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第1章 母女 云清寒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心里飞快的思考着自己的出路。 下午在柴房的时候听到她娘和舅妈求情,她娘想让舅妈同意她嫁给表哥,结果被舅妈无情的拒绝了。舅妈骂了她娘一顿后去了外面和邻居闲聊去了,只留下她娘在院子里哭了几声。 她知道,舅舅已经和姓腾的那家人说好了,这两天就会有人来带走她。很明显,周大贵把外甥女儿卖了,而且应该已经早就卖了,只是等到这几天才告诉云周氏和她女儿。 而且还是个好价钱,不然舅妈不会愿意把原本说好要给自己儿子的便宜媳妇放弃掉。 云清寒翻了一下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破旧的窗棱上被白蚁啃噬过的痕迹,屋子里没灯,但是她就是能看见那些被啃噬过的痕迹,那些痕迹里散发着陈旧的、腐朽的味道。 这间屋子在外婆在的时候是给外婆住的,外婆已经死了好多年,从她死了以后就放置杂物了,然后就生了白蚁,舅舅舅妈懒得理白蚁的事情。她住进来的时候才买了药来处理的。如果她没有住进来,那些窗棱应该已经全烂掉了,就像这具身体,如果自己没有机缘巧合的进来,应该也就随着原本云清寒的死亡而一起死掉然后埋进了泥土里。 旧的云清寒已经死了,死在了半年前,也就是这个愚昧的大清王朝光绪三十二年的正月十六。而她,新的云清寒,也逃不掉和她一样的命吗? 思绪一团乱麻,这个新的云清寒抓紧想着自己的事情。自己真的要认命的接受去做别人的小老婆吗? 小老婆、小老婆,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是比大户人家的女仆人都不如的人,毕竟,女仆人下工后回到自己家可以和丈夫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可以和自己的孩子无所顾忌的亲昵,而小老婆只能站着伺候别人吃饭,甚至不能听自己的孩子喊自己娘。 云清寒没有想出来出路,最后迷糊的睡过去。 鸡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云清寒从迷糊的一觉中醒来,内心默念着一、二、三……,当她数到五的时候,果然如往常一般听到了母亲起床的动静,自从舅舅知会她们把云清寒卖掉的事情以后,就把母子俩分开睡了,说是让母子俩习惯一下,习惯什么呢,当然是习惯母亲和孩子都能接受对方不在自己身边。 “清儿,快起来,你舅舅说今天要来客人,让我们早些准备菜。等下我们回来再做其他活儿。” 云周氏的声音小小的在屋子外面响起,似乎怕吵醒了这院子里的其他人。等到话音落下,伸手推了推关着的房门。 “娘,别推,我在穿衣服。” 云清寒瘦弱的胳膊麻利的穿着衣服,三两下打开门,看着门口同样清瘦的中年女人,语气平静的问了句是要现在出去买菜吗,见对方点头,回身拿了个竹篮出来,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的带头朝着院门走去。 “清儿?”云周氏轻轻的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只得叹了口气,跟上女儿的脚步一起往外走。 寅时的天还没有大亮,不过左邻右舍的也已经有了动静,母子俩打开门的时候,邻居李桃花也正在开门,见了她们母女,笑着点了点头要走。 “李大哥是要去当差了吧?今儿还回来吗?”云周氏叫住他,“嫂子在家吗?我想找嫂子一起说说话。” 李桃花一愣,有些愕然她今天怎么还有心情找自己家那口子,但还是指了指自己的院子,回应了一句,“她在家呢,你尽管去,有事儿需要帮忙的就和你嫂子说。”说完状似无意的看了小小个的云清寒一眼,大步朝着远处去了。 “清儿,我们也走吧。”云周氏抬腿往前走,一边嘴里还在说话,“清儿,娘知道你昨天听到了娘和舅妈说话的,你也别怪娘和舅舅,我们也是没办法。” 云清寒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 “你舅舅没钱了,你爹也迟迟不回来,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不然也不能让你去给人做小。”云周氏不知道是在说服女儿还是说服自己,重复着又说了几句,“你舅舅是真的没钱了,不然、不然,你该是嫁给你表哥才是。明明、明明我们都说好了等明年就让你嫁你表哥的。” 这个背影清瘦到有些干枯的女人还在絮叨,不外乎仍然在替兄妹两个说明着她们没有对云清寒不好,说了一阵过后,云周氏看着不说话的女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清儿,你和娘说说话好不好,等你嫁出去,你和娘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和娘说的吗?” 走在她身后的云清寒看着她背影,又看着她侧过脸来,月亮的光照在她和身体同样瘦弱的脸上,显现出和云清寒有那么几分相似的五官来。 平心而论,云周氏是个美人,云清寒自然也长得不算差。 