和那片未知的深渊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来,握住我的手。”
特莉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视线在那张摊开的手掌上停留了两三秒。
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和老茧,是一双常年使用替身和执行任务的手,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姿态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手用力将它挥开,巴掌打在布加拉提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别误会,我……我并不是因为不安而焦虑的!”她说着,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轿厢里,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内站定,微微背对着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收回被挥开的手,那只手的指腹在收回的过程中轻轻摩擦了一下,他站起来也走进了电梯,伸出食指按下了“R”键,按钮内部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鸣响,电梯缆绳开始绞动,老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震颤从脚下传上来,轿厢平稳地开始上升。
缆绳绞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头顶那盏灯泡散发出温暖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轿厢内没有音乐广播的声音,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特莉休站在布加拉提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上升的过程持续了片刻,但对于站在轿厢内的两个人来说,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门边,目光落在楼层显示面板上,指针正从“1”的位置缓慢地向“R”移动。他的表情平静,但脑中却在快速运转着——老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塔顶会有其他人在吗?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翻领下那枚瓢虫徽章的位置,徽章还在。
就在这时候,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软,手指冰凉,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握得有些用力但又不稳,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抓住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布加拉提的视线从楼层显示面板上移开,那只指针正缓缓地从“1”朝着“R”移动,刻度之间的间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下头去,看到了特莉休不知道在何时伸过来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攥着什么会随时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旁边,但从她握手的力道中,布加拉提能感受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不安、想要信任却又不敢完全信任的矛盾,还有被抛入未知境地的茫然。
“我真的能喜欢上我的父亲吗?”特莉休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缆绳绞动的声音淹没。
布加拉提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世上没有一对父女会担心这种事,”少女的掌心在颤抖,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安抚性质的话,“此行不过是送你回到父亲身边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此刻,在这个上升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电梯轿厢里,布加拉提仍然是真诚的。
他仍然坚守着作为“热情”干部的职责,相信老板发布这个任务的核心目的是父女团聚。
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想要保护自己唯一的血脉,想要确保她可以安全地来到自己身边,这是一件再合乎逻辑不过的事了。
“也是啊,你说的没错。”特莉休喃喃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好像布加拉提的话语在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上施加了一点推力,让它稍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我居然会担心这种事,真是太奇怪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顶层,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停稳。楼层显示指针稳稳地停在了“R”的刻度上。
布加拉提抬眼看向电梯轿厢门,开口说道:“到了。我们到塔顶了。”
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手还握着特莉休的掌心——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走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太安静了。
身后太安静了。
呼吸声消失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消失了,连少女掌心的颤抖也消失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一块被拴在他手上的死物。
布加拉提缓缓转过头去。
轿厢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他眨了眨眼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视觉并没有欺骗自己。
空旷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头顶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那个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粉发少女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特莉休?”
布加拉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轿厢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特莉——”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的动作让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确还握着一样东西,但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重量,布加拉提低头看去,瞳孔在那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收缩。
一只人手。
那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鲜血淋漓,筋肉和骨茬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电梯地毯上,在深红色的织物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颜色。
断手的指甲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态,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特莉休的手。
而那截断手的主人已经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轿厢中存在过。
“什……什么?!”布加拉提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敢松开那只断手,断手的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特莉休、怎么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暗杀组。
暗杀组的人干的?他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了一路上的战斗和暗杀组那些千奇百怪的替身攻击。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一点。
暗杀组的目标是要抢夺特莉休以要挟老板,他们需要她活着作为筹码,而不是把她切成碎片留一只手在电梯里。
那如果不是暗杀组,还能是谁呢?
如果是三分钟之前,布加拉提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一定会认为是暗杀组的人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沿着“暗杀组潜入教堂、利用某种替身能力将特莉休掳走”这条逻辑线一路追查下去,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那群在背后追赶了他们一路的猎犬。
而现在的他是三分钟之后的布加拉提。
这三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将他的认知和判断全部打碎又重塑了一遍。
他刚从察觉到特莉休失踪、到一路追踪那个模糊的人影从塔顶追到教堂的结构深处,用[钢链手指]的能力在地板和墙壁上不断开辟通道,提前赶到了教堂地下那间堆满枯骨的纳骨堂,拦住了那个正拖着昏迷不醒的特莉休往深处走去的模糊身影。
现在,布加拉提正蹲伏在倒在纳骨堂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特莉休身边,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断手,[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然后将特莉休的那只断手用拉链把它和特莉休的断臂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白色外套上沾满了纳骨堂的灰尘。
在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他虽然成功拦截住了对方,但也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代价。
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不是自己根本碰不到对方,而是布加拉提从那个模糊人影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的信息。
那人说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一个让他感到战栗的答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对你这次的工作表现感到深深的敬佩,难道当上干部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变得欲求不满了吗?”
“还是说你远远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自认为能超越我?”
这几句话根本不会是暗杀组的人说出的言语。
暗杀组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们的说话风格就像他们的替身能力一样五花八门的,但绝对不会有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份不合格报告一样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在“热情”之中只有一个人。
布加拉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被翻搅到一起,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的引导下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从任务发布的时机来看,老板选择了布加拉提小队接替负责护送特莉休,在他们的视角来看,特莉休的消息在上一秒刚放出,暗杀组在下一秒就叛变了“热情”,组织内部最为动荡的时期,老板需要一个足以与暗杀组匹敌的小队来完成这个敏感的任务。
从老板对交接条件的苛刻要求来看,他指定了只能携带一名护卫、禁止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规定十五分钟的登岛时限,每一条限制都在削弱护卫的应对能力。
从dISc中那句“不允许采取与指令不符的行动”的警告来看,那句反复强调的警告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防备暗杀组截获情报,而是在约束布加拉提小队的行动,防止他们在送特莉休上钟楼的环节中生出任何变数。
而把一切拼合成整张图景的最后一个碎片,是布加拉提手中那只断手。
老板根本不是为了与女儿团聚才大费周章地让他们穿越大半个意大利、跨越重重险阻将她护送到威尼斯的。
老板是要她死。
特莉休是老板唯一的血脉,是唯一可以通过血缘关系追溯到老板真实身份的人——只要她还活着,老板就有暴露的风险,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他隐藏在“热情”幕后的秘密就永远存在被解开的可能性。
为了让自己的过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为了不让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王位的线索存留于世,他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不惜让布加拉提小队像护送祭品一样跨越千里将她送到自己的屠刀下来。
布加拉提的忠诚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从十二岁加入“热情”以来,从一个混迹外围的少年一步步爬到干部的位置,将近一生的时间都在黑帮的体系中摸爬滚打,做过许多灰色的、不那么干净的事情,但他心中一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不伤害无辜的人。
这道底线是布加拉提加入“热情”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心中的信念,是他在决心与毒品分割时同样立下的原则,是他之所以成为“布加拉提”而非一个冷酷无情的黑帮成员的根本原因。
可将一个女儿送到想要杀死她的父亲手里……这种行为已经狠狠踩过了他能忍受的一切底线,踩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以至于当他意识到那个答案的完整面貌时,布加拉提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从胃部升起的、几乎要让他呕出来的恶心感。
老板的邪恶令人作呕,在于他要杀死自己的女儿,更在于他会利用那些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来达成这个目的……
而这些无辜之人的范围不只有特莉休,他让布加拉提、让阿帕基、让乔鲁诺、让所有参与护送任务的人都变成了这场弑亲仪式的帮凶,而他们还浑然不觉地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在保护一个女孩回到她父亲身边。
布加拉提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个男人建立起来的帝国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之上,他唯一的信仰就是他自己。
“在特莉休醒来后,我会告诉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父亲。”布加拉提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威尼斯运河的水。
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一个人在听到某个荒谬至极的发言时出于本能的反应或许就是如此了:“你说特莉休?特莉休又怎么了。我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家伙永远都无法理解我,就像你不止一次背叛了我的心!”布加拉提怒喝,他的手指扣住自己的下颌,沿着下颌线的骨骼轮廓用力一划,皮肤在[钢链手指]的能力下分开,拉开了一条隐藏在皮肉下的拉链。
他伸手探入那条裂口中,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通讯器,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讯中的图标,信号稳定,通话时长已经持续了六分多钟。
布加拉提不傻,来之前他确实做了两手准备。
表面上遵守了老板“不得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的命令,实际上用自己的替身能力将通讯器藏在了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幸好之前的布加拉提有点心怀鬼胎,为了调查老板的真面目才这么做,他现在只认为自己做得对极了。
通讯器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标识,连接的另一端是乔鲁诺——那枚瓢虫徽章的真正主人。
“是乔鲁诺吗?”
“布加拉提,是我……”通讯器那头传来乔鲁诺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但依然清晰,“我已经察觉到他在移动了,他现在就躲在通往纳骨堂的楼梯下方,就在下来的地方约两米的柱子旁边。”
布加拉提的视线循着乔鲁诺的指示移到了那根柱子上。
那是一根支撑着纳骨堂拱顶的石柱,表面被岁月的潮气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粗糙而古老。
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开口回应的时候,乔鲁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但你等一下,布加拉提,现在好像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失真扭曲,就像是被什么强力的电磁干扰打断了一样,然后又在几毫秒内恢复了正常,但那种短暂的中断让布加拉提的警觉性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已经从他的后脊升腾而起,但布加拉提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在获得了乔鲁诺的讯息之后他就直接发动了攻击:“[钢链手指]!”
[钢链手指]瞬间现身,右拳在砸在石柱上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拉链,空间裂痕沿着拉链轨道延伸,一下子撕开了碍事的石柱。
拳的角度刁钻,力道完全没有任何保留,拳头的破风声在纳骨堂的拱顶下炸开,如同绷紧的皮筋在断裂的一瞬间发出的脆响。
老板没有躲避。
至少看上去没有。
[钢链手指]的拳头在接触到老板身体的瞬间感觉到了某种诡异。
原本料想到击中实体后传来的反作用力完全不存在,类似于刺入水中的阻力从[钢链手指]传来然后完全落空。
它的拳头确确实实打在了老板藏身的柱子上,那些柱子也确确实实被串上了拉链,随后断成了不规则的石块,可那力度穿透了老板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个全息投影一样。
那个没有移动的身影在[钢链手指]的拳锋擦过的瞬间就像是被打散的烟雾一样消失了。
又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在他感知到的那个位置存在过。
然后昏暗凝聚又退散,布加拉提看到了……
躲在柱子后的自己。
而原本攻击柱子的自己消散。
“这到底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布加拉提胸膛剧烈起伏,空气充斥肺腔,但他还在不可置信地大口呼吸着。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在一段连续的录像中突然被剪掉了几帧画面,眼前的世界在某个不可名状的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他的视觉和感知在那个缺口中被完全绕过了。
“你刚才目击到的,以及你所接触到的都是未来的你自己。几秒前的你,看到的是几秒后未来的你。”老板的声音从布加拉提的身后传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后颈的皮肤。
“这就是我[绯红之王]的能力。它能消除时间,并让时间飞跃。”
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脊柱被抵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无法判断那是某根手指或者是某个坚硬物体的尖端,又或者是那个名为[绯红之王]的替身的手。
隔着外套的布料,布加拉提只能感受到那个接触点上传来的尖锐凉意,像是被一把手术刀抵在了后腰上,随后寒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入皮肤,在他的脊柱两侧扩散开,像是两条冰冷的蛇沿着脊骨的缝隙向上急速攀爬抵达后脑。
老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带任何感情波动,愤怒嘲讽的情绪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冗杂,他甚至富含着接近于向将死之人展示临终关怀般的从容说道:“这是我展示给你看的临行饯别礼。你也快上路了,所以我就告诉你吧。”
布加拉提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钢链手指]的拳已经蓄势待发,但他的身体被老板的话语和那个抵在脊柱上的冰冷触感锁在一个极其不利的位置上——他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个冰冷的东西就会不留有任何侥幸的余地刺入他的脊柱。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在老板的攻击下撑过去,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破局的方法,否则自己和特莉休都会死在这里。
老板的声音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响起,声调未变,那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这座被枯骨环绕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是谁,我是绝不会放过威胁到我永久王位的人。绝不……任何人都不例外。”
老板的话音落下后,那个声音陡然顿住了。
布加拉提没有等到老板痛下杀手,刺穿他的身体。在他准备拼死反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抵在后背上的那股力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对方中途停顿了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一次眨眼的功夫……
在那一瞬间,布加拉提的世界再次被切割成了两段。
在前一段中,他正站在纳骨堂中央,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承受老板攻击的准备,身后那个抵在他脊柱上的冰冷触感清晰而真实。
在下一段中,布加拉提发现自己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特莉休的昏迷的身体就躺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左胸侧蔓延到腰腹。
布加拉提低头看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胸侧一路延伸到了腰腹,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迅速洇湿了他的白色外套,在白色的布料上扩散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红色地图。
伤口很深,布加拉提能感觉到皮肤和肌肉被切割开的刺痛,空气接触暴露的皮下组织时带来的灼烧感,以及随着每一次呼吸,胸廓扩张时伤口两侧的皮肉相互摩擦的触感——这些都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身体确实被没有看清楚的东西伤害了。
布加拉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膝盖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特莉休。
布加拉提顺势扑倒在她身边,一只手撑在碎石地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侧腹的伤口,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流到地上,渗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干燥的尘土吸收了血液的水分,变成了一团团暗红色的泥泞。
他用[钢链手指]的力量将伤口两侧的皮肉暂时缝合在一起止血,但视线已经开始因为失血而模糊,纳骨堂的拱顶和那些堆积在壁龛中的枯骨在视野中变成了流动的阴影和斑驳的色块,难以聚焦。
布加拉提跪在地上,看见了自己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站在纳骨堂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男人。
那双不属于常人的瞳孔在昏暗中发着微光,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老板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绯红之王]的能力——消除时间,让时间飞跃,让未来的片段替代现实的感知——这些信息像是一把钥匙一样插入了他记忆中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之中:特莉休在轿厢中突然消失,老板可以很多次躲开自己的攻击,像是被剪辑过的电影片段一样中间缺失了一部分。
但现在,就在这些思考拼图翻涌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刚刚那一瞬间,明明老板有可以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机会,就像老板自己说过的那样“不管是谁,我是绝不会放过威胁到我永久王位的人”,他完全可以在那一瞬间将布加拉提的胸腹贯穿,而不是只留下一道虽然深得露骨但不足以致命的侧腹伤口。
但老板留下的只是一道——重伤。
在即将动手的最后一瞬间,老板的动作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比起不可能出现在对方身上的迟疑和犹豫,老板表现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好比是有什么连老板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没有下死手?这到底是……
第42章 Venezia 5
第四十二章
死者礼拜堂的黑暗在他身后沉淀了许久。
从布加拉提和特莉休踏入教堂中殿的那一刻起,梅戴就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和行进路线,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中殿一路延伸到了教堂右侧的通道入口,然后进入了一扇门后,在一段短暂的停顿之后消失了。
然后伴随着金属部件碰撞之声的上升性位移,电梯缆绳绞动的声音。梅戴在之前在卡拉乔诺滨海大道的公寓里听过类似的电梯运转声,他能辨认出那种钢缆在滑轮上滑动的特定频率。
两人进入了钟楼的电梯,正在上升。
看来布加拉提和特莉休两个确实走的是迪亚波罗给他们的路线。
而那个独立于两个人的微弱心跳仍然停留在梅戴最初捕捉到的位置上——极深,几乎贴着教堂地基的水平线,在布加拉提和特莉休乘坐电梯上升的整个过程中都不曾移动过。
那是一个有着极强耐心的人。
梅戴在那一瞬间确认了这个心跳的主人只能是那个人,统治着“热情”长达十余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最高首领。
只有迪亚波罗拥有这样的耐心和自信,能在自己的女儿即将被送到面前时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不迫的心率,不焦躁不急切,如同一只潜伏在水底的鳄鱼般等待着水面上的猎物将口鼻凑到它的牙齿之间。
而在晃神过后,声音告诉他,迪亚波罗已经行动了。
要不是知道对方的能力是消除时间,梅戴几乎要恍惚地以为迪亚波罗也像是dIo的[世界]那样会时间暂停……要不然梅戴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迪亚波罗的心跳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某种结构被强行破开了,声音的源头从地下深处的某个位置传来。
石头碎裂、钢筋扭曲、空腔回响。
那些不同的声波频率叠加在一起,穿过多层楼板和地基,穿过厚重的石墙和填满枯骨的壁龛,传到梅戴耳朵里时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片低沉的震颤。
有人悄声破坏了钟楼底层的结构,顺着电梯井从高层直接落到一楼,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入了地下空间。
布加拉提已经和那个藏在暗处的心跳交上手了。
梅戴站了起来。
他已经可以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了,是教堂底下的那间纳骨堂。
裘德几乎在梅戴起身的同时就高高兴兴地蹦跳在梅戴身后,跟着梅戴快步走向了礼拜堂侧后方那扇几乎被一面挂毯完全遮住的门,步伐迅速而无声,像一只在黑暗中移动的猫。
暗门之后是一条石阶,两侧的墙壁上也稍稍渗着潮气,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在墙龛里摇曳的油灯,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布满霉斑的墙面上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石阶旋转向下,穿过两层楼板的高度,空气逐渐变得更加阴冷了,带着一股混合了石灰和腐朽有机物的奇特气味。
梅戴扶着墙往下,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在每一个转角处都准确无误地选择了方向,像是他的耳朵里有一张完整的教堂结构图纸,每一步都在按着图纸上的最短路径前进。
“梅戴,你怎么知道该往哪走?”裘德跟了一会儿,不由得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在听她的心跳确定位置。”梅戴耐心地回答,他伸手自然地拉住了裘德的手,然后继续解释道,“那个心跳没有移动,而且墙面的震动可以帮我判断方向……剩下靠猜的。”
“靠猜的。”裘德大大方方地拉着梅戴的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摇摇头,“好吧,你确实是这样的人呢。”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轴略微锈蚀,留下了一道恰好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就是纳骨堂的主体空间,空气在穿过那道缝隙时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更冷更沉,带着尘土和枯骨的干燥气息。
梅戴推开那扇铁门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特有的铁锈气息混杂在尘土和陈朽木料的气味在潮湿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鼻。
他看到的画面让他的动作在门槛处停滞了不到一秒。
纳骨堂是一个低矮的拱顶空间,拱顶的最高处大约只有两米五左右,由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壁龛,里面堆满了在漫长岁月中被收集至此的枯骨。
布加拉提半跪在通往纳骨堂的阶梯下,白色西装外套的左半侧已经被血浸透,伤上连着[钢链手指]的拉链,微微渗出的深红色液体沿着他撑着地面的手指滴落在石板缝里,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暗色水洼。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从按住伤口的指缝间有血沫渗出,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聚焦,正死死地盯着纳骨堂另一侧的阴影。
特莉休倒在他身后不远处、更靠近阶梯的地方,胸口还有起伏但已经失去了意识,看来是在被转移的过程中被老板击昏的。
在听到铁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布加拉提猛地回了头,再看清楚了铁门那边出现的人影后,他的瞳孔在收缩之后便迅速恢复了稳定,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觉得很合理的复杂语气开口:“……梅戴。”
“是我。”梅戴在跨过门槛走进纳骨堂后就将裘德护在了身后,他快速打量了一下空间的情况,但暂时没有看到迪亚波罗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布加拉提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本能的质问。
一个在几小时前还是在列车车厢与他对立的俘虏,此刻出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教堂的地下空间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梅戴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没有过多解释,他说着:“这是秘密。想知道的话,出去就告诉你。”
然后梅戴快速穿过了阶梯,在布加拉提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按住了他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掀开了他被血浸透的外套查看伤势:“裘德,帮我把风。”
裘德比划了个大拇指之后插着裤兜放风去了。
布加拉提诧异:“你干什么——”
“乖乖别乱动,让我看一眼伤口。”话虽如此,梅戴也没有怎么细看布加拉提的伤,直接掏了口袋里带的应急止血粉就往他身上糊,“[钢链手指]很棒,拉链缝合得及时,但伤口太深,你失血不少。”
布加拉提低头看着梅戴这么放心地让个小孩子把风、自己来检查伤员的动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把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梅戴:“梅戴,你听好了,老板的能力名叫——”
“名叫[绯红之王]。它能将一段短暂的时间删除。在这段被删除的时间里,只有迪亚波罗本人和他的替身能够行动和思考,其他人则完全无法感知这段时间的存在,他们的动作、思维、甚至命运,都会按照删除前的轨迹在时间恢复后跳跃到结果点。”梅戴一股气低声说着,他打断了布加拉提的话,还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有些傻了的布加拉提,歪了歪头适当地自问自答,“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应该没有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布加拉提一时间都忘了去追问梅戴是如何知道这些情报的。
面对这些情报的布加拉提确实愣住了。
如此详细、如此熟练,那些信息和冷水无异,顺着他耳道渗进了意识里,在短暂的凝滞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在齿缝间挤出了一句发问:“你——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梅戴谦虚说,他没有过多解释,专注于把止血粉铺平,“刚才从你和他的交手中才确定了他确实在这里。”
布加拉提盯着梅戴的侧脸喘息了好一会,他喃喃:“……暗杀组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梅戴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暗杀组已经掌握了教堂的位置,意味着这座岛上的全部局势都已经进入了暗杀组的监视范围。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围杀,而是可能变成多方混战的混乱局面,任何一个单独行动的人都可能成为夹在两个敌对阵营之间的牺牲品。
在这种局势下,梅戴至少是一个不会在背后捅刀的人。
尽管双方的立场仍然暧昧、尽管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站在列车车厢的两端兵刃相向,但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在这个共同面对着一个更加致命的威胁的时刻,梅戴的到来是一件好事而绝非坏事。
敌人怎么可能还会给你糊止血粉呢?
布加拉提迷蒙地想着。
布加拉提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侧腹的伤口经过草率处理后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那种失血后的眩晕感仍然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看了一眼梅戴身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年轻人,对方也正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无聊之间的表情打量着他。
“这小孩是你的人?”布加拉提问。
“他的名字叫裘德·德拉梅尔,最好以姓名相称,要不然裘德会生气的。”梅戴站起身,他微微笑了一下,简单介绍,“他确实是我的人。”
布加拉提抿了抿嘴,又郑重地打量了一下梅戴温和的眉眼,最终点了点头后对裘德说道:“你好,裘德。”
裘德闻言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挥了两下,算是打招呼了,态度不算敷衍,反正笑容满面的表情把场面衬得像在公交车上碰到一个相熟的邻居。
布加拉提颔了颔首,然后猛地意识到了某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在梅戴和裘德进入纳骨堂之后,老板没有出手。
在梅戴穿过那扇铁门的缝隙、快步跨过纳骨堂的阶梯、蹲在布加拉提身边检查伤口的整个过程里,在这段至少持续了半分钟的时间中,老板没有发动任何攻击,没有利用他那个能够消除时间的能力从某个无法预测的角度发起偷袭,就连一点逼近的脚步声都没有。
这根本不合理。
老板完全可以在梅戴踏入纳骨堂的瞬间就将他击杀。
那时候梅戴还没有防备,注意力还在适应纳骨堂的光线和空间布局上,老板完全有能力在那个短暂的空档期内完成一次致命的突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在观望。
还是在顾虑?
布加拉提无法确定老板不急于下手的原因是源于他现在有恃无恐,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所以不着急结束这场游戏;还是因为梅戴的加入带来了某种让老板不得不谨慎对待的变数。
这个人掌握的情报量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这让老板在行动之前必须重新评估局势。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现在的处境都非常危险。
梅戴站起身,视线在纳骨堂的阴影中扫过一圈,然后转向裘德做出了一个简短的指示:“裘德,你带布加拉提先走。正好可以借用[钢链手指]能力从上面直接抵达一楼撤离,避免走楼梯遭遇偷袭。”
裘德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布加拉提,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布加拉提严词拒绝了。
“不,要带也是带特莉休走。”布加拉提按住伤口打断了梅戴的安排,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你和你的同伴从外面——”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留下来了。”梅戴稍稍正色,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何况从拉链通道走的话也需要[钢链手指]的能力扯着拉链头爬上去,以你现在的失血量和体力,爬到一半就可能脱力摔下来,所以需要有人接应。裘德他也是替身使者,而且他比看上去更可靠。至于那个姑娘,我在之后可以带着特莉休上去,然后——”
“你以为我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止血粉足够好吗?”布加拉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无视了梅戴皱起来的眉头后,他朝裘德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裘德,“带着特莉休从那条通道上去,然后找地方隐蔽,等我的下一步联系。”
裘德挑了挑眉,他转头看了梅戴一眼。
布加拉提从侧面看到裘德的那个眼神便明白了一切——这个年轻人只听梅戴的安排。
布加拉提这才转头看向梅戴,两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梅戴的瞳孔颤了颤,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就妥协了:“那就让裘德带着特莉休走……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开通道。”
裘德嘁了一声,他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你俩别吵,其实我更想带着梅戴先走。”
“裘德。”梅戴抬手戳了戳裘德的脑门,声音有些无奈,“不可以任性。”
裘德被戳得歪了一下脑袋,算是表达了自己明白这个安排,他走上前,动作不算特别温柔地将昏迷的特莉休从地上扶了起来。
布加拉提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重新调动起[钢链手指]的力量。
替身在他的意志下显现,[钢链手指]的拳头对准了他身侧不远处的一根石柱。
拳击落下,拉链沿着拳头的轨迹在石柱的表面延伸开来,随后布加拉提将拉链头捏住用力向下一拉,那根石柱的侧面就像拉开一条拉链一样被打开了,露出了内部的空心结构。
拉链的轨道不仅仅停留在石柱表面,它顺着布加拉提的意志继续延伸,沿着石柱的内部一路向上,穿透了纳骨堂的拱顶、穿透了上方多层楼板的结构、穿透了教堂一楼的地面——一条从地下直达地面的垂直通道在[钢链手指]的能力作用下被打开。
只要能捏着拉链的一头的人,就可以再次发动能力让拉着拉链的人顺着拉开的拉链轨道避开楼梯,从一个垂直的角度以最快的速度飞上一楼。
裘德扶着特莉休站在那条被拉开的通道下方,他调整了一下扶住特莉休的姿势,然后回头看了梅戴一眼,在转身踏入那条垂直通道之前还是没忍住丢下了一句:“不许受伤哦,我马上就回来。”
“不会受伤的。”梅戴轻笑,然后补了一句,“现在这种情况要让成年人来面对,你在上面等人来吧。”
裘德的背影在拉链通道中迅速上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越过了纳骨堂拱顶的高度,在更上层的光线中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消失不见。
铁门在通道闭合的震动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纳骨堂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布加拉提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呼吸依然沉重但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看着梅戴紧闭双唇侧耳倾听着什么——老板的心跳还在这个地下空间的某个角落中沉稳地搏动着不曾远离。
“他不会让我们就这么离开的……”布加拉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撑着柱子,“但我不懂为什么他会放裘德走。”
“但特莉休离开了,老板的选择就变得更少了,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变成他砧板上的肉……”
“但他没有在裘德带着特莉休撤离的时候出手攻击。”梅戴回应道,他睁开眼看向纳骨堂深处的阴影,“他在确认某件他还不确定的事情。”
布加拉提大概听懂了梅戴的意思,老板现在不急于灭口,是因为他在试探,而梅戴也在利用老板的这个心理争取时间。
但问题在于,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当他的耐心耗尽时,他们现在的防守姿态将毫无意义。
不过转折来得很快……比他们想象中的都要快得多。
第43章 Venezia 6
第四十三章
裘德的身影消失在拉链通道上方、两人结束探讨的那一刻,纳骨堂内重新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安静。
然而就在拉链通道刚刚完全闭合不到半分钟,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就从那条通道的方向炸开了。
石块碎裂的沉闷撞击和钢筋被扭曲时的尖啸在同一瞬间爆发,传遍了整个纳骨堂的每个角落。
方才安上拉链的天花板周围位置的混凝土结构在那声爆裂中大面积塌陷,碎石裹着灰尘从开口处倾泻而下,在纳骨堂的地面上砸出一个由破碎的混凝土块和钢筋碎段堆叠而成的碎石堆,扬起的灰尘在油灯的光线中翻滚弥漫,像是一团被搅动的浑浊水雾。
布加拉提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他按住伤口拖着伤体向后撤退了几步,一块从上方坠落的混凝土块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裂的石片擦过他的裤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梅戴也侧身闪避,一块边缘带着裸露钢筋的碎石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灰尘还在扩散的时候,裘德的声音从塌陷处的上方穿透那些翻滚的粉尘传了下来,用和当前紧张氛围完全不搭调的得意和邀功语气喊:“梅戴——我‘找’到了可靠的成年人啦。”
那语气像是一个在外面惹了麻烦的小孩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家长自己找到了帮手——完全不在乎他“找到的帮手”直接把人家教堂的天花板给砸穿了。
梅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灰尘在那句话落下的几秒内开始沉降,从翻滚的浓雾逐渐变成一层悬在半空中的薄纱,让光线重新穿透那片弥漫的粉尘。
碎石堆和裂开的缺口边缘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显现出来时,一个人影也同时出现在天花板豁口的边缘处。
普罗修特的身影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鲜明的轮廓线。
他站在那个不规则的豁口边缘,后背是从教堂高窗照进来的晨光,逆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西装下摆还在因为刚才位置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外套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粉尘,普罗修特的一条腿踩在豁口边缘的一块半悬空的混凝土块上,另一条腿稳稳地踏在教堂一楼的地板边缘。
[壮烈成仁]在他的身后探出头,估计刚刚豁开了天花板的力度就是出自它之手。
普罗修特在那个位置低头俯视着崩塌后的纳骨堂内部,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和阴影扫过下方的空间。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的话,这个宛若天神般从天而降的氛围还能多维持几秒,但他在确认了下方空间的布局和人员位置之后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目标时的咬牙切齿的兴奋感。
“终于——”绷紧到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在纳骨堂的拱顶下形成了一阵低沉的回响,低吼的音律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们找你很久了,迪亚波罗!!”
从普罗修特的站位到纳骨堂地面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在六七米左右,中间还有一层碎裂的楼板和钢筋骨架形成的障碍,但普罗修特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打了一个盹又立刻惊醒的错觉,意识在某个极短的瞬间内被抽空了一小截又重新填满。
那种感觉细微到如果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几乎很难被察觉。
但在这一瞬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裂隙,因为在那之后出现的变化太过鲜明而直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一瞬间的恍惚并不是自己走神了。
原本站在天花板豁口边缘的普罗修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出现在了纳骨堂的地面上,落在距离迪亚波罗刚才的站位不到五米的位置,保持着落地时的半蹲姿态,落地时膝盖弯曲吸收冲击,一只手的指尖触地以保持平衡,西装外套因为下落的动作而向上扬起又落下。
灰尘在他落地的位置被气流推开了一圈涟漪般的波纹,普罗修特落点周围的几块碎石被鞋底踩得裂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贝西站在了普罗修特原先所在的位置——天花板的豁口边缘,他已经甩出了[沙滩男孩]的钓线。
鱼钩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穿过灰尘和碎石,带着精准的轨迹落下,但钓线的末端在空中空荡荡地摆荡着。
没有命中任何目标,没有钩到任何东西、触碰到任何硬质的表面——那道钓线只是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完整的弧线,然后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
迪亚波罗已经不在他刚才的位置了。
一丁点脚步声或者移动的动静都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到的过渡都不存在。
那个位置留下的只有几块被踩过的碎石和一缕尚未完全沉降的灰尘,证明那里在几秒前或许确实站着那么一个人。
但那个人就像是被从世界的信息流中删除了一样,在所有人“恍惚”的那一瞬间里完成了位置的转移,从即将被普罗修特和贝西夹击的威胁区域中撤离,消失到了这座教堂地下结构的某个更深的角落中。
时间删除的能力让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变了战局的走向,而留下的只是一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落点和几道时间被删除后残留的细微违和——就像是看到一帧画面被从电影胶卷中剪掉后留下的跳跃感,人的大脑能够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缺口,但无法直接感知到被剪掉的内容。
梅戴是所有人中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视线在迪亚波罗消失的位置和普罗修特落地的位置之间快速切换,将前后不到三秒内发生的所有变化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普罗修特跳下来的同时迪亚波罗已经通过时删能力离开了,他的落点瞄准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目标,[绯红之王]的能力让他们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而刚刚的迪亚波罗在那个被删除了的区间里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重新出现。
梅戴没有停留在那个短暂的震惊中,他将通讯器从口袋里迅速掏了出来,手指已经按在了快捷键上准备通知其他人——如果迪亚波罗离开了纳骨堂,他可能正在向其他方向移动,梅洛尼和加丘他们需要知道老板的位置变化,索尔贝和杰拉德需要调整他们负责的区块的警戒方向;如果还没来得及离开那更好,只要堵住纳骨堂另外一个通往外界的出口就可以来一个瓮中捉鳖了。
他抬头看向仍然保持着半蹲姿态的普罗修特,用简短急促的语气开口问道:“迪亚波罗逃走了。暗杀组的大家都来了吗?还是说——”
普罗修特从半蹲的姿态中站起身,他的目光在梅戴手中的通讯器上扫了一眼,又快速检查了一遍纳骨堂内的整体状况——布加拉提靠在柱子上按着伤口,状态算不上好但还能保持清醒和站立;特莉休已经不在纳骨堂内了;纳骨堂内部没有其他威胁,老板确实已经撤离了这个区域。
“不。我和贝西距离这里比较近,所以才能及时赶来支援。”普罗修特回复道,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抬手拍掉肩上的灰尘,视线重新聚焦在纳骨堂深处那片阴影中,“其他人拿到教堂地址之后就赶过来了,估计他们都还在路上,不时就会到。至于你……”
他的话音在中间顿了一下,普罗修特看着梅戴手中那台已经显示出通讯界面的通讯器,屏幕的亮光在昏暗中映出梅戴手指的轮廓,然后他又看到梅戴那种想要“做点什么来补救”的、不愿意闲着的表情。
普罗修特在那一刻非常清楚梅戴在想什么,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需要用语言去和梅戴辩论“你应不应该跟来”这件已经在过去几小时内被反复确认过的事。
普罗修特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步走到梅戴面前,伸手将梅戴已经拨了号出去的通讯器从他的手里抽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停顿。
他先将那台外壳上还残留着梅戴掌心温度的通讯器塞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然后抬起头朝贝西的方向直白地喊了一声:“贝西,把梅戴钓出去。你下来,跟我一起去追迪亚波罗!”
普罗修特不需要说“你不要跟来”,那个缴走通讯器的动作和接下来的每一个姿态中都在表达那个意思。
你已经做了够多了,现在在场的成年人需要换班。
梅戴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在奔波,从接应霍尔马吉欧、去庞贝接伊鲁索、制定出更好的追踪计划、潜入列车、到被俘、被救出、一路赶到威尼斯、又在教堂里潜伏到现在,中间除了从罗马到威尼斯的路上睡过一小觉外几乎没有休息过。
他现在的体力储备和状态评估让普罗修特认为他不再适合继续深入追击,尤其是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够操纵时间的对手——这种战斗中哪怕是一瞬间的注意力涣散都会造成致命的后果。
“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站在天花板豁口的边缘,在接到指令的瞬间应了一声,手指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将鱼竿轻轻一抖。
[沙滩男孩]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钓钩精准地钩住了梅戴衣领的边缘。
贝西在出手之前已经调整过了鱼线的张力和弹性系数,确保在拉动的时候不会因为惯性而让钓钩撕裂梅戴的衣领。
梅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那一声“等等”,钓线就已经收紧了。
一股平稳而迅速的向上拉力将他整个人从纳骨堂的地面提了起来,上升的期间没有任何多余的颠簸或晃动。
梅戴的身体在拉力的作用下穿过天花板上的豁口,穿过碎石和灰尘的阻碍,被提到了教堂一楼地面的边缘。
从昏暗的、布满油灯光线的地下空间切换到被晨光照亮的教堂中殿,光线强度的剧烈变化让梅戴的瞳孔快速收缩,视觉在短暂的适应期中出现了一层柔和的过曝感。
当梅戴踉跄着跪跌在破碎的楼板边缘时,贝西已经收回了钓线,鱼钩从梅戴的衣领上脱开时没有留下任何破损。贝西蹲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梅戴的脸色,认真地开口问道:“德拉梅尔先生,您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或者觉得哪里不舒服?”
梅戴在装备齐全且有足够准备时间的情况下替身能力非常强大,但他的身体素质毕竟还是普通人水平,在被[壮烈成仁]的能力严重老化之后体能恢复时间也不够长,这种高强度连续作战对他的身体消耗非常大。
贝西在看到梅戴被普罗修特要求钓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他可能状态不太好”的准备。
梅戴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事”,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视线落在贝西身后那个仍然敞开的豁口边缘。
“那您好好休息,后续追踪拦截就交给我和普罗修特大哥吧!”贝西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后没有多停留,他利落地转身,双手撑住豁口的边缘,纵身跳入那片废墟和灰尘尚未散尽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的节奏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从普罗修特从梅戴手中抽走通讯器到贝西将梅戴钓上去、再到贝西自己跳回纳骨堂,前后不过七八秒的时间。
不消片刻,下方就已经听不见普罗修特和贝西的脚步声了,他们已经深入到了教堂地下更复杂的结构中,去追踪那个已经消失在时间缝隙中的敌人。
梅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通讯器被普罗修特拿走了。
等这一切动作的余响在灰尘中平息下来时,地面上方只剩下了跪坐在豁口边缘的梅戴和躺在他不远处仍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
还有站在一旁叉着腰、一脸“怎么样我厉害吧”的表情的裘德。
他看着梅戴在那个豁口边缘跪坐着缓过气来的样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不用谢。”
这句话说完后,梅戴觉得裘德脸上的表情还有“我知道你想说我但我先开口你就说不了我了”的意思。
梅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一片漆黑的豁口。
“唉……”梅戴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裘德确实可以很顺利地拿捏他,梅戴此时确实没办法去说裘德了。
他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就已经将重心前移,准备往那个豁口的方向迈步——梅戴不可能就这么坐在上面等着,无论普罗修特说他应该在上面待着还是不该参与追击,他都不可能让自己成为那个站在原地等待结果的人。
就在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重心还在从跪姿向站姿过渡的过程中,一个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呼唤从梅戴的背后传了过来。
“德拉梅尔先生……?”
那个声音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这个称呼是否合适,不确定这个被呼唤的人是否愿意被这样称呼、自己是否有资格用这种方式来唤起对方的注意。
梅戴的动作停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列车上的时候确实根本没有同对方说过话,但在战斗的间隙中却又听到过那个已经变得沉稳了一些的嗓音在指挥和联络中响起……
但在如此不超过十步的距离上被这个声音直接呼唤自己的真名,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个声音比他记忆中要低了一些,但那种独特的音色和咬字方式没有变,那是一种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在脑中快速组织好完整内容之后才开口的说话方式,是那个从小就会把所有问题都在脑子里先想三遍再开口的孩子特有的说话节奏。
梅戴缓缓转过头去。
乔鲁诺站在教堂中殿的光影交界处。
那是一条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在地面上形成的分割线。一侧是明亮的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光斑,另一侧是被高窗阴影覆盖的暗色石板。
乔鲁诺就站在那条分界线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因为一路狂奔而喘着粗气。
他的金色发辫在奔跑中有些凌乱,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额角和颧骨上,胸口左侧的瓢虫徽章原先别着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小块布料上残留的压痕,那里的布料比其他区域稍微平整一些,应当是刚刚被取走不久。
他站在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金蓝交织的光线中,光斑在那件粉色的西装外套上流动,在发丝边缘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乔鲁诺看到了梅戴跪坐在那个破碎的豁口边缘,熟悉的丝绸短衫松垮地披在对方身上,浅蓝色的发丝因为汗水而贴在额角,侧腹位置的绷带在墨绿的布料下透出隐约的血迹轮廓。
从他独自一人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寻找梅戴踪迹的那些夜晚里,他驾驶着偷来的车在城市的街道间穿行的过程中,他决定加入“热情”以获得更多信息和资源之后——他在可以全心全意地触碰梅戴之前,乔鲁诺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真正重逢的场景。
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遇。
某次任务的终点意外相见。
主动找上门,去推开一扇门后看到梅戴在桌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只能在某个档案室的文件中看到梅戴的照片,然后再没有任何然后了——这是最坏的打算。
找到梅戴时自己会说些什么,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让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要愤怒吗?要质问吗?要用冷静克制的语气去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和“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但在真正遇到梅戴之后,乔鲁诺的心里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些在这一整年中被反复咀嚼的情绪、那些在寻找和等待中堆积起来的疑问……它们全都在乔鲁诺目睹了梅戴从那个坍塌的豁口边缘抬起头、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在逆光中注视着自己的那一瞬间,全都像没有重量的纸灰一样被风吹散了。
那些在漫长寻找中积累的疲惫和不安、在列车上看到梅戴却无法相认的憋闷和痛苦、在听说梅戴被暗杀组带走时没能压住的一瞬间的慌乱、他在那一年的每一个夜晚里反复咀嚼的疑问。
此刻,当梅戴真的转过头来看着他时,那些曾经沉重的思绪忽然就散开了。
就像是冬天积在窗台上的一层厚雪,在某一个早晨被阳光照到时,无声无息地就从边缘开始融化了,顺着倾斜的窗沿滴落,落地后渗入了泥土之中,留下了一道湿痕。
那道痕迹不会立即消失,但也不再是负担了。
只有神才会知道,从主显节那天开始,梅戴消失了多久,乔鲁诺就在床上失眠了多久。
他在猜测梅戴到底是因为触碰了什么人的利益原因才会被那样残忍地绑架走、为什么不同自己讲,为什么犯险来到那不勒斯陪他过主显节、为什么不拒绝他的请求——乔鲁诺躺在被子里,在关了灯的房间中思考这些,眼睛盯着天花板,数到一千只羊后那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依然不能让他昏昏欲睡。
乔鲁诺的表情里出现了梅戴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那双翠绿眼眸中,最初的震惊和确认只有,那层复杂的阴霾退了个干净,露出了一个非常干净的释然神色。
乔鲁诺的嘴唇动了一下。
真的是他,对吗?
真的是那个可以让自己睡个好觉的人,对吗?
第44章 Venezia 7
第四十四章
乔鲁诺在看到梅戴站起身的那个动作时,身体就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笔记本电脑被他随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连接口都没有来得及合上,屏幕亮着,在教堂中殿昏暗的光线中映出一小块莹白色的光斑。
他快步绕过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钢筋,绕过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扬起的灰尘,在走到梅戴面前时膝盖一软——不是那种因为体力不支而导致的踉跄,更像是某种积蓄了太久的张力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在确认了“他就在这里”之后,那根绷了将近一年的弦骤然松脱,膝盖承受不住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重量,整个人向前倾跌下去,以一个近乎跪落的姿态扑进了梅戴的怀里。
乔鲁诺的手臂环过梅戴的腰背用力地收拢,像是要把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压碎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乔鲁诺把脸埋在梅戴的肩膀和颈侧之间,那些原本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质问、解释、质问、抱怨、更多的质问——此刻全都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无法拆解的絮状物。
他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任何成形的句子,只有一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乎听不到的颤抖气息从齿缝间逸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溺水许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那声呼吸。
他闻到的是一股混着淡淡血腥气的玫瑰花香。那气味并不浓烈,在灰尘和碎石弥漫的教堂空气中几乎要被掩盖,但它确实存在于梅戴的外套领口附近——洗衣液中残留的植物香气和新鲜血液的金属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乔鲁诺既熟悉又不安的气息组合。
熟悉是因为那是梅戴惯用的洗衣液品牌,从乔鲁诺认识他起就没换过;不安是因为那股血腥味或许意味着梅戴受伤了,而且伤口的位置应该离肩颈不远,渗出的血液浸透了绷带和外衣,才能让那股铁锈味穿过布料散发出来。
乔鲁诺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甚至还没能在这个拥抱里多停留几个完整呼吸的时间,他脑后的辫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扯了一下。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唔呃……”乔鲁诺的头被那股拉力拽得向后仰去,头皮被扯得生疼,连接着辫根的那片头皮在突如其来的张力下发出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他被迫松开了环抱着梅戴腰背的手臂,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后倾斜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才没有整个人被拽倒。
裘德一脸暴躁而不爽地站在他身后,那只扯着乔鲁诺金发辫子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因为乔鲁诺跪坐在地上,他的位置比乔鲁诺高出不少,裘德扯辫子的力道也完全不留情面,像是要把那根辫子从乔鲁诺的脑袋上连根拔下来一样。
他开口时语气里充斥护食般的不满和对“突然冒出来的小鬼”的本能排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喂喂喂你这家伙在干什么!不许这么不礼貌地对梅戴动手动脚!你谁啊你,上来就抱,你经过谁允许了?”
乔鲁诺被扯得头皮生疼,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被拉扯的后脑处,被迫转过头看向那个揪着他辫子的少年。
他在那一瞬间需要确认一件事。
自己更在意的到底是这个不认识的小鬼没有礼貌地扯了他的头发,还是他和梅戴重逢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就被硬生生从这个拥抱里拽了出来。
两个选项在乔鲁诺的脑中短暂地并列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意的程度在两者之间几乎持平,这个认知让本来就很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好了。
乔鲁诺紧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只能用一种维持着表面礼貌但已经能明显听出不高兴的语气回了一句:“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但您貌似才是不礼貌的那个吧?随意拉扯陌生人的头发,在任何文化中都不算是得体举止。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裘德和梅戴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之间的关系,恐怕不需要经过您的批准。”
裘德被乔鲁诺那副模样激得更加不爽。
他松开了乔鲁诺的辫子,但并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朝梅戴的方向又靠了靠,站到了梅戴半步以内的距离内,用一种极具宣示意义的身体姿态站在了梅戴的身侧。
他并没有说任何关于“这是我的人”之类的话,但站位、面朝乔鲁诺时微微抬起的下巴、插在口袋里的手肘有意无意地挡在乔鲁诺和梅戴之间——这些动作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比语言更有力的宣告。
“你和梅戴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裘德扬起下巴,故意挑事的轻佻地说,“但你是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而布加拉提小队现在算是组织的人——我们和你们可不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着抱他的时候在他背后捅一刀?”
“如果我真的想对他不利,我刚才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动手,不需要等到被您揪住辫子才暴露意图。”乔鲁诺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已经能听出一种被反复挑衅之后开始积蓄的不耐烦,“而且您一直在用‘梅戴’称呼他——您和他很熟吗?”
“比你熟得多。”裘德想都没想就回答,“至少我不会一上来就抱着他不放还害得他的伤口被挤到。”
“您怎么知道他的伤口是被我挤到的?亲眼看到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你没长眼睛吗他衣服上都是血——”
“好了好了,先停一下。”梅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间隙,他紧跟着站了起来,抬起两只手分别伸向两个方向,一只手落在乔鲁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裘德的上臂上,用一种试图让双方都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都先停下来,听我说……”
“但他刚才对您——”
“这个人他根本——”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因为听到对方也在说话而同时提高了一个音量级别,然后在互相瞪了一眼之后又同时转向梅戴,各自用不同的语速和措辞表达了一个本质上完全相同的意思。
是他先挑事的。
只不过乔鲁诺用的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语调,裘德明显不服气地在每一个词的末尾都加重了语气。
梅戴的劝阻在两个少年互不相让的呛声中淹没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次提高音量,但乔鲁诺和裘德的互呛火力完全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减弱,反而因为他试图调解而变得更加激烈。
感觉两个人都想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件事上获得梅戴的认可,而一旦发现对方也在争取同样的认可,竞争意识就让他们的语气变得更加针锋相对了。
“你看看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之间的关系’——说得多好听似的,还不是在布加拉提那边当间谍来打探消息的?”
“我从未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身份对德拉梅尔先生进行过所谓的‘打探消息’行为,如果您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不妨拿出来当面对质。”
“哈!那你倒是说说你跟他什么关系啊?亲戚?朋友?还是他欠你钱没还?”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报过的人解释。”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裘德·德拉梅尔!报了又怎么样?哎呦……”
“裘德,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学他们说‘老子’吗?”梅戴微微蹙眉捶了一下裘德的脑袋,这么一来也打断了两个少年的争执。
不过乔鲁诺的反应明显大一些。
“裘德……”他喃喃,这个名字倒不是重点,“德拉梅尔?”
乔鲁诺的视线僵硬了,他一寸一寸挪向梅戴的脸,好像想要梅戴一个解释或是什么:“先生,他是您的什么人?”
就在梅戴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从教堂中殿的方向传来。
又吵又乱,一群人同时在奔跑、推搡、互相叫骂着移动时产生的多重声波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混乱音景,伴随着明显的多人混在一起的嘈杂和推搡。
听起来像是一大群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冲进同一个入口,然后在门口撞在了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乔鲁诺好像在那边呢!”纳兰迦的声音率先穿透了那片嘈杂,在教堂中殿的拱顶下形成了一阵清脆的回响。
“乔鲁诺你个臭小子,赶紧给我回来!”阿帕基的声音紧随其后,前半句带着对乔鲁诺擅自行动的明显不满,声线中那种压抑着的怒意在空旷的教堂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可恶,矮矬子别挤我!”后半句显然不是在和乔鲁诺说,而是对身边正在和他发生肢体冲突的某个人发出的斥责。
“闭嘴,紫色的混球!”另一个声音在几乎同一时间炸开,那是加丘特有的那种暴躁而充满攻击性的语气,“你才是,给我让开、别挡我路!你们布加拉提小队的人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没看到这条路够宽但是你们的人站在中间堵着不动吗!”
“你以为我想站在这里?是你们暗杀组的人从侧面挤过来先占了道!”阿帕基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然两群人正在狭窄的通道中互不相让地争夺着通行权。
“那就各走各的,你别往我这边靠!”
“你先管好你的人别往我这边挤再说!”
“福葛你往右边去一点,我要被挤到外面去了啦——”纳兰迦又说了句,虽然看不到他人在哪,但不妨碍所有人想象出纳兰迦被夹在人群中间无处可躲的轻微烦躁抱怨。
“我右边已经贴着墙了,还要我怎么往右?”福葛的声音从更远一些的位置传来,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不耐烦,“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乔鲁诺——他竟敢擅自上岸!”
福葛把音量提高了不少:“乔鲁诺,老板要是追究起来你打算怎么负起这个责任?!”
然后,在那片此起彼伏的争吵声中,一个带着明显焦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音量,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人的争执:“啊啊啊?布加拉提去哪里了?!”
那是米斯达的声音。
米斯达的那句话落下之后,那片原本充斥着争吵和推搡声的空间在短短一两秒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中顿。
争吵声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音量明显降了下来。
“啊啦啊啦,加丘,你好像把我顺带着也骂了……”梅洛尼的声音在那片短暂的中顿中懒洋洋地响了起来,他随意地说着,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热闹。
最终那群人吵吵嚷嚷地拥到了中殿,梅洛尼他从人群后方慢悠悠地走出来,西装外套上沾着几块灰,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哦,你活该受着。”加丘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脚步,他的视线已经锁定在了前方那片因为地板塌陷而一片狼藉的中殿空间中,“谁让你非要凑这个热闹跟我挤同一道门的?”
“因为正门被你堵住了啊。”梅洛尼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和那个笨警察在门口互相推搡,结果把整条路都堵死了,我不从侧廊绕过来还能从哪里过来?”
“你不会早点绕?”
“我哪知道你这么快就从门口挤进来了——”
“够了!”阿帕基一声低吼打断了梅洛尼和加丘的拌嘴,他已经在混乱中率先穿过了那道交汇口,踏入了中殿空间。
然后,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半秒内出现了一个几乎同步的停顿。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三足鼎立”的乔鲁诺、裘德和梅戴,躺在地上仍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地面上那个巨大的通往纳骨堂的豁口,豁口边缘散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多组人马在同一时间抵达了同一个空间,他们之间缺乏任何信息同步机制,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知识储备和立场角度来解读眼前看到的画面。
布加拉提小队的人从那不勒斯一路护送特莉休过来,并不知道暗杀组已经通过[众首耳语]掌握了他们的全部行动路线和目的地;而暗杀组的人则很清楚布加拉提小队已经在这个岛上做了什么,但他们同样不清楚梅戴和布加拉提之间在纳骨堂里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和交流。
两群人在这个信息真空的交汇点中,用一种互相警惕互相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就在那片短暂的、各怀心思的沉默中,阿帕基是最先打破静默的人。
他在看到梅戴的那一瞬间,表情从“终于找到乔鲁诺了”快速转变成“他怎么在这里”。
异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视线在梅戴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衣领和他侧腹处那团透过短衫隐约可见的轮廓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将这个画面和梅戴旁边的那个巨大豁口连接在一起,再连接到那片通往地下的黑暗空间内部可能存在的某种威胁。
布加拉提不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片空间,确认了布加拉提确实不在——不在豁口边缘,不在人群中,不在任何可以被视线捕捉到的位置。
布加拉提这边的人全部都在这里,暗杀组能来的人也都聚齐了,但布加拉提本人不在。
那个在阿帕基认知中永远会站在队伍最前方、永远会第一个面对危险的人,此刻不在任何可以被看到的地方。
那个警觉在不到半秒内被“布加拉提不在”这一事实催化成了愤怒。
于是阿帕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脚下的碎石在他的鞋底碾压下发出碎裂的声响,他的动作快得让站在旁边的纳兰迦和福葛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拦。他一把抓住了梅戴的衣领,将梅戴整个人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扯了过来,力道大得让梅戴因为重心不稳而踉跄了一步,鞋尖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乔鲁诺在阿帕基冲过来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他本能地伸手想要阻拦,但阿帕基的身体已经挡在了他和梅戴之间,那只抓着梅戴衣领的手和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肩膀形成了一道乔鲁诺无法直接穿过的屏障。
乔鲁诺蹙眉,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后收了回去,但他没有后退,只是站在了阿帕基侧后方一步的位置上,以便能够在必要时介入。
阿帕基低头凝视着梅戴的眼睛,那张常年带着不悦表情的脸此刻被一种更沉重更危险的怒意所笼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线反而让冰冷的质问比大声咆哮更具有压迫感:“你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帕基停顿了一下,没有给梅戴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还有、布加拉提去哪里了?除了他之外,这里该有的人和不该有的人都在了——布加拉提为什么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在梅戴的衣领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声音在问出最后那句质问时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像是阿帕基已经做好听到最坏答案的准备,但仍然在强迫自己问出口。
“你把他给怎么了——?!”
第45章 Venezia 8
第四十五章
加丘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后猛然释放的弹簧。
他在阿帕基那句质问的尾音还没落定的时候就动了,从侧后方切入,右肩猛地撞进阿帕基和梅戴之间的空隙中,手臂横劈下去,手掌边缘精准地砍在阿帕基抓着梅戴衣领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
那一击的力道算不上多重,但落点极准。
正好是手腕韧带最薄弱的位置,足以让阿帕基的抓握力在那一瞬间因疼痛而松懈。
然后加丘撞开那条手臂的同时顺势将身体挤进了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把梅戴挡在了身后,然后抬起下巴,用拇指朝身后缩在自己肩膀位置指了指。
“好好讲话,”加丘咧着嘴,用刻意拉长了话音的嘲讽和不屑地说道,语速快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故意往阿帕基的痛处上戳,“他就是个弱不禁风的菜鸡,你能指望他能干死你们那个宝贝得不行的新任干部?梅戴能过来和他稍微统一战线、活命一会儿就已经很不错了!”
加丘比阿帕基矮了一个头,此时挡在这里、双臂微微张开的姿势活像一只面对金雕依旧凶猛护食的鹰隼。
他话里话外都是“我们自己人我们自己骂但轮不到你来骂”的蛮横护短逻辑。
比如他说梅戴是菜鸡是他的自由,但阿帕基用那种“你把我的人怎么了”的语气来质问梅戴就是另一回事了。
“弱不禁风”和“菜鸡”这两个词从他的嘴里蹦出来时自带一种夸张的贬义,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来那个贬义并不是真的在贬低梅戴的能力本身,而是在用贬低的方式表达“他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再用你的这些破b事烦他”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也跑过去踹阿帕基小腿的裘德也不想顺着加丘的理由对他宽恕。
裘德刚气冲冲踢了一脚阿帕基留下一个白色鞋印后,嘴里嚷嚷着的那句“你也不准对梅戴动手动脚的”还没说完就又转头去踢加丘:“死加丘!你才是弱不禁风的菜鸡!你全家都是弱不禁风的菜鸡!”
“小鬼,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加丘看了一眼自己黑裤子上的白鞋印怒道,转而抬脚去踩裘德的脚,“把我裤子都踢脏了!”
“我站梅戴这边的!”裘德不甘示弱也去踩加丘的脚,“你不准说梅戴坏话!”
阿帕基的手腕内侧被砍出一道红痕,他甩了一下手缓解那阵酸痛感,愤怒的目光从正和小孩“斗法”的加丘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梅戴身上,然后再次回到加丘这边。
“那他是怎么活着出来的?你说的话在我这里一个字都不值得相信。”阿帕基没有被加丘的气势压下去,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一样粗糙,在对方那道屏障的阻碍下不仅没减弱,反而更大了,“布加拉提总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梅戴在加丘身后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拉住了还想去踩加丘脚背的裘德,开口试图介入这场正在升级的对峙:“大家不要吵,布加拉提他……”
“妈的,我们自己人救自己人!还问什么‘怎么活着出来’?”加丘放弃了和裘德踩脚,没等梅戴把话说完就提高了音量,他的声音在教堂中殿的拱顶下弹跳反射,形成了一阵刺耳的回响,他的措辞和语气都带着一种故意的挑衅意味,加丘非常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激怒对方而且他也正期待着那个结果,“布加拉提又是哪位啊,他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既然这么麻烦干脆直接去死不就好了!”
最后那句话的挑衅意味浓得几乎可以从空气里拧出来。
加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故意的。
这种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
你针对梅戴,我就用最难听的话来堵嘴,至于这些话但内容是否合理、是否会引起更大发冲突可都不在加丘的考虑范围之内。
换个角度来讲,对方能生气反而会让加丘更高兴。
阿帕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他那只刚刚被加丘劈开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这混账东西——!”他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炸开,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前移,眼看着就要绕过加丘的阻拦朝梅戴的方向冲过去。
他的目标本来就是加丘身后的梅戴,因为在他的认知中,梅戴是唯一一个能够说出布加拉提下落的人,而加丘只是在故意阻挠他获取那个信息罢了。
“好了,都消消气,不要吵架。其实……”梅戴在那片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坚定了一些,他从加丘的肩膀侧面探出身,伸手拍了拍加丘的肩膀以表示“我没事你先别急着替我出头”,然后习惯性地将那只手也伸向阿帕基的方向,也想拍拍对方的肩膀,让阿帕基也缓一缓。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阿帕基的肩膀,手腕就被猛地攥住了。
阿帕基的动作快而准,他一把抓住了梅戴伸过来的手腕,手指用力收拢,将梅戴的手腕牢牢锁在自己的掌心中,用力扯开。
他的拇指按压在梅戴手腕内侧的脉搏位置上,那力道说不上是伤害性可绝对算不上温和。
“滚开!别动我!”阿帕基警告似的皱眉开口,做出被冒犯后的本能防御反应。
梅戴的眉头因为手腕上传来的压力而轻微皱了一下。
阿帕基握得确实很用力,手指还恰好卡在腕骨内侧的关节缝隙处,压迫感沿着前臂的骨骼传导上来,形成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叫出声,但介于吸气和不自觉闷哼之间的短促吃痛声响仍然让站在他身前的加丘捕捉到了。
明明背对着梅戴,但那听觉像是装了一根专门指向梅戴的天线一样。
轻响就像是一根被踩断的引信。
加丘的身体在听到那声动静的瞬间就僵住了,从松懈到爆发之间几乎不存在过渡的彻底转变。
他抡起胳膊,不为了任何虚晃和威慑的一拳实打实的要往阿帕基的脸直接招呼过去。
那一拳没有保留任何力道,从肩膀到肘部到手腕形成了一条流畅的发力链,加丘的拳头带着他全部的体重和愤怒砸向阿帕基的下颌线,要不是阿帕基在最后关头猛地偏了一下头,那一拳就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
拳锋擦着阿帕基的颧骨边缘掠过,刮出一道红痕,几滴血珠从擦破的皮肤表面渗了出来。
加丘在这一拳打空之后彻底失控了,像是一个原本就在临界点的高压锅终于冲开限压阀,蒸汽和沸水一起喷涌而出:“操你妈的给老子松手!你敢再碰他一下试试?!”
不过这蒸汽寒得刺骨。
要不是梅戴另一只手赶紧拉住了又想过去踢阿帕基的裘德,估计裘德也要上去和阿帕基拼个不是你死就是你死了。
阿帕基松在出拳的冲击力迫使下为了保持平衡才松手开了梅戴的手腕。
他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颧骨上那道正在渗血的红痕,指尖触到那点湿热的液体时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妈的……”阿帕基也一点不惯着他,撸了一下袖子,露出自己裹这一层结实肌肉的小臂,也一点不说废话地直接抬手握拳照着加丘的脸呼过去。
两只手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伸了过来。
米斯达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阿帕基的左臂,整个人挂在阿帕基的肩膀上,用体重将他向后拖了半步。
他用街头斗殴中常见的“先把人拉开再说”的本能动作反应拦住了了阿帕基的拳头,一条腿还蹬在一块碎石上以增加摩擦力,嘴里同时嚷嚷着:“别别别别别——冷静冷静冷静!先搞清楚情况再说啊阿帕基!”
几乎在同一时间,梅洛尼也从另一侧插了进来,但他只是随意地扯住了加丘的衣服,并没有多少诚意地懒洋洋劝架道:“好了好了,加丘,你也消停一点。梅戴刚才不是说不许吵架了吗。”话虽这么说,但他眼里全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恨不得让加丘就像是狗一样直接把对面扑死。
米斯达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把阿帕基拖后了半步,而梅洛尼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加丘身前,两个人形成了一道不太稳固但勉强有效的隔离带,暂时阻止了这场冲突升级成全面的肢体斗殴。
两边同时被拉住的同时,阿帕基的质问没有停止,他的声音依然尖锐而充满攻击性:“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布加拉提在哪里?!”加丘发咒骂也没有停歇,他被梅洛尼按住肩膀后无法直接冲上去,嘴里的话完全没有收敛:“我哪知道!你再试图动他一下老子就把你那紫脑袋揍成红的!”
事态凝滞住了,双方僵持不下,福葛已经开始思考如果在这里和暗杀组的人全面开战会有多少存活率了。
而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冲突的中心区域传了出来。
“咳、额咳咳……阿帕基,住手——”
“你们不要再吵了,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它响亮,恰恰相反,它很轻,轻得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那种独特的咬字方式——是布加拉提的声音没错。
阿帕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身体像是[忧郁蓝调]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他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循着声音的方向扫去。
但阿帕基看到梅戴的嘴唇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嘴还因为刚才手腕被攥的疼痛而微微抿着呢。
那个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可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偏向从梅戴的身体左侧。
阿帕基的视线从梅戴的脸上向下移动,扫过他的肩膀、手臂、身体侧面,在那片被阴影和外套褶皱覆盖的区域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然后他看到在梅戴左侧肩膀后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凸起很小,在正常情况下很可能会被当作是衣领的缝线或者肩胛骨的自然突起而被忽略,但阿帕基的目光在扫过那个位置时停住了。
那是一枚拉链锁头的末端。
那个金属拉链头静静地嵌在梅戴的左肩后侧白皙的皮肤上,拉链头的金属环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反光,随着梅戴的呼吸而轻微晃动。
阿帕基挣开了米斯达还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敛了攻击性,迟疑又不可置信地缓慢向前迈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微发抖:“这是……?”
梅戴在阿帕基的注视下有些别扭地向右侧了一下身,让那个拉链锁头更清楚地暴露在光线中。
他的动作不大,但足以让阿帕基看清那个锁头的全貌。
它确实是[钢链手指]的能力留下的痕迹,原本只有一个锁头,在梅戴侧身的时候,那个拉链的轨道从梅戴的左肩后面开始,沿着肩膀的曲线向下向前穿过腋下,一路延伸到了腰腹的位置,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
那条拉链紧密地贴合着梅戴起伏的身体轮廓,他的身体上长出了一道不属于人体的金属接缝。
那条拉链动了。
拉链锁头沿着轨道缓慢下滑,沿着梅戴的身体曲线一路开启到腰腹的位置。
被打开的空间内部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半透明质感,仿佛隔着被搅浑的水看东西一样,空间本身在拉链开口的边缘处变得不再稳定,光线在穿过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偏折。
然后一只沾着血的手从那个拉链开口的内部伸了出来按在了拉链边缘上。
那只手的指节修长,指缝里全是已经半干的血迹,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但它的动作依然稳定而有力,在找准支撑点之后撑着拉链边缘向外用力——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浑身是血的布加拉提从梅戴身体侧面那个拉链开口中探出身来。
他大口喘着气,白色外套几乎被血浸透。
左侧腰腹到胸口的衣物被利器贯穿后留下的破口处血污最重,布料边缘呈现出一种被血液浸泡后又部分干燥的深褐色,伤口本身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梅戴之前带来的止血粉真的非常好用,将那道原本被拉链固定、从肋骨延伸到腰腹的伤口依旧完好,让布加拉提在从拉链空间内钻出来时不至于因为身体的扭转而撕裂伤口处的缝合。
布加拉提从拉链开口中先把一条腿跨了出来,然后撑着梅戴的肩膀将整个身体从那个狭窄的空间中挤了出来。
那景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从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开口中挣脱出来,带着一种既诡异又令人松了一口气的违和。
布加拉提从梅戴的身体里完全钻出来之后那条拉链就自行合拢了,金属齿链重新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整条拉链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梅戴的皮肤表面消失了。
布加拉提踉跄一步。
他的膝盖在落地时软了一下,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梅戴在他倒下的同时伸出手稳稳地握住布加拉提的手臂,帮他重新稳住了重心。
两个人在那片碎石和灰尘遍布的地面上站定,布加拉提靠在梅戴的支撑上喘了两口气,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谢谢。”
梅洛尼目睹这一幕,沉默大约两秒钟后发出一声半讽刺半感叹咂舌声:“当上了干部的人都这样吗?藏别人身体里逃出来,卑鄙哦。”
这种职业性不满十分通透,无疑是对看到对手使用某种不够“体面”的战术时产生的本能鄙夷。
阿帕基还想去把梅戴从布加拉提的身边扯开。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只刚刚抓过梅戴手腕的手再次抬了起来,但就在他的脚落地的同一瞬间,加丘的拳头已经照着他的下巴飞了过来。
在阿帕基的动作启动的同时就已经同步启动的回应——加丘像是早就预料到阿帕基会再次试图拉开梅戴一样,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就出了拳。
阿帕基猛地停步。
而那拳头的轨迹和速度都经过精准的控制,在距离阿帕基的下巴骨骼表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也停下来。
阿帕基的下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拳风带起的微小气流,他的视线从加丘的拳头上移到加丘的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两厘米的距离中交汇,谁也没说话。
阿帕基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加丘也缓缓收回拳头,没有追加任何动作、补充任何嘲讽。
莫名却不必言说的默契。
条件是阿帕基不主动触碰梅戴,加丘就不主动攻击他。
所以阿帕基站在那里,目光从加丘身上移开,落在了布加拉提身上,从头到脚地将他快速打量了一遍。
外套上的血迹、侧腹处就算接受[钢链手指]连接在一起却依然隐约可辨的伤口的轮廓、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
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伤势,不是伪装出来的,布加拉提确实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他差点没能活着从那个地下空间里走出来。
缓过来了的布加拉提抬起头,看向站在加丘另一侧的梅洛尼,咧了咧嘴,回应了他刚才那句“卑鄙”的评价:“正如你所说,暗杀组的人是不会救我的。”
“但梅戴能出现在这里遇到危险的话,你们暗杀组内部肯定就已经形成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状态……”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目光在梅洛尼和加丘之间徘徊,然后微微勾起唇角继续说道,“所以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百分百会获救的安全通道一样,只要和梅戴在一起,就可以活命。”
第46章 Venezia 9
第四十六章
他确实是这样做的。
当布加拉提意识到普罗修特打穿一楼中殿地面的动静将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时,当他在那个瞬间判断出自己不可能在重伤状态下同时应对老板的威胁并从那条被碎石和钢筋堵塞的通道中撤出时,他看到梅戴,霎时间就做了一个决定。
布加拉提利用[钢链手指]的力量在梅戴身上打开了一条通往他身体内部的通道。
梅戴自然是默许了,他不知道布加拉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衣领下那片皮肤上突然出现的拉链触感,听到了布加拉提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的“别动,借个路”,他没有推开他。
聪明人之间交流往往不会过多解释。
这样的解释让加丘噎了一下。
而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场面上的态势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教堂中殿里,碎裂的楼板、弥漫的灰尘、昏黄的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在满目狼藉的地面上。
暗杀组的一部分成员和布加拉提小队的人混杂在同一片空间里,以梅戴和布加拉提为中心的、两边各自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环形分布。
加丘站在梅戴前方半步,梅洛尼站在加丘身侧,裘德站在梅戴的另一侧后面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在暗杀组众人和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之间来回扫视;而布加拉提小队那边,阿帕基站在最前面,他的视线还钉在布加拉提身上,福葛站在他身后侧方,纳兰迦站在福葛旁边,米斯达稍微靠后一些,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搭在左轮的边缘,但手指没有发力拔出。
双方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中间站着梅戴、布加拉提以及还躺在地上的特莉休。
没有人率先打破这个局面,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局面应该怎么收场。
暗杀组来的目的是接近迪亚波罗,不是和布加拉提小队全面开战,虽然他们和布加拉提小队在理论上是敌人,但在目前的局势下——迪亚波罗已经现身,特莉休已经失去意识,布加拉提的状态和他们自己的状态都需要重新评估——与布加拉提小队在教堂里打一架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布加拉提小队来的目的是完成任务和找回乔鲁诺,不是在这里和暗杀组拼个你死我活,尽管他们对暗杀组没有任何好感,但出了意外后的布加拉提与特莉休都还完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边的目标在理论上应该是错位的,但在布加拉提已经明白老板要杀特莉休并且已经决定背叛的那一刻起,这个错位估计就开始朝着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向发生转变了。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尴尬。
梅戴低垂着眸子看向出神着的布加拉提,他很好奇这个新任干部在接下来会怎么做。
加丘的目光在布加拉提和梅戴之间来回了一下,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不过比起方才,态度已经温驯了不少,他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镜,问道:“所以,咱们那个见不得人的老板现在就在这底下?”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那个豁口的边缘,扭头看向布加拉提,“而你能安然无恙地从底下活着上来了——”
“这意味着你和那家伙现在不是一伙的了。”
加丘直白地说,他不喜欢尴尬,所以像是直接撩开少女的裙摆、把事态真相当做那条露出来的安全裤一样摆在所有人面前。
……
纳骨堂深处的通道比上层更加狭窄,拱顶的高度从四米多骤降到两米左右,只要稍微跳起来,普罗修特的头顶就可以蹭到那些被潮气和霉菌侵蚀得发软的石砖。
他在踏入那条通道的第一步时就放低了重心,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把手枪,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黑色的弧光。
普罗修特步伐快速,踩在布满碎石和积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贝西紧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大约两步,一个既不会在遭遇突袭时互相干扰又能在第一时间互相支援的间距。
他手中的[沙滩男孩]的钓竿已经调整到了最短的作战长度,钓线从他的指尖垂落,末端那枚银色的鱼钩在前方的黑暗中像一尾游弋的鱼一样在空气中无声地摆荡。
贝西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钓线传递回来的触感上。
钓线在空气中摆荡时遇到的气流变化,温度差异导致的金属微缩涨,以及鱼钩在通过某些区域时感知到的微弱共振。
[沙滩男孩]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寸空气的流动都能在钓线上留下可以被解读的痕迹。
他们两个人大约走了几步后,梅戴先前拨通了的通讯器传来了人声,接通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梅戴,情况怎么样?”
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里苏特正在移动。
“……我是普罗修特。”普罗修特边跑边回答。
里苏特那边又一阵沉默:“汇报。”
“我和贝西已经抵达圣乔治·马焦雷教堂,迪亚波罗在这座教堂底下的纳骨堂里,我们已经追进来了。”普罗修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潮湿狭窄的通道中产生了带着回音的共鸣,“地下结构比想象中大,有多条岔路。我初步估算这里应该只有一个出口——如果你已经抵达了外围,注意封住从纳骨堂直通向教堂西侧外部的那条出口。”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呼吸声在电流的承载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然后里苏特的声音响了起来,简短的三个字:“我到了,堵他。”
没有过多交流,两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冗余说明的默契在通讯频道中形成了一种极其高效的沟通节奏。普罗修特应了一声“知道了”后就挂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继续前进脚。
里苏特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那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内部迫使老板往里苏特的方向移动,形成夹击态势,让他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缝隙。
在他们前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普罗修特在某个转角处停下脚步。
纳骨堂的地下结构比上层更加复杂,空间在这里分出了多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延伸通往更深处的墓室;一条向左转,有潮湿的风从那个方向灌入,说明那边通向某种外部出口;还有一条向右,通向一条更为低矮狭窄的通道,从积尘的干燥程度来看,那条通道使用频率极低。
普罗修特没有回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往哪边?”
贝西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钓竿微微调整角度,鱼钩在他意念的操控下从空气中缓缓下降,垂落在地面附近的高度向左边那条有风的通道探去。
钓线在进入那片空气时出现了轻微的偏转,鱼钩表面感知到来自那个方向的恒定气流。
然后他将钓线的探测方向转向右侧那条低矮干燥的通道,金属鱼钩在穿入那片空间的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
贝西的眉头跳了一下,睁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右边。左边的通道通向外面,但钓线上的触感告诉我那是一条死路——尽头被封死了,只是有风从砖缝里灌进来。右边的通道有人在不久前走过,地面有脚步引起的微振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普罗修特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后就率先转向了右侧那条低矮的通道。
这条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地面上的青苔在长年缺乏光照的情况下长成了一种颜色极暗近乎黑色的质地,踩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股混合了石灰、腐木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开始逐渐变宽,拱顶的高度也回升到了两米以上。
前方隐约可见一道半掩的石门,门缝中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自然光,在昏暗的通道中形成了一道细长的、带着灰尘颗粒的光线。
就在这时,贝西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普罗修特大哥。”贝西握了握[沙滩男孩],感知后确认地开口,“钓线在刚才那一瞬间感知到的所有振动都消失了。”
普罗修特的动作顿住。[沙滩男孩]的钓线能够通过空气和地面的微弱振动感知活物的位置和移动。
贝西补充道,心里的结果已经被反复验证过了:“老板他……又用了那个能力。”
普罗修特没有回头,他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就转向贝西的方向果断下令:“贝西,收线后退!”