这样的美人,哪怕已经为人妇多年,应该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的吧。云清寒有些不合时宜的想。 “娘,我是云家的女儿。”云清寒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母亲,“我的亲事,应该也是由云家的族人来商讨的吧,虽然云家的族人不在这边,但是他们如果知道了你们随意的把云家的女儿嫁给人做小,会不会到舅舅家闹?” 云周氏嚅嗫:“清儿,我是你娘,我不会害你的,腾家富贵,你过去了锦衣玉食的,不会比在舅舅家差。”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娘和舅舅,让我去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小老婆。”云清寒的声音像深冬的河面上的冰裂开一样的清脆,也略微扎了一下这个母亲的心,看着这个母亲不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娘肯把我叫出来,是舅舅的意思吧。”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猜对了,只是又说了一句,“舅舅也许还让你稍微给我买点儿东西,比如买条帕子什么的,这样以后你们每次来看我的时候就可以说当初给我也是备了嫁妆的。” 哪怕这嫁妆只有一条帕子,一床棉袄,又或者一件单薄的旧的粗布衣服,又或者是舅妈以前托人从广东十三行里面买来的洋人用的擦脸用的膏脂,当然,那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云周氏面对着这个早慧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沉默过后,只说出来一句,“清儿,娘和舅舅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爹以后回来知道了……” 话音未尽之意,云清寒心里明白,当即打断说道,“我爹不会回来了,我听到你和舅舅说过,我爹上京赶考,音讯全无。”说完把脸抬了抬,看着天上的月亮说道,“如果他真的回来,我也不会和他说什么,也用不着我说什么吧,毕竟你们都认识几十年了,我也认识我爹十几年了,我为什么会去给人做小老婆我爹也能看出来。” 第2章 腾家来人 云周氏听着女儿的话,心里知道女儿在怨恨自己,只觉得身后的眼神如芒刺在背,扎得她不舒服,一时有些难受起来。不过这感觉只有一瞬就又有了变化,她想,女儿去了腾家锦衣玉食,也能带着娘家人一起有个着落,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等以后她在那边过好了,就知道自己为了她好。 这的确对大家都好,腾家老爷得了幼小的女娘做小,云周氏兄妹可以得一笔钱财,每年还有定时的米银,若是云清寒生个一儿半女,他们还能有个永久的依靠。 身后的云清寒如果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只怕要嗤之以鼻,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是不会随便交给一个小老婆出身的娘来教养的。小少爷和亲娘都不亲,更不会和不被这位小少爷的亲娘所喜欢的娘家人亲近。 思绪回笼,看着云周氏跟着卖肉的摊子上讲价,云清寒趁机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环境她还算了解,都是以前她爹在家时有时候会带她出来看看,但是也不太多,所以她只能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他们住的地方离城门不算远也不算近,如果她想逃,就得趁着她舅舅一家不注意的时候。 只是以她舅妈的刻薄,一会儿听不见她干活的动静或者看不见她干活就会出来找她。左右邻居白天一般都有人在家,只怕也不会愿意让她从他们家出去。 而且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里已经下了好久的雨了,听他们说,城外种地那些人今年的收成只怕是没有了。 烦死了。 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云清寒回家就觉得好了些。 她那个刻薄的舅妈今天破天荒的对她和蔼了起来,给她拿了块冰糖麻饼不算,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这样的亲昵是从来没有过的,这让云清寒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着不做声的外甥女儿,周陈氏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下小姑子,把麻饼往云清寒的手里一塞,重新进门陪两个中年女人在主屋说话,让母女两个进厨房去做饭。 “娘,她们是谁?”云清寒心里有了些猜测,拉着她娘走到厨房去,挑了个能看到主屋的位置站着,低声问着,“你以前见过吗?” 