贝西的动作极快,钓竿一抖,银色的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收回竿尖,他的脚步在普罗修特的指令落下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向后退去。
普罗修特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来路快速折返了一段距离,在岔路口处没有犹豫地转向了那条通往外部出口的通道。
大约又移动了半分多钟,前方出现了另一道人影,里苏特从通道的转角处走出来,他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阴影,金属圆坠球的边缘在移动中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到普罗修特和贝西从通道深处出现时,两人的表情和体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有追上,目标已经脱离了这片地下结构。
里苏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跟上。
普罗修特将枪收回外套内侧,在路过里苏特时说了一句:“他跑了,从时删能力切掉了追踪的窗口。”
里苏特的步伐没有停顿,声音从他侧脸的方向传过来,沉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守的那条出口没有动静,他可能感知到了出口有人封锁,在切断时间的那段空隙里转向了更深处,也可能在我抵达之前就已经通过了那片区域。”
“无论哪种情况,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可以直接追踪到的范围内了。”
“那现在是继续搜还是先回去?”普罗修特问,从怀里抽出来了一盒烟,熟练又心情不太好地点火抽了一口。
把人跟丢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让普罗修特更不爽的其实是一心逃跑的迪亚波罗真有让他们连正脸都瞧不见、就可以从这个教堂之中逃走的能力。
胆小鬼。
缩头乌龟。
阴沟老鼠。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迪亚波罗只顾着躲避了,要不然如果真的对上那个之前他们研究了很长时间、所有能力都倒背如流的[绯红之王],估计还会有更多伤亡。
“回去。”里苏特没有什么犹豫,他果断开口,“那边还有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让两边的人继续单独待在一起,我不确定会出什么事。”
普罗修特轻哼一声,撇了撇嘴,把烟气顺着嘴角吐了出去:“我觉得布加拉提小队的人估计没什么对梅戴动手的想法。”
贝西跟在两人身后,[沙滩男孩]还在警戒着,但这个空间之内的的确确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了。三人快步沿着通道折返,碎裂的石块在他们的鞋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这么说?”里苏特微微歪头,问。
普罗修特举起一根手指:“队伍里有熟人。乔鲁诺在那个布加拉提小队里。”
里苏特挑了挑眉,猩红色的眸子飘忽了一下。暗杀组从来都知道梅戴有一个十分怜惜、名叫“乔鲁诺·乔巴纳”的弟弟,怜惜到就算当初身处于[众首耳语]监视之下也要给乔鲁诺写邮件的程度。
“乔鲁诺是个特别懂事特别乖的孩子。”
“他今天被老师表扬了。”
“乔鲁诺说今天吃了巧克力布丁,他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了。今天应该心情很好的吧。”
“猜猜我得到了什么好消息?乔鲁诺他考上那不勒斯最好的理科高中了!”
谈及那个“乔鲁诺·乔巴纳”,三人皆是想到了之前梅戴在每次都超绝不经意地提起这个他们从来都没见过、只听过的大名人“乔鲁诺·乔巴纳”,只要梅戴在看完电脑后露出那种慈祥又幸福的微笑时,他们就知道梅戴收到了乔鲁诺的邮件了……
里苏特面无表情想着梅戴弯弯的眼角,说:“所以,他是‘新人’。”
“没错。”
他们好像把梅戴的小孩给打了。
一路无话。当他们从豁口边缘攀上一楼地面时,扬起的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晨光中缓慢翻涌,三个人眼前的景象正好是那个以梅戴和布加拉提为中心的、暗杀组与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互相保持距离的环形分布,也听到加丘那句“这意味着你和那家伙现在不是一伙的了”。
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结束的对峙所残留的张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从豁口边缘走上来的三个人。
里苏特走在最前面,他的视线在广场般的空间中扫了一圈,迅速评估了当前的局势——加丘站在梅戴前方半步的位置,姿态仍然带着防御性,梅洛尼站在他身侧,目光在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之间来回扫动,裘德站在梅戴另一侧的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保持着沉默,而在环形分布的另外一侧,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虽然面色不善但并没有进一步采取攻击性动作。
“队长。”梅洛尼朝着里苏特抬手打了个招呼。
“队长。”加丘对着里苏特的方向也点点头。
里苏特颔首回应,他没有在入口处停留太久,径直走向梅戴的方向,穿过那片被碎石覆盖的地面,在他迈步的过程中,两边的人都用视线追踪着他的移动,但没有人出手阻拦。
他停在梅戴面前,上下打量了抬着头看着自己的梅戴一眼,目光从对方衣领上的褶皱移到他侧腹位置,最终落回到他的脸上,语气淡淡的:“受伤了?”
梅戴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轻晃:“不是我的血,大部分是布加拉提的。”
里苏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转向加丘,用那种一贯的语气说道:“目标已经脱离追踪范围了,至少撤出了教堂地下结构。封锁这片区域已经没有意义,等会让索尔贝和杰拉德清理外围。其他人,准备转移。”
“不敢正面打一架的懦夫。”加丘皱了皱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他最终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尘选择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过,“行吧,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确实在威尼斯,而且他露面了——这是个信号,他以后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躲在幕后了。”
“走了。撤。”说罢,他就对着梅戴和裘德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喂。”一个声音从布加拉提小队那边的方向传来,米斯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两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他看着梅戴已经转过去了的身上,“我没搞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说你是暗杀组的人、而暗杀组早已追杀我们追了半个意大利,但你刚才又救了布加拉提……”
他的话头停了一下,最终咬着下唇,声音变得小了一些:“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敌人还是不是敌人,安德烈亚?”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梅戴才回过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米斯达的眼睛:“我们不会是敌人的,米斯达。”
“但我们是敌人。”普罗修特把嘴巴里抽干净了的烟拿出来撇在了地上,用鞋掌捻了捻,这时候插话说道,这话的指向性不光是米斯达,还有正在接受乔鲁诺治疗当中的布加拉提。
他抬着下巴从上到下把布加拉提扫视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活着。”
“……彼此彼此。”布加拉提忍痛回应。
里苏特侧过头,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的血色眼睛也看了米斯达一眼,然后开口,语气平静:“我们和你们的目的一直都不是对方。”
“你们护送特莉休是因为老板的命令,我们追击你们是因为我们需要通过特莉休来找到老板的真实身份。”
“而现在,你们和老板之间的那个关系已经断了……至少你们的队长是这样的。”
短短一分钟,这种话就已经出现了两次了。福葛蹙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里苏特看向布加拉提,四目相对,同为一支小队的队长,里苏特那眼神里传达过来的东西有很多布加拉提能看得懂。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本人呢?”里苏特抬手指向已经痊愈了、微低着头的布加拉提,扯了扯嘴角,“别想逃避,这种事情瞒不住的。”
第47章 Venezia 10
第四十七章
里苏特那句话落下的效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波纹最先到达的位置是布加拉提小队内部。
纳兰迦摆着脑袋看看里苏特又看看布加拉提,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他是第一个茫然地开口的:“对啊,布加拉提,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你刚才不是和特莉休一起上钟楼去见老板了吗?怎么……”
这问题没有恶意,也是在正常逻辑下最合理的疑问了。
布加拉提应该带着特莉休坐上电梯去钟楼顶见老板,而不是浑身是血地带着昏迷的特莉休从地下的纳骨堂里钻出来。
他们都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能凭借已有的信息拼凑出完整图景。
福葛站在纳兰迦身侧稍后的位置,表情比纳兰迦要复杂得多了。
他在脑中构建了不少可能性后逐一排除,最终选择了可以获得答案的直接方式,福葛比纳兰迦更有条理,但条理之下同样藏着不安:“为什么连特莉休也一起带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指令,你不是应该把她交给老板才对吗?”
面对这几个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疑问,布加拉提垂着眼沉默片刻,在整理某种过于庞大的思绪碎片。
乔鲁诺的治疗已经接近尾声,[黄金体验]创造出的生物组织将布加拉提侧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填满、修复,新生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比周围肤色稍浅一些的粉红色。
布加拉提活动了一下被修复好的躯干,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然后他蹲下身,将依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从地上抱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在他臂弯中显得很轻,粉色的长发垂落下去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布加拉提调整了一下抱持的姿势,让特莉休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处,然后朝教堂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没有多做解释,径直抱着特莉休朝教堂外走去,步伐虽然因为失血后的虚弱而比平时慢一些,但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其他成员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后陆续跟了上去。
暗杀组的人也在中殿前的台阶上互相对视了一眼。
加丘双手插在口袋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嘁”。
梅洛尼耸了耸肩,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示意:“跟上看看吧。”
裘德跟在梅戴身后,双手插兜,视线在布加拉提小队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里苏特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迈步跟了出去,于是暗杀组的人也陆续走出了教堂大门。
教堂外的光线比内部要明亮很多。
晨光已经彻底越过了地平线的高度,从东方斜照过来,圣乔治·马焦雷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而肃穆的美,教堂的白墙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钟楼的尖塔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河道的水面在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几艘小型快艇停靠在教堂前方的码头上,船身在波浪中轻轻摇晃,缆绳与铁桩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布加拉提走下教堂门前的石阶,沿着通向码头的石板路来到水边。
他踏上其中一艘快艇的动作很稳,即使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也没有让船身产生剧烈的晃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特莉休放在船舱中相对平坦的位置,让她平躺着,将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以免窒息,又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臂位置让她不会在船身晃动时滚落。
做完这一切后,布加拉提直起身站在船舱中,微微转头望向码头边缘岸上那些因为不同理由而聚集在这座教堂广场上的人。
加丘和梅洛尼的快艇停在码头左侧不远的位置。
他们刚才在教堂门口和布加拉提小队的人撞个正着,但加丘和梅洛尼当时都是支援心切,才没有心思管其他人。
加丘已经跳上了船站在船头,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了半路顺来放在船上的罐装咖啡,在不慌不忙地喝着。梅洛尼坐在船尾的位置,一手搭在船舷上,目光饶有兴致地关注着码头边那场正在发生的好戏。
两人的船和布加拉提小队之间隔着一小段水面距离,形成了一个各自独立的浮动空间。
里苏特的船原本停在教堂后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中,但他上岸后就用[金属制品]的能力将那艘船彻底摧毁了。
细小的金属碎片直接在船体和引擎上绞出了数十个破口,钢制船壳被切割成条状金属块沉入水底。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在逃窜过程中偷船脱逃。
普罗修特和贝西的快艇则停在码头另一侧较为靠外的位置,贝西在接到普罗修特的示意后已经快步走向那边准备将船开过来了。
岸上的人员站位分布呈现出微妙的分裂感。
乔鲁诺站在最靠边的位置,离暗杀组的船其实不远,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样,视线隐隐约约地透过晨光落在梅戴的身上。
梅戴站在里苏特的旁边,浅蓝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侧着头正和里苏特低声交谈着什么,从微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
“到底……”米斯达站在码头边缘率先开口,他犹豫又不知从何问起,所以问话没了下文。
“发生了什么事,布加拉提?”阿帕基有些焦虑地接过话头,他从米斯达的背后走近,语气比平时更沉一些,极力在克制的情绪波动,他已经预感到答案却仍然希望自己猜错了,“你要解释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
布加拉提站在船舱中,一只手扶着船舷以保持平衡,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没有回避阿帕基的目光,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我知道了,就开门见山直说吧。”
“现在没法做过多的解释。一是时间不多,而且危险也逐渐逼近了。”他停顿了一下,在心里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承担这句话所带来的全部后果的准备,“我之所以把特莉休带回来,是因为就在刚才我已经正式决定背叛老板了。”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中时,岸上传来的是有着重量的沉默。
米斯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又收缩,纳兰迦张开了嘴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福葛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凝固住了,像是一帧被暂停的画面被定格在了一个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节点上。
岸上的风还在撩动着,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钟楼上空盘旋。
布加拉提没有停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在那两句话之后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跨过了一道心理上的门槛之后就不再需要为接下来的话做任何犹豫了:“我要在此与你们分道扬镳。因为跟我一起行动,就连你们也会一同被视为背叛者。”
米斯达在突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拔高了半个调,快要破音:“你……你说什么?”他不得不再咽了一口唾沫来润湿发紧的喉咙才继续说下去,即使是这样,话语里的颤动仍然依稀可辨,“你说你背叛了老板?你说你要一个人走?”
站在旁边的纳兰迦眼神飘忽,他慌张地看向周围的同伴,想在任何一人的脸上找到“布加拉提是在开玩笑”的证据,但等他看了一圈后只找到了同样的凝重。
那些疑问糊在纳兰迦的嘴里,最终变成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破碎呢喃:“我……我听不懂啊……”他转向福葛,希望福葛能帮他解释一下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刚……刚才他说了什么?”
福葛当然没有回答纳兰迦的问题,他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在努力消化布加拉提刚才那句无异于在“热情”组织中自断生路的宣告,然后开口:“他说自己背叛了老板……”他的声音在句子中间停顿了一下,“为、为什么?”
他的目光从布加拉提身上下意识地转向了码头另一侧聚集的人群——暗杀组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待在自己的船只和码头边,普罗修特坐在船舷上叼着香烟、鼓捣快艇的引擎,坐在船里的裘德在低头抠着手指甲边缘的倒刺,里苏特站在岸边望风,梅戴站在里苏特旁边,在注意到福葛的目光时朝他的方向偏偏头微弯了一下嘴角,还抬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福葛像是被那个微笑刺激到了一样猛地回过头来重新看向布加拉提,他抬手指着暗杀组那边,不愿接受现实的抗拒地问:“那你岂不是——跟他们一样了?!”
布加拉提没有因为福葛的语气而动摇,他站在船舱中,背对着水道上粼粼的波光,声音平稳:“我劝你们最好别再问下去,因为这事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界限感很清晰——把布加拉提和他们分开的线这边是他自己的决心,线那边是他希望队员们能安全远离的领域。
“我认为你有必要解释清楚,这样或许还有人会愿意追随你。”乔鲁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道。
他说到“同伴”时,视线短暂地从布加拉提身上移开,转向了码头另一侧暗杀组所在的方向。
梅戴已经不再看着办了,他抬着头在和里苏特说着话,似乎是在言语刚刚的话题,里苏特偶尔点头或简短回一句。
乔鲁诺的目光在梅戴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低头望向站在船上的布加拉提:“我们需要同伴。”
阿帕基的注意力被乔鲁诺那句话吸引了片刻。
他挤开了其他人,直接大步流星地来到乔鲁诺身前猛地薅住对方的衣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警惕:“乔鲁诺,你小子从刚才开始究竟在搞什么把戏!还擅自跑进了教堂。”
这语气与其说是在质问乔鲁诺擅自行动的动机,不如说是在表达一种更广泛的不安。
阿帕基当然不理解乔鲁诺当初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冲向教堂,不理解乔鲁诺和暗杀组之间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关联,也不理解自己的队长怎么会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忠诚的干部变成一个宣称要背叛老板的人。
但这一切都肯定和乔鲁诺这个臭小子有关。阿帕基恨恨地想着。
福葛没有理会阿帕基和乔鲁诺之间的那番对话,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布加拉提身上,再次克制地开口:“布加拉提,拜托你说清楚吧。”
阿帕基在福葛的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对乔鲁诺的质疑,他松开了乔鲁诺的衣领子,也重新转向布加拉提:“是啊,布加拉提,请你详细地说明清楚吧。”
乔鲁诺蹙眉,在阿帕基松开自己的衣领后抬手细致地把被揪出来的褶皱抚平整。
布加拉提闭了一下眼睛。
周围在这一刻稍稍安静了下来,水波拍打船体的声音、远处海鸥的鸣叫,于此刻清晰可闻了。
再睁眼时,布加拉提已经在叙述一件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消化所有含义的事实了:“老板是为了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才命令我们去保护她的。”
“因为老板和特莉休之间的血缘关系会暴露他的真面目。在得知此事后,我就……”话语在中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布加拉提的眼睑微动,眸子轻轻眯了起来,“我实在是无法饶恕,也没办法对此事置若罔闻,就此乖乖离开。”
“所以,我就背叛了。”
风从泻湖的方向吹来,将水面上的细碎波纹一路推向岸边。
福葛沙哑地喃喃:“……怎么会这样。”
“你疯了吗,布加拉提?”米斯达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他震惊又不解地快速眨动双眼,双手抬起来狠狠挠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嗓音都七拐八拐的了,“背叛者会有什么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背叛者会有怎样的下场,我想你是再清楚不过了……不管是谁都逃不出老板的手掌心。没人能在背叛之后活着离开,从来没有例外。”阿帕基眉头皱得死紧,他的视线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越过水面望向远处威尼斯本岛的轮廓,“……或许现在老板的亲卫队已经把整个威尼斯都包围起来了,他不可能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这座岛。”
布加拉提没有反驳阿帕基的话,因为他说的在字面意义上完全正确。
背叛者在“热情”之中的下场只有一种——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老板对叛徒的手段之残酷、之彻底,在整个意大利的地下世界中都是出了名的。
以老板在威尼斯经营多年的掌控力,一旦他意识到特莉休被带走、确认布加拉提已经反水,他确实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动大量资源来封锁威尼斯的水路和陆路出口,将整座泻湖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狩猎场。
“没错,势单力薄是肯定走不出威尼斯。”布加拉提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所说出的下一句让阿帕基更头疼了,“所以我需要帮手。”
“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来……”他说着,微微侧身,朝自己所在的快艇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就走下这个楼梯,上船来吧。”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码头边缘站着的人,和他们神情各异的脸。
“但是,我不会命令你们跟我走,也不会拜托你们跟我走。因为这是我的独断决定,所以你们根本就没必要对我抱有什么情面。”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布加拉提的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渲染成分,只是平静的、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决心。
“但让我说一句听起来有点嚣张的话。我会这么做,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我不后悔。”布加拉提嘴角的线条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很细微的笑,他十分笃定地说道,“虽然是身处这样的世界,可我还是想走在自己所坚信的道路上。即使现在我只能逃走,但只要找到弱点,就一定能打败老板。”
“我一定会找出他的弱点。”
布加拉提说完了,码头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立刻做出回应,没有人走下台阶上船——也没有人转身离开。
看来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各自的思绪在不同的方向上快速运转。
而在码头边缘的另一侧,暗杀组的人正以一种事不关己但很有趣的态度旁观着这一切。
贝西已经将他负责的快艇开到了码头附近,稳稳地停在水面上,然后跳上岸将缆绳系在铁桩上。
一艘深色的小型快艇正从不远处的运河交叉口驶入这片水域,船头站着一个身形匀称的男人,正在朝码头这边挥手,另一个戴着墨镜的坐在驾驶座上。
在快艇靠近岸边后,索尔贝将缆绳抛出,精确地套在了码头边缘的铁桩上,然后利落地跳上岸站稳。杰拉德把发动机调到怠速模式,便也撑着索尔贝伸出来的手下了船,在环视一圈了后挑眉问:“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动员大会’。”加丘举起双手,给“动员大会”勾勾手指加了个双引号,但他随后甩甩脑袋又补充,“不过现在补上也来得及——那边的黑毛正邀请他的小队加入叛军呢。”
“哟呵,好干部在挖迪亚波罗的墙角?这可真是难得的好戏啊。”索尔贝嘿嘿笑着,他一手圈着杰拉德的脖子一手搓搓下巴,“咱们要不要赌一下到底会有几个人跟他走?”
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球从里苏特的方向飞来,精准地落在索尔贝脚边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后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索尔贝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里苏特的方向,对方已经侧身面向他们,表情在那一片晨光中看不出喜怒:“少说两句,你俩还有任务。”
“得嘞。”索尔贝搓搓手,拉着杰拉德来到里苏特面前,“队长尽管吩咐。”
里苏特没有和两人寒暄,他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布加拉提那边,然后收回视线简短地交代了下去:“你们俩去教堂里看一下。地下纳骨堂里有战斗痕迹,检查一遍有没有遗留的线索或物品。特别是老板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注意安全。”
索尔贝和杰拉德同时点头,杰拉德还进一步问得细致了一些:“范围只到纳骨堂还是要往上走?”
“先检查纳骨堂和地下通道部分,如果没有任何发现再扩展到教堂主厅和钟楼。”里苏特答道,“如果发现了任何与老板有关或者异样的东西,不要自己处理,直接带回来。”
“oK.”索尔贝应道,然后转向杰拉德,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就确定了分工,随后两人快步走向教堂大门,转眼就消失在了教堂门内那片幽暗中。
第48章 Venezia 11
第四十八章
码头上只剩下了部分核心人员:布加拉提站在船上,背对着晨光;他的队员还站在岸上,没有人动;暗杀组的人随意分布在码头和船只上,呈现出松散但不松懈的“等结果出来再说”状态。
里苏特站在码头边的石板地面上,侧过身,目光投向布加拉提所在的方向,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但他也没有急于离开。
他的意图在手下同样沉默的暗杀组成员的状态中显露得很明白。
整个暗杀组已经不急于去围追堵截老板了,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局面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一旦布加拉提确认背叛老板,他就一定会带着特莉休一起离开,而特莉休是唯一可以通过血缘关系定位到老板真实身份的人。
暗杀组除了从正面突破老板的防线之外,现在有了另一条同样重要甚至更加稳妥的路径——那就是通过特莉休。
里苏特正在等待布加拉提处理好小队内部的局面。
他不用催促或者主动拉拢,他只需要等到那个结果自然地浮现出来,然后就可以开始真正的谈判了。
暗杀组的最终目的是钱和权,布加拉提的目的是保护特莉休并推翻老板的统治,双方在方法上可能有所分歧,但在目标上——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是完全一致。
只要这个共同目标存在,合作就是可能且必要的。
就算最终可能还要不可避免地打一架。
不过等待归等待,干等着看别人做决定实在是一件让人闲得发慌的事情。
加丘在索尔贝和杰拉德走后,喝完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咖啡,望向布加拉提那边,用一种完全不带恶意的点评语气说道:“啧,这人还挺能说的嘛。我差点都被他说动了。”
“我感觉你连他为什么背叛都没听完,就被说动了?”梅洛尼无聊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揶揄,“你这立场也太不坚定。”
“我说‘差点’。”加丘强调了一下,他耸耸肩把易拉罐捏扁了,然后抬手开始瞄准岸边的垃圾桶,语速变慢了一些,“而且我本来就不在乎‘热情’怎么样,咱们跟着里苏特叛变得更早好吗?”
梅洛尼没有回应加丘的辩解,他托着下巴望向布加拉提那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赌一把?”
“喂喂,你还真要玩索尔贝那一套?”加丘嗤笑一声,手一扬,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弧度,然后精准投到了垃圾桶里,“bello!”然后他从容地靠在了桌椅背,抬脚搭在了船舷上,大方说道,“赌呗,反正也闲着无聊。”
“毕竟我还挺好奇他们那边会有多少人跟他走的。刚才在教堂里那个白头发凶巴巴的家伙看起来很忠诚,但忠诚的是‘热情’还是布加拉提本人就不好说了。”梅洛尼咧嘴笑了,“一想到迪亚波罗手底下的人其实好多都有异心,我就觉得di molto哦。”
普罗修特这时候也将快艇启动,把发动机调成怠速模式,就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码头边沿,站在离里苏特不远的位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将烟盒朝里苏特的方向递了一下:“喏,来一根?”
里苏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表示拒绝:“戒了。”
加丘仰着头打量岸上面的那几位,伸手一指,指向了站得最近的乔鲁诺:“我就赌一个,那个新人。”而在梅洛尼看过来的追求答案的眼神后,加丘解释,“他是梅戴的弟弟,对吧。你看他的站位,都快恨不得下一秒贴梅戴身上了。”
“至于其他人……‘热情’的干部背叛老板已经是死罪了,跟着他的人也是同罪。那些人又不傻,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理想。”作为率先下注的加丘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他分析得有理有据,说完就低笑了起来。
梅洛尼眨眨眼,蓝绿色的眼睛转向乔鲁诺,在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赞同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那我就赌两个啦,乔鲁诺他虽然加入小队时间不长,但教堂里他看梅戴的眼神不太对劲,而且他是主动跑进教堂来找人的,我猜他应该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和布加拉提达成了一致。”
“除了乔鲁诺之外,我觉得那个也会跟上哦。一看就是很黏糊的类型呀。”梅洛尼说完指了指不太淡定端着手的阿帕基。
“他?黏糊?”裘德冒了一句,他也抬了头,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不屑的笑意,“我不这么觉得。”
“那裘德的高见是?”梅洛尼扭头,挑挑眉问。
“我没高见。”裘德托着腮无所谓地摇着脑袋,“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一个人都别跟着。”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然后又把这个话题抛给了站在岸边的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将烟叼回嘴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赌三个。”
加丘转头看他:“这么乐观?”
普罗修特稍微往船那边挪了两步,离那两个不抽烟的人远了一点,掏出打火机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后才开口:“那个矮个子小孩肯定会跟他走,他那个脑回路根本不会想‘背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跟着队长走。另外乔鲁诺也会跟,就像梅洛尼说的那样,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人太黏梅戴。还有一个米斯达。”
贝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在听到普罗修特的分析后他想了想,然后参与了赌博:“那我也赌三个?”
普罗修特挑了挑眉:“理由。”
“我和大哥想的不太一样,我觉得是阿帕基、乔鲁诺、米斯达会上船。”贝西认真地想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指数了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因为阿帕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我能看出他其实很在意布加拉提的选择。如果他们真的要走,他一定会跟的。但纳兰迦属于是摇摆不定。不跟的概率会多一些。”
暗杀组的人在码头边缘三三两两地分散站着或蹲着,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布加拉提那边的方向。他们的讨论声不大,在清晨的空气中和泻湖的水声混在一起,传不到布加拉提小队那边去。
梅洛尼的眼睛滴溜转了一下,最终转到了站在码头边一直没有参加赌局意愿的梅戴和里苏特身上:“队长、梅戴,你们不来猜一下吗?”
里苏特侧过头来淡淡开口:“不猜。”
被拒绝了的梅洛尼根本没有气馁,他吐吐舌头后转头又点了梅戴的名字:“梅戴,来玩嘛!你赌几个?”
梅戴在众人的讨论声中一直保持着沉默,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玻璃。
里苏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下注?”
梅戴从那种不确定在思考什么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微微偏头迎上里苏特的目光,想了想之后开口:“我赌六个。”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加丘愣住:“六个?”
“六个?他们全队一共才几个人?加上布加拉提——”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布加拉提、阿帕基、福葛、纳兰迦、米斯达、乔鲁诺——加上特莉休正好七个人。你觉得哪个不会跟他走?”
“福葛不会跟布加拉提走的。”好像能看穿梅戴心思的裘德在旁边打个响指补了一句,自信开口,“我在教堂里观察过那个人,他思考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如果他觉得布加拉提的背叛会让他的处境变得不利,他就不会跟的。”
梅戴勾起唇角轻笑,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望向布加拉提那边:“看来我和裘德的想法是一样的。”
于是加丘迫不及待地举起手,声音拔高了一些宣布:“买定离手、开始加码!”
普罗修特没说话,修长的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只低奢GG暗纹的GUccI短款钱包,皮革边缘打磨得温润,低调的复古花纹完全贴合他内敛又考究的审美。
他指尖利落翻开钱包夹层,指尖夹出所有纸币和卡片,把钱对折塞回了内侧口袋里,然后将那个钱包放到了码头的石板上。
那个灿闪闪的钱包让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
“哇,大手笔。”梅洛尼吹了个口哨,“那我押我房间里的十张碟片——那种市面上淘不到的哦。”
“没人稀罕那些恐怖血浆片。”贝西凉凉地开口。
“哼,一群不懂艺术的家伙。”被怼了一下的梅洛尼“宁死不屈”,他对这样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次的现场居然有个知音。
裘德的爱好很小众,在此时竟莫名和梅洛尼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他听到贝西说了“恐怖血浆片”那个词后立马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了,然后三两步跳到了岸上去,一把抱住了梅戴的腰晃来晃去,兴奋地双眼放光:“梅戴!!”
“要赢他嘛,梅戴!要赢他!”裘德哼哼唧唧地往梅戴怀里钻,裘德本就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最近个头也在猛猛地往上拔,14岁的年龄如今已经可以把自己的脑瓜顶蹭到梅戴的下巴了。
就这么一拱差点把没有防备的梅戴拱一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后,梅戴真的拿裘德没办法,他无奈笑笑,随后摸了摸裘德的脑袋:“如果我能赢的话是最好了,但这毕竟是赌局,我不可能百分百会赢的。”话虽如此,梅戴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捞了一条浅蓝色的麻花辫,把那条辫子上面的两个金属环拆了下来,放到了石板上。
在众人稍稍打量那对配套的金属箍的时候,梅戴说道:“虽然上面的宝石不值钱,但发圈是纯金的,两个一共大概40克。”他似乎没有想让自己赢的意思,已经拆了另一条鞭子,准备将两片发丝编成一股了。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咯……”加丘摆正了坐姿搓搓手,他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后看向了梅洛尼,说,“那我押我最喜欢的那本限量版机车改装图鉴,市场价在60万里拉哦。我都不舍得多翻,七成新。”
……
相比于暗杀组这边活络得不行的气氛,码头另一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布加拉提站在甲板上没有催促,他给了岸上的人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句话所包含的全部含义——背叛意味着什么,追随意味着什么,以及拒绝追随又意味着什么。
福葛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在风吹过的间隙中说,那种平稳、条理分明的语调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静到了有些残酷的程度:“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你说得对,布加拉提。老板的做法确实令人无法接受,你的愤怒和失望我都能理解。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很遗憾,在场没有一个人会登上那艘小船。”
他说到“没有一个人”时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用这个词的重量来强调这个判断的确定性。
“你居然会意气用事,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福葛的目光锁定在布加拉提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完全是否定,也不完全是失望,夹杂着对布加拉提这个选择的深深不认同和不愿意承认的隐约动摇,“虽然你对我有恩,但这和跟随你背叛是两码事。你根本就没有看清现实——没有一个人能光靠着理想在这世界上生存。”
“失去了组织,我们就没有活路了。”他微微低下头去,像是在说服布加拉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帕基站在福葛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高挺的眉骨拦住了光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角。他在福葛说完后紧接着开口了,语速比他平时说话要慢一些:“福葛说得没错。你的这个行为就好比自杀,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任何一块安息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平稳但带着某种只有在极度坦诚时才会出现的缓慢节奏:“而且,我发誓效忠的对象是组织,并没有对你宣誓效忠。”
这句话让周围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福葛微微转头看了阿帕基一眼,似乎对他的表态感到了一些意外,但那种意外很快被“至少有人是理性的”这种如释重负所取代。
然后阿帕基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过啊,”他说着,迈出了脚步,“我本来就是一个找不到容身之处的男人。”
他的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阿拉基沿着台阶走了下去,跨过了那条将码头和船分开的水面缝隙,站到了布加拉提所在的快艇上。
“能让我觉得安心的地方——”阿帕基在船板上站稳,然后抬头,余光瞥向看着自己的布加拉提,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终于暴露在晨光中,平平淡淡地说,“布加拉提,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福葛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线条因为震惊而松开了半秒又迅速绷紧,像是在消化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这……你不是吧,阿帕基!?”
阿帕基没有回答。他已经坐到了船上,半靠在船舷,用行动做出了最终的回答。
米斯达站在纳兰迦的另一侧,全程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布加拉提、阿帕基和福葛之间来回移动,在阿帕基上船后的沉默中站了片刻,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如果打败了老板,就实力而言……”他耸耸肩,用一种轻松到几乎不合时宜的语气说道,然后抬腿朝着台阶走去,随后将那只乌龟在路过乔鲁诺的时候扔到了他的怀里,“下一任的干部说不定就会是我了呢。”
乔鲁诺眨眨眼赶紧把乌龟接在怀里,乌龟的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深绿色光泽,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轻轻划动了一下然后缩回了壳里。
米斯达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膀,朝他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是他一贯不怎么正经的轻松:“布加拉提是个聪明人。他这个男人是不会轻易去打没把握的仗的,这下肯定能拿到一大笔钱。”
福葛站在原地,表情已经从震惊过渡到了更复杂的情绪层面:“米斯达,连你也——?”
米斯达跳上了船转过身来,面朝岸上还站着的福葛和纳兰迦,用平静得多的语气问:“福葛,你打算怎么办?”
福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看着底下的人。布加拉提站在中央,阿帕基坐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米斯达站在船头,乔鲁诺还站在岸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只乌龟,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但任何人看了都知道他注定会走完那几步的距离。
“你们几个,都……都疯了吧?”福葛的声音在句子中断断续续地卡顿着,他的视线快速地在船上的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过,反复确认他们是真的已经决定下来了,“这会被组织完全孤立的啊!你们打算逃到哪里去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音调都紧巴巴的:“不……不对,你们都没办法活着走出威尼斯!”
乔鲁诺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上船。
他侧过头,看向了还站在福葛身后不远处的纳兰迦身上。
纳兰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站在那里,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好的决定。
“纳兰迦,你打算怎么办?”乔鲁诺问,声音不大,但在福葛刚才那番激动的质问之后,这句平静的询问反而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纳兰迦被乔鲁诺的问题击中了一样,他猛地抬头看了看乔鲁诺,又低头看了看船上的布加拉提,视线混乱地跳跃了几次,在晨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纳兰迦迷茫又无措地喃喃:“我……我该怎么办啊?”像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人,只能本能地向那个他一直信赖的人发出求助信号。
“我问你啊,布加拉提……”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布加拉提身上,语气里的恳求几乎可以被触摸到,纳兰迦无助地伸出手,“我该怎么办?你觉得我跟着去会比较好吗?”
布加拉提直视着纳兰迦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纳兰迦是那种需要命令才能前进的人。
不是因为懒惰或懦弱,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将自己的信任完全交托给值得信赖的人,习惯了在布加拉提的指引下找到方向。
但这一次布加拉提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出明确的指示。
“你害怕吗?”他问。
纳兰迦张了张嘴,然后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害怕啊。我……我很害怕。”
他的声音在承认恐惧时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说出真话的瞬间找到了一点力量:“但、但请你对我下命令吧!只要你能下令‘跟我一起来’,我就能鼓起勇气。只要有你的命令,我就无所畏惧——”
布加拉提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不可以。只有这件事我没法命令你。你自己做决定——自己要走的路要靠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纳兰迦的表情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上那些无形的重压不仅没有因为布加拉提的拒绝而消失,反而因为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而变得更加沉重:“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懂啊!”
布加拉提看着纳兰迦,他的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或失望,蓝色的眸子里充斥着温和的平静。
“但我能给你一句忠告。”他开口。
“不要来,纳兰迦。这根本就不适合你。”
第49章 Venezia 12
第四十九章
布加拉提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了身,他踩着甲板走向船尾,一只手搭在发动机的操纵杆上,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铁桩上的缆绳。
那艘快艇在缆绳脱离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拉动操纵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螺旋桨在水面下搅出白色的涡流。
福葛站在码头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了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影子瘦长而僵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纳兰迦缩着肩膀站在他旁边,手指揪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你……你们都是认真的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门,福葛感觉现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冲出那道关卡,“你们肯定会被杀掉的,并不是因为一句这是‘正确的’。在这世上有些事是能做,而有些事是做不得的。”
米斯达站在船上,一只手扶着船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把那条垂在船舷外面的腿收了回来,在甲板上踩实了。
阿帕基坐在船的中段,背靠着驾驶台的金属面板,一只脚搭在储物箱上,另一只脚平放在甲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散漫,像是在等红绿灯时随手打发时间。
“说到底,我们做的本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工作。”米斯达和阿帕基的无动于衷让福葛感觉有些慌乱,他摊开手,急切地想从米斯达和阿帕基那里看到一点别的神情,“你们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但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
福葛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他咬紧的牙齿从脸颊侧面能看出轮廓,那块肌肉像一颗被拧紧的核桃。
他的视线从船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从米斯达到阿帕基,从阿帕基到乔鲁诺,最后落在布加拉提身上——后者正站在舵柄旁,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侧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
布加拉提的外套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在白色的布料上画出一幅不规则的图案,像是某种抽象派的速写。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自己说谎。”布加拉提如此说着,他手指用力,拉下了操纵杆。
发动机的音调从低沉转为高亢,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变得更大更密集,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撕裂的绸带。
“要出发了!”他的声音穿过发动机的轰鸣,穿过晨风,穿过码头和船之间那片越来越宽的水面,“既然这艘船即将驶离,那你们也就成为‘背叛者’了。”
船身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速度上,船尾拖出的航迹在水面上画出一道越来越长的白色直线,那道线从码头边缘开始延伸,像一把刀在深蓝色的绸缎上划出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泡沫,过了好几秒才开始慢慢合拢。
福葛的呼吸变得不均匀起来,有时候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多,有时候又反过来,像是肺部在进行一场找不到节奏的实验。
“为什么……一个个都疯了!!”他的手指在失控地颤,从愤怒质问逐渐变成了荒谬的找补,“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连话都没有交谈过几句的女孩子!”
“我们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的鞋,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说得毫无逻辑,颇像气话。
纳兰迦站在他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的力道更大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压痕,从身体内部向外涌出的、无法通过流泪来释放的压力把他的眼睑挤得充血。
布加拉提没有回应福葛那段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船越驶越远了。
福葛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道航迹不断变长、变宽,变成一条连接着船和岸的白色的路。
那条路正在以他无法追赶的速度断裂,被水吞没、被风吹散。
他觉得自己全身脱力了,身体意识到继续握紧已经没有意义之后——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在梦中和人搏斗,拳头打在空气里,没有任何阻力,也打不中任何东西。
暗杀组那边,索尔贝和杰拉德刚好从教堂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沾着灰尘。索尔贝大步跨下台阶,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里面什么都没有,”杰拉德提了提手里的搜证袋对里苏特说,“纳骨堂里有血迹和大量战斗痕迹,有脚印,有几条岔路,但没有任何遗留物。老板很小心,索尔贝转了一圈,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里苏特点了点头,那头银白色的短发在逆光中几乎要融进天空的颜色里,只有血红色的眼眸还保持着与周围一切截然不同的饱和度:“上船,追上去。”
“等等,”梅洛尼突然直起身,纱织眼罩下面的蓝绿色眼睛瞪圆了一些,他在听到里苏特的命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盲点,“布加拉提他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加丘本来已经半躺进船舱里了,两条腿交叉搭在船尾的横板上,听到这句话后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船身都晃了一下,梅洛尼赶紧抓住船舷稳住身体。
加丘扶着眼镜往布加拉提那边遥望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急什么,队长不是说要追上去了吗?等会看我把油门焊死直接顶他们的船屁股。”
普罗修特没有理会那俩人的互相拉扯。
他走到贝西面前,蹲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一堆东西,他伸手在那堆东西里拨了一下,把两个发圈捻起来看了看,指腹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了那确实是纯金的手感。然后他把发圈放回原处,转头对贝西说:“收好。”
贝西点了点头,把那堆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的船,每走两步都要低头看一眼怀里有没有东西滑落。
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完成了检查教堂的任务后已经回到了码头,两人并肩站着,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像两只刚巡视完领地的猎犬。
加丘还在惦记刚才那个赌局,虽然已经认输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加丘嘀咕着“贝西这个小鬼就是第一次赌才会运气好,下次一定赌赢他”一边朝岸上的大部队挥手示意:“喂,岸上的别磨蹭了,上船上船!过去和他们汇合!”
里苏特迈步走向最近的那艘船,利落地撑住船舷后轻跃跳进了船里,落地的声音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
梅戴跟在里苏特身后跨上了船。他弯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浅蓝色的长发在弯腰时从肩膀滑落,有几缕垂到了膝盖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习惯性地绕起一缕发丝拨到了耳后,梅戴上船的时候,裘德也紧随其后上了船。
布加拉提的船在驶出大约两百米后依然没有减速,看来一条船上的旅人早已做出觉悟了。
岸上还站着两个人。
福葛和纳兰迦之间的距离从布加拉提开口说话之前就没有变过,但他们之间的那片空气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被无数种没有说出口的话塞满了,那些话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重到连站在几米外的他们都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气密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一些。
“出发。”里苏特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暗杀组的船只同时启动,发动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合奏,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像打碎的玻璃一样闪烁着细碎的亮点,三艘船以扇形队形从码头离开,朝着布加拉提那艘正在远离的快艇靠拢过去。
加丘的船开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眼镜,晨风把他的浅蓝色卷发吹得往后飘,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额头上常年皱着眉留下的竖纹。梅洛尼坐在船尾,双手撑在身侧,漫不经心地用手控制着发动机。
当暗杀组的船只从福葛和纳兰迦面前经过时,加丘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挑了一下,那种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告别,或者两者兼有。
他朝着那两个人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街坊邻居在路上碰见时随手打个招呼,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
“ciao.”那个词从晨风中飘过来,落到岸上时已经只剩下半口气的音量。
没等岸上那俩人有什么反应,加丘招呼梅洛尼:“梅洛尼,最大档!”
“……我才不想翻船嘞。”梅洛尼不理他。
几艘快艇在晨光的水面上拉开了间距,但速度都控制在一个相对均匀的区间内。
乔鲁诺蹲在那艘快艇的船舱里,依照着布加拉提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仍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从船板上扶起来。
特莉休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粉色的长发散落在乔鲁诺的手臂上。
他调整了一下抱持的姿势,用胳膊托住特莉休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探入外套内侧取出了乌龟。
深绿色的龟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碰了一下乌龟的后腿,那只小家伙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动了两下然后缩回壳里。
他将乌龟放在特莉休的胸口位置,轻轻按了一下。乌龟的空间入口在特莉休的身体上方无声地开启。
乔鲁诺扶着特莉休将她缓缓送入那片空间入口中,乌龟的眼睛眨了一下,四只短腿缩回壳内,又恢复了静止不动的状态。
暗杀组的几艘快艇从后方逐渐靠近,里苏特站在其中一艘的船头,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晨光中逐渐缩短,最终在布加拉提主动将引擎转速降低后并排停在了相距大约两米的水面上。
两人目光对视中,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布加拉提放在舵柄上的那只手先松了下来:“说起来,我们应当算得上是熟人了——索伦托的刺杀,庞贝古城的伏击,在前往罗马的列车上的突袭,还有这次。你们追我们追了半个意大利,就是为了老板。”
“估计你也没想到我也会加入反叛军,是吧?”他在里苏特冷冷的视线下没有丝毫退缩。
“看来你那艘船上不全都是只会埋头干活的人。”里苏特微微歪了下嘴角,目光从布加拉提身上移开,偏头扫过他身后的船舱和甲板,“能在第一个照面就活下来并带上愿意跟着你的人离开,凭这一点,我可以和你谈。”
布加拉提微微点头,坦然接受了里苏特不太像赞美的赞美,于是他继续说道:“但你也应该清楚,我们现在的战力远比以前更薄弱了。你真的决心还要与我们合作吗?”
听到这话,里苏特抱臂微微仰着头,却用一种不怎么傲慢的眼神把布加拉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淡淡地说了句突兀的话:“你很年轻。”
布加拉提微微眯起眸子。他不太懂里苏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才缺少对于事态发展的经验。”这时候坐在船舱里的梅戴贴心地为里苏特补上他的后一句,然后他仰着头对正看着自己的乔鲁诺轻轻笑了。
双方的船停在水面上,晨光从东侧照过来,将两艘船的影子拉长在水面上。
乔鲁诺抿了抿嘴,这下轮到他不知道梅戴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总归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表情,于是在不到一秒后就感觉脸有些热,然后移开了目光。
就这么一躲,他看到了原本岸那边的方向,水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奋力的身影和水花。
乔鲁诺扶了扶布加拉提的肩膀,伸手朝他身后指去,低声提醒:“布加拉提,请你回头看一下……”
一阵嘶哑的、撕裂了空气的喊叫从后方传来。
“布加拉提————!!!”
这句话还没有落音的时候,从岸上方向传来了一阵喊叫。最初被发动机的轰鸣和晨风的呼啸盖住了大半,只有几个零散的音节能够辨认,但在第二声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都没能盖住。
布加拉提转头,视线越过船尾翻涌的白色浪痕望向远处的码头方向——但码头边缘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他的视线稍微放低了一些,然后看到了。
纳兰迦正在水里舍命扑腾。
他已经跳进了水里,正以一种完全称不上优雅的方式朝着远处愈行愈远的船队奋力游泳前进。
划水的动作毫无章法。
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拍打水面,借着每一次拍击带来的反作用力向前冲。
纳兰迦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水浸透,重量明显在拖累他的动作,但他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一边划水一边朝着船队的方向放声大喊,声音在呛水的间隙中时断时续:“跟你去——我也要去!!我要跟着你去!!”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呼叫里明显的嘶哑,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
“求你不要命令我‘别跟来’!”
纳兰迦在喊出这一句的时候似乎是呛了一口水,声音被截断了一下,但他随即以更快地速度重新稳住了重心,继续朝着船队的方向追来:“特莉休就是我、她就是我啊!!”
声音在不甚宽阔的水面上回荡。他奋力拍水的姿态,嘶哑的呼喊,在断断续续的句子中透出的复杂情绪,穿透了船队周围逐渐放缓的发动机噪音,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脑袋里。
“特莉休手腕上的伤、就是我的伤啊!”他用力挥动手臂,在水里艰难地向前游,头一露出水面就喊,喊完又沉下去,呛一口水再浮上来。
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泻湖的水。他的身影在船尾的航迹中时隐时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开阔的水面上挣扎着方向。
布加拉提握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水面中那个正在全力追赶的身影,从他划水的力度和频率来看,纳兰迦是真的在燃烧自己全部的体力来缩短他和船队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保留。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一次追不上,他就永远追不上了。
纳兰迦看到特莉休被亲人背叛、被亲人追杀,看到那个女孩所面对的处境与多年前无助的自己重叠在一起;看到布加拉提要保护特莉休,看到布加拉提要对抗那个想要抹杀自己过去的男人——而“被至亲抛弃”这件事,他又何尝不懂呢?
纳兰迦不想再做那个一直在徘徊、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别人离开的小孩子了。
他看到那艘船越驶越远,福葛站在他身边,但福葛是不会追上去的。
福葛太聪明了。
福葛会审时度势,会看重利益和前程,不可能成为坐着小船离开的那些正确的笨蛋的其中一员。
可他会,他选择会,他要追上那艘船,他要保护特莉休,他要和布加拉提一起打败老板。
纳兰迦不想再被任何重要的人抛下了。
布加拉提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水里的纳兰迦,表情介于笑与悲之间。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眼尾却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涌,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又被风吹干了。
布加拉提脸上的笑意并不轻松,他在面对意料之外但又确实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时,心中涌起的复杂情感突破了面部肌肉的克制。
他转向船头的方向,平稳地向其他人传达了一个简短的指令:“拉纳兰迦上船。”
第50章 Venezia 103
第五十章
快艇的发动机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在原地转向,划出一个弧度,横在了纳兰迦的前面,朝着那边缓缓驶去。
暗杀组的船队没有说话,他们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平稳的低鸣,看着布加拉提的船驶向那个在水中拼命扑腾的少年。
快艇在靠近纳兰迦时减速,船身滑行的余波将纳兰迦朝外推了一下又因为水流回卷而把他带了回来。
米斯达探出身去,一只手抓住船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朝纳兰迦伸了过去:“抓住我!”
纳兰迦在水中扑腾了两下才抓住了米斯达的手臂,指甲在米斯达的前臂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米斯达用力将他往船上拽,纳兰迦的身体因为湿透的衣物而显得格外沉重。阿帕基也从另一侧探身抓住了纳兰迦的另一条手臂,两人同时发力,将那个浑身湿透的人从水里提了上来。
在上半身翻过船舷时,纳兰迦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一样重重地摔在船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透不过气来的咳嗽。
他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泻湖的咸水从他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在船板上汇聚成一小滩不断扩散的水渍。
“……呼……哈……”他撑着船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船板上,望着天空中已经开始变得刺眼的晨光,胸膛继续剧烈起伏着。
纳兰迦咳嗽了几声,将气管里残留的咸水咳出来了一些,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米斯达蹲在纳兰迦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哼了一声:“你小子,决定下得太慢了啊。”
纳兰迦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躺在船板上大口喘气,等肺部那种灼烧感稍微退去一些后,他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来。
阿帕基双手抱臂站在船舱中央,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浑身湿透的纳兰迦,说:“不管结果如何,你可不准怨恨任何人哦。”
纳兰迦用力点点头,动作大得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表达决心,水珠从他甩动的黑色的发梢上飞甩出去,溅了阿帕基一脸。
阿帕基脸色一变,然后忽然抬手摁住了纳兰迦的脑袋,阻止了他这种像小狗湿透了之后甩毛的行为,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条手帕,嫌弃地擦了一下自己脸上刚刚被溅到的水珠。
乔鲁诺走上前来,将一条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干毛巾搭在了纳兰迦湿漉漉的脑袋上,毛巾的边缘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纳兰迦被那条毛巾盖住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住。乔鲁诺看着他,说了一句:“纳兰迦,我对你的这份勇气深表敬意。”
纳兰迦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嘿嘿笑了几声就想正经起来了,但还是没有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米斯达站在船头遗憾又惋惜地感叹了一句:“福葛那家伙,还是没跟来啊……”但他没让那句话停留太久,在说出口后米斯达就甩甩脑袋不去想了。
阿帕基把手帕叠起来放回了外套口袋里,视线顺势扫向岸边的方向。
福葛还站在码头上,已经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他的身影已经在圣乔治·马焦雷岛逐渐变小的轮廓中难以辨认了。
阿帕基收回目光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算了,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判断。”
船板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慢慢蒸发,留下一圈淡淡的盐迹。纳兰迦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将头上的毛巾拉下来搭在脖子上,抬头望向布加拉提,声音因为刚才的呛水而有些沙哑:“布加拉提,我……我想保护特莉休。我们要一起打败老板!”
布加拉提看着纳兰迦,那双因为呛水和用力过猛而泛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很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执拗。
“嗯。”他应了一声。
纳兰迦听了之后就像是得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确认,全身绷紧的线条都松弛了下来。
暗杀组的船上传来一种低低的骚动。
加丘站在船舷边,看着纳兰迦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的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没有说什么。
梅洛尼歪着头,目光在纳兰迦身上打着转,话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身边的人讨论:“哎呀……这就是所谓的‘关键时刻的觉醒’吗?倒也不错。”
索尔贝坐在船舷上,一只脚悬在水面上晃荡,他看着布加拉提那边正从水里捞人的场景,半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年轻真好啊,还能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跳进水里。”
坐在他旁边的杰拉德没吭声,目光在布加拉提那艘船的甲板上扫过一遍后收回来,转向索尔贝的方向冷不丁开口:“你年轻时也会为了谁跳进水里吗?”
索尔贝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杰拉德:“……杰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杰拉德诚实回答道,表情很无辜地耸耸肩,“你以前不在组织里做事的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没有!之前谈对象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Giuro!”索尔贝回答得很快,他双手食指交叉成x,举到嘴边轻吻交叉处,迫不及待地向杰拉德宣示忠诚,“如果会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会跳到水里朝你游过来的。”
杰拉德被哄高兴了,凑过去结结实实地在索尔贝脸上亲了一口。
他倒是没心思在这时候问索尔贝那个“钱和我哪个更重要”或者“钱和我同时掉水里了你救谁”的蠢问题。
还有比看着索尔贝喜滋滋地搂着自己更开心的事情吗?问那种问题只会煞风景。
梅戴坐在另一侧船舷边,微长的刘海被晨风轻轻吹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着布加拉提那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裘德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也落在纳兰迦站起来的画面上,用一种介于点评和承认之间的语气开口:“那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梅戴听出了裘德嘴里的赞许,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裘德虽然表面上对布加拉提那边的人不屑一顾,但在这个瞬间,他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真正在想的——“那小子挺有胆量”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写在了裘德的留白里。
加丘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水面和对面的船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然后转过头,朝着布加拉提那艘船的方向拔高了声音:“喂——你们决定完了没有?我们还等着呢!”
“不急。”普罗修特打断了他,又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条烟,搭在了唇上,“他们已经准备好加入这场游戏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彼此还在。”
嗒。
贝西对于给大哥嘴里的烟点火这种活计已经从善如流了。
布加拉提在船尾站直了身体,微微侧过头,对上了里苏特的目光,然后他用一种属于两个队长之间的语气开口:“你的船上有不少会说话的人。”
“比你想的要少。”里苏特的语气平静,“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隔着水面,晨光照在他们之间的水面上,细碎的光点在波浪上跳跃、闪烁。
发动机再次被拉动时,水面上的几艘快艇陆续调整方向,在晨光中循着威尼斯泻湖的水道驶去。
水面上出现了一些清晨交通的痕迹,远处几艘载着蔬菜和日用品的货船沿着固定航线缓慢移动,一艘水上巴士从侧面驶过,激起了一片更大的水波,让几艘快艇在水面上轻轻地摇晃了一阵。
“看来,小队的凝聚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坚实呢,布加拉提。”一个带着轻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面上显得有些随意。
海风将那个音节从这艘船吹到了那艘船,布加拉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向。
梅戴坐在暗杀组那艘灰色快艇的船舷边,浅蓝色的发丝被晨间的河风吹得微微后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弯弯的眸子正看着自己和自己背后此刻已经坐满了人的甲板。
目光在晨光中交汇,他缓缓点头,回应:“嗯……是啊。”
在船队穿过朱代卡运河、逐渐接近威尼斯本岛的主水道时,两侧的建筑物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被勾画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索尔贝站在他那艘船的驾驶座旁,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杰拉德的肩膀上,懒散又好奇地问道:“话说回来,刚才那个赌局——”
“赌局的结果是贝西赢了。”普罗修特漫不经心地说着,他转动了操纵杆,快艇慢慢调头跟上了里苏特那条,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在船外敲了敲,“不过现在要重新算的话,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纳兰迦后来跟上了。
索尔贝理所当然开口:“对啊,追加上来的也得算进去咯。”他是个老赌徒了,对这种赌局判定很严的,“纳兰迦跳上船的时候,布加拉提那条船上可就是六个人了——布加拉提、乔鲁诺、阿帕基、米斯达、纳兰迦、特莉休。这不正好是梅戴押的六个嘛。”
加丘“噌”地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等等,这也行?那不是半路才加进来的吗?”
“赌约又没规定不能半路加入,而且纳兰迦刚才喊的话又不是没听到——”索尔贝摊了摊手,无辜又幸灾乐祸地做作夹着嗓子模仿纳兰迦的声音,“‘我要跟着你去’~~~”
“他自己说的。加上去就正好六个咯。”
杰拉德一边用手把着操纵杆一边在开动起来的发动机震动声中稍微拔高了音量插入话题:“梅戴这赌运也太准了,甚至连是谁上船也都猜对了诶,要是拿去威尼斯的赌场,说不定能狠赚一笔呢。”
于是普罗修特看着贝西把赌注一样一样地递过去后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输光了不难过?”
贝西将梅戴的金色发圈还给对方,确认那软金的表面没有被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划伤后,轻松地摇摇头:“不太难过。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赌局,能试试和大家一起玩就已经很有意思了。而且我第一次就参与了这么大金额的赌局,能给大家留下一点印象,我觉得挺好的。”
他说到“第一次”的时候语气坦荡得不掺杂任何杂质。
贝西是真的不在乎输赢,他更关注于“参与”这个行为本身,是那些赌局过程中你来我往的对话、互相调侃的语气和那个围成一圈在码头上下注的氛围。
对一个常年跟在普罗修特身后、习惯了在氛围里任务中保持沉默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在成长过后主动加入日常,被纳入群体、被当作一个平等成员来对待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收获了。
普罗修特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在贝西的后脑勺上拍了拍,力道不重,这是他对这个后辈所独有的含蓄认可。
但梅戴并没有接受贝西递回来的赌注,他只拿走了那张梅洛尼的“碟片抵押券”,把那张小纸片夹在手里轻松地甩了甩:“我只要裘德想要的这个就好了。”然后他把纸片放到了裘德的怀里嘱咐,“好好保管,如果丢了的话到时候可就换不了碟片了。”
裘德不干了,拿到了“碟片抵押券”的他立马换了口风:“梅戴,其实我还想要那个钱包、改装杂志、还有你的发圈……”
梅戴哭笑不得,他伸手把裘德还要喋喋不休的嘴唇轻轻捏住,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过分要求:“裘德,不可以任性。”
“喔——”裘德的脸不开心地扁了下去。
小插曲很快消失在了水波的细碎声响中,暗杀组的快艇在布加拉提的船只两侧和后方分散开来,组成了一个松散的护航队形。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连成一片,几艘快艇划开水面,拖曳着白色的浪尾朝着威尼斯主岛的方向驶去。
索尔贝坐到了船头,面对周围那些逐渐收窄的水道和被晨光照亮的古老建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杰拉德:“你说老板现在会在哪?躲在哪栋楼里看着我们?”
杰拉德接过巧克力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他要是聪明的话就该趁现在跑远点。”
“也是。”索尔贝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模糊地感叹。
在驶入威尼斯前,两只船队的前后距离缩小到不足十米的时候,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布加拉提那艘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米斯达将油门往回拉了半格,船身在水面上轻轻一荡,发动机低低地哼着维持最小的前进动力。
阿帕基从船舷边站起身,转过身面朝暗杀组船队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是戒备还是等待。
乔鲁诺也从船尾走了过来,站在阿帕基身侧稍后的位置,碧绿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那几艘船。
纳兰迦蹲在船舱里还在用毛巾擦脑袋,探出头看了一眼后也利落地站起来了。
布加拉提站在船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晨风将他的发丝向后吹起。他的视线越过短短的水面距离,落在暗杀组那艘船船头边那个抱着臂的沉默银发男人身上。
加丘也拉了一把油门,里苏特的船在距离布加拉提那艘大约三米的地方并驾齐驱。
两人隔着那片不宽不窄的水面对视。
“你们的船队比刚才更拥挤了。”里苏特先开口。
布加拉提微微侧头,看向岸边那个已经远得看不清的码头方向。
福葛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几根铁桩和一根被风吹歪的木质系缆柱,孤零零地戳在码头的边缘。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了。”布加拉提收回视线,嘴角漾起一点点苦涩的笑意。
里苏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犹疑了一秒,但事实告诉他,面前的一支队伍并没有布加拉提所肯定的“更拥挤”那样简单。
“够用了。”于是他说。
“你们的短板是你们的人太少,我们的短板是我们没办法掌握迪亚波罗的过去和现在。”里苏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老板的真名,他摊手指向了对方快艇甲板上的乌龟,“你刚从迪亚波罗的手底下活着回来并带回来一线情报。而我们手里有全意大利最顶尖的情报分析师——我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担保,他就是最好的。”
“而一旦合在一起后,短板就不会再是短板了。”
他说到“情报分析师”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布加拉提越过里苏特的肩膀,落在暗杀组船上的梅戴身上。梅戴正靠着船舱的软垫,裘德半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随意又亲密。梅戴注意到布加拉提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算是打了个招呼。
布加拉提收回视线。
“目标是推翻老板,你没有任何异议?”他问。
“没有任何异议。”里苏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利益分配?”
“事成之后再谈,但我们至少要掌控阿普利亚、巴西利卡塔和卡拉布里亚的出口贸易收益。”
布加拉提盯着里苏特看了几秒,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像是要从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读出某种隐藏的条款。
里苏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安静地回视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单从他刚才提出来的“条款”中就已经可见对方的野心了。
最终布加拉提点了头,伸出手,手臂越过了两只船之间的水面。
里苏特几乎没有延迟地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力度不重不轻,摇晃了两次后同时松开。
在那一刻,暗杀组的船队和布加拉提那艘小船之间的距离,从三米变成了一条可以被共同跨越的线。
“米斯达……”
在这仿若映射着微光的场合下,尖尖细细的声音打断了米斯达的思考,米斯达低头一看,[手枪]们扁扁地飘到了他面前,为首的2号捂着肚子嘀嘀咕咕地咕哝:“我肚子饿了……”
7号委屈巴巴地也说着:“肚子饿了啦。”
3号也在旁边挥挥拳头给其他[手枪]撑腰:“给我们点吃的啦——”然后他也没忘给想哭唧唧找米斯达求安慰的5号一拳。
5号的哭嚎声更大了。
“我们的‘干劲’不够用啦——”1号也凑了过来。
吵吵闹闹的一小群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米斯达一个人承受着十几号人的注视,一下子心虚了起来,他耸着肩压低声音赶紧小声让[手枪]们消停下来:“都安静点啊!”
米斯达的话很管用,[性感手枪]们都趴在了他的帽子上不乱叫了。
他顶着众人的视线打着哈哈:“啊……那个……虽然现在时机不大好,但我们先找一家餐厅吃个饭呗?”米斯达还补了一句,让自己的小替身们的请求变得合理了一些,“就当——就当是结盟大吉了。”
“噗……”梅戴一直都在关注着这边,闻言轻笑了一下,他抬头朝着里苏特提议道,“里苏特,要不先暂歇一下?仔细想想,现在也确实是该吃早饭的时候了。”
不过令梅戴没有想到的是,原来替身也是“需要”吃饭的。
而且那些小家伙居然还可以说话,真的太有趣了。
里苏特没有异议,他看向布加拉提。
气氛轻松了不少,布加拉提也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浅淡笑意:“也好,我们也要补充一点‘干劲’了。”
几艘快艇一前一后穿过一座低矮的石桥,桥洞的阴影掠过所有人的头顶,在短暂的阴凉之后重新被阳光覆盖。
前方的水道逐渐收窄,两岸的建筑风格从开阔的教堂和广场过渡到紧密排列的民居和商铺,晾晒的衣物在楼上窗口间的绳索上随风摆动,阳台上几盆天竺葵在晨光中开得正盛。
威尼斯城到了。
第51章 “Colazione” 1
第五十一章
线索在圣乔治·马焦雷岛外的水面上暂时断了。
布加拉提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老板替身能力的所有信息都摊开在了船板上——他在电梯里亲身经历的特莉休消失的瞬间、纳骨堂中被老板重伤时那种连反击念头都来不及形成就被切断的时间缺口——但所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仍然无法回答最根本的问题:老板现在在哪里,他要如何被找到。
特莉休还昏迷着躺在乌龟内部的沙发上,呼吸平稳但毫无转醒的迹象。
她手腕上被[钢链手指]缝合了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眼,那是老板在电梯里通过时删能力留下的伤痕,也是她与那个男人之间仅有的、以暴力书写而成的联系。
等特莉休醒来后或许能回忆起一些有用的细节,或许不能——没人知道她在电梯中被时删覆盖的那几秒里究竟遭受到了什么。
而更紧迫的问题是,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背叛的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迪亚波罗的亲卫队耳中——布加拉提很清楚组织处理叛徒的流程,一旦确认叛变,所有与叛徒有过接触的人员都会被纳入清洗名单,这是老板的铁律,从未有过例外。
而暗杀组对这支亲卫队的了解程度远比布加拉提要深。
在里苏特接手情报组的控制权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迫朱塞佩调用[众首耳语]的全部资源去搜索关于“亲卫队”的任何信息——人员构成、行动模式、联络方式、据点位置。
但结果是一片空白。
情报组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支队伍的独立档案,没有人员名单,没有任务记录,甚至连代号列表都没有。
情报组不可能对这种情报的收集产生疏漏。
除此之外,只可能是刻意为之的设计。
[众首耳语]是“热情”的资产,情报组直接对老板本人负责,它的权限仅限于监控组织内部和外部的通讯流,而亲卫队的运作完全绕过了这条链路,属于老板手中另一条独立的指挥系统。
在这个架构下,即使是在雷蒙活着的时候,情报组也根本没有窥视亲卫队的资格。
这意味着两支船队现在面对的是一支他们完全不了解的敌人,而对方却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和动向。
“所以我们才不能散开。”里苏特在船并排行驶时对布加拉提说了这句话,语气不像是在提出建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结论,“聚在一起被一网打尽的可能性和分散后被逐个击破的概率,你自己算。”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布加拉提没有反驳。
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待在一起直到特莉休醒过来,或者直到老板自己露出马脚。
不管是哪种情况,保持队形比各自散开都要安全得多。
布加拉提的反应让里苏特很满意,他喜欢和聪明人沟通,因为不需要他多费口舌来解释一些浅显的缘由。
两支船队在朱代卡水道中段转向,沿着一条较窄的运河驶入圣马可区后方的居民区水道。两岸的建筑逐渐从宏伟的教堂和宫殿过渡到更为日常的住宅和商铺,晾晒的衣物在楼上窗口之间的绳索上随风摆动,晨光斜照在那些白色和浅黄色的外墙上,将整条水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调。
加丘在一家临街的餐厅附近将船速降下来,他朝岸上扫了一眼,转头对里苏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这边有个地方,门口有座位,视野也还行。”
几艘船陆续靠岸。岸边有一家装潢简单的小餐馆,门面不大,外观也算不上精致,但胜在位置开阔。
门口的露天区域用低矮的铁艺围栏隔出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摆着几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每张桌子周围配着四到六把酒红色软垫的椅子。
最边上的一张圆桌已经被占了,坐着个背对着广场方向的当地人,面前摆着咖啡杯和一小碟面包。他正安静地吃着早餐,对这群从快艇上跳下来的、穿着各异气质明显不属于游客范畴的人群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继续享用他的咖啡和牛角面包。
餐厅的百叶窗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花噼啪的动静透过半掩的厨房门传出来。
剩下的两张桌子正好够用。暗杀组的人没有等任何人安排就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拨。
加丘和普罗修特大剌剌地坐到了外侧那张靠水道的桌边,方便观察两侧的来路和行人动向。
贝西在他旁边坐下时将鱼竿靠在了桌边顺手能拿到的位置。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另一侧落座,索尔贝的腿在桌下伸展开来,杰拉德靠在他肩上。
里苏特通常都是第二波用餐的,他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椅背,目光落在水道入口的方向,那个姿态与其是在休息不如说是在换了一个更舒适的警戒位置继续值守。
梅洛尼在落座之前就先扫了一圈桌面,他对咖啡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但对可颂的新鲜程度有着自己的喜好,所以他决定先去橱窗那边看看今天摆出来的那一批成色如何。
他刚站起来往餐厅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朝梅戴的方向问了一句:“梅戴,等下点餐的时候可以拜托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新鲜面包么?”
“好啊。”梅戴应了一声,从船舷边站起来,他朝里苏特的方向说了一句,又朝另一张桌上的布加拉提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去点菜。你们先坐。”
原本已经一屁股坐下来的米斯达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梅戴不在暗杀组那桌的座位里,目光在几艘已经靠岸的快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转向了餐厅的门口。
餐厅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玻璃反射着晨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布加拉提。”米斯达侧过头,语气像是在通知又像是在问,“我也要去帮大家点个菜。”然后也不等布加拉提是什么回答就快步跟了上去。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餐厅内部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威尼斯风景的水彩画,柜台后的老板正在将一壶刚煮好的咖啡从机器上取下来,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成半透明的雾状。
梅戴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另一只手翻看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菜单。浅蓝色的发丝在餐厅内暖黄色的光下显得比外面柔和了一些,几缕卷卷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侧。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柜台的方向,从米斯达的角度可以看到那浅蓝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在阳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
米斯达觉得梅戴肯定听到身后门轴的声音了,但梅戴没有回头,于是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走路的声音。
走到柜台边时,他把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和梅戴隔着一个身位,目光扫过那本被翻开的菜单。
“……你跟进来该不会是不放心吧?”这语气里有笑意,梅戴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向米斯达问道。
有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好像从梅戴的衣服领口处飘过来,在餐厅内浓重的食物香气中显得格外纤细,像是一条在油烟中被反复切割却始终没有断掉的丝线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移。
米斯达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梅戴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那本菜单上印刷的菜品名称上,让菜单上的“墨鱼汁意大利面”花体字麻痹一下自己的神经。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先说了一句听起来毫无价值的废话:“我就是进来透透气。”
“这家店的通风系统挺好的,你现在应该已经透够气了。”梅戴说道。
这话让原本还在找切入点的米斯达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了柜台上,“你这张嘴巴有时候还真是从来不饶人。”
好像真的不为让梅戴起疑心,米斯达摇头晃脑地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顺便跟过来:“我猜这边可能需要帮忙点菜就过来了。毕竟我们那边人多嘴杂的,阿帕基不喜欢排队也不太会点,纳兰迦只会点菜,感觉乔鲁诺会太慢,最后还得我出马。”他说罢还耸耸肩,“而且也不能让布加拉提来点啊,那可是我们队长。”
柜台里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威尼斯本地人,在听他们用那不勒斯口音说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又在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和外套下面隐约的痕迹之后,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菜单问了几个人后点点头,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点菜单上开始记录。
梅戴合上了菜单,他点菜的动作很快,流程流畅得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先点主食,再配菜,最后加饮品,这样可以照顾到某些人的特定需求的同时又不让菜单变得过于冗长。
上菜流程分为两波会更简单一些,毕竟暗杀组那边有人还在警戒。
米斯达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梅戴的口述,到后来就只能云里雾里地听个大概了。
“十五杯不加冰的斯普利茨,三瓶天然水,两瓶索瓦维白葡萄酒,两桌各一份奇凯蒂拼盘。不需要撤销面包篮,但面包要刚出炉的。”
嗯嗯,这是开胃前酒和配套小菜。
“第一批次要两份威尼斯传统腌沙丁鱼,一份帕尔玛火腿配蜜瓜,一份墨鱼冷盘,沙丁鱼分别放在两桌,火腿放左侧桌。我看了您在今日刚去码头新进的海鲜,感觉还不错,第二批次只再来一份海鲜拼盘即可,单放在右侧桌上。”
嗯嗯……这是开胃前菜。
“第一批次左侧桌要一份威尼斯豌豆烩饭简餐,一份烤土豆角和蒜香烤蘑菇,一份佐番茄底的咸芝士球,一份烟熏三文鱼片配酸黄瓜,一份墨鱼汁烩饭加甜芝士,两块煎猪排、五张烤玉米饼和三串威尼斯炸肉串,注意那份烤豆角的菜品不可以加辣。右桌要两张玛格丽特披萨,一份多欧芹碎的墨鱼汁烩面,一份多番茄的番茄炖牛肚,一份煎泻湖海鲈配菊苣,一份蘑菇蔬菜烩饭搭混合蔬菜沙拉……”
……等一下,等一下啊。
米斯达意识到不对劲了,那些字好像扭动着身子从左耳朵飘进了脑袋里又从右耳朵飘出去了……搞得他全程只顾着盯着梅戴那双张张合合的漂亮嘴唇看了。
老板一边记一边点头,在记到一半时抬头看了梅戴一眼大概是在疑惑这人怎么能在不看菜单的情况下把所有人想吃的东西都记得这么清楚。
但最终他没有问,只是继续低头记录。
一直到梅戴终于讲完,把所有人全头全尾地都安排好、老板看着记了两张还要多的小票认真思考的时候,米斯达终于回过神了。
“……哇……哦……”他拉长了话音,莫名很佩服地抬头看着梅戴,米斯达眨巴眨巴黑色的眼睛,眉头挑得老高,“你……你……”
“你”了半天还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里苏特不挑食,但对过于咸的东西不太好应对;普罗修特不喜欢挑骨头,咖啡也要双倍浓缩;加丘不能吃辣;梅洛尼胃口比较小,吃不太多;贝西没有什么忌口但喜欢肉类;索尔贝爱吃甜食,杰拉德跟着索尔贝吃;裘德也喜欢吃甜的,但我要管教他一些,不可以让他吃出虫牙……”梅戴一边念一边笑,说到最后,他看着米斯达夸张的表情,不由得笑得连肩膀都在耸动,“米斯达,你怎么用看异类的表情看我?”
米斯达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咧了嘴挠挠后脑勺,忍不住发笑了一些,感觉心里有点酸酸堵堵的:“你居然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这么多人,你就这么一个个都记下来了?”
“嗯,相处久了自然就记住了。而且大家每个人的口味都很有特点,不太容易记混。”老板这时候来找梅戴核对一下账单,梅戴接过账单,将从菜单上记下来的餐品也放在米斯达的眼睛底下共同核对一下,继续对米斯达说道,“我也记得你喜欢吃披萨和番茄炖牛肚,所以多点了一些披萨。”
米斯达靠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倾斜,肩膀几乎要碰到梅戴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那些快速写满的纸条,目光从“墨鱼汁意大利烩面——多欧芹碎”那一行扫过,又在“蘑菇蔬菜烩饭——搭混合蔬菜沙拉”那里停了一瞬,嘴角咧了一下。
“布加拉提和纳兰迦的口味你都还记得……”米斯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是在感慨地放轻了声音喃喃,“之前你在那栋公寓里也给我做了几次炖菜,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呢。”
“如果想学那种口味的话,我可以教你。”梅戴抬起头看着米斯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米斯达可以看清梅戴虹膜里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纹路。
那双眼睛里有温和的东西在流动,是隔着那层“安德烈亚·鲁索”的面具时看到的老朋友才能读懂的东西。
米斯达知道梅戴那句话的重量不在字面上。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那些在傍晚的街灯下一起吃街头小摊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煎得焦香的意式小馄饨和椒盐烤土豆的香气好像窜到了米斯达现在的鼻子里。
“安德烈亚”当时笑着打趣自己要学会做这个小馄饨,这样米斯达就可以直接到家里来蹭了。
哦不……或许“安德烈亚”才不是那张面具,而是真的底色吗?
米斯达有点紧张,他往后缩了缩,嘴巴不自觉地微微撅了起来。
“现在你也来帮其他人看看账单上有没有什么犯了忌口的地方吧。”梅戴眨眨眼,睫毛在忽闪忽闪地翘动着,他捏着账单靠近了点,低低笑出了声,“为什么在紧张?”
“我没有紧张!”米斯达大声地反驳了回去,然后从梅戴的手里拿过了那几张写满了菜样的账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但米斯达一直在摩挲着纸面,迟迟没翻到第二张。
“……你还真是没变啊。”米斯达嘀咕了一句,他斜靠在柜台边,左手手指在木质柜台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滑动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看见你在暗杀组那边坐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又跟之前一样消失了。”
“那段时间,你从公寓里消失之后,我去找过你很多次。楼下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说你出门了,一直没回来。我等了好几天,每天都去敲那扇门,每次都敲不开。”他一股脑地说着,好像要把所有的无措都倾倒给对方似的。
米斯达就那样平平地叙述着,这件事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聊起来的时候它还是能让他胸口发闷:“后来布加拉提告诉我你可能遇到了麻烦,让我别再去那条街了,容易被盯上。”
出于友好和尊重,梅戴在和人聊天的时候一直很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除非理亏或者其他,梅戴才会不太自然地移开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原本看着米斯达侧脸的梅戴嗫嚅了一下嘴唇,然后微微转过身不再面朝米斯达了,浅蓝色的发丝随着他转体的动作从肩膀上滑落,垂在胸前。
“那时候我没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梅戴垂眸,他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搭在身前,双手交握慢慢地摸着自己的手指,“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段时间,我准备去陪一个很重要的人过主显节。”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温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被卷入了一些比较危险的局面里,不适合再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再后来我就和暗杀组待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雷蒙的追杀、情报组的围剿、他在那个仓库里被杀死的瞬间和[圣杯Ace]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撕裂感——在这些话的间隙中沉默地漂浮着,梅戴不打算把它摆到桌面上来。
意味着“从始至终都和暗杀组有关系”的那句是真话,只是它没有覆盖全部的事实。
“没有和你讲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误,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又抬起来了,说出来的话带着氤氲的歉意,“米斯达,你可以原谅我吗?”