云周氏眼神有些躲闪,“那个岁数大些的是腾家的管家娘子姓李,另一个我不认识,应该也是腾家的。” 那些就是腾家的人么,难怪舅妈今天对自己这么客气。 云清寒得了答案也就不再多问,默默的坐到灶旁去烧火,时不时的看主屋有没有动静。 主屋里,周陈氏可顾不上云清寒怎么想,她正贪婪的看着李妈妈拿出来的金镯子,口水都快要流了下来。 “周大嫂,这是我家老爷太太给云姑娘的,希望明日过来接她的时候能在她手上看见,若是不见了,我家老爷发起火来,贵府只怕承受不住。”李妈妈看着周陈氏的样子内心满满的鄙夷,口里说的话也不太客气。 这样明显的敲打周陈氏自然听得出来,她艰难的把目光移开,连连点头,口里也有些谄媚,“李妈妈放心,咱不是那起子不懂事的。我们也不是卖女儿的人家。只是咱这儿的规矩,女子出门都是有规矩的……” 各乡各俗,但于女子出门一事皆大同小异。 娶妻当有媒有聘;纳妾有彩礼;买婢亦有身价银。 李妈妈和同来的王妈妈对视一眼,对这妹夫不在家就逼着妹妹卖了外甥女儿的人家实在有些看不上。两人眼里都有些不屑,李妈妈拿出一个绣荷叶鲤鱼的荷包来,从里面倒出来三块银子,用绣帕托着送了过去。 “每块五两,一共十五两,周大嫂称一下吧。”李妈妈看着对方的眼神贪婪,心里却更放心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您先称了银子,不缺不少的就把周老板叫来,让他画押,明天我们就来带你们家姑娘过去。” 周陈氏细细的摸了银子,看了成色上佳,转头去了隔壁叫了声,不多时周大贵笑着走了进来,和两个婆子见了礼重新互相坐下。 “周老板,你看看银子有没有问题。”李妈妈笑着,说话间又递过去一张文书,“若是没有问题就画押吧,明天上午还是我们两个来接人。” 文书上写着什么周大贵不在意,他也不识字,本来请了隔壁的李桃花来帮着看,但是对方临时说自己有事情出门了,他也不好意思找别的人来帮忙。 周大贵自然看过了银子,神色先是一喜,然后一紧,搓了搓手,笑着道:“贵府破费了,她一个丫头,倒比个壮年汉子还高价,不过这都是腾老爷看重,以后她可算享福了。” 客套话说完,周大贵让妻子把印泥打开自己摁手印用,嘴里又笑:“我家外甥女儿过去做了腾老爷的如夫人,以后还得托两位妈妈多多照应,金香,快给两位妈妈添茶,今儿可得留两位妈妈在家吃个便饭,咱们以后多多来往来往。” 先前说好的,让他外甥女过去侍候腾老爷,这侍候老爷可不就是如夫人的活儿么。 这话一说出来,李妈妈脸上的笑就淡了一些,连带着年轻些的王妈也收了些笑容,二人对视一眼,仍旧是李妈妈出来回话。 “周老板,我们老爷确实有几房太太,但是都是有媒有聘正经娶来的。家世上都是门当户对的,或书香门第,或富贵人家。若说做如夫人,咱们肯定得门当户对,别的不说,我们的几位太太都没有单只送聘礼没有陪嫁的。”李妈妈笑得和气,说的话有些打脸。 要是嫁娶,您家这嫁妆可出得起多少? 周大贵哑口无言,李妈妈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又说了一句,“您家外甥女还小,若是以太太的身份过门,只怕少不得被人说你们苛待外甥女,或说把小小年纪的外甥女嫁出去换礼金,或说为了省下饭食把亲妹妹的女儿送了别人养。这不管怎么说,对您家都不太好。贵公子还想去书院继续念书的,家里有了这样的名声总是不好的,别的不说,以后相看亲事或者想走科举的路子只怕都会有影响吧。” 一通话,说的全然在为周大贵着想。只是若是细看,就能看出她神情稍微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可是当初和柴管家说好的是过去做太太,这一下子变成女婢,搁谁也受不了啊。”周大贵试图争取一下,看着李妈妈脸上的笑,硬着头皮继续,“您二位也知道,我们姑娘也是清白人家的,她爹还是中过秀才的,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过去做女婢也……。” 秀才的女儿,去别人家里侍候人说出去也丢人,哪儿有做太太被人侍候来得享福。更何况当初腾家的管家也说得是让他外甥女过去服侍腾家老爷。 只是,周大贵如果细想,就会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说一定是做太太,服侍主人家这件事情,并不是必须要以太太的身份才能做的。 李妈妈看了同行的王妈妈一眼,二人都不意外对方的说辞,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开口,“我们家的意思,让云姑娘先过去伺候着,若是哪天有了子嗣,再抬了做通房。您也想想,寻常人家买个女婢也不过三五两,便是买个正当年纪没破身好容貌好生育的也不过七八两。” “落魄文人家识字的女孩儿,人牙子手上也不过报价十两到十二两。我们家心善,想着这家就这一个女儿,这才多给了些。我们腾家虽说富裕些,但也不是钱多到任意乱送的。是我们老爷太太心善,这才给了这么多。”李妈妈目光从桌上的银子上移到周大贵身上,看着对方身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自然,咱们两边对不拢,这契书也就不能这么签了。我们这就回去,等请示过老爷太太再做定夺。” 