米斯达没吭声,他的视线在梅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弧度匀称又漂亮的眼睛,因为侧头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搭在身前不安摩挲着的指尖。
他在那一瞬间读出了很多梅戴没有说出口的内容。梅戴在某个米斯达没有触及的地方藏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但他同样读出了那些已经说出来的话的重量。
那些话是真的,歉意也是真的。
关于“不适合抛头露面”的隐晦描述背后必然有着某种沉重的经历,而米斯达知道这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不需要追问。
毕竟他哪里能找到一个在道歉的人呢?梅戴只是一个在请求被理解的、真诚的朋友啊!
米斯达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也能分辨出哪些情感是真的。
那些在傍晚街灯下一边吃着小馄饨听他抱怨生活的时光是真的,他们一起嘲笑路过的鸽子太胖了飞不起来的笑声是真的,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当初不该不告而别的歉疚也是真的。
如果他连这个都分辨不出来,那他就不是那个在那不勒斯的街头混了这么多年的米斯达了。
所以米斯达没有多说什么,在沉默之后就直接伸手用力搂住了梅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梅戴因为重心偏移而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靠了半步。
那动作直接又爽朗,像一只大手拍掉了最后一点残余的隔阂。
“原谅你原谅你!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不原谅你的话,那我岂不是要把你这个好朋友给弄丢了?”米斯达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上扬调子,手掌在梅戴的肩膀上拍了拍,“别再摆出这副表情啦bro,都要哭出来了啦。重新认识一次吧——我是盖多·米斯达,目前正在追杀老板的路上。多多指教!”
梅戴被米斯达那句“都要哭出来了啦”逗得破功笑了一下,他抬手在眼角的位置蹭了一下,指腹是干燥的,于是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哪有那么容易哭。”
“好好好你没有。”米斯达笑着松开他的肩膀,在老板将第一轮斯普利茨端上柜台的间隙他们侧身让开了一些空间。
然后梅戴从米斯达手里拿起那份米斯达根本没看两眼的点菜单面对他,侧过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没看菜单啊。阿帕基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他的口味我还不太清楚。”
米斯达闻言,立即像一个好哥们那样自然而然地双臂挂上了梅戴的肩膀,身体重心往他的方向一偏,非常爽朗且热心肠地一股脑全给说了出来:“阿帕基那家伙口味很奇怪,他不吃任何带壳的海鲜,对奶制品也兴趣缺缺,但他对红酒炖牛肉完全没有抵抗力,而且他喜欢喝白酒……但念在咱们还是在逃亡的路上不可以畅饮,所以多点一壶红茶就好了!”
第52章 “Colazione”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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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olazione”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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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lash & Talking Head 1
第五十四章
特莉休站在柜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台面边缘,另一只手捧着那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的菜单。
她微微垂着头,粉色的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小幅度翕动的睫毛。特莉休的视线在菜名之间缓慢移动,指尖在印着花体字的纸面上轻轻滑过,偶尔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扫。
梅戴站在少女身侧略靠后的位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她可以不受干扰地挑选。
每位女士都有着独到的精致,在这种时候就更不应该打扰女士们对自己喜好的追求了。
特莉休在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目光在那道菜名上多停留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耐心等候在柜台后的老板说了一句“就要这个,半油,还有一杯柠檬气泡水”,合上了菜单。
她点的是一份简单的番茄罗勒意面,搭配一杯柠檬气泡水,都是清淡的口味。
在经历了昏迷和苏醒、得知自己父亲的真实意图之后,特莉休的胃口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还是点了能吃下去的东西。
老板点点头将菜单接过去,转身走进后厨。厨房门口挂着的半截布帘在他经过时晃动了几下,然后在他身后安静下来。
柜台边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显得有些微妙。餐厅内其他几桌客人各自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人在意这边站着的两个人。
特莉休垂下目光,指尖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戳了戳。
她刚才在乌龟里醒来时,透过空间出入口听到的第一段完整对话就是布加拉提他们在谈论迪亚波罗的真面目和下一步计划,然后特莉休从那些碎片化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布加拉提已经背叛了老板;暗杀组和他们在某种条件下达成了合作。
而梅戴在她从乌龟里钻出来之后,是第一个问她“想吃点什么”的人。
这种细节看起来很小很日常,但莫名打动了特莉休。
在走向餐厅门口的过程中,特莉休走在梅戴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她的目光在梅戴的侧脸上快速扫了一下——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衣领边缘也整洁干净,不像布加拉提他们在连续作战后那样带着明显的褶皱和污渍。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和他所处的环境不太匹配的气质,像是从某个更安稳的世界中不小心跌落进这片混乱里的人。
他身上也没有那种常年在街头或组织中厮混的人特有的被烟酒和汗味浸透的气息,凑近闻的话会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它们透过衣料和被体温微微烘热的空气一同传递过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餐厅中那些混杂着油炸食物和咖啡的味道。
特莉休在那种气味的包裹中稍微放松了一点,不完全信任,但也不需要随时绷紧神经准备逃跑了。
她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刚见到梅戴时的印象。
那个在乌龟空间中一记手刀就把自己打晕过去的、动作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男人,和现在这个站在柜台边安静地等着她点菜、身上还有着好闻气味的,的确很难完全重合在一起。
虽然那一记手刀的触感她现在也记不清楚痛不痛了。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是敌人。
特莉休想着。
后厨传来一阵锅铲翻动的声响,随后是老板用方言朝帮厨喊了一句什么的短促对话。
番茄酱汁在热油中翻炒时特有的酸甜气味透过布帘的缝隙飘散出来,在空气中与橄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片刻后,老板端着一个白色浅口盘走了出来,盘中的意面裹着鲜红色的番茄酱汁,几片新鲜罗勒叶点缀在表面,旁边放着一小块烤得微焦的佛卡夏面包。
他将盘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又将一杯插着吸管和柠檬片的冰气泡水放在旁边,用方言说了一句“慢用”。
特莉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梅戴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纸币放在柜台上:“老板,账单一起结,包括外面那两张桌子的所有费用。”
在老板接过纸币、低头清点的时候,梅戴已经将意面的盘子端起来,侧过头对特莉休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提前伸向了那扇半掩的木门,指尖触到门板边缘,准备从内侧将门拉开,让特莉休先走。
他的手指刚刚扣住门板边缘,施加了向外推的力——
那扇门就从外侧被猛地推开了。
力道很大,门板向内撞来时带着一声沉闷的震动,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梅戴在那一瞬间反应极快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身体向后撤了半步,才避免了门板直接撞上他的脸。
他差点被撞到了。
乔鲁诺站在门口,一只手掌还贴在门板内侧,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金色发辫因为奔跑而在肩头松散了一些,几缕发丝从他额前垂落下来。
而让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的是乔鲁诺脸上的东西。
细小的冰碴沾在他的睫毛和发梢上,在从门口涌入的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亮光,鼻尖和颧骨的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红,应该是一阵极强的冷气在他脸上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乔鲁诺在看到门旁边还站着梅戴和特莉休的时候,他的目光有了一个明确的落点。他反应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解释,在梅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梅戴的手腕。
触感是一阵冰凉的触感,乔鲁诺的指尖在被风吹凉的空气中已经变得冰冷,被他握住的那一瞬梅戴感觉到一阵被冰刺到的微痛,但乔鲁诺没给他问话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德拉梅尔先生,来不及解释了,您先和特莉休到乌龟里面躲一躲!”
情况紧急,他必须用最短的句子传递最完整的信息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个动作。
下一秒,梅戴和特莉休就已经进到空间里来了。
乌龟内部的空间与梅戴上次进来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红色丝绒的扶手椅,深红色的长沙发,靠墙边的那张孤零零的餐椅,以及长期封闭的空间内部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织物和旧木头的气味。
而空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裘德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脸上的无聊和不满在看到梅戴进来就后烟消云散了。
另一个是杰拉德,他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沙发旁边低头抠着手指甲,在听到梅戴进来的动静时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而第三个人则是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着胸口站着的普罗修特。
通常来说,普罗修特是那种在任何环境中都能维持自己气场的人,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的姿势里带着的不耐烦神气格外明显,看起来非常不满意自己当前所处的位置和状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梅戴和特莉休的身影出现在空间里的瞬间扫过来一下,确认了来者何人之后又移开了。
梅戴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一圈,微微弯腰将意面盘子放在了空间中央的桌上后转向普罗修特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疑问。
你怎么也在这里?
普罗修特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侧过头走向长沙发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将身体往后重重地靠在沙发靠垫上,用一种夹杂着不甘和嫌弃的语气开口:“哼……本来就不想和加丘那家伙共事……”
这句话没有主语也没有谓语,但在暗杀组待了这么久,梅戴当然知道普罗修特和加丘的能力冲突到了什么地步。
[壮烈成仁]的生效条件需要目标体温升高,而[白色相簿]的核心能力却是瞬间降温。
两者在战斗思路和战术选择上天然处于两个极端。
如果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不仅无法形成有效的协同配合,反而会因为彼此的能力互相干扰而牵制双方。
如果要在一片需要快速降温冻结的战场上布置[壮烈成仁]的大范围老化领域,那就等于在做完全相悖的事情,而加丘那种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将周围温度一口气拉到冰点以下的战斗习惯,更是让普罗修特完全没有办法在同一个战场中展开自己的替身能力。
果不其然。
难怪普罗修特会这么不爽。
而乔鲁诺冲进餐厅时脸上沾着的那些冰碴子……那显然是加丘已经动用了[白色相簿]的证明,而且覆盖范围应该不小,才会让站在附近的人也沾上凝结的霜雾。
不过好在外面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在安顿特莉休后,梅戴在乌龟内部待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然后空间的入口从外部被打开了,光线涌入,熟悉的声音从开口处传来:“可以出来了,解决了。”
虽然这时间远远不够让正常的冲突从爆发到平息再从平息到善后。
他们从乌龟里出来时,加丘正站在水道边的铁艺栏杆旁,一只脚踩在栏杆底部横栏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姿态。
他在暴躁地跺着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胆小鬼!废物!懦夫!!不敢正面硬刚啊!老板的亲卫队就是这么一群怂货?”
几句话连珠炮般地从他嘴里滚出来,每一个都是问句但每一个都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用一连串的咒骂来代替此刻无处发泄的情绪。
水道的边缘靠近栏杆的那一段水面还铺着被冻结后碎裂的薄冰。
冰块正在逐渐融化成碎片,在水面上漂浮旋转,边缘在碰撞中碎裂成更小的颗粒,转眼间就从两三厘米的厚度直接消融了。
“刚才来了两个替身使者。”布加拉提站在桌子旁边正在用手帕擦掉袖口上沾的几点水渍,严肃地向刚出来的几人快速说明情况,“一个是外貌长得像鲨鱼一样、可以在液体里来回闪现的替身,还有一个暂时没看到替身形态,但有奇怪的效果——我听到纳兰迦说了一句‘那敌人在汤里’的时候,加丘就直接用替身能力冻结了周围几米范围内的一切液体了。”
“那个鲨鱼替身应该就是主攻的,另一个可能负责辅助或误导。”纳兰迦蹲在码头边沿,他低着头盯着水面上那些正在碎开的薄冰,闻言愤愤地接话,“那个海里的鲨鱼替身,加丘差点就抓住它了。”
加丘在纳兰迦开口的那一刻,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听到了“差点”两个字后用力跺了一下脚,冻裂的冰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然后开始讲述他那差一点就成功的追捕。
“穿上[白色相簿]之后我确实看到它了,它在水面上闪现的时候,水面会有一道很明显的波动。样子确实像一条鱼一样的替身,周身被水包着,看到的一瞬间我就要把它冻成冰雕。但那家伙太快,还没有等凝冻半径扩散出去,它几下就闪到我的射程之外,然后就顺着运河潜下去了!”
“我就想都没想也跟着冻结运河,踩冰追过去,最后追到运河岔口的时候就完全分不清它是往哪边跑的了,追了半天追了个空。”
“妈的,跑得比老鼠还快!”加丘说完后他解除了[白色相簿]的武装,装甲化从他体表消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霜碎裂开的微弱声响。
加丘甩甩手臂上残留的霜粒,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谈不上特别难看,但他的余怒未消是明摆着的。
布加拉提在听完加丘的描述后沉默片刻,他确认了加丘的叙述中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细节之后,他得出了判断:“如果那个鲨鱼替身的移动确实依赖液体介质,那他应该无法在没有水的地方长时间活动。这说明对方的行动范围很可能集中在威尼斯水系周边。”
“但咱们可没有时间在威尼斯慢慢搜他们。”米斯达把左轮的转轮推进去,让它咔嗒一声复位,“如果他们是迪亚波罗亲卫队的人,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我方的第一手情报——位置、人数、外貌特征、大致动向。如果不加以拦截,他们在接下来完全可以在我们到达撒丁岛之前就部署好新的埋伏。”
“必须追。”阿帕基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判断。
然而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如梅洛尼的反应有分量。
梅洛尼站在桌子边缘,双手抱臂,他的眼神落在了加丘冻结后又化开的那片水面上,像是透过那片混着碎冰和落叶的水面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张总是带着轻快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笑意,反而笼罩着一种十分罕见的凝重的气氛。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与平时的梅洛尼完全不同的专注。
“梅洛尼?”梅戴轻声叫了他一声。
梅洛尼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水面上,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描述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是否完全吻合,然后他开口了:“那个鲨鱼——我见过,它咬过我。”
空气静止了一瞬。
裘德第一反应是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梅洛尼身上。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个动作里的关注度早就超出了“随便听一下”的范畴。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加丘直接开口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就是那段时间,咱们唯独‘哨兵’的那个雨夜。”梅洛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加丘而是落在前方的某个虚无的焦点上,“那天晚上没有和你们仔细说过这件事。当时我肩颈上被咬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深到能看到骨头,血一直在流,我没有任何力气行动了。”
后来的事情大致走向就有眉目了,裘德和阿夸及时赶到,把梅洛尼从梦中的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事后我也没有和你们说起这件事。我一直在查那个替身的来源,但因为完全没有方向,所以一直没有结果……”
“那个替身会逃跑,说明它不是远距离自动操纵型的替身。如果它是远距离操纵型的,它不会在攻击完目标之后还选择撤离——因为操纵者不在战场附近,替身的行动逻辑不会包含‘自保’的判断。但如果它需要撤离,那就说明一旦它受到严重伤害,操纵者本身也会受到同样的反馈。”
“也就是说,攻击它,本体也会受伤,所以它才这么怂。”
“而且从它的速度和攻击范围来看,如果是远距离操纵型的,它的破坏力和移动速度就太过优秀了,不符合替身能力的常规平衡规律。”梅洛尼说到了这里,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围那些高度相似的老旧建筑轮廓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所以敌人一定在我们能够看到的位置。”
“这附近密布着高度相近的建筑,如果他们在任何一个楼顶或者窗口,视野都可以覆盖到这块露天区域。用狙击枪也好用肉眼直接观察也好——肯定在我们也能看到的地方。”
梅洛尼说到“肯定在我们也能看到的地方”时,语气笃定,但他也没有无限的那种试错成本。
每一个方向都可能藏着敌人,也可能完全落空。
而且刚刚梅洛尼没有强调也强调过了——战斗的时候对方并没有流血。
因为没有受伤,所以梅洛尼无法通过血液来发动[娃娃脸]的追踪能力。
除非有人能让他流血。
但现场拥有情报型替身的人可不止一个。
“我可以找。”梅戴在梅洛尼身后稍稍举起手,自荐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我刚刚仔细想了一下对面可能会有哪些能力……既然可以明确他们已经撤退,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梅戴没有理会那些集中到他身上的视线,他的目光在周围那些高度相近的建筑轮廓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找到了一个能够直接覆盖整个露天区域的最佳观测点——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与这面墙之间夹着的夹角区域,在这个位置,不仅可以看到露台上的所有人,而且转弯处的缝隙还能通过各种反射清晰地观察到各个角落的情况。
“在开始之前想提醒你们一下,[圣杯]的‘寂静同化’会屏蔽一切声音,包括你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不要惊慌,不是你们的耳朵出了问题,只是领域内的声音暂时被静音了。”
他确定周围的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召唤出了[圣杯]。
那个浅蓝色的水母自那条运河上方浮现出来,巨大而柔软的伞盖在晨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几根触须自伞盖之下延伸出去,末端在空中无意义地伸缩了几次,像是在适应空气的温度和流速。
在水母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消失了。
水波拍打岸壁的声响消失了。
远处船只的马达声和海鸥的叫声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吸入了那片透明的领域中,融化成了一片均匀的、听不到任何内容的背景空白。
梅戴在启动“寂静同化”之后没有停顿。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对侧那片建筑的方向,[圣杯]从水面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几条触须飘动出来,像是独立的感知单元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过去。
莹白的触须末端极细,细到在光线中近乎透明。
它们沿着墙壁表面的纹理向上攀爬,钻进砖缝和窗框边缘的缝隙中,穿过百叶窗的叶片间隙,沿着排水管的外壁向上延伸。
每一次接触,[圣杯]都会在触须末端停留片刻。
通过接触媒介上残留的声音振动,来判断在不久前是否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发出过可以被辨识的语音内容。
这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要片刻即可。
重点只在于那些声音片段中是否包含与当前目标相关的信息,如果没有就可以撤退了。
这样反复进行了几次筛选之后,[圣杯]的一条触须在对侧楼顶天台边缘的排水管口内侧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振动残留。
频率不对,人类声带振动时通过固体传导留下的痕迹和雨声风声一点都不一样,而这些也都被排水管的金属壁面捕获并留存了下来。
梅戴的动作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开始反向推动[圣杯]的感知,让触须更加紧密地贴合在那一小段金属管壁上,将那些已经近乎消散的振动片段重新放大、重新组合、重新翻译成可以理解的语言信息。
“……那个蓝头发的也在,他竟然真的还活着……得赶紧回去汇报……”
“……提查诺,你先撤。我掩护,[冲击]还能再拖一会儿……”
“该死——差点就被冻住了……该死的加丘……”
“史克亚罗,不用慌张……我们先按照计划……先让[冲击]回来吧,我们另寻出路,就用我的[面部特写]……”
“那两个人一个叫史克亚罗,一个叫提查诺。鲨鱼替身的那个叫史克亚罗,他的替身叫[冲击],另一个人的替身叫[面部特写]。”
“他们在餐厅对面的楼顶上。楼顶天台的门没有锁,从天台下去之后应该会经过一条室内的楼梯通向另一侧的街道出口。”
梅戴解除了“寂静同化”的领域覆盖,那片被瞬间抽取了所有声音的空间在眨眼间恢复了正常——风声、水声、远处海鸥的鸣叫像被松开闸门一样重新涌入所有人的耳朵。
他睁开眼,朝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现在,只要带阿帕基到那个天台上去,让[忧郁蓝调]倒带一下,就能查到他们往哪走了。”
第55章 Clash & Talking Head 2
第五十五章
在“热情”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地下帝国中,阶级的划分几乎是铁律。
毒品组的人不干涉赌场的运作,暗杀组不接触毒品交易的账目,情报组不对支配地区的干部下达指令——每一条线都平行延伸,只在最高处汇聚于同一个人的手中。
而在这个体系中,有一群人处于所有平行线的交汇点之上。
老板的亲卫队。
那是仅次于老板和老板秘书之下的位置,是距离组织权力核心最近的一层。
他们在组织内部没有公开的代号和编制,不对任何干部负责,只接受老板本人的直接指令。
提查诺和史克亚罗是这支队伍中相处时间最久、配合最为默契的组合,也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若论纯粹的破坏力,他们两个在亲卫队中并不出众。
史克亚罗曾在某次任务结束后的空闲时间里和提查诺聊过这个话题,两人坐在临时落脚点的窗边,窗外的威尼斯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史克亚罗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他最近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于是用有些疑惑的语气问他的爱人:“提查诺,你说老板为什么总是把我们两个安排在一起行动?明明其他三个的杀伤力都比我们强,他们的替身要是完全展开,就可以一次性清空一整片区域。”
提查诺当时正舒服地靠坐在他身边整理一份行动记录,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继续滑动,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才抬头,用笔杆轻轻抵住了史克亚罗的下唇解释道:“乔克拉特替身的杀伤力的确很大,但他一旦展开[青春岁月]就会无差别攻击范围内的一切生物,那种地图式的清场方式根本控制不了目标……而且他那个性格,你我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连带着赛可都一样,享受的是杀戮的过程本身,而不是任务完成的结果。”
“至于卡尔涅呢……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笔杆在史克亚罗的下唇轻轻地来回滑动,把他的唇肉挤压出了小小的凸起,提查诺微微眯起了橘黄色的眸子,声音轻了几分,“一个随时准备为老板去死的人固然忠诚,但他在战场上不需要撤退方案,也不需要备用计划——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死了就能完成一切。和他搭档的人会很头疼的。”
史克亚罗早就习惯了提查诺这种一边聊天一边动手动脚的行为,他想了想乔克拉特那张总带着病态笑容的脸和卡尔涅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不得不承认提查诺说得对。
亲卫队里的人,一个随时准备自杀,一个以屠城为乐,剩下的跟着喜欢屠城的一起,完全是助纣为虐的存在了——相比之下,他和提查诺确实是唯一一组可以被称作“正常合作单位”的组合。
而且老板本人也不需要一个由强力替身使者组成的护卫团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那个神秘的替身能力本身就足以让老板应对绝大多数威胁,亲卫队的存在意义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代劳”——替老板去处理那些他亲手处理会浪费时间的、不方便露面、需要被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的事情。
所以只要他们有能力去执行这些清扫任务就已经足够了。
这也正是两人默契的开端,也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逐渐靠近、最终成为彼此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契机。
他们确定关系是在史克亚罗刚被调到老板内圈范围、第一次与提查诺共事之后不久的事情。
在那之前,史克亚罗对这个有着米白色长直发、深肤色、说话带着一种介于调侃和关切之间的温柔语气的男人只有模糊的印象。
提查诺在他之前就已经是亲卫队的成员,对老板的工作习惯和指令风格有着更深的理解和更快的反应速度。
在最初的几次共同任务中,提查诺总是用那种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指出史克亚罗行动中的疏漏和可以改进的地方,而史克亚罗虽然嘴上不服气,但下一次行动时总会按照这位前辈的建议来调整自己的战术。
当时的史克亚罗不过只是一个身高刚刚开始往上窜的毛头小子,骨头架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从街头市场上买来的成衣总是显得不太合身。
史克亚罗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生下来的,他在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在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座垃圾山附近流浪了——一个连自己生日和原名都不知道的弃婴,捡到他的老乞丐给他随便取了一个名字,他用了一段时间,但那始终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那个老乞丐是威尼斯本地人,在世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运河边的台阶上,用他那口混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对史克亚罗说:“你要活得像鲨鱼一样——凶猛无畏,可以在浑水里横行霸道,没有人能挡住你的路。”
史克亚罗那时候还小,不太理解老乞丐为什么要反复说这句话,但他记住了那条鱼的形象,记住了老乞丐说这话时用一种会发光的眼睛看着年幼的他。
老乞丐死后,史克亚罗独自一人离开了那片他生活了很多年、连那是不是他的故乡都不确定的地方——然后史克亚罗就发现那片地方是如此的窄小,只是那不勒斯的一片街道罢了。
他决定到大城市里去闯荡一番,用老乞丐教他的那些生存法则在那不勒斯的街头混出了一条路,加入了“热情”,意外觉醒了替身能力。
而在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鲨鱼”的时候,从“热情”的底层一路向上爬、发誓要爬到离那座高塔顶端最近的位置——这个念头从未动摇过。
史克亚罗以忠诚和效率为自己铺路,终于在加入组织后的第四年获得了调入亲卫队的资格。
他第一次正式见到提查诺时,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当时提查诺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头米白色的长直发从肩膀一侧垂落下来,在走廊尽头窗户透入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那双橘黄色的眼睛在史克亚罗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掩面轻笑了一声。
史克亚罗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角度好漂亮,像个姐姐。
然后他听到那个“姐姐”用一种明显属于男性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轻飘飘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啊呀……若你想要留在老板的身边,光凭忠诚还远远不够呢。”
史克亚罗觉得自己长相一般,但那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自卑感。
提查诺没有在那句话之后继续停留,他从墙上直起身,朝史克亚罗走近了两步,用一种评估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那目光在史克亚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领口处停了一下。
“先去洗个澡吧。”提查诺说着,转过身示意史克亚罗跟上他的脚步,“衣服我找几件合你尺寸的来。”
史克亚罗站在原地懵了几秒才跟上去,他不知道提查诺是从哪里看出来他需要洗澡的——他明明在来之前特意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干净了,还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就为了不会太丢人——但他在那份从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某种被接纳的信号。
就好像那个男人并不是作为新同事而接纳自己的,史克亚罗说不清楚,他从来没能从别人身上体会到那种感觉。
暖暖的。
从那之后,两人开始长期搭档出任务。
亲卫队的工作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繁忙。老板经常一连失踪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干部的每周例会也不需要亲卫队参加,更不需要他们去汇报什么内容。
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史克亚罗和提查诺的生活状态就是两人待在一起,在同一间安全屋里度过那些没有任务的空白日子。
史克亚罗在那些日子里慢慢学会了模仿提查诺的穿搭风格,从衬衫的领口样式到裤装的剪裁偏好,再到腰带的材质选择。
这并不是刻意去模仿所得的结果,只是长期看着同一个人、被那个人带着去买衣服、被那个人用“这件不错,试试看”的语气指点着更换衣柜里的内容,审美自然会朝着那个方向靠拢了。
而当史克亚罗某天站在镜子前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几乎像是提查诺的某个年轻版本时,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在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任何参照物。
史克亚罗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不记得母亲的声音,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系领带、如何选择适合自己脸型的发型、如何在与人交谈时自然地保持目光接触。是提查诺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填进了那些空白里,像是在一张没有任何底稿的白纸上慢慢地画出轮廓线。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搭档变成恋人的改变就像一条河流在漫长的冲刷中逐渐改道一样自然。
当提查诺第一次将手覆在史克亚罗的手背上时,他没有躲开。
当史克亚罗第一次在提查诺的嘴唇上落下一个笨拙的吻时,提查诺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那个吻加深,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
杀手的战斗就是生活,这种关系模式也很自然地渗透到了两人的战斗之中。
提查诺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绝大多数分析和计划安排都出自提查诺之口,他习惯于在行动之前先将整个流程在脑中完整地预演一遍,然后将清晰的指令传达给史克亚罗。
“你将[冲击]移动到那个位置,需要从侧面包过去,在他进入射程之前把右侧的退路封死,然后我用假动作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他的死角突击。记住,他会往水边走,在他靠近后的那一刹那就解决掉。”
史克亚罗在听完后会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按照提查诺的安排进入自己的位置。
他从不质疑提查诺的战术判断,他知道提查诺在制定计划之前已经将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考虑过一遍了。
但他们的关系与那种“上级下达指令、下级无条件执行”的僵硬层级不同,史克亚罗在战术讨论中完全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提查诺会认真听他说完,有时候会采纳他的建议,有时候会用更细致的方式解释为什么另一种方案会更稳妥。
“如果你从那个方向切入,会被对面楼上观察哨的视野覆盖。”提查诺会这样说,然后用笔尖在地图上点出观察哨的位置和视野覆盖范围,“但如果我们在启动之前先把这个点清理掉,就可以打开一条安全的通道。你提的这个方向可以用,只是需要调整前置步骤的顺序。”
在这种时候,史克亚罗从不会觉得自己被否定——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思路在提查诺手里被完善成了更好的形状。
在日常相处中,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清晰可见,所以即使是在战况激烈、提查诺多次施加压力、有时几乎到斥责程度的沟通之下,史克亚罗也只会用一种带着点委屈但不含抵抗意味的语气回应:“我知道啦,我在做啦——你别生气了。”
他面对提查诺时甚至连不满的情绪都很难产生联想,这放在任何一个高度紧张的战斗单位中都是不寻常的——搭档之间的高压沟通往往会积累成日后的裂痕——但在他们之间却从未发生过。
能做到这一点,只能归功于两人在战场之下的感情积淀足够深厚。
而在精神层面上,史克亚罗对提查诺的依赖程度远超他自己的意识所愿意承认的范围。
在战斗中他总是那个身先士卒的角色,因为[冲击]的特性需要他在液体中移动、靠近目标、从最近的距离进行打击。他在年纪和经验上都比他小,心智在应对高强度战斗时也更容易被恐惧所动摇。
但提查诺从不会在他的动摇上施加压力,并不会指责他或催促他冷静。
他通常会搂住史克亚罗的脖子,让爱人在熟悉的气息里平稳呼吸。
就算他们不在一起,在史克亚罗因为一次突击失误而几乎被对方反击命中时,他也会在耳机里听到的是提查诺的声音:“撤回来,不用急于这一击。”
史克亚罗后来问起提查诺为什么当时不选择继续强攻,提查诺回答得很坦诚:“因为你在那个状态下继续战斗没有胜算。与其让你在恐惧中犯错,不如退一步重新调整节奏。”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史克亚罗在他停顿的那一瞬间从他的眼神中所真切读到的。
“我不允许你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而受伤。”
因为自己在战斗中能直接提供的火力支援有限,且累积的经验比史克亚罗更多,提查诺更愿意承担战场分析、局势判断和撤退路线的规划等职责。他已经习惯了在史克亚罗产生动摇的瞬间为他提供那个稳定的锚点,让他在恐慌中能够找到一个可以重新聚焦的方向。
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两人都很喜欢说“计划”这个词,但提查诺对这个词的依赖和提及频率明显高于史克亚罗。
越到危机的时刻,提查诺就越频繁地使用这个词。
“按照计划来”、“计划不变”、“先执行下一步计划”。
这些句子在他口中出现的频率与战况的紧急程度呈正相关。
“计划”对提查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战术工具,它代表着一种确定性,代表着即使在最混乱的局势中依然存在一个可以被遵循的框架。
事实上,提查诺并非不恐惧、并不比史克亚罗更强大或更勇敢。
只是在史克亚罗畏惧时他不可以表现出自己的畏惧,因为史克亚罗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那些恐惧和不安被沉默地压在了心底,被转化成了更用力攥紧“计划”这个概念的执着。
当一个习惯用计划来覆盖恐惧的人开始用喊叫的方式重复“计划”二字时,那正在提示着他内心的防线正在一条一条地碎裂。
但那是在危机开始动摇他们根基之后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的日子里,他们依然是“热情”最有效率、最默契的一对搭档,带着各自的过往、用彼此填补着对方生命中的缝隙,在那些日常中积累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其分量的羁绊。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在两个人识趣地暂时撤退到一处隐匿地点、将自己获取的情报悉数通过加密通讯汇报给老板之后,原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短暂空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避开了梅洛尼的警戒范围,没有留下血液,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体液样本——提查诺在这方面有着极其严格的自律,他早已向史克亚罗强调过无数次,面对暗杀组时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获得自己的血液。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对方的追踪手段不止一种。
两人都没有想到,那个蓝头发的可以利用替身的触须去倾听建筑物表面残留的声音振动,更没有想到在那个排查过程完成之后,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可以将他们撤退路线上的所有足迹清晰地回放出来。
当提查诺在一栋废弃公寓三楼的窗户边缘看到下方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时,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将这些情绪说出来,只是在确认对方已经锁定了这栋楼之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刻意的语气对史克亚罗说:“我们换个方向走。”
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先说了三遍“计划”。
“计划不变,我们从后门撤。”
“计划没有问题,他们还没完全锁定我们的位置。”
“按照撤离计划走,不要慌。”
这些话他像是在对史克亚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每一句都像是他伸手抓住的一根绳索,在脚下不断崩塌的地面上试图找到一个稳固的借力点。
史克亚罗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提查诺的“计划”重复得比平时多了,而且在说出那两个字时,磁性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住的紧绷感。
那种紧绷感很难以让人察觉,如果不是和提查诺相处了足够长时间、如果不是在各种任务中反复熟悉了他声音中的每一个微妙刻度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层细小的颤动。
当两人在走廊尽头与阿帕基迎面相遇的那一刻,提查诺的思维模式骤然加速。
在扫描完周围环境的瞬间,他已经确认了多个致命的事实:对方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撤退路线已经被截断;在他们的后方至少还有一个火力点正在封堵;他和史克亚罗现有的能力和装备条件下,正面突破的成功率接近于零。
如果不及时做出牺牲,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提查诺做出了判断。
他侧过头,用一种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预料到一种可能的结局的姿态开口。
他让史克亚罗先行撤退:“史克亚罗,你先走,从这栋公寓的另外一个出口走。”
提查诺的[面部特写]能力能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而他此刻用在史克亚罗身上的谎言由碎片拼合而成:“你先撤,我殿后——他们会优先追我,我尽量从另一条路线绕出去。出去后在第三安全点汇合。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深信的假话,但他说服得太过完美,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片刻地相信了自己正在进行的真的是一场有去有回的行动。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向擅长计算生存率。
此刻的提查诺知道自己能活着离开这条走廊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但他依然用尽了全力将那句话说成了日常的语气。
史克亚罗的眉头在那一刻紧紧皱了起来,动摇片刻。
他有预感会发生很坏的事情,他不想在提查诺之前离开。
“不要,我们一起——”这句话在他的语句成型之前就被提查诺打断。
这是他记忆之中,提查诺第一次对他吼。
“走!!这是命令!”
史克亚罗在那声命令中依旧站在原地。
他相信提查诺的判断,他和提查诺一起经历过的每一次战斗都证明了提查诺的判断是值得信赖的。
可正因为如此,他此时此刻都不能抛弃提查诺啊。
听起来像是飞机引擎轰鸣的高速俯冲声。
是[航空史密斯]——
提查诺看着那架红色小飞机的影子在走廊窗口一闪而过,然后他想都没想,飞身扑过去,推开了史克亚罗。
因为推力,史克亚罗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他,而这也是提查诺在看到史克亚罗被自己撞开之后做出的最后一点松气——他的爱人安全了。
一串响亮的枪声从窗外掠过,子弹击碎了窗户的玻璃,破空声和玻璃碎裂声在同一瞬间炸开。
提查诺的身体在那串子弹击中他之前就已经转了一个角度。他用自己的后背接下了这串子弹的冲击。
提查诺的身体一凉,他站在走廊中央面朝那片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的方向,在那一刻,脑袋里被反复拉紧得太久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开始断裂。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带。
风中仍然带着威尼斯清晨特有的潮气和海水的咸味,还有血腥气。
在他被子弹的冲击力掀翻在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史克亚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转身朝他冲过来。
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腔和腰腹,把他打了个对穿。
提查诺被史克亚罗接住了。
他的后脑靠在他腿上的触感是温暖的,温度透过染血的布料传递到了左侧的脸颊上。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手按在他胸口上的力度,能感觉到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来阻止血液流出。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身体在抖,但他已经不能再安抚史克亚罗了,胸腔里的空气在被血液灌满的过程中只能发出一种湿哑的抽吸声。
提查诺模糊地看到那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的、带着警惕和不安的眼睛,此刻正被一层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泡着,眉头因为恐惧和痛苦而紧皱在一起,嘴巴在一张一合地重复着什么,但他已经分辨不出那些音节是什么了。
他看到了慌乱。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为史克亚罗挡住的东西。
史克亚罗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落到他的嘴角。
提查诺在最后那段意识慢慢溶解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他想——史克亚罗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个连自己的生日和原名都不记得的孩子,花了那么多年才从垃圾堆里爬到这座城市的顶端的年轻人,在第一次见面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用一种介于紧张和倔强之间的表情看着他的少年。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选择适合自己脸型的发型,学会了如何根据天气搭配发带的颜色,学会了在与人交谈时从容地保持目光接触——这些他一样一样地教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完全掌握了。
但还有一些提查诺还没来得及教给他,比如如何在失去一个人之后继续生活,比如如何在自己也被迫离开的时候保持住自己的形状,而不是像被抽掉骨架的灯笼一样整个人塌陷下去。
提查诺的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阳光仍然照在那条走廊的地板上,在那些碎玻璃上折射出许多细碎的亮光。
他的手指在史克亚罗紧紧握着的掌心内轻轻抽动了一下。
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提查诺张了张嘴,但那些话还没有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中,和提查诺的气息一样,永远留在了那条被子弹击穿的走廊里。
他到死都不确定,自己在咽气之前,到底有没有把那句“快跑”和“不要哭”说出口。
第56章 Clash & Talking Head 3
第五十六章
他们赶到那条走廊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梅戴的脚步在踏入走廊入口的瞬间就慢了下来,他闻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火药味和那股新鲜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腥味。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老旧的木质墙裙,头顶几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将走廊内的光影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让那些静态的画面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震颤感。
两具身体躺在走廊中段靠近窗户的位置,一具侧卧在另一具的旁边,其中一人的手还搭在另一人的手臂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一个在最后一刻试图握住什么的姿态。鲜血在他们身下的地面上扩散成一片深色的水洼,沿着瓷砖之间的缝隙蜿蜒延伸,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黑色的暗红色调。
早一步抵达的阿帕基靠在走廊一侧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屈,鞋底抵着墙根,整个人的站姿呈现出一种在努力维持松弛但其实并不放松的状态。他的脸侧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某栋建筑的屋顶上,没有在看任何人,但表情和周围的空气确实不自觉地交融在了一起。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战胜敌人后的轻松,反而被一种难以描述的色彩覆盖着。
他看到梅戴一行人出现在走廊入口时没有动,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确认了来者是谁后又移开了。
纳兰迦站在阿帕基旁边不远处,位置比阿帕基更靠近走廊中央,他的手中还握着已经变回常态的航空史密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正下意识地抠着手背上的倒刺。
他的表情和阿帕基有着微妙的相似。
梅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注意到纳兰迦在他走近时,目光快速在地上那两具身体上掠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梅戴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地面上那两具已经不会动弹的身体。
这反应也太微妙了,根本不像是打败了敌人之后的轻松。
“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两个……”梅戴问,他停在了那两具尸体几步之遥的位置。
“我用航空史密斯的雷达扫过了。”纳兰迦举手回答,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句子末尾的音量收得很快,“二氧化碳雷达已经确认他们没有呼吸了。”
他说完后并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确认的动作,又低头去抠手指甲了,像是需要用那个动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似的。
梅戴点了点头,正要上前蹲下检查尸体,一个力道从他的手腕方向传来,阻止了他前倾的动作。
乔鲁诺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外侧,力度不大,温和地提醒他停下来等待一个更安全的确认流程:“先生,等一下。”
“这小子说得对。他们也许是装死骗我。”普罗修特从乔鲁诺身后迈步上前,手中的枪已经上了膛,枪口朝下枪身稳定。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在走到梅戴侧方两步远的位置时站定,抬腕、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在走廊内炸开,间隔极短,几乎连成了一声。
弹壳从抛壳窗中跳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两具尸体的头部位置同时出现了一个新的弹孔,血液从新伤口中缓慢渗出。
普罗修特保持瞄准姿势又停顿了两秒,确认没有任何可能的反射反应后,将枪口朝下,拇指按下保险栓,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朝着两具尸体发方向朝梅戴偏了一下头说:“这下死透了,去吧。”
米斯达站在人群后方,在那两声枪响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后脑勺,在确认枪口指向的不是自己这边后又放松了下来。
他注意到了普罗修特收枪后的目光,然后缩了缩脖子用着小碎步移向了走廊另一侧了。
米斯达知道普罗修特在看什么。
在那趟从那不勒斯开出去的列车上,米斯达曾和普罗修特正面交战过,最终落败。
当时他被[壮烈成仁]的能力剧烈老化,身体机能衰退到几乎无法动弹,倒在地上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普罗修特在确认他已经失去战斗力后,按照暗杀组的职业素养干脆利落地朝他开了三枪补枪,目标精准地对准了他的头部。
三颗足以彻底终结一个敌人的子弹。
但因为米斯达的[性感手枪]在关键时刻将那三颗子弹稍微推偏了角度,所以他没有被永远留在那条轨道上。
可一个被自己亲手补枪过、确认已经死亡的目标后来被发现还活着——这对任何职业杀手来说都是一件不会被轻易翻过去的事情。
米斯达对此并没有任何怨言,因为他理解在那种情况下补枪是标准流程,是他自己也会对敌人做的事情。但这件事形成的微妙关系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主动去触碰的无声平衡。
乔鲁诺在普罗修特完成安全确认之后松开了梅戴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松开之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收紧动作,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距离。
梅戴在那之后才真正走上前去蹲在了那两具尸体旁边。
[圣杯]莹白色的触须从他的发丝之中钻出,沿着手臂的外侧向下延伸,勾住了梅戴的手指,末端在空中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某种水生生物在试探水温,然后触须的前端分别触碰到了两具尸体的颈部皮肤,覆在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弹孔边缘。
触须贴合皮肤的位置缓缓闪烁了几下。
梅戴垂着眼,睫毛在日光灯管闪烁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下了小片阴影。
他在确认完那两人的身份和确已死亡后,[圣杯]的触须缩了回去,梅戴站起身,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暗了一些。
“已经确认了,是他们本人,没有替身伪装。”梅戴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向了后来抵达的其他人轻声说,“刚才在餐厅对面楼顶上的那两个,提查诺和史克亚罗,已经没有气息了。”
里苏特站在走廊入口,他在确认了走廊里已经没有值得继续停留的信息价值之后,侧过头招了招手。
“进去看看。”他简短地吩咐,“看看里面有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
暗杀组的人应声而动。
片刻后公寓内部传来开柜子和翻动物品的声响。
里苏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在等待暗杀组的人完成搜索的同时,目光转向了布加拉提的方向:“不浪费时间了,现在确定接下来的行程。”
布加拉提微微点头,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在从破碎的窗格中涌入的晨风中开始快速而高效地交换意见。
他们的语速都很快,句子之间的停顿极短,每一次回应都精准地切中对方话语的核心内容,没有多余的修饰和迂回。
“现在威尼斯里应该不可能再有其他组织的追兵了。”布加拉提说,他的语气肯定的成分多于推测,“亲卫队在这里部署的人手有限,他们两个应该是唯一一组能在短时间内赶到圣乔治·马焦雷岛周边的配置。其他的要么在赶来的路上,要么还没来得及接到指令。但在他们被拦截在这里之后,威尼斯暂时是安全区了。”
“主要问题是交通工具。”里苏特接话的速度很快,“现在出发到机场去弄一架飞机,想办法弄一架飞机前往撒丁岛,尽快在撒丁岛调查到老板的过去才行。”
布加拉提点头,他微微低头托住下巴思考了一下:“不然之后要遭遇的可就不像这样的袭击了……”
“那我们完全可以分两波走。”思考没有持续两秒就得出了结论,他在里苏特说完后像是已经同步了对方思路的速度,布加拉提直接接上了逻辑链条,“一波走空路直接降落在撒丁岛,另一波走陆路加海路绕过去。这样一来如果迪亚波罗在路上设伏,他最多只能截住其中一波,另一波仍然可以抵达目的地。”
“那空路就要够醒目,要让他以为重点都在那架飞机上。”里苏特的声音平直,“既然要吸引他的注意力,那就一路高调到底。”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节奏快得几乎没有停顿,站在旁边的几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插哪句话。
两人的意见在几句话之间就统一了。他们很快就确定了基础方案——分成两支队伍,一路走空路一路走陆路,在撒丁岛上的奥尔比亚汇合。
名单也马上就确定了下来。
里苏特、布加拉提、米斯达、贝西、索尔贝、杰拉德,以及作为诱饵的特莉休,他们都坐飞机去。
这支队伍的特点非常明确。
精于单体击杀的成员占多数,在封闭的机舱环境中不会因为替身能力的范围限制而互相干扰,且能够在抵达撒丁岛后迅速形成战斗力。特莉休作为整个行动的核心人物被分到了空路,由布加拉提和里苏特双重保护,这既是对她安全的最大保障,对外释放的诱饵强度也足够高。
到时候他们会从马可波罗国际机场劫一架私人喷气飞机后直接飞往撒丁岛。
至于为什么带杰拉德一起。
因为杰拉德是全能的,他几乎会驾驶所有交通工具,区区一架喷气飞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而走陆路加海路的小队则囊括了剩余成员。
这组人当中有些人的替身不适合在飞机那种密闭空间中使用,还有只是单纯的不适合高调行动的。
他们会先坐火车或开车前往那不勒斯,再从那里乘坐夜渡的轮船摸黑上岛,这样即使空路组被拦截,陆路组也能在暗处抵达撒丁岛并形成策应。
乔鲁诺原本想主动开口揽下空路组的位置,他的理由很充分——[黄金体验]可以制造出生物部件为所有成员提供紧急治疗,在有战斗预期的高风险环境下,这样的治疗能力可以显着降低减员概率。
但里苏特在听完他的表述之后平静地将乔鲁诺的申请驳了回去。
“如果你的能力确实如你所说可以修复受损的组织和器官,那不勒斯据点里有两个更需要你治疗的人。”里苏特说出这话时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那两个笨东西的伤需要处理,他们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还能派上用场,如果你能把他们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状态,那就意味着到撒丁岛之后我们多出两个可用战力。”
这个理由由他说出来完全合情合理。
里苏特还看出了另一层东西。
乔鲁诺在望向梅戴的方向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有说出口的、想要和那个人站在同一侧的小心和克制。
这个小孩一直都想找到机会和梅戴独处,需要一段可以不被打扰的对话来弥合那将近一年的时间在他们之间撕开的那个裂缝,但在空路组的密集阵容中他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里苏特将他分到陆路组,既是出于战术考虑,也是给了乔鲁诺一个他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去要的机会。
况且空路组的成员在实力上已经足够自信。
这支队伍的战斗力配置已经足以应对大多数空中拦截场景,再加上乌龟也随空路组出发,特莉休在遭遇突发情况时可以随时进入乌龟空间躲避,所以所有成员都有信心可以安然无恙地抵达撒丁岛。
分组确定后,众人没有在走廊里多做停留。
暗杀组的人从那间公寓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几份手写的记录、几张地图和一个塞在床垫夹层里的小型存储设备。
里苏特快速翻看了一遍后将它们收进了外套内袋,然后暗杀组和布加拉提小队在走廊中快速分散开来。
两支队伍在岔路口处没有太多仪式性的告别,只有几句零星的确认事项在两组人之间传递。
“到了报平安。”布加拉提对阿帕基说了一句,阿帕基没有回答,只是抬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
“记得先治伤再喝酒。”里苏特留下一句针对于霍尔马吉欧的提醒,也转身融入了空路组的队列中。
空路组的快艇马达声在运河上逐渐远去。留在公寓楼里的陆路组成员在走廊内外散成几小撮,各自在整理装备或低声交流。
梅戴没有立刻跟上任何一个群组。他在那两具尸体旁边多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公寓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教堂的门半掩着,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红蓝交错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干燥气息。
梅戴站在圣水盆前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排安安静静燃烧的祈愿烛上,然后侧身走向了教堂侧廊的办公室。
他没有在里面待太久。
十分钟后他回到队伍中时,乔鲁诺在队伍的边缘位置、和其他人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看到梅戴从那扇铁艺栅栏门外走回来,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
梅戴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乔鲁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
被圣水盘里残留的凉水浸过之后,指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水痕。
“德拉梅尔先生,您刚才去了教堂?”乔鲁诺的语气是一种陈述和询问之间的混合,不带有任何探询的意味。
“嗯,处理了一下后事。”梅戴说,他去找了教堂的管理人,确认那块公墓区的预留位置中还有空位,为那两具如今还躺在走廊地面上的身体安排了两处可以安息的地方。
他们已经在活着的时候被人当成了可以被随意使用的消耗品,至少死后不需要再落得一个无人收殓的下场。
[圣杯]在检查那两具尸体时从他们身上读取到的那些残留的声音碎片。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彼此呼唤对方名字的、带着颤抖的爱意……他不需要和别人详细解释这些,只需要确认那两具身体不会被随便扔进某个无名公墓的集体坑里就已足够。
乔鲁诺没有追问,他走近一步,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先生,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梅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高到越过两侧建筑物屋顶的高度,从一条垂直于运河的小巷尽头直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阴影。
他提议:“先和剩下的人商量一下出城路线。里苏特和布加拉提都不在,这一组的指挥权需要先明确。”
陆路组一行人的规模已经缩减为七个——纳兰迦、乔鲁诺、阿帕基、普罗修特、加丘、梅洛尼、裘德和梅戴。
由于里苏特和布加拉提都去了空路,陆路目前处于一种微妙的权力真空状态。
暗杀组和布加拉提小队之间的临时合作框架原本建立在两位队长的直接对接之上,当他们都不在时这个框架的结构就变得有些不明确了。
布加拉提不在时,布加拉提小队的剩余成员通常听从阿帕基的指挥,这是他们在那不勒斯时期就已经形成的默契。
阿帕基在小队中的资历仅次于布加拉提,且他的判断力和战场经验在无数次任务中已经被验证过,所以在布加拉提缺席的情况下由他来代理队长职能是默认规则。
而里苏特不在时,暗杀组的成员则通常听从普罗修特和梅戴的指挥,因为里苏特在长期合作中已经建立了一种明确的分工体系,他不在时由其最信任的两位核心成员共同负责组内事务。
但陆路组是一个混合编制,两支原本处于敌对状态的队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同一框架下共存,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能明确谁来执掌这个临时小组的指挥权,那在那不勒斯到撒丁岛的海路上出现分歧时就会产生更大的问题。
梅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散落在公寓楼内外的几个人身上找了一下,最后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普罗修特和站在阴影中的阿帕基。
他朝两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刚好足够让三个人组成一个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正常交流的三角形,然后直接开口:“陆路组的指挥权,你们两位是怎么想的?”
普罗修特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前方道路的延伸方向上,轻哼:“我无所谓,看那边那位的意思。”普罗修特朝阿帕基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语气里有一种不经心的退让,“反正我们就这点人,谁来说话都一样。只要别在关键时刻产生内部分歧就行。”
这个回答将决定权转交给了阿帕基。
阿帕基走在偏左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三四步远。
他显然听到了梅戴的问题和普罗修特的回应,因为他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头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侧转,但那个动作在完成之前就被他收了回去。
他在听到梅戴和普罗修特的对话声朝他这个方向汇聚过来,才明显没什么兴趣地开口:“随便。”
他用一个几乎能被风吹散的词结束了那场还没有完全铺开的讨论,然后转身,用行动拒绝了沟通。
普罗修特看着阿帕基转过去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视线好像要在那个后背上烧出两个窟窿,然后才侧头面向梅戴,把鄙夷的语气压低了一些:“这人什么毛病?”
梅戴顺着普罗修特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阿帕基的背影,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理解普罗修特的不满,阿帕基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同时,他也觉得阿帕基的反常并不是针对普罗修特……也不是针对指挥权分配这件事。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梅戴放慢了语速,温和地轻声开口,“可能是因为提查诺和史克亚罗的事情。”
普罗修特皱眉,表情变得困惑又不满,他更不理解了:“你是说那两具尸体?哈,不会吧,一个前警察、现黑帮的人会因为看见两具尸体后脸色就像是吃了屎一样差?他在执行任务时没有见过死人吗?狗屁不通。”
在“热情”中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见过死人,如果只是看到两具尸体就会有这种反应,那这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活到今天。
梅戴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朝普罗修特的方向稍稍凑近半步,压低了一些声音:“不是因为看到了尸体。因为提查诺和史克亚罗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应该和杰拉德跟索尔贝他俩差不多。”
普罗修特的表情在理解了那句暗示后微妙地变化了一下,随即简短地评价:“哦。那这心灵也够脆弱的。”
“不过也是,有些人就是会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那他呢?”普罗修特又懒散地补了一句,他没有说出名字,但下巴已经指向了旁边的方向。
“谁?”梅戴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间,但他其实明白普罗修特说的是谁。
“那个黑发小孩。”普罗修特挑眉,在看到纳兰迦时不时把视线往这边瞟的时候以为对方好像能听到他俩的讨论,于是他往梅戴那边靠了靠,声音更小了些,“他脸色是不是也不太对?”
梅戴轻轻叹了一口气,耳语:“估计也是一样的问题吧。”
第57章 Ji Zhi Ruan
第五十七章
三天前,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从暗杀组据点出来的时候,那不勒斯的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天边只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像是黑夜的边缘被人用指甲轻轻掐开了一道缝隙。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班的清洁工人在两个街区外用水管冲刷着前一晚留下的烟头和碎玻璃,水流声在空旷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波鲁纳雷夫走在前面,步伐比他的伤势应该允许的速度要快一些。胸口那道缠着绷带的伤口在他迈步时会有轻微的牵扯,但他没有放慢速度,这一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带着伤行动,在疼痛中找到让自己继续前进的节奏。
阿布德尔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全身盖着一条厚重而温暖的披风,目光在街道两侧建筑的一层窗口和二层阳台之间规律地扫过。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他们之间在长期并肩作战中早就形成了默契。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锁定一个人。
波尔波,“热情”组织的干部之一,那不勒斯分区的负责人,替身[黑色安息日]的持有者。
据里苏特在之前的情报交换中提供的信息,这个波尔波不仅是“热情”在那不勒斯地区的最高负责人,还承担着一项特殊的职能。
他用替身中藏着的那支“箭”来筛选新人,能在那支箭的穿刺下活下来的人就会觉醒替身能力,成为“热情”的新血。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个人,回收或摧毁那支箭。
两人对那不勒斯并不陌生,他们在过去一段时间中已经多次往返于这座城市,熟悉它的街道布局和交通枢纽,也清楚“热情”在那不勒斯的势力覆盖范围。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距离港口不远的一家小旅馆里安顿了下来,波鲁纳雷夫在窗边占据了一个可以从百叶窗缝隙中观察到街道的位置,阿布德尔则在次日上午出门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时已经带回了足够的信息。
意大利的地下世界有一套独特的信息流通方式,只要你找对了地方、用对了语言、摆出了合适的姿态,那些在街角喝咖啡的闲人、在市场里整理鱼获的摊主、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都会用闲聊的语气把你需要的信息说出来。
阿布德尔在这种信息的获取上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他在监狱里。”阿布德尔进门后将披风挂在了椅背上,“卡普阿诺监狱,在那不勒斯北郊。他因为税务欺诈被判了三十年。”
波鲁纳雷夫的眉毛挑了一下:“黑帮干部坐牢?还是因税务欺诈进去的?”
“明面上的身份。”阿布德尔说着,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端了一杯茶轻吹一下后呷了一口,“他的公开身份是一个商人,名下有几家公司和房产,税务欺诈的指控足以让他被判上很多年。”
“但他在监狱里的生活条件恐怕比大多数自由人还要好——单人牢房,允许携带私人物品,探视不受限制,而且某种程度上反而保护了他免遭暗杀。那不勒斯的黑帮在那座监狱里也有着相当的影响力,他名义上是在服刑,实际上仍然在远程控制他辖区内的所有事务。”
波鲁纳雷夫听完这些信息后沉默了几秒,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窗台:“如果他在监狱里,那硬闯就不太现实了……那种高戒备监狱的围墙和岗哨不是靠咱们两三个人就能突破的。”
“所以我们不硬闯。”阿布德尔抬起眼说,显然回来的路上已经在脑中完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框架,“波尔波在那不勒斯有一个固定的生活节奏,即使坐牢也不会彻底改变。”
“他会见律师,接受探视,处理他那些明面上的生意文件……所有这些都需要物品和人员从监狱外部流入内部,只要有物品流通过程,就有截获信息的机会。”
“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在他单独接触某个外部物品或人员的瞬间出手就可以了。”
两人用了不短的时间来观察波尔波的活动规律。
他们轮流守在卡普阿诺监狱外围的不同位置,记录下每天固定时段进出监狱的车辆号牌和人员面孔,标记了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的规律。
到了后两天的傍晚,他们已经基本确定了波尔波在监狱内的活动区域和他接收外部物品的渠道。计划定在次日上午执行。
但事与愿违。
次日清晨,阿布德尔照常出门去监狱外围确认当天的岗哨分布,却在半个小时后返回小旅馆时带回了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波尔波死了。”阿布德尔说,“今天早上的消息。监狱内部传出来的,说是自杀,在自己的牢房里饮弹自尽。”
波鲁纳雷夫刚穿好外套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他保持着一条手臂半伸进袖管里的姿势,抬起头看向阿布德尔,眉头皱了起来:“自杀?那个波尔波?一个在监狱里住着单间、遥控着半个那不勒斯黑帮生意的干部,因为什么要自杀?”
“所以我在想这件事的蹊跷之处是不是和我们之前猜测的一样。据消息说,波尔波死亡的时间段内,有一个新人在他附近完成了入会考核。”阿布德尔的语气在说到“新人”二字时放缓了一些,“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波尔波死亡的时间和那个新人完成考核的时间相差无几。”
这不可能是一种巧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动了手。
不管那个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对波尔波下手,那支“箭”如今估计已经不在波尔波手中了。
而去向也显而易见。
回归“热情”的怀抱。
波尔波的葬礼在次日举行。
两人在葬礼外围观察,确认了几名在葬礼上表现得过于关切但并非出于哀悼的人员后,选择了其中一名看起来负责处理波尔波身后物品的“热情”外围成员作为目标,波鲁纳雷夫随后一路跟随着这名成员绕了大半个那不勒斯,最终停在了城市东南角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前。
那栋建筑从外观上看只是一栋普通的商用楼,灰色的外墙、几扇窄窗,一楼有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积满了灰尘。
但波鲁纳雷夫在跟随那名成员进入建筑内部后,仅仅几分钟就让他意识到这里并非普通的商用楼。
走廊深处的几扇门安装了明显不符合普通商用建筑规格的锁具,一名警卫坐在走廊中段的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
而那名波鲁纳雷夫跟踪至此的成员在被警卫简单的确认后就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门,走了进去。
波鲁纳雷夫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确认这栋楼的用途:这是“热情”用来暂存已故干部遗物和待处理资产的一处仓库。
波尔波死后,他名下的那些不便公开处置的私人物品应该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当天深夜,波鲁纳雷夫从一扇没有锁死的侧窗翻入了建筑内部。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落地的瞬间亮起了一片惨白的光,在他的脚步停止后几秒又熄灭。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白天记忆下的路线向那扇门移动。
门锁的型号比走廊入口那扇门复杂一些,但对波鲁纳雷夫来说并不陌生,他的手指在锁芯的触感中找到了那个让他满意的咬合位置,轻轻一拧,锁舌弹开时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
房间内部比他想象中要大,大约有三四十平方米,几个金属文件柜靠墙排列,墙角堆着几只密封的塑料收纳箱,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零散地放着几样东西。
几份文件夹、一个没有标签的笔记本、两个深色绒布袋。
波鲁纳雷夫没有急着去翻桌上的东西,他从靠门口的文件柜开始快速检查了一遍。
柜子里装着几叠纸质文件,从内容上看主要是波尔波名下几家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和税务文件。
他合上柜门转向墙角那几只塑料收纳箱,打开第一只,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条没有系过的领带;第二只收纳箱里装着几本书和一本相册;第三只收纳箱的盖子卡得比另外两只紧一些。波鲁纳雷夫用力掀开盖子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收纳箱内部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支箭杆断了的“箭”。
它比波鲁纳雷夫想象中要小一些,大约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长度,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灰色,表面有些装饰性的纹路,箭头的部分被打磨出了锋利的棱角。
它的重量感与其物理尺寸不相称,让人光是注视着它就会在潜意识中产生一种直觉:这东西很重要。
波鲁纳雷夫小心地将“箭”用那绒布包裹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桌面上那几样还没有被仔细翻查的东西。
两份文件夹,一个没有标签的笔记本,两个深色绒布袋。
他打开了一个绒布袋的抽绳,里面是一块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怀表,表盖上刻着波尔波名字的缩写;另一个绒布袋里装着几枚金币,从磨损程度上看应该是有些年头的收藏品。
波鲁纳雷夫将这些东西暂时放到一边,随手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后,转向那几份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内容琐碎,无非是一些收支流水和看不太懂的货物交接记录。
就在他准备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的时候,他注意到桌面最里侧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放着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外壳是一种没有反光的哑光深灰色,被一份半摊开的文件遮住了大半。他将那金属盒从墙角拨了出来,盒盖没有上锁,卡扣只是简单地扣合着。
波鲁纳雷夫用拇指推开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目测有两百多张红色外壳的dISc。
那些dISc的尺寸和厚度完全一致,外壳呈现出同一种高饱和度的暗红色,在从窗口透入的微弱光线中泛着均匀的光泽,底部边缘处每一张都印着细小的数字编号。
波鲁纳雷夫粗略扫了一眼——编号似乎是从001开始连续排列的,最上面那张是054,下面依次排列下去,一直延伸到盒底的序列末端。
他没有时间去数清楚每一张的编号。
波鲁纳雷夫的手指在那一摞dISc的边缘停留了片刻,从中间随手抽出了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编号——123。
他将那张dISc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的另一侧暗袋里,与那支用绒布包裹着的箭隔着胸口的位置相对放置,然后把金属盒的盖子重新合拢,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放回墙角。
他快速扫了一遍桌面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翻动痕迹,关上那扇门,沿着来时的路线翻出了那栋建筑。
阿布德尔在两条街道外的一个角落阴影中等着他,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从侧墙翻出的姿态,他知道波鲁纳雷夫的这一趟没有白跑。
“找到了。”波鲁纳雷夫走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街灯下带着某种完成了一个阶段目标的自信和从容,他拍了拍外套内侧暗袋的位置,“波尔波的那支确实在里面。”
阿布德尔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情绪:“那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只要把这支箭带回基金会妥善保存,加上之前我们手里的那支虫箭一并交上去,至少不用担心‘热情’再来用它们制造更多的替身使者了。”他说完就转身准备带路,“撤退。”
但波鲁纳雷夫一把扯住了阿布德尔的披风,他站在原地,脸上是阿布德尔很少在那上面看到的复杂表情,波鲁纳雷夫微微摇了摇头:“收获颇丰的可不止那支箭,阿布德尔。”
他将那支裹在绒布里的箭从怀里取出来给阿布德尔快速看了一眼后又重新收好:“那支箭当然到手了,但那个仓库里不光只有波尔波自己的东西。我在那里面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波鲁纳雷夫从外套内侧暗袋中取出了那张红色dISc,在手中翻转了一下,“这个。和那些贵重物品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红色外壳的dISc,盒子里目测摞了两百多张,我随便抽了一张。”
阿布德尔接过那张盘片,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外壳表面:“有编号吗?”
“底部有,123。”波鲁纳雷夫耸耸肩回答,“我一看有承太郎的生日编号就顺便拿的。”
“真是恶趣味啊……”阿布德尔不咸不淡地咧嘴打趣了一声后将dISc对着灯光旋转了一圈,确认了外壳没有任何明显的刮痕或破损后将它递回给波鲁纳雷夫,“先回去看看再说。”
两人沿着夜间无人的街道快速穿行,波鲁纳雷夫带路,阿布德尔在身后错开几步的距离负责警戒后方。他们在二十分钟后返回了那间小旅馆房间,反锁了门,拉上了窗帘,将房间内的灯光调到最暗的一档。
波鲁纳雷夫从柜子里拿出那台他们用来处理文件的小型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按下电源键,在系统完全启动后将那张红色dISc从边缘轻轻推入了侧面的卡槽中。
光驱发出一声低沉的旋转声,咔嗒一下咬合住了盘片。
屏幕在几秒后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显示着“系统正在识别dISc的文件格式”。
屏幕停顿了两秒,然后弹出了一个底色为黑色、上面浮着莹绿色字符的新窗口。
波鲁纳雷夫俯下身,眯起眼睛看向那些莹绿色的字符:“这是什么?一个人的档案?”他的视线在顶部的信息栏中快速扫过,目光在“姓名”一行停了下来。
那一行里写着一个由字母组成的单词,但波鲁纳雷夫反复看了两三遍,那个单词的拼写方式他从来没有见过,既不像意大利语也不像法语或英语,甚至不像任何一种他能根据发音规则读出来的语言:“这什么名字啊……阿布德尔,你来辨认一下这些字符,我根本读不出来。”
阿布德尔从他身侧贴近了一些,视线在那串拼音字符上停顿了片刻后说:“这是中文名字的英式拼写规则,名在前姓在后。这个读音对我们外国人不是很友好……机、至、ruan?”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中时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阮几之。”波鲁纳雷夫重复了一遍,音调有些生硬,但他确认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发音,“当初我们和梅戴一起追雷蒙的时候——雷蒙在战斗中说过的那个名字。他是情报组前任的直属干部。按照雷蒙的说法,阮几之是被他自己亲手转化成‘灰’的。雷蒙说就是因为有了阮几之的‘灰’,他才能在战斗中使用阮几之的替身能力。”
阿布德尔的眼珠动了动,巡视过了屏幕下方更详细的生平记录的部分,光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后,开始缓慢的向下滚动:“而且我们都很清楚,他在一对三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压制住我们和梅戴,使用的正是阮几之的部分能力——能够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攻击,能够精准地预判我们的动作,能够将分散的力量集中到同一个目标上。那已经不只是‘皮毛’的程度了。”
“现在这份档案又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被我们翻了出来。”波鲁纳雷夫站直了身体,他的视线在屏幕上那些字符之间移动着,“那这个‘阮几之’身上发生的事情就远不止雷蒙供词里那几句简单的交代了。”
阿布德尔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当光标移动到生平栏的起始位置时,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那份档案开始在屏幕上展开,勾勒出一个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的过往。
根据档案记载,阮几之1960年出生于中国南方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十四岁那年觉醒了能够“看见”并引导能量的能力,他将那个触碰他的力量命名为[权杖Ace]。
1970年代末,他在时代的动荡中离开中国辗转来到意大利,在那不勒斯的码头当搬运工时被老板看中,从此踏入“热情”的深渊。他成为了情报管理组的核心与第一任直属干部,代号“权杖”,用[权杖Ace]捕捉能量的能力在背后支撑起了组织最初的情报网络。
档案中关于这一段的记录较为简略,更多的是对他能力性质的客观描述而非对他本人的刻画。
光标继续向下滚动,进入了一段篇幅较长的段落。
1987年,老板交给了阮几之一个任务:去日本找一样东西。
档案中也没有明确记录那件东西的具体名称或形态,但用了相当长的篇幅来描述阮几之在那次任务中的行动轨迹。
他花了近两年时间,从东京到北海道走访了大量战后遗留设施的旧址,查阅了数不清的地方档案,但最终在1989年他回到意大利后向老板报告任务失败,什么都没有找到。
档案中没有记录老板当时的反应,但从那之后阮几之与老板之间的关系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被调离了核心决策层,一些原本由他直接负责的情报渠道被逐步移交给了其他成员,而那个在1980年代末加入组织、碧蓝色眼睛的年轻人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情报组内部崛起。
档案中有一份来自老板的密令存档,日期标注在1989年的某一天,内容简短。让雷蒙去处理阮几之。
最终战发生在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处废弃厂房中,档案中对这场战斗的记录相对详细。
[权杖]和[星币]在那片空间中反复对冲,能力交织形成的力量在墙壁和地面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根据记录,阮几之在战斗的大部分时间里占据着明显的上风,他的[权杖]对能量的引导和操控能力远在雷蒙之上,几次逼得雷蒙不得不靠地形掩护来躲避致命的一击。
档案中有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与正文略有不同,像是后续补充上去的内容。
在某种状态下,阮几之催动了[权杖]的能量,那些能量形成了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球,光球膨胀到极限后爆炸了。
爆炸平息后,阮几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档案中关于那场战斗的记录最后附着了一段雷蒙的供词。
雷蒙声称阮几之在光球爆炸中就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但那份供词中没有任何第三方目击者的佐证,也没有任何物证能够证明阮几之是不是真的一点不剩。
而档案中明确记载的阮几之在战斗中的表现——全程压着雷蒙打的压倒性优势——与雷蒙供词中描述的结果之间存在着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断裂。
两人阅读完整份档案后同时保持了长时间的沉默。
波鲁纳雷夫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那不勒斯被晨光逐渐染亮的屋顶轮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开口时声音有些沉:“阿布德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梅戴的替身叫[圣杯Ace],雷蒙的替身叫[星币Ace],阮几之的替身叫[权杖Ace]。这不是巧合。这种命名规则在某种分类体系中有其特定的模式。圣杯、星币、权杖在塔罗牌中属于同一组——小阿卡纳中的前三个牌组。而按照这种命名规则,应该还有第四个。”阿布德尔接话,他单手撑在桌沿上,将刚刚读到的全部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如果这些能力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联系、这种命名规则暗示着这些替身使者在某些方面是互相匹配或互补的,那这件事就不只是‘热情’内部的权力斗争问题了——它和梅戴本身有关。”
波鲁纳雷夫说这段话时没有看着阿布德尔,视线垂落在桌面上那张红色dISc的外壳上:“这意味着那场战斗的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那份档案不一定真实记录了阮几之的结局,而雷蒙对阮几之去向的描述更不可能是全部的真相。”
“这玩意儿只能证明雷蒙在那一天认为自己赢了,但‘赢了’和‘杀死了’不是同一个概念。”
阿布德尔再次拿起那张红色dISc,将它翻转过来,让边缘的“123”编号在灯光下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符上停留了片刻后将dISc放回桌面上,转向波鲁纳雷夫笃定地说:“如果我们面前的这份档案是用阮几之名义记录的,它在‘热情’昏天黑地的内情聚集地被找到,意味着在这条漫长的信息链中还有更多的环节我们没有看到。”
“我们得赶紧回暗杀组的据点去当面和里苏特说清楚这件事。”阿布德尔抬起头来,眼中那种在大量信息处理完毕之后重新凝聚起来的决断在这个瞬间变得明了起来,“这里面的信息只是阮几之的一部分,但至少能说明‘热情’的水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第58章 Bad pany
第五十八章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从旅馆出来时,那不勒斯正午的阳光正烈。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叫了一辆出租车,途中假装游客在路经景点的时候进去逛了两圈,还换了三次车,在确认没有被人跟踪后朝着暗杀组据点的方向迂回前进。
他们之前从那里出发时在清晨,回来时已是下午,街区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两侧建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长长的斜边形。
波鲁纳雷夫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门而入。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跟在他身后的阿布德尔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阿布德尔压低声音问,波鲁纳雷夫没有回答,他退了一步,退出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门牌号,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又往里探了探头。
屋内一片漆黑。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布料将午后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外面,只有门缝中透入的一线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和某种化学气味的寂静,什么声音和光都没有,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波鲁纳雷夫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前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适应着光线变化,做出了微微的防御姿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布德尔,这不对劲。”
阿布德尔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在看到屋内的情形后也意识到不对:“先确认有没有人在。”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运起[红色魔术师]的能力,一只由火焰凝成的小探测鸟从他掌心中无声地飞出,在黑暗中展开由火焰构成的翅膀。
那只火焰鸟沿着天花板边缘绕了一圈,在低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其中一簇火焰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一样晃动了一下就熄灭了。
那是探测到生命迹象的反馈。
前方有活物。
阿布德尔的瞳孔在那处火线熄灭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开口:“有——”
而就在他的注意力被那簇熄灭的火焰吸引的同一瞬间,警告还没有来得及完整地说出口,脚下就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鞋底踩到了一个硬质的、圆形的、在压力下发生形变的小物体。
那东西的触感与地面不同。
阿布德尔不需要低头去看,他已经在探测鸟熄灭和脚下触感异常的双重信号中做出了判断。
“敌袭!!”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的同时,身体已经向侧面扑倒。
爆炸在他的脚下炸开,火光在一瞬间照亮了门厅狭窄的空间,碎裂的木屑和墙面抹灰四处飞溅。
波鲁纳雷夫在爆炸冲击波抵达之前就已经向侧面翻滚出去,他的肩膀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在撞击中调整重心单膝跪地,视线在爆炸残留的闪光中快速搜索着黑暗中的威胁目标。
然后他看到了天花板的黑暗中,有像是金属表面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的冷白色光点闪过。
那个光点在移动,波鲁纳雷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已经将信号从视觉传输到了反应中枢。
“阿布德尔!”他一把抓住阿布德尔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朝着自己的方向用力拖拽过来,同时自己向另一侧翻滚。
一连串子弹从天而降,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横扫而过,弹头在地板上凿出一排整齐的硝烟小坑。
“[银色战车]!”波鲁纳雷夫在翻滚结束的瞬间就已经调整好了重心,他没有停顿,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大喝一声,唤出了[银色战车]。
[银色战车]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的瞬间就已经挥出了剑,剑刃扫过前方视野可见范围内的所有地面,而在那些位置也相应引爆了十数枚埋设的爆炸物,连续的爆炸声在他前方形成了一道扇形交错的声浪屏障,弹药架爆裂的声响在空气中连成一片。
在那片爆炸的光亮中,波鲁纳雷夫确实看清了地板表面的状况。
一颗一颗均匀分布的小型爆炸物规律地嵌在客厅入口处的地板缝隙和墙角边缘,在黑暗中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
它们太小了,位置太隐蔽了,如果没有[银色战车]的剑刃横扫直接触发了所有爆炸物,他根本无法在首次突击中意识到前方整片地面都已经变成了一片雷场。
每一颗的触发机制都非常灵敏,一旦有人踩上去或触碰到连接它们的细线,连锁反应就会在零点几秒内覆盖整片区域。
而刚刚[银色战车]的剑刃在地面上快速扫过,精确地点爆了那些已经暴露位置的爆炸物。
又是一连串短促而密集的连锁爆炸声在客厅内部震起,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声延长的轰鸣。木屑和灰尘在爆炸的气浪中翻涌弥漫将本就昏暗的空间搅得更加浑浊。
“阿布德尔——开灯!!”波鲁纳雷夫喊道。
阿布德尔已经稳住身形,听到波鲁纳雷夫的喊声后快步经过那片已经被[银色战车]清理过的地面,向墙壁边缘移动,他的手指已经顺着记忆快要触到了电灯开关的位置,正准备按下。
“且慢。”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客厅深处传了出来,那个声音的声线偏低、语速平缓,像是在一场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对峙中,恰到好处地亮出了他的第一张牌:“阁下先不要去按灯的开关。那上面也被我设了地雷。”
阿布德尔的手指在距离开关面板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能够感觉到开关塑料外壳在指尖散发出的微凉触感,再往前压一毫米,估计就会触发那个被安装在开关内部的装置了。
如果那个陌生声音没有及时叫停的话。
客厅的灯亮了。
光线从天花板中央的灯具中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的轮廓在一瞬间勾勒出来。
然后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才看到了那把椅子。
一张普通的木椅,靠背笔直,坐垫已经有些塌陷,被人放在了客厅墙边,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金发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搭,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短靴。他背靠椅背,双腿微微叉开,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在客厅电灯开关的拉绳末端握在他的指间。
刚才那句劝诫显然就是出自他之口。
三人隔着满地狼藉的门厅对峙了两三秒。
年轻男人松开了电灯开关的拉绳,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身量在站直之后比坐着时看起来要更高一些,肩膀的宽度在灰色夹克的轮廓下显得颇为结实,但整个人的站姿和面部的线条都不是那种属于“热情”底层打手的粗犷类型。
因为阿布德尔觉得对方的站姿有纪律部队出身的端正感,面部的轮廓线条也分明且干净。
他在站直之后微微欠身朝门口的方向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足够体现出歉意:“实在抱歉,是我唐突地认为二位是敌人了。”
波鲁纳雷夫没有因为那句道歉而放松戒备,[银色战车]握着剑柄的防御姿态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锁定了这个陌生人面部的每一个细节,承认对方对于发型的品味后也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年轻男人貌似对波鲁纳雷夫身侧已经收拢了姿态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剑的[银色战车]比较感兴趣,在多看了几眼后对二人郑重地开口:“[银色战车]——您是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先生。那这位想必就是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先生了。”
他依次望向两人,在完全确认了身份之后又微微欠身:“我是虹村形兆。我在这里的原因和二位一样——为了找一个人。”
波鲁纳雷夫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个自称“虹村形兆”的男人,但他很快就想到在刚才的对峙中,形兆虽然在黑暗中设下了陷阱、在波鲁纳雷夫冲入客厅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布置,但在波鲁纳雷夫召唤出[银色战车]的那一刻,形兆没有选择在那片爆炸和子弹的混乱中追加攻击。
形兆在[银色战车]出现后就叫停了阿布德尔开灯的动作。
这个顺序意味着形兆在黑暗中认出了[银色战车]——他认识这个替身,也知道这个替身属于谁,所以才在确认来者身份的那一刻选择了停止攻击。
“‘找一个人’……”波鲁纳雷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你找谁?”
形兆不卑不亢地自然回答道:“我在找梅戴·德拉梅尔先生。”
“两年前,他在杜王町救过我的命。现在我受托从日本来意大利找他。”
……
两年前,虹村形兆还是一个想要用“箭”制造出替身使者、治好自己那已经变成怪物的父亲的偏执年轻人。
他在杜王町的黑暗中计划着下一步的动作,用那支从一个老太婆手里买来的“箭”在那座小镇上制造出了数个替身使者,其中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有活下来的也有死在觉醒过程中的。
形兆一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或者说,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无法分辨对错。
很长时间里因为受到肉芽磋磨的老爸早就不再是一个人类应有的形态了。
直到那个蓝发男人出现了。
形兆最初只是将那个蓝发男人当作众多需要被“清理”的对象之一。
但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失手了,而且是被自己的轻敌所累,在战斗中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如果不是梅戴在他被[猩红辣椒]拉扯着几乎要被拖入电线的瞬间出手将他救回来,如果不是当时在场的仗助用疯狂钻石修复了他碎裂的骨骼和内脏,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死在杜王町的某条街道上了,带着他未完成的执念和他那无法被救赎的罪孽一起。
形兆在重新活过来的那些日子里想了很多。
那些被他用箭穿刺过的人,他们的脸在他反复出现、反复折磨着他的意识。
最终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带着父亲离开了杜王町,决定用[极恶中队]的能力去帮助别人,以此来偿还自己用箭杀了那么多人的罪孽和对梅戴在关键时刻救下自己的恩情。
大多数帮忙都是去解决一些“灵异事件”。
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基本上都是房子里到处跑的老鼠或潜入家里的跟踪狂和小偷,正好适配擅长在室内作战的[极恶中队]。
形兆的名声在这两年里逐渐传出了一些,但他从不用这个名声来收钱,也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
直到前段时间,他带着父亲返回杜王町想看看弟弟亿泰过得怎么样、顺便向仗助打听一下恩人的状况,却被另一位出乎意料的人找上了门。
那个人是空条承太郎。
承太郎对形兆与梅戴之间的那段过往也略有了解,而且他也知道形兆正在用[极恶中队]的能力帮助他人。
这是形兆在偿还自己的罪孽,也是在寻找梅戴的踪迹。
承太郎带来了一条消息:梅戴两年前去了意大利,最初还有音讯,但最近一段时间,承太郎写给梅戴的邮件全都得不到回复了。
而承太郎和花京院如今都有各自的事务缠身,无法亲自前往意大利,所以他希望形兆能够替他去那不勒斯寻找梅戴的下落。
形兆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从前对承太郎那种人抱有敌意,但经历了杜王町那件事之后,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形兆了,清楚承太郎和梅戴是多年的老友。
帮谁不是帮呢。
形兆将父亲安顿在杜王町由亿泰照顾,只身离开了日本前往意大利。但他到那不勒斯之后才知道,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人有多难。
他顶着“志村知幸”的假名在那不勒斯的大街小巷中游走了一个多星期,探访码头和车站,在酒馆和市场中旁听那些可能的信息碎片,但始终没有任何关于梅戴的线索。
更让他警觉的是,形兆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那种目光若隐若现地跟随着他,不是随时都存在,但当他在某条街道上停留过久或进入某个区域时,那道目光就会重新浮现,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行动。
意大利黑帮的人?某种地方势力?还是单纯的反常心理在作祟?
形兆无法确定那道目光的源头是谁,但他知道被人在暗处观察的感觉是真实的。所以他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维持着正常的搜索节奏,等待着那道目光露出更多破绽。
而那正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
到后来他才知道在他不注意时默默观察着他的人,正是暗杀组杰拉德跟索尔贝。
自从他的签证逾期了后,形兆的存在就很耐人寻味了。
想过可能会显眼一些,却没想到会这么显眼,突出到就连他们都来盯着自己。
那时候的形兆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在一段时间里,都很可能会通过这眼线,将形兆的搜索行动和体貌特征传递到某个他不应该被注意到的层面上。
几天前,形兆发现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消失了。
对方放弃了对他的监视,或者对方已经将他存在的消息传递到了需要传递的地方。
如果是后者,形兆就确信自己必须赶在对方采取行动之前就找到源头,于是他开始反追踪,顺着那道视线残留的方向一路摸回去。
经过几天的排查和试探,他在老城区的一条隐蔽巷弄中找到了那道目光的源头。
形兆第一次摸进去的时候当然不知道自己进入了什么地方。
他只发现这处据点内部的防守比他想象中要松懈得多。
没有守卫、巡逻、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防御措施。
然后他看到了据点内部的人:两个伤员,一个浑身缠着烧伤绷带躺在里间的床上几乎无法动弹,另一个断了一只手、单手端着果酱瓶正在试图把果酱罐里的蓝莓酱抹到面包片上。
形兆闯入的瞬间,那个抹面包片的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即使只断了一只手,而且他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可以行动。
在形兆还没有完全适应室内的光线和布局之前,对方就已经用了什么诡异的能力将他和他的替身[极恶中队]一起拉到了一个类似于平行世界的地方。
形兆在进入镜中世界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中了某种转移类的替身能力,他蹲伏在地面上,目光快速搜索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墙壁的反射属性和光线来源的异常,然后在镜中世界的客厅里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心神不宁地盯着电脑屏幕的男人。
形兆在闯入之前并不认识他,但他从对方脸上那种被恐惧和紧张混合浸泡的表情中可以判断出,这个人也不是这处据点的真正所有者,他和自己一样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了这个空间之中。
形兆没有浪费时间犹豫,他直接唤出[极恶中队],将那支微型军队的火力瞄准了朱塞佩,然后对着镜中世界的某个方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放我出去,或者等着替那个人收尸。
“别伤害朱塞佩!”那男人的声音从镜中世界的边缘响起,带着怒意,“他是追踪系统的核心,死了的话会很麻烦。而且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闯进我们的地盘,还敢威胁你伊鲁索大爷?”
第59章 Pianificazione 1
第五十九章
伊鲁索嘴上说着狠话,但他也心知肚明,朱塞佩确实不能死,而且闯入者在镜中世界中的姿态也让他产生了一点好奇。
“我是来找人的。”闯入者没有放下那支微型军队瞄准朱塞佩的枪口,“来意大利找一个浅蓝色头发的男人——他的名字叫梅戴·德拉梅尔。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悉数告知于我,之后我不会过多停留、立刻就走!”
伊鲁索的眉头在听到“梅戴”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狐疑的红色眼睛透过镜面打量着闯入者布满警戒的脸,在警惕和兴趣之间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平衡点:“……你认识梅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于是两个人隔着镜中世界的反射边界对峙了片刻。
闯入者没有立刻回答。
于是双方都开始审视着彼此的表情,各自判断着这人嘴里说出的话的真伪。
他认识梅戴,而且不是那种泛泛的认识。
而在经过将近半个多小时谨慎的互相试探、最终交换姓名后,伊鲁索最终解除了[镜中人]的束缚,将形兆放回了正常世界。
形兆从违和中脱离出来的那一刻,伊鲁索已经退后两步站在了桌边,单手端起早就泡好的茶喝了一口:“你要找梅戴——那正好,我们现在就知道他现在哪呢。”然后他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几份手写记录和正在低功率运行的追踪终端,“而且说到追踪梅戴的位置,你刚才在镜中世界里威胁要杀掉的那个家伙,正好就是负责这个的核心人员。”
形兆眨眨眼,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从那里钻出来的镜面。
“呐,还没吃饭吧?”伊鲁索把杯子放回桌上,毫无诚意地指了指桌上已经凉透的意面,然后单手捻起自己刚刚抹到一半的果酱面包说,“那是我自己做的,没你的份,但如果你想吃就自己买菜自己做,厨房免费借给你,然后我们慢慢说——我和躺在里面的那个大废物都暂时不能剧烈运动,你是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人了。”
不过这会儿,房间里就传来了一声来自霍尔马吉欧卧室方向的叫喊,打破了客厅中那段延长的安静:“伊鲁索!我的面包到哪里去了——我好饿!!我的面包包包包包包——”
伊鲁索的脸顿时垮了下去,他现在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单手捏着一块已经被他抹上果酱的面包片,闻言低头端详了一下自己涂抹的成果。
果酱涂得厚薄不均,边缘还有几处溢到了面包片外侧,沾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一片。
因为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将果酱均匀地涂抹到每一寸面包表面,那块面包在伊鲁索手中经过处理后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人在上面进行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排泄运动,卖相极其不佳。
于是真的已经尽力了的伊鲁索不耐烦地翻个白眼,他把那块已经差不多被他抹成屎一样的果酱面包扔到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向里间的卧室,一边走一边对着霍尔马吉欧的方向讽刺回去:“替身能力在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就不要对食物挑三拣四了——你看看你看看,要是你的[小脚]能在关键时候起一点作用,我也不会一个人累死累活还要管你的晚饭!”
霍尔马吉欧趴在床上,浑身缠着绷带,只有脑袋能动。
他听到伊鲁索的脚步声靠近时已经努力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愕然地看到了伊鲁索手里那块面目全非的果酱面包:“你——给我抹的这个是什么东西?!这是果酱还是你从伤口上拆下来的血痂?你管这个叫面包?”
“吃不吃?不吃拉倒。”伊鲁索作势要把面包拿走。
“吃吃吃吃吃!放下放下!”霍尔马吉欧龇牙咧嘴地赶紧喊道。
“……”形兆抱着臂看这俩就差互相揪头发的互动,不由得打断问道,“那德拉梅尔先生现在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伊鲁索把漏了果酱的面包掰成小块塞到霍尔马吉欧嘴里,无视了他就连用面包堵都堵不住的吐槽,抬起头对着客厅茶几上摆着的通讯器努了努嘴:“我们队长和梅戴他们其实也刚刚出发不久呢,他们要到威尼斯去搞事业,回来的时间不确定。”
随即他就从形兆的思考动作中看出了对方正在想什么,于是好心提醒:“但朱塞佩可是‘热情’的私有财产,他发来的讯息可不能随便给你用。”
“若是你追过去的路上跟丢了,比如队长他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什么的,这可就不关我事了……等等。”讲着讲着,伊鲁索直起身,他发现了盲点,于是又郑重端详了一下形兆的脸,嘴里还念念有词,“金发、日本人、一个人……你之前是不是住在阿夫拉戈拉?”
形兆变臭了的脸色后,伊鲁索打了个响指,随后伸出一根手指在形兆的脸前晃了晃,自豪地开口:“那你肯定就是那个被杰拉德跟索尔贝盯过梢的人咯。”他用这句话换到了形兆一个不太耐烦的眼神。
“别那么生气嘛,”伊鲁索打着哈哈摆摆手,然后灵机一动提出了一个“b方案”,“要不这样,反正你也不太容易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还容易跑丢——你不如留在这里暂住,他们迟早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再带着梅戴去‘交差’。”
“既不容易跟丢,也可以完美完成委托,花的时间还可能更短,这岂不是三全其美了?”他搓了搓下巴,进一步提议,“但我们也不是白让你住的……你会做饭不?”
形兆挑了挑一边眉毛,颔首。
伊鲁索眉开眼笑:“诶呦,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住在我们据点里的这段时间里就负责做做饭什么的,你可以去二楼走廊最尽头的那间房休息,那间房最干净。这样就可以吧……呃,你叫什么来着?”
“虹村形兆。”明明刚刚才交换过名字,伊鲁索转头就忘的习惯让形兆直皱眉头。
这样的“b方案”让形兆仔细思考过后选择留下来,伊鲁索没在意形兆的别扭,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手自来熟地握了握他。
在随后的半天里,形兆从伊鲁索口中大致了解了暗杀组的状况和梅戴在这座城市中扮演的角色;而伊鲁索也从形兆那简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梅戴在两年前失踪那段时间的行踪轮廓。
杜王町、“箭”、虹村兄弟。
那些信息碎片填补了暗杀组对梅戴认识中的一小段空白,也让伊鲁索对形兆的态度从之前的警惕和试探转变为了有限的接纳。
于是在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推开据点大门的前一天,形兆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
他在这段时间里接手了大部分原本需要双人完成的日常事务:出门采购食物和药品,清理据点周边的可疑痕迹,以及在伊鲁索单手不便时搭把手照顾一下卧床的霍尔马吉欧。
他本来想着等伊鲁索稍微好一点或者据点里有人回来之后,就可以离开继续去寻找梅戴的下落,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伊鲁索告诉他那个消息之后还不到半天,据点的门就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形兆那时正在厨房里把煮好的意面分盘,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时就已经放下了锅铲。
他熄灭了灶火,在黑暗中安静地占据了客厅中央的椅子,将[极恶中队]的微型部队分散到了门厅和走廊的各个可以设伏的位置。他不想在不确定来者身份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
如果来的是“热情”的人,他至少可以为里面的两个伤员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然后门被推开了,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再然后就是他在黑暗中听到了阿布德尔的火焰探测鸟燃烧又熄灭的声音,看到了阿布德尔踩上他布设在门厅的第一枚地雷,波鲁纳雷夫在爆炸中翻滚、起身、召唤[银色战车]——那个身披银甲的替身在黑暗中浮现的瞬间,形兆就认出了它。
他没见过[银色战车]本尊,但在伊鲁索之前给他描述据点内部人员构成时,曾经提过两个外围协作人员的名字和他们的替身特征,其中就有“一个法国人,用剑的,替身叫[银色战车];另外一个是埃及人。这俩都是梅戴的战友”。
他没法在黑暗和爆炸中第一时间确认对方是敌是友,但他在[银色战车]的剑光扫过前方地面上的陷阱群之后,看到了波鲁纳雷夫的战斗姿态。
波鲁纳雷夫的那声呼唤也让形兆更核实了这俩人的身份,于是他在阿布德尔伸手去按电灯开关之前叫停了他。
形兆讲完这一切时,桌上的意面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意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叉子卷了一团送进嘴里。
比起这种干巴巴的意面,有着日本人口味的形兆更喜欢照烧汁鸡排饭。
波鲁纳雷夫坐在他对面,听完之后也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嘬了嘬嘴,把那口水咽了下去,最终言简意赅地总结出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所以说,梅戴已经走了。”
形兆颔首:“没错,德拉梅尔先生已经离开了。”
波鲁纳雷夫坐在客厅那把刚被他从墙边拖到桌前的椅子上,听到形兆的结论后伸手挠了挠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嘴角在脸上下撇地挂着好一阵子了,神情之中流露出淡淡的担心和搅在一起的隐忍。
阿布德尔能理解波鲁纳雷夫的心情,他自己何尝不也是如此呢。
千里迢迢赶回据点,就为了看看自己念着的人有没有睁眼说话,得到的消息却是要找的人在几个小时前离开了,这种错位的时机就像在雨里追一辆刚刚驶出站台的末班车,无论跑得多快都只能看到对方的尾灯越来越远。
这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所以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了。”波鲁纳雷夫有些头痛地扶住了太阳穴,叹口气,“我们刚到,你就已经等了一整天……看来我们谁都没赶上趟。他跑得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形兆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按照伊鲁索先生的说法,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是等。”
他的话给这间弥漫着灰尘和碘仿气味的据点平添了一份无可奈何的沉寂。
波鲁纳雷夫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游移,用自己的视线描绘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那句“等”字他已经听进去了,但能不能真正等得安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天剩余的几小时就在据点昏暗的灯光和偶尔出入的脚步声之间缓慢地流过。
形兆仍然负责了晚餐的准备工作,虽然据点食材有限,但他依然用现有的材料重新煮了一锅意面。味道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用于补充体力是最棒的选择。
入夜后据点内陷入了安静,只有霍尔马吉欧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伊鲁索在沙发上调整睡姿时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波鲁纳雷夫靠在客厅那张已经被他坐得有些温热了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姿势。
他的身体在这张对他来说有些窄小的椅子上根本无法真正放松下来。阿布德尔背靠着墙根坐在一条旧毛毯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形兆到底没有选择那间干净又安全的房间,他还是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将后背贴在微凉的墙壁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保持着低强度的警戒状态。既然伊鲁索已经说了这里经常会有“热情”的人在外围游荡,他就不能在这时候放松警惕。
这间屋子里集中了四个人的警觉,但直到天亮,那道门外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脚步声。
次日清晨,波鲁纳雷夫睡醒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五点十八分。
中午,勉强用不太全的调料来品尝了一下豚骨汤拉面。波鲁纳雷夫觉得味道平平淡淡的,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三十九。
傍晚,夜晚快要降临的时候,波鲁纳雷夫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掀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的街道。没什么行人,几条狗在巷口追逐了一阵后又各自散去。阿布德尔抬手拉住了波鲁纳雷夫面前的窗帘重新盖上,用行动打断了他“犯病”的样子:“坚持一点,这还不到一天。”
“我知道。”波鲁纳雷夫仰靠在椅背上,“但说真的,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事情在发生,可我们就连无头苍蝇都不如。那苍蝇估计还可以到处乱飞呢,我们只能被困在这……”
他觉得抱怨和发牢骚也不是办法,索性不继续说下去了,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十七点四十七,波鲁纳雷夫从窗边直起身:“我去洗碗。”
阿布德尔目送他去厨房,看着波鲁纳雷夫弯着腰在水槽边熟练地冲洗那些盘子的时候,就能够从肢体动作里读出来点他经常散发出来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分离焦虑症,不严重,远远不到影响行动能力和判断力的程度。可它一直存在,像一个持续的空洞,安静地留在波鲁纳雷夫的胸口位置,在每一次他意识到“梅戴不在这里”时微微张开。
好在那个空洞的填充物、全世界最能有效治疗这种症状的、享誉盛名的特效药,在他俩抵达据点后不出24小时后,就自动出现在了据点门口。
门锁被用钥匙打开,然后顺理成章从外面推开了。
毕竟是回自己家,所以推门的力度不大。
加丘走在最前面进入玄关,结果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人时顿住了脚。他拧着眉毛看了一眼完全陌生的虹村形兆,以为自己进错屋了,但加丘又认识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
“啧……”他没理解为什么这俩人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传来了梅洛尼的催促:“加丘,你堵在家门口做什么——到了就快进去啊?”
然后是普罗修特简短而不耐烦地语气:“别堵路。”
“走开走开,我要上厕所。”裘德不由分说地挤了加丘一下,挤开加丘后就闷头往屋内跑。
加丘骂了一句“混球”后侧身让开了通道,于是梅洛尼也从那个缝隙里探出头来,在看到客厅的场景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分辨出了形势,于是自主地向屋内走了几步,第一时间将门口的空间让了出来,似乎意有所指地开口:“哎呀……有客人。”
普罗修特进屋后也挑了挑眉。
他懂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严谨,所以既然那个陌生人能够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里,就足以说明能够信任。即便如此,普罗修特还是想去检查一下自己摆在桌上的烟盒有没有人动。
“梅洛尼,你说得没错,的确有客人。”在普罗修特的后一位,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视线遮挡的原因,他这句话的指向性并不像梅洛尼那样是两个方向的。
梅戴跟随在普罗修特身后进屋,他侧身面向后方,细细地嘱托着:“乔鲁诺、阿帕基、纳兰迦,你们可以在客厅里随意找地方休息,厕所在一楼东走廊的尽头,如果饿了的话可以和我讲……”
“劳烦您费心了,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在那话音还没落地的时候就接上了话。
波鲁纳雷夫早就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几乎是在门被推开、脚步声在玄关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分辨出了那些步伐的节奏和数量。
不止两三个人,是一个完整的行动小组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暗杀组几人的肩膀投向门口那片光线中还在涌入的其他人影,如愿以偿地看到浅蓝色的卷发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中柔和地晃动了一下。
梅戴刚刚越过门槛,在踏入玄关的第一步时还没有注意到客厅里的状况,在他身后的乔鲁诺跟着踏入了玄关,阿帕基和纳兰迦最后走进来。
波鲁纳雷夫快步穿过客厅与玄关之间的那段距离,在梅戴还站在玄关垫子上适应光线变化、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还没来得及完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已经以一种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穿过了那片空间。
他在梅戴抬起头看到自己之前已经先一步到位了,张开双臂将梅戴整个上半身捞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扎实且温暖,波鲁纳雷夫一边嘀咕着“好想你”一边低头用脸颊去亲亲梅戴的侧脸。
梅戴被他那一套连招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基因本能让他也下意识回应了这个充斥着热情的贴面礼,于是在那个拥抱结束之后梅戴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手拍拍波鲁纳雷夫还在搂着自己的小臂,有些感慨地说:“我也好想你,简。我没想到居然可以恰巧碰到你,这算是惊喜吗?”
波鲁纳雷夫这才松开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但没有完全放手,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梅戴一遍,确认他四肢齐全、精神状态尚可、没有在衣服外面看到新增的绷带或血迹之后,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如果是惊喜的话,我肯定天天都会这么盼着它的到来……我还以为要等上好几天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你们今天就直接回来了!”
第60章 Pianificazione 2
第六十章
裘德特别不喜欢梅戴像是个物品一样被各种人扯来扯去抱在怀里的,他冲上去猛踢了一下波鲁纳雷夫的小腿,恶狠狠开口:“打招呼就打招呼,抱来抱去的想干嘛?!”
挨了一脚的波鲁纳雷夫撇嘴松开了胳膊,然后小声对梅戴耳语:“我真是越来越讨厌他了。”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梅戴好脾气地轻拍波鲁纳雷夫的手臂,换了个话题。
没有正面回答波鲁纳雷夫,这个时间点不管说什么都是对另一方的不公平,他开始思考在之后该怎么改善改善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波鲁纳雷夫放开梅戴,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咧开嘴笑了:“昨天下午到的。还以为要在这等上好几天,没想到你们今天就直接回来了。”
客厅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加丘和梅洛尼已经溜达到里间的门口,探头探脑地朝着霍尔马吉欧床的方向张望,加丘用明显幸灾乐祸的语气开口:“还没养好伤呢?”
梅洛尼也发出了啧啧的声音,从始至终都真的觉得很有趣:“霍尔马吉欧,我们带来增援了哦。”
“滚滚滚……”霍尔马吉欧懒得理这俩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普罗修特跟在后面靠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霍尔马吉欧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后就没有多余的话了。
梅戴没有急着跟进里间去查看伤员情况,他转向客厅的方向。
阿帕基站在客厅靠近厨房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谨慎地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进入过的空间。纳兰迦跟在他旁边,被阿帕基以一个“不许乱跑”的姿态约束着。
“两位,请随意。”梅戴对他俩点了点客厅中间区域,走到厨房柜台边,从碗柜里取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从水龙头接了两杯水端到他们面前,“先喝点水,休息一下。客厅的沙发都可以坐,不用拘束。”
纳兰迦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小口喝了一些后就端着杯子开始在客厅里转悠起来了——一会儿走到墙边打量那几幅装裱在相框里的威尼斯风景画,一会儿蹲在电视柜前打量着那台老式收音机和几摞杂志。
然后他不知道毛手毛脚地翻到了什么东西,闹了个大红脸后把那摞杂志又放回去了。
阿帕基在纳兰迦第三次伸手去摸茶几上放着一个金属摆件时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走向正在厨房简单收拾东西的梅戴,尽量保持礼貌但已经接近于忍耐极限的别扭语气开口:“你们这里有……电视遥控器吗?”
梅戴抬头看了一眼阿帕基脸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正站在茶几旁手里拿着普罗修特的金属烟灰缸翻来覆去端详的纳兰迦,他了然于胸地无声笑了下后从茶几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遥控器递给阿帕基:“新闻频道和电影频道在第三页和第五页。”
阿帕基接过遥控器时朝梅戴点了一下头作为致谢,然后将纳兰迦从茶几旁边拉到沙发上坐下,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找节目看。
梅戴确认客厅和伤员两边都暂时安顿好之后,才转而走向了站在客厅窗边正在低声交谈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
在经过了短暂交流后,梅戴才知道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梅戴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直到阿布德尔讲完了全部内容之后才缓缓开口:“那个dISc,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呢,那天看完之后就随身带着了。”波鲁纳雷夫反应很快,他从外套内袋中取出那张红色dISc递给梅戴。
梅戴接过那张盘片翻转过来确认了外壳底部那行的“123”编号,然后抬头望向波鲁纳雷夫:“你看到它的时候,旁边的其他盘片编号大概是多少?应该都是有编号的吧。”
波鲁纳雷夫回忆了一下:“我翻的那会儿,最上面是054,往下依次排列到了底部,大概一摞有二十多张,在那边有将近十摞。从排列方式来看,编号应该是从001开始往上的连续序列。两百多张,跨度应该是覆盖到了200以上。”
“两百多张……如果我有这样的资料,我不会把它们全部放在同一个地方。波尔波的遗物不应该是这些东西最合适的存放点——除非这几百张dISc只是某个更大档案库中的零星延伸。”梅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垂落在那张红色dISc的外壳上,他垂下目光盯着那张盘片看了一会儿才抬眸,给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回应,“但我见过这张dISc……在别的地方见过。”
面前的两人神色皆是一变。
“迪亚波罗,他曾给了布加拉提一张dISc,在布加拉提负责保护特莉休前往威尼斯的时候,里面记了一些迪亚波罗的护送任务需求。”他的手指摩挲着dISc的纹路,想着当时的情形,那张dISc的样子曾经在加丘的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过,“那张dISc的编号已经达到230了,看来一共有230张这种dISc。”
阿布德尔在他停顿的间隙接上了话:“所以我们需要在这些东西被转移或销毁之前搞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
“没错,我们确实需要把这个搞清楚。”梅戴同意了阿布德尔的说法,事实上,从雷蒙死后一直到现在的时间段里,他一直都很在意那些像无序的毛线一样将他们几个人牢牢捆住的往事,每个人之间的区别只不过是身上的毛线有多少罢了,“如果那里真的是这种资料的储存点,那它能对你开放一次,也可以对你开放两次。”
这句话是夸赞,波鲁纳雷夫心情不错地笑笑,顺口说:“那梅戴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调查dISc,那太好了——”
“不。我要去撒丁岛。”梅戴眨眨眼,说道。
“——为什么?!”这句话被波鲁纳雷夫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们本来也是打算前往撒丁岛的。里苏特和布加拉提带着特莉休走空路,我带着剩下的人坐夜渡船从海路走。”他说完这句话时转向波鲁纳雷夫的方向,目光认真地继续着刚刚的话题,“我倒是不认为那个‘230号’和这个‘123号’所记录的是类似的内容,因为‘230号’单独被分出来了。”
“而那两百张dISc不可能只是孤立的档案,多张同类型的dISc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成体系的信息,将那些dISc追查清楚,和知道老板的替身能力一样重要。”
波鲁纳雷夫不太想承认梅戴不想跟他们一起行动这件事,于是皱着眉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整个人的体态散发出明显的抗拒。阿布德尔还站在窗边,表情也依然平静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表态了。
他不赞成梅戴继续往撒丁岛深入。
开口打破僵局的是形兆。
他刚刚就站在客厅通往走廊的转角处,已经听完了那场对话的大部分,开口时语气简洁:“我也去撒丁岛。”波鲁纳雷夫利落起身皱眉正要开口,但形兆没有停下,他的目光稳当当地落在梅戴身上,“我的任务就是确认你的安全。承太郎先生只让我确保你没事,但如果你要去撒丁岛,那我就跟你去撒丁岛。”
波鲁纳雷夫的嘴角拧了一下,他看看形兆又看看梅戴,最终重重地将自己砸回沙发靠背上,压出一声含混的嘀咕:“好嘛,全都是站他那边的……”
阿布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用一种介于无奈和默许之间的目光看了一眼波鲁纳雷夫,然后转向梅戴:“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梅戴颔首,他将那张dISc递给了阿布德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等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能自由行动之后,就安排那不勒斯到撒丁岛的船。在那之前,我哪儿也不会去。”
他在那句话之后就走向了里间的方向,阿布德尔拿着那张dISc,看了一眼波鲁纳雷夫,两人皆是叹了一口气。
房间内,乔鲁诺正蹲在霍尔马吉欧床边,他听到梅戴的脚步声时回过头,在看到是梅戴后眉目放松了些许,轻声说道:“这位烧伤面积比较大,但深度不算太深,我刚刚已经用[黄金体验]制造了新的皮肤组织覆盖了受损区域。好在伤口还很新,没有半愈合的状态,所以不会留疤。”
霍尔马吉欧低头看着自己手臂和胸口上新生的皮肤,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屈了屈肘关节,发出一声介于满意和难以置信之间的感叹:“哇哦,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我本来以为至少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呢。”
“大明星的替身够强啊!快让他也去看看伊鲁索咋样,我先去个厕所。”他一股脑说着,从床上蹦了起来就朝着厕所跑。
乔鲁诺不明所以,随后去隔壁处理伊鲁索的断腕了。
面对往日的对手,伊鲁索的脸皮可没有霍尔马吉欧各种意义上的皮厚,不过在终身残疾和“忍辱负重”两者之间,伊鲁索还是在乔鲁诺提醒接下来的“疗程”会很痛后哇哇哭着选择了后者。
接下来的几分钟,据点里充斥着伊鲁索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轻点——!啊啊啊!轻点啊啊呜呜呜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还没好吗?还没好吗呜呜呜呜——”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
“伊鲁索,坚持一下,你别推乔鲁诺的脸啊。”梅戴看着伊鲁索用那只完好的手死命推着乔鲁诺,一时间有些心疼得无从下手。
“伊鲁索……先生,我会快一些的,你先别——乱动!”乔鲁诺还难得说了点没那么端庄的话,全因为原本嫩嫩的脸被推得变形了,但他还在十分有职业操守地用力掐住伊鲁索的胳膊,[黄金体验]正浮在乔鲁诺的旁边,想把那只刚用零食盒做出来的断手安上去。
断腕的重建比烧伤覆盖复杂一些,需要先构建骨骼框架,再重新连接血管和神经,最后覆盖肌肉和皮肤,所以用的时间也比上次治疗要久。
当最后一层皮肤组织在伊鲁索快要断气的嚎叫之中完成闭合时,乔鲁诺的额头浮了一层汗水,衣服和发型也全都乱了。梅戴攥着纸巾站在旁边,早就想给乔鲁诺擦擦汗了,他一看结束了治疗后就赶紧伸手给乔鲁诺擦擦汗。
兴许是刚才太费劲了,乔鲁诺的脸泛着红,他确实有点累,所以微微仰着头让梅戴帮他用纸巾擦擦脸。
像是被人狠狠占有了一遍的伊鲁索满脸眼泪,喘着粗气好好歇了一会儿,等全部的疼痛都过去之后才勉强低头端详着自己那只焕然一新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每根都能灵活地弯曲和伸直,握力也已经恢复到了一个可用的水平。
伊鲁索反复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难得地夸赞:“小子,你真的很厉害啊……连断手都可以复原……”
裘德在走廊那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梅戴——波鲁纳雷夫问你吃不吃晚饭——”
梅戴细细地把乔鲁诺额头上的汗珠擦干净后应了一声,他随后端起一杯加糖的热茶递给金发的少年,轻声:“辛苦了,先去客厅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
“我不辛苦。谢谢您。”乔鲁诺接过热茶,郑重道了声谢,抿嘴喝了几口后在梅戴的示意下离开里间来到客厅。
梅戴目送乔鲁诺离开,侧身看向伊鲁索,关切地问道:“伊鲁索,你还好吗?”
“和死没区别。”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梅戴的问题,伊鲁索在打量过后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后就大赖赖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你先出去吧,晚饭给我留一份……我要……先缓一缓……”
梅戴离开前又嘱咐了两句,然后就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餐了,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人都难得和谐地待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但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纳兰迦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有些无聊,他拿着遥控器切换了几下频道——动画片,跳过;老电影,跳过;新闻,跳过;然后就翻到了一些无聊的综艺节目。
阿帕基在旁边坐着,没有干预他的频道选择,只是在纳兰迦换台的速度过快时发出一两声提醒:“慢点按。”
纳兰迦漫不经心答应了一声,手指继续在遥控器上按着。
这时一个正在播报突发新闻的频道从他的手指下快速闪过。
纳兰迦按遥控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快速把频道往回按了两格,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出现时,阿帕基的注意力也被纳兰迦突然静止的动作吸引了。
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是现场直播画面。
一架小型喷气式飞机坠毁在距离撒丁岛东北部海岸线远处的海面上,机身的大部分已经沉入水中,只有尾翼的一部分仍然露出水面,几艘救生艇正在火光映照的海面上搜索生还者。
新闻主播的画外音在用意大利语快速播报着已知信息:“……据目击者称,这架私人喷气机在试图紧急迫降时失控坠海,目前伤亡人数尚不明确。救援人员已在现场展开搜救。飞机注册信息目前正在核实中……”
电视上正在播放这段新闻,画面在飞机残骸和救生艇之间切换。
纳兰迦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皱起眉头的阿帕基,声音发紧:“阿帕基……”
“把声音调大。”阿帕基立刻站起身走到了电视前面,他厉声叫纳兰迦调大电视音量,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仔细辨认着那架残骸的尾翼涂装,“不是商用客机的涂装……是一架私人的小型喷气机。”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猛地转向梅戴的方向,没头没尾地开口:“这种节骨眼上难道还可能有巧合吗?!”
梅戴的目光在屏幕上那架正在沉没的飞机残骸上停留了片刻,尾翼的涂装在火光和海水反射的光线中不太好辨认。
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纠结确认,梅戴也干脆地站起身,微微高声宣布:“全体准备,不能休整了,我们现在就赶往撒丁岛。”
加丘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他转身就朝着楼梯口跑:“我现在去收拾一下,很快就能走。”话音未落,加丘已经没影了。
梅洛尼对着梅戴比了个大拇指。
普罗修特早就解决了船的问题。
“那不勒斯港有一个我们经常使用的夜渡渠道,船主可以信任,航程大约九小时左右。”普罗修特叼着烟站在窗口,他吸了一口烟气后朝着窗外吐了出去,游刃有余地说着,“我已经安排好了。”
霍尔马吉欧从里间窜了出来,他刚刚去厕所把自己的发型好好整理一下,现在寸头侧面的漂亮线条又修出来了,他一边划拉着自己的寸头一边站在窗口熟练检查一下街道的状况:“走海路吗?完全可以的。码头那边没问题,这个时间点的港口巡查已经结束了,只要我们不走货运主通道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现在还不能确认过那架飞机上的人员情况,但按理说,里苏特和布加拉提都在那架飞机上,而且特莉休也在上面。
不管他们有没有在坠机中幸存,都必须尽快赶到撒丁岛。
据点内的众人很快就进入了出发的准备状态。
波鲁纳雷夫站在客厅边缘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梅戴的决定,他看着梅戴在客厅中穿行着快速确认每一条细节。
那些身体语言里没有任何犹豫的成分。
那个十多年前独自一人参与到星尘远征军项目里的人和眼前这个正在组织一群人去追击老板的是同一个。
波鲁纳雷夫说:“那我跟你去撒丁岛。”
梅戴正在将一件备用的外套叠好放进背包里,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波鲁纳雷夫,安静了好几秒之后露出点点苦笑开口:“可是简,我需要你去帮我看那些dISc……”
“阿布德尔可以一个人去——”波鲁纳雷夫的回答很快。
阿布德尔挑起一边的眉毛。
“但阿布德尔一个人去处理那些dISc的话,他的压力太大了。”梅戴知道他在耍脾气,于是放下了手里正在收拾的东西,他走上前去抬手摸摸波鲁纳雷夫的脸温声安慰。
“那些dISc的意义可能比我们当前在撒丁岛上的行动更加深远。那些资料若真的记录了老板的情报网络构建方式,或者记录了他与他背后的更上层势力之间的联系——如果它们真的存在,那么这些信息对于我们最终击败老板的价值不会小于我们在撒丁岛上可能获得的任何线索。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的。”
波鲁纳雷夫扁着嘴,在阿布德尔眼里与“偷奸耍滑”的意思无异的神情惹得他不得不凉凉地出声:“喂,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梅戴看得出来你在耍花招。”
梅戴不置可否地笑笑。
“哼……好吧,三天。”很不情愿,但波鲁纳雷夫还是决定退一步,他不想强求梅戴非要改变想法,但提出了约定,“我给你三天时间,在那不勒斯和撒丁岛的范围内你爱怎么办都行。三天之后,不管我们在这边找到了什么线索——你们在那边进展得如何——我们都要在罗马的斗兽场汇合。你做得到吗?”
他知道梅戴一向信守承诺。
梅戴颔首接受了附加条件:“做得到。三天后,就在罗马斗兽场见。”
之后还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拉了勾。
波鲁纳雷夫又顺手摸摸梅戴的头发,保养得当的卷卷发丝摸起来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
时不可待。
出发时,形兆跟在裘德身后紧随着梅戴的步伐。他在经过门槛时侧过头,朝阿布德尔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他不会说太多话,但他在关键时刻已经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那不勒斯深夜的街道中,脚步声在石板上逐渐被街区的风声和海浪拍打港口堤岸的声响所吞没。
据点门口最后只剩下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个人。
波鲁纳雷夫站在门槛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
他当然清楚梅戴自从踏出威尼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老板的准备,而他能够为梅戴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他身处撒丁岛的时候,将那些dISc中隐藏的信息全部挖掘出来——不留下任何可能会被梅戴的视野遗漏的盲区。
第61章 Notorious B.I.G.
第六十一章
布加拉提在水里漂着调整了一下呼吸,四顾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前方游去。
海水比他想象中要凉,凌晨时分的第勒尼安海在四月依然带着冬季残留的寒意,一波一波涌动的暗流穿过他的衣物,在身体表面带走了所剩不多的体温。
布加拉提的四肢刚被海水浸泡就已经开始感到那种在水中长时间活动后的沉重感了,但他节奏没有乱,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划水频率。
那只乌龟是水龟,虽然可以自己游泳,但容易沉底走丢,所以在讨论的时候就被想到安置在游泳者的头顶上了,虽然有些滑稽,但现在处于方圆几里根本没人的茫茫海面上,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所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乌龟也还算乖,它用自己的四只爪子牢牢扒住了布加拉提编在脑袋顶上的辫子,在布加拉提的头顶上一动不动。
幸亏一开始就分开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起时,布加拉提在划水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起伏的海面。
如果所有人不分批地挤在同一架私人喷气机上,在那种封闭空间中面对那个替身的正面攻击,以那架飞机内部的空间密度——座椅之间的狭窄过道、低矮的天花板、有限的掩体——根本没有足够的周旋余地。
他们不可能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撑到迫降,更不可能有后续的接应了。
而现状是,虽然全泡在了水里,但全员都还活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事情的一切起因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他们从马可波罗机场起飞时,天气状况良好,能见度高,飞行计划显示撒丁岛方向的航路没有任何异常的气象预警。
除了在机场劫机的时候杀了一个完全没有反抗的怪家伙外……
杰拉德在驾驶舱内完成了起飞操作,在爬升到巡航高度后开启了自动驾驶,然后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机舱内的氛围在起飞后一度松弛下来。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意大利半岛的海岸线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后退,第勒尼安海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蓝灰色的平面,偶尔有货轮的航迹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
事实证明“一帆风顺”就是“寸步难行”。
没有人能想到,米斯达在机场开枪射杀的那个人身上拥有那样强大的替身能力呢?
先是索尔贝在飞机舱壁上发现了很多怨气很重的涂鸦字。
再是以断了一条胳膊为起始的袭击。
那上面附着的东西把胳膊全都吞噬殆尽了,得亏这趟飞机上的人都不是傻的,在妥善把特莉休和索尔贝安置进乌龟送往驾驶室、在以布加拉提和里苏特的几回合试探后,他们就知道这玩意儿的来历了。
从索尔贝的口中得知,这是个在本体死亡后才会出现、名为“臭名昭着的b·I·G”的替身,会攻击袭击过本体的物体,吸取能源来成长,再生能力非常的强,会攻击附近移动速度最快的物体,因为没有了本体的限制所以甚至可以追上喷射客机的速度……
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会让人毛骨悚然。
里苏特料想过可能会有埋伏,所以才赞同并选择了飞机这种“铁包人”结构的交通工具,飞机上的铁元素几乎取之不尽。
而在知晓只需要制造一个比在场的任何活人都移动得更快的东西来吸引它的注意力,就可以拖住它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座椅的金属框架同时被[金属制品]从地板上压缩成了三块不同形状的金属板,在空中快速旋转着从不同方向撞向[b·I·G]。果不其然,[b·I·G]的一条延伸部分被那块金属板带着改变了方向,朝着机舱后部的方向移动了数米。
里苏特的攻击不需要对[b·I·G]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需要成功地让[b·I·G]的追击方向被那块快速移动的金属板所诱导就可以。
这样可以为机舱中的活人创造出可以移动和调整战术的空间和时间,让他们有些微的喘息机会。
可不管是那本体是何来历,现在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落点。
他们的下面就是海。如果飞机解体了,就算所有人都会掉进水里,也会重伤,最后在耗尽体力死在海里。
一时间情况棘手得让人没办法喘息,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b·I·G]膨胀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它已经胀到了接近机舱天花板的高度,如果任由它继续成长下去,很快就会填满大半个机舱,最后把所有人都吃掉。
而特莉休在这一刻从乌龟空间里钻了出来,最近几天她确定了自己可以看到那些各种各样的漂浮物,也从先前的高强度对抗之中逐渐理解了那些各色的东西。
她虽然还小,但内里已经怀揣着潜在心底的力量了。
最初的特莉休·乌纳始终活在被动与恐惧里。
她是黑帮老板迪亚波罗的女儿,从被布加拉提小队保护开始,就一直是队伍里需要被周全照料的对象。她习惯了躲在伙伴身后,面对替身战斗始终茫然无措,内心满是不安与自我怀疑。
她当然害怕迪亚波罗的追杀,恐惧未知的替身力量,更有时会觉得自己是拖累全队的累赘。
看似娇纵挑剔的习惯也实则是用伪装掩盖骨子里的脆弱,特莉休从未想过要主动反抗,只想着能平安活下去,能依靠布加拉提等人摆脱危机。
面对接连不断的袭击,她能做的只有躲避,看着伙伴们一次次浴血奋战,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这份无力感早已在心底扎根,让她始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被动接受保护。
可就是这次[b·I·G]的突袭,彻底打破了她内心里短暂的平静。
这个不死、追猎移动目标的恐怖替身,瞬间让小队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落水即是死。
这一刻,恐惧彻底淹没了她,而比恐惧更先到达的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特莉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是自己: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是迪亚波罗的女儿,才让这群素不相识、却拼尽全力保护她的人,一次次身陷死地,甚至付出伤残的代价……
但现在的特莉休早已像只咬破了茧皮的蝴蝶一般,曾在破口处磋磨过自己的翅膀,倒挂在树梢,使体液泵入翅脉,其上全部褶皱都被液压撑开。
她偏想要给这个蛮横的世界一点颜色瞧瞧。
不该逃避自己的特殊,不该否定自己的价值,自己从来不是无用的累赘,特莉休也拥有保护自己、守护伙伴的力量。曾经的恐惧、愧疚、无助,全都化作了直面敌人的勇气,她坦然接纳了自己的替身,接纳了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战斗一员的身份。
替身从来都是他们一行人抵御难题的道具。
左翼结构损伤,燃油表在下降,整个飞机最多还能坚持两三分钟,必须准备迫降的时候,[辣妹]成为了救命稻草。
特莉休语速极快地提议让里苏特使用[金属制品],牵引机舱中段的地板和两侧壁板上的金属铆钉把[b·I·G]引导隔离在后段,然后在[b·I·G]最后一次朝后段扑去时带着所有人朝着驾驶舱移动。
关上门,用[辣妹]的能力软化舱门暂时起到防御作用,再让布加拉提的[钢链手指]将整个机头和机身连接处一整圈挂上拉链,随后能力发动,金属在拉链的作用下将机头与机身沿着一条几乎笔直的断面切开。
特莉休在那一刻集中了全部精神,[辣妹]的身形在晚风中浮现,她的替身双手抵在机头断面的边缘,以双拳赋予了那层金属以软化能力,让切面边缘在空气阻力下变形、延展、展开成了一片粗糙的曲面形态。
那层被软化的金属在气流中展开成了一个大致的伞面轮廓,兜住了下坠的阻力。
机头带着里面的六个人在海面上以比自由落体缓和得多的速度拍击水面。
那片软化的金属在与水面接触的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撕扯变形,但它确实吸收了相当一部分的冲击力,让机头不是在垂直速度最大的状态下撞击海面,而是以一种可以承受的冲击力落入了水中。
所有人都在那片短暂的黄昏中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索尔贝被割断的那条胳膊是最重的伤了,其余人的体表都只是一些割伤和擦伤,里苏特的体侧割伤比较严重外,没有人失去意识。
真正的坏消息落下时他们才刚刚把紧急物资包从残骸中拖出来。
特莉休站在漂浮的机头上,一只手按着肩上磕碰出的淤伤,目光掠过四周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任何方向可以看到陆地的轮廓,甚至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航迹灯或海岸线上的人造光源。
除了他们脚下这块正在缓慢下沉的机头残骸之外,视野之内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方向参考的固定目标。
茫茫的大海上,布加拉提也没了头绪,他面朝着里苏特的方向问:“里苏特,距离最近的陆地大概有多远?”
杰拉德在破碎的驾驶舱里做了最后一次位置确认,数据来自那块已经碎裂了大半的导航屏幕,是他在驾驶舱缓慢下落时抢救出来的:“油箱还可以支持十几公里,但方向得由我们判断,原定航线是直线飞向奥尔比亚,但迫降前我做了几次转向规避替身攻击……目前的大致位置应该是在撒丁岛东北方向偏北约二十五到三十海里的位置。”
里苏特估算了一下:“三十海里,大概十个小时。”
乌龟被贝西从机舱碎片中捞了出来,外壳上沾着几道油污,但贝西已经确认过了,乌龟本身没有受伤,内部的[总统先生]空间也完好无损,他还能看到在里面躺着的索尔贝冲他挥手呢。
于是他们制定了一个轮流前进的方案:由一个人携带乌龟在海面上向前游,其他人进入乌龟空间休息恢复体力,当第一个人体力开始下降时返回乌龟空间,换下一个人出来继续游。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推进的持续性,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为体力耗尽而掉队。
里苏特是第一个下水的人,他身上那道割伤已经在自己用[金属制品]钉了钉子后就不再流血,但并不适合作为第一个带头的人选,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第一棒交给任何人:“我的方向感比较清晰,先走一段,方向定好了之后交给你们。贝西准备接班。”
他下水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以稳定均匀的姿态向前游去。
第二棒是贝西,第三棒是杰拉德,第四棒是布加拉提,第五棒是米斯达,第六棒里苏特重新接上——他们用这种接力的方式在那片无边的海面上推进了一个多小时又一个小时。
海水比想象中要凉得多,四月的第勒尼安海在深夜降到让人骨头缝里都觉得冷了的温度。
布加拉提已是第三轮下水推进的人。
他接过乌龟顶在头上,在之前已经短暂休息过的四肢还能继续坚持一段时间,他朝着前方那个看不见的海岸线方向开始了匀速的划水。
在他游了一段时间后,再一次换气时抬起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前方的海平线,然后他听到了从身后方向传来的一种声音。
不属于海浪和风声的低沉声响,在均匀的频率中逐渐接近。
布加拉提在水里转过身,在即将破晓的海面上隐约看到两道不属于星光的光点在夜色的海面上高速接近,正从海平线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射来。
应该是两艘摩托艇的航行灯。
他眯起眼睛,用被海水浸润的视力努力辨认着那两道光点接近的方向和速度。
那两艘快艇在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上减速,然后其中一艘改变了方向,朝着布加拉提所在的位置驶来。
已经放在了方向盘的人迅速降低了速度,他越过船舷弯腰朝水面上的人伸出了手。
布加拉提在看清了对方的轮廓后就立刻抓紧了那只手。
梅戴一用力将那条湿漉漉的胳膊抓紧,和其他人一起将布加拉提从海水中拉了上来。
“终于找到你们了。”在布加拉提踉跄着在快艇甲板上站稳时他听到梅戴轻声说了一句。
布加拉提还滴着水的视线越过梅戴的肩膀扫了一眼快艇上的人。除了梅戴之外,船舱里还坐着几个人影,因为光线太暗暂时看不太清面容,但那些身影的轮廓也都在他的视线中慢慢对上了号。
然后他随着落水声扭头看向身后的海面。
里苏特已经从乌龟空间里钻出来,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抓着乌龟,梅洛尼正从另一侧弯腰将他往上拉,那只乌龟被里苏特轻轻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的弧度后稳稳地落在了船舱的软垫上。
两艘快艇确认所有人都登船完毕后重新加速,调整方向朝着奥尔比亚海岸的方向驶去。
乔鲁诺自然担任了医疗人员,他到乌龟空间里面去给索尔贝造胳膊去了。
一切尘埃落定了。
米斯达裹着一条不知道谁递给他的薄毯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在啃,脸上的表情十分舒适,没有人会在经历了高度紧张之后终于松弛下来不露出来这种幸福表情的。
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后,转向了同样坐在船舷边的梅戴,对方正在一边给[性感手枪]分香肠,一边微侧着头面向里苏特、布加拉提和其他人那边听着情报沟通。
米斯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正在掰香肠的动作上,他喉咙里哽着一块面包咽下去的余地,半天才扯着干涩的嗓子问出来:“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啊?海这么大,而且我们一直在移动,方向也不固定。这要光靠运气也太巧了。”
梅戴手上把香肠块从外层向里层掰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然后将它们排列在干净的包装纸上,米斯达的六个小替身一个接一个地飞过来,用它们的小爪子从纸上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香肠块,然后飘到船舷边排排坐好,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咬合力惊人。
他确认每一个小家伙都领到了之后才回答米斯达的问题:“因为我们把朱塞佩带上了。”
米斯达愣了一下,他东张西望地在两艘快艇的甲板上扫了一圈,确认自己除了刚刚介绍过的虹村形兆外没有看到任何陌生人的身影:“……我好像没看到他啊?他没在船上吗?”
“朱塞佩一直都在伊鲁索的镜中世界里。”梅戴补充,他掰开又一截香肠,递向从船尾那边探过头来眨巴眼睛的5号,5号拿到自己的一块香肠后开心地手舞足蹈,“他在那里可以正常使用[众首耳语],不受船舱空间的限制。只要这艘船还在移动、还在接触不同的电磁波来源,他就能不间断地捕捉到一切联网的信号。我们要在撒丁岛海域附近找到你们的位置就是通过这个方式来缩小搜索范围的。”
“[众首耳语]一直都可以定位你们的电脑,你们飘得确实很远,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他笑着指了指在角落里趴着的乌龟,“你们把电脑放在它里面了吧?”
米斯达听完哼笑一声,将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好吧……算你们厉害。”
那两艘快艇载着疲惫的空路组和劳顿了一整个晚上的陆路组,以巡航速度划破黎明前灰蓝色的海面,朝着奥尔比亚海岸的方向驶去。
杰拉德休息了一会儿后就从乌龟空间里钻出来接替了普罗修特的方向盘。他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了航向,将船只从原本的巡航方向略微向北修正了几度:“刚才那个方向会撞上浅滩,换条路线多绕十五分钟但安全很多。”
乔鲁诺在帮索尔贝接上胳膊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在快艇的甲板上叫住了里苏特:“先别急着走,您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还有其他人,如果还有受伤的请来这边,我一起处理。”
梅洛尼一个激灵就挤了过来:“我我我!被海水冻到了算工伤?”
“滚。”里苏特将手臂伸向乔鲁诺的方向,同时给予梅洛尼的回应简短。
“喔……”梅洛尼灰溜溜走开了,他哭丧着脸坐到了梅戴另外一边,没由头地对梅戴“诉苦”说自己被海水的寒气熏得全身发凉。
梅戴侧过头,浅蓝色的发丝在海风中微微晃动,对梅洛尼的“诉苦”只温和地回应了一句:“那梅洛尼你需不需要加一件衣服?我去给你拿外套吧。”
不过米斯达这时候朝着旁边挪了一点,用肩膀又轻轻碰了碰梅戴,把手摊开伸了过去:“还有没有香肠?我也饿了。总不能全都只给小家伙们吃吧?”
梅戴笑了笑,随后从脚边放物资的袋子里摸出了一根密封的香肠递给他。
米斯达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在船只和海面之间游移,然后他看着前方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松地开口:“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来接了。”
梅戴伸手拍了拍米斯达的肩膀,然后去给梅洛尼找一件保暖的外套去了。
两艘快艇载着汇集了的人迎着逐渐转为金色的天际线继续向前驶去。
第62章 aprile 1
第六十二章
梅戴迷蒙地睁开眼时,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黎明时分的色调,楼下隐约传来旅店老板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声响。
他抬手盖住眼睛在床上躺了片刻,让意识从睡眠的余韵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轻轻翻身坐起,伸手理了理睡在自己身边的裘德的头发,然后俯身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唤他:“早安,裘德,该起床咯。”
回应梅戴的只是哼唧两声,梅戴知道一时半会也叫不醒他,于是无奈笑笑,穿上拖鞋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身上准备下楼了。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早安呀,梅戴。”遇到意料之中的人了。
霍尔马吉欧手里拿着一把剃刀、裸着上身对着梅戴挥挥手,梅戴在被那排大白牙晃了一下后也温和回应:“早安,霍尔马吉欧。”他指了指霍尔马吉欧,“在忙?”
“当然了,我今天想穿网衫,说真的,纱布当衣服可真让我受不了一点。”霍尔马吉欧大方承认,他对梅戴眨眨眼,然后又对着镜子打沫去了,“我就占一个镜子,你洗漱你的。”
于是梅戴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完成了早晨的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
最近几天的连续奔波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梅戴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用手指按按眼下的淡灰色,索性就不去想这件事了。他拢起散开的头发,又把口袋里的发圈掏出来,重新利落地把辫子编紧固定后转身下楼。
楼梯的木质踏板在他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梅戴走到一半时,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里苏特在快艇甲板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是两艘快艇在奥尔比亚海岸附近汇合后不久的事情,在确认没有重伤员之后,里苏特找到梅戴,将他们在飞机上获取的信息同步一遍。
“其实特莉休在起飞后不久告诉我们一个地点。”里苏特当时说,目光落在海和天空的淡淡交界处,那边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陆地,“cala di Volpe,翡翠海岸的一个度假地。她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迪亚波罗。”
“而那时候的迪亚波罗应该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与黑帮相关的背景。特莉休的母亲跟她提起过这段往事,说那是她年轻时的一次度假,遇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当地人——”里苏特垂眸,猩红色的眼睛与梅戴对视,说出后一句话时两人都在彼此的瞳孔之中看出了慎重,“‘连名字都不知道,说过要回来,然后就消失了’。”
布加拉提在旁边也补充上一些细节。
特莉休在讲述这段回忆时,她母亲对那个男人的描述非常有限,没有照片,没有全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外貌轮廓和带有撒丁岛口音的说话方式。
“她说父亲是撒丁岛当地人,因为他说话带有撒丁岛方言。但父亲失踪后,母亲也没办法继续寻找,就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从何找起。而且这些也只是特莉休母亲的回忆。”布加拉提详细地说道。
“cala di Volpe……狐狸的尾巴。”梅戴在脑海中将这个名字与地图上的位置对应一下,翡翠海岸中段偏北的一处小型海湾,以度假别墅和高端酒店闻名,在旅游旺季时是游客聚集的区域,但在四月这个季节应该相对冷清。
这正是那种适合隐藏秘密的地方。太多人经过、太少人停留,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十五年前的影子。
昨天上午,在他们抵达奥尔比亚、找到落脚的旅店并安顿下来之后,布加拉提已经组织几次初步的排查尝试。
阿帕基被带到翡翠海岸沿线的一处开阔地带,用[忧郁蓝调]回放那附近十五年前到十六年前的时间区间内的影像。
但结果并不理想。
时间跨度太大、海岸线太长,[忧郁蓝调]只能根据阿帕基所知道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精确回放,对于那些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在哪里搜索”的位置,能力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们在海岸边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阿帕基的替身反复倒带了数段不同位置的影像,但除了几个模糊的、无法确认身份的游客身影之外,没有找到任何能够指向那个“粉发的撒丁岛年轻人”的线索。
“明天继续。”布加拉提在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到海平面以下时做出决定,“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分区域扩大搜索范围。”
这个计划在昨晚看起是完全合理的,而梅戴今天早晨在楼梯上回想起来的时候也认同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但当他的视线透过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看到楼下旅店门口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时,一种“今天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向餐厅的方向。
旅店的餐厅不大,是一个由老房子的一楼改造而成的狭长空间,临街的一侧开着几扇大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暖色调的光斑。几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圆桌分散在空间各处,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瓶红酒和一篮干面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煎蛋混合的温暖香气,平底锅中黄油的滋滋声从半敞的厨房门中传出。
几桌客人已经有人落座了。
加丘占据靠窗的一张小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浓缩咖啡和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三明治,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从侧脸看去,显得表情有些呆木木的。
梅洛尼坐在他对面,正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一杯卡布奇诺,在注意到梅戴进入餐厅时朝他热情地挥挥手:“早安,梅戴。你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梅洛尼,你也早安。”梅戴笑起来打趣回应,“睡得还不错。床垫底下没有豌豆。”
另一张靠内的桌子上,普罗修特占据了一个靠墙的好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浓缩咖啡和一小碟橄榄油面包,他手中摊开着一份报纸,目光在纸面上专注地移动着,右手偶尔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抿一口。
他的表情在报纸的遮挡下看不太清楚,但从端着咖啡杯的稳定手势和读报时纹丝不动的姿态来看,普罗修特今天早上的心情至少不算差。他看到梅戴走近时只是从报纸上方抬了一下眼皮,模糊地道了声早,又将视线落回报纸上。
“早,普罗修特。”梅戴拉开普罗修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后微微侧过头扫了一圈餐厅内的人影,“其他人呢?”
“伊鲁索在睡懒觉,那俩同性恋也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里苏特和布加拉提在厨房里和老板确认今天的出海路线,他俩复盘后觉得昨天我们全程步行实在是浪费时间,走水路正方便。”说着,普罗修特就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平淡,“阿帕基还没下来,纳兰迦在院子里发呆,贝西和乔鲁诺都在厨房拿早餐。至于那个——”他朝楼梯口的方向撇了一下头,“最吵的那个还没看到,但应该也快到了。”
这评价随意得不咸不淡。
普罗修特说“最吵的那个”的时候语气里大抵是没有任何恶意,算得上是暗杀组内部习惯性的、用调侃来替代称呼的说话方式。
梅戴早已习惯了这种风格,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特别回应。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上,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方盘旋。
旅店门口的那片空地上暂时空无一人,而米斯达似乎还没有从楼上下来。
梅戴想着或许可以吃完早餐后上楼叫一下米斯达,之前在那不勒斯那会儿,米斯达平时总是喜欢来找梅戴蹭饭,大部分都是来蹭午餐晚餐,而且还是早早地就在座位上坐着等开饭的那种。
就算坐着无聊也会自己晃椅子玩,梅戴还在看到米斯达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每次都提醒他小心坐不稳摔倒地上去。
今天反倒比他还要晚,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普罗修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将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他朝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透透气。”
梅戴颔首表示收到,在普罗修特离开后片刻也站起身。思来想去,还是去楼上叫一下米斯达比较好。
在梅戴刚上两级台阶,就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喊叫。
那声音穿透了旅店不算厚实的木制楼板,在楼梯间内形成了一声带着回音的炸响。
米斯达的声音,但那个音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高度紧绷的、介于喊叫和嘶吼之间的张力。
“绝对——不可以出门啊!!今天出门的话会变得不幸的!!”
梅戴扶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改变了主意,顺着楼梯向下快步走去。
在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他看到原本在餐厅里吃早餐的其他人也陆续出现在了走廊和大厅的入口处。
布加拉提和里苏特从厨房的那边快步走出来;阿帕基站在楼梯另一侧的走廊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皱着;纳兰迦探头,脸上挂着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表情;梅洛尼放下了卡布奇诺,跟在加丘身后缓步走了出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凑到了内圈。
“哇哦,看来有人的床垫底下有豌豆了。”梅洛尼如此说道。
而旅店大厅的正门口,米斯达正张双臂拦在门中央,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兼具绝对防御和封锁的站姿。
他的发梢凌乱,露腰毛衣的领子没有完全翻好,可以看出来他应该是在匆忙之中套上外套就冲下来的,好像可能连早餐都没有吃。
米斯达的脸色很不好,眼眶下面有明显的暗色,但这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他堵门的决心……
站在他对面的是普罗修特。
他的外套已经穿好了,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脸上的表情在清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
普罗修特应该是离开餐厅后直接走向大门的,在距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被米斯达拦住了,然后他估摸着就知道了米斯达的“理由”,要不然也不会说出下一句这样的话……
“我管你现在是不是4444年4月4日4点44分!”普罗修特的声音在旅店门厅里回荡,他的音量不比米斯达低多少,被荒谬至极的理由挡住去路时普罗修特的愤怒毫不掩盖,“现在本来就时间紧任务重,这种紧张局势面前岂容你在这里胡闹!!”
他猛地转头,将矛头指向了刚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布加拉提:“布加拉提!你队伍里的人都是这么荒谬可笑的吗?就为了这样的数字?!”
“4”连珠炮般从普罗修特的口中射出,像好几颗子弹一样精准地依次贯穿了米斯达的防御系统。
米斯达的瞳孔在那串数字碰撞的瞬间明显放大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那串数字钉在了原地一样僵了一瞬,然后爆发了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在今天说那么多遍那个数字啊啊啊会不幸的呜呜呜呜!!”
站在大厅边缘的伊鲁索在这片混乱中适时地开口了,他举起食指不赞同地挑刺晃了晃:“普罗修特,严格来说我们现在可是‘一支队伍’。”
普罗修特正在气头上,闻言他直接冷着脸转身,与此同时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朝着伊鲁索的方向快速推了过去。
伊鲁索在拳头抵达他的面部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样消失在了他自己的衣领之后。
下一秒他已经融到旁边装饰镜里,红色的眼睛在镜子表面眨了一下:“打不着~”
普罗修特收回拳头,脑袋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狠狠地将那颗已经被他捏皱了的烟扔到地上,用鞋掌狠狠捻了捻,好像那根烟就是故意找茬的伊鲁索一样,然后他恨铁不成钢地低沉开口:“贝西都比你们这群人有用!”
“够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布加拉提身后响起,里苏特淡淡地开口,“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
他的语气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正是这种中立才让他的话具备了切断争论的力量。
里苏特表了“这件事不值得继续吵下去”的态度,终止了争论的升级。
不过对于那个数字的恐惧,布加拉提从米斯达刚进队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在里苏特那句话落下的短暂空隙中,布加拉提就接过话头,他站在米斯达和普罗修特之间的位置,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双方都冷静一下:“我们可以选择分头行动。”
原本想上前调解的梅戴收回了刚迈出去的脚,裹了裹外套后靠在门框上含着笑静观其变。
布加拉提先转向米斯达:“今天不出门做深度调查。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就带着愿意留下的人待在旅店里,整理昨天的情报,规划明天的路线,把今天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好。”
然后布加拉提又转向普罗修特:“如果你觉得在旅店里待一整天是浪费时间,那你可以带人出去做外围排查。但只做外围,不进入核心区域,不进行深度搜索,只是确认一下周边的地形和可通行路线。”
这个方案在他口中被陈述得清晰又均衡,两边都可以各让一步,谁都没有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谁都没有被完全驳回。
普罗修特没继续争辩,最终哼了一声后勉强接受,不打算搭理米斯达了。米斯达也没办法异议,因为布加拉提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虽然没能“保住”全部人……
今天不进行深度调查,核心任务不会在“四月四日”这个危险的日子里推进,他拦在门口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半。
站在大厅靠墙位置的梅戴在确认争论的烈度已经开始下降之后从角落里走出来。
“那我去买点东西。”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根本没听到刚才那场争吵一样,“总要拿来点新鲜味道来尝尝吧,既然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这个理由太过平淡也太过日常,在一片关于“四月四号的数字禁忌”的激烈争论中以最低的姿态切入,它没有被任何人驳回的理由。
但在米斯达看来就好像是拆台一样……但米斯达告诉自己,梅戴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毕竟梅戴说的是“买东西”,不是“调查”。
买东西怎么可能会出冲突和意外呢?
除非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被一台30吨的重型压路机砸成肉饼……
所以阻止一个人去买东西确实不太合理。
于是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牵扯过后,一行人分成了两派。
霍尔马吉欧自然是主张出门办事儿那一派的,他出门的步伐懒散而随意,在跨过门槛之前回头朝梅戴的方向喊了一声:“梅戴,你要是去觅食的话记得给我带一份好吃的啦!”
梅戴朝他比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
在加丘也随着普罗修特那组人出发后,梅戴觉得先制定一下路线比较好,收拾好行头后就跟旅店老板确认了一下附近集市的位置和营业时间。
当他走到旅店大门时,米斯达还守在门口。
“今天真的不是幸运日,肯定会倒霉地起冲突的……”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低迷喃喃。
梅戴来到他身边帮米斯达整理一下翘起来的头发,在压两下后发现那卷卷的发梢实在是固执,于是放弃了。“米斯达,今天确实很特别,我会小心一点的。”他安慰说。
米斯达抬起脑袋,蹙着眉头不太开心地叮嘱一句:“……那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起冲突。”单是这句话就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来,好在梅戴很有耐心。
得到首肯的梅戴沿着旅店门前的碎石路走了大约十几步,身后传来了有些着急的步点,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
“德拉梅尔先生,我陪您一起去。”乔鲁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梅戴侧过身,看到乔鲁诺站在旅店门口的阳光下,金色的发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姿态自然、双手空空,面对梅戴温和的视线后加以补充道:“两个人拿东西方便一些,而且我也想看看这附近的地形。”
梅戴看了一眼乔鲁诺炯炯有神的眸子,那对像是漂亮的绿宝石一般的双眸告诉他,乔鲁诺自己已经做好了等待准备的笃定。
他对此同样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63章 aprile 2
第六十三章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被晨光晒暖的碎石路走出了旅店的视野范围。
翡翠海岸四月的清晨已经有了春末的暖意,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不至于灼热,透过薄外套的面料带来一种干燥而舒适的温度。
路两侧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花,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混着海盐和干燥植被的香气。
海岸的海水在左侧的防波堤下方轻轻拍打着岸壁,发出节奏平稳的哗哗声响,海面在上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远远望去像是一块被日光打磨过的宝石。
梅戴不急不慢地走在靠海的一侧,乔鲁诺留在右手偏半步后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最初的一段路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更像是两个人都在适应这种没有第三人在场的状态。
毕竟在旅店里、在据点中、在快艇上,他们周围总是有其他人。
布加拉提的指令,里苏特的调度,纳兰迦的喊叫,加丘的抱怨,裘德偶尔插入的插话……那些声音填充了每一段空白,让独处真的成为了一种在群体夹缝中难以获得的奢侈品。
而现在他们走在一条两侧只有灌木和远处海面的小路上,前方和后方都没有需要追赶或躲避的目标,这种安静反而让那些在群体中被压缩到最小限度的个人空间缓缓舒展开来。
走出大约七八分钟后,梅戴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乔鲁诺的表情。金发少年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刻意营造出来的成分,像是他有话想说但还没有决定好从哪一句开始似的。
于是梅戴替他开了个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他先开口,随意地说道,“上一次和你一起走,还是在——”
“一月五日,您来的那天。”乔鲁诺接上了他的话,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片刻就各自移开,但刚刚出发时还存在的生涩已经在这样简短的对话中消融了。
那不勒斯,一月五日,他和梅戴一起走过的那一段路,那是在意外到来之前最平常不过的日常环节了,也是后来在回忆中最容易被反复翻出来咀嚼的部分。
“昨天汇合之后一直太匆忙了,没有机会好好问你。”梅戴接着选了个话题,语气没有那么自然,他自己也一直都在想着主显节的那个太阳还没升起的凌晨,“你后来……过得怎么样?”
乔鲁诺早在刚听到梅戴的声音后就抬起了头看过去,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看到了梅戴慢慢看过来的眸子。
于那双宛若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瞳孔下,他抿抿嘴唇,开口:“我一开始住在您租的那间公寓里,后来住学校里了。”
梅戴的眉头因为这句话微微蹙了起来,他没有打扰乔鲁诺,让他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在城区的机场附近找到了一份工作,拉一些乘客去市中心,有时候还会去餐厅帮忙运送食材什么的,闲着的时候就在四周逛一逛。”乔鲁诺这样隐晦地说着。
他没有说“那时候我正在找你”之类的话,但那些信息明晃晃地夹在句子之间的空隙中,恰到好处地传递了他想要说出口的信息。
梅戴的眉眼柔和下来,他在乔鲁诺说着的时候缓缓走在他身边:“我收到了你在之后寄来的邮件。”
乔鲁诺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猛烈的滞涩,他很快调整步频,主动错开了视线,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很快垂了下去,在白皙的皮肤映照下,耳朵尖红得很明显:“……”
“……”
“我……”他犹豫了很久,蹦出来一个字后立马又闭上了嘴,随后状似无意地抬起手但目标明确地捂住了朝着梅戴的那一侧的耳朵,“……”
害羞了。
梅戴不由得这么想着,心软了下来,他对于乔鲁诺的害羞还是有些心知肚明的。
因为在那天之后,乔鲁诺可谓是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对于梅戴“生前邮箱”的又爱又恨阶段。
自从他被雷蒙掳走、直至自己复生后,原本以为自己的邮箱里应当只会有承太郎他们或是裘德的,却没想到打开后竟也发现了很多很多来自乔鲁诺的邮件。
梅戴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是没有时间去看内容,他现在倒是对乔鲁诺到底给他发的邮件里有什么内容感到一些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才会让这个孩子感到害羞呢。
潜意识告诉他,那内容应该都是些小孩对于年长者的怀念吧,但那些包裹着信封的柔软情感在没有预料之中尽然让梅戴看了去……
乔鲁诺现在的表现倒是真印证了梅戴的印象。
他没有继续去想这个事情、让乔鲁诺感到尴尬,梅戴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但遗憾的是,我当时没办法回复。”
“我知道……”乔鲁诺闷闷地回答,他捂住耳朵的手没有放下来,翠绿色的眸子在细微的缝隙之中瞟向梅戴,“您当时在忙,为了暗杀组他们的事业才没有时间看邮件的。我后来和您相遇,隐约知道了这件事。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寄了。”
乔鲁诺在梅戴视野中的侧脸线条被晨光照亮了,他们面前的碎石小路上也落着点点光芒。梅戴发现这个孩子在那两个月里比他想象中长大了更多,不仅仅是身高的增长,更是在那些他没能参与的日常中增厚了内心的韧性。
而且这小孩还学会了染头发,梅戴觉得这是成长的象征、小孩有自己的主意了,没有什么不好,只要不疯狂地喜欢染头从而破坏发质导致脱发就好。
所以梅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搬家,兴许是乔鲁诺不喜欢自己给他置办的地方,或者想交些朋友了,这都是好事。
“这段时间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乔鲁诺把手放了下来说,他的耳朵已经不那么红了,说话的过程中目光始终落在光明的前路上,声音轻飘飘的,“最开始那几个月,我其实不太确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但后来我想起来您对我的教诲。”
“德拉梅尔先生,您从未说出口,但我知晓。您一直都想让我要顺应自己的意愿而活。”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终于自信地抬了起来,就着自己的自豪,毅然决然奔赴向了那片漾着波纹的海,“所以我加入了‘热情’,当然,并不是以正当理由才来的。”
“我在教堂里看到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神’恩赐了一般……”他回忆起那个瞬间的时候,在事后回忆时才浮现出来的感慨充斥着空气之中,“后来裘德扯住了我的头发,我才意识到那是真的,不是幻觉。”
梅戴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温柔的笑容在他面部线条的整体轮廓中形成了柔软的变化:“裘德那孩子有时候确实有些过于激动了。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太习惯看到我和陌生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我不是陌生人。”乔鲁诺回应一句,但语气让梅戴觉得他好像有些赌气。
“对他来说是的。”梅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问出了些日常的问题,“那家餐厅的老板对你还好吗?你住在学校的时候还习不习惯?二月份的供暖还够不够?”