言下之意,两边的条件有了出入,这钱和这对手镯就先带回去,等问明白了再来。 第3章 可惜你不是儿子 陈旧的八仙桌上金灿灿的手镯和白闪闪的银块发着诱人的光,似乎在对人说着你舍得她们再把我带回去吗,带回去以后我们可就不一定再来你家了。 周大贵当然舍不得到手的银子飞了。 他看也不看契书,主要也看不懂,当下就画了押并且麻利的递了过去,又恢复成人模人样的样子来,指了指厨房,“她们母女正在做饭,二位一定吃个便饭再走。您二位明天什么时辰来接人?” 李妈妈:“巳时过来,你们记得给姑娘洗洗头发和身子,衣服我们已经带过来了,明天给姑娘换上就行。过去了先和我学几天规矩,然后再安排伺候主子们。” “哎哎,好好,有劳您费心了,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她吧。”周大贵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我妹妹就这一个女儿,骤然分离,只怕日思夜想,能不能每个月让她们见上一回,也不用叫她回来,能在小门处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行。” 李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摇头,“既然已经有了主家,那一言一行自然由主人家进行管束,若是差事当得好,得了主子们允准回家来看看也是有的,不过周老板还是劝劝令妹,姑娘既归了我们腾家,家里人还是少上门为好。” 卖身卖身,身同货物,一经售出,自然不能再和原主人有过多来往。来往多了,原主人不经意见了新乡富贵,容易生出心思。别的不说,若是唆使盗窃夹带,那就容易生出无穷的事端来。 周大贵点点头,心里其实也知道,只是抱着想占便宜的心态多问了几句,反正孩子娘在自己手上,每个月的月钱自然得给自己送来。 “行了,事情已经谈妥当了,我们这就回去给主子复命。”李妈妈站起来,带头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对着周大贵两口子说了此行的最后一句话,“记住了,那对镯子是一定要给你们家姑娘的,若是我明天过来接人的时候没在她手上见到,那事情就大了。” “记住了记住了,您放心,一定按您的安排来。”周大贵恭敬着把人送了出去,看着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对着左邻右舍打量的目光置之不理,一关院门回了主屋,把那足金的手镯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好一阵过后,他扬声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周念弟,带上清儿过来,有事和你们说。” 云清寒到主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舅舅正在看那些白银。她也看到了那对金镯子,心里升起一丝难过来,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卖身钱了。 “清儿来了。”周大贵将银子收起袖中,推了推那副镯子,“念弟,你看看吧,这是腾家送来的镯子,足金的,让明天清儿走的时候戴上。” 周陈氏有些羡慕的看了眼然后强行的移开目光,嘴里跟着夸了几句,无非是腾家大业大的,以后去了全家日子都好过了。 云周氏只看了一眼,扯出一个笑来,“清儿若是在腾家过得好,我也算对她爹有个交待了。哥,以后清儿就是腾家的五太太了吧?以后我们就有依靠了。” 周大贵有些尴尬的笑笑,嘴里劝道:“刚才李妈妈说了,咱们清儿先过去做女婢。” 这话一出,云周氏一下就愣住了。 “不是过去做太太?”云周氏艰难的看着自己哥哥,不是说好的过去做太太吗? “不是。”周大贵已经尴尬完了,现在开始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辩驳,“这不是更好吗,做女婢,以后上了年纪,我们再给她说一门亲,她去赚些月钱回来,以后还能好好儿的嫁人。” 云周氏还想说些什么,被女儿拉住了。走过去看了眼那金灿灿的镯子,嘴里叫了声舅舅。 “清儿啊,你看看,舅舅对你好吧。以后你过好了千万记得舅舅啊。好了,你们出去吧,腾家两位妈妈今天不在咱家吃饭。那些菜就别做了,等晚上你表哥回来再说,等会儿我们随便熬点粥就行。” 云清寒看着她舅舅,又叫了声舅舅,“这个镯子是腾家送来给我的?” “对,清儿,你看,你人还没过去,就给你这么贵重的首饰,以后你在那边过好了,可得记着我们。哎,你们先出去吧。那个念弟啊,你不是说有个帕子没绣完,要找隔壁李嫂子帮忙吗,现在就去吧,时间别耽误太久,清儿,清儿也一起过去吧。” 几句话交代了,母女俩被撵了出来。 云清寒跟着去了母亲睡觉的杂物间,对着正在收拾篮子的母亲问了句,“舅舅把我卖给人做通房丫头你之前知道吗?” 云周氏没说话。 过了一阵,云清寒自言自语:“我想你虽然不看重我,但也不至于让我去给人做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但是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明明知道了我是去做通房丫头的,你连为我争论一句都没有。” 