乔鲁诺想到梅戴会问得这么具体,对方的性格一向如此的:“学校住得很舒服,我很喜欢学校里的图书馆和操场,老师和同学对待我也十分友善,新的学期也有在努力学习。”
梅戴点点头:“那你有交到关系不错的朋友吗,在加入‘热情’之前?”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像前面的回答那样信手拈来了。
乔鲁诺在思考了几步之后在行走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脑袋里来回重新审视那段过去的时间中那些被他标记为“认识的人”的轮廓中有没有能够被称为“朋友”的存在。
“我……有几个常去码头那家饭店的理科老师,每周会碰上一两次,一起喝杯茶,聊几句当天的新闻或者天气。”乔鲁诺最终给出了回答,“不过那些都是泛泛之交,算不上真正的朋友。我当时的状态也不太适合和人建立太深入的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以一种比较轻松的语调补充了一句:“不过布加拉提应该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两个达成了共识,然后为了梦想,我才加入了‘热情’。”
后来那段友谊的走向两人都知道了,这样的情谊和目标,促使他们走上了同一条船。
“我听布加拉提说你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很多战斗情况了,而且也在独自做判断,他还说你很可靠,不止一次在谈话中提到你呢。”终于是抓到了熟悉的话题,梅戴有些雀跃地夸奖着乔鲁诺,“他很信任你。”
“那您呢?”可话题中心的少年没有顺势接话,“您信任我么?”
这样的问题让梅戴有些意外,深蓝色的眼睛里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只觉得是乔鲁诺对自己还有些隔阂,所以没有什么犹豫就回答了他:“如果我不信任你,我不会告诉你——我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靠谱。”
这话没头没尾地落在晨光中,乔鲁诺没有打断他,只是继续安静地走着。
梅戴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后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路边摇曳的小花,悄然用不怎么严肃的口气说道:“乔鲁诺,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是你有权利知道的事情。”
乔鲁诺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在海风之中安安静静地等着,风撩动着他的发丝,把早上在额前好好收拾过的发卷抚得微微晃动。
“我的确不会回复你的邮件和消息……虽然有承太郎和其他人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基于我自身的另外一部分。”梅戴的目光变得悠远,他的唇张张合合,轻易吐出了乔鲁诺没想到过的话语,“我没办法让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在那段没办法联系你的时间里,我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死过一次了。”
乔鲁诺的身体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抿着嘴没透露出丝毫反应,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的变化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波动。
困惑,还有明目张胆的忧心。
梅戴知道这个消息对乔鲁诺来说意味着很多,所以他用一种平稳的节奏继续说了下去,不渲染也不回避:“就在主显节的那天,但那会儿估计是午夜时分。这是我的计划之一,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捕捉到神出鬼没的情报组在活人看不到的地方留下的尾巴。”
“而在这时候,[圣杯]是那个关键,它的核心能力除了感知和处理声音外,还能够逆转死亡的过程。”
“所以即使我的身体在物理层面上被摧毁了,只要[圣杯]的还在,我就不会真正死去。但是这个能力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不论每一次死亡再复活都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而且在苏醒时,我都可以感受到它与我的连接更深了。”说到此时,梅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侧。
他有些纠结地垂下目光:“我没法和你在旁的人面前说这件事,乔鲁诺,你可以理解我吗?”
怎么可能无法理解。
这样的能力,对于梅戴来说已经是底牌一般的技能了。
就算梅戴没有把这个能力如何运作、弱点是什么等一系列细节坦白,把它说得像谎言……乔鲁诺还是愿意相信。
提到“谎言”,他忽然就有点诡异地想到了那天的事情,不自觉就嘀咕出了句什么。
“什么‘说谎的味道’?”梅戴没太听懂,所以稍稍追问了一下。
“……没什么。”乔鲁诺快速地说,并发誓自己不可以再在梅戴面前小声地透露心声了,对方的听觉敏锐程度名副其实,只要一点点响动都可以被听了去。
“我在教堂里问过您,在快艇上也想问您,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一年里完全没有任何音讯。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乔鲁诺予以回应,目光垂落了一下,然后又抬了起来,“您没有主动疏远我,您只是被一些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情困住了。”
“是的,当时的我能选择的路很少。”梅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过去是,现在也是。无论我在哪里、经历了什么,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乔鲁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在接下来的几步路中,脚步轻盈了一些。
前方的道路在一个缓坡之后出现了一个朝向海面的开阔视野。晨光在海面上铺开成一层碎金般的光晕,几艘早起的小型渔船在海平线附近缓缓移动,拖曳出细长的航迹。
前方的道路在穿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之后变得宽阔起来,路面从碎石过渡到了平整的柏油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开着门的商铺和一两家已经开始营业的咖啡馆。路边停放着一辆送货的小货车,司机正从车厢里往下搬一箱箱的蔬菜和瓶装水。
距离镇中心的集市已经不远了,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也逐渐多了起来。
两人走到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需要穿过一条双向通行的道路才能进入集市所在的那片街区。路面上偶尔有车辆经过,车速不快,但车流不算稀疏,需要找一个合适的间隙才能通过。
梅戴侧过头看向乔鲁诺,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自然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语气清爽开口问:“要牵手过去吗?”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度,它只是一个极其单纯的邀请,就像梅戴与乔鲁诺初遇后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也会自然伸手牵着他走过那不勒斯那些车流不息的街道时一样,无非长辈对晚辈在任何时候都不吝于给予的亲昵、保护和爱的流露,是无论孩子长到多大都会自然存在的肢体语言。
即使只是过个马路这么短的时间吗……
乔鲁诺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手指修长又漂亮,让人觉得温暖又柔软。
于是他点了头,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手。
梅戴的手指在乔鲁诺握住他之后自然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确认路况,牵着乔鲁诺穿过了那条双向车道。
被握住的那一刻,乔鲁诺感受到一种在迷茫的寻找和不确定中,心中某一处一直隐隐作痛的部分终于被温热覆盖而开始恢复的触感。
他想起自己在那不勒斯警察厅里重复过多遍的那些外貌特征,想起他在电脑前反复刷新邮件页面的夜晚,想起他在教堂中殿看到梅戴跪坐在那个豁口边缘时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想起他曾经在心底怀疑过梅戴是否真的想回来。
那些念头此刻在他握着梅戴手的温度中逐渐融化了。
乔鲁诺和梅戴之间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隔阂,但有一种比隔阂更细微的东西在逐渐愈合完全,像是皮肤下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通过长时间的静养终于长合一般。
乔鲁诺想着。[黄金体验]或许还有可以治愈心灵伤痛的能力?
两人穿过了路口,前方的市场入口处已经传来了摊贩整理货物的声响和零星的讨价还价声,新鲜的蔬菜和鱼类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在群体中不方便触碰的情感在无事发生的早晨平稳衔接起来。
那个握手持续了大概十多秒,乔鲁诺在那短短的时间中更意识到自己今天早晨决定跟上来时所怀抱的那份期待没有被辜负。梅戴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尽管有断层,他们之间那种由共同生活累积起来的信任和亲密并没有被那两个多月的空白所覆盖。
新的一天不过刚刚开始。
……
当天色开始偏暗的时候,出门调查的各组人员陆续返回了旅店。
普罗修特带着其他人回来时,天边的云层已经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橘红色。
几人的步伐都有些疲惫,普罗修特的脸色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糟糕的状态。
纳兰迦一进门就瘫在了大厅的椅子上,揉着小腿喊着“走了一天累死了”,霍尔马吉欧靠在门框边喝着一瓶在路上买的汽水,倒是普罗修特在进门的时候看到米斯达还守在门口不远的位置便扭头就走。
米斯达没管他,现在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外出的所有人身上了。
见他们都完完整整地回来后,那些在早晨占据了他全部意识的恐惧和焦虑在此刻失去了附着点。米斯达看着夜色中亮起的路灯,那些出门的人踩着夜色回来,身上没有伤,手里没少人,那些让他恐惧了一整天的数字最终没有兑现它们的诅咒。
虽然他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整个人从什么也没发生之后明显松弛了下来,肩膀的线条也从防御姿态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而留守组那边主张干活的在布加拉提的安排下取得了一些进展。
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将特莉休提供的碎片信息与地图对照后,标记出了几个符合“能看到海”“有低矮石碑”“十五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公共区域”等条件的位置,经过交叉筛选后将明日的搜索范围从原本的“翡翠海岸沿线”缩小到了三处具体地点。
里苏特在晚饭前后返回,推开旅店大门时,大厅里的光线比外面亮了一截,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吊灯倾泻下来,将他肩上的海风凉意和鞋底沾着的细沙一同定格在门槛内侧。
几位同伴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坐在桌边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沙发上休息,米斯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在他进门的瞬间,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确认了进来的人是谁后又暗自松了口气。
里苏特没做回应,只是走进大厅将身后的门合上,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走到大厅内侧一张空着的藤椅旁坐下,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一边回忆一边将今天下午的几条信息快速地复盘一遍。
这是暗杀组内部人员自从伊鲁索加入进来、偶然因为他的小道消息获得任务重大突破后养成的习惯,无论获取的情报是否有用,只要在时效性上与当前任务略有相关,里苏特都会让侦查人员获得信息的第一时间落笔,防止细节在过夜后被记忆篡改或丢失。
这项活计原本一直都是伊鲁索胜任的,但伊鲁索今天想睡懒觉,所以留在了旅店赖了一上午的床。
回归正题,今天下午他走的是翡翠海岸北端的路线。
在离开旅店后里苏特就没有直接沿主干道前进,他先绕向海岸线更靠近内陆的一片居民区,从那里穿过几条连接着小型码头和渔业仓库的巷弄,抵达了在早晨规划路线时就锁定的第一个信息采集点。
一座位于码头边缘的露天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更像是一个搭着遮阳棚的临时摊位,几张塑料桌椅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个当地人在午后正闲散地坐在那里喝啤酒。
里苏特点了一杯酒在临近的位置坐下来,用几分钟的时间让那桌当地人习惯他的存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苏特都会在这边坐着“消磨时间”。
他适当开口插入话题,佯装成一个旅者,在边聊边听了大约十五分钟有意无意探听往事的零碎闲聊后,他从其中一位老人口中获得了一条信息。
“诶呦,说起往事……十五年前吧,也可能不止十五年,撒丁岛南边的一个小村子,半夜起的火。那天的风很大,火势从当地神父的那幢老房子蔓延出去,一路烧到了旁边的灌木丛和几户民居。当时没有什么人及时救火,最后火势烧了整个村子,当年在这场灾难里死了七个人呢。”老人说这话时候唉声叹气,他说自己当时就是那个村子里的一户人家,还帮忙救火来着。
就算没有刻意渲染惨烈,往年的故事也有些骇人听闻。
里苏特的手指滑了滑酒杯的杯口、问起起火原因时,老人摇了摇头:“说是夏季柴火堆自燃,但没人真正核查过。那个年代的事情,查不查的也就那样了。”
里苏特将这条信息记录下来时没有赋予它额外的权重。
一条发生在十五年前的火灾新闻,在没有与当前目标建立直接关联之前,它只是一条背景信息。但仅因为时间点的重合,他还是记了下来。
之后里苏特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小型渔具店门口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这间店铺门口坐着两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这样的场合往往会有不经意的信息流露。
里苏特推开门走进店面,在持续大约五分钟的假装挑选鱼钩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一条他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大约十六七年前的某一段时间,翡翠海岸一带曾经出现过一连串的失踪事件。失踪的人数不算多、时间跨度也较长,没有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关注,但在当地居民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刻痕。
“外地来的,几个都是。”其中一个老渔民说,语速很慢,手里的梭子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有男有女,有些是游客,有些是来这边打工的。来了,住了一段时间,然后不见了。报警了也找不到人,意大利那几年这种事情多得很。”
里苏特事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条信息时在末尾标注了一个问号。
失踪案件与迪亚波罗之间的关联链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如果当年的迪亚波罗确实在这片区域活动过,如果他在成为组织首领之前就已经有过清除目击者或潜在威胁的先例,那这些失踪案就有可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前提假设全部成立。
真的给贝西带了一盒质量不错的鱼钩、离开渔具店后,里苏特沿着一条通往内陆方向的窄路走了一段,在一间兼卖杂货和烟草的小店里买了一包烟。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在找零时她用带有浓重撒丁岛口音的意大利语随口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里苏特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在对话中自然地将话题导向了多年前的方向。老妇人想了想,说:“粉头发?我好像回想不起来这样一号人物诶……但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个浅色头发的人?唉……我记不得了啊,已经是十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当时没有显露出什么反应,只是将零钱收进口袋后离开。这种一开口就说记不得的大多数是真记不得,逼问只会增加嫌疑。
里苏特合上笔记本时,大厅里的其他人已经陆续从傍晚的松弛状态中过渡到了晚餐前的准备阶段,米斯达正在穿梭在他们之间,一个个检查人员的“完好程度”。
是时候进行情报交流了。
第64章 Cala di Volpe 1
第六十四章
“……我说,真的需要按照这样的标准进行倒带吗?”阿帕基十分烦躁,强行压制但显然已经快要压不住地把句子从嘴里生硬挤了出来。
他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动,额角的青筋在早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出随时可能爆发的低气压。
面前的这群人已经将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的人墙让阿帕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牧羊犬围住的一只羊。
这片小地标附近本来也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四五个小孩在一片废弃的沙地上踢球,笑闹声和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顺着海风时断时续地传过来。
梅戴在行动开始前就已经用“寂静同化”快速巡视了一遍周边的生命体征,确认了方圆两百米内除了他们自己人和那几个踢球的小孩之外没有多余的威胁。
得到指示后,众人按照替身能力与射程范围拉开了距离,将阿帕基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心。
“怎么没有必要?”里苏特听到阿帕基的问题后觉得这人发出的疑问极其愚蠢,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昨天晚上已经分析过了,现在的迪亚波罗为了不暴露外貌,最先会针对的目标就是你。”
阿帕基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反驳道:“道理我都懂——”他的声音在句尾处猛地拔高了半个调,“但你们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他说这句话时感觉自己已经濒临极限了。
里苏特、布加拉提、乔鲁诺和裘德四个人几乎就像四根柱子一样直挺挺插在他周围不超过两米的地方,几乎就是人挨着人了——里苏特站在他的左前方,布加拉提站在他的右前方,乔鲁诺站在他的左后方,而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小鬼直接站在了他的右手边不到一米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四边形,将阿帕基牢牢地锁在正中央。
外围还有一圈人站在十几米和几十米外不等的距离,加丘、普罗修特、贝西、索尔贝、米斯达、纳兰迦、梅戴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警戒方向,伊鲁索已经进了镜中世界准备在遇到意外时进行奇袭,几个不太适合正面作战的成员已经躲进了乌龟里面。
这套阵型从战术上来说确实无懈可击。
内圈负责贴身保护阿帕基本人,中圈负责拦截近距离突袭,外圈负责预警和阻挡远程攻击,三层防御层层递进,滴水不漏。但从阿帕基的个人感受来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一群人包裹在中间的、随时可能被捏碎的坚果,而且包围圈还有靠得越来越近的趋势,让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而最让阿帕基难以忍受的是站在他右手边不到一米位置的那个小鬼。
裘德在察觉到阿帕基的视线后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嘴角往两边一扯,扬出了一个假模假样的友好笑容。
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在阿帕基的眼里无非是“我知道你烦我但我偏要站在这儿”的挑衅。
阿帕基确信自己的脸色在此刻一定和吃了苍蝇一样别无二致,但裘德却对他的臭脸视若无睹,甚至还继续保持着那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很享受这种用表情折磨人的乐趣似的。
阿帕基将视线从那张欠揍的脸上移开,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身边这个故意来恶心他的臭小鬼。
他愤愤地想,果然是一家——梅戴、乔鲁诺、裘德,这三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又气又没办法的气质。
乔鲁诺看起来很有礼貌做事也很稳妥,但他那种永远不慌不忙的态度有时候比直接吵架更让人窝火;裘德就更不用说了,这家伙简直就是专门来气人的!
而且他发现乔鲁诺和裘德之间也存在一种微妙的竞争关系,虽然两人从来不正面冲突,但在涉及到梅戴的事情上,这两个小鬼总是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不过眼下阿帕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那两个未成年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按照布加拉提昨天晚上的安排,阿帕基今天需要用[忧郁蓝调]在这片区域进行倒带,目标是重播出十五年前在这个海岸边替特莉休母亲拍照的那个人的真面目。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昨天从三处可疑地点中经过逐一排查后锁定的最后一处了:cala di Volpe主湾西侧的一小片海滩。
这里的海岸线弧度、远处的礁石轮廓以及那片低矮的石碑都与特莉休母亲描述中的场景高度吻合。
特莉休在刚刚抵达这片区域时表情明显亮了一下,语说自己母亲描述中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她记得母亲说过那片海滩的礁石形状很特别,像一只卧着的海豹。
而这块礁石正好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既然是准确的地点,那就更需要重视了,于是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稍安勿躁,阿帕基。我们无法确定这座岛上到底有没有老板的追兵,更不知道有多少。能在此处逗留的时间很有限。”布加拉提站在阿帕基左侧,目光从远处的海平线收回,落向阿帕基那边,“重播需要多长时间?”
阿帕基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然后回答:“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和之前一样,需要花上八到十分钟左右。如果海岸线的状态和当年变化比较大的话,可能还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调整位置。”
“五分钟。”布加拉提用一个更短的时限直接定死了上限,他强硬地命令,“五分钟内搞定。做不到的话就缩短重播的时间跨度,先确定具体位置,之后再找机会补全内容。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耗下去。”
“……”阿帕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股不满咽了回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
布加拉提的命令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而事实上在这种敌我不明的环境中停留得越久风险就越大。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对那个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限满腹牢骚,阿帕基也没有继续争辩。
“[忧郁蓝调]。”
[忧郁蓝调]在阿帕基的意志下现身,那道蓝紫色的身影站在海滩的沙地上,头顶的光屏数字开始闪烁。
海风在这一刻变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着沙滩表面的细沙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层,细小的沙粒打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外围的警戒人员各自保持着专注,没有人出声,远处的海浪声和风声填补了那段等待中的空白,形成了一种带着紧张感的寂静。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那群踢球的小孩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群孩子大约有四五个,年龄看起来在七八岁到十来岁之间,正追着一颗半旧不新的足球在沙地上奔跑。他们的位置大约在六七十米外,离他们所在的海滩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一个矮坡的遮挡,从他们那边看不到海滩这边的具体情况。
布加拉提在确认那群小孩没有朝这边靠近的迹象后,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阿帕基的倒带进度上。
梅戴和加丘站在可以路过海滩的那条悬崖柏油路的路边。
两人的任务很明确:警戒,防止任何车辆在这条路上停下来,阻止任何人注意到海滩上正在进行的事情。如果需要,他们必须在事情被注意到之前就将潜在的干扰处理掉。
加丘对里苏特将他与梅戴分在一起这件事表现出了明显的高兴和满意,他在出发的路上就已经说过一次了:“里苏特总算也靠谱了一次嘛,知道把我和你分在一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雀跃,好像里苏特做了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加丘的理由是很简单:只要和梅戴待在一起就有架可以打,因为梅戴好像有一种“总能吸引敌人”的奇怪体质,而且加丘也不反感和梅戴待在一块——至少比让他跟着普罗修特好。
他和普罗修特的能力相性太差,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只会互相干扰。
而且不管输赢,暗杀组的众人最近都活动了胳膊腿,就加丘一个人还没有过一把瘾,他早就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了。
两人在路口边的矮墙旁站定,加丘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使视线在道路两端之间来回扫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他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可能会来的不速之客的问题:“如果有人停车,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让他失去意识。勒昏是最干净的,不会出血,也不会留下痕迹。装袋之后扔到路边草丛里,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就办完事了。”
梅戴站在他旁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万一那人醒过来之后记得自己被勒过,反而会去报警或者找人来看,更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不如用更温和的方式让人自己离开。”
“温和的方式?”加丘斜了他一眼,“比如呢?”
“比如给点钱,说是私人拍摄,请他们换个地方停车。大部分人拿了钱又不会吃亏,都会愿意配合的。”梅戴回答。
加丘嘁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不认同但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论下去。
时间在警戒中缓慢地流过,道路两端没有出现多余的车辆,只有偶尔几只海鸟从低空掠过,在路面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大约过了两分钟,一辆出租车出现在道路的远端,正沿着海岸线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驶来。
那辆车的速度不快不慢,从外表看就是普通的本地出租车,白色车身,车顶上安装着出租车的标志灯,挡风玻璃反射着晨光,看不清车内坐着几个人。
那辆出租车在距离他们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开始减速,然后缓缓停在了路边。
在检测到这辆车打算停在这里时,加丘就从墙边直起了身,他扭了扭脖子嘀咕:“总算来活儿了。”连带着整个人的站姿都从松弛变得紧绷起来,他走向那辆刚刚停稳的车子旁。
加丘动作快而直接,驾驶座的车门刚刚敞开时就用一只手用力搭在了车门框上,弯腰闭紧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一双黑眸透过镜片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喂。”他微微侧过头,咧开嘴,一脸不爽地凶神恶煞抢白,“这里不许停车。抓紧滚。”
司机的表情在加丘那句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下迅速从疑惑转为了愤怒。他没有被加丘的气势压住,反而上下打量了加丘一眼,不善地回敬:“你是谁啊?这条路是公共道路,我想停就停,你凭什么不让我停车?”
“我说不许停就是不许停。”加丘眉头皱得更深了,用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车门框,那敲击的节奏短促而有力,“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司机的声音也拔高了,“我停个车碍着你什么事了?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吗?”
“哦?那这么说来你就是想吃拳头了!”加丘不甘示弱。
两人在路边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声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加丘的性格本来就属于那种越吵越来劲的类型,而司机也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吓住的软性子,两人很快就从语言交锋升级到了互相卷袖子的程度。
梅戴在加丘准备伸手去抓司机衣领的前一刻及时介入了。他从侧面上前一步,一只手轻轻按在加丘抬起来的手臂上,稍微使了一些力道将他的动作拦了下来,然后自己上前一步站在了被加丘挡住的窗口位置。
他先对司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然后将双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请稍等”的手势,用一种比加丘柔和得多的语气开口解释:“抱歉抱歉,我们在这边有一些私人的事务要处理,不太方便有外人停留在这附近。能麻烦您换个地方停车吗?耽误您的时间我们可以补偿的。”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沓纸币通过车窗递了过去。
面额不算大,但也绝对不算小,足够让一个出租车司机愿意为此配合一个奇怪的请求了。
司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那沓纸币的面额,又看了看梅戴那张真诚的脸,脸上的恼怒销声匿迹了。他接过钱,用手指又捻了一下确认了真伪后塞进衬衫口袋里,妥协但还不忘嘴上占便宜地嘟囔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嘛。非要在那儿嚷嚷半天。”然后摇上车窗发动引擎。
就在车子即将驶离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看梅戴,又看了看站在梅戴身后一脸不高兴的加丘,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补了一句话:“你们兄弟俩长得还挺像的嘛。不过脾气就差太远了,年轻人脾气太爆容易吃亏的,好好学学你哥。”
“兄弟”这个词显然是指梅戴和加丘都是浅蓝色的卷发——不过梅戴的是长的,松散地垂落在肩膀和背后,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加丘的是短的,发卷的弧度更紧一些,簇拥着趴在他的脑袋上,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在司机的视角下,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影子,同样的发色,相似的卷度,在清晨的光线中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相似。
出租车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已经挂挡驶离了,车轮卷起一小片尘土,沿着道路驶向远方的弯道。
加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他暴起,朝着那辆已经驶远的出租车的方向狠狠地回呛了一句:“谁是他兄弟啊!”
梅戴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很微妙,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加丘有些发抖的肩膀:“好了好了,人走了就行。”
“那老东西眼睛不好使!”加丘还在骂骂咧咧,他转过来瞪着梅戴,手指还在出租车的方向戳着,“而且你刚才为什么要给他钱?直接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扔到路边的沟里去,他就知道该滚了!”
“能和平解决的事情就不用动手了。”梅戴耐心地劝他,“而且也确实是我们占了公路,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
加丘一把推开梅戴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好气地重新靠回了矮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里,还在嘟囔着“兄弟”这个词,显然还在为刚才那句评价耿耿于怀呢。
“谁跟他是兄弟啊……”他皱着眉毛小声咕哝,语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加丘。”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响从海滩那个方向传来,梅戴和加丘的目光同时朝那边偏了过去。
是那群在远处踢球的小孩。
看清楚了具体发生什么之后,两人便马上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应当是那群小孩在追逐足球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用力过猛,一脚将球踢出了一道高高的弧线。那颗足球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了那片废弃草坪与海滩之间的灌木丛,朝着普罗修特和贝西所在的那片沙地滚去。
普罗修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到他脚边的足球,然后用鞋底轻轻一踩,把球停住了。
紧接着,他用脚背轻轻一颠将球挑了起来,膝盖一抬接住,然后大腿一颠将球再次弹起。球沿着他的小腿一路滚到了膝盖的高度,然后被普罗修特用鞋尖轻轻一点停在了脚边。随后他又将球挑到另一只脚上,用脚背稳稳地接住,再一颠,让足球沿着自己的身体另一侧滚落下来,在落地之前又被他的膝盖顶了起来,重新回到脚背上。
那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流畅漂亮,看得出有长期的足球功底积累。
那群小孩原本紧张的表情在看到这一套流畅的颠球动作后迅速转变成了惊喜和崇拜。
他们站在海滩边缘,兴奋地叫喊着,挥舞着手臂,七嘴八舌地让普罗修特把球踢回去。
“叔叔把球踢回来!”
“踢过来踢过来!”
“你好厉害啊!”
普罗修特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稳稳地将球踩在脚下,不为所动地目视那些正在朝他挥手呐喊的小孩,又瞥了一眼自己脚尖下那颗半旧不新的足球。
他抬起脚对准那颗足球,用鞋底狠狠踩了下去。
砰!
一声响亮的爆裂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橡胶碎片向四周弹开,足球在那一脚之下变成了一块扁平的、正在漏气的废橡胶。
普罗修特的Gucci皮鞋鞋底稳稳踩在那块残骸上,用一种像是在踩灭烟头一样的感觉超级用力地碾了一下。
“一群狗崽子还踢球?!”他抬起头,朝着那群已经完全呆住了的小孩的方向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海风,“没看到我们这边在办事吗?给我滚蛋!!!”
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经历吓了一大跳的小孩们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盯着普罗修特脚下的足球残骸,好像还没能从刚才那一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海滩,哭声响彻了整片海岸线。
梅戴和加丘站在崖边看完了从普罗修特接到球、颠球、踩爆足球再到怒吼赶人的全过程。
加丘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那群小孩的哭声消失在远处之后,才插着兜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朝着普罗修特的方向虚虚努了一下嘴,得意地对梅戴说:“喏,看到了吧。这才叫办事风格。”
小孩子哭着跑走的声音仿佛还在这片海滩上回响,给旁边站着的梅戴看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刚刚普罗修特成功完成了警戒任务的感觉,好像确实是很有效果。
这个方法也看起来确实很管用嘛。
梅戴又稍微记在了心里。
第65章 Cala di Volpe 2
第六十五章
[忧郁蓝调]的倒带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在最后那几十秒的倒带中,[忧郁蓝调]的光屏停止了闪动,它站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滩上,形态稳定在了一个具体的、可辨认的人类轮廓上——一个粉色发丝的年轻男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在十五年前还算得上时髦的粉紫色格子毛衣,手里端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那个男人站在海滩上,正笑着将相机举到眼前,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他们此刻所站的位置。那个角度与特莉休母亲当年那张照片的拍摄视角完全吻合。
“就是这个人了。”阿帕基意识一动,让[忧郁蓝调]暂停,替身维持着手拿相机朝前取景的动作“十五年前的六月二十八日。”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那个由[忧郁蓝调]还原出的年轻面孔上停留了数秒。
确实是一张陌生的脸,面部轮廓在这个距离上看得很清楚,五官端正但不算特别出众,脸上还有浅浅的雀斑,属于那种混在人群中不会立刻被注意到但仔细看又会觉得颇有特点的类型。
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比特莉休的发色要深一些,短短的发梢在脑袋上乱翘着,应该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表情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是专注而柔和的,真的像只是一个正在为心爱的人拍照的普通年轻人。
这就是迪亚波罗。
这就是如今在背后统治着“热情”、杀死了无数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要亲手抹杀的男人在十五年前的样子。
他们内圈的人都站在阿帕基身侧偏后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同样锁定了那个由[忧郁蓝调]还原出的年轻面孔。
里苏特在阿帕基确认了倒带完成之后给索尔贝下达了指令:“外表已复原成功,过来拍照留存,将特征录入电脑。”
“索尔贝抵达现场。”索尔贝下一刹那就在一连串的蓝色虚影之下出现在了这附近,他拿起摄像机将[忧郁蓝调]的成像进行了拍摄,然后又一阵蓝色的虚影飘过,那台电脑就在下一刹出现在了索尔贝的手上。
他单手托着电脑,将照片转存到了笔记本电脑里。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几秒,那张十五年前的年轻面孔就已经被清晰地保存进了数字文件里去。
但他们很快就面临一个新问题。
加丘、梅戴以及其他人在确认海滩上的倒带已经完成了之后就回到了内圈。
加丘钻进了乌龟空间里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随口问:“所以我们现在知道老板长什么样,那不就好办了?直接把照片发到每个港口和机场的检查点全搜一遍,让他插翅难飞。”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布加拉提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了他的长相,也没有办法直接锁定他现在的身份和位置。而且迪亚波罗既然已经隐藏了真面目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改变自己的外貌来适应新的身份。”
里苏特将那张照片导入了人脸识别系统,连接到了他从情报组带来的数据库中,然而搜寻的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彻底。
没有在任何一个数据库中找到与这张面容匹配的记录。
不管是从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还是从撒丁岛本地的户籍系统进行检索,结果都是一样的空白。
“老板就算有前科,相关记录恐怕也早就被消除了。”里苏特血红色的瞳孔倒映着电脑屏幕上报出的“未找到匹配对象”的字眼,眉头皱得很紧,虽然这种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还是他们费尽心思才好不容易摸到的一点点线索,于公于私,里苏特都对这种彻底否定感到反感。
他的语气冷了几分:“以他的能力和他在组织内的影响力,迪亚波罗完全有能力在任何官方系统中删除自己的信息。而且不只是删除,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官方的身份体系。”
乔鲁诺建议:“既然活人的记录里找不到他,那就查死者的记录。他很可能已经将自己的资料定义为死亡了,用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的身份来掩盖自己的真实信息。”
接下来,他们也这样做了。
于是一伙人在情报组的内部渠道里调取撒丁岛地区在过去十几年间那些身份可疑或无法确认的死亡记录。
但经过一番周折之后,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所有的死亡记录中都没有任何一份能够与那张十五年前的面孔相匹配,即使将年龄范围放宽到上下五岁、将地域范围扩大到整个撒丁岛乃至撒丁岛周边的几个小型岛屿,依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对应的记录。
“他藏得太深了。”米斯达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搓了搓脸,“就好像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一样。他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种刚刚获得了关键信息时涌起的兴奋正在因更现实的困境而迅速消退。他们知道了老板十五年前的长相,但这并不能帮助他们找到他现在的位置。
就在这片沉默的阴云即将笼罩所有人的时候,梅戴外套口袋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梅戴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后接通电话开了免提:“阿布德尔?”
“梅戴。”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声音确实是阿布德尔的,他的声音被长途通讯的轻微电流声扭曲了些许,但那种急切的程度是梅戴很少从阿布德尔口中听到的,“你们那边进展如何?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梅戴准备简短地将这边的情况告诉阿布德尔,但还没开口,通讯器那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那边推挤着抢夺通讯器的控制权。然后一个梅戴更加熟悉的声音炸响在通讯器的另一头:“梅戴!喂!梅戴!听得到吗?”
梅戴默默将通讯器从左耳边转到了右耳边,无奈开口:“简,不要喊这么大声,我能很清晰地听到。”
但波鲁纳雷夫显然没有心思理会梅戴的调侃,他语速像连珠炮般急促:“我和阿布德尔这边有急事要跟你们说——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们现在尽快动身来罗马的斗兽场跟我们汇合,有些事情需要当面交流,越快越好!”
梅戴微微蹙了一下眉。
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那边的调查果然会出现一些预料不到的结果,但他们这边现在就差一点了……
“我们这边刚找到了迪亚波罗十五年前的长相,但还没有办法确定他现在的身份……如果能找到定位他的方式,我们就可以直接实施暗杀。你和阿布德尔那边有没有确定他身份的办法?”于是他放弃了简短概述,直接说了调查结果。
但等梅戴说完,波鲁纳雷夫果断地拒绝了:“梅戴,我和阿布德尔这边的发现不能在通讯器里没办法详细说,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通过常规手段来确定迪亚波罗的位置,而且我们也不建议你们对他进行暗杀。”
“啊?为什么啊?”波鲁纳雷夫的回答让纳兰迦直撇嘴。
“因为迪亚波罗的替身[绯红之王]可以将时间删除的能力在这个层面上是无敌的。”这次接话的是电话那头的阿布德尔,他给这个疑问做出了解释,“你们在纳骨堂已经跟他交过手了,应该知道他的能力有多难对付。如果你们现在贸然对他进行暗杀尝试,结果几乎可以肯定会失败。”
梅戴知道阿布德尔说的话是有道理的。[绯红之王]的时间删除能力确实不是可以通过常规战术来规避的,在纳骨堂与老板的那场短暂交锋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时至今日,梅戴都不懂为什么当初迪亚波罗没有一举朝着他们几个袭击过来,明明还有那么大的操作空间。
“但你们说‘在这个层面上’。”梅戴捕捉到了阿布德尔话中的那个限定词,“意思是存在其他的层面?”
“……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东西过于复杂。”波鲁纳雷夫的声音重新插了进来,有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得不压住的憋屈,他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但总之,你们一定要尽快来罗马。我们手里的‘箭’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找到消灭迪亚波罗的方式——不是波尔波的那支!”
“行了,你说不清楚不代表我说不清楚……”阿布德尔微弱地说,又是一阵扭动声,然后他在最终获得了“通讯权”,那边传来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音传来了波鲁纳雷夫的喊叫,感觉是阿布德尔捂住了话筒,背景音才能这么模糊,“我们手里这支特殊的‘箭’里藏着比觉醒替身能力更深层的秘密,一种我们从未正式触及过的层面。”
阿布德尔说道:“我觉得这是我们可以打败迪亚波罗的关键点,我们需要引蛇出洞,我们需要……你回来。”
“……好,我们会尽快动身。”梅戴挂断了通讯器,转向里苏特和布加拉提的方向。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里苏特点了点头说:“那就动身去罗马。”
而在同一时刻,距离翡翠海岸几公里外的一条乡间小路上,一个穿着粉色毛衣的年轻人正站在路边,表情茫然地看着那辆载着他离开海滩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弯道处的尘埃中。
托比欧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有点倒霉。
他本来受老板的嘱托,从威尼斯坐飞机抵达了撒丁岛,又换乘出租车前往翡翠海岸的那片小地标附近,任务是盯住那个地点,观察有什么人接近那里。
但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托比欧乘坐的出租车在停在目的地附近的时候被两个站在路边的人拦住了去路,托比欧只记得当时有一个脾气很冲的和另一个看起来还算温和的高个子,然后那个司机就被对方赶走了,完全不给他下车的机会。
托比欧当时就坐在后座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他甚至能看到那个蓝发的高个子男人在和司机说话时,视线曾短暂地掠过车窗的方向——托比欧在那一刻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他。
更糟糕的是,当他扒着司机的座椅靠背要求司机把他送回刚才那个地方时,被司机毫不留情地吼了回来:“一个外地来的游客少掺和那群人的事情!”
“可我真的需要在那里下车……”被吼一嗓子的托比欧只觉得委屈。
“刚才那两个一看就是黑帮的人,你一个外地人掺和进去是想死吗?不要命了可别连累我!”
托比欧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说他确实需要去那里,但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能沉默地坐在后座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离那片海滩越来越远。
而且司机完全没有要把那笔钱分给他一份的意思,还在付车费的时候狠狠宰了托比欧一笔。
最后他在一个距离海岸几公里远的路边被放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片街区对自己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托比欧站在路边,有些无助地垂下了肩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了。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传出了电话铃声。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
托比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四处看了看:“电、电话?有电话……?”
他环顾四周,附近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电话亭,没有店铺,最近的建筑物也在几十米外,而且看起来像是已经废弃的仓库。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托比欧赶紧翻了一下自己的包,但里面只有一只报废了的电话。
这个电话已经坏了,不是它发出的响声。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托比欧的目光跟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缓缓落在了路边草丛中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一只普普通通的绿色青蛙蹲在一片宽大的草叶上,正随着它自己的呼吸微微起伏。
“哦……哦!这里居然有一部公共电话!”托比欧恍然大悟,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将那只青蛙捏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耳边。
他试探着开口:“喂喂您好……我是托比欧。”
“托比欧啊。”通讯那头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带着轻微沙哑的声线,像是从某个闭锁的密室深处透过一条狭长的缝隙传递过来的。
托比欧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一下:“是,老板!”他下意识地想要为没有完成好任务而道歉,“很抱歉我——”
“这不是你的问题,托比欧,你没有过去是明智的选择。”那个声音打断了他,语调平稳地宽恕了托比欧,“刚才和那个司机吵架的人就是加丘。他旁边那个,估计就是那个诡异的死而复生的死蟑螂了。”
托比欧握着青蛙的手指微微收紧,老板的声音继续从青蛙的方向传来:“既然暗杀组的人就在这里,说明已经拦不住了。我的真面目被查到这种事……”
“那……那该怎么办啊老板?”事情貌似棘手了不少,托比欧不安地问道。
对方沉默片刻后开口:“对方人数过多,而且警戒范围很大,连游客也不让在那边待着。放弃监视,我们需要另外一个计划。”
托比欧咬咬下唇点头,等待着老板的下一步指令。
“行了,托比欧,先躲起来。”老板紧接着发问,“你没有让那个死蟑螂看到你的脸对吧?”
“那个高个子吗?好像没有。”托比欧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一直都在和司机说话,没有往车窗这边看……大概率是没有看到我。”
“如果没有明确的视线接触,他不会注意到你。”
听到老板这么说的托比欧稍微松一口气,但那股紧张感没有完全消失。
“等到他们再次动身的时候跟上去。”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必须亲自去追踪他们。”
“好……好的。”托比欧连忙答应。
“还有一件事。”那个声音继续,“让乔可拉特和赛可那两人去阻挡他们的去路。虽然我也不太想借助那两个垃圾的力量,但是没办法。许诺乔可拉特可以大开杀戒,若非如此可能拦不住他们。”
托比欧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乔克拉特和赛可。他之前听老板提起过这两个人,但印象不深,只知道他们是老板手下的护卫队成员,能力很强但性格非常危险。
“如果那家伙敢讨价还价,”老板的声音在此时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摆出了这个他早已预料的筹码,“就说敌方队伍里的那个死蟑螂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虽然不知道这个能力可以让他活几次,但乔可拉特那个渣滓一定对这个能力很感兴趣。”
“这是最后一搏了。听好了,托比欧……”那个声音在说完这段指令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时托比欧听到了很少在老板嘴里并非命令也不是警告的语气,这像是一个人在即将面对某种决定性时刻前对自己说的话一样,“你必须亲手去打碎所谓的恐惧,而且就是现在,现在必须要超越这份恐惧!”
“这才是所谓的‘生存’。”
通讯在那一刻切断了。
青蛙在托比欧的手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呱鸣,然后安静了下来。托比欧蹲在原地握着那只青蛙,在恍惚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青蛙。
一只普普通通的绿色小青蛙,正用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诶?我为什么捏着一只青蛙啊?”托比欧茫然地眨眨眼,他将青蛙轻轻地放回路边的草丛中,看着它蹦跳着消失在叶片之间,“去吧。”
在小青蛙蹦跳走后他才直起身来在路边来回踱了几步,努力回忆着刚才的事情:“我是要去干什么事来着?哦哦!对,我要去跟踪他们!”他的脚步声在确认了这个任务之后变得明确了一些,“那、那我去远远看一眼吧,确认一下背叛者们往什么方向走。”
不过在托比欧刚走出去几步时,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猛地停住了脚步。
“对了,我得先买一些结实的电话啊!”托比欧一拍手掌,认真地嘀咕起来,“一开始的那个通讯器一下就摔坏了,根本不经用。如果之后手边再没有电话的话,岂不是接不到老板的讯息了……”
路边正好有一家卖各种小商品的杂货铺,托比欧走进去,在货架之间仔细挑选一番,最终选了一个外观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按键手机,又买了一个备用通讯器和一卷强力胶带。
他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保管好自己的通讯设备,不能再让它轻易损坏了。他付款时将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手提箱里面,才推门离开了杂货铺。
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转向午后时分的色调,阳光透过云层的间隙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托比欧沿着路边快步走着,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太过显眼,同时快速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上的人流和车辆。
背叛者们应该还没有走远,他必须要在跟丢之前重新找到他们的踪迹。
第66章 Green Day & Oasis 1
第六十六章
这会儿的天色刚刚泛起落日的余晖。
海面上铺着一层被阳光晒暖的黄金色波纹,船尾拖曳出的白色航迹在开阔的水面上延伸出一道逐渐扩散的弧线,最终消融在远处的水天线中。
一艘快艇保持巡航速度朝着西北方向前进,目的地是罗马附近的海岸线。
在驶出撒丁岛近海海域、进入那片开阔的深水区后,通讯器中传来了阿布德尔的声音。他的信号比预期中要清晰得多,几乎没有任何杂音和干扰。他也在通讯中开门见山地表示,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在路上和所有人讲清楚——关于那些dISc中记录的核心秘密,以及关于那支箭的真正起源和它背后隐藏的真相。
在进行人员分配后,留守在快艇上的只有开快艇的加丘和战力戒备的里苏特、纳兰迦、米斯达、贝西。
梅戴在确认乌龟空间内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这里之后就打开了免提模式,将通讯器放在了中控台一个平稳的位置上,又让乌龟的入口敞开着,好让外部空间里的人也同样能够接触到这些信息。
“你们听说过格陵兰的约克角吗?”阿布德尔的声音从通讯器的外放喇叭中传来,语气里沉稳的感觉显然是已经在大量信息消化完毕之后沉淀下来的。
开启了这个话题后,他的语速就不疾不徐地将这个梳理了很多遍的故事讲了起来。
格陵兰是个冰川和冻土随处可见的地方,据我所知那里几乎没有人居住。
“格陵兰西北部,一个叫约克角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世界上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只有极少数的因纽特人世代居住在那片被冰原覆盖的区域里。但在那片荒芜的冻土苔原上,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理标志。”阿布德尔的声音在那句话之后做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接收接下来的信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那个陨石坑是数万年前一颗巨大的铁陨石撞击地球形成的。陨石本身的碎片在漫长的岁月中散落在冰层和冻土中,被当地人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但对于那颗陨石的成分和性质的深入研究,一直要等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有正式的记录和科学考察。”阿布德尔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言语之间那些在遥远冰原上封存了数万年的秘密正在被一层层解开,“1978年,一支资源调查队进入了那个陨石坑进行采样和勘探。在那次调查中,有两名工作人员在进入陨石坑深处之后感染了一种在当时完全无法被识别的不明疾病。”
“根据后来的记录描述,那两个人在感染后全身长满了水泡般的毒疮,皮肤大面积溃烂,整个人的身体组织在几天之内就瓦解成了一种黏稠的、像是被煮烂的番茄酱一样的液态混合物,然后死亡。”阿布德尔的声音在叙述这一段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正是那种不加渲染的平实陈述让这段话的可信度变得更高,“这还只是开始。在那两名死者中,有一个人的身体在死亡之前发生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他的一只手——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从他的指尖突然放出了一道类似于电击枪的高压火花,那道火花在击中主治医生的手部时,将医生的一根手指直接烧断了。”
米斯达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但没说什么。
“在后续的尸检和深入的病理分析中,研究人员在那颗陨石的碎片中发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微生物结构——一种封闭在陨石内部的远古病毒。那种病毒在陨石内部的低温、低氧、无光环境中休眠了数万年之久,直到被采样的人类接触后才重新激活。”
“而在那之后,通过对更多陨石样本的分析,研究者发现了一件更具冲击力的事情。那种病毒不仅能够杀死生物体——在极少数存活下来的案例中,它似乎还改变了宿主的某种生理机制,让宿主获得了一些在正常人类生理条件下不可能出现的能力。”
布加拉提迟疑,他趁着阿布德尔的话音落下的那片短暂沉默中提问,十分谨慎地开口,他好像已经成功将这些信息与自身经历进行相应对照了:“病毒?但这听起来和我们要找的‘箭’好像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我们查到的信息来自那一摞dISc中的编号为1的那一张。”阿布德尔回答,“约克角的陨石,陨石中携带的远古病毒,以及那些病毒在宿主身上产生的特殊效应——所有这些信息都以极其详尽的方式被记录在那张dISc中。”
“而根据那些记录,结合我们后来看到的其他几张编号靠前的dISc中的交叉比对,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阿布德尔郑重地开口,接下来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认真听了下去,“不管是波尔波所持有的、我们手里这支和它们同源但性质不同的,还是世界上其他同类型的‘箭’,它们的材质在经过光谱分析和成分比对之后已经被确认是与约克角陨石完全一致的。这些箭都是用那颗天外陨石的碎片制成的。”
阿布德尔的话音落下后,通讯频道和空间内均是安静了片刻。
“真是有够荒谬的。”里苏特猜到了什么,于是在外面如此说道。
“几百年前,有人发现了这种陨石的特殊性质——或者说,他们通过某种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完全复原的方式,感知到了这种天外矿石中蕴含着一种可以改变生命本质的力量。”
“那些人为了追求如神一般的完美力量,将陨石的碎片打磨成了这些箭的形状,并开始尝试用它们来刺穿人体。”往事随着阿布德尔低沉的嗓音在空间内流淌,“那些人的理论在当时看来只是一种疯狂的巫术信仰:用一种从天而降的陨石制成的箭刺穿人的身体,如果被刺穿的人在穿刺后活下来了,就会获得某种超越常人的、近乎神明般的特殊能力。”
“但在现代生物医学的视角下,我们可以重新解释那个过程的本质。陨石中携带的那种远古病毒——也就是后来在约克角陨石中被正式发现的那种病毒——其作用机制是一种我们称之为‘病毒进化’的筛选学说。”
“绝大多数被陨石箭刺穿的人,在感染后会因为身体无法抵御病毒的侵蚀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病死亡。那是正常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在病毒感染下全面崩溃的结果。”阿布德尔的语速在陈述这一部分时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但仍然有一小部分人,他们的体质能够抵御住那种病毒的致命侵蚀,在感染后存活下来。”
“而病毒像是为了奖励这种存活似的,它会赋予宿主某种全新的、在正常人类生理条件下不存在的能力。”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乔鲁诺垂着翠绿色的眸子喃喃,他将刚刚阿布德尔说的所有东西都听进心里去了:“这就是替身……它们真正的来源。”
“没错,这就是这些箭的来源以及它们背后的完整原理。数千年前的一次陨石撞击将一种携带着外星病毒的矿物带到了地球上,而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发现了这种矿物的特殊性质,用那些陨石的碎片将它们打磨成了箭的形状。当箭刺穿人体时,它就将陨石中的病毒直接注入了被刺者的血液和神经系统中,然后开始进行那种残酷的筛选。”阿布德尔确认。
新消息带来的震撼感远远盖过了快艇的马达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又过了大概十几秒,阿帕基消化完了,他叹了一口气直接而务实地说:“所以我们接下来必须拿到手的那支‘箭’,它所谓的‘隐藏能力’到底是什么?”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阿布德尔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有一些细微的迟疑:“恕我无法直言。”
梅戴听得出,遥远的十几年前,阿布德尔在揣度着什么的时候总会用这样从全面陈述切换到了需要谨慎对待的话题领域时的语气。
“这个话题……我要单独和梅戴讲。”果不其然,阿布德尔如此说着。
阿帕基对这个回应明显不太满意。梅戴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阿帕基,看到了对方死死皱眉的表情。
但阿布德尔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什么不能当众说,只是重复了一遍他和波鲁纳雷夫会等他们抵达罗马后就当面详细解释那个部分,如果他们可以全员抵达的话。
杰拉德惬意地搂着索尔贝坐在那把小餐椅上,在听到阿布德尔的“悄悄话”声明后发出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轻嗤,语气里带着一种在紧张局势中难得的轻松调侃:“哟,还要说悄悄话呢。看来我们这些人还不够格听这个顶级秘密啊。”
“啧啧啧,要去单独说甜蜜悄悄话了~~”伊鲁索也阴阳怪气地说着。
梅戴对此只是回以一抹无奈纵容的笑意,然后去一旁单独接通讯了。
这个插曲在那阵短暂的调侃和回应中暂时告一段落。
夜晚时分,当两艘快艇绕过一处植被茂密的岬角时,前方的海岸线轮廓中出现了一小片由低矮房屋组成的聚落。那是一个由低矮的石屋和几条狭窄的巷道组成的小渔村,几艘被拖上岸的渔船歪歪斜斜地搁在沙滩上,几根晾晒渔网的木桩在黄昏的光线中投下倾斜的影子。
渔村的码头由一个简陋的石头平台构成,几级磨损严重的石阶从平台延伸到水面。码头边缘系着几根磨损的缆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在看过地图后,里苏特判断这里距离罗马大约还有四十公里,是一个适合在继续前进之前做短暂停留的补给点。
他观察了片刻后对着待在外围的成员下达了指令:“在这边停靠一下补充淡水,顺便确认一下前方的海岸线情况。保持警惕,不要分散。”
布加拉提也表示赞同,这条路线是他们之前计划中的备选停靠点之一,位置偏僻,规模小,在这种非旅游季节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快艇开始减速,调整方向朝着码头靠近。
渔村的轮廓随着船队的靠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房屋的窗户在黄昏的光线中呈现出暖黄色的光斑。
或许是在这已经入夜的节点上,渔村上空没什么冒出来的袅袅炊烟,码头也看不到任何人影,连狗都没有一只。
整个村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加丘在距离码头还有大约一百米时将船速降了下来,他跳上船头,目光在渔村的建筑和街道之间快速而细致地扫动,然后他眯起眼睛朝那边聚焦了一些:“那边台阶上躺着好几个人,醉鬼吗?”
米斯达顺着那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那几个散落在港口台阶上的人影。
那些人歪歪斜斜地躺在石阶上和码头边缘,保持着各种不自然的姿势——有人仰面朝天,有人侧卧蜷缩,还有人半趴在码头边缘的系缆柱上,一手垂在水面上方,整个人如同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物体般静止不动。
米斯达从船边拿起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将那几个人的面部和身体细节拉近到可以辨认的程度。
嗯……确实像是醉鬼,还有两个人要把邮筒和邮箱当小便池,要在里面尿尿呢。米斯达嫌恶地撇嘴,但过了片刻他就嫌不起来了。
因为那两个在楼梯附近拉扯的醉鬼明显有了异样。
不光说被分成了两半的人,他旁边想从台阶上往下跳的同伴,结果腿上爆出一大串菌群后在落地时腿碎裂了……
吓了米斯达一大跳的同时,也让他看清楚了其他“醉鬼”的模样。
严格来说,他们已经是一群尸体了。
那些散落在小广场处的尸体皮肤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薄不均的青绿色菌群,那些菌群从他们的口鼻、眼角和耳朵中蔓延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类似于霉斑的覆盖物。
有些人的衣物已经被那种绿色的霉菌完全侵蚀,露出了下面同样布满菌丝的皮肤。眼睛睁着或半睁着,虹膜表面同样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霉菌,目光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应有的光泽,呈现出塑料般的人偶质感。
“那些不是活人了。”米斯达被恶心得够呛,放下望远镜迅速开口,“全都是尸体,而且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种霉菌覆盖的程度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形成的。”
“先别靠近码头。”里苏特跳上码头,伸手夺过了米斯达手里的望远镜,亲自观测一番后自然地命令贝西进行接下来的工作,“贝西,扩大[沙滩男孩]的搜索范围,不要接触任何码头上的物体。”
“得令!”贝西的手腕一抖,将[沙滩男孩]的钓线扯出了最远距离,鱼钩垂入地面,在四周紧密地搜查起来。
“里苏特,现在什么情况?”待在乌龟里的梅戴有些担忧,他从上方的天窗问向旁边看起来同样愁容的里苏特。
里苏特听到问话,低头看了一眼红宝石天窗底下小小的梅戴,说:“替身攻击,我正……”
话说了一半,纳兰迦急切又紧张地打断了他:“里、里苏特大叔——你的右手!”
里苏特止住了话,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拿着望远镜的右手手背上,一小片青绿色的霉菌正在皮肤表面蔓延。
那片霉菌的边缘呈现出细密的丝状结构,像是正在生长的菌丝一样沿着他手背的纹理向四周扩散,从针尖大小的一片迅速扩展到硬币大小,然后继续向手腕方向延伸。菌丝的颜色在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渐变,中心是深绿色的霉斑,向外缘过渡为浅绿色,最外延是一条几乎透明的、正在向健康皮肤推进的丝状边界。
里苏特眉头微微蹙起,他心里清楚在不明情况下接触霉菌本身可能就是扩散的诱因,所以第一反应自然不是去擦拭那片霉菌——
他将自己的手翻转了一下,观察了霉菌在不同角度光线下的形态,然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通过望远镜去观察码头台阶那边。
里苏特记得自己在刚才靠近码头时曾经短暂地用手撑过边缘借力跳上岸探查深浅,大概就是在那个接触过程中可能沾染到了码头水线附近的某种霉变物质,而这片霉菌在潜伏了一段时间后才在他的皮肤表面显现出来。
但问题在于其他人上岸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动作,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那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看里苏特无动于衷,纳兰迦更急了,音量因为紧张而拔高不少,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若想要尽快脱身,就要立刻采取行动改变当前局面,“乘船离开这片水域,到别的地方上岸!这座渔村太不对劲了,我们刚刚来这边就——”
“纳兰迦先别动,不要慌。”梅戴觉出纳兰迦的情绪不对,于是迅速开口劝道,想把纳兰迦的注意力在紧张局势中强行拉回,“我们现在不能确定这种病毒的触发条件和扩散机制,贸然移动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感染范围扩大,也可能触发敌人的下一步攻击。”
乔鲁诺紧跟在梅戴之后,也抬起头去看纳兰迦紧张的侧脸:“德拉梅尔先生在这一点上的判断是对的。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不是立刻撤离,先搞清楚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攻击、敌人的攻击方式和触发条件更为重要。”
“在没有弄清楚这三件事之前,贸然移动只会让我们暴露在更多的未知风险中!”
“又是病毒……我最烦这些跟病毒扯上关系的替身了。”伊鲁索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他懒散地瘫在乌龟空间内部的沙发上,烦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兴致不高地吐槽,“上次我在庞贝的时候手就没了,要不是大明星可以接手,说不定我现在就永远少一条胳膊!”
这话不偏不倚戳中了纳兰迦心底的一点软软的地方,纳兰迦“咯”一声,随后神情不受控地恍惚了一下。
“都在乌龟里好好坐着,别急着出去看情况。”梅戴安抚好局内情绪,“现在我们对敌人的攻击方式还没有任何了解,贸然出去只会增加感染的风险,也会让外面的队友分心来照顾我们。”
他微微侧过头浏览过乌龟空间内的几张面孔,确认被安置在里面的人都安分地坐着之后才将注意力转回到外界:“外面的情况如何?有没有发现敌人的本体踪迹?”
“我的望远镜被抢走了……”米斯达委屈。
“目前还没有看到任何敌人的身影。”里苏特才不管这个那个,简洁地开口,“但这个渔村的异常状况已经足够明显,我们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
不能靠岸,不能离开,而且已经有人被感染了。
他依旧没有回应关于自己手上那片霉菌的问题,继续下达指令:“所有人保持原地,不要随意移动,不要触摸任何船体之外的物体。在没有确认敌人的攻击模式之前,任何额外的移动都可能触发更危险的连锁反应。”
那只手上霉菌的覆盖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手背,但里苏特说话的声线依然平稳,没有因为正在蔓延的感染而出现任何动摇。
……
距离渔村码头大约四百米外的一节坡上阶梯,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正举着一台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码头方向那片被困在水面上进退两难的船队。
摄像机上的小红灯稳稳地亮着,表示正在录制中。
乔可拉特耍了耍手里刚刚挂掉的通讯,他远远望着港口边那四个因为发现尸体和感染而隐约开始出现混乱的人,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听好了,赛可。”他没有回头,懒散地说着,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课堂上提醒一个总是走神的学生,“你最需要关注的东西是电池电量。可别等会儿兴致勃勃地拿给我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录进去——那样我可是会很生气的。你现在有在好好录吗?”
站在他身后的赛可手里抓着一部轻便的手持摄像机,镜头正对着码头方向。
他听到乔可拉特的问话后发出了一声音调在结尾处微微上扬的拉长音“嗯——”,同时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赛可往乔可拉特那边窜了两步,把屏幕上拍到的画面给乔可拉特看。
乔可拉特垂头去看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取景器中的画面上。
在取景器的画面中,他能清楚地看到港口那边每一个人紧张的面孔、警惕的姿态,还有其中那个已经沾上了霉菌但淡定得不太正常的人。
最讨厌这种故作正经的人了。
但就是这种人的惊恐脸才更有意思……
乔可拉特想着,唇角不受控地抽动,现在延迟满足的感觉就好像给他了一场濒临高潮的寸止挑战似的。
“干得不错嘛。”他低低说了一句,看样子是在夸赛可的摄像技术,然后乔可拉特伸手帮赛可调整了一下摄像机的焦距,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手背正在被霉菌侵蚀的男人,用一个精确的特写画面将那只正在缓慢被侵蚀的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但这样才可以有更清晰的内容哦,赛可,你要好好地学习这一点。”
“好、好的,乔可拉特。”赛可听好地摆正摄像头,对准了里苏特的脸。
第67章 Green Day & Oasis 2
第六十七章
赛可蹲在台阶顶端的阴影中,透过手持摄像机的取景器,将远处港口台阶上那群人的一举一动都框在了镜头中央。
他调整焦距的动作熟练而准确,手指自动找到了那个能够将画面放大到最清晰同时又保持稳定的旋钮位置,不需要经过大脑的额外指令。
取景器中的画面在焦距调整后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赛可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被霉菌感染的高大男人的侧脸,对方低头检查自己手背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旁边那个年轻人脸上压抑不住的惊慌表情。
赛可眨眨眼,把那人的脸正正好好拍到了摄像机里。
镜头接着在那些面孔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动物,将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姿态都收录进摄像机的存储卡中。
他尤其关注染上霉菌的大高个。那个人的右手手背上已经出现了一大片青绿色的霉菌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腕方向扩散。
按照正常的发展,这种未知感染带来的心理压力应该足以让一个人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至少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慌乱。
但那个男人没有。
他低头检查自己那片霉菌蔓延的手背时的表情,像是一个研究员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种意料之中的培养结果。
赛可不太理解这种反应,但他知道乔可拉特或许会感兴趣,于是他将镜头在里苏特的脸上也多停留了两秒,让那张镇静的面孔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然后他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乔可拉特的掌心不轻不重地覆在赛可的肩头,手指点了点赛可,赛可没有回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拖长音“嗯——”,同时用肩膀向上顶顶,蹭了一下乔可拉特的手掌,示意他自己正在看,一切都在掌握中。
他原本也没想让今晚的埋伏变得低调,乔可拉特甚至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整个过程对他来说仿佛真的只是散步途中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而不是在组织一场针对一整支武装小队的伏击。
他偏过头微微弯腰,凑近赛可手中那台摄像机的小屏幕,屏幕上正在实时显示着港口那边的一举一动。
乔可拉特的目光在画面中缓缓移动着。
他看到那几个人都保持着各自的站位,没有人跳回船上,没有人做出任何大幅度的移动。里苏特用自己那只尚未被霉菌覆盖的左手甚至还紧紧地攥住了纳兰迦的手腕,用最直接的物理接触将那个看起来容易被恐慌击垮的年轻人牢牢按在了原地。
乔可拉特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有了一个微小的变化,这种结果并没有让乔可拉特感到满意,他又意外又有了新发现。
原本在他的预期中,在这样的大面积死亡和不明感染面前,这群人中至少会有一部分人判断“岸上不安全”然后跳回船上去试图逃离,而那些人一旦转移到更低的地方,在下落中沾染到的霉菌便会迅速在他们身上铺开,让感染范围在短时间内成倍扩大。
但他预想中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倒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按道理来说,参谋在情报中已经反复提过对方队伍里有好几个脾性不太稳定的成员,只要稍微一吓唬就会到处乱窜……但此刻在取景器中看到的画面,却是那些原本应该最容易慌乱的人被他们的队长或是同伴按住了,用身体语言压制住了他们的冲动。
那五个在外面的人没有乱跑,也没有做出任何超出原地范围的多余动作,感觉是在第一时间就达成了某种共识——在弄清楚攻击原理之前,不要移动分毫。
“赛可,你有看到吗?”乔可拉特的目光停留在取景器的画面上,呢喃开口,“他们发现得好快啊。这么快就察觉到了[青春岁月]的习性,然后采取了行动,不让任何人移动,不让任何人触发放大感染的条件……”
他在说出[青春岁月]这四个字的音节时,语气里有种类似于在谈论一位老朋友的诡异亲昵感。
替身这种东西在乔可拉特的眼里早就不是自己的替身能力或是同伴什么的。
工具?
玩意?
宠物?
随乔可拉特怎么想了,但就赛可而已,如果乔可拉特承认[青春岁月]是宠物的话或许还要吃很久的醋、需要五颗方糖才可以哄好的程度。
“这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乔可拉特的嘴角向一侧扯了一下,牵动出一个带着明显愉悦的弧度。
替身能力是一个人无意识中表现出来的才能,而他的才能决定了这场游戏接下来的走向……
只要有人从当前位置向更低处移动,哪怕只是下一个台阶、跳回船上、踩到码头边缘的水线以下,他们身上的那些霉菌就会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开始生长蔓延。
[青春岁月]的覆盖范围在理论上是可以无限扩大的。像真菌从死去昆虫的尸体中不断滋生一样,通过尸体的不断积累来扩大射程范围,再让更多的尸体产生、让射程进一步扩大,如此循环往复。
只要给予足够多的尸体和足够符合滋生的契机,这种扩散是没有上限的。
一个渔村远远不够,他完全可以从这里开始,一路扩展到城镇、城市、整个罗马,让所有活着的东西都被霉菌覆盖,让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成为传播的载体。
这个愿景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足够让人他心潮澎湃、颅内高潮了。
不过在此之前,乔可拉特得先处理掉眼前这群被困在海岸线上的老鼠。
乔可拉特的视线从取景器上移开,望向远处码头那边那群被霉菌和死亡困住的人影。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然后那个抽动发展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在傍晚空旷的渔村上方传开,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和气氛完全不协调的愉悦感。
“竟然一个都没死,而且还能保持镇定重新回到岸上……”乔可拉特抬手掩了一下自己的嘴,但掩不住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被激发出的真正兴趣,“这非常好。很好,有趣——”
乔可拉特从来不追求速战速决,那是没有品位的做法。比起让所有人同时陷入崩溃,他更想一个一个地慢慢欣赏过去。
每个人在面对死亡时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会崩溃大哭,涕泪横流,有的人会虚张声势,嘴里骂着狠话但眼神已经在求饶,有的人会沉默地闭上眼睛,用一种尊严的姿态等待死亡降临,还有的人在临死前甚至还会试图保护别人……那种面孔尤为美味。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而乔可拉特对这种差异性有着某种病态又恶心的审美追求。
而且,在这群人当中,藏着一个让他更加期待的目标物。
参谋那边传来的情报中有一条消息让他始终念念不忘:叛徒的队伍里有一个可以死而复生的家伙。
那边传来情报的时候,乔可拉特还稍稍诧异了,毕竟以前发到自己手里的情报通常是情报组组长亲自发的。
自己最后一次听到那个叫雷蒙的家伙的消息已经是一周前了,就算参谋没有提到他,但乔可拉特早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雷蒙死了。不知道被谁弄死的。
不过在他死前大概率留下了记录,记录中说得很清楚,记录了一个人的死而复生……
大致意思就是明明已经被分尸了却在一个月后重新见到了本该死了的人,原本的伤口完全愈合,生命体征恢复正常,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在初次听说这个信息时乔可拉特只当是夸大其词或情报有误,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听起来更像是宗教传说中的情节,而不是会在现实中发生的替身能力效果。
但参谋在后续的通讯中反复确认了那条信息的真实性……
在真正确定情报属实后,乔可拉特内心的兴奋就泛涨到了全新的阶段。
如果那个能力是真的、如果那个蓝发男人确实可以在被杀死之后重新活过来。
这不就意味着乔可拉特有了一个完全独特的实验对象了吗!!
他大可以测试那个能力的极限:那个能力到底能让使用者复活多少次?每次复活会消耗什么资源?如果在复活后立刻再次被杀死还能继续复活吗?
乔可拉特想过很多种试验方法了。
从高处坠落摔断全身骨骼后再愈合,观察他复生时的骨骼复位过程;被霉菌覆盖全身进入濒死状态后再复活,确认霉菌是否会在宿主死亡后继续发挥作用;让他反复在死亡边缘来回横跳,观察他每一次复活后的表情变化。
在乔可拉特的设想中,那人的脸会在他的反复折磨中呈现出一种渐变式的地图。
从最初的警惕和抵抗,到第一次死亡后复活时的困惑和惊恐,再到第二次死亡后的绝望,第三次之后的麻木和崩溃……他能够确认这种递进关系,因为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一旦越过那个极限,再坚强的人也会在精神上彻底碎裂。
每一次复活对那人来说都是一次崭新的痛苦的轮回,对于乔可拉特来说却是一次崭新的享受。
他光是想象一下那个人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复活、再死去、以不同的方式、带着不同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情形,乔可拉特的身体就忍不住轻轻打了个激灵。
那个激灵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蔓延,然后又从胸腔的位置上继续下沉,最终在下腹汇聚成一阵短暂的颤抖。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了存在感。
或许是骶髓副交感神经通电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颤抖着吐出,消化了一下刚刚过量快感带来的冲击余韵。
“……赛可。”
赛可蹲在地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摄像机扫着远处的海平面,闻言转过头来。
“你确实把刚才那群家伙的狼狈模样都拍下来了吧?”乔可拉特低头看向他手中的摄像机,问。
赛可点了点头,乖乖地将摄像机从眼前移开,将屏幕转向乔可拉特的方向,给他看刚才拍摄下来的内容。
屏幕上的画面恰好定格在纳兰迦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上。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受惊的小动物般的脆弱感。
“非常好!!”乔可拉特看到那张面孔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高亢叫喊,弯下腰,一把搂住赛可的脑袋,用一种揉搓兴奋的小狗一样的方式快速地搓着他的头皮,力道时重时轻但频率极快,嘴里吐出一连串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连珠炮,“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你拍得好清楚啊赛可!”
赛可被揉得脑袋左右摇晃,但他没有躲开,只是蹲在那里任由乔可拉特发泄那股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
“这张脸,我最喜欢这种家伙慢慢死去的过程了——”乔可拉特拿过赛可手里的相机来回翻看了一下,满意地说着。
等到乔可拉特终于松开他的脑袋时,赛可抬起头发出两声含混的哼唧声,他拉开自己的衣领,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张开的嘴巴,又咂了咂舌,暗示的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乔可拉特看着他的动作才回过神来:“对了……对不起哦,我忘了。”
“你拍得很好,所以要给你奖励呢。”他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那是一个银色的方糖盒,盒盖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表面的涂层也有了多处剥落,可以看出被携带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白色方糖,用指尖在其中两颗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两下清脆的声响:“两个够吗?”
赛可的视线在接触到那两颗白色方块的瞬间就牢牢黏住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用很大的幅度用力摇了摇头表达远远不够,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而且赛可像是不想让乔可拉特拒绝似的又比划了一次,以表示强迫性地要将这个要求坐实。
“哦?你要三个?”乔可拉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对对方这种渴望的“讨价还价”行为倒也没生气,从盒子里拿出第三颗方糖,在掌心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要吃三个甜的?”
赛可疯狂地点着头,整个上半身都跟随着点头的动作前后晃动了好几轮。
乔可拉特被他那副急切的样子逗笑了,从盒子里取出三颗方糖握在手心里,然后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将握着方糖的手举到肩膀的高度,做了一个短暂的瞄准动作:“你个贪吃鬼,好吧,就给你三个。”
“一定要接好了啊,赛可——”乔可拉特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投球姿势,手臂后拉、身体扭转、然后猛地将三颗方糖朝着赛可的方向掷了出去,“三颗丢过来了!”
三颗白色的小方块在空中散开,沿着不同的轨迹旋转着飞向赛可的方向。
赛可早就蹲在原地仰着头准备好了,他准确地追踪着那三颗方糖各自的飞行轨迹。
第一颗和第二颗的路径几乎平行,在同一高度上以相近的速度朝着他的左侧飞来——
赛可根据经验判断出了这两颗的落点,头部向侧方一偏,嘴巴在空中准确地衔住了它们,牙齿合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但第三颗的轨迹不太一样,它从那两颗的散开路径中分离出去,画出了一道更陡的弧线,飞向了他右侧上方的一个位置。
赛可没慌,反应快得几乎不像是经过思考的。他仰头,将嘴里的其中一颗方糖朝着空中那颗正在下落的第三颗方糖吐了出去。
两片洁白的方块在空中相撞后,在撞击的作用下改变了各自的运动轨迹,同时失去了前冲的速度,然后从空中笔直地掉落下来。
在那一瞬间,赛可的身体已经朝着侧方扭转了过去。他的嘴巴精准地依次接住了坠落的两颗方糖,用舌头将三颗方糖拢到了一侧的腮帮子里,然后赛可合上嘴,三颗方糖在口腔中轻轻碰撞,用牙齿将它们逐一咬碎,发出一连串咔嗒咔嗒的脆响。
嘎吱嘎吱嘎吱。
乔可拉特把那半句“不好意思”咽回了肚子里,全程观看完了那套行云流水的接糖表演。
动作流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失误,就算是街头表演杂技的人来了也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弯下腰再次将赛可那颗被方糖撑起一块弧度的脑袋用力抱进怀里,用更快的语速、更高的音调、更密集的节奏反复揉搓着他的头顶,嘴里的话语像是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毫不吝啬地夸赞:“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好乖好乖好乖好乖!赛可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
赛可在他怀里嘎吱嘎吱地嚼着方糖,接受着一连串密集的夸奖和热情的爱抚,直到嘴里的糖渣被完全咽下去之后才舔了舔嘴唇,从乔可拉特怀里挣脱出来。
正事还没办成,这种有趣的训狗游戏可以等之后再玩。
乔可拉特站直身体,顺着赛可的目光方向也望向了远处的港口。
透过傍晚的光线,他能看到那群人仍然停留在码头附近,保持着与他刚才观察时几乎一致的站位。
换作是其他人被这种高浓度的未知死亡威胁所包围,早就应该有部分人因为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做出错误的行动,但在这群人身上,那种效果显然被抑制住了。
队伍里有太多能够压制住同伴、同时还能清醒思考并做决策的“定心丸”,他们通过直接的身体接触和简短的指令将那些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恐慌情绪强行压制在了萌芽阶段。
“行了吧,他们已经察觉到了[青春岁月]的一部分习性了……”他看着地平线上那艘停靠的快艇不慌不忙地开口,抬手拍了拍赛可的肩膀,力道不重,明确地下令,“去吧,该轮到你去袭击那群叛徒了,赛可。”
“轮到你的替身[绿洲]上场了。”
看着赛可把摄像机好好收在自己的口袋里后一个猛子扎进了地面里,乔可拉特不由得站在原地托腮思考了一下。
上次给赛可看牙齿是什么时候来着?
赛可的蛀牙可不少了,已经到了勤刷牙也不会好转的程度。
乔可拉特搓搓下巴不知道想到什么,绿色的眼珠转了转,笑起来。
第68章 Green Day & Oasis 3
第六十八章
赛可潜入地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液面所吞没——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接着是膝盖和腰部,最后整个人完全消失在了那片看似坚硬的石板路面之下。地表在吞没他之后重新恢复了平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就像赛可从来没有在那片地面上站立过一样。
他在黑暗的地下穿行,地面中的砂石和泥土在他身体周围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被某种力量驯服了那样温顺地让出一条通道。如果赛可想,他在移动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睁开眼睛,在地下世界,“视觉”是一种多余的感官,他有比视觉更直接的感知方式。
通过[绿洲]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触觉延伸,赛可能清晰地捕捉到地面上每一个人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那群人的声音通过地面传导过来,在砂石的振动中被他的耳朵捕捉到。
“不妙……现在里苏特手上的霉菌已经扩散到肩膀了。”
“……这玩意儿只能通过高度差来触发,只要我们不往下移动,霉菌就不会继续扩散……”
“那停车场在坡上,我们往上走就安全了。”
“行,先弄一辆车,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罗马。”
赛可安静地悬浮在地下大约三米深的位置,像是在一片灰褐色的寂静中聆听猎物脚步声的猎手。
他没有急于出手,地面上的那些声音在继续着。
“里苏特的情况不能再拖了,需要乔鲁诺来看一下。”
“那让他先回乌龟里吧。”
“我们其他人去坡上的停车场找车。”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几辆车停在上面。”
“走,上去。”
赛可在地下的深处感知到那些脚步开始沿着台阶向坡上移动。他继续悬浮在暗处,以猎手那特有的耐心数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还不到时候。
他要等到他们走到台阶中段、既不能轻易退回码头也无法迅速冲上平台的那个临界点时才出手。
经过这段时间的认知,赛可已经清楚了这伙人的警觉性远超常人,过早暴露只会把他们吓回码头区域,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他们困在一个既不能退也不能进的位置上。
……
布加拉提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的位置比其他人低了两级台阶。
他在迈出下一步之前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不是声音或者气味,也不是视觉范围内的任何异常变化……
硬要说的话,约莫是某种属于本能层面上的警觉信号在突然之间被触发了。
[钢链手指]在他察觉到异样的同一瞬间就在布加拉提的意志下浮现了出来,拳头上的拉链在黑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布加拉提的身体已经半转过去,面朝台阶下方的方向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敌人。
“有异样?”加丘也是殿后的一员,他察觉到布加拉提不对劲后立马回头问。
布加拉提蹙起眉头,他头也没回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没事。
台阶下方的区域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散落在那里,还有远处长椅上的死尸,保持着他们被霉菌侵蚀后僵硬的死亡姿态。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台阶下方的空间内快速扫视了一轮,然后他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一具倒在台阶中段的尸体,他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伸着,手指因为霉菌的侵蚀而变得脆弱不堪。那根手指正好在刚才的那一瞬间断裂了,手指松开时,原本被握在那只手里的一个喝空了的易拉罐顺着台阶滚落下去,在石阶上弹跳了几次,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易拉罐在滚落到最下方的平台处时撞上了一根系缆柱的底座,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声后终于停了下来。
布加拉提在确认了那声音的来源之后,收回了视线,[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无声地消散了。他收回目光催促其他人继续前进:“没事,走吧。赶快去停车场。”
前面的人听到他的确认后重新迈开了脚步。台阶上的脚步声继续向上移动。
然而就在布加拉提转回头准备跟上队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扫过那只易拉罐的瞬间停了一下。布加拉提眯起眼睛,视线从那只静止不动的易拉罐又移回到了那具尸体的手上,刚才断裂的那根手指的断面处,青绿色的霉菌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外翻涌。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各位,我要改口了。”布加拉提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的语气变化让前面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有点不对劲。你们快点上去。”
他没有等其他人回应,直接抬脚将身边另一个半卡在台阶边缘的易拉罐踢了下去。
那只易拉罐在台阶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第三声之后就没有第四声了。
那只易拉罐在滚落到第三级台阶的位置时就被某种从下方涌上来的力量截住了。它和它所触及的那块台阶一起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向下沉去。整段台阶开始在他脚下发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振动。
“快点上去!不要磨蹭!”布加拉提下达完指令后也转身大步向上跨去。
台阶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拖住了底部,正在以一个缓慢但无可抗拒的速度向下沉降。原本可以直接走上停车场的台阶最上方的出口,正在随着台阶的整体下沉而变得越来越远,那个出口和平台之间的高度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我们一直都在往上走啊布加拉提!”纳兰迦抱着乌龟,脚步在台阶上快速交替着,他已经竭尽全力在跑了,但脚下的地面下沉的速度让他产生的相对位移感实在是太强,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跑步机上奔跑一样。
加丘一句话封堵了纳兰迦错误的方向。他语气里难掩就快要破土而出的暴躁,也大幅度摆着双臂,在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咬牙切齿说话:“但是这里一直都在往下沉!!”一切变得都很诡异,明明在视觉中已经变成了一团正在向两侧分开的软泥,可就在其他人踩上去的时候还觉得脚下是坚硬的地面。
台阶沉降的速度在继续加快。
那具倒在台阶上方的尸体随着台阶的下沉被挤到了逐渐合拢的地面缝隙中,然后在两侧壁面的挤压下像是一个被捏爆的软质容器一样破裂开来。青绿色的菌群在挤压中向四周喷溅开来,在台阶表面留下了一片片散落的斑块。
贝西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状况,那个画面让他不由得急声开口,声调比平时高了不少:“现在整段楼梯都被拖进地面里去了!快走!!”
而在乌龟内部,再过平稳的空间也能通过红色的透明天花板看到在外界传进来的震颤画面。
梅戴将手按在里苏特的胸口,阻止了他想要坐起来看看的动作,并代替他抬头,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能看到外界的天花板那边:“大家,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米斯达的声音从乌龟外部的方向传进来,带着奔跑时特有的气息不稳和声带振动的急促:“追兵有两个!和那个用霉菌的人不同,现在出现了另一个替身使者!我们现在要快点上去!再继续被往下拉的话,身体就又会遭到那霉菌的袭击的!!”
他的话印证了梅戴的推测——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通过霉菌一次性消灭他们所有人。
如果要说那些致命的霉菌负责制造死亡威胁、压缩他们的移动空间、迫使他们向上方或移动;而另一个替身使者则负责破坏他们脚下唯一可以安全立足的地面,让他们被迫跌回覆盖着霉菌的区域。
负责攻击和负责追击的两个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同一个任务目标。
这样的能力搭配简直与天作之合无异……
“……往下拉?”一直沉默着等安排的索尔贝忽然喃喃,他下意识看向搂着自己胳膊靠在他身侧的杰拉德,杰拉德也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抬起头看向索尔贝。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个该死的混蛋——又是这种阴魂不散的跟踪狂!”加丘在台阶上奔跑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变软,变得像是踩在湿润的黏土上一样,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量才能从地面中拔起脚来。
他的速度和敏捷度在正常地面上是顶尖水平,但在这种地面已经失去硬度的条件下,能够借力的点越来越少,每一步都在被脚下的地面吞掉一部分力量。
现在追上其他人已经不可能了。台阶的断裂点正好在他和其他人之间,在他们中间形成了一道不断扩大的裂口。
加丘没多犹豫,他在奔跑中直接释放了[白色相簿]。
一层白霜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中的水分在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足够厚实的冰甲。
地面在他脚下迅速结冰,那层冰壳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覆盖了附近的台阶表面和两侧的墙壁。原本正在软化的地面在极低温的作用下暂时被冻住了,那层冰壳在柔软的地面与加丘的脚底之间形成了一层足够硬的支撑结构。
加丘在那层冰壳成型的同时踢碎了束缚住他脚腕的被冻硬的地面,他在重获自由后便侧转身子向侧面大步跨过去,一把扯住了旁边纳兰迦的后衣领将整个人从台阶上一个正在塌陷的边缘拽了回来,然后反手抓住米斯达的手臂将他向上一提,又抬脚在贝西的屁股上蹬了一脚,将他整个人推向上方两级台阶。
三个人在他的连推带踢下被以不同的方式从正在下沉的台阶中拖了出来,接二连三地摔落在上方那片还没有完全塌陷的台阶上。
冰层随着加丘的移动沿着台阶向下延伸覆盖了他们刚刚踩过的那片区域,将原本已经被软化的地面重新冻结成了一片白色的固体。
加丘没有跟着上去,他最后给了解除危机的众人一道视线后就转身俯冲向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落在了下方那片已经被他冻结的台阶边缘,站在那层冰甲上,每一步都带出冰刀与冻结地面接触的声响。
他在确认自己的冰层覆盖范围貌似暂时压制住了地面的软化速度后,朝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空地发出了挑战的叫嚣,声音在傍晚空旷的渔村上方回荡开来。
“臭蚯蚓!就只知道躲在地底下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敢不敢出来单挑?!”他的声音在台阶和墙壁之间形成了多重回声,“老子保证会把你揍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对于日常就咬文嚼字的加丘而言,这样的比喻完全可以彰显出此时此刻的愤怒情绪,说明他真的会把对方揍得面目全非。
在加丘的叫嚣声落下之后,空地上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距离加丘大约十米外的一处没有被冰层覆盖、仍然保持着原始土黄色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赛可的脑袋从地面中缓缓冒出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挑衅后的愤怒或紧张,他先是看了看自己与加丘的距离,然后将手里那台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加丘的方向,红灯亮起。
赛可透过取景器上下打量着身上覆盖着冰甲的加丘,皱起眉头,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口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人明明已经掉到了比刚才更低的位置,为什么没有长出霉菌来。
加丘指着他大声骂了一句:“还敢录,我这就把你这台破相机砸了!”
而在逐渐高起的平台上,勉强落到了上方台面的布加拉提、米斯达、纳兰迦和贝西踉跄着站稳了脚步。
布加拉提回过头看到那片已经冻结的地面和正在与地面中的赛可对峙的加丘,眉头紧锁,意识到了一点很麻烦的事情:“钻地而来的家伙和杀人真菌的替身,他们最大限度地利用彼此替身能力的特征,并做到了完美的配合——这两人组的能力相当契合啊。比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棘手。”
米斯达从地上爬起来,按着被摔痛的膝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咬牙切齿:“那不就是被命运的红线绑住小指的搭档吗?可恶!”
贝西的目光在快速搜索中扫到了目标——停车场边缘的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车门半开,一具尸体歪倒在一旁。他的手腕一抖,[沙滩男孩]的钓线无声地甩出,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落向那具尸体垂在身侧的手。
钓钩在接触到那串钥匙的瞬间精准地钩住了钥匙环,贝西手腕一收,钓线带着那串钥匙划出一道弧线飞回了他的手中,他看也不看就将钥匙扔向米斯达:“别废话了!那边尸体的手上有钥匙,赶紧跑过去开车!”
米斯达赶忙伸手接住钥匙,转头就朝着那辆白色轿车的方向跑去。
而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冰面被猛烈撞击的碎裂声响。
加丘的冰刀在地面上削出了一片白色的碎屑,他扑了个空。
赛可在加丘冲过来的前一刻已经重新钻入了地面。摄像机的小红点在他没入地面的最后一刻闪了一下,然后随着他的消失而隐没在了泥土之下。
加丘站在被他撞出裂纹的冰面上,狠狠地跺了一脚冰面:“我刚才都看到他了!但那家伙又钻回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上方平台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新的骚动,地面在纳兰迦脚下开始以更快的速度软化。
“又来了!!”纳兰迦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团软泥,已经将他的鞋底吞没了小半。
“跑起来!”布加拉提一把抓住纳兰迦的肩膀将他从那片正在软化的地面中拔了出来,推向车辆的方向,“纳兰迦、贝西!周围有没有发现其他生命反应?把那个放霉菌的家伙揪出来!”
纳兰迦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稳住重心后迈开腿朝着米斯达那边追了过去,[航空史密斯]在他的意志下展开机翼,微型战机的雷达扫描波快速覆盖了周边的区域。
但读数并没有显示出多余的——没有。
“我这边的雷达没有扫到任何生命反应!”纳兰迦急切报告,“那家伙可能藏得太远了,[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范围勘测不到!”
贝西那边的钓线在他的指引下探入了更深的地面缝隙后也重新收了回来,钓线末端没有任何异常的振动反馈:“我这边也没有捕捉到震动的异常信号。他太沉了,我没办法感知到那个地下几米的动静。”
加丘站在那片冰层与泥土交界的位置,冰面在他的脚下反射着傍晚的冷光,形成了一道将停车场和下方区域分隔开来的分界线:“可恶,对着我们的人一探头就缩回去,不敢正面迎战的胆小鬼吗!”他抬脚在冰面上又跺了一脚愤愤地骂着,冰渣子在他脚下飞溅开来,“你们先走!我拖住他!”
此番主动请缨之下的布加拉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然后他转向其他人的方向:“别停下,继续往车那边移动——加丘可以照顾好自己。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离开霉菌的覆盖范围。”
第69章 Green Day & Oasis 4
第六十九章
赛可在加丘叫嚣着要单挑的同一时刻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地面之下两三米深度的空间中,那个全身覆盖着冰甲的男人的声音通过土壤传导下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失去了方向感的震动。赛可没有在冰层覆盖的区域下方过多停留,他侧过头朝着自己脑袋顶上的冰层边缘嗅了嗅。
[绿洲]生效时,赛可自己与土地接触时获得的那种对土质硬度和颗粒流动的感知无比敏锐,而这感知在此时告诉他进行强攻不是个好法子,于是赛可扭动腰身,像一条在水底调整方向的鳝鱼一样无声地从冰层下方的边缘绕了过去,沿着一条弧形的路径绕开了那片被冻结的硬壳,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速游去。
他的路线精确而高效,完全没有因为加丘的挑衅而浪费任何时间和精力。
在赛可的认知中,那个穿着冰甲的男人既然能够在冰面上自由移动且不触发霉菌生长,那就说明他拥有某种可以暂时压制[青春岁月]效果的手段,和这种人纠缠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任务目标是车钥匙,是阻止这群人离开这片渔村,而不是在一个打不动的目标上浪费体力。所以赛可绕过去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反正赛可已经把通往上方平台的阶梯给毁了,加丘要想上来还要花一点功夫呢。
地面上的四个人正在全力奔跑。
布加拉提跑在最外侧,他的目光锁定着前方的停车场入口,同时用余光快速扫描着脚下地面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米斯达跑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串从尸体上钓来的车钥匙,钥匙环在奔跑中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贝西跟在米斯达侧后方,配合着米斯达的步伐节奏。纳兰迦已经跑到了停车场边缘,正蹲在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门边,伸手去够门把手。
然后布加拉提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与脚步声完全不同的震动。
那种震动的频率从地底深处以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方式向上传导,像是有什么大型的东西正在地壳的浅层快速移动,所过之处泥土和碎石被挤压向两侧,形成一道在地下隆起的骇人波纹。
“散开!!”布加拉提在看到那道裂缝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朝着侧方跨了一大步,同时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的贝西。
那道裂缝像是一条在水中快速游动的鲨鱼留下的航迹一样,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隆起线,表面的柏油和碎石在那股从下往上的力量推动下碎裂、拱起,形成了一道从地面下方翻涌上来的脊线。
脊线的速度极快,在布加拉提喊出“散开”的瞬间就已经穿透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而且它没有停顿,在绕过布加拉提和贝西之后依然在向前延伸,目标极为明确——紧紧跟上了米斯达的步伐,像是锁定了那串钥匙环在奔跑中碰撞出的声响频率一样紧追不舍。
米斯达在跑出几步之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前倾,他随即在停下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将双腿调整到了一个稳定的射击姿态,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将枪口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隆起的地面。
“米斯达!地面还是坚硬的,子弹会被弹回来!”布加拉提的喊声从那头传过来,米斯达没回头,明显能听出布加拉提话语中的急迫警告,“快!把钥匙扔给我!”
诚然,布加拉提的思维在此刻极度紧张的局势下仍然可以保持着清晰逻辑,但米斯达有自己的打算。
那把车钥匙在自己的指缝间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布加拉提的话在他脑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选择分支。
A,把钥匙扔出去,让布加拉提或其他人接力完成开车门的任务。
b,不扔,按自己的判断来。
米斯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扔出手里的钥匙,转而抬腕、瞄准、扣动扳机,三声枪响在停车场的空旷空间中炸开,三颗子弹以“品”字形射向他面前那片正在隆起的地面。
弹头击中隆起的水泥地面后迸发出三团明亮的火花和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被硬质地面的表面弹开,在空中翻滚着飞向了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米斯达看着那些被弹开的子弹在空中消失的轨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压低重心,将左轮握紧。
布加拉提的指令在逻辑上是正确的,当前地面的硬度确实不适合射击。
但米斯达在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中已经想通了另一个层面的事情。
如果那个能够软化地面、明显是近距离力量型的替身使者想要在加丘的冰层威胁下限制他们的行动,他就必须让地面保持相对硬度来支撑自己的体重和移动速度,而且对方只有为了让霉菌攻击敌人的瞬间才会将目标脚下的地面软化以将其拖入地下。
也就是说,当他现身抓住米斯达的腿并将其向下拖拽的那一刻,他是必须从地面中探出身来的,而那一刻,就是射击窗口。
“你在愣着什么啊米斯达!快把钥匙扔过来!”纳兰迦已经跑到了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门边——他原本打算先拉开车门检查一下车内状况,发现车门锁着之后他拍了拍车窗,朝着米斯达那边焦急地大声喊,催促着米斯达,“车门锁着,没有钥匙打不开!快扔过来!”
贝西站在距离米斯达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他的目光在米斯达攥着钥匙的手和那片正在隆起的脊线之间快速切换,手里已经攥住了[沙滩男孩],他预判了好几次出手的时机但都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因为那个替身的移动轨迹太不稳定,他无法在保证不误伤米斯达的情况下精准地用钓线钩回那串钥匙。
本来是想着只有米斯达看起来开车比较靠谱才选了他,要是贝西早知道他是这种一拿到东西就不撒手的类型,就不会把钥匙扔给米斯达了!
米斯达没有回应纳兰迦的催促。
他保持射击姿态,目光锁定着前方那片刚刚恢复了平静的地面,等待着那个现身瞬间的到来。
地面在他脚下塌陷时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那道隆起的水泥脊线在他脚下突然炸裂开来,碎块向两侧飞溅,赛可的身影从裂口处猛地探出上半身,左手抓住了米斯达的脚踝,右手扯住了他的大腿,力道大得像是一把钳子,指节深陷入米斯达的皮肤和骨骼之间的软组织中,将他的整个重心向下拽去。赛可的双眼在傍晚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类似于猫科动物在暗处狩猎时的暗紫色光泽,瞳孔死死盯着米斯达冒出了一层冷汗的紧张神情。
而米斯达更是险而又险地扣下了扳机,他的反应力甚至赶在脚踝被抓、重心下沉的失重感传遍全身之前。
左轮手枪中剩余的三发子弹以几乎不存在射程的极近距离从枪管中喷出,直射赛可毫无防备的面门,带着枪口焰的刺眼白光亮和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来了!他现身了!就是现在!
米斯达的瞳孔在扣下扳机的瞬间急剧收缩,他在那一刻已经预见到了子弹击中目标后的画面,他会在赛可被子弹冲击力击倒的瞬间挣脱那只抓住他脚踝的手,然后把钥匙扔向贝西或者布加拉提,让他们接力完成开车门的动作。
但赛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赛可毫无畏惧,在米斯达扣动扳机的同时,他嘴里含着的什么东西已经被他用力吐了出来,硬块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以一种堪比子弹的速度沿着米斯达射出的子弹轨迹迎面撞了上去。
那玩意儿与弹头在半空中相遇,爆发出三声短促而尖锐的脆响。
呯呯呯!
那些从赛可的口中被以极强咬合力和口腔爆发力射出的东西在与金属子弹相撞时展现出了远超预期的破坏力。
它们的硬度和速度足以将弹头的飞行轨迹完全截断,并将弹头在半空中撞碎。
碎裂的金属弹片和被击碎的石子碎屑在空中向四周散射开来,其中几片锋利的金属碎片沿着来时的方向反弹回去,直直打入了米斯达的侧腹和手臂。
米斯达在被那几片弹片击中的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
滚烫的金属碎片刺入皮肉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先是灼热、然后转为刺痛的触觉信号沿着神经纤维一路传递到他的大脑皮层——先是侧腹,然后是左上臂外侧,接着是右侧肋骨下方。
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在被子弹碎片撕裂的衣物纤维边缘迅速扩散。
而那些被对方吐出来的东西仅仅是三颗石子而已!
原来如此啊……既然是近距离力量型,我早就料到他有能力弹开子弹了,但是啊,把子弹弹飞可是我[手枪]们的拿手好戏!!
在三颗被赛可靠着爆发力喷吐出去的石子与米斯达射出的子弹在半空中相撞发生的同时,之前被硬质地面弹飞、飞向天空然后在天上兜了一个大圈的三颗子弹此刻已经被[性感手枪]们重新调整好了弹道,从赛可后上方的死角垂直俯冲下来,目标直指赛可的后颈和肩胛骨之间的空隙。
而赛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那些从天而降的攻击一样,他在吐出口中石子、并将米斯达的腿部进一步拉向地面裂缝的那个连续动作中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与米斯达的纠缠,在俯冲的子弹即将命中他的前一刻松开了抓住米斯达脚踝的手,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一条受惊的泥鳅一样向后一缩,重新没入了地面之下。
那三发[手枪]们费尽力气调整好弹道、从天空中拐弯飞回来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钉在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凿出了火花和三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米斯达的痛苦闷哼溢出唇缝,他躺在地上按压着侧腹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他腰侧的衣料。
“钥匙还在吗?”布加拉提蹲在驾驶座门边的地面上,保持着低姿态赶紧问道。
“在这。”米斯达将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的触感有些滑,估计在刚刚的对峙之中沾上了自己的血,但好在它没有在刚才的扭打中丢失。
砖地再次隆起来,目标依旧是拿着钥匙的米斯达,虽然他们一行人也很想制定计划逼退敌人,但对方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架势。
幸亏刚刚没有把钥匙扔出去,就方才那三颗从对方嘴巴里吐出来的石子,不管是精密度还是力度,都有可能一下子把钥匙齿打歪或者打断,到时候他们就又要找一把新的了。
众人疲于奔命,米斯达也只能强撑着伤体往前跑。他们也只是刚刚联手没多久呢,互相的习惯也都没有摸清,现在紧急的情况更没有办法通过默契来让整支小队合作密切,但队内的默契已然足够。
“纳兰迦,分头走,你去守车!让[航空史密斯]拦住任何恶意靠近车的人!”布加拉提命令,得到了纳兰迦的回应后转头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米斯达,他没头没尾地问,“米斯达,你有把握吗?”
正在忙着指挥[手枪]们给左轮换弹的米斯达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流血的侧腹,然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用着不服输的眼神回应了布加拉提:“当然……他都把我伤成这样了,我要是不还他点什么,岂不是太亏了?”他主动伸出手。
风从海面的方向吹来。
贝西手中的钓竿在那一刻微微震动了一下,触发收线的反应轻得可以从新手的感知力中糊弄过去,但没办法躲过一个有经验的钓手。
“米斯达!小心右手边!”他压低声音,挥动[沙滩男孩]先一步防了过去。
米斯达在[沙滩男孩]的钓钩冲向他的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做出了一个诱敌深入的假动作,将自己暴露在进攻路线之上,肩膀下沉,用身体作为一道壁垒挡在了布加拉提和地面之间。
地面在他的脚下炸裂开来,那道身影从碎石和尘土中猛地探出,那只手在脱离地面的瞬间就已经抓住了米斯达的脚踝,力道比上一次更大,像是要将他的整条腿连同人一起扯进地面的裂缝中。
但手感不对!
赛可警觉,他感受到自己在抓住米斯达脚踝的同时也好摸到了别的东西。
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在傍晚的光线中完全不反射任何光泽的钓线!
下一瞬,那只钓钩冲着赛可的眼睛就袭了过来。
贝西在对方即将露面抓住米斯达脚踝的前一刻就已经被布置在了那片即将破裂的地面边缘,像一道陷阱一样安静地等待着落入其中的猎物。但赛可的[绿洲]效果拨开了那片土层,赛可没有穿过那片碎石的覆盖区,虽然暴露视野、贝西可以凭借视觉来指挥[沙滩男孩]直接钓进赛可的身体里,但总比触饵即发的情况要慢的多。钓线也就顺理成章地缠绕上了他露出手臂的那一段皮肤,在他粗糙的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勒
赛可在看到钓线的那一刹那,露在外面的面部表情出现第一次真正波动。
不妙不妙……
但钓线的速度在赛可眼里根本不够看,他死死抓着米斯达的脚踝借力向前一扑,躲过了森寒的钓钩,可麻烦接踵而至。
“[钢链手指]!!”
[钢链手指]呼啸着闪现于布加拉提的身侧,双拳捏着凛冽的风速直直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米斯达,狠狠打在了赛可的脸上。
因为往前扑躲过了钓钩的赛可更靠近了米斯达,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拳风打得有些懵,脸上的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显现,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所有拳影都透过了米斯达,直往赛可的脸上招呼。布加拉提没有留手的意思,在一串连打期间也使用上了能力,赛可的脸上霎时间横出了一道浸了血的拉链。
那只被躲过去的钓钩急刹车拐了个弯又袭来。
赛可的瞳孔紧缩,他再次松开了米斯达的腿紧急后仰,扎了个猛子,动用[绿洲]的能力将地面里存着的钢筋、水泥和砖块一股脑用抬起的腿一带着踢了出来,尖锐的钢筋刺就要逼近两人之间的米斯达!
布加拉提拧眉,没来得及给予赛可最后一击,只能让[钢链手指]连打接下这一片砸过来的杂物。
管它三七二十一,米斯达照着赛可的方向就打了三发子弹过去,但双方此时的姿势都特别扭曲,手枪也没有提前架好,虽然这三颗击中了赛可,但全都没有伤及要害。
挨了拳头和枪子的赛可惨叫着,在用杂物暂时摆脱了[钢链手指]的强攻后在布加拉提反应过来之前,就从地面上那个正在收窄的缺口中缩了回去,他的身体消失在地面之下时,从伤口里滴落的血液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断续的血点。
他在撤入地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重新定位并发动下一轮攻击。
血迹在裂缝边缘滴落后就再也没有新的痕迹出现,这片区域的地面陷入了安静。
贝西的钓线在地面下探寻了几下,鱼钩在土层中穿过一条极深的纵向沟壑后再次延伸,钓线末端的振感反馈告诉他,在下方的空间中短时间内没有捕捉到任何额外的震动或活物移动的信号,他对其他人开口,“我感知不到他在下面的动静,他应该暂时撤出这片区域了。”
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地面开裂或塌陷的迹象,地面上也只剩下他们自己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壁的声响。
“他撤了。”贝西收回[沙滩男孩],因为自己甚至连赛可的衣角都没摸到于是有些不悦地撇嘴开口。
“……你们怎么打这么快……”加丘幽怨无比地开口,他烦躁地在头盔下翻了个白眼,身边的寒气冒得更多了,把他周围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寒霜。
贝西耸耸肩:“这难道不都怪你来得太慢吗?”
加丘快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了,难掩愤怒地开口:“那个混蛋把台阶给搞没了!你知道这个平台多高吗?”
“你这是在怨我们没拉你上来吗?”纳兰迦苦着脸,“但你这个……如果我记得没错,它应该叫[白色相簿]?”他抬手把加丘连带着[白色相簿]的冰甲从头到尾指了一下,“你这[白色相簿]太冷了啊,感觉完全是一摸就会把手指冻伤的程度。”
他转头朝着正用[钢链手指]把米斯达身上开出来的洞口合上的布加拉提那边催促:“布加拉提,快来开车啦——”
刚刚透过米斯达打到赛可身上的拳头是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在米斯达身上开了洞,这才让赛可挨了揍。
[钢链手指]隐下,布加拉提疲累地闭了闭眼:“米斯达,让纳兰迦去开车……”
“布加拉提,你没事吧?”听到这话的纳兰迦有些诧异,他赶忙问。
布加拉提在场的时候,除了自己外,最信任的就是让阿帕基开车,阿帕基不在就是福葛开,福葛不在就是米斯达开,米斯达不在才轮得到他。
点名让自己开车的情况少之又少,纳兰迦心觉不对。
“……并无大碍。”布加拉提的脸色有些差,他抬起手,“就是,染上了霉菌。”
布加拉提的双手都染上了霉菌,手指还在因为感染的剧痛还在不住抽搐,但他勉强风轻云淡地扯动一下嘴角,说着:“只有一点,还不算严重。是我在战斗中粗心的结果。”
第70章 Green Day & Oasis 5
第七十章
赛可在重新潜入地面之后更是马不停蹄地远离了那里。
他的身体在被那道裂缝吞没的瞬间就进入了一种完全由本能驱动的状态。
赛可手脚并用地在黑暗的土层中向前爬行,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在粗糙的砂石和碎砖之间撞击,移动的姿态与其说像一个人在奔跑,不如说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犬科动物在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拼命将自己从那片充满了危险和敌人的区域中拖离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爬也不知道爬了多远,赛可只是想要离那个刚才用拳头击中他面部、把他弄疼了的位置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地面的任何声响,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颅骨内侧撞击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蜷缩在一个由自己在慌乱中硬生生刨出来的浅洞里。
这个刚好能容纳他蜷缩身体的椭圆形凹陷,头顶的土层厚度大约在一米五左右,足够隔绝地面上那些人的视线和大部分声响。赛可蜷起膝盖贴到胸口的高度,背部紧贴着身后那片冰凉潮湿的土壁,在黑暗中张大了嘴巴呼吸,像是刚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将那口被恐惧和疼痛堵在喉咙深处的气一点一点地呼出去,让肺部重新获得扩张的空间。
脸上那条伤口在黑暗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如果是磕碰或擦伤时那种带着钝感的麻木还好说一些,可这时候的疼痛更像是一根被烧红的细铁丝贴着他的皮肤表面缓慢行走。每一次神经末梢的跳动都会将那阵灼痛感沿着面部的神经纤维传导到赛可的眼窝和下颌,然后又从下颌反射回伤口所在的位置,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一道循环往复的痛觉回路。
赛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腹在那道伤口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是血。
那片液体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顺着指腹的弧度向下流淌,沿着手指的侧面滴落在他蜷起的膝盖上,在裤子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赛可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抽泣。
“呜呜呜我的……啊啊啊啊……”那声抽泣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变成了介于哽咽和嚎叫之间的含混声响,他慌忙在身上翻找,摸到了挂在腰间的手电筒,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白色的光束在狭小的洞壁上晃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他将光束对准自己脸上的伤口,然后另一只手端起了那只摄像机,将镜头转向自己的脸。
取景器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张被灰尘划伤、被血迹和汗液弄花了的脸。
那道从眉尾附近开始、斜着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接近鼻翼位置的伤口在屏幕中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红色,边缘的皮肤因为肿胀而微微翻开,渗出的血液正在缓慢地凝固成深红色的血痂。
赛可对着镜头摆弄这自己的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在反复抚摸后确认自己确实被伤成了这副模样还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呻吟:“呜啊啊啊啊啊——我的——”他的音量在洞穴中拔高然后回落,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嘟囔,“我的脸……唔呃呃呃呃呃……哈啊……呜呜……”
赛可将镜头拉近,让摄像机在自己的面部和伤口上来了一个近距离的特写,用那只还沾着自己血迹的手笨拙地调整了一下焦距,将那些渗血的细节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将摄像机对准自己,将自己带着惊恐、疼痛和慌乱的面孔一帧一帧地记录进摄像机的存储卡中,就像他之前记录那些地面上的人的面孔一样,为自己此刻的惨样留下了一个可被追溯的证明。
拍好后他将手电筒放在身边的土壁上让光束照亮一片区域,然后低头在自己的裤兜里翻找了起来。
翻过了一团揉皱的纸巾、几枚硬币、一根已经空了的香烟盒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通讯器外壳。赛可将通讯器从口袋中掏出来,在黑暗中点亮屏幕,快捷键列表上那串数字在幽蓝色的背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盯着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将光标移动到乔可拉特的名字上时又犹豫了片刻:“乔、乔可拉特、是‘1’、来着——!”然后才用力按下了快捷键。
通讯器那头在响了两声之后就被接了起来。乔可拉特的声音从听筒中传过来,在电流的扭曲下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带着那种一贯的、懒散的尾音上扬的语调,混着几分受到打扰后才有的疑惑:“怎么了?”
赛可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线条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因为刚刚经历过的疼痛和恐慌而显得比平时高亢不少,混杂着想要寻求安慰和想要转移话题的双重需求:“乔可拉特!我说啊——你应该听说三天前的、被老板派上飞机的、那个叫什么……[臭名昭着的b·I·G]的、替身吧?”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小下。乔可拉特显然没有预料到赛可会在这种追击的中途突然提起一个完全不相关的旧话题,在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内容之后,他才用半是困惑半是烦躁的语气选择答非所问、打断了赛可的问话:“喂,赛可,你现在不是在追击他们吗?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赛可没有理会那个问题,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下去,像是在用一连串不需要思考答案的追问来驱散自己脸上那道伤口不断传来的阵痛:“呐——乔可拉特,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的,你回答我啦……[臭名昭着的b·I·G]……那个替身到底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啊?”
乔可拉特自通讯器那头失去了耐心:“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虽然这只是个简单的疑问,但你回答我好不好。”赛可蹲在昏暗的洞穴中,用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画着圈,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地下,他能做的也只有蹲在原地跟乔可拉特说话了,“如果、[臭名昭着的b·I·G]就在这里,你的[青春岁月]能、能让它身上长出霉菌吗?在那个已经死了的替身上面?”
在听完这两个问题过后,乔可拉特难得一见的认真思考后才回答,但答案让赛可并没有觉得有多靠谱:“你是说那个本体已经死了之后、靠着执念的能量过于强大而只让替身活下来的那家伙吗?”
“我也挺好奇的,但到底能不能让它发霉,我拿不准,以前也没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参考。”乔可拉特在话语之间停顿了一下,语气在说出后半句话时变得确定了些许,“但我的能力绝对可以让活着的生物全部腐烂,这一点是肯定的。活着的、完整的、有细胞结构的生物……不管它是什么形态,只要它还活着,它就逃不过这一条规则。”
赛可眨了眨眼睛,一道细长的口水丝在上下唇之间拉断然后垂落下来,他用手背毫无章法地擦了一把自己的嘴角吸了吸鼻子,接着低低地开口问道,声音因为鼻音而显得有些含混:“那……那霉菌是不会长在物体或者石头上面的,对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自己旁边的石壁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在潮湿的土壁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乔可拉特已经懒得应付赛可那种奇怪得要命的问题,他的尾音完全颠覆了方才的平和,现在的乔可拉特已经被一连串无关问题消耗干净了耐心,他十分烦躁:“讨论这个干什么?你追的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别废话了,赶紧把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给我拍下来!我要看到他们痛苦的表情,这才是你该干的事情,不是蹲在某个洞里问我这些没用的东西!”
赛可被那语气中的不耐烦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他赶紧张开嘴想要解释自己已经尽力了,但乔可拉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乔可拉特的声音继续霸占着听筒,音调还拔高了几分,明显被点燃的焦躁说着:“还有,你找到那个‘浅蓝色的珍品’没有?”
赛可张开的嘴在半空中凝固住了。
“赛可,我可警告你。要是你这次没办法把那个‘珍品’搞到手,你以后就没资格找我讨要方糖了——从今以后,一颗都没有你的份。”乔可拉特的声音在通讯器那头变得越来越尖锐,话语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蓄积着更多的力量,但赛可感觉这根橡皮筋再拉一毫米就会断裂了,“就算是要断胳膊断腿,也要把那个‘珍品’给我带回来。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他?”
赛可原本还想为自己脸上的伤讨几句安慰,但在听到“没有方糖”这四个字时,整张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角和嘴角同时向下塌陷,一张委屈到快要哭出来的脸显得尤为可怜。
他不安地换了一个姿势蹲在地上,紧绷而急切地开口:“乔、乔可拉特,我没有看到那个‘珍品’啦……”他在句尾处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尾音,但紧接着又赶紧开口给自己圆回来,“但和情报上、讲的一模一样,他们里面确实、有一个人抱着那只乌龟!‘珍品’应该就在、那只乌龟的里面——他肯定躲在乌龟壳里面的、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他急切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手肘撑着地面用力朝通讯器的方向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他给你带来的!一定!”
“……你最好说到做到。好了,那就这样,我挂了。”乔可拉特听赛可这样保证,语气也比刚才稍微缓和一些,“一定要把他带来呀,赛可。”如果到时候他没能看到那个“珍品”出现在他面前,那可就不是两颗方糖的问题了。
赛可听到乔可拉特的语气有了明显的好转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察觉到通讯器那头的人即将挂断的前兆,急忙叫住了乔可拉特:“啊,啊那个!”
“我、我还有想问你的事情,乔可拉特——是关于霉菌的问题,你等一下,你先看一下你山丘那边的公路——”
听筒传来了一声轻嗤,随后就是一阵布料摩擦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移动的声响,背景中还有一阵风吹过灌木丛时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不久,大约过了几秒,乔可拉特的声音重新在通讯器里炸响了。
他原本懒散的尾音完全消失了,语调被震惊和暴怒完全浸透:“喂,赛可!为什么会有一辆车离开村子?!难道开车的是他们几个人吗?你为什么眼睁睁地放走他们?”乔可拉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仿佛在这边和那边同时飞溅开来。
赛可缩了一下脖子,乔可拉特话语中的怒意正在通过通讯器的听筒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委屈地扁着嘴,用带着哭腔的语调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解:“呜啊……乔可拉特,我想不通——”他吸了吸鼻子,抬手将手指按在自己脸上的伤口边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还在渗着血珠的划痕,然后赛可说了另一个同样让他困惑的问题,“刚才、刚才啊,我的脸被揍了一顿,好痛,流了好多血……但我真正想不通的事情不是这个,我真正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那个叫加丘的人身上没有长出霉菌?”
“他明明已经、下到了比自己的原来的位置更低的地方去了啊?可是那些霉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在他身上、根本长不出来——”
“赛可。”乔可拉特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在我们出发之前,我给你的情报你到底看了没有?”
赛可的嘴巴在半张的状态下停住,他攥着通讯器呆滞地“啊”了一声。
“加丘的替身叫[白色相簿],”乔可拉特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对一个理解能力有限的人解释基本常识一样的节奏给赛可“科普”,“它的能力是可以将周围的温度急速降到零下百度甚至更低。在这种温度下,普通的霉菌——不、不只是普通的霉菌,所有的真菌和细菌都会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的那一瞬间被冻死。就算是我的[青春岁月]所释放出来的菌株,也不可能在这种低温环境中存活下来,因为那已经不是生物能够存活的温度范围了。”
“这是生物学的基本常识,不是替身能力的强弱问题,是物理法则的问题——就像我也拿高温的环境毫无办法一样。”
赛可呆滞地眨了眨眼,随后恍然大悟:“哦……对哦……”
“更何况加丘的[白色相簿]和你的[绿洲]从本质上来说是同一种类型的替身——它们都是‘穿在身上’的,你还记得吗?”乔可拉特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让赛可听出来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沉重叹息,“笨东西,你和我合作了那么多次,你难道一直没有发觉,自己在钻入地下之后,身体表面从来都不会沾上菌丝?[绿洲]穿在你身上的时候,泥土和砂石会自动从你身边分开——菌丝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你的皮肤和衣物。”
“同样的道理,加丘穿上[白色相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那层冰甲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菌丝在接触到那层冰面之前就已经全部被冻死了,连附着的可能性都没有,你明白了没有,赛可?”
赛可蹲在黑暗的洞穴中,表情从委屈逐渐过渡成了尴尬,又从尴尬逐渐过渡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他嗫嚅着嘴唇,“啊……哦……”了一声:“对、对不起啊乔可拉特……”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了。”乔可拉特再次打断,他的情绪已经迅速从烦躁沉淀了下去,已经有了接下来的主意和计划,“你现在就撤退,不要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了。到我之前跟你约定好的那个地点来,那架直升机还停在那里。回来的路上,你在村子附近找一具还比较完整的尸体带着一起过来,记住,尸体表面要有足够的菌丝覆盖,别拿一具干净的过来。”
赛可张了张嘴,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带一具尸体,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下一秒他的困惑就已经获得了答案。
乔可拉特在通讯那头的语气已经恢复到了那种带着亢奋的上扬声调,好像在因为一个新的计划而暗自开心一样:他们要带着那具尸体上直升机,然后在罗马的上空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将尸体投放下去,让它在落地时碎裂,让附着在它表面的菌丝在新的一片区域落地生根。
小渔村不能满足乔可拉特了。
他想要乘坐直升机追击那些人,他想要让这场感染的范围扩大,扩大到整个罗马城,扩大到每一个有人群聚集的角落。
赛可蹲在黑暗的洞穴中,看着通讯器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用手撑着旁边的土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运用[绿洲]的能力弯腰游出那片浅洞,沿着村口的方向游去,不久就在路边的阴影中找到了一具符合乔可拉特要求的尸体。
一个面朝下倒在路边排水沟旁的中年男人,体表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青绿色菌丝,那些菌丝从他的口鼻和耳道中蔓延出来,在衣领和头发之间形成了一片密集的菌毯,看起来已经完全成熟了。
赛可钻出来弯腰抓住那具尸体的脚踝,准备将它拖向约定的集合地点。尸体的关节在被拖动时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又伸直,霉菌被蹭落到了地上,在砖地表面留下了一道断续的拖痕,像一条在黑暗中缓慢延伸的虚线。
第71章 Green Day & Oasis 6
第七十一章
乔可拉特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舷窗边缘,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安全带卡扣,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响。
驾驶座附近只允许有他一个人,乔可拉特不信任任何人,也更习惯自己掌控飞行器的操控权。
飞行技巧是他在医院工作期间利用业余时间学的,当时只是为了“万一需要快速逃离某个现场”而准备的备用技能,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握着总距杆,直升机沿着山坡向上升,目光透过舷窗望向下方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沉寂的渔村。这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叶片在匀速旋转中发出一阵阵有规律的机械声响,混合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形成了这架机器特有的振动频率。
赛可已经回来,老老实实地蹲在驾驶舱的舱门旁边。
那条狗总会回来的,不管他跑出去多远,不管他遇到了什么情况,最后总会拖着他需要的东西回到乔可拉特身边——就像一只被训练出来的猎犬一样,哪怕受了伤也会叼着猎物爬回主人脚底。
这是一种存在于他与赛可之间经过了多次验证的信任关系。乔可拉特靠在座椅靠背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今年三十四岁,是个土生土长的罗马人。如果他愿意,乔可拉特仍然可以像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那样坐在罗马的某家咖啡馆里,用标准的意大利语与人交谈,谈论歌剧、葡萄酒和最新的医疗技术进展,因为他确实拥有那种教养和知识储备。
这些东西并没有因为他后来做的事情而从乔可拉特的身上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一层外壳,一层在必要时可以随时穿上的、让他在人群中显得与常人无异的外壳……
在加入“热情”之前,乔可拉特是一个医生,或者说,他拥有一个医生应该拥有的一切外部条件。
医学学位、执业资格、在一家还算体面的私立医院担任外科医生的职位,以及一副在患者和同事面前表现得专业且可靠的表象。乔可拉特在手术台上的动作精准而干净,缝合的技术连科室主任都挑不出毛病,术后对患者的叮嘱也总是耐心而细致。
没有人怀疑过他,因为他在那个角色中的表现实在太过完美了。
大约在两年前,乔可拉特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医院解雇。官方的说法是他在一次常规手术中出现了操作失误导致患者死亡,院方在经过内部调查后决定与他解除劳动合同。
这个说辞听起来合理,在媒体和公众面前也足够体面:一个不幸的医疗事故,一个医生职业生涯中难以避免的悲剧,院方已经对此做出了严肃处理。
但事实的真相远比那个对外公布的版本要黑暗得多,因为在过去的几年里,在他自己手底下做过的类似事件远远不止那一次。
他没有出过任何医疗事故,那些在手术台上死亡的患者全都是乔可拉特故意杀死的。
将健康的人诊断为患有某种需要手术干预的疾病,然后说服他们接受手术……他的职业身份和在诊室里展现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让那些患者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判断。
随后在手术台上精确地调整麻醉剂量,让患者在手术中途醒来,他们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自己的腹腔被切开、内脏被器械触碰的触觉,然后乔可拉特会在患者因为恐惧和剧痛而濒临崩溃时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变化。
乔可拉特做过类似的手术,数量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但这种行为终究还是暴露了。
在被院方以“医疗事故”的名义低调处理解雇之后不久,“热情”的人找到了他。
组织的情报网络在乔可拉特被解雇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特殊“癖好”,他们认为一个拥有这种背景的外科医生对组织来说是一件有价值的工具,于是向他发出了邀请。
乔可拉特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
不是因为他对“热情”有什么忠诚感,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组织的庇护下他可以获得比在医院里更大的自由和更多的素材。
在医院里他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死亡的节奏、需要应付各种审查和同行的目光、需要为每一个被他处理掉的患者编织一套合理的死亡原因……但是在组织里,这些束手束脚的东西都消失了。
乔可拉特从小就是一个恶魔,只是成年的他在获得了医学知识和那个名为“医生”的身份作为掩护工具之后,乔可拉特才拥有了将那些童年时期的幻想付诸实践的能力和条件。
乔可拉特的童年在外人看来是无懈可击的。他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律师,母亲是教师,家庭环境稳定,物质条件充裕。他在学校里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老师和同学对他的评价都是“聪明”“有礼貌”“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一个标准的优秀学生的模板,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模板之下的真实面貌。
十四岁那年,乔可拉特报名参加了社区组织的照顾孤寡老人的义工活动。在活动的前几周里,他表现得和其他小义工没有任何区别。
帮老人们打扫卫生、陪他们聊天、推着轮椅带他们在院子里散步。
就在父母为这样的“社会责任感”感到骄傲时,在那样的表象之下,乔可拉特开始做一件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他在每次去探望那些老人时,都会偷偷在他们的饮食中加入一些他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药物,不足以致命但能够让他们的神志变得更加模糊、身体变得更加虚弱。
更甚一步的是,他开始对那些老人说话:“你的家人其实很讨厌你,你不知道吗?他们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所以才把你送到这里来让别人照顾。谁都不会来看望你的……你已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了,不是吗?你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是一个负担,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每天都会对那些老人说类似的话。
乔可拉特家里书架上有二十五盒录像带,那是他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录制并精心保存下来的“收藏品”。
每一盒录像带都对应着一个被他照顾过的老人的死亡过程。
那些老人在他日复一日的言语折磨和药物摧残下精神状态逐渐崩溃,最终选择用各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乔可拉特在得知消息后会赶到现场,用一台小型摄像机记录下那些老人死亡时的表情,然后带回家收藏起来,编上编号,整齐地排列在书架的最上层,与其他书籍和资料混杂在一起,没有人会去怀疑那些标签模糊的录像带里储存着什么内容。
在成功逼死了九个人之后,他决定了自己的职业方向,成为医生。
不是因为救死扶伤的理想,是他意识到医生这个职业可以给他提供合法的、不受限制的接触人类身体和生命的机会。
在医院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人的死亡过程,研究人体在不同刺激下的反应,记录下那些濒临死亡的面孔在最后一刻呈现出的各种表情变化。在仔细观察他人死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上了所有人类的巅峰,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参悟了人生真理。
老板在知悉他的这些过去之后,也不得不考虑到这种行为对于组织的整体形象可能会产生的负面影响。虽然“热情”本质上是一个黑帮组织,但它在普通民众和警方眼中的形象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至少不是被描述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因此老板将他和赛可编入了亲卫队,让他们专门负责清理内部叛徒和那些需要被彻底抹除的目标。
两年前他们被派去追杀杰拉德和索尔贝那次,也是这种性质的行动。
他唯一的搭档是赛可。
赛可原本是他的一名患者,是他手术台上的一名“素材”。乔可拉特还于医院工作时,赛可因为一次街头斗殴波及被送进了急诊室,诊断结果是前额叶受到钝器击打导致了一定程度的脑损伤。
那次的损伤影响到语言中枢和情感调节功能,让赛可在康复后变得说话比正常人更慢一些,偶尔在措辞上会出现一些不自然的停顿或重复。他最初将赛可推上手术台时的想法和其他那些被他处理掉的患者没有任何区别。
前额叶损伤的情况可不多见,乔可拉特打算趁此机会在赛可身上进行一次探索前额叶损伤与痛觉感知之间关系的实验,然后在实验结束后让赛可以“术后并发症”的名义从世界上消失。
于是他按照惯例减少了麻醉剂量,在赛可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身体却还无法动弹的时候打开了赛可的腹腔。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赛可在手术台上睁开眼后没有像其他那些患者一样露出恐惧或震惊的表情,最初的恍惚过后,赛可颤抖的目光越过那盏刺眼的手术灯,落在了乔可拉特的脸上。
乔可拉特的期望落空了,什么恐惧也没有,混杂着极度的痛苦和比痛苦更深沉的表情占据整张脸。
那双混紫的眸子在看到乔可拉特的时候,瞳孔里映照出了刽子手的倒影,还有找到答案、带着诡异安宁的亮光。赛可在那一次手术中透过半麻醉的朦胧意识,看到了只有他能够理解的东西。
他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躺在那里,用乔可拉特从未在任何患者脸上见过的眼神,解脱又臣服地一错不错盯着他继续操刀。
在那个瞬间,乔可拉特意识到了一件比任何死亡都更加有趣的事情。
这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年轻人,似乎正在主动地接受这件事,不,不只是接受,是渴望。
这人在那种极端的剧痛和恐惧中找到了一种他自己无法定义的满足感。从赛可当时那双瞳孔放大的眼睛和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兴奋喘息中,乔可拉特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患者和以往所有的人都不同。
于是乔可拉特结束了那场“手术”,即使在术后赛可跟自己的相处中也并没有试图处理掉赛可。
而且赛可的恢复力出乎意料的好,那次“手术”的创伤在几个月内就愈合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体上留下了一些无法彻底消除的疤痕,但那些疤痕在赛可看来似乎并不构成任何困扰。赛可就这样跟在乔可拉特身边,用一双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类似的忠诚的眼神注视着他的一切行动。
赛可学习处理事情的方式,了解乔可拉特的喜好和厌恶,在乔可拉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需要的位置上,在乔可拉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他不会注意到的地方。那种崇拜和依赖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深并固定下来,直到彻底变成不加保留的服从。
他把他当做了自己人生的指路明灯,既是信仰也是依靠,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依赖再到现在的盲目服从,赛可的情感经历了完整的蜕变。
乔可拉特有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荒谬。他原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帮他处理杂务的助手,却意外地发现赛可在拍摄和记录方面的天赋极其出色,那双在手术台上颤抖不止的手在端起摄像机时却稳得像一台三脚架。他把赛可留在身边,给赛可分配任务,给他足够的方糖作为奖励,在他做错事情时给予惩罚,在他做对事情时给予表扬——就像训练一只狗一样。
人是可以被驯养的。赛可就是最好的例证。
虽然经过了这些年的康复训练和日常交流,赛可的语言能力比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至少能够在一句话中包含完整的主谓宾结构了,但赛可的问题还是时不时地会表现出一种跳跃的、不连贯的特质,有时候乔可拉特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跟上他的思路。
而且赛可身上的伤比起他的语言问题要严重得多。前额叶的损伤至今仍然在赛可的行为模式中留下了一些痕迹:情绪调节能力不足,容易在受到刺激时产生过度反应,对新事物的适应速度比正常人慢一些,但他已经学会了在乔可拉特面前控制那些冲动,因为在赛可的认知中,如果他在乔可拉特面前表现出失控的样子,乔可拉特就会对他失望,而那是赛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乔可拉特在不久的刚才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帮赛可把那些因为方糖吃太多而坏掉的蛀牙全部拔掉,这既是对赛可近期趁着他睡觉时偷偷从柜子里拿走方糖盒的惩罚,也是为了赛可的健康着想,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回想起来,他最初接到参谋转达的老板命令时已经是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了。当时乔可拉特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靠在沙发上正准备去洗漱就寝,他听到那条命令时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叹息,瘫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镜子前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头发。
他辛辛苦苦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把那头长发重新打理成了出门时一贯保持的完美造型,喷上定型喷雾,用手指将每缕发丝都调整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思及此,乔可拉特抬手摸了摸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独特发型,心情在指尖触碰到发梢时变得好了一些。
直升机在夜风中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悬停姿态。乔可拉特将已经抽完的烟头按灭在扶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拉开驾驶舱侧面的小窗,让夜风从窗口灌入吹散舱内残留的烟味。
赛可蹲在直升机敞开的舱门旁边,一只手扶着舱门边缘的扶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方的公路张望。
在夜色里找到了那辆车后他眨眨眼,转过脸来朝着驾驶舱的方向,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扭曲地喊道:“乔可拉特——我看到他们了!他们的车、就从渔村里、开出来了,在下面那条公路上、开着灯在跑。”
他收回探出去的身体蹲在舱门边缘,腮帮子微微鼓起了一块,里面含着据说是从那具尸体的口袋里翻出来的半包快过期的薄荷糖。
虽然乔可拉特说过很多次让他少吃糖,但在任务间隙中赛可总是能找到各种来源的甜食。
乔可拉特没有转头去看下方的公路,因为他相信赛可的判断力。
赛可在被他驯养出来之后就从来没有在“追踪目标”这件事上出过差错。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飞行控制面板上,调整了一下直升机的航向,让机身朝着赛可所指的方向微微倾斜,然后轻轻拉起了总距杆让直升机开始向前移动。
引擎的功率在提升的过程中发出了一阵更加深沉的轰鸣声,螺旋桨叶片切割空气的频率也随之加快,整架直升机像一只被惊扰了休息的大型猛禽那样抖动机身调整好了飞行姿态,然后开始沿着下方那条公路的延伸方向平稳地向前飞行。
“乔可拉特,他们开车的那几个人、的表情、我在上面、都看得一干……二净。”赛可从舱门边缩回身体,将那具已经用绳索固定在舱门边的尸体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要在哪里、把尸体、扔下去?直接砸在他们的、挡风玻璃上吗?”
“赛可,朝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把尸体扔下去就好。”乔可拉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只是以一种懒洋洋的语调下达了指令,好像在吩咐赛可去做一件“把垃圾带出去扔掉”的小事,“让那些人一抬头就看到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从天而降砸在挡风玻璃上碎成混着菌丝的血肉,那应该会是个非常漂亮的瞬间,别错过了。”
赛可在确认了指令后又低头看了看下方那辆正在蜿蜒的沿海公路上行驶的白色轿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动物在兴奋时会发出的短促而低沉的震颤低笑。
他把嘴里的薄荷糖吐掉了,然后伸手解开了固定尸体的绳索,将那个僵硬冰冷的躯壳拖到了舱门正边缘,双手从下方托住尸体的腋下,将它的大半个身体推出了舱门外让它悬空在夜风中。
尸体的衣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菌丝在风的吹拂下从衣领和袖口处被扯出一缕缕青绿色的丝状物。
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紫色光泽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那辆正在移动的白色轿车,在轿车的挡风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时捕捉到了那个完美的投掷窗口。他弯下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尸体朝着下方的公路推了出去。
那具僵硬的躯壳脱离舱门的瞬间在夜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刹那,然后被重力牵引着,面朝下朝着下方那辆正在行驶的白色轿车的方向坠落下去。
第72章 Green Day & Oasis 7
第七十二章
那具被赛可从舱门边缘推落的尸体在夜空中翻转着坠向下方的公路。
僵硬的躯壳在坠落的过程中衣摆和袖口被气流扯动,像是在空中展开了一对不成形的翅膀,菌丝在风中拖曳出一道道细微的青绿色轨迹,然后它在接触到公路表面之前就撞上了那辆白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撞击的声响被螺旋桨的噪音和引擎的轰鸣遮盖了大半,轿车的挡风玻璃在撞击下碎裂成一片蛛网状的裂纹,尸体在玻璃表面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后在惯性的作用下从引擎盖上翻滚过去,落在地面上碎裂成一摊混着菌丝的暗红色残渣。
轿车在高速行驶中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外加车里的人果断选择了跳车,于是方向盘发生偏转,车身在公路上走出一条不稳定的蛇形路线,然后在进入下坡路段前彻底失去了控制,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旁,四个车轮在空气中空转了两圈后停了下来。
听到了一连串的响声,乔可拉特的嘴角弯起一道满意的弧度。
那几个从车上跳下的人影从地上爬了出来,动作狼狈但效率不低。乔可拉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翻滚几圈缓冲冲击力、抖落身上碎玻璃的人,追随着他们移动,嘴角那道满意的弧度还在扩大。
尸体上的菌丝在夜风中开始向四周扩散。
路边一名年轻的女性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在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臂时,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菌丝已经从她接触到尸体的鞋底和脚踝处向上蔓延,在几秒之内就覆盖了她的整条小腿。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失去平衡倒在路边的草地上,她的男朋友在听到惊叫后转身看到女友倒地的画面,那张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因为惊恐而扭曲。
“振作一点,你怎么了?”他蹲下身用手臂托住女友的肩膀试图将她扶起来,但那片青绿色的菌丝已经在他的手臂接触到他女友衣物的那一刻就完成了转移,“我、我去叫救护车——”他慌张地站起身,松开女友,朝着坡下的方向跑去。
刚跳下车还没站稳的米斯达看到这一幕,他朝着那个男人跑去的方向伸出手试图阻止他:“不可以!你不要跑去那边!”
男人没有听到他的警告,而就算听到了但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理解那句警告背后的含义,他一边奔跑一边惊慌地喊着“我马上去叫救护车”,沿着下坡的方向跑出几步,然后男人的膝盖在奔跑中毫无征兆地断裂了,腿骨以一种绝对不属于正常关节活动范围的角度向外弯曲。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因为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尚未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就已经被从断裂处涌出的霉菌完全覆盖,在落地之前就化作了一摊在路灯下泛着青绿色光泽的黏稠液体。
骑着摩托车沿着下坡方向行驶的骑手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公路上的异常状况在前方路口造成了车辆的拥堵,他减下速度探出头想要看清前方的状况,然后从车把上松开的那只手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断裂了,霉菌从他的袖口中蔓延出来。他的惨叫在夜空中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整个人的躯干就在摩托车的油箱上分解成一团被衣物碎片包裹着的灰绿色残渣。
摩托车失去了控制,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冲出了一段距离,撞上了路边的树丛发出一声爆炸的闷响,火光在黑暗中短暂地照亮了周围停放的几辆车。
靠近路边矮楼的窗口处也陆续有人探出头来,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发生了什么事”“在吵什么”,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菌丝就已经通过呼吸道进入了体内,他们开口时从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一阵掺着血沫的咕噜声,那人的身体在窗台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向前倾倒,半挂在窗台边缘,霉菌从口鼻中涌出,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缓慢向下流淌的青绿和血红混在一起的痕迹。
十字路口处几辆同时失控的车辆在混乱中撞在了一起,金属变形的声音和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团刺耳的噪音。
乔可拉特靠在座椅靠背上,垂下目光俯视欣赏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片刻前还正常的街道已经在不到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片在夜色中被真菌覆盖和缓慢分解的腐烂场。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碎块和衣物残片,撞击在一起的车辆在路边冒着白烟,路灯的光线在青绿色菌丝的笼罩下被染上了一层病态的色调。
那些散布在各处的菌丝正在互相连接、交叠、融合,像一张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逐渐摊开的绿色绒毯一样,在街道表面和建筑物的墙面上向着更远的区域延伸。
替身能力在某种意义上是本人无意识中表现出来的才能。
一个人心中怀有多少罪恶,他的替身能力就会在无意识中被加上多少限制,因为恐惧、因为内疚,因为那些残存在人性深处的道德感的约束。
但乔可拉特的情况与那些人都不同,他心中没有罪恶感,对他来说,那种东西从幼年时期就不曾在他的认知结构里存在过。
他以残忍为乐,并将这个当作自己的生存价值,所以才会形成无限制的替身能力。
[青春岁月]在扩散范围和使用条件上完全不受束缚,因为乔可拉特本人就是一个恶毒到没有底线的人,他的替身不需要用规则来约束他。
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人站在最前方,他四顾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朝后方的人做了一套简短的手势,乔可拉特坐在直升机上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但从他转身时姿态的紧绷程度来看,下方的局势已经被他们完全理解了。
“怎么会……”因为距离太远而听不太清楚,但那个白西装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还是有一些碎片顺着风声传了上来,“罗马有300万人口……根本没法比……而且罗马也有组织的成员……”
乔可拉特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真是令人作呕的“正义”。外加上对方白色的外套,乔可拉特认出那人就是布加拉提了。
“这家伙才不在乎……他是乐在其中的!再这样下去,罗马会被屠城!”
很陌生的音色,也是很陌生的打扮……
乔可拉特稍稍望下去,只见那只乌龟里又钻出来个粉色衣服的,看来是年轻的新面孔。头发也不是浅蓝色的,不是乔可拉特的目标,乔可拉特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就算范围会再进一步扩大,他也不会罢手……更糟糕的是……在我们抵达斗兽场之前,它的杀戮范围就会扩散到那里去。”布加拉提继续说着。
其中一个裹着冰甲的,应该是加丘,他接了话茬:“那架直升机会一直在我们头顶上跟随,直到霉菌扩散到目的地为止。他是在高处全盘监控着我们,真是恶趣味。”
乔可拉特看到布加拉提对着加丘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后没商量地询问米斯达:“米斯达,那架直升机在你的子弹射程范围内吗?不,不对——”然后布加拉提的话锋一转,“你必须把飞机打下来!绝对要干掉他!”
“我知道了!”米斯达的声音在回应之后紧接着就响起了一阵子弹上膛的声响,干脆利落的连续机械声在空旷的夜空中散开。
下方紧接着传来了六声连发的枪响,间隔极短几乎连成了一片。
砰、砰、砰、砰、砰、砰!
然后是六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子弹被弹开了。
赛可蹲在敞开的舱门前,背对着驾驶舱的方向,他的身体挡在舱门开口处,刚刚用[绿洲]或多或少强化过了的身体反应和强度弹开了米斯达射出的所有子弹。
在察觉到乔可拉特那边的动静后微微偏过头来,赛可用余光确认了一下他在驾驶舱内安然无恙,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刚刚只是有人开、开枪了而已,乔可拉特。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
他的身体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着舱门外倾斜下去,以头朝下的姿态从悬停的直升机舱门口一跃而出,在夜空中消失在了下方那片被建筑物的阴影覆盖的区域中。
他稳稳地落在了被[绿洲]软化过的地面里,那片地面在他接触的瞬间就像水面一样向两侧分开,将赛可的身体吞没了进去。
在赛可安全落地后乔可拉特移开了视线,他一边启动直升机准备升高一边喃喃:“很好,赛可已经顺利入水……应该说是顺利落地了。”他看了一眼下方路面上正在调整站位的那几个人,“这下应该就能把他们逼上绝路了。”
他相信赛可能够处理好下方那几个正在地面与霉菌和[绿洲]之间周旋的目标,让他可以从一个绝对安全的高度上持续为下方的霉菌提供新的扩散源。
就算赛可在混战中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被那几个看起来确实有些本事的叛徒联手干掉了,只要他还在直升机上,霉菌的扩散就不会停止,反而会随着他的移动和尸体投放而不断扩大覆盖范围。
他当然不会希望赛可就这样死掉,毕竟像赛可这样契合的搭档并不常见,乔可拉特不太确定自己在未来是否还能找到第二个可以如此完美地配合他作战节奏的“赛可二号”。但如果赛可是量产的,而且每一个赛可都符合他的需求,他绝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意一个赛可来换取一场完美的屠杀盛宴。
直升机在引擎的驱动下开始缓缓上升,乔可拉特的目光从下方的公路上收回,准备将直升机拉升到一个更高的高度,从那里他可以更安全地观察下方街道上霉菌扩散的全过程。
又是三声枪响从下方的公路上传来,不出所料地打中了旁边的建筑物。
乔可拉特听到了下方的动静,睫毛跳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去看——在这段距离上他也无需担心了,左轮的射程在这种高度差下是绝对不够用的,就算米斯达把弹仓里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完也不可能伤到这架直升机分毫。
但在他准备拉动总距杆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异常的阻力。
在乔可拉特手里的总距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他施加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去拉,但直升机除了在机身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之外没有丝毫上升的迹象。
乔可拉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驾驶舱的仪表盘和控制面板之间快速扫过——引擎转数正常,螺旋桨转速正常,油压稳定——所有机械系统都在正常工作,但直升机就是飞不起来。
他再次尝试加大油门,这一次倒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力量在与他的操作方向相反的方向拖拽着整架直升机。
不是机械故障的那种卡顿。
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抓住了机身的底部,正在用力地将它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
乔可拉特猛地抬头,透过驾驶舱前方的挡风玻璃向上看去。
几条棕褐色的枝条正从挡风玻璃下缘的缝隙中钻进来,那些枝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嫩绿色的树皮和几片刚刚展开的幼叶,它们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在乔可拉特刚注意到它们,枝条就已经完成了从嫩芽到木质化的转变,在挡风玻璃的内侧编织成了一道密实的网。
整架直升机都被从下方建筑天台上生长出来的植物缠绕住了!
乔可拉特咬着后槽牙,握着总距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些枝条的生命力强韧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它们像是有着自主意识一样,在将直升机固定住之后继续沿着机身的轮廓向上攀爬,一圈一圈地将起落架、舱门把手和尾梁缠绕起来,在金属表面上铺开了一层正在快速生长的植被。
“参谋发来的情报里提到了一个新加入护卫队的成员……能力是能将无生命物质转化为生命的物体……”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乔可拉特颤抖的瞳孔不断地在枝条和下方街道之间来回移动。
原来没有击中直升机的子弹并不是射偏了,它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打穿机身,而是将某种微小的生命体附着在旁边楼房的上面吗!?
那些被他赋予生命的子弹在落地后迅速生长,根系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向下延伸,在天台找到了立足点,然后反过来将整架直升机牢牢地固定在了那栋建筑的上方。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就是那个新人、能赋予物质生命的能力……没有击中目标的子弹,缠住了这架直升机的就是他变出来的植物吗?”乔可拉特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
他想通过快速调整总距杆和周期变距杆的组合操作来寻找挣脱植物束缚的可能性,但直升机的机身除了在枝条的束缚中发出几声金属的呻吟之外没有任何位移的迹象。
那些缠住直升机的植物在生长到一定阶段后已经完全不依赖于乔可拉特施加的力了,它们自身的木质化程度和根系深度足以在直升机本身的重力和乔可拉特施加的拉力之间形成一道坚固的平衡。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充斥着乔可拉特的恐惧转变成了被轻视的愤怒。
一个能够赋予无生命物质以生命能量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创造性的、给予的力量。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种能力会和什么样的人相匹配。
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和他的[青春岁月]那种纯粹的、极致的、将一切活物分解殆尽的力量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光和影的对立。
“生命能量根本不是我[青春岁月]的对手!”被惹怒的乔可拉特顿时拔高了一个音阶,嘶吼着,“看我把这些树枝腐蚀掉——”
[青春岁月]壮硕的身形在乔可拉特的身后浮现,那双表面布满气孔的粗壮手臂上覆盖着一层在夜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霉菌孢子。[青春岁月]的胸腔在一阵起伏之后,那些青绿色的霉菌气体通过它身上的孔洞喷射出来,朝着缠绕直升机的枝条表面覆盖上去。
可等到他做了第二次用力将总距杆向下压去、以降低直升机高度的方式来摆脱枝条束缚的尝试,直升机的机身在一阵颤抖中向下沉了几厘米,然后在枝条的拉扯下重新回到了原位。
缠住直升机的枝条使用了直升机本身的重力作为固定点,只要乔可拉特试图下降,那些缠绕在机身底部的枝条就会被拉紧,然后将他重新扯回原位。
“怎……怎么会!”乔可拉特不知自己该把眼球放在仪表盘上还是缠绕在挡风玻璃外的枝条上比较好,整个人早失去了之前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音调朝着更高处滑去,“居然没办法下降——直升机根本动不了?!”
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以正常转速转动,引擎的功率输出也处于正常范围,那些植物避开了螺旋桨轴和主旋翼的转动范围,没有直接干扰飞行系统的核心部件。但它们缠绕了机身、起落架和尾梁,将整架直升机固定在了那栋建筑天台上方的一小片空间内。
既不能上升也不能下降,水平方向上的移动更是被完全封锁……
乔可拉特双手握住总距杆又尝试了一次,那股反方向的拉力完全无法被他用蛮力克服之后他松开了手柄,咬着牙看向驾驶舱外的建筑天台。
有一群人正在接近天台的边缘,脚步声在建筑物内部消防通道中由远及近地传上来。
乔可拉特的优势一直在于隐藏自己和远距离操纵,而不在于正面冲突,[青春岁月]在远程投放和区域封锁方面的表现远强于它在近身战斗中的能力。如果要精准地对付单个敌人,让赛可潜入地面通过[绿洲]进行近身攻击才是他的主流战术,而他只需要在安全的高处提供覆盖火力就够了。
但现在赛可不在他身边。
方才急促的脚步声正穿过最后一段走廊接近天台的门——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三个人。”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被冒犯的怒意染成了红色,“居然敢三个人上来找我……”
乔可拉特打开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医疗器械包,那柄手术刀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冷白色闪光。他将手术刀握在右手中,刀刃在驾驶舱内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银色光泽。
他自然还有对策,乔可拉特从来不会在战斗前就将自己置于“已经无路可走”的思维定式中,就像他在医院时处理过无数次的手术一样——即使是在最复杂、最危险的术中状况下也总能找到一条可以切开的路。
第73章 Oasis 1
第七十三章
枝条从天台边缘疯狂地蔓延出去,被某种不可遏制的生命力注入了每一寸纤维,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如同骨骼生长的咔咔声响。
布加拉提仰头看着那架直升机被翠绿色的藤蔓缠住起落架和尾梁,金属机身在植物的拉扯下发出低沉的呻吟,螺旋桨还在徒劳地旋转,但机身已经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那栋建筑的天台上方,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大型飞虫,没办法再移动哪怕一厘米了。
“干得漂亮,乔鲁诺。”布加拉提有些艰难地说着,他垂下手,指尖的霉菌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青绿色光泽,但现在的布加拉提已经没空低头去检查自己的双手了,“接下来就是要——”
“必须要赶在霉菌的杀戮范围扩散到斗兽场之前干掉他了。”乔鲁诺接过了他的话,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不像话,目光紧锁着那架被植物困住的直升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否则一切都会来不及。”
见彼此想法一致,布加拉提嘴角便扯了一下,了然地回应:“啊,没错。”
“外面的人需要支援。”
布加拉提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讨论谁去谁留。对方不会给我们从容部署的时间。”刚刚是里苏特在说话,声音从纳兰迦手里乌龟中传出来,比以往更冷硬的调子勉强遮盖住了他此刻的虚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布加拉提微微侧了一下耳朵,对里苏特的话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的要紧事,里苏特说的不无道理。现在他们有很强的后备资源,如若此时此刻这样的危急关头不加以利用,岂不是要糟蹋了?
乔鲁诺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在等布加拉提做出最终的决定。
……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旁那条被夜风灌满的街道朝不知道通往何方的方向移动。
路灯在头顶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没有船影了,天际线处还有一抹深蓝色的光在顽强地抵抗着夜色。
地面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突然鼓起了一个包。
隆起的速度快得惊人,从地面浮现到裂缝炸开几乎没有任何过渡。赛可的身影从碎裂的柏油路面中猛地窜出,半截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另外半截还留在土层之下,他的姿态像是一条从水面跃起的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鱼类该有的茫然,死死地锁定着那三个人的方向。
好的,三个人。
布加拉提、贝西、纳兰迦。熟悉的组合。
就是不知道另外一个伤了自己的混球跑到哪里去了。
这样想着,赛可很用力地将他们三个的脸狠狠地扫视了一遍,布加拉提他们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脸上有点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痛。
他脸上方才被布加拉提打出来的伤口从眉尾延伸到鼻翼,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沉的红色,身上那几个弹孔也在布料上透着黑色。
“布加拉提,在刚才的小渔村里你居然敢、敢和米斯达一起打伤我……我不会再中、同一招了!”他或许有点语言节奏障碍,句子的中断处总是不在标点应该在的位置上,但赛可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你居然敢做出这么……清纯的事——”
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向两侧微微翻开,露出底下还在缓慢愈合的新生组织,布加拉提下意识皱了眉,而赛可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让他眉头更深了。
赛可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在说到“清纯”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咬字,他自信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形容词来总结布加拉提的行为,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听起来完全不对劲的词。
贝西愣了一下,差点没握住[沙滩男孩],他偏过头悄悄瞟了布加拉提一眼,明显没听懂赛可到底在讲什么。
布加拉提眯了眯眸子,同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赛可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赶紧换了个词:“说错了?是不知好歹的事——”他加重了语气,试图用更强烈的措辞来挽回刚才那句话带来的违和感,但布加拉提的表情不仅没有变严肃,反而更加困惑了。
赛可盯着布加拉提的脸看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
“也不对……”他喃喃着自言自语,目光从布加拉提的脸上移开,弓着身挠挠下巴,“也不是鲻鱼……是青花鱼……河豚鱼吗?”
他在那里嘀咕了好一阵子,面部表情皱得能夹死苍蝇,完全没注意到布加拉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无奈。
纳兰迦站在后面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贝西更是在那儿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几下,虽然没有出声,但从口型来看应该是“蠢货”。
“你想说我很有两下子吗?”布加拉提听他念叨一会儿后出声打断了赛可那串离题万里的词汇列表,勉强将话题扭转了回来。
也亏他居然能听得懂赛可想表达什么意思。
赛可的眼睛在布加拉提说出“很有两下子”的时候一下子瞪圆了,被老师点名批评时才有的窘迫和不甘混合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指攥成拳头,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我知道的啊!你当自己是语文老师吗?!你这个、混蛋——”
他的骂声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忽然顿住了。赛可的眼睛在骂声中眨巴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从口袋里把摄像机掏了出来低头摆弄。
他弯下腰,低头摆弄着那台机器,手指在摄像机的按钮上摁了好几下才把电源打开,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取景器的屏幕弹出。
取景器的小屏幕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赛可的脸被那块亮斑照得半明半暗。“我想起来了,必须要录像来着。因为收拾掉你、不需要太久。”他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嘟囔着,把镜头对准了布加拉提的方向,“我看看……”
“……”
“[钢链手指]!”布加拉提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他在赛可低头摆弄摄像机的瞬间就已经动了,朝着赛可的方向猛冲过去,右手五指并拢,[钢链手指]的轮廓在他身侧浮现出来,拳锋上拉链的锯齿在路灯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赛可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从取景器上移开眼睛,但他的手在布加拉提逼近的瞬间已经从摄像机的握柄上松开了,摄像机在惯性的作用下向上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而赛可空出来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那一拳的速度太快了。
布加拉提没有看清赛可是如何出拳的,大脑也还没来得及处理“被击中了”的信号,就感觉到一股足以让下巴骨骼发出哀鸣的巨力从下颌线的位置猛地炸开,那股力量沿着颧骨的弧线向上传导,震得整个头骨都在嗡嗡作响。
身体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半空中完全失去了对身体重心的控制,像是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一样在空中划出了将近十米的距离,随后后背狠狠撞上了街道边缘的铁质护栏。
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金属变形时发出的尖啸混着铁锈和漆皮剥落的细碎声响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呃——”布加拉提用手按着被击中的下巴,那股钝痛从下颌骨沿着脸颊的骨骼向上蔓延,在颧骨的位置炸开,然后一路冲到太阳穴,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后背被栏杆的棱角硌得生疼,他感觉到有几根栏杆在他体重和冲击力的共同作用下向外弯曲,将他的身体卡在了一个既无法继续向后坠落也无法轻易向前移动的尴尬位置上。
布加拉提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他抬起手用手背蹭掉了那点血迹,目光死死地盯着赛可的方向,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这家伙的速度和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一拳的爆发力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在那种狭窄的站位下使出来的力道,那种发力角度和轨迹,也根本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常规逻辑。
赛可端着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布加拉提被嵌在栏杆里的狼狈样子。
取景器里,布加拉提的白色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铁锈,他的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的姿态介于站立和半躺之间,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美感可言。
赛可满意地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咧了一下。
“对啊,没错啊……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毕竟跟你们打,我根本就、用不着潜入地底!”他说着,握着摄像机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扬,那台机器被抛向空中,在路灯的光线下旋转着上升,镜头在旋转中反射出一道道短促的闪光。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锁定猎物,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看着吧,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地——”
赛可的身影在摄像机被抛起的同时就从原地消失了。
布加拉提蓝色的瞳孔在那道身影消失的瞬间猛地收缩。他撑住栏杆试图从那个被撞弯的铁架子中挣脱出来,但身体还没有完全脱离那片变形的金属结构,赛可就已经出现在了面前。
两个拳头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布加拉提的面门袭来,速度快到几乎连残影都跟不上。
布加拉提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放弃了从栏杆中挣脱的计划,将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去,让自己的后背更深地嵌进了那片弯曲的铁架中,险之又险地从两个拳头的夹击之间挤了过去。
赛可的拳头擦着布加拉提的头发扫过,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后的铁艺栏杆上。
金属在拳锋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更诡异的声响让布加拉提意识到不对。
金属正在被高温加热后软化的那种低沉的滋滋声……
布加拉提的余光扫过那片被赛可拳头击中的栏杆,看到铁条像被放进熔炉里的蜡制品一样,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变软、下陷,眨眼间就失去了原有的刚性结构。
赛可在击穿护栏之后没有停顿,借着惯性将另一只拳头再次砸向布加拉提的防线,双拳交替,狂如骤雨的拳风席卷而来。
这人的能力是将固体液化,让他在其中自由穿梭,在此同时估计也在同时赋予了本体近乎变态的力量和速度。
布加拉提在[钢链手指]架住赛可拳头的那短暂的一两秒里,终于看清了赛可速度的来源。
赛可的左手在出拳之后顺势向下压,手肘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那片被软化的柏油路面在他手肘接触的瞬间向下凹陷,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那股从地面反弹回来的力量顺着赛可的手臂向上传导,在到达肩膀的瞬间又融入了下一拳的发力轨迹中。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拳击台围绳上的拳手,每一次出拳都借助了围绳的反弹力来增加速度和力量,而“围绳”就是地面,那层被液化的、可以任意变形又能提供完美弹性的地面。
布加拉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了赛可的秘密,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处境变得更好,因为即使布加拉提知道了赛可的速度和力量来自地面的反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破解的方法。
拳头在他意识到那个规律的同一瞬间已经又轰了过来。
这次的攻击比之前更加密集,拳头像是骤雨一样从不同的角度朝布加拉提砸过来,每一拳都裹挟着被地面反弹后加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的冲击力。
布加拉提靠着[钢链手指]的格挡勉强撑住了几轮攻击,但他的手臂在每一次格挡后都会因为那股巨力而发麻,反应速度在一次次冲击中开始出现不可逆转的延迟。
赛可的拳头突破了[钢链手指]的防线。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布加拉提的腹部,力道从腹直肌传导到脊椎,再从脊椎反弹回腹腔,在体内形成了一道来回震荡的冲击波。
布加拉提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再次向后飞了出去。
铁条在布加拉提的身体触碰到它们的瞬间像流水一样向两侧分开,没有给他提供任何支撑。
布加拉提的整个身体从栏杆的缺口处翻了出去朝外坠落。
高空下的地面在大脑中急速放大,那些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和建筑物轮廓在布加拉提的瞳孔中缩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当然知道自己坠落的方向是低处,霉菌会在他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开始在他的皮肤表面蔓延,而布加拉提双手上已经存在的霉菌感染会因为高度的下降而急剧加速,在几秒之内覆盖整条手臂…
“布加拉提!?”刚刚那一段激烈的拳速抉择只发生在了几秒之内,等纳兰迦反应过来的时候,布加拉提已经被掀飞了出去。
“伸手!!!”