云周氏没说话,她也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 云清寒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又接着刚才的话来说:“你想过没有,今天他能卖了我,明天就能卖了你。什么兄妹情分,那不过都是为了骗你当牛做马的,你为什么就一点都不开窍呢。” “我哥不会的。”云周氏下意识的反驳,想要说服她,“他是我亲哥哥,他是我的依靠,以后我老了,我要靠你表哥养活的,你舅舅说了,让你表哥给我送终的。” 云清寒一声冷笑,指望表哥给她送终?她为什么就这么相信舅舅呢? 就她舅舅这不学无术的样子,若不是把她卖了个好价钱以后可以一直从她身上弄钱,只怕明天她出门,后天她娘就得被嫁出去换彩礼或者卖得远远的这一辈子也回不来。 “娘,云清寒是你亲生的吗?”云清寒这么问,她虽然对这个相处了半年的母亲没有亲情,但是这具身体还残留着些原身对母亲的贪恋。 “清儿,你当然是娘亲生的,我们长得这么像。”云周氏有些难过,对于聪慧的女儿,她不是觉得不好,但是女儿撑不起门户,她需要有个儿子给她养老。 听着她重复这样的说法,云清寒有些无能为力。 她知道这个世道是这样子男尊女卑,所以每家都重男,但是重兄长而轻亲生的女儿,这还是很少见的。 “清儿,你知道的,你舅舅对你没有坏心,他也是希望你好,也是没办法了,你表哥要念书的。这才送你去做个丫鬟,等你年岁大些,等你表哥以后有了功名,我们就去把你从那边接回来,到时候再给你说个好人家。” 云周氏总算找到了一些话来说,她以开始絮絮叨叨的。 “真的,清儿,咱们只是去做丫鬟女婢,以后出来了还是好姑娘,然后你嫁个好人,生儿育女,你这辈子就完整了。” “娘只是个女人,娘得靠着你舅舅和表哥,你别怪娘。” “你也是女人,以后你嫁了人生了儿子,你就有依靠了。”云周氏说服自己,“清儿,这世道女人没有依靠是活不下去的。” 云周氏看着女儿眼里的神色越来越失望,“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可惜你不是个儿子。你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第4章 狠心的娘唉 儿子、依靠,这些话这半年云清寒听了不下百遍,云清寒很烦躁,但是还是压着性子劝解。 “娘,爹给你留了银子的,你去舅舅那里把钱要回来,你带着我好好过日子不行吗?等我爹以后回来,你再自己生个儿子不行吗?或者我们直接去找爹爹,你还年轻啊,只要和爹爹在一块儿,肯定能生出儿子的。” 云周氏嚅嗫道:“你爹只怕是不要我们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回来。”说着说着她哭起来,“他不要我们了,以后我只能靠你舅舅了,我不敢不听你舅舅的。” “清儿啊,你不知道,今年下了好久的雨,城外的庄稼已经坏了,我们要是再不想办法,我们就得挨饿。你说我们去找你爹,娘的钱都在你舅舅手上,你舅舅舅妈不会给我们的。”云周氏哭哭啼啼的,听得人心里头焦躁起来,“我也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你爹,万一出去再被人给抢了欺负了,我们就得饿死在外面了。” “那如今你唯一的女儿要被卖了给人做没名分的通房丫头,你就这么答应了吗?哪怕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娘你也要这么做?”云清寒有些不甘心的问。 心里闷闷的,她替原本的云清寒难过。 她知道云周氏没什么本事,也立不起来,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人都立不起来。只是她还是想替死去的云清寒问一句,难道她就能看着女儿落到火坑里面去吗。 云周氏看着女儿:“清儿,你只是过去做女婢,不是通房丫鬟,以后你还能出来嫁人的,娘答应你,等以后你发了月钱,娘给你攒着,攒够了就给你赎身。” “够了。”云清寒失望极了,她以为这个母亲再怎么糊涂,但是至少念着骨肉亲情,女儿的前程性命她也是在意的,可是都这时候了,还想骗她,“娘,我虽然不知道现在买个丫鬟女婢要多少银子,但是你见过哪家买丫鬟还给准备镯子的?那一副镯子够我们母女加上舅舅一家人吃上多少年了?” “我只是小不是傻,娘你以前跟着爹爹也见过世面,你难道会不知道那副镯子是什么意思吗?有谁家买个小丫鬟还给金子?届时我在腾家失了女子的清白,以后又怎么可能能嫁个好人家?”云清寒心里很难受,为了那个死去的原本的云清寒,那个妹妹要是还活着,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了这些各种各样的理由放弃她,她该有多难过啊。 “你不必再说了,反正你就是觉得你哥哥比你女儿重要,说到底你是当母亲的,你卖你亲生的也没别人什么事情,这年头也不止你一个人卖女儿的,。我们去隔壁找李婶吧。”