贝西急迫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下来,混着夜风和海浪的声响挤开了布加拉提的思绪,隔着一层水形成了扭曲的回响。他在喊出布加拉提名字的同一瞬间就将[沙滩男孩]甩了出去,钓钩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闪的轨迹,朝着布加拉提下坠的方向疾射而去。
眼看着赛可就要伸手去拦截的纳兰迦在贝西甩出钓钩的同一时间就已经指挥[航空史密斯]发动了攻击进行掩护。
[航空史密斯]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啸叫,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赛可所在的方向倾泻过去,弹着点在赛可周围的地面上凿出一排排整齐的弹坑,碎石和柏油碎屑在子弹的冲击下向四周飞溅。
可惜这些子弹并未对赛可造成真实伤害,他潜入地面的速度极快,脚踝没入地面,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整个人像是一块正在被流沙吞噬的石头一样快速消失在了柏油路面之下了。
子弹从消失的位置上方掠过,打到了后面的墙壁,在砖面上留下一片蜂窝状的弹孔。
纳兰迦咬牙,指挥[航空史密斯]在空中不信邪地盘旋了一圈,雷达的扫描范围扩大到了极限。
但地面之下的呼吸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在那片被赛可扰动过的土层中捕捉不到任何可以确认呼吸的信号。
“可恶,被他给躲到地下去了……!”纳兰迦有些不甘,他一直都在[航空史密斯]的雷达面板上来回观察,随时准备在赛可重新出现的瞬间发动攻击。
而与此同时,[沙滩男孩]的钓钩在布加拉提的身体即将下落的时候便钩住了他伸出来的右手,钩子承受住了布加拉提的体重,并开始自动顺着布加拉提的肌肉往身体里钻去。
贝西感觉到自己手里的[沙滩男孩]在钓住了布加拉提后承受了巨大的拉力,竿身弯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钓线绷得笔直,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白色的亮线。
这和之前在火车上那样平面钓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了半步,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但贝西咬紧牙关稳住了身体,将钓竿猛地向上一挑。钓线在那一挑的助力下将布加拉提从下坠的轨迹中拽了出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平直的弧线,被水平扯回了平台上。
布加拉提摔在了栏杆内侧的地面上,整个人的后背和肩膀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来。
纳兰迦赶忙跑过去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但布加拉提在他的手在触碰到自己肩膀前便轻轻躲开了。
“你没事吧布加拉提?”见布加拉提躲开了,纳兰迦明显紧张地问道。
布加拉提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咳嗽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一小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闻言,他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才怪。
任哪个体力并非超人的人去经历过刚刚一系列的拉扯,身体都会微微发抖。
其中有一点归功于刚才那下坠落带来的冲击,另一点归功于短短几分钟内连续经历两次高空坠落的应激反应。
幸好自己落地的时候及时蜷缩翻滚了几圈,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除此之外……布加拉提低头看了一眼钉入了自己手腕里的钓线,[沙滩男孩]的钓线一颤,被贝西收了回去。
他踉跄站了起来拍拍外套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赛可消失的那片地面。
那里的柏油路面已经重新凝固,裂缝边缘的沥青在夜风中冷却,恢复成暗沉的硬壳,看起来和周围的路面没有任何区别。但布加拉提知道对方就在那层硬壳下面的某个位置,在泥土和碎石之间穿行,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破土而出。
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
而且在刚才那几次短暂的交锋中,布加拉提意识到这次敌人的速度和力量也不是他能够正面抗衡的。
更何况他们的目标也从来不是正面抗衡——不过若真的可以将那人处死肯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们得把他引走。”布加拉提平静地说,从语气来听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让别人听出了画外音,“从这里往斗兽场的方向,沿路都是下坡……只要我们不往下走,霉菌就不会扩散。”
三人对视一眼,互相了然。
随后他们朝着斗兽场相反的方向跑去。
地面上没有新的裂缝,路灯的光均匀地洒在柏油路面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第74章 Oasis 2
第七十四章
赛可蹲在地底深处的浅洞中,膝盖蜷起来顶着胸口,后背贴着[绿洲]的能力软化又凝固过的潮湿土壁,手指攥着通讯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团莹绿色,将他的下巴和颧骨的轮廓照出不健康的青白色调。
他已经在拨号了,拨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机械的忙音,用标准的意大利语重复着他已经听了很多遍的话。赛可不记得那句话具体是怎么说的了,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他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为什么,乔可拉特……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堵在嗓子眼里的气咽了下去。
耳朵里的意语提示又变成了忙音。
教赛可学用电话的乔可拉特从来都是鼓励式教育,以前绝对不会让赛可的来电等待超过5秒。
这样晾着自己的情况从来没有过。
慌张一点一点地侵占赛可的理智,就算没人听,他也在对无人接听的电话依赖地说着:“我在找你,乔可拉特……你接电话啊。”
这个洞穴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十米多厚的土层将他和地面上那个有风、有光、有人声的世界彻底隔开了,他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能撞上土壁,然后反弹回来,变成自己的回声,像一个永远打不出去的循环。
屏幕在他拨了不知道第几遍之后终于有了变化。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还有一个赛可看不太懂的图标在闪烁。
图标的样子有些眼熟,像是一个信封,又像是一面小旗子,在莹绿色的背景中一闪一闪地提醒着赛可这个设备上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注意。
赛可眯起眼盯着闪烁的图标看好一会儿,脑袋微微往旁边歪一下,姿势和他之前在地面上纠结“鲻鱼还是青花鱼”时的困惑如出一辙。
他嘴唇嗫嚅,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于“唔”和“啊”之间的拖长音,然后他开始在记忆里翻找那些乔可拉特教过、但自己总是记不太住的操作步骤。
乔可拉特教过他的。
赛可还记得那个画面。乔可拉特坐在他宽大的扶手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他买给自己的通讯器,一根手指在摁键上点了两下,告诉他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那个图标是什么意思,如果需要找老板汇报的时候该按哪个键。
赛可当时蹲在乔可拉特的脚边,双手搭在乔可拉特的膝盖上,努力让自己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他的脑袋像是在那一次手术之后就变得不太擅长存储这种类型的信息了,乔可拉特说的那些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总是像水一样流过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湿痕。
“呃、那个……这个闪烁提示是……”赛可的眉头拧在一起自言自语,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竖纹,严肃程度比拟在和自己开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会议,“唔,是什么来着?”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图标端详片刻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暗紫色的瞳孔在那片莹绿色的光中缩小了些,赛可咬咬下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啊”。
“对、对了!我记得这是‘有语音留言’的提示!”赛可激动地将通讯器凑近脸旁,鼻尖差点碰到屏幕上那些还在闪烁的字符,他的呼吸在屏幕上凝出一小片模糊的雾气又迅速消散,“一共有、两个。是什么时候打来的呢?”
他的拇指对着摁键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乔可拉特的声音从那片杂音中浮现出来,是赛可熟悉的声音:“赛可,是我。”
乔可拉特总是这样,让人觉得慵懒又紧绷。赛可一直觉得他像是一条橡皮筋,看似松弛但随时都可以弹起来抽人。
而他在听到声响后收紧了手指,嘴角上翘,翘到一个连赛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夸张弧度,然后那个弧度在他的脸上炸开,变成了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带着傻气的笑声。
“是乔可拉特呢!!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赛可捧着通讯器将听筒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在那片狭小的洞穴中微微晃动,肩膀跟着笑声的节奏兴奋地一耸一耸的,姿态从之前的蜷缩舒展下来。
乔可拉特的声音让赛可安心很多。
“虽然有些棘手,但我已经把枪手米斯达给干掉了。”语气和平时布置任务时没什么区别,这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感赛可已经听习惯了。
“乔可拉特好棒——”得到了好消息的赛可如此开心地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头在身侧虚虚地挥了一下,为自己不在场的搭档加油鼓劲。
“现在,那个新人乔鲁诺·乔巴纳打算爬到直升机上面来,但他现在已经毫无胜算了,我赢定了。”乔可拉特在通讯器里继续着,语速不快不慢,“他们一共让三个人来对付我,加丘在我这边,你就不用有所顾虑地大展身手、集中精神对付布加拉提他们吧。”
赛可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乔可拉特的话语里有些让他在此刻不得不认真起来的东西。
他默念了两遍加丘的名字,然后将它和自己记忆中那个在渔村码头上裹着冰甲、用一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黑眼睛瞪着他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加丘在乔可拉特那边。
莫名的,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加丘的能力确实十分麻烦,但一听到乔可拉特已经和加丘对上、语气也不算难办,赛可就忽然轻松了不少。
“在战斗的时候要注意我们出发的时候我和你讲的,嗯?要小心暗杀组里面的那几个能力诡谲的,对上的时候一定注意不要着了对方的道。”乔可拉特接着叮嘱。
赛可听到“暗杀组”后面色变得有些臭,他回忆起了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下自己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鼻翼的伤口。
指尖触到那条已经结痂的裂痕,伤口边缘的皮肤还带着微微的刺痛,这让他很不高兴,即便如此,赛可也及时点点头,对乔可拉特的话做出了回应。
不过后一句就很好地安抚了赛可的情绪了:“等你完成任务回来,我会给你的后背挠痒痒。”乔可拉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柔和到赛可觉得有人在用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赛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脊椎的末端开始,一阵酥麻的感觉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上爬,爬到后脑勺,然后在那个位置炸开成一片无法抑制的笑意。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翘得比刚才更高,高到他的眼睛都被笑容挤成了两条缝。
“嘿嘿……挠痒痒嘿嘿嘿……”他捧着通讯器在脸庞边撒娇似的亲昵蹭了两下,沉浸在了会被挠挠痒的幸福里。
乔可拉特在通讯器里继续说着,而赛可的笑声在那片声音中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上下翻飞,他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出声来,那个声音在洞穴中被墙壁反复反射,形成一片混乱的回响,连带着乔可拉特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你也很想吃方糖的吧?我会扔给你吃的,就当是奖赏了。你想吃几个?”
听到这个的赛可猛地坐直了,头顶差点撞上洞穴的顶部:“啊……那个、那个——”惊喜过后是无措,他在“那个”上卡了一下,在犹豫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想吃方糖,他无时无刻不想吃方糖,但现在不是在住所里、不能像平时那样抱着方糖盒蹲在地毯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嘎吱嘎吱地嚼,他现在在地底,在追踪那些叛徒,在完成乔可拉特交给他的任务,嘴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贪恋甜味。
但赛可的舌头不这么认为。
而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可以多吃几颗呢!赛可美滋滋地想着。
乔可拉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赛可会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他在那短暂的停顿之后再次开口,故意逗弄赛可:“要吃两个吗?”
赛可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的身体都扭了一下,那个扭动的幅度大得像是一条被抓住尾巴的泥鳅,他的肩膀左右摇晃了两下,脑袋也跟着晃,
“不够呀——!”赛可晃动着自己的身子,膝盖在两侧的土壁上蹭下一片湿润的泥土,嘴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抗议意味的拖长音,抱怨的话在那片洞穴中回荡,急切又委屈,“多给点,多给我吃一些啦乔可拉特——”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笑:“骗你的啦,我会扔五个给你。”
这个数量的糖块对于赛可来说可谓是“一笔巨款”了,赛可激动地在原地乱窜,还没等他兴奋结束,乔可拉特又说了起来:“你能用嘴同时接住五颗糖吗?可不能用手接哦。”
赛可疯狂地点着头,点得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晃动,嘴巴里含混地答应着:“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五颗方糖。等他完成这个任务回到住所,乔可拉特就会从银色的方糖盒里取出五颗洁白的方块,然后一颗一颗地朝他扔过来,他只需要张开嘴,用嘴巴接住那五颗糖就好。
不能用手,不能用手,这是规则,是乔可拉特定下的规则,而他赛可一定会做到。
“听好了,赛可。”
这样的言辞叫赛可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笑意,但暗紫色的眼睛已经开始认真地注视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等待着重要的宣告。
“我们是无敌的,强者是有资格支配弱者的……不,有人与生俱来就拥有支配他人的强烈宿命,即便是老板也一样。”
“我打算利用这场战斗顺势超越老板,你也要做到,赛可,因为你很强。”
他的睫毛在莹绿色的屏幕光中微微颤动,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乔可拉特说的每一个字,但赛可听懂了“你很强”,而且他相信乔可拉特说的是真的,因为乔可拉特从来不骗他。
“乔鲁诺来了,我要挂电话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喜欢你啊。”
然后录音结束了。
通讯器屏幕上显示着“语音留言已播放完毕”的字样,小字在莹绿色的背景中停留了两三秒后屏幕自动切回了待机界面,亮着,等着赛可做出下一步操作。
他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听录音时的姿势,通讯器贴耳边,在寂静中坐了很久,直到最后的待机光亮也消失了。
乔可拉特那边有三个人,他这边也有三个。
赛可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那其他的人又去哪里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街道上与布加拉提等人交手时的画面。那个片段于他脑中停留了很久,赛可反复检查这那段被录制下来的影像,一帧一帧地来回播放。
赛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记忆继续向前翻页,翻到第一次在渔村袭击那群人的时候。
那次他确实看到了乌龟。是谁拿着的来着?
……
赛可不知道自己在地底下追了多久。
时间在那片被泥土和碎石包裹的黑暗中模糊成难以度量的东西,他的耳朵始终贴在土层上追踪着地面上的脚步声。
那三个人一直在跑,步伐的频率在最初的急促之后逐渐稳定下来,转换为可以维持长距离移动的匀速节奏。
他们没有停下来过。
赛可抱怨似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他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移动,那三个脚步声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像三盏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的灯。
因为自己被埋在土里,没什么感知外界的能力,他不知道布加拉提要带着其他人去哪里,但那个方向始终没有改变过,笔直地朝着那个他看不见的目标前进。
脚步声停下了。
赛可也停了下来。
他悬浮在地面之下大约两米深的位置,四肢撑着两侧的土壁,整个人像一只趴在洞穴顶部的蝙蝠一样倒悬在那片黑暗中。
脚步声确实停下,不管如何,他们貌似已经到目的地了?
赛可在街道拐角的另一侧探出头,从地面中缓缓浮了出来。
他脱离地面时没有发出声响,路面将他吐了出来后又在身后无声地合拢。赛可蹲在拐角的阴影里,背靠被夜风吹凉的墙壁,只露出半张脸,用一只眼睛朝布加拉提他们所在的方向望去。
那三个人站在街道旁一盏路灯下面。
赛可正要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准备一举拿下这三个人——他听到了声音。
“到处都发生了事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街对面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赛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声音牵引过去,他看到那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街道尽头的方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接过了那声惊呼,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快看,那边也有人昏倒了。快点去救他们!”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插了进来。
“救护车!这边、这边快来楼梯下面!”
赛可的脖颈僵硬,一顿一顿地看向街道,他发现那些原本在路边站着或坐着的人们开始跑动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手按在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胸口,嘴唇在快速地开合着,像是在数心跳的次数。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男人垂下来的半截手臂在半空中晃荡着。
赛可的瞳孔在那片混乱的画面中缓缓收缩:“这、这是……”他喃喃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没有霉菌。
那些倒在地上的伤者身上没有青绿色的菌丝,那些跑动的人群的鞋底和衣摆上没有被腐蚀的痕迹,那扇开着的窗户的窗台上没有正在蔓延的菌斑。空气中那种他熟悉的、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孢子味道消失了。
城市中漂浮的味道又回到干燥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咖啡香气的气味。
乔可拉特的[青春岁月]被解除了?
在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赛可猛地僵住了,手指在那面冰凉墙壁上抓了一下,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真菌哪去了?”
“乔……乔可拉特?”
布加拉提也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在那片路灯的光线下缓慢地张开又合拢,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惊讶。
白色的霉菌已经从他的皮肤表面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些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红褐色斑点,在皮肤上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印记。这些被霉菌腐蚀出来的创口暴露在空气里,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比周围皮肤更浅一些的光泽。
“真菌正在消失……”布加拉提松了口气勾勾唇角,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力度大得撑开了刚愈合一些的创口,虽然疼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一开始要好得多了,“你们成功干掉直升机上的男人了吗?干得好啊。”而且布加拉提真的没想到他们可以这么快就解决掉那个放菌的人。
纳兰迦从布加拉提身后探出头来,他的目光在布加拉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回去用手肘碰了碰贝西的手臂,凑到贝西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贝西点了点头,视线依然锁定在街道的拐角方向。
赛可在那片阴影中一动不动蹲着。
电话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把那部按键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语音留言的提示符在跳动着。
赛可的手指在那个提示符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播放键,将电话贴到耳边。
小小的扬声器中传出来了熟悉的声音,在那片混乱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失真:“赛可,是我。你干掉布加拉提了吗?”
“我这边出了点意外。”乔可拉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在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压缩更多的信息,“接下来我虽然能收拾掉乔鲁诺,但我的脑袋受了点轻伤。”
赛可眨了一下眼睛。
“以防万一,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听仔细了,赛可。”
“他们的目的地是斗兽场,这是我刚才偷听[手枪]们的对话得到的情报,那里似乎有人在等他们。”
在接到纳兰迦预警的布加拉提也顿住,准确无误地防备住赛可藏身的那片阴影处,眉头微微蹙起。[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在赛可出土的那一刻就检测到他了,小飞机在高空飞过,但枪口一直对准着街道拐角的方向。
“这个神秘人知道打倒老板的秘密。所以乔鲁诺他们要赶去见这个神秘人。老板才会派我们来阻止。”
贝西的手已经握上了背上的钓竿。他的手指在那根磨得光滑的竿身上缓缓收紧,指节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中凸起了一道道白色的棱线。他的脚步无声地向左侧移动了两步,拉开了与布加拉提和纳兰迦之间的距离,为即将到来的战斗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听好了,你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得到这个秘密。现在只能靠你了,那个蓝色的……”
赛可的手在那句没说完的尾音中垂下去,在挂断键上摁了一下,光在屏幕上熄灭,乔可拉特的声音也随着那道光的消失一起被吞进昏暗的空间里。
他拒绝听那条语音的后半段。
[航空史密斯]的雷达已经锁定了赛可的位置。
“在那里!”
纳兰迦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他指向赛可藏身的那片阴影,[航空史密斯]的小型机体在他身侧猛地转了一个方向,机头对准了那个拐角,红色的瞄准光束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布加拉提在那声叫喊中已经转了半个圈,[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出来,拳头上的拉链在那片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贝西的钓竿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钓钩在竿梢的导环里晃动着,像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像毒蛇一样弹射出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赛可从阴影中缓缓站了起来。
他就那样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面朝着那三个严阵以待的人,低着头,叫人看不起他脸上的神情。
第75章 Oasis 3
第七十五章
赛可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里没有攻击的意图,他们没看出先前那种在地下穿行时突然破土而出的爆发力。赛可很慢地站起来,脸庞从那片阴影中露出来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的颧骨上,把他面目照得狰狞。
“这家伙……”纳兰迦低声嘀咕半句,他谨慎地打量着赛可,想从一些微小的动作中解读出对方下一步的意图。
贝西没有轻易放下[沙滩男孩],眉头皱了起来:“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难道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赛可将手机举到了眼前,盯着那块已经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指在机身上收紧:“乔可拉特你个人渣!”那声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颤抖。
他的声音在那片被夜风灌满的街道上炸开。
“你以为我会、为你伤心吗?你都、输给别人了啊!”紧接着,赛可猛地将手臂向后一甩。
那部按键手机从他掌心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狠狠撞在旁边的石柱上。塑料外壳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那样突兀,电池从机身里弹出来,在路面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屏幕的碎片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摔碎了一小片星空。
布加拉提的眉头在那片碎裂声中皱了一下,一错不错地盯着赛可的其他动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钢链手指]的轮廓在他身侧若隐若现。
赛可胸腔起伏极大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而后就没有去搭理那些碎片了,他的手在摔出手机的同一瞬间就已经伸向口袋,动作粗暴地把它从口袋中掏了出来举到眼前。
摄像机的镜头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块圆形的亮斑,像一个睁大的眼睛。
“你的头脑非常聪明,会陪我玩扔方糖的游戏,还有一大笔的存款,而且实力又很强,”赛可捧着那台摄像机,屏幕对着自己的脸,像是在对着镜头里面的某个人说话一样喃喃,“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只要按照你的话去做就能安心了……”
他的嘴唇或许抖了一下,最后的音节在空气中拖出了一截不自然的尾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赛可盯着摄像机上那个小小的镜头,暗紫色的眸子里映着那圈玻璃反射出的冷白色光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镜头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唾液在镜头上溅开,形成一片不规则的白色泡沫,顺着玻璃的表面缓慢地往下淌,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黏腻的光泽。赛可看着那片污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带着浓烈恶意的、几乎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的笑。
“但实际上你就是个弱鸡啊!你这不是被打败了吗?!”尾音上扬,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嘲笑,赛可紧紧握住摄像机的机身,唾沫横飞地抱怨着,“而且就算死掉也要惦记着‘珍品’!‘珍品’、‘珍品’、‘珍品’的没完没了……”
“烦死了啊——!”
[绿洲]的能力瞬间发动,那台摄像机在他掌心里开始软化,塑料外壳像被高温加热的蜡一样向下塌陷,镜头从机身中脱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阴影里。
赛可的手指在那团软化的物质中收拢,将它捏成一团扭曲的、看不出原形的废料,然后用力一握,那团废料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滴落在路面上,
他将那团废料扔到脚边,抬起脚踩了下去。鞋底碾过那团还在软化的物质,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人渣了!完、全、不!!”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变了调。一种介于咆哮和嘶吼之间的、几乎无法被归类为人类发声器官产物的声响,衬得赛可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胸腔在那嘶吼中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突然转向了斗兽场的方向——
布加拉提的蓝色瞳孔在对方果断放弃追杀后收缩了一下,大脑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判断。
赛可的目标不是他们,是斗兽场,是波鲁纳雷夫,是那个可以打败老板的秘密。乔可拉特在语音中泄露的那个情报已经被赛可全部听进去了,他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而他现在要做的无非是抢在他们之前赶到那里!
“休走!”
布加拉提身体比自己的语言更先行动,已经朝着赛可的方向扑了过去。[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手臂一伸,五指捏住了路边那根铁质栏杆的顶端。
拉链在金属表面绽开,将那根与底座连接的栏杆从根部整齐地切断,切口处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被[钢链手指]覆盖着的右手握住那根铁杆的中段,布加拉提手臂发力,铁杆的尖端在抽出的过程中被拉链的咬合面磨出了一道尖锐的棱角。他的腰腹在那一刻猛地扭转,铁杆从肩后划过一道弧线,朝着赛可的后脑疾射而去。整条发力链从脚掌到膝盖到腰腹到肩膀到手腕,每一寸肌肉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到了极限,将那一掷的初速推到了他与[钢链手指]目前的身体状态所能达到的最大值。
赛可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铁杆破空时带起的破空声,随后微微将脑袋向左小幅度偏移了一下,刚好够让那道锋利的尖端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铁杆从他的肩膀上方飞过,钉在了他身侧的石柱上,金属与石料撞击时迸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赛可用余光扫过那根嵌进石柱的铁杆,嘴角向上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但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凝固了。
铁杆只有一半。
意识到确实只有半截铁杆,裸露的金属断面上连着金色的拉链条纹,中间是被扭曲了的模糊空间。杆身的断口处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精密的切割仪器从中间纵向劈开了一样,只剩下半片薄薄的金属片嵌在石柱的裂缝中。
“只有……一半?”他的喃喃还没有完全落下,布加拉提的怒喝就已经吸引住了赛可的注意。
“[钢链手指]!”
那声暴喝落下,嵌在石柱里的那半片铁杆突然由着诡异的角度在石柱的裂缝中扭转,将原本被拉链一分为二的另一片铁杆从赛可的视觉死角的拉链轨道里了出来。
两片铁杆在拉链的牵引下急速合拢,尖锐的尖端在那股合拢的力量的推动下朝着赛可的脖颈方向横扫过去。
赛可的反应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他的身体在那道金属寒光扫过来前便开始下沉,[绿洲]的能力在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就发动了,被[绿洲]的能力转变成柔软流质的人行路面像水面一样向两侧分开,他的身体在那片软化的地面中快速下沉,铁杆的尖端擦着他头顶掠过,削破了赛可的衣服。
他的身体在下沉的过程中猛地扭转,左腿从地面中甩了出来,脚掌狠狠地蹬在那根嵌着铁杆的石柱上。石柱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从基座处断裂,带着那两根正在合拢的铁杆一起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砸了过去。
石柱翻滚着在那片软化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铁杆的尖端在旋转中指向布加拉提的喉咙方向。
如果那两根铁杆在那股惯性中完全合拢,那道被拉链磨出的锋利棱角就会在布加拉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喉咙割断。
可现在不是逃脱的时候!
在他的身后是纳兰迦,纳兰迦的身边是贝西,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后退,那根石柱就会砸向他的同伴。
只能调整姿态去应对,即便那完全超过了[钢链手指]拳头范围的铁杆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割掉自己的喉咙!
他的拳头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钢链手指]的轮廓在他身侧凝实,拳锋朝着那根倾倒的石柱迎了上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航空史密斯]微型战机的机炮在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拉出一大片密集的弹幕,像一条由火光构成的长鞭,精准地击中了那根正在翻滚的石柱的中段。石料在子弹的冲击下碎裂成数十块碎片,铁杆也在那片金属与石料交织的弹幕中被撞偏了方向,从布加拉提的肩膀旁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在余劲下,杠子尾部颤动两下便不再动了。
那道铁杆的尖端堪堪擦过布加拉提的脖颈,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布加拉提甚至能感觉到那片金属划过皮肤时的凉意,像是有人用一片薄冰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他下意识瑟缩,但那根铁杆已经被[航空史密斯]的子弹打飞了。
他收回了已经抬起来的拳头,[钢链手指]的轮廓在他身侧消散,看向赛可。
赛可在地面上站定了,站在那片刚刚被[绿洲]软化的地面上,叉着腰、歪着头看向布加拉提,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话说回来啊,斗兽场……”他浑浊的紫色眼睛在路灯光线中闪了一下,声音从那片被碎石和灰尘填充的空间中飘过来,用刻意拖长了尾音的调子,漫不经心地聊着天,“你不觉得发音和‘宰了你’很相似吗?”
他的下巴微微一抬,朝布加拉提那边点了点:“你说是吧,语文老师?”
这个称呼能从赛可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无疑是涵盖着报复成功后才会有的得意。他显然对布加拉提在片刻之前纠正他用词不当的事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扳回一城的机会。
布加拉提没搭理那个恶意调侃的称呼,他抬手在自己的颈侧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道细长的红痕后放了下来。看来还是擦伤了,但至少比沿着喉咙一下子全部切断要好得多。
“在我杀了你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啊……”赛可对布加拉提的沉默不太满意,他叉着腰的姿势没有变,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想等着看布加拉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银色的光弧就从侧面切了过去。
[沙滩男孩]的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朝着赛可的侧颈飞去。那道弧线经过贝西的精确计算,可以从路灯的阴影中穿过直指赛可的要害,只要钓钩触碰到赛可的皮肤,贝西就可以控制钓钩钻进去直接勾住他的心脏,一举拿下。
偏事与愿违,赛可在察觉到这第二次偷袭的时候就复刻了上次那样的高难度动作——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向后一仰,躲开了致命的钓钩,在那道金属寒光逼近的瞬间抬起手掌,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钓线的中段,像是夹住一根从天上飘下来的羽毛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拇指和食指在钓线上轻轻一捻,将那根绷直的钓线弹了回去。
贝西的钓竿在钓线弹回的瞬间猛地一震,竿身在那股回弹的力量下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他的手腕在那股力量传导到握柄之前就已经开始调整,顺着那股回弹的方向将钓竿微微偏转,消掉了那股冲击力的大部分动能,才没有让钓竿从掌心里脱出去。
赛可浑浊的紫色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不耐烦:“蠢货!你们的心里、还有没有数了?应该清楚的吧?”他在打开[沙滩男孩]的钓钩之后对着三人毫不吝啬地张开双臂,向他们展示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块可以被攻击的部位,无不是充满力量的,“要论力量和速度,我远在你们所有人之上啊!”
赛可攥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咔咔”响,夸张地睁着眼睛咧开嘴巴,狰狞地威胁道:“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是觉得我很好欺负吗?!”
他的声音在说到“好欺负”时猛地拔高,身体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已经下沉了。[绿洲]的能力在那片地面上撕开一道裂缝,让他的身体在裂缝中快速下沉,[沙滩男孩]的钓钩从赛可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方回旋飞过,这次钩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空荡荡的弧线,什么也没有碰到。
赛可的声音从地面之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板在说话:“这个愚蠢的钓钩、的速度已经慢到一定地步了啊!”
他的身体从那片地下涌出来时距离贝西只有不到三米远,手臂从那片被软化的地面中探出,伸手朝着贝西的脚踝抓去,动作快得像一条从草丛中弹射出来的毒蛇。
贝西调动全身的神经集中注意力,视野之中出现赛可的身影后就伸手将[沙滩男孩]向前一送,钓钩从竿梢上弹了出去,朝着赛可的眼睛飞去,在这自己脚下已经液化了的致命泥沼中起到唯一的保护手段。
赛可在那道寒光逼近的时候就缩了回去,他重新没入地面,在那片被软化的土层中快速移动,[沙滩男孩]的钓钩再次扑了个空。
这样偷袭的速度对于完全可以压制住[钢链手指]的赛可来说还是太慢了,而且第一次还是摆弄摄影机的时候被布加拉提偷袭,第二次就是现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这根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无数次朝他飞来的钓竿实在让赛可火大:“还想、钓到我?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语气里那种“你不配”的意味足够明确。
赛可再次消失在地面,刹那间便穿过了十数米的土层,声音通过固体传导变得些许扭曲,但盖不住他大放厥词。
“你惹毛我了!”
“我一定、要把你的脖子拧断!”
……
里苏特把一摞文件推到桌上,封面上印着布加拉提小队的全员资料,纸张的边缘被订书钉固定在一起,封面上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看字迹应该是梅戴写的。
那叠资料在暗杀组成员的手中转了一圈。
“老天爷,这帮人的能力可真恶心。”加丘没翻几页就开始骂,翘着二郎腿,手指快要戳破阿帕基个人资料首页的彩色证件照,“这不是那个倒带小子吗?居然在这队伍里。”梅洛尼坐在加丘的旁边,资料摊在膝盖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的食指在纸面上缓慢地划着线,给加丘特意标注了重点:“先别说那个了,你来看这人……啧啧,智商超群耶。感觉会很难办哦,不知道我会不会对上他呢。”
霍尔马吉欧喝了口罐装啤酒,把米斯达那页翻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一边惬意地撸着猫一边调侃:“你说的是潘纳科达·福葛?哈,就他那敌我不分的能力,遇上也是挨揍的分吧?”
“我倒是想试试他们全部人,毕竟我的[镜中人]可是无敌的替身啊。”伊鲁索接过资料,舒适地倚在沙发软垫里用余光瞟了里苏特一眼,兴致勃勃道,“不过万一记不住怎么办,能不能塞在衣服里带过去?”说着,他夸张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套把资料叠起来然后塞到自己胸前的动作。
“没人想听你说大话,伊鲁索。”杰拉德在旁边说风凉话,紧接着索尔贝咳嗽了两声,十分应景地往后一靠,学着伊鲁索的样子倚在沙发靠垫里,挤眉弄眼地扯着嗓子来了一句——
“毕竟我的[镜中人]可是无敌的替身啊。”
伊鲁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黑得像锅底:“索尔贝你想死是吧?”
“所有人闭嘴。都记清楚,记到脑子里,当成条件反射。等真正对上之后可没你们搜索记忆的时间。”里苏特当初就是这么制止了即将闹起来的打斗,他还否定了伊鲁索的提议,理由是伤风败俗,但再后来的贝西才知道这一叠找不到了的资料被伊鲁索顺去了。
贝西老老实实地把那摞文件从头翻到尾。
每翻一页,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个人的脸、替身的模样、能力的极限。那些资料都是真的,是德拉梅尔先生从情报组那边亲自调来的。
而且优势在我,贝西可以确定的是,布加拉提小队那边是肯定不会掌握这些资料的,就这么几张纸,也只会是暗杀组内部的“福利”,是里苏特可以和其他干部并齐的“福利”。
布加拉提才刚刚担任干部,并且身负重任,迪亚波罗可没精力把可以查阅全组织的替身使者资料的权限给他。
而在这次行动开始之前,梅戴找到了贝西。他轻轻拍拍贝西的肩膀说:“贝西,普罗修特需要和你聊聊。”贝西闻言颔首,随后找到了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靠在乌龟空间的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姿势和平时在据点里一样,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贝西。”普罗修特开口,声音不大,但乌龟空间比较小,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贝西把背挺直了一些,快步走了过去:“普罗修特大哥。”
“这次行动,你跟着布加拉提他们。”普罗修特说,他把贝西想要拒绝的后路全部堵死,语气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硬,“你已经准备好了。”
知贝西莫若普罗修特。
贝西本也没想着推辞。
贝西点头应下。他知道。这次分组的名单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普罗修特说的也没错,他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你要记住几件事。”普罗修特终于把目光从烟上移开,落在贝西脸上。
贝西等着。普罗修特的嘱咐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布加拉提的判断你可以信。”普罗修特平淡地说道,“他在‘热情’里摸爬滚打的时间与我相当,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
贝西点头。
“纳兰迦的[航空史密斯]火力够猛,但他的雷达有盲区。二氧化碳雷达只能追踪活物的呼吸,赛可在地下呼吸会消失,他扫不到,这时候就需要你来警戒。”
贝西点头。这件事他之前注意到了,但没想到普罗修特会在出发前特意提醒。
“还有,”普罗修特抿抿嘴,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沙滩男孩]的钓钩只要钩住目标,就可以锁定。不管他钻到地下多深,不管他跑多快,只要钓线还在你手里,他就跑不掉……当然,你比我更了解[沙滩男孩]。”他说完,伸手在贝西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很亲昵的举动。
贝西感受到了浓烈的认可和支持,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一字一句地许诺:“我都记住了,保证完成任务。”
这样看起来就十分可靠的贝西让普罗修特感到放心,他的唇角在贝西每一次完成了普罗修特交代的事情、没出任何差错之后,普罗修特总会露出那么一刹那的、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神色。
该叮嘱的也都叮嘱完了,他将那条拿在手里的烟叼在嘴里,贝西顺便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普罗修特的打火机。
火苗刚在指尖亮起来,梅戴就插入了谈话:“抱歉打扰。”
两个人侧头看向那抹浅蓝色的人影。
“普罗修特,拜托先忍一下。”他轻笑起来,坐在沙发上温温柔柔地提醒,“乌龟内是封闭空间,烟味不太好散出去。”
烟头的纸面被烤出一小圈焦黄色,普罗修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没什么反抗地妥协了:“我知道了。”贝西松开了打火机的摁键,然后就收获了普罗修特驱赶他走开的挥挥手动作。
他走之前听到普罗修特叫了梅戴的名字,在侧首看过去时,贝西看到普罗修特站在梅戴身边,低着头在和对方说着什么。
普罗修特大哥好像总有话要和德拉梅尔先生讲。
贝西想。
……
但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同,赛可一直在躲。
第一次在小渔村,赛可从地面窜出来抓住米斯达的脚踝,贝西的钓钩朝他眼睛飞去,他缩回去了。第二次在停车场,钓钩擦着他头皮过去,他又缩回去了。刚才这次,钓钩从他颈侧掠过,他的头偏了一个刚好能躲过钓钩的距离。
贝西在心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串成一条线。从一开始就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猜想此刻有了可以认证的机会。
“所有人,警戒!”布加拉提赶紧发号施令,方才被打散了队伍的三个人终于是勉强汇合,彼此靠着彼此的后背,无比信任地将视野盲区交给对方来警戒。
贝西将钓竿横在身前,手指在握柄上缓缓收拢:“……他在忌惮[沙滩男孩]。”
布加拉提的眉头挑了一下。
“[沙滩男孩]的钓钩,他一直在躲。”贝西侧目,对上布加拉提的蓝眼睛。
“当初在出发之前,队长给所有人过目了你们小队全员的具体资料,并要求我们熟记。”他冷静地开口,“所以他们那边应该也有我们的资料。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是常识,在敌对双方展开长期对抗的过程中,情报的收集和交换是不可避免的。
但这些东西往往存在着阶级性。
就比如布加拉提手里没有暗杀组的资料,而暗杀组手里没有亲卫队的资料。
这并不是秘密。布加拉提从一开始接受了护送任务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也做好了和一层浓厚迷雾战斗的准备。
“所以他知道[沙滩男孩]的能力是什么。”贝西说。
“所以他不敢被钓钩碰到。他可以在速度和力量上碾压我们,可以在地下自由穿行,可以随时从任何一个角度发动攻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钓竿上,路灯的光在钓竿的表面流过,雕刻成兽类骷髅头的渔轮反射着森寒的光,“但只要他被钓钩钩住一次,他的那些优势就都不存在了。”
布加拉提不禁因此正视了贝西。
他在那趟从那不勒斯开出的列车上目睹了贝西的蜕变——从那个会因为冰块被打碎就放弃进攻、遇到一点挫折就哭着找大哥的“妈宝男”,到如今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操控钓线、配合队友完成任务、可以在关键时刻独当一面的杀手。
但他一直没有机会去衡量那种变化的程度,对那种蜕变的认知也一直停留在“性格层面”,他以为贝西只是变得更大胆、更果断、更敢于在战斗中做出判断。
这只是他以为……
直到现在,布加拉提意识到,或许贝西的成长远不止于此。
他不仅在战斗中变得更勇敢,他还在观察,在分析,在用一种与普罗修特不同的、属于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敌人的弱点和己方的优势。
甚至……有了计策。
“哦?”布加拉提唇角微勾,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但语尾微微上扬,主动询问,“不妨讲讲?”
第76章 Oasis 4
第七十六章
赛可从平静的地面中窜出来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在他的头顶炸开,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拖成一道扭曲的长条。
他扬起一大片湿漉漉的液化泥土,手指张开着朝布加拉提的喉咙抓去。
布加拉提的脖子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皮肤前向后仰去,后脑勺几乎贴上了自己的肩膀。“[钢链手指]——”他低喝一声,替身的拳头从下往上撩起,拉链的锯齿边缘在赛可的小臂内侧划过,发出一声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
但对方的力度依旧很大,布加拉提咬着牙被赛可的攻击带偏了,赛可在[钢链手指]的防御露出一丝缺口就反手在那后仰的空隙中改变了方向,五指张开朝着布加拉提的衣领继续突刺向前抓去。
拇指卡住了布加拉提锁骨下方的布料,其余四根手指在衣领内侧收紧,将那块布料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
布料在赛可的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猛地向下拽,身体在下拉的力量中向后仰去,小腿已经重新没入了地面,[绿洲]的能力将那片柏油路面变成了一个正在向下张开的陷阱。
“下来吧你!”赛可睁大双眸,暗紫色的眸子拧着布加拉提因惊诧而抿起的嘴角,手臂上的肌肉在路灯下隆起一道坚硬的棱线。
布加拉提在那股下拉的力量中向前踉跄一步,膝盖已经碰到正在软化的地面边缘。“贝西!”他喊了一声,手指在软化的沥青上按了一下,指尖陷进去,传来按进湿泥里的触感。
“我知道!”贝西的声音从侧面急速传来。
一道银色的弧光从赛可的侧面切了过来。[沙滩男孩]的钩尖瞄准了赛可抓住布加拉提衣领的手腕内侧。
赛可的头偏了一下。
他的余光在银色弧光逼近就捕捉到了它的轨迹,赛可已经来不及从布加拉提的衣领上松开,他也没打算再次避开了——另一条胳膊的手肘如同迅雷般用力击中地面,借着弹力刹那便抬了上来,手掌张开,主动挡在了钓钩的飞行路径上。
钓钩刺入了赛可的掌心。
“嘶——”赛可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很快就重新咧开,“就这点东西?你的钓钩是棉花做的吗,小子?”
在那根钓钩刺入掌心同时攥紧拳头,赛可就将钓钩和连接钓线一起握在掌心里,他不顾疼痛,用力一扯。
贝西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钓竿在他的手中弯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竿身在拉力的作用下发出呻吟,钓线下一瞬便被狠狠扯松!
飞舞出[沙滩男孩]的钓线尽数被缠在了赛可的胳膊上。
贝西想收紧握柄,但线的另一端正在以他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钓竿的控制中滑脱。
他暗道不好,[航空史密斯]的子弹在贝西及时呼唤支援前到达,可谁承想那梭子子弹全都打在了坚硬的土墙之上!
土……墙?
怎会突然有土墙出现呢?
“笨蛋、呵呵呵呵——”
“纳兰迦!快闪开!!”贝西扯着嗓子喊,他赶紧收紧钓线用力抵抗,绷成了弓的[沙滩男孩]传来了明确的扯动,方向直逼纳兰迦那一侧。
他脚下的地面炸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一个打挺钻进土里的赛可由纳兰迦正下方的土层中再次窜出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在视网膜上留下痕迹。冲击力被地面反弹后加速到极致,他的拳头毫不犹豫从下往上撩起,朝着纳兰迦的下巴轰去。
“纳兰迦!!?”
纳兰迦确信以自己的反应和速度来讲压根就不可能躲开那一拳,但为了避免被一下子因为那股巨力打晕,他还是尽力将身体的重心向旁撤,试图利用微弱的角度来减缓那一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瞳孔骤缩,尖锐的拳风近在咫尺:“不行,我躲不过——”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布加拉提将肩膀顶在纳兰迦的肋下,把他整个人撞得向侧方飞去。纳兰迦被布加拉提撞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摔在路边的花坛里,肩膀撞上了花坛边缘的石砖,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布加拉提在撞开纳兰迦的时候就赶紧调整了重心,[钢链手指]的拳头从下往上迎上了赛可的那一拳。
拳拳相撞。
闷响在夜色里刺耳得不行,沉重得仿若两块巨石相互撞击才会发出的回响。
布加拉提支撑不住,手臂在那股冲击力的作用下猛地向后甩去,[钢链手指]的轮廓在那次撞击中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好像随时会消散一样,但在布加拉提的坚定意识之下很快又勉强重新凝实。
“布加拉提!你怎么样——”纳兰迦一骨碌从花坛里爬起来,手按着被撞痛的肩膀,焦急地询问情况。
“……我没事。”布加拉提回答,他在正面接下那一拳后并没站稳,脚在地面上因后劲而后退两步,右手垂在身侧,染着厚重的血,手指还微微颤动着,从手掌到肩膀的整条手臂都处于一种因剧烈冲击而产生的麻痹状态中。
虎口已经被震碎了,每次发颤都钻心得痛,由此可以看出对方是真的没有收着力气,若这次硬接下这一拳头的东西是纳兰迦的下巴,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没等他喘过一口气来,赛可的连打就又从弥漫的灰尘之中突刺而来,布加拉提全身再次绷紧:“!?”
他的双拳在第一次撞击的余韵尚未消散时就已经再次挥出,左拳、右拳、左拳、右拳,像骤雨一样从不同的角度朝布加拉提砸过来,虽没刚才那一记重拳的力量,但速度也不是可以招架得住的。
“你就这点本事吗,布加拉提?!”与赛可展现出来压倒性的强力不同,他反而悠闲得像猫戏老鼠般侃侃而谈,“你的[钢链手指]打在我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真的一点都不痛诶。”
布加拉提被迫在拳雨中不断后退,只能操控[钢链手指]在身前连续格挡,左臂格住赛可的右拳、右臂挡住赛可的左拳,每一次招架都让布加拉提的脚在地面上后退半步,在力竭的前一秒挨了赛可的一记撑地扫腿,被击飞了出去。
在瞬间处理掉布加拉提后,赛可狰狞地再次于力气的角逐之中战胜了贝西,他就像是一条过于凶猛的虎鲸一下子再次冲出去,准备对付死咬着牙一刻都不曾松开[沙滩男孩]的贝西:“我说过了,你的钓钩太慢了。”赛可将那根细长的金属钩身牢牢地钳在了身体里。
他的嘴角向上咧了一下,心里一直都十分清楚对方肯定不会松手——毕竟这种情况之下,赛可可是第一次接触到[沙滩男孩],一旦松手,就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再有机会了——这样也让贝西进退两难了。
“就凭这种力量也想钓起我?”赛可怒吼,他手臂猛地向后一拽,贝西从钓线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中猛地向前飞了出去,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朝着赛可的方向飞去。
“贝西!”纳兰迦喊道,[航空史密斯]的机枪立刻转向赛可的方向,但赛可早就握着钓钩、缠着一层莹粉色的钓线,挥出拳头,直击贝西的胸口。
这一拳的速度快到贝西的视网膜根本来不及捕捉到拳头的轨迹,但他感觉到了恐怖的冲击力——从胸口的位置炸开,整个人在那股冲击力的作用下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飞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贝西撞上街边那家店铺的橱窗时钻入所有人的耳朵,橱窗的玻璃在那股冲击力的作用下从中心向四周碎裂,碎片向店内飞溅。
[航空史密斯]的机枪朝着赛可的位置倾泻出一串子弹,但攻击再次落空。
地面隆起一段土丘疾驰向贝西,可等到赛可无数次从地底突袭而出之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赛可收起攻击姿态,掠过破碎的橱窗、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还有那些反射着路灯灯光的碎片边缘。
“贝西!”
布加拉提和纳兰迦异口同声地惊诧开口,贝西被疼痛淹没,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等到他颤抖着手臂从碎玻璃之中撑起身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吐了血,衣服前襟被浸着浓厚的暗红色,叫人触目惊心。而且或许因为方才的强大攻击,[沙滩男孩]由于意识波动而消失在空气中。
耳朵里充斥着恐怖的耳鸣,鼻腔和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喘息一下就会痛得动不了,胳膊也疼腿也疼,好像已经断了。
后背也被扎了不少的玻璃渣子,但比起全身的不适,贝西甚至感受不到后背的刺痛了。
完全拼不过,而且方才钓钩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扎入他的心脏,只要收紧便可以一击毙命。就差一点点。
他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颤颤巍巍地支起了膝盖。
这种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完全可以供敌人进行一打三的操作……
“咳……咳咳咳……!”贝西没站起来,他跌在玻璃渣里,膝盖又被扎进了不少碎片。
“贝西、退后!”布加拉提并没因为赛可的停顿而放松警惕。
赛可蹙眉,似是被聒噪的指挥惹得烦了,他又看了一眼碎玻璃,随后他缓缓抬起了头,森寒的视线从那些碎片上移开,落在了纳兰迦身上。
“纳兰迦,注意他的动向!”布加拉提喊道。
纳兰迦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下的地面就已经软化了。他的鞋底陷进了那片正在变成流质的柏油路面中,脚踝被牢牢地卡在了那层正在凝固的硬壳里。
“布加拉提!我的脚——”纳兰迦慌乱地伸出手用力扯住了布加拉提的手腕。赛可的手臂从纳兰迦身后的地面中伸了出来,一只手抓住了纳兰迦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向下拖去。
“放开他!”布加拉提朝前扑去反手握住了纳兰迦的手腕,[钢链手指]的一条手臂化拳砸了过去,但奈何现在赛可的位置过于刁钻。
赛可没有躲。他自纳兰迦背后的地面中缓缓升起,脸绕过纳兰迦的脖颈、伸到了前面来,眼睛几乎贴到了纳兰迦的鼻尖。
那双浑浊的紫色眸子抬起,在路灯的光线下紧紧地盯着纳兰迦的瞳孔。
“乌龟呢?”赛可喃喃自语,冷硬的调子重新点燃了赛可脑袋里已经落了灰的烛台,记忆渐渐清晰,“之前就是你、负责拿着乌龟的。而现在……”
[钢链手指]赶走了赛可,但他并没有生气,在侧身躲过、松开按在纳兰迦肩上的手,回身间,脚掌踩在已经恢复硬度的柏油路面上。
攻击落空,[钢链手指]的拳锋擦着赛可的后背掠过。
赛可站在了[钢链手指]的射程范围之外,搓搓下巴扫过纳兰迦空空的双手,扫过身后的地面,还有周围的所有可能藏匿着那只乌龟的角落。
“你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乌龟。”他直起身,笃定地说。
“布加拉提,别费力气了。”赛可歪着头,目光在无比狼狈的三个人之间缓缓环视一圈,“你们的乌龟已经不在你们手上了,对吧?”嘴角在此期间一直保持着向上的弧度,诡异又和谐。
他知道了,赛可又不傻。
这群人大概率就是分成了三波,一群去解决乔可拉特、一群来拦住自己的脚步、最后一波人会去斗兽场寻找那个神秘人。
思及此,赛可越过了布加拉提的肩膀,落在了远处斗兽场。
但似乎是巧合,赛可望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在闪。
瞬间,除了不太能动弹的贝西外,三个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过去。
“……你们也看到了吧,喂。”赛可侧身,抬起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你们觉得那是什么?”
“应该是二楼的拱门那边,有东西在发光吧?刚才也闪过了一下呢……有人在用望远镜看向这边啊。”他眯了眯眼,在那层黑暗之中看得更仔细了一些,“好像有东西躲进暗处了,刚才的是……”
“我看到了,虽然只瞄到了一眼。”赛可笑了,轻蔑的笑声十分刺耳,“那个闪光是反射光,是望远镜的镜片在反射月光,有人在用望远镜看向这边呢。”
在这个时间点,在斗兽场的二楼,用望远镜看向这边的人——除了波鲁纳雷夫他们,还能有谁?
“这个秘密归我了……”在确认对方三个人已经对自己造不成任何威胁后,赛可朝地上啐了一口,得意地耸耸肩,“而且我已经识破你们的计谋咯。”
他诋毁的话语从那口唾沫落地的声响中传出来:“你们想把我拖在这里,好让另一拨人去斗兽场对吧?烦不烦啊。”
布加拉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装了,布加拉提。”赛可的脚掌在地面上踩了一下,脚下的柏油路面开始软化,他的脚踝在那片正在变成流质的沥青中缓缓下沉,“你们那边有个、玩镜子的吧?名字叫什么……我忘记了。但我知道哦,他一直藏在镜子里,等着我露出破绽、好把我拉进去……”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注意到了贝西颤抖的肩头,便变本加厉地撕了对方最后的遮掩,“你们那点小把戏、我早就看穿了。从刚才开始,你们的配合就怪怪的。这确实、很有效,但是你们打来打去,从来没有人真正挡在我面前、不给我近身的机会……你们是在拖时间。”
“直到最后这人被我掀飞出去,撞碎了玻璃——”赛可抬手指了指碎玻璃里的贝西,确信自己的推理没有漏洞,“你们想让那个玩镜子的、找到合适的角度,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拉进去。对吧?”
就算被看穿,所有人也默契地没有把计划抖露出来。
“行啊,我不陪你们玩了。”赛可的身体在那片正在软化的地面中缓缓下沉,他的手指从那三个人身上一一指过,“别以为我没有发现你们在给同伴创造机会,你们这帮狡猾的家伙……计划落空咯——哈哈哈哈哈!一帮蠢东西,死一边去吧!”
笑声戛然而止,地面恢复了平静,路灯的光安静地洒在已经没有任何裂缝的柏油路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纳兰迦赶紧起身跑去查看贝西的情况,[航空史密斯]在低空盘旋警戒着,雷达屏幕上的二氧化碳信号随着赛可消失的方向划出一道迅速淡去的轨迹:“你、你还好吗?”
可等纳兰迦看到贝西的惨状时就马上哽住了。
碎玻璃里全是血,贝西已经缓了好一阵,才从中爬出来靠坐在地上,一只手虚虚按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开口:“能走……大概。”明耳人都能听出他的气息发虚,多说两句话就进气少出气多……
纳兰迦蹲到他旁边,一只手抓住贝西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费力地把他从碎玻璃中往外拉:“你确定?那一拳打在你胸口上,我看你飞出去的时候都以为你要散架了……”
“还散不了。”贝西踩了两下脚下的玻璃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摇晃了一下随后被布加拉提眼疾手快地扶住,疼痛好像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显露似的,依旧严肃地表示自己并没受到伤势的干扰,“我的骨头比看起来结实。”
这种行为有些逞强了。布加拉提想着,稍微闭了闭眼后将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边缘快速扫过,确认几处最深的裂口的位置。
在触摸到贝西肋骨下方一处翻开的皮肉时,布加拉提不由得因为伤口的可怖而拧了一下眉,[钢链手指]的手臂在他身侧浮现,拳锋上拉链的锯齿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光。
“忍着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等贝西回应,手指已经按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两侧。
拉链的齿牙在皮肤表面绽开,金属咬合的声和贝西的身体在拉链闭合的瞬间都猛地绷紧,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吭声,把从伤口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压在喉咙深处。
布加拉提动作很快,手指在几处较大的伤口上依次划过,拉链在皮肉之间穿行,将那些翻开的创口边缘重新咬合在一起。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伤口上停留过久的理由。
最后一处伤口的拉链在贝西的肩膀外侧合拢,布加拉提收回了手,[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消散。
“暂时止住了血,但只是应急处理。”布加拉提站起身,伸手抓住贝西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后续还需要让乔鲁诺用[黄金体验]彻底修复,现在先撑住。”
贝西终于可以勉强站得稳当,他活动一下被拉链缝合的手臂,确认关节和肌肉都没有受到结构性损伤之后,朝着布加拉提感谢地点了一下头:“走吧。”
第77章 Oasis 5
第七十七章
赛可将手臂从地面中探出来的时候便精准地握住了自己目标。
他的手指在脚踝上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鞋帮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
从地面下方涌上来的拉力让对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整个人在失去重心的瞬间朝前踉跄了一步,差一点就要摔倒在地。
“抓到你了!!”满脸是血的赛可从地面中猛地窜出,上半身破土而出的动作带起一大片碎裂的柏油块和泥土,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睁得浑圆,暗紫色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嘴角咧开一道几乎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条从泥浆中跃出的鳄鱼一样扑向他的猎物。
“珍、品——”他在完全脱离地面的同时就已经调整好了重心,死死地扣住脚踝的那只手下拉,另一只手挣扎着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卡住了那人的脖颈。
拇指按在喉结一侧的软骨上,其余四根手指沿着颈侧的肌肉线条收紧,将那截脖颈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赛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将梅戴的身体用力拉向自己,让他的后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然后抬起头,目光轻易越过那道肩线,落在不远处那三个已经追上来的人身上。
“别过来!!”他扯着嗓子大吼。
布加拉提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突然顿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上,[钢链手指]的轮廓在他身侧若隐若现,拳锋上拉链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赛可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纳兰迦原本紧紧跟在布加拉提身侧偏后的位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布加拉提会突然停下,结果差点一个跟头扑在了布加拉提的后背上。
他很快调整过来,[航空史密斯]在众人头顶低空盘旋,机炮的枪口在夜风中调整角度,瞄准着赛可的头部。
由于先前负伤,贝西被两个人挡在身后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沙滩男孩]的钓竿横在身前,荧粉色的钓线在导环中轻轻晃动。
三个人都没有动。
赛可将他们的反应尽数收于眼下,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而且怀里的人似乎因为自己刚才的吼叫而颤了一下,这两边的僵持叫赛可更确信自己拿捏到了对方的命脉。
他赢了。
他当然赢了。
他抓住了关键软肋,抓住了那个被乔可拉特念叨了一整晚的“珍品”,抓住了那个可以让这群叛徒投鼠忌器的筹码……
“不要乱动,布加拉提。在你发动攻击的瞬间,或者但凡敢靠近我一步,我就用[绿洲]的能力把他的脖子液态化。”赛可的声音在发抖,在因为疼痛和兴奋而发着抖,他刻意将语调拖得很长,语气十分从容,好似在享受摘取胜利果实的过程,“你们……应该都不想伤害他的吧,蠢货们。”
他的拇指在梅戴的喉结侧面轻轻按住,示范了那个动作对于赛可来说可以多么轻松地完成。
布加拉提的眉头皱起,那簇浅蓝色是那样刺眼。
“赛可,你放开他。”他面色凝重地站直,[钢链手指]消失在身侧,“这是你和我们之间的事,跟他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不不不不……这怎么会跟他没关系呢?”赛可重复一遍那句话,嘴角翘起,笑容更加讽刺,他急速后退几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凉的石砖墙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才是你们真正的王牌。这个所谓的‘珍品’,那个可以死而复生的男人——乔可拉特、他从老板那里拿到的情报里说得清清楚楚。”
“他绝对不可能、记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把他藏起来,让他远离战斗,不就是代表着他完全就是个菜鸡不是吗?!”他越说越兴奋,激动得摇头晃脑,“但乔可拉特那个人渣完全不懂得变通哦,也弱得要命,我已经捷足先登啦!”
纳兰迦紧张地看着被控制住的局面,不安地抬眼看向布加拉提:“布加拉提,”他咽了一口口水,“[航空史密斯]没办法瞄到他,如果打偏了的话……”
“我知道。”布加拉提同样压着嗓子回答。
或许由于太谨慎,他们的嘴唇刚翕动一下,赛可就像嗅到血腥气的野兽,应激似的吼叫着:“你、你们在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救人吗?别、别费劲了!”
面对已经有点精神失常的赛可,布加拉提眉间的阴影更深了一些。
在整理过贝西的伤势、安抚因为赛可先手创造出来的防御手段——只要那些液化的泥土离开[绿洲]能力的作用范围片刻就会重新硬化——拦住了子弹而沮丧的纳兰迦后,一行人便紧紧跟了上去。
可刚刚一路上追踪下来,好不容易通过伊鲁索的干扰才勉强让紧随其后的布加拉提抓到用[钢链手指]击中了赛可脑侧的机会……虽然被他很快躲了过去,但有总比没有强,却没想到飞出去的赛可阴差阳错地碰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对方的反应还偏偏那么快,一下子就把手边可以挟持的东西捞到怀里去了。
这就是他的逃跑路线吗……真是狡猾啊。
布加拉提莫名想到。
而如今他看着对面低着脑袋,浅蓝色的卷发垂下、丝丝缕缕看不清楚表情的人,攥紧了拳头。
赛可确认他们确实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呼吸才稍微平稳一些,紧绷后骤然放松的思维在那一刻开始变得混乱,各种念头像被搅浑的水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翻涌,他喃喃着,声音不大,与其说是在威胁对方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我现在、现在只有向组织继续报告这件事、拿到老板的奖赏就可以了……果然、果然还是效忠组织会来得更轻松一些……”
“你先冷静一点。”布加拉提下意识接话。
“我很冷静!”赛可狠狠打断他,紧接着便收紧掐在脖子上的手指,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确实可以轻易控制着这个筹码,“我已经知道你们全部的计划了。我还、清楚你们所有人的能力。只要逐个击破……逐个击破——我还没有输![绿洲]是无敌的!!”他用音量来掩盖自己话语中的颤抖,语速也在重复之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发出最后的轰鸣。
“我现在可是十分理解呢……”
“布加拉提,你是射程范围是两米以内,你绝对碰不到我,如果、如果一直都是这个距离的话。”
“我也能听到那个小苍蝇的嗡嗡声,那架小破飞机习惯性在空中的位置、飞行轨迹、开枪的声音,我全都能预判到了。”
“棘手的镜子人,我也观察过,周围完全没有镜子或者玻璃,镜子人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啊。”
“而且我完全可以识破那个慢吞吞的钓钩的袭击![沙滩男孩]是吧,我记住了!”
“你们奈何不了我!”这一大串话说得赛可唾沫星子横飞,浑身的温度都有因为激动而升温了不少,他说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路灯的照射下,一股温热的气息迅速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即便被围剿,依旧在作困兽之斗,明明自己这边也没有做什么,还在费尽全力地撕咬空气。
布加拉提略加思索,蓝色的眸子微微转了半圈,随后微微抬手,惹得站在自己背后的纳兰迦不太高兴地噘着嘴提出抗议:“布加拉提!”
“听我的。”布加拉提固执己见。
即便不太情愿,但纳兰迦还是召回了[航空史密斯]。
小飞机在半空中飞了两圈,急速下降后稳稳当当地着陆在了纳兰迦用胳膊组成的滑行道上,在紧急刹住后便消失在了纳兰迦的肩膀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青烟。
“贝西。”布加拉提侧眸示意。
贝西不置可否,[沙滩男孩]的钓竿消失在了手里。他垂手而立,也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赛可,似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将对局进行下去——在不伤害到其他人的情况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赛可放声笑起来,笑够了之后就低下头,将嘴唇凑近梅戴的耳边,用一种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你其实没什么战斗力的吧,‘珍品’先生。老老实实待着,我会尽量、保你一个全尸哦。”
他没有获得回应。
他预想中听到的颤抖或求饶倒是十分奢侈,但赛可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个蓝发的“珍品”已经被吓傻了,这很正常,在追随乔可拉特的日子里,赛可已经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失去语言能力的样子了。
乔可拉特尤其喜欢将死相相同的录像带分成一类。
这种死相应该存在5号磁盘里。
……如果赛可现在有机会将这个画面录下来的话。
可就在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布加拉提的方向,准备开口说出那句胜利宣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从左手和手臂传来的、剧烈又刺骨的寒意。
是那只原本掐住了命脉的手。
寒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人将他的整条手臂瞬间浸入了液氮之中。
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那股寒意中发出尖叫。
皮肤在接触到那股极低温的瞬间就开始失去知觉,然后是皮下组织,然后是血管和神经纤维,然后是更深层的肌肉和骨骼。
赛可低头看去。
他看到了自己握着梅戴脖颈的那只手。
套着那只手的布料霎那覆上一层渗人的冰霜。
赛可稍微动了一下手腕,被冻成了冰渣的布料一扭就断了,露出了底下惨白的皮肤。
冻伤后应该是带着红肿的青紫,但入目的却是彻底的、均匀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液和温度的灰白。
而且那种灰白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指尖向手腕方向迅速蔓延,不超半秒就已经覆盖了整个手掌,然后继续势如破竹地向手臂推进,直到整条前臂已经失去知觉。
赛可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无法理解自己正在看到的东西。
[绿洲]能强化他的五感,让赛可听得清更细小的声音、看得清更远处的东西、简单分辨出气味,也可以保护他的身体不受外界环境的伤害,他的皮肤在[绿洲]的强化下可以抵御子弹和刀刃的冲击,他的体温调节机制在[绿洲]的覆盖下是稳定的,远距离之下、在正常的夜晚是绝不会被冻伤的。
更何况现在四月初,罗马的夜晚根本不可能……
除非——
“你——你不是——?!啊啊啊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个“梅戴”,持续地因为手腕处皮肉的撕裂而惨叫着:“啊啊啊啊啊你!!你——!”
那个“梅戴”转过了头。
柔顺的浅蓝色发丝在转动中从脸颊侧面滑落,露出一张赛可有些熟悉的脸。
那双眯起来的黑眼睛不该出现在这个被挟持的人质的脸上!
“真是恶心啊,臭虫……”“梅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是印象里完全不匹配的粗粝质感,咬字又快又脆,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完全不耐烦地低吼,“听你在这里神神叨叨了半天真是——烦死了!”
赛可惊恐的脸在那一瞬间定格。
“[白色相簿]!”
加丘摁住了脑袋上加长了的浅蓝色发丝,在凝结出一层冰甲前就把那一头碍事的长头发拢在一起,冰甲从他的胸口和肩膀开始向外蔓延,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覆盖全身,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透明光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赛可握着“梅戴”的左手手臂在[白色相簿]的低温下已经变成了一截像由冰晶构成的圆柱体,他想用右手将自己的左手从冰甲分开,可手指抓上去却只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完全无法施加任何力量。
加丘没有错失机会,他的右手急速从身侧抬起,反守为攻猛地握住了赛可已经被冻成灰白色的手臂,手指在冰面上收紧,发出了一声冰块相互挤压时才会产生的“嘎吱”声响,冰霜顺着加丘死死抓住的地方继续蔓延,现在连赛可的左上臂也瞬间凝上一层冰霜。
赛可的惨叫穿透夜空。
“不——不啊啊啊啊啊!!”
“好痛!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一只被夹子夹住腿的野兽在剧痛中发出的嘶嚎。
他试图挣脱加丘的钳制,但那只被冻僵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手指无法弯曲、手腕无法转动,整条手臂僵硬地固定在自己的身侧。
野兽原始的求生意识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赛可在惨叫的同时就已经做好了断臂求生的打算。
他在扯动胳膊无果便开始调整身体,放弃了脚底下液化了的地面,借力直接勾起下半身直接全力踹在了加丘的腰腹处。
加丘不耐地“啧”了一声。
对比[绿洲],[白色相簿]与其更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同样是强化自身素质,拥有强硬的能力效果,但同样,两者也都是只能勉强抵抗住强力进攻罢了。
如赛可所料,加丘被自己踹开了,而双方在同时在这股冲击力的作用下向后飞去间,赛可的左手直接撕裂了肉体、断在了加丘的冰甲上,冻脆了的骨头渣子还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阴森的白色。
可冰霜的蔓延并没因此而停止。
赛可早就被疼昏了头,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边惨叫着一边胡乱地抬起右手直接用力抓向自己那只被冻僵的手臂的肩关节处。
他顾不了那么多,直接用蛮力向右一扯。
骨骼在力量的撕扯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整条手臂从肩膀的位置断裂开来,肌肉和皮肤像纸一样裂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纹理纤维和白森森的骨骼断面,血液从那片断口处的皮肉和血管中喷涌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和层层叠叠的血雾。
血液“啪嗒啪嗒”地大片落地,余下的低温让血液一落地便凝成了一片猩红的冰。
疼痛充斥着大脑,赛可感觉眼前一阵眩晕,穿着冰甲、能瞬间将温度骤降到零下几百摄氏度的怪物就在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清晰地记着自己抓到的明明是——
“怎么,傻眼了?”加丘抬手,将黏在自己脖颈处冰甲上的断手直接掰了下来,稍一使力就将断肢捏碎了,血块混着猩红的冰雾溅在白色的冰甲上,头盔之下的表情抽动两下,想笑但又要眯起眼睛聚焦,让加丘的脸颊有些抽象,“你真以为你嘴里的那个‘珍品先生’是那么好抓的?我们等你上钩等了半天了。”
“你……你们——”赛可在发抖,他赶紧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右手勉强捂着左肩,想止血,声音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变得沙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然呢?”加丘歪了歪头,[白色相簿]的头盔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赛可踉跄着向后退去,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脸色在失血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惨白,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
他想要潜入地下。
这是在无数次战斗中形成的本能反应——遇到无法正面抗衡的敌人时,先潜入地下,拉开距离,重新评估局势,然后再选择攻击的角度和时机。
赛可的脚掌已经踩在了地面上,[绿洲]的能力已经液化了脚下的柏油路面,但他在下一秒便感觉到了阻力。
那股阻力来自他那只断臂的伤口内部,扯得断臂处的血溢得更欢了。
赛可被疼得低头看去,看到那条断臂的截面处,在血肉和骨骼的缝隙中,有一根细细的荧粉钓线正从伤口深处延伸出来,钓线的另一端连接向加丘。
冰甲表面泛着涟漪,那根钓线就是从涟漪的中心延伸出来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肉眼勉强能捕捉的细闪。
第78章 Oasis 6
第七十八章
荧粉色的钓线正在他的血肉中扭动。
它顺着肌肉的纹理向更深处的组织钻去,在断裂的血管和撕裂的筋膜之间穿行,每一次扭动都会带出一小股从伤口深处涌出的暗红色血液。
钓线另一端的尾部从断口中延伸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穿过两人之间那段被血染红的地面,连接向加丘的方向。
加丘站在冰层与柏油路面的交界处,钓线从他的胸口位置延伸出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赛可的瞳孔在触及对方扭曲的笑脸后猛地收缩。他抬起右手,手指迅速抓住那根从自己伤口中延伸出来的钓线用力向外扯。
钓线在他的拉扯下绷紧,然后从指间滑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灼痕。它纹丝不动地嵌在血肉中,像是已经在这具身体里生了根。
“这……这是什么时候——呃?!”赛可不信邪,徒劳地再去抓那条钓线,声音沙哑而破碎,极度紧绷的神经在更远处那个站在众人身后的身影。
方才,贝西确实将[沙滩男孩]收了起来,但这也只是为了躲避视线罢了。
毕竟[沙滩男孩]的钓竿本来就可以隐藏。
而现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连着一条荧粉色的钓线。
那根钓线从指尖延伸出来,穿过夜里凉凉的空气,透过加丘的胸口然后没入赛可断臂的伤口深处。
“[沙滩男孩]本来就是适合袭击的替身能力。”见赛可的表情愈来愈惊惧,贝西好心地开口,“它还可以布下饵料,让‘鱼’上钩。”
“[沙滩男孩]!”他意识一动,半身后撤,刹那便将那把熟悉的钓竿紧握在手中。
一股拉扯起来的巨力至使赛可需要立刻屏住呼吸极力抵抗。
荧粉钓线绷紧的同时,钓钩也在进一步朝着心脏钻去。
“我感受得到,钓钩离你的心脏还有十五厘米。”握柄传来熟悉的感觉,贝西毫不懈怠地紧盯着赛可的残肢断口,钓线突兀地插在
“还有十三厘米……十厘米……七——”
倒数声宛如丧钟。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赛可感觉自己的精神极度活跃,但肉体还是停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他保持着用力扯钓线的姿势,全身上下只有眼球能动。
他转动眼睛朝着左下角挪动,是正在向更深处钻去的钓线。
他又拼命抬眼看向对面,是格外平静的贝西。
他的目光慌乱,看到贝西身上扎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碎片,是店铺门口用来展示商品的玻璃的残骸。
那些碎片是在贝西被掀飞、撞破橱窗时扎到的,因为时间紧迫,它们没有被清理。可此时此刻这些渣子反射出的一片片光斑晃眼又搬弄着赛可岌岌可危的自信心。
如果伊鲁索当时在场,他完全可以通过那些碎片发动攻击,赛可自然发现了这点,所以他在用冲击力解除[沙滩男孩]的束缚后便停止了追击。
就算从街中央一直到现在斗兽场附近,他一路以来也能时不时感受到有人一直在追着自己,这更让赛可确信自己早就识破了对方计划。
可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伊鲁索的镜子,那只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诱饵。
比起上一次自己主动接受[沙滩男孩]、目的是为了拉近自己和贝西的距离从而可以重创敌方本体来说,这次已经没办法直冲贝西、通过外力让贝西被迫取消能力了。
赛可并没有放弃,他依旧用力扯动着钓线,断面还在渗着血,如野兽一般、不知是咆哮还是呻吟的声响从喉咙里钻出来。但钓线纹丝不动地嵌在他的血肉中,反而因为他的拉扯而向更深处钻去,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穿行,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你……你们这些——”他的声音在颤抖,愤怒和疼痛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混为一谈,剧烈的情绪冲击几乎要将赛可整个人撕裂,“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
“卑鄙。”贝西专注地盯着惊恐的赛可,“你说得对。这种方法确实很卑鄙。”
“毕竟暗杀者的战斗的目的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此我们不惜使用任何手段。被骂卑鄙也好,被看不起也罢,只要最后可以交差,那就是胜利、是我们的荣耀。”他继续说,字句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普罗修特大哥一直都是这么教导的。”
“你懂什么?”赛可被这番话刺痛,开始对抗起来,用竖起来的尖刺充当防御,“那些都是假的!除了利用就是利用,等觉得没用了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扔掉而已!”
“哦,他就是这么对你的吗?”贝西问。
“闭嘴。”赛可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和我是一样的,”贝西说,“但又不一样。”
“我叫你闭嘴!!”他嘶吼,声音沙哑,“所以呢?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让我放弃吗?你这个臭小子——”
“我的意思是,乔可拉特让你来抢那个秘密,你就来抢。乔可拉特让你杀谁,你就杀谁。乔可拉特让你活着,你就活着。”贝西说,“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真是恶心死了,每时每刻、都在给我讲这些狗屁道理——那你呢?”
赛可说得舌头打架,发音更不标准了,他扭曲的脸被贝西用话语一点点扯得更加狰狞:“你总在这样、喋喋不休的,你就很明确了吗?你就、你就心无旁骛了吗?”
“我知道。”贝西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那双眼里好像涌动着黑色的斗志,“我要活着回去见普罗修特大哥、让我的家人摆脱任人驱使的处境和压榨、拿到本应属于我们的财富和权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次任务只是现在乃至未来无数场试炼中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
“而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指引过我的所有人,我没有辜负教导。我要让他们看到,曾经只有一片两片真叶的幼苗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信任。
笃定。
毫无保留。
二十二摄氏度。人体能感受到的温暖却不燥热的最舒适温度……
赛可用自己的嗅觉从那些话里闻到了这些东西。
全然没有依赖、恐惧,盲目的服从……
没有这些乔可拉特死后给赛可留下来的、冰冷的遗物。
或许自一开始就是他理解错了?
赛可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乔可拉特在语音留言里说的那句话。
“所以我才会那么喜欢你啊。”
那是乔可拉特第一次对他说那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喉咙含混得厉害,赛可感觉自己的嗓子好像被自己往日里吃下的无数方糖糊住,它们完好无损、来不及被咀嚼,在囫囵吞下的时候一齐发出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刺耳摩擦声响。他在那一刻猛地向前一冲,赛可已经认不清楚这会儿具体是因为什么情感而驱动着自己的身体去冲破虚无缥缈的障碍了,但欲望就是这般莫名其妙又无法抑制。
钓线猛地绷紧。
贝西紧急收紧握着钓竿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向后倾斜,用全身的重量来对抗那股拉力,纳兰迦很快反应过来,也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过来,也拽着[沙滩男孩]向后用力,与此同时咬牙切齿地喊着第一个想到的可靠大人的名字:“布加拉提——!!”
钓钩勾住赛可的心脏,剧痛席卷全身,赛可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失去了调节性,他正被从软化的地面里拔出来,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紧接着朝前倾倒飞去。
“[钢链手指]!!”
岂有不回应呼唤的道理?
布加拉提在纳兰迦喊出自己名字的同一瞬间就已全速冲刺而来,[钢链手指]横在了双方之间。他的速度实在是快,赛可在反应过来布加拉提那张脸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试图抬起右手格挡的时候已然错过最佳防御时间。
拳头在那片空门暴露的瞬间就已经到了。
第一拳砸在赛可的横膈膜上,拉链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绽开,锯齿咬入肌肉和筋膜,在肋骨表面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迹。
第二拳紧随其后,落在同一位置,拉链的轨道在第一次的基础上继续延伸,将已经裂开的伤口撕得更深。
“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
最终——每一拳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每一拳都在赛可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突兀交错的拉链伤口。
金色的线条在他的躯干和四肢上交错延伸,像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区块。
赛可被吊在半空,惨叫被淹没在犀利的拳风之中,尖锐而短促,像一只被夹住脖子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嚎。他的身体在拳头的冲击下不断向后仰去,但钓线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让他无法倒下,无法逃跑或是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布加拉提的拳头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站在赛可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赛可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钢链手指]在身侧缓缓消散,上残留的拉链锯齿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最后一道冷光。
布加拉提看着已然面目全非的赛可,缓缓开口:“Arrivederci.”
赛可涌着血的浑浊紫眸上翻,像一条死鱼一样死死盯着布加拉提。
吱——
他身体在一瞬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样天上倾去,遍布全身的拉链在同时被拉开。
拉链的齿牙在皮肤表面绽开的声音在街头连成一片,宛若一首由金属和血肉共同演奏的终曲。
赛可的身体在拉链的撕扯下四分五裂,残躯和碎肉沿着血红色的轨道向不同方向飞溅开来,那些碎片在空中翻转着,划过一道道凌乱的迹线,尽数落在了路旁一辆正在缓慢行驶的垃圾回收车的后槽中。
车身的铁皮在碎肉落底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车盖缓缓落下,发出“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垃圾车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行驶,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处。
车厢外侧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可燃垃圾回收/周一、周三、周五”
布加拉提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垃圾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吹向海,将他染了血的白色西服外套下摆轻轻掀起。
方才贝西的那一番话或许并未说完,但此刻的布加拉提十分理解他。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但贝西和赛可都曾经是跟在别人身后的人,或许也都曾有过“只要跟着那个人走,就永远不会迷路”的错觉。
但不论如何,被视为灯塔的人不可能永远走在前面,总有一天会停下来、会倒下、会提早离开。
到那时候,就必须自己决定该往哪里走了。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卑劣者永远无法取胜。
……
“赛、可……?”
……(以下内容请喜欢听书的宝宝留意)……
抓住了。
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脉搏在跳动,好可怜哦……好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蛾在挣扎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啊哈他们不敢动。
三个、三个站在那里的废物,他们都不敢动,因为只要一用力、就能把这截脖子捏碎。
赢了。
赛可抓到珍品了赛可赢了乔可拉特你看到了吗赛可抓到他了比你抓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值钱你最想要的东西现在在赛可的手里了。
赛可不是废物赛可不是你的累赘赛可不是那条只会接方糖的蠢狗你看到了吗乔可拉特你看到了吗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哦对你死了你死了你被干掉了你个废物你居然输了你居然输了你居然在输之前说喜欢——在死之前说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你喜欢我你终于说你喜欢我了你在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你在死了之后才说你在电话里说你在录音里说你在我不在你面前的时候说你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你只敢在我要挂电话的时候说你只敢在我要去送死的时候说你只敢在——
恶心死了。
别说了。
别再说那些话了。
赛可现在不想听那些话。
赛可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赛可好不容易才赢了一次,你却在最后关头用那种话来搅乱赛可的脑子。
你总是这样,乔可拉特,你总是这样——在赛可最专注的时候扔出那颗偏离轨道的方糖,让赛可措手不及,让赛可为了接住它而、但赛可接住了。
这一次赛可接住了。虽然你死了,但赛可还是接住了。
……他们怎么不说话。
他们都在看着赛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等什么?赛可已经抓住了你们的王牌,你们不是应该慌张吗不是应该害怕吗不是应该跪下来求赛可放过他吗——你们为什么不动?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手里抓着的东西——感觉不对。
好冷、太冷了。
好像一块在冰柜里放了很多天的肉,好像在乔可拉特的冰箱里看到过的那种用保鲜膜包好的东西,冷得好像……赛可自己。
不、不不不不——手、赛可的、手——
白色的东西正在吃掉赛可的温度、吃掉赛可的血液、吃掉赛可的知觉——手指动不了,感知不到手指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赛可才是鱼吗?
哈。
哈哈哈哈。
不、不不、不——你才是、你才是鱼!!
你才是那个、那条鱼在嘴里跳、那条被咬住但变成鱼钩的鱼、钓鱼钓鱼会让钓钩扎透鱼的上颚勾住鱼的眼眶穿出来钩尖上挂着鱼的眼球在晃荡、在说话。
赛可好冷、赛可要走、赛可要离开这里,赛可需要松开他然后到地下去……!!!
赛可不想打了不抢那个秘密了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放赛可走、走还不行吗?赛可会死的、老板收到了消息的——老板快来——帮帮赛可……赛可会死的死的死的死的死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再忍耐一下赛可需要丢掉这段难受的……
哦哦好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哦,绿色和白色像一窝被惊扰的蚯蚓在泥土中翻来翻去的哦呵呵呵好痛好痛好痛。
湿漉漉黏糊糊的,赛可想起来了,之前用牙咬断一根意面面条一样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断了……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色的,白色的是骨头吗粉色的是肌肉,有像是、吸管一样的东西呜呜呜呜。
那是谁的、谁的手吗?
还掐在“他”的脖子上,死死地扣着那层冰甲,像一只至死不肯松口的捕兽夹,好蠢哦。
那里露着骨头露着肌肉露着血管露着一些、认不出来的组织……
好看。
原来赛可的身体里面是长这个样子的。
乔可拉特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赛可不是空心的。赛可不是只有外面那一层壳。赛可里面有骨头有肉有血管有神经,赛可和他一样,和那些被你杀死的被赛可拍下来的人一样,打开来也是那个样子的。
疼。
现在开始疼了。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疼疼疼疼疼——手没了。赛可的左手被人砍掉了,不不不不不不是被砍掉的、是被冻掉的不冻掉的是是是是被扯下来的是自己为了逃命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
但只要把自己的手扯掉就可以、逃走,就可以、活着!!!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只要沉下去,只要沉下去就可以——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有什么东西在扯着……
不不不不不不——别进去别进去别进去别进去,那是钓线那是那个被打断了肋骨打碎了胸口打飞进橱窗里的废物小鬼的替身那是连乔可拉特都说要小心的替身能力它会钩住心脏它会从内部把赛可撕碎的。
得、得赶紧把它掏出来。
不行赛可做不到赛可抓不到赛可的血好烫好湿好滑还在搏动抓不住抓不住抓不住的不行不行黏糊糊的好痛好脆弱好多血好疼好疼啊啊啊!!!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赛可知道。
赛可能感觉到。
赛可想让你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快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快跑快跑闭嘴闭嘴快跑快跑快跑闭嘴闭嘴闭嘴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闭嘴快跑快跑快跑快跑闭嘴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快跑快跑快跑闭嘴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赛可的身体,赛可的身体死了啊——
它已经死了,而赛可还在活着,但另一半正在变凉、另一半正在离赛可而去。
好痛,不痛。
活下去,飞走了。
它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赛可了,那一半的赛可看着赛可?
在笑,它在笑。
你也死了你也死了——
嘴唇被打破了,左边几颗牙也断了,嘴唇裂到了耳根,好像已经没办法完整说话了。
咕噜咕噜咕噜……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好好玩哦。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拉扯。
胳膊、胳膊、腿、腿、躯干、脖子、胯、脚、脚、膝盖、膝盖……
肺、气管、食管、胃、肝脏、胆囊、胰腺、大肠、小肠、肾、脾脏……
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青色的……
赛可、赛可被垃圾车吃掉了……
待在垃圾车的胃酸里,里面还有一些没有消化完整的……食糜。
像是半颗苹果、又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报纸。
……赛可分不清那是什么了。
赛可的心跳在变慢。
一下……
一下…………
一下………………
我死了我好像已经死了我感觉我已经死了但我还能感觉到那根线还在我的体内它在动它在往更深的地方钻它在寻找着什么它在我的心脏停跳之后还在动它穿过我那颗已经停跳的心脏穿过我的心包穿过我的膈肌它还在往下钻它要钻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我不想知道可是我能感觉到它它在我的体内穿行在我的空腔在那一片正在变冷的黑暗穿行它还在找它还在找那件它找不到的东西它在我体内找一件我也没有的东西我空了我里面是空的那里什么都没有它找不到它找不到了它在我空空如也的躯壳里穿行……
……你找到了吗。
你在找什么。
我里面有什么。
我里面有什么值得你找的。
我也想知道我里面有什么了但也想不起来了。我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来着……方糖盒……还有几颗……我数数……乔可拉特在看着我……他站在窗边……光线好亮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说……他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那是很重要的一句话……我应该记住的……但我忘了……那是什么话呢……什么话来着……
那句话。
那是哪句话。
今天早上在路上、乔可拉特……乔可拉特……
乔可拉特的声带,说话的开合,一开一合的开合一开一合的——他说他说他说他说——“所以我——”所以我所以我所以我所以——所以什么呢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但好像很重好像很重要但那句话是什么呢我忘了。我忘了。但我感觉我还能想起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再用力想一下——
字好像被水泡烂的报纸哦太碎太烂了一碰就消失掉怎么捞都捞不起来它们曾经是一句话一句话一句很重要的话一句他在最后对我说的话。
那句话。
那句话是——那句话是那句话是那句话是那句是那句是那是那那你那那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说出来啊你快说出来啊你快要死了你在死之前想起来啊你欠我一句话你欠我一句话你说啊乔可拉特你在录音里说了你喜欢我但你对着我嘴型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在说什么——你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啊我听着呢我看着你呢我现在就在看着你呢你开口啊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只会在录音里说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为什么只有在那句话之前才敢说你为什么——我死了他还没说我死了我还没等到那句话我死了我死了我还以为我死之前能听到——我也没听到,我也没有听到,那句话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听到,那句话在录音里在我耳边在我心里我反复听了很多很多遍,现在想不起来了,我也死了,和我一起烂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句话和我的脑子一起烂掉了烂在这个垃圾车里烂在易拉罐和酸奶杯和发霉的面包中间,明天早上这辆车会开到焚烧场去,我的脑子会连着我忘却的那句话一起被烧掉,烟从烟囱里冒出去,飘到天上,飘到那个我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水。
有水。
在身下。
眼皮好重。
但隐约还能看清,那一块烂在地里的,一张脸不认识的脸,我好像认识但又不认识,它皱巴巴的全是血,它在看我——它在另一侧看着我——他从易拉罐的粘连着酸奶壳的那一面往上看着我——我看着那张七窍流血肿得发白的脸,那是那是那是那是——是乔可拉特。
是乔可拉特。
乔可……拉特……
第79章 Dietro le quinte 1
第七十九章
几辆车连环追尾的残骸横在路中央,有几辆车的引擎盖还在冒着白烟,破碎的玻璃和塑料碎片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零星的亮光,更远处的街道上,几具已经被霉菌完全覆盖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路边和台阶。
头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那架直升机正在他们上方不远处盘旋,像一只在空中逡巡的秃鹫,等待着下方的猎物露出破绽。
“我们现在重新部署。”布加拉提稳住在场的成员,靠近纳兰迦后疲惫地朝着他怀里的乌龟低声说,“那架直升机一直在我们头顶上跟着,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他都能看到我们的移动路线。而且钻地的家伙也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冒出来。”
留在了乌龟空间里的里苏特也料到了这种情况,胳膊上的菌群始终未消退,他回应:“分头走。目标太大,聚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
布加拉提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分三路——一路去解决那架直升机,一路拖住那个钻地的,剩下的人带着乌龟去斗兽场。”随后他侧头看向正在戒备周围的乔鲁诺和米斯达,“乔鲁诺、米斯达——你们两个去对付直升机上的那个。”
“把加丘带上。”
“喂,我也要去。”
加丘适时插话、和里苏特的提议重合在一起,布加拉提回头看去。
从小渔村那边出来的时候,加丘就没和他们一起。
[白色相簿]的冰甲同样可以让他在公路上快速移动,还能避免菌群的感染,外加他身周极低的温度很难让其他人适应。
米斯达和乔鲁诺对视了一眼,随后一起看向布加拉提,等待队长的决定。
“……可以。”布加拉提同意这样的安排。
我方的火力本就不能随意支配,从现在的危机程度来看,重点显然是直升机上面的那个人和他可以散布霉菌的能力。
“那你们在外面的其他人就负责拖住那个能钻地的。”里苏特接过话头,理所当然地指派了那个无所事事的作为增援出去,“伊鲁索,你也去。”
跟梅洛尼凑在一起看杂志的伊鲁索“啪”地一声将杂志合上,从沙发里麻利站起来伸伸懒腰后得意地笑笑:“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让我在这个破乌龟里待到明年呢。”
梅洛尼挑挑眉把杂志重新拿上,在伊鲁索钻了出去后抢占了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打开杂志继续看起来。
“啧,你这家伙……别把沙发踩脏了。”阿帕基注意到梅洛尼那边便一脸不爽地指指点点,梅洛尼充耳不闻。
“剩下的人全部待在乌龟空间里,由普罗修特或者杰拉德负责将乌龟运送到斗兽场会合。”里苏特没管那边的骚动,他继续吩咐,“霍尔马吉欧,等会你用[小脚]将乌龟缩小,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霍尔马吉欧竖了根拇指,示意已领命。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理——战斗人员全部外派,非战斗人员和伤员集中在乌龟空间内通过缩小后的乌龟进行隐蔽移动,由经验丰富的成员负责运输,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
但就在快要将计划敲定下来的时候,梅戴从乌龟里钻了出来:“我反对。”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在讨论中持有反对意见并不稀奇,但其他人都有些困惑,毕竟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个分路方案都是合理的,而且时间不等人,貌似并没有更好的方法来应对现在的情况了。
“是有什么见解么,德拉梅尔先生?”就算如此,布加拉提也没有什么不耐烦或是有驱赶梅戴返回空间中的意图,他顺着他的话问道。
“这个安排可以更优化。”梅戴如此说,“你们刚才在小渔村和那个钻地的家伙交过手了,对吧?”他微微垂眸抬手卷了卷自己耳侧的发丝,状似无意回问布加拉提,“他的速度和力量怎么样?”
布加拉提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在码头边与赛可短暂交锋的感受,然后实话实说,给出了个相当谨慎的评价:“很快。比[钢链手指]快。而且他的力量很大,正面硬碰硬的话,我占不到便宜。”
“那贝西的[沙滩男孩]呢?能跟上他的速度吗?”梅戴问。
贝西张了张嘴,那个答案让他自己也不太舒服:“……跟不上。他的移动速度太快了,而且在地下的时候就更难锁定他的精确位置。”
“而[镜中人]需要目标看到镜面里的伊鲁索,伊鲁索才能发动能力。”得到了贝西这样的回答,梅戴继续将他们的“短板”摆了出来,“如果那家伙一直待在地下不出来,就没办法把他拉进镜中世界。而且他的活动范围太大了,伊鲁索的射程范围在一两百米左右,覆盖不了那么广的区域。”
“……?”阿帕基不理解,他的矛头从梅洛尼转移到了梅戴的身上,扯扯嘴角有点不可思议地呛了一句,“替身能力什么攻击性都没有的人就老老实实待在后方啊,一个劲往前冲是担心自己死的不够快吗,文职人员?”
普罗修特听到这样的评价后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里苏特,从那双猩红的眸子没瞧出来什么情绪,于是少见地搭腔,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可否认的是,他说得对。”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个人指名道姓地要梅戴到斗兽场里去,他也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知晓他们意图的人……”他抬手,手掌朝上,对着红色宝石天花板之外还尚可看清面目的梅戴指了指,朝着里苏特说道,“这种情况下不管怎么想,安排他待在乌龟里也都是战术安排,并不是因为梅戴很弱。”
“里苏特。”普罗修特紧接着叫了一声里苏特,示意他去劝劝梅戴,现在需要尽快分好队伍,而不是在这样的讨论上消耗珍贵的每分每秒。
他们发表意见时没有藏着掖着,不管是乌龟之内还是乌龟之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梅戴倒是对这样的评价不甚意外,于是释然又无奈地垂眸淡淡笑起来,浅蓝色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抬起来,与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乔鲁诺对视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乔鲁诺?”他问。
似是没意料到梅戴会忽然询问自己,很快从淡淡错愕中找回状态的乔鲁诺抿抿嘴唇,主动错开视线,显得有些心虚地嗫嚅出一句:“我没有这么认为,先生。”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一个更好的法子。”梅戴唇角的笑意未减,他转而回到了正题,语速加快了一些,“里苏特想让贝西和伊鲁索去对付那位在底下钻洞的,因为他们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很克制他,但有效反馈很少,[镜中人]的范围又有限,明眼人都知道那两个人的目的不在纠缠……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卖个破绽,或者说,一个饵。”
“这比喻可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等等,你们看我干嘛?”原本也想在冰甲里说说风凉话的加丘哽住,他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不打友善地在众人的视线里抱起手臂,防备似的开口。
除梅戴以外的人是顺着看过去的。
大家对于梅戴和加丘两人发色的相似程度都心知肚明,而梅戴如今明显是想展示出这个缘由。昏黄的路灯下,原本浅淡的色调变成了带点灰的蓝,乍眼一看除了发质和长短,这样的相似性在那一刻叫所有人的印象都更深了。
加丘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于是盯住了作为“罪魁祸首”的梅戴,眉毛迎着对方笑眯眯的眸子往上挑起,嘴角向下撇,就这么个简单的面部动作就同时表达出了后知后觉和警惕的意思,他不由得抬高了音量,扯着嗓子叫:“我才不要!”
梅戴收敛了些笑容:“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不要!!!”加丘更确定他想要做什么了,镜片后的眼睛一瞪,连串的拉丁单词便混着希腊语借词全都窜了出来,好像连呼吸都忘了,“我从来都是直接面对面杀人的怎么这会儿就需要我当诱饵了我才不干[白色相簿]也更克制霉菌没错吧霉菌根本近不了我的身怎么想我都是最佳的战斗人选而且你比我高那么多我怎么穿你衣服更何况你——”
他大喘一口气,用手在半空中朝梅戴的领子划一下,特别在被丝绸短衫勾勒出的锁骨弧线和那片异常显白的胸口前画了好几个夸张的圈,嘴上↑却紧急刹车,转而骂了伊鲁索:“更何况伊鲁索那个白痴给你挑的这是什么破衣服这么薄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这个领口都开到哪去了你认真的吗让我穿这个?”
“哎呀哎呀怎么还伤害无辜路人?”已经钻到镜中世界里的伊鲁索不服气,特意透过镜子不留余地地回怼,“当初我把梅戴领回去给你们展示我的绝妙衣品的时候不也都没什么意见吗?现在就数你叫得最欢啊,加丘。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那会儿总喜欢往他的——”
“闭嘴!!”
伊鲁索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了加丘的吼声中。被惹得暴怒的加丘一脚踹碎了伊鲁索留在现实的镜子,[镜中人]衔接镜中世界和现实的镜片通道是有面积限制的,像是现在这样冰晶一样的渣渣来看,估计伊鲁索算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机会能出来了。
这应激一样的攻击叫梅戴没反应过来,他只能勉强安抚一句“你们两个别打架”后稍微在心里暗自感谢了一下伊鲁索为自己创造出来的插话机会,便继续说下去,接了加丘之前的话茬:“这确实不是我的想法,但它值得执行,所以想帮他争取一个可以被讨论的机会……贝西,你真的很棒。”
听到梅戴叫自己的名字,贝西回过神,攥着[沙滩男孩]的手紧了些,微微仰起头坦然接受了夸赞:“谢谢夸奖,德拉梅尔先生。”
“就算如此我也不同意。”即使面前一副略带和煦的氛围,加丘也丝毫不松口,搬出了更合理的理由,“不光是那些个,我是短头发、对,短头发,这该怎么办?总不能把你的头发剪了然后放我头上吧?”
“是个好主意。”梅戴眨眨眼,点头肯定了这个提议。
“你有病?”加丘嘴角抽了两下。很无力,感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夜风凉凉的,或许就是因为凉凉的气氛才会让温度升高……总之,今晚的反对声好像有点过多了。
只不过这次的抗议是一路上自娱自乐了好久的裘德嚷出来的,那大嗓门比起加丘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让梅戴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在这关键时刻连忙去哄一下生了气的裘德。
加丘可没心思去听那个小屁孩掰扯,但总能在他忽高忽低的叫嚷声中听到“头发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不可以就这么轻易地剪掉它”的字眼。他自然搞不懂一个人在头发上浪费这么多感情是为什么,现在生活好起来了、不需要为了节省不必要的经费让普罗修特剪头发,他自己每个月都会去理发店一两次,头发长了就剪,这种事在加丘看来就和呼吸一样自然,完全不需要考量——现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就算里苏特下令让暗杀组的所有人为了计划剃成光头,加丘也在所不辞。
……即使伊鲁索那种视头发如命的人在头发被毁了后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加丘一边出神一边想着,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把梅戴的提议在潜意识之中纳入考虑范围之内了。等他被谁戳戳肩膀回过神的时候,自己面前就是两抹刺眼的浅蓝。
“拿着吧。”梅戴已经用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理由说服了裘德,他没有靠近太多,加丘身边的温度确实有点太低了,但他在看上去心情不错地笑着,“换衣服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速战速决。”
看样子也不是那么顺利。
加丘瞟了一眼梅戴短了不少的头发和他身后正和怨鬼一样死盯着自己的裘德,卸下了[白色相簿]的冰甲,伸手接过梅戴手中的辫子。
发丝触感软软的、还滑滑的,一摸就知道它被主人精心养护过。
“这个发圈的固定效果很好,只要夹在你的发梢上就可以挂在上面。”见加丘的态度好像软化了一些,梅戴便趁热打铁地将自己考虑过的事项全说了出来,“衣服勉强穿一次就好,只要打败了敌人后就可以换回来。眼镜、眼镜可以戴不了了,但我帮你保管,保证它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始终安然无恙……”
这算是一场好戏,米斯达一脚踩在路边的石墩,看着梅戴勾着加丘的脖子钻进乌龟空间后才继续把从靴筒里掏出来的子弹挨个塞到左轮的弹巢里。
乔鲁诺站在他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脑袋里全都是梅戴刚刚拉着裘德的手低声交谈的模样。
德拉梅尔先生的嘴只是张了两下,那个倔强的小孩子就意外地妥协了。
他自然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牺牲掉梅戴的头发,但可惜归可惜,好像任谁都能在“可能会鱼死网破”和“头发”之中量得孰轻孰重。
但他总是隐约觉得这其中总有猫腻的感觉,尤其是裘德那么剧烈的反应,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可惜那头发。
或许先生的身上还有自己所不知晓的过往。
而且这过往的故事,裘德知道。这代表着在他们这一群人当中,裘德与梅戴的关系比他们之间还要亲近——乔鲁诺自诩从昨天两人一起走过一段路后,梅戴一直待在意大利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对他已经无所隐瞒了。
除此之外,那就只能是以前的事情。思及此,乔鲁诺抿了抿嘴。
他的求知欲一直都很强。
对于梅戴·德拉梅尔的过去,他全都想知道。
“……乔鲁诺。”
“嘿,乔鲁诺?”
“嗯,嗯?”乔鲁诺揉揉眼睛,顺着呼唤侧过头去,看见米斯达对着自己挥了挥手,“怎么了。”
“我刚才叫你名字,你怎么都没反应?刚才的话题啦,刚才的。”米斯达见乔鲁诺回神,也没再纠结对方忽视自己的问题了,他凑了过去咬乔鲁诺的耳朵,边说边比划着,“明明说安排咱们跟加丘一起行动,但现在不是被……梅戴换走了吗?”
乔鲁诺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忽略了这一点。
“但既然是‘交换’,那应该就是我们和德拉梅尔先生一起了。”他下意识说,然后哽了一下,“……啊。”
米斯达倒是对此没什么高见,他乐呵呵地转转左轮,一胳膊框住了乔鲁诺的脖子,感觉浑身都变得轻松一些了:“那挺好。”
乔鲁诺现在又陷入别的思绪之中了,有点没心思同米斯达掰扯,于是略带敷衍地回答:“此话怎讲。”
“这你就不懂了,梅戴在我眼里还算不上弱不禁风、完全不能打那一档次的。”米斯达哼哼两声,又把左轮甩了两圈,“我在去年的时候就跟梅戴掰过手腕,要不是他耐力不太好,我都差点掰不过他呢。”
“现在的战斗能用掰手腕胜负来衡量水准吗……”乔鲁诺眼尾向下耷拉、眼皮半垂,只掀起一丝眼白斜视对方,他勉强没让自己的嘴唇歪起来,但米斯达的天马行空实在是让自己鄙夷得不得了。
米斯达自信抬手打断了乔鲁诺的质疑:“反正我已经超期待了!毕竟我还不知道梅戴的替身有什么能力嘞,说不定是很强力的能力。”
第80章 Dietro le quinte 2
第八十章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wRYYYYYYYYYYY!!”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
“无駄!!!”
最后一击重拳随着嘶哑的战吼全部砸进了乔可拉特已然破碎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像是一件可怜的破布娃娃狠狠朝天台外飞去。
不带一点替身能力的纯粹冲击使这场原始的力量角逐落下尾声。
梅戴将架在鼻梁上的厚片眼镜推上了额头,趁此机会悄悄揉捏了两下鼻梁骨。
戴着加丘的高度数眼镜属实叫他颇为不适应,戴久了会晕头转向的,而现在既然战斗已经结束,就约摸不用再戴着了。
梅戴想着,然后侧头看向乔可拉特掉下去的位置。
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辆在路灯之下刚刚收完垃圾的垃圾车,垃圾车正缓缓地合上后车门,将垃圾斗里露出来的那双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驾驶员踩下油门,垃圾车启动,开向了远处。
霉菌在乔可拉特被击溃的那一刻便早就停止了扩散,青绿色的菌丝迅速干枯卷曲,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原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米斯达在此时也悠悠转醒,刚刚恢复意识便因为全身的剧痛而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的他连视线都没有聚焦,视野里只有两片守在自己身边的模糊颜色。
浅蓝和白。
经典的搭配让米斯达怪叫一声,紧接着米斯达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米斯达,是我。”
“是梅戴哦。”梅戴说着,看到米斯达瞬间放松下来的身体后才松了一口气。
由于方才在鬼门关旁边走了一遭,米斯达惊魂未定:“啊……啊啊啊……是梅戴啊……”
[性感手枪]的五号这会儿从梅戴领边的碎发里钻了出来,小小的身体晃晃悠悠飘到米斯达的脸边,两只小手捧住米斯达的鼻子,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哭嚎:“呜呜……呜呜米斯达……米斯达醒了——”
“好了好了五号……我没有那么容易挂掉呢。”米斯达扯扯嘴角露出个爽快的笑。
五号在听到米斯达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后又开始猛猛掉眼泪,更是扑到米斯达的脸上带着哭腔地叽叽咕咕起来,米斯达用力眨眨眼勉强聚焦,注意见梅戴含笑的眼睛便觉得有些窘迫。
“五号别哭了啊。”他想抬手把它拨开,但自己的手腕被眼疾手快的梅戴摁住了,只能苦笑两声,任由那个小家伙趴在自己的脸上哭,“哈哈……哈哈哈……算了不管你了。”
相比于一开始三个人冲上天台的时候,这会儿的气氛已经放松很多了,虽然战斗尚未结束,但毕竟这段也是来之不易的休整时间。
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电子铃声从那架旋翼叶片已经停止转动的直升机底下的位置附近传来。
那铃声不大,在天台风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是老式手机的默认铃声,单调的电子音重复着同一个旋律,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空间里听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乔鲁诺还没完全放松下来,他在那铃声响起的瞬间便绷紧了身体,目光迅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便在坑坑洼洼的天台地面上找到了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来电,荧绿色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是……手机?乔可拉特的手机吗?”乔鲁诺下意识把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目光在那部手机和乔可拉特掉出天台的地方之间快速切换,“为什么他的手机会掉在这里?难道他在战斗过程中打过电话吗?打给谁的、他又告诉了对方什么……”
声音在句子与句子的间隙中越绷越紧、语速越来越快,从梅戴的位置可以看到乔鲁诺原本就在发抖的手指更是稍稍蜷缩了一下,应当是在克制着想要冲过去查看的冲动。
“乔鲁诺。”所以梅戴叫了他的名字,还叫他的全名,“乔鲁诺·乔巴纳。”
这样呼唤全名的时机并不多,乔鲁诺打了个激灵,他转身看向梅戴:“先生……您叫我?”碧绿的眼睛在看见梅戴的眉眼时莫名冷静了下来,他甚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只为了让自己在梅戴面前不显得那么失礼。
看样子是不太需要自己来带着他深呼吸调整节奏了。
梅戴想着,便安心了些,他轻轻勾着唇角,对乔鲁诺招了招手,示意让乔鲁诺过来。
乔鲁诺眨眨眼,擦一下头上流下来的血后没什么犹豫地主动靠了过去,他捂着自己的腰腹有些磕磕绊绊地朝着这边走近,在他身边站定,微微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梅戴,等待着下文。
“先不要管那部手机。不管乔可拉特在战斗过程中有没有传递消息,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不是去追问那个已经没机会做任何事的死人做了什么。”梅戴如此说。
这样的话题让乔鲁诺的心思重新放回了那部手机上,他抿了一下嘴唇,神情又有些飘忽:“可是……”
梅戴就这样蹲在米斯达是身边抬手握住了乔鲁诺还在发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受惊的毛茸茸动物:“你的身上有伤,米斯达的伤也需要重新处理。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力,然后我们去找大部队汇合。”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带着些期许地向上望着乔鲁诺的眸子,“而那部手机——只要不接,就不会有任何影响。至于乔可拉特如果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
那就更需要我们尽快找到其他人了。
梅戴没把后面这句话说清楚,但乔鲁诺已经从那双映着隐约火光的深蓝色里读出了它的全部重量。
“您说的没错,我听您的。”乔鲁诺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焦躁从胸腔里挤出去,点了点头回应道,他牵着梅戴的手蹲下来,郑重地看向梅戴,“先生,您还好吗?我记得乔可拉特他用手术刀把您划伤了。”
一片淡淡的金光闪过,[黄金体验]在乔鲁诺身边凝结成实体,随后丝毫不见外地用手臂虚虚环住了梅戴的脖子。
乔鲁诺没管[黄金体验]的行为,他现在只想看看梅戴脖子处的擦伤:“请允许我查看一下您的……”
梅戴摆摆手打断了乔鲁诺,他指了指正挑着眉毛只用视线来回扫视他俩的米斯达。
他就这么躺在两个人旁边凉凉开口:“你们两个……真是差点把我忽略个完全了啊……别讨论了,快替我疗伤啊。”
乔鲁诺在米斯达的视线之下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他轻轻喃喃了句“抱歉”后开始了“免责声明”:“但有一点我必须先说清楚。”
“正确的来说,[黄金体验]的能力并不是治疗,而是创造出身体的部件。”乔鲁诺说着,[黄金体验]松开了梅戴后飘向周围,把天台上的碎石头捡起来一些,然后把石头放在米斯达身上,“所以为了及时恢复,就拜托不要嫌弃简陋的原物件了。我会赋予这些石头块生命,让它们变成你已经被破坏了的血管以及组织,从而填补伤口……”
“别解说了,赶紧动手啊?”米斯达对他这副样子不明所以,于是皱眉催促,可梅戴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奇怪,米斯达感觉到梅戴按住自己的力度大了不少,一股淡淡的诧异浮现心头,“梅、梅戴,你这是在做什么……”
乔鲁诺眨眨眼,就算被打断也继续说道:“因为这并不算是治疗,所以自然和产生痛感,你事后可别来找我抱怨啊。”
梅戴也挪了挪位置,整个人压在了米斯达的身上,抱歉地对他笑了笑:“坚持住,米斯达。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推乔鲁诺的脸好吗?”
“什么叫‘不要推乔鲁诺的脸’——操?!!!”米斯达还沉浸在感慨梅戴话说到一半猛地一抽,声音都急转弯变了调,他现在算是醒过闷来了,如果不是梅戴压着,估计自己早就把手往乔鲁诺身上招呼过去了,“啊啊啊啊啊痛死了!!好、好痛!!?”
因为米斯达挣扎的动作太大,五号一下子被掀飞了出去,瘪着嘴的小[手枪]晃晃悠悠飘回梅戴身边躲一躲。
“米斯达、米斯达?”梅戴已经有了上次摁住伊鲁索的经验了,于是赶紧固定住了米斯达,横在两人中间防止米斯达去“攻击”乔鲁诺的同时也在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勉强掰正了米斯达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米斯达,你不是挺想知道[圣杯]的事情么?刚刚、的战斗里有没有满足你的好奇心呢?”
梅戴这时候也很想伸出手用指腹给五号擦擦湿漉漉的脸,但他实在分不出精力,只好在控制好米斯达的空隙中低声安慰它:“米斯达的伤不严重。乔鲁诺已经在给他处理了,很快就能好,不哭哦。”
五号自己把眼泪擦擦,又钻回了梅戴浅蓝色的发丝里,时刻关注着米斯达的状态。
“啊啊……啊啊好痛、你、你轻一点呃呃——”米斯达还沉浸在剧痛之中无法自拔,只能握紧自己的手硬碰硬地把痛苦忍下来,“不、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啊、[圣杯]……!”
“明明看起来就只是、一只大水母而已,居然还能产生那种,呼……像是声呐一样的效果!!”他勉勉强强说出了完整的话,梅戴已经为米斯达可以分神回答自己而感到欣慰了,毕竟手下的勉强压住的肌肉绷得很紧,但比刚才乱动要好太多了。
想到乔可拉特被声波扰乱得七窍流血、瘫在地上完全站不起来的惨状,梅戴倒也耐心地回答他:“那个啊……[圣杯]的声波频率如果调到一个特定的阈值,就会对生物的神经系统造成干扰,这算是、能力效果。”脑袋处的伤口可能分外地疼,米斯达挣扎得更厉害了一些,不过依然在梅戴的可控范围之内,他重新压好米斯达后继续说道,“程度轻的话会头晕、恶心,或者耳鸣,会让人觉得烦躁。”
“那、那程度重的话会怎么、样?”米斯达的注意力果然因为有人和他聊天而分散了一些,他痛得满头大汗,都快哭出来了。
“……我还没有试过效果,但你不太会想真的体验这个的。”梅戴对着面容扭曲的米斯达笑笑。
米斯达的嘴角一抽:“比、会比[黄金体验]的治疗、还痛吗?”
治疗估计已经到了尾声了,梅戴手下的肌肉感觉放松下来,没有先前那么硬了,于是梅戴松手,帮米斯达揉揉已经发酸的胳膊,然后接话:“之前康复阶段在Spw基金会测试的时候,报告显示[圣杯]能产生的最强波频一半的程度就可以让人失禁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米斯达有点傻眼了。
“……失禁?啊??”
“Spw基金会……别的地区的什么组织吗?不不听名字像是慈善机构……”
“等等、康复阶段又是?”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刚把手帕掏出来想给米斯达擦擦脸梅戴只能拍拍已经一骨碌坐起身的米斯达的肩膀以示稍安勿躁。
手帕被叠成小方块按在米斯达脸上已经有些干涸的血上。
“梅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米斯达伸手去够。
“好啦米斯达,乖乖让我先给你擦干净。”被梅戴轻轻拍开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的温和坚定让米斯达的手老老实实收了回去。
梅戴用手帕从眉骨到发际线将干涸的血痕一块一块擦掉,米斯达的脸在血迹被擦干净后露了出来,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看梅戴的动作。不过他眼巴巴等着梅戴快要擦完、刚想继续追问的时候,一颗金灿灿的脑袋就也凑了过来。
“一开始你就受了伤。”乔鲁诺头也不回地说,他理所当然地闭上眼睛排在了米斯达的后一位,让梅戴也给自己擦擦脸,不过嘴上却假意“数落”着米斯达,“从对战策略失误、被乔可拉特一下擒住了五只[手枪]后就一直没办法为你治疗,德拉梅尔先生很担心,下次不要这样硬撑了。”
米斯达扁扁嘴,他低头看一眼自己侧腹那条已经愈合的伤疤,用拇指按一下,确认不疼才哼了一声:“这点伤算什么,我以前在街头上被打得比这惨多了——”
“米斯达。”梅戴略有不满地分神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可以这么讲。”米斯达看到梅戴脸上不太高兴的表情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个话题就这么一笔带过了,于是乔鲁诺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感受着柔软的手帕落在自己的脸边,等那片淡淡的玫瑰花香在鼻尖消失后才睁开眼睛。
梅戴收起手帕,抬眼轻轻捏着乔鲁诺的下巴端详了一遍他已经恢复原样、十分白净的小脸,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一行人就这样在[黄金体验]的处理后修整恢复了体力,而在恢复行动力的第一时间便起身准备前往斗兽场,和布加拉提那部分人汇合在一起。
梅戴站起身,将沾了血的手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朝着远处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天际线看了一眼。
斗兽场和市中心的方向,黑色烟柱在夜空中缓慢扩散,与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
从刚刚战斗的时候梅戴就注意到了,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并无不妥,他只是隐约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但一时半会还想不太清楚,所以梅戴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朝乔鲁诺点点头。
三个人相继穿过天台那片被霉菌残渣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走进楼梯间。门在梅戴身后关上,将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天幕隔绝在外面。
他们走到一楼时,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门板边缘有一道被撞击后留下的凹痕。门厅的光线比楼梯间里明亮了很多。梅戴眯了一下眼,让眼睛适应亮度的变化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梅戴在门厅里扫视一圈,然后定在大门的方向。那扇门是玻璃的,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和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门把手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人正想从外面推门进来。
乔鲁诺一下子把梅戴向身后挡了挡、切换到戒备状态,[黄金体验]在他身侧浮现,拳头已经握紧,梅戴伸手按住乔鲁诺抬起的手臂,手指在他绷紧的小臂上轻轻压了一下,示意他不用紧张。
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
夜风裹着火灾的焦糊味和远处海水的咸腥从门口灌进来,将门厅里沉闷的空气搅动成一团流动的风。熟悉的人就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周身还残留着[红色魔术师]的火焰余温,不过那点微弱的红光在他闪烁两下后自动熄灭。
阿布德尔的头巾在夜风中向后飘起,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他的脸上有汗,汗水顺着他颧骨的弧度向下流淌。
“阿布德尔!”在意外的时间点见到熟人可是一件很实在值得高兴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如此可靠的阿布德尔,梅戴瞬间安心了不少。
虽然诧异,但阿布德尔在反应过来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率先大步走上前,离梅戴更近了,先抱了抱对方后才来得及打量一下梅戴的状态。
不过那目光在从梅戴的脸上移到他的头上的时候,梅戴感觉阿布德尔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过长了。
被剪短的浅蓝色卷发让阿布德尔皱起眉头,他稍微在梅戴周围打量了一下:“你的头发……衣服也换了?”
现在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阿布德尔能看清梅戴那两簇浅蓝色睫毛的弧度,近到也能在拥抱是能闻到那股从梅戴发丝间渗出来的淡淡玫瑰花香。
事实上,阿布德尔确实是在鼻翼翕动一下后才彻底确认面前穿着别人不太合身的衣服、额前架着一只红框厚片眼镜的人正是梅戴。
“战术需求罢了。”梅戴以微笑回应,他脸上没有多少血污和灰尘,那个笑容显得这张面容姣好的脸更干净了些。
他顺从地接受了阿布德尔的拥抱,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些的男人,自然地问:“你怎么到这边来了,简呢?他一个人在斗兽场吗?”
他能问出这话就代表着梅戴早就在这次不出半分钟的照面里察觉到一切了。
“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阿布德尔无奈笑笑,随后解释出口,“波鲁纳雷夫在斗兽场二楼的拱廊里,很安全。”
“他刚才用望远镜看到了远处有大面积的混乱和浓烟,断定是你们出了事,让我过来支援。他一个人守在斗兽场。我沿着沿海公路找过来的,一路上看到的情况很糟糕。”
“简一个人能行吗?”即便早就知道情况,梅戴还是稍有担心。
“他坚持让我来的。”阿布德尔说,“波鲁纳雷夫说他能照顾好自己。而且那东西还在他手里,这对我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不会在安全还没确定之前让自己出事。”
米斯达自然从声音、名字和态度认出对方就是梅戴往日的战友,他站在楼梯间门口,皱起眉头,钦佩又困惑地开口:“那你是怎么过来的?这一路上不可能都是上坡吧?”
能全头全尾地在霉菌之中安然无恙地穿梭来去,光从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这人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老实。
“我在路上遇到几具尸体,在观察他们的姿态和倒下的位置,结合地形高差推导出了这个结论——沾到的霉菌孢子会因为地势变化而发芽。”阿布德尔侧过头看了米斯达一眼,嘴角勾起,微微得意地哼笑两声,他伸出食指在米斯达面前晃了晃,发出两声“啧啧”的轻响,“不过这点霉菌放在我的[红色魔术师]面前还不太够看。”
“我在摸清了它的触发规则之后,就用火焰薄膜包住了全身。任何生物在这种高温之下都无法存活,霉菌也一样。我一路走过来,它在接触到火焰之前就已经被高温烧毁了。等到感觉战斗已经结束——霉菌的源头消失了,我才解除了能力。”
说到这里,阿布德尔轻轻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赞赏地开口:“看来你们这边结束得很快啊。”
“真是方便的能力,如果你再早来一步的话,我们也不至于打得那么费劲了。”米斯达听完阿布德尔的解释和夸赞,嘴角抽搐两下,他用拇指在鼻梁上蹭蹭,发出一声奇怪的短促笑声,“不过那个变态医生啊……他确实是被打败了吧——”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乔鲁诺,又看了一眼梅戴,最终两人在门厅的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斯达没忍住先笑了。明明刚才还可以勉强忍住,但强烈的笑意从嘴角的弧度开始迅速扩散到整张脸,因为憋笑憋得很用力,嘴角不免会露出些难受的吭气声,最后笑得有点前仰后合的。梅戴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在笑容进一步变大后就抬手掩住了嘴,柔和的笑音让人也生不起气来。
乔鲁诺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的样子,叹了很长一口气,无奈喃喃:“哎,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阿布德尔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笑成一团的样子,他在梅戴和米斯达之间来回打量了两遍,最后看向乔鲁诺那张努力维持着端庄但嘴角已经明显在往下撇的脸。
“笑什么?”面对这样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情形,阿布德尔真诚地困惑起来,他眉头轻挑,微微低头问向梅戴。
米斯达猛地笑出声,笑声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又收住了。
“没什么。”梅戴抬手摆了摆,把那个笑收了回去,但眼角那道弯弯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隐晦地看了乔鲁诺一眼,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没有出卖你哦”。
梅戴将目光收回来,然后抬起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深蓝色眸子看着阿布德尔,语气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压下去:“只是想到了一些战斗中的小插曲而已。”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他对阿布德尔眨眨眼,在嘴唇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既然梅戴想撒撒娇糊弄过去的意思,阿布德尔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纵容地笑笑,随后开口:“走吧。波鲁纳雷夫还在等我们。他从上午就开始念叨了,如果再不去,他可能要一个人把竞技场的石砖全数一遍。”
第81章 Jan Pierre Polnareff 1
第八十一章
托比欧从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后座跳下来的时候太着急,脚踝绊了一下,他踉跄两步才稳住重心,手里攥着的手机和白色听筒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滑。
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将他那头玫粉色的发丝吹得向后飘去,编起来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定位软件上的那个红点正在缓慢地移动,位置已经偏离了最初捕获乔可拉特手机信号的区域,朝着一片更空旷的地带移动——那是罗马斗兽场的方向。
托比欧他抬头环顾四周,连忙跑到了街道附近的一处路牌前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
景点附近的路牌把路线标得很清楚,这里距离斗兽场还有不到一公里。
“老、老板……”他压低声音,对着听筒开口,小心翼翼的语气不光会出现在面对迪亚波罗的时候,这样的细声细气已经司空见惯了,“那个信号……它好像不在乔可拉特他们那边了,它在往别的地方移动。”
迪亚波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低沉而平稳的声线在电流的扭曲中仍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从容:“移动的方向是哪里?”
“斗兽场。”托比欧补充,“它在朝着斗兽场那边移动。”
短暂的沉默。
“乔可拉特和赛可已经败了。”迪亚波罗在停顿之后得出了结论,语速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他于短时间内便完成了大量信息处理,并且这结论与现实相差无几,“那条信号不是乔可拉特本人发出的,来信是他的备用机型……是赛可拿着乔可拉特的手机在移动。他在向斗兽场移动,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位置才是这群人真正的目的地。”
托比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那、那我还要继续追踪赛可吗?”
“不必。”迪亚波罗轻嗤,“这两个废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乔可拉特被击败后,赛可的处境只会更糟。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逃命和求救,而这两件事对我们的计划都毫无意义。”
托比欧张了张嘴,想问“那赛可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红点,看着它在城市的街道网络中扭曲穿行,朝着一片空旷区域靠近。
他没见过赛可,但也曾偶然听迪亚波罗无意间提起过他们。
变态杀人狂和在那人身边总是慢半拍、从不缺席的身影。
这是他脑补出来的,那些画面在托比欧的脑海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托比欧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去斗兽场。”迪亚波罗说,“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赶往撒丁岛寻找线索,又是分兵应对乔可拉特和赛可的阻拦,就是为了到达那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有人在等他们。”
托比欧眨眨琥珀色的眼睛,他有些跟不上迪亚波罗的思维了:“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对。”迪亚波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赛可在向你发信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意图,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发那条消息——是求救也好,是示好也好,是慌乱之中误触了通讯键也好——那条消息本身已经给出了最关键的指向。所以我们现在直接去那里。”
“可、可老板……”托比欧迟疑了,他钻进手里的白色听筒,“那里会不会有埋伏?”
“会有。”迪亚波罗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但在埋伏成形之前赶到,埋伏就失去了意义。”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在笑,“你怕了吗,托比欧?”
托比欧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他深吸一口气,将夜风中那股混着远处烟火气味的凉意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怕。老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也是我生存的意义。”
“很好。”回应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意的味道,迪亚波罗接着说,“往斗兽场的方向走吧,不要跑、不要躲藏。像任何一个在夜晚出来散步的人一样,走过去,要快一些。”
托比欧将听筒从耳边移开,放回了挎包里的电话上,他捧着手机查看定位,转身朝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旷区域走去。
……
罗马斗兽场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古老而沉默的质感。月光从厚实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斑驳的白光照亮了那些被岁月侵蚀的拱门和残破的墙体,在石壁的表面投下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波鲁纳雷夫站在二楼的一根石柱后面,手中的望远镜已经被他放下了,他靠在石柱的侧面,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斗兽场的入口方向。
夜风从拱门之间穿行而过,将地面上细小的沙粒卷起,在石板表面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迹。
波鲁纳雷夫在石柱的边缘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是他习惯性的、在等待中用来测量时间流逝的方式。
阿布德尔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从他去的方向那个区域的烟雾还在持续翻涌,但火光的面积似乎没有进一步扩大,这说明战斗的烈度正在下降。
波鲁纳雷夫不知道那一头的情况怎么样了、梅戴是否安全,不知道阿布德尔有没有找到他。
他无法离开,在这里能做的只有等,等阿布德尔回来,等梅戴出现在自己身边,等那些他们暂时无法控制的事情自行走向一个结果。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早在上午、一行人还在撒丁岛的时候就将虫箭的秘密只告诉了梅戴。
这也就是两人为什么偏偏要梅戴回来的原因。
可现在盲目的等待真是让人烦躁。波鲁纳雷夫咬了咬舌尖,自前几天分开后,他还是无时无刻地在想念梅戴。
如果这次计划顺利的话,或许可以……
嗒、嗒嗒、嗒……
波鲁纳雷夫立刻回神。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是刻意放轻的、不想被注意到的谨慎。
波鲁纳雷夫在听到那声音后就从石柱上直了起来,他侧过身,将身体的大部分藏进石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望向底下,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此时,一道人影正在从地面表演区的一侧通道中走出来。
波鲁纳雷夫从石柱后故意踩了几步重的,足以让下方的人听到他的存在。
“不许动。”他提高音量,突兀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在斗兽场寂静的空气里,“就站在那别动!”
下方的人影被吓到了似的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臂弯里挂着的挎包也掉在了地上,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
托比欧在关键时刻将电话的屏幕摁灭,握着电话的手指都收紧了不少,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正在加快,夜风从斗兽场的拱门之间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腰腹上带来丝丝凉意,让托比欧紧张得感觉有些痒。
波鲁纳雷夫站在二楼平台边缘的一根石柱旁,微微侧身,将身体的大部分藏在石柱的阴影里,只堪堪露出半张脸。
他不动声色地锁定下方的人影,视线在夜色的遮蔽下快速地扫过对方的轮廓,耐心地等待天上的云层散开。
好在耐心是有反馈的,不出片刻,厚实的云被风撩开,月光照亮了那人背对着自己的轮廓——玫粉色的头发,这种发色不多见,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对方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是白色的,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波鲁纳雷夫在辨认过后皱起眉头。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管是和阿布德尔交接过、还是以前的情报资料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这个描述。玫粉色的头发,还有介于紧张和专注之间的姿态……这个人不在记忆中的任何一张面孔上。
“游客吗……?”波鲁纳雷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一声,然后再次威胁地高喝,“尽早滚出去,你要是再胆敢往楼梯上走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托比欧站在原地,身体僵得像一根被钉在地面上的木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敢转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来源,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在观察位置”的动作。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保持着静止。
“老、老板……”托比欧悄悄压低声音,对着手机开口,声音小到几乎要被夜风吞没,“我……我该怎么办?”
“啧……真是难缠。”迪亚波罗低声抱怨,然后他灵机一动,勉强想出来一个合理的借口,“托比欧!表现出无害的样子,还记得特莉休么?现在光线昏暗,你只能借她的身份瞒过去……只要趁乱再接近一些,我就可以使用[绯红之王]的能力处理。”
“快把嗓子夹起来、托比欧!就像是劣质的注水牛排架在明火烤架上被烧得滋滋响那样把声音夹高!”他不假思索地命令。
这样的要求既霸道又无理,但托比欧只能照做,他咬咬下唇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后尽量抬高声音,朝着波鲁纳雷夫的方向开口,嗓音比他平时说话要尖细得多:“我……我是特莉休、特莉休·乌纳!您手边当然没有我的资料,我不是组织里的人,我是——我是老板的女儿——”
波鲁纳雷夫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戒备,石柱的阴影就像是保护壳一样隔绝双方。他保持着那个半藏半露的姿势,目光在那个人的后背上狠狠刮过。
“特莉休……我并不认识什么叫特莉休的女人,更何况还是老板的女儿。”波鲁纳雷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且,我们当初商榷的时候,可并没有允许除了我所允许以外的人进入斗兽场里。”
他在“我们当初商榷”这个短语上加重了语气,用只有知道这个约定的人才能听懂的方式暗示了在场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波鲁纳雷夫也在同时试探——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所谓的特莉休,她应该会知道这个约定的具体内容,或者会提到梅戴或者是谁的名字……如果她说不出那些名字,那她就不是。
托比欧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脚后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平台上的那个人观察力何其敏锐:“站住!”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一样将他再次固定在原地。
“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到这里来可不是来跟人交朋友的。”那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冰块,托比欧打了个寒颤,“我说了让你站住、不要乱动,你听不懂吗?”
托比欧只能点点头,把想要退后的脚收了回来。
波鲁纳雷夫将对方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是紧张的、恐惧的、不擅长应对这种对峙的。
真的像是一个无措的女孩,但他不会因为对方的恐惧就放松警惕。
于是在那人好像又有什么反应之前,波鲁纳雷夫先一步落下命令:“既然你自称是特莉休,”他说,经过仔细思考后,每一个字都带着点点力度,“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当初在路上所约定的内容是什么。告诉我,约定好了在斗兽场碰面的人,都有谁?”
托比欧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他当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能从那个声音的节奏和用词中感受到这是一个测试,一个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通过的测试,而他不知道,向老板求助估计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收获。
“我……”托比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半个词后就半天没了下文,嗓音格外干涩,但他又不敢耽搁太长时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我只是按照指示来到这里的……”
“指示?”波鲁纳雷夫哼笑一声,心底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就算如此,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那他们就没有一个人告诉你,来到斗兽场之后要见的人是谁吗?”
沉默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想清楚,特莉休。”他又将声音压下几分,波鲁纳雷夫已经从那个人影的沉默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现在你要做的、可以得到我的信任的只有两种情况。第一,在你们分开之前说一下他的情况——你应当知道我说的那人是谁,或者他们……无所谓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已经快得不像话了,但托比欧没有动和回答的理由,他站在原地,紧紧握着电话,在祈祷老板的指引。
“第二、你是替身使者吗?我要看你的替身。就站在那个位置,慢慢地展示出你的替身。”可自己所背对的那个人好像丝毫不想给自己一条活路似的咄咄逼人,“你要想清楚,我说的这两点并不是选择题。”
托比欧听到自己比风声、比远处城市的喧嚣都更加清晰,像是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哧地喘,老板同样沉默,寂静正在电话的那一头蔓延,像一片正在缓慢覆盖大地的阴影。
“老板……”托比欧的嘴唇在哆嗦,已经轻得几乎是气音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绝对、不可以、放出替身!
就算没有顶替人格出来,迪亚波罗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有青筋在跳。
那个人知道的太多、而且刚才的问题指向性太强了,他是在确认托比欧的身份,也在确认托比欧是不是和那支队伍有关联。而他们一旦将[绯红之王]放出来,估计也只会九死一生。
“不行……要想想办法……”迪亚波罗呢喃。
二楼平台上,波鲁纳雷夫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下方那个人影肩膀的颤抖比刚才更明显了,那种姿态不是准备战斗的姿态。
“怎么了?”他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戳中了对方的死穴,于是高声逼问,“怎么不把替身放出来?就在那里让我看你的替身,就像拉裙子一样,慢慢地把替身叫出来!”
托比欧咬着下唇,没有动。
“还是说你并不是替身使者——”波鲁纳雷夫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似乎能观察那个人影在听到“替身”这个词时,肩膀有一刹细微的僵硬。
就算会被对方更加警戒,托比欧也没想把头扳回去,他在这时微微侧首回望,勉强用余光才能观察到斗兽场二楼处的情形,那石柱的阴影之中……的确似乎站着一个人。
然而在那片僵硬的边缘,托比欧注意到那人的手里,好像有什么在反射出一点点光芒。
月光朦胧,同样也照见了那几不可见的轮廓,它的尖刃正隐隐闪烁——那是一柄细长的、尖端带着翠绿色纹路的箭!
“老……老板!那个、好像是——”
在托比欧提到这一点之前,迪亚波罗便通过托比欧的视野也看到了那支箭——那支被波鲁纳雷夫握在手中的虫箭,它在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带着淡绿色光晕的微光。
迪亚波罗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那是——那是那支虫箭……那支他以为已经在多年前的追查中被彻底销毁的箭。
当年的迪亚波罗确实没能亲手杀了那两个追查者,那两人是情报管理组的头号目标,当时的情报组全员和迪亚波罗自己都确认了他们已经陷入了组织全面封锁的绝境……在那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们确实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再来找过他的麻烦,以至于迪亚波罗最终认为他们已经被抹去,或者被困在某个再也无法脱身的角落。
可那支箭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持着箭的人,为什么他会在斗兽场二楼等待?!
迪亚波罗思绪顿时无比混乱。
他怎么可能会有那支箭……这不可能!
托比欧被迪亚波罗意识中涌出的情绪波动冲击得浑身一颤,可他反而紧紧握住手机,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声音已经染上哭腔了:“老板……那个人,您认识他吗?”
“不、不,等等,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迪亚波罗在托比欧的意识深处快速检索着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片段。
仔细想想,那个声音其实他貌似听过。
在多年前的一次追查中,在迪亚波罗亲手将那两个追查者逼入绝境时,那声音曾经破碎地穿过废墟的缝隙传进他的耳朵里。
是惨叫和咒骂。
“是他……是那个……银色头发的……”托比欧听着迪亚波罗的声音传入耳,自那之中明确感受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托比欧从未在此之前听到过这样的语气,惊讶、警惕、以及被自己认为已经永远封存的过去重新撕开了密封胶带的刺痛,“那个追查过我的、在那不勒斯……在那之后——竟然是他拿到了虫箭……竟然如此……竟敢如此?!而且另外一个去哪了?”
迪亚波罗的思维在那短暂的停顿中快速地运转着。
前不久情报管理组遭受重创的消息他确实已经收到了:效率下降、信息覆盖出现缺口的情况也在最近几次指令传递中均有所体现。
但迪亚波罗没有料到的是,情报组失能的后果会以这种方式体现——那个曾经被逼入绝境的人,竟会在情报管理组的封锁崩溃之后能如此之快地重新获得行动自由,并且带着那支箭来到这里。
“托比欧,”迪亚波罗的声音在托比欧的意识深处重新稳定下来,惊诧已经消退了,但托比欧仍能感知到它残留的震动,“你听好了。”
“是、是,老板——”托比欧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他挺直了背脊,将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
“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我要你来的目的。”迪亚波罗说,“不管如何,他手上有我们要拿到的东西。他现在站在斗兽场的二楼,会在等待那群叛军抵达后把箭交到他们手中。如果虫箭流失出去、那东西一旦落入别人的手里……那就意味着,一切都会被终结。”
“我的隐匿、我的支配、我所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在虫箭的面前土崩瓦解。”
“这个游戏已经玩了太久。情报组失能、追查者重新获得了自由、这支虫箭已经落在了他们手中……”迪亚波罗的声音在托比欧的意识深处响起,“我有预感,那个虫箭是关键的关键……看来我不能再以旁观者的身份继续观察这场棋局的走向了,只要箭还在他的手中、我就会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中。”
这样的结局过于荒芜,托比欧呼吸一滞,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那件紫色毛衣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的凉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他再开口之时已经冷静下来,虽然现在也完全没有头绪,但托比欧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准备:“老板,但凭您的吩咐。”
“托比欧,”迪亚波罗说,“你要做的只是朝那人的方向逼近即可,拖住他的脚步。尽可能拖住就好。”
斗兽场的石壁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鸣,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波鲁纳雷夫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手中虫箭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微光。
托比欧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盘算着时机。
迪亚波罗也在死死关注着对峙之中那岌岌可危偏向任何一方的天平。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那就确实没有躲藏的必要了。
三人各怀鬼胎。
第82章 Jan Pierre Polnareff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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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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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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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3
第八十五章
全场安静一瞬。
波鲁纳雷夫抬着手愣住,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一脸得意的阿帕基:“你——”
“你什么你!”裘德一手搭在梅戴的肩膀上一手叉着腰,懒散地靠在梅戴身边,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的笑意,“你都亲了,我亲一下怎么了?”
“我——我根本就没有——!”
“而且梅戴都没说话你凭什么说?”他当然知道那只是贴贴脸而已,但裘德就是不爽,而裘德是不会允许让自己不爽的事情出现的。
“臭小鬼……”布加拉提的脸都开始扭曲了。
等到阿帕基赶到时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你这家伙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你没亲过你爸是吗?!”裘德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
“那你也别顶着我的脸做那种事!这是我的、身体!!”
毕竟裘德完全没有收敛,“啵”声历历在耳。
“你们三个……”梅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艰难地插入三个人的争吵之中,他刚刚已经被亲懵了,好不容易在迷茫之中镇定下来,脑袋真的是疼上加疼,“能不能先不要吵了?”
“而且既然简在这里,那布加拉提肯定就在简的身体里。”他左手手按住裘德,右手手按住波鲁纳雷夫,然后向右手边缓声问道,“简,你的身体在哪里?”
这句话让周围的嘈杂声稍微停顿了一瞬。
波鲁纳雷夫也反应过来了,布加拉提的身体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梅戴脸上那道紫色的印子上又像是被烫到移开了,他深呼吸,这才从刚才的情绪中找回了一些理性。
“我昏迷之前在平台北侧的石柱后面。”他说,“布加拉提应该还在那里,那我身上的伤——”
“我们需要赶快过去。”梅戴当机立断地决定下来,他哄了裘德几句后对着站在加丘旁边的……“加丘”招招手,“来,乔鲁诺。”
乔鲁诺点点头。
自上到二楼来后,他原本就在一直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嘴角始终含着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苏醒过后,乔鲁诺就发现自己正处于别人的身体里,在一楼目睹米斯达和特莉休的一通“爱恨情仇”后,他就朝着更吵闹的二楼进发了。刚上楼便看到一团乱糟糟的情况,而待在自己身体里的加丘还拉了他一把,示意乔鲁诺最好还是待在安全区域。
他对于自己被换到谁的身体里都无所谓,但加丘和梅戴的头发是同一种颜色。
乔鲁诺跟在梅戴身后,专注地在他脖颈处卷翘的浅蓝色发梢愣神,觉得这个结果好像也不算太差。
普罗修特在混乱的边缘靠着一根石柱叼着一根烟,他现在的身体是贝西的,比他自己平时的视角矮了一截。他没想着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一口,毕竟烟油和尼古丁可不能适应这副年轻的肺,烟雾进入喉管的时候会把自己呛到咳嗽。
“……真是一场好戏。”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在动身的间隙中扯了扯嘴角,看着满平台正在寻找自己身体的人们,觉得这辈子见过的场面大概都已经在这一个晚上集齐了。
……
在听觉的指引之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波鲁纳雷夫的身体。
他就倒在走廊中间的石地板上,大片的血液从身下洇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铺展成一滩暗红色的不规则形状。
他侧躺着,脸朝外侧歪着,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石板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和凝固的血。有一把匕首掉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刀刃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刀尖朝外,像是从手中滑脱时被甩出去的。
地面上的血迹比梅戴预期的要多得多。
已经不是新鲜、还可以流淌的红色了,那些血已经干涸,大部分凝固在石头缝隙里,边缘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轮廓,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波鲁纳雷夫的身体就躺在那片深褐色的中心,腹部有一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深色的外套也已经被血浸透、紧贴在胸口和腰腹的位置,布料边缘有几处被利器划开的破口,破口周围的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渗出来的血已经把伤口周围的衣料染成了暗色。
梅戴在距离那具身体两步远、可以借着晨光看清那副惨状的地方眼睛一酸,他快步上前蹲下,虽然可以听到轻微的呼吸节奏,但还是用手背轻轻探了探那只向前伸着的手的脉搏。
跳动还在,在指腹的按压中一下一下地微弱搏动着。
“乔鲁诺。”他稍稍侧过头,朝着身后轻声呼唤。
乔鲁诺本就紧紧跟在梅戴旁边,伸手按在波鲁纳雷夫身体的胸侧,然后[黄金体验]浮现在他身边,金色的手掌也虚掩着落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虽然那张属于加丘的脸上表情很少,但此刻那表情里流露出专注的凝重。
[黄金体验]在用死物慢慢填着伤口,边缘向中心收拢,外翻的组织被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很快,表面只留下一道正在逐渐变淡的粉红色痕迹。
“德拉梅尔先生,他失血太多,痊愈或许还需要些时间。”乔鲁诺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依然可以保持着冷静判断,他示意别人去多收集一些死物来填补空缺,“这具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能支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乔鲁诺,尽力就好。”梅戴没有催促乔鲁诺,目光始终落在波鲁纳雷夫身体的面部。
他可以看出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以一种可以被观察到的速度恢复,从嘴唇边缘开始,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上蔓延……指尖下的脉搏跳动也在逐渐变得有力起来,从若隐若现的气音变成手指可以清晰感受到的搏动节奏了。
不用梅戴提醒,乔鲁诺也会尽全力医治的。
波鲁纳雷夫身体在治疗的过程中有了反应,指尖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又过了几个呼吸,那具身体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梅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半。
“布加拉提?”他轻声问。
“……嗯?”布加拉提只觉得自己第一眼就看到了梅戴,他迷蒙地发出困惑,眨眨眼,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视线聚焦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梅戴蹲在他左边,乔鲁诺蹲在他右边,[黄金体验]正在治疗他的左手还没有收回去,讲真,挺痛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花了片刻来聚焦,目光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在看到两个人齐刷刷看向自己后,布加拉提便心安理得地将视线放到天空上开始放空自己,现在还在痛着,如果自己白白浪费生命去体验疼痛那也太傻了。“讲讲情况吧,我这是怎么……”他声音很轻地喃喃。
“你在我身体里。”熟悉的声音,“现在我们都两两互换了灵魂……你可以认为是替身攻击。”
布加拉提动动眼睛,然后因为微微的惊讶而多眨了两下眼睛。他看到自己从梅戴身旁出现。
“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奇怪吧,自己仰躺在地上,看到自己的脸安然无恙地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过来——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常有机会体验。”波鲁纳雷夫耸耸肩说道。
布加拉提哼笑了一声,表示赞同。
在乔鲁诺的示意下,布加拉提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外套上的破口还在,底下的皮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在这过程中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随后布加拉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应该不会有事了,[黄金体验]很可靠。”梅戴自言自语,不过还是关心了一句,“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布加拉提?”
“不不,没事。”布加拉提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强健的肱二肱三,莫名很感慨地称赞,“这具身体,比我想象中要结实……我刚才以为自己已经没救了,但没想到居然可以撑到你们过来。”
他原本平时温和的嗓音在波鲁纳雷夫的身体里听上去更低沉一些,不过语气里坦然的评价还是让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看来波鲁纳雷夫先生平时对身体应该很用心。”
“那是当然。”波鲁纳雷夫自信地挑了挑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练成这样的。”
“简很自豪它们呢,我也以简做榜样的。”梅戴贴心地起身伸出手扶了一下。
“的确是很值得当成榜样。”布加拉提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在站稳之后松开了梅戴的手,他的目光顺着落在梅戴的脸上。
布加拉提歪了歪头,看到他侧脸上的东西。
印记原本不算特别显眼,但因为是印在颧骨上的,位置刚好在光线照到的区域。
一个形状不怎么规则的浅紫色印记,边缘有些模糊,在嘴角和颧骨之间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口红,还是那种饱和度不高的紫色,和某人平常涂的那款一样。
布加拉提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抿了抿嘴,用手指在梅戴的侧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可或许因为被亲的力度太大,第一次只将那道印记的边缘擦掉一点。他没在意,又用了稍微大一点的力道蹭了一下,将那抹颜色彻底擦干净了。
“你脸上沾到东西了,起码擦一下。”看到梅戴飘过来的深蓝色瞳孔后,布加拉提轻松地解释,随后稍微有了些没有解答的疑问,“不过既然是灵魂互换,那……?”
“我貌似是特例。”梅戴回答。
“那还真是……”布加拉提想说些什么,他转眼看大部分人都过来后,止住了话头。
在基本上站定,准备商量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波鲁纳雷夫首先开口:“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现在的状况不是迪亚波罗造成的。”
“我……我确实有这种感觉啦,会不会是老板他又从亲卫队里叫来一名新杀手?”纳兰迦蹙眉举手发言。
这样的观点被否定了,里苏特抱臂摇摇头:“不,不可能是这样的。迪亚波罗他既然亲自来到斗兽场附近就代表着他已经没有继续依赖部下了。”
而且虽然是称之为“攻击”,但除了只是交换灵魂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是我做的事。”波鲁纳雷夫猝不及防地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或惊异或平静的注意,“现在发生的一切,不管是所有人昏迷、还是灵魂互换,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大家惊讶归惊讶,但因为是如此重要的情报交流环节,没有人打断波鲁纳雷夫的陈词,就这么让他一直讲了下去:“而且说到底,敌人就只有迪亚波罗一人而已。”他在这里停下,余光瞥了一眼看着自己的梅戴,继续,“但有件事我要先解释清楚。”
“我是因为遭到了迪亚波罗的袭击、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为了保护那支箭不落入迪亚波罗的手中。”他抬起手指指所有人,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而如今无差别发生在你们身上的异常情况,正是我打算交给梅戴的那支箭的部分力量。”
阿布德尔对波鲁纳雷夫这样交代底牌的行为并无感到不妥,现在的战况已经完全改变了,如果还要固执己见、坚持旧计划就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见识到了这样的能力,不妨把所有情报全都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行动,信息同步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他接过了波鲁纳雷夫的话茬,主动解释:“严格来说是[银色战车]造成的。”
“没错,为了保护那支箭。”波鲁纳雷夫赞同地颔首。
米斯达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将就抓到重点,皱眉指向波鲁纳雷夫:“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你应该也可以命令[战车]把大家都恢复原状的吧?”
“很遗憾,我做不到。”波鲁纳雷夫摇摇头,“[银色战车]在接触到那支箭之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变化不是我能控制、也不是我可以预料到的。它现在的能量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够驾驭的范围。”
“我能感觉到它还在斗兽场的某个角落,但我不知道它在哪,也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支箭现在已经在迪亚波罗手里了。”
“至于迪亚波罗的去向,他刚才确实站在我面前,甚至用[绯红之王]重创了我,但在倒下、意识消失之后就消失了。”
“那支箭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同伴。”阿布德尔说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迪亚波罗之前找到[银色战车]拿到那支箭,然后用那支箭的力量去打败[绯红之王]。”
梅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个他在通讯之中在几小时之前听过的故事了。
“两年前,我和阿布德尔曾经意外触发过一次类似的情况。”波鲁纳雷夫说。
“当时虫箭刺破了[银色战车]的手指,战车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生物都陷入了沉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支箭流入战车的体内,但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没办法控制它。”
“我们在事情失控之前夺回了那支箭,[战车]恢复了原样,所有沉睡的人也都醒了。但那件事让我和波鲁纳雷夫知道了一件事——这支箭,可以让替身进化成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形态,那种形态的力量远超普通的替身,甚至远超替身使者本身能够承受的范围。”阿布德尔接话。
“总而言之,替身还可以继续进化,而且是比现阶段更惊人的进化。如果将这支箭交给有能力的人使用,那这个人就能拥有支配所有生物精神的力量。”在两人都讲完后,梅戴稍微做了一个小小的总结,“现在调换精神的能力只是这力量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虽然没有在明面上提出,可这也是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当初商量选择梅戴的原因。
不光是因为梅戴值得信任,在两人意外提前试体验过一次这样的能力,就觉得需要一个精神能力可以进行精准操控替身的人,所以两个人同时想到了梅戴的存在……
乔鲁诺微微皱起眉。他简单评估了一下风险后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现在将这样的猜想提出来才是正确的,如若一直拖下去反而会耽误行动,于是他面色凝重地开口:“波鲁纳雷夫先生,您既然是要我们拿到那支箭,”他问,“我能理解为……是要杀了[银色战车]吗?”
波鲁纳雷夫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无所谓。不管怎么样,只要抢回那支箭,[战车]都会随之覆灭。在那之后我还能不能拥有[战车],那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
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片刻。梅戴听到这样的言论后下意识担心地望向波鲁纳雷夫,明明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也在走神,却可以在语气表达上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不管如何,[银色战车]都从小到大陪伴在波鲁纳雷夫身边的,现在[银色战车]失控了,在场所有人中,波鲁纳雷夫肯定是最想让[战车]恢复原样的那个……
“此外,我还有另一件难以置信的重要之事要说。”波鲁纳雷夫再次开口打破了众人正在思索该如何拦截迪亚波罗、重获虫箭的沉寂。
他指指人群,落在他指向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米斯达和特莉休。
特莉休依然不能熟悉米斯达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不自在的姿势站着,两条腿交叉着,手臂环抱在胸前,米斯达正歪着头,用小拇指在自己的鼻翼上刮着。
应该是特莉休特意“叮嘱”过禁止米斯达用手指挖鼻孔,要不然以米斯达的性子,早就会把小指插进鼻孔里赶紧挖挖止痒。
波鲁纳雷夫辨认了一下后,话锋落在那个外表是米斯达的身上:“你就是那位叫做特莉休的女孩子吗?”
特莉休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粗糙、虎口处有一层薄薄枪茧的手,然后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是啊,虽然现在手指上长了毛……”
波鲁纳雷夫没有针对这句抱怨做出回应,他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猜想,喃喃:“原来如此啊……”
“有一个情报,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他开口,“关于迪亚波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梅戴也在同一时刻转过了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位布加拉提的眉眼上。
波鲁纳雷夫沉默一息,确认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准确无误便说道:“迪亚波罗——是两个人。”
第86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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