云清寒抹掉眼角的泪珠,催促起来,“等会儿还得回来做午饭,我们也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李婶就是她们早上遇到的隔壁李桃花的老婆,唔,李桃花的老婆是个胖胖的女人,平日里很和气,所以大家都爱去他们家。 这会儿田红听见敲门声从屋子里出来,等看见是隔壁的云周氏就有些不高兴,想拒绝的话到了嗓子边儿,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念弟妹子来了,来,快进来坐。”田红对着云周氏身后的小姑娘招手,“到婶儿这儿来,婶儿做了绿豆汤,让你桂雨姐姐给你拿,你桂雨姐姐可爱喝了。”一把把小姑娘拉过去往屋里走,一边喊女儿出来招呼客人,“桂雨、桂雨,别绣你那帕子了,你清儿妹妹难得过来,你快给她盛碗绿豆汤来。” “婶儿,别麻烦了。”云清寒有些难过,“我明天就走了,今天是过来和桂雨姐姐告别的。” 田红的身子一顿,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屋子里走,还安抚似得拍了拍她的手,“清儿啊,你别想明天的事情,咱们先把今天的日子过了。” 说话间看到自家女儿从屋子里出来进了厨房,又叫了女儿把昨晚买的糖包子热一个来,招呼做客的母子俩落坐,这才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在听到云周氏说是去做丫鬟后神情还好。 正巧李桂雨端着碗绿豆汤进来,听了倒是笑道:“绿豆汤来了,清儿妹妹快喝。哎,其实这样也好,今年雨多,只怕还不会轻易停下来,城外现在已经有些人心惶惶了。现在乞丐比起前些年多多了,听我爹说只怕再过段时间要有大批的流民进城了,你去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好歹不愁饭吃。” “你先喝着,糖包子还在热,我去给你拿。”李桂雨把个碗往她手里一塞就又出去了。 云清寒本来还稳得住自己的情绪,在听了这几句话以后一下就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给个田红心疼坏了,一下子过去搂在怀里哄着。 哭了好一阵,云清寒才缓下来,说话还有些哽咽,“婶儿,腾家的妈妈来过了,给我留了副镯子,金子的。我拿了人家的金子,以后怕是要死在腾家,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田红一愣,有些疑惑的看了眼云周氏,见她尴尬的不说话,心里有些气愤,这是亲生的女儿啊,这当娘的怎么下得去手? “念弟妹子,这是真的?腾家真送了金镯子?那可不兴收啊,送首饰的那都是娶小的才有的,那腾老爷都六十了……。这可是你亲生的女儿,可不兴当外国蛮夷来收拾啊。”田红很气愤,这怎么下得去手啊,她听说那腾家老爷家里奴仆成群,太太也有好几房,儿女也多,这样的人家,哪里是好相处的。 云周氏脸上烧的不行,换了谁被这么说卖女儿也会尴尬。 “婶儿,你别怪我娘,她做不了主,她什么都听舅舅的。我的身价银子也在我舅舅手上,我不去腾家也活不下去了。我舅舅不会把钱退回去的。”云清寒想着现在还不能和她娘撕破脸,她还想试试能不能逃出去,这会儿得维持一下她娘的形象。 田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可怜孩子,这么好的孩子,到底云周氏得多狠心才能舍得卖了。天杀的周大贵,真不干人事啊,亲外甥女儿都能卖。李桃花也不是东西,知道这姑娘过去受苦,竟然还想着做中间人,我呸,赚这昧良心的钱也不怕晚上睡不着。 第5章 无能为力 说曹操曹操到,田红在心里咒骂的时候,她那个欠抽的丈夫回来了,一进来就看到了妻子杀人的眼神,心里知道隔壁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了,也知道今晚他只怕得落埋怨了。 李桃花心里一紧,和客人打了招呼:“念弟妹子,我回来的时候见着腾家的婆子了,你们是已经说好了对吧?咳,我昨天和大贵哥劝了一下,让他别答应腾家的事情了,他还不太高兴。” 云清寒有些意外,李大叔竟然会劝舅舅别卖了她?他不是原本要帮着舅舅看契书帮着把她卖了么? 合着李大叔是个好人?以往怎么没看出来? 这也不怪云清寒有这想法,主要以前她爹在的时候不让她经常来舅舅家,后来她爹爹走了以后她娘带她住过来但是从来不让她随便出门,她也没和左右邻居来往过多少。 “大贵哥没来吧?”李桃花四下望了望,见了那两口子都没在,这才好说话,只是声音还是低了些,“念弟妹子,清儿的身价银子是多少钱?拿出来还给人家吧,左不过人还没过去,我再去请我们东家说个情,把银子还回去就成了。” 李桃花的东家是这里有名的大夫,他跟着做了多年的账房,关键时候请东家出面做中人劝说,也许还不至于把腾家得罪的太死。 云周氏声音小得像蚊子:“十五两,一开始我哥说是过去做太太,今天腾家的婆子过来说的是做丫鬟的。做丫鬟不打紧的,以后也能出来。就是、就是他们还给了一副镯子,金的。” 听了她的说辞,李桃花有些无言以对,给金首饰的丫鬟,那不是既要做陪睡的事情还不给陪睡的名份,那还不如做个粗使丫鬟。 李桃花出言劝解:“能劝劝你哥哥把钱给人退回去吗?你也知道,这种给首饰的,只怕都是要给主人家收用的,还不给名份,到时候姑娘在里头破了身子,主子又不肯给个名份,那就一辈子消磨在里头了。” 这说得都是心里话,都是养儿女的人家,还是要顾着后人的。 “念弟妹子,你还是得想想云兄弟,他回头要是回来了知道你把他唯一的女儿给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只怕定要一封休书给你的。”田红也跟着劝,她看着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眼睛红得像兔子,心疼得不行,“若是度日的银钱不够,我们也能帮衬些。你和清儿多绣些帕子也能贴补些的,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清儿,快和你娘说,以后你多多的绣帕子,给你娘多挣钱,以后你嫁了人把你娘接过去奉养,让你娘享福。”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小小的云清寒说的。 云清寒红着眼睛使劲点头,也有些期待的看向云周氏,就看到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哥不会把钱给我的。”云周氏这样说,她很清楚的知道钱到了哥哥手里,是不会再拿出来的。 看她这坚决的态度,李桃花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云秀才走之前给她留了钱财的,也有房子,结果现在房子卖了,钱都给娘家了,现在亲生的女儿也要卖了贴补娘家。 “念弟妹子,实在不行,你给孩子换家人吧,城里富人那么多,换家人去做工也好的,你们别给孩子送腾家去。你知道不知道,腾家那老爷今年就六十了,而且、而且……”李桃花一眼瞥到女儿和隔壁小姑娘都在听,不好当着她们往下说,用手指了指隔壁房间,“桂雨,你带清儿妹妹去旁边,不许偷听。” 李桂雨不情不愿的拉走了红眼睛的小姑娘,二人一到隔壁的屋子,就在云清寒诧异的目光中,李桂雨轻手轻脚的又走了出去。 没多久,李桂雨又走了回来,这下看云清寒的眼光带上了一丝同情来。 “桂雨姐姐?怎么了?”云清寒心往下沉了沉,“你听到了什么?” 李桂雨咬着牙齿犹豫了一下,眼里的同情更加多了点,声音低低的:“我听到我爹说,他说、他说那个腾老爷喜欢幼女,他们家每年都从外地买人回来,还每年都有几具尸体蒙着白布或者卷了草席送到乱葬岗去的。我爹原本以为你是过去做太太的,就答应了过去帮着看文书,做个中人。后面打听到腾家每年死的人多,就不肯了,也劝了大贵叔,没劝动。” 云清寒心里有些拔凉拔凉的,难怪人家肯给那么多钱,难怪人家只肯买个丫鬟。 若是太太随便死了是会引人注意的,但是丫鬟死了就没人会关注了,尤其是她这种爹不在娘不爱的,随便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清儿,你说喜欢幼女是个什么爱好?”李桂雨不耻下问,她有点好奇,但是怕被发现,没敢多听就回来了,“你知道吗?我觉得应该是闺房里的爱好,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啥。” 李桂雨拿眼睛瞧红眼睛小姑娘,有些意外对方的镇定,又见她不说话,一下子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喜欢幼女就是喜欢小女孩,有些人的爱好不一样,有喜欢年轻的,也有些喜欢老的,不过喜欢年轻的多。”云清寒还是解释了一下,看着李桂雨脸有些红,继续说着,“如果腾家每年都从外地买人,又总抬出去死人,那说明应该是主人家喜欢虐待人,就是把人不当人往死里弄的那种。” “所以,如果我过去了,应该你们很快就会听说我死在那里。”云清寒这样说着,语气凄凉,“桂雨姐姐,我之前想过的,我这一次去了,以后我们应该就是见不到面了,但是我至少是活着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怕活着都有些难。” 李桂雨抹了抹眼睛,清儿也太命苦了。 云清寒却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拉着她聊天,问各种事情,又问雨大概什么时候能停,两个人聊了一阵,到田红过来叫她们吃饭时,一进门就见两人聊的还挺投缘。 “娘,你找我们啊,念弟婶子走了没?”李桂雨问一声,看她娘点头,就知道人已经回去了,声音大了许多,“娘,清儿妹妹好可怜的,我们还能帮帮她吗?” 田红叹气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两个姑娘一起去吃饭。这不是她家的女儿,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也不能把小姑娘接过来帮人家养。 第6章 我们真尽力了 云清寒率先打破了尴尬,她强笑道:“桂雨姐你也别太为我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一我就有别的出路呢。” 这话纯属安慰,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三人说话间进了厨房,李桃花正在炒一碗小葱鸡蛋,现在雨下得太久,小葱也不容易找了,她们这是自己小院里种的。 “两个小姑娘坐一会儿,马上就吃饭。”李桃花招呼着,有心找话聊,“今天我们吃炒鸡蛋,这鸡蛋还是这个月家里的鸡下的。等下我再烧个汤就行。桂雨,你刚和清儿妹妹聊什么呢。” 李桂雨好久没吃过鸡蛋了,只觉得那蛋的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面钻,咽着口水回她爹的话:“在聊城里的地形,清儿妹妹问我们这里距离城门口有多远,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了。” 这年头乱,李桃花轻易不让女儿出门,更别说出城了,上次她出去都好久以前了。 李桃花探究的眼神看过云清寒,似乎随口那么一说:“这里走到城门口倒不算太远,但是现在出去得查看路引,小姑娘家家的随便出不去,要是盘问的时候说不清楚,会被捆了送回来的。” “爹,现在怎么这么严格了?我记得以前没这么管。”李桂雨问的仔细。 “去年到今雨水多,收成不好,大家都想进城谋个生计。”李桃花叹气,他把鸡蛋盛出来,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往里面下豆腐,再撒上盐,盖上锅盖,口里不忘说话,“刚开始的时候官府不管那么严,现在不管不行了,城里装不下了。现在除非城里有人接,否则轻易不放人进来。”出去倒是容易些,但也要盘问。 云清寒心里暗暗记着他的话,心里想着路引什么的自己肯定是没有,但是装成要饭的乞丐应该能行。 李桃花接着又说:“你们不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好活了,卖儿卖女的都多,这雨要是再不停,只怕吃儿吃女的事情都得出来。” “所以啊,灾年不成亲啊,这规矩我一直觉得是担心自家女儿被人当饭吃了。” 李桂雨吓得捂着嘴,太可怕了,还有吃人的。 “怎么狠得下这个心的。不都是自己的孩子。”田红也跟着喃喃。 “清儿觉得我说得是真的吗?”李桃花看着云清寒问,“你怀疑李大叔吓唬人不?” 云清寒点点头:“我知道李大叔说得都是真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书上有讲过的,有句话叫‘易子而食’,便是说的荒年间的灾民实在饿得活不下去了,又舍不得吃自己家的孩子,就和别人家换孩子吃。当年‘五胡乱华’的时候,汉人也被当成两脚羊来吃。” 还真有吃人的,李桂雨嘴巴捂得更紧了些。 “所以,女人和孩子出门在外是真的不安全。”李桃花又叹气,现在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虽然没有把人杀了吃肉的,但是把人抓了卖到外国去当奴隶的还是有的,女孩子被卖到勾栏里头的可能更多。” 都是些生不如死的地方,那些地方进去了还不如死了。 几人说话间,锅里的汤咕嘟嘟的开了,李桃花拿着铲子伸进锅底弄了一下,防止粘锅,然后重新回来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女人孩子出门容易被人欺负了,还有大户人家对于逃奴都怎么处罚的。 云清寒听着都记在心里。 她样子太过平静,李桂雨有些平静不了,开门见山的问了一句:“爹,你们不是劝念弟婶子把钱退回去吗?她答应了没?” 李桃花神色有些难看的摇头,一旁的田红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刚刚他们两口子腮都说累了,云周氏一直哭,就是不答应退钱,说什么钱在哥哥手里,夫妻俩说陪她去找之前云秀才那些同窗去求助她也不肯,只一味的哭,气得田红好想打她一顿。 “清儿啊,婶儿不是不想帮你。我和你李大叔实在没办法了。”田红是真觉得这姑娘可惜了,又识字又勤快,容貌也生得好,可惜摊上这么个娘。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也还是让人气愤不已。 云清寒开始想对策,真要去了腾家,只怕真的得交待在那里,但是不去自己又能去哪里呢?她有些迷茫了。 带着迷茫回了舅舅家,云清寒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舅妈难得大方的拿了点澡豆给她清洁身子用,又吓唬了她几句,左不过是说敢跑就打死她之类的话。 云清寒是真想跑,但是也知道自己不是轻易跑得掉的,若是被抓住了,只怕腿被打断都是轻的。 可是不跑,自己就要认命了吗? 窗外的雨慢慢的停了下来,露出许久不见的短暂晴天。这让云清寒想到了自己刚来的那天。那会儿原本的云清寒被她表哥按倒在柴房里想脱她衣服,她力气小挣不脱急得直哭,她娘听见了动静却不进去,她绝望的喊娘也没有用。然后,她哭得快晕过去之前咬了舌头,想着死了也好。 云清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些坚定,自己既然来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绝不能随便这么被这一家子给这么糟蹋。 举目四顾,大门正对主屋,今晚一定是重点防护的地方,想走大门出去只怕是难。两边的围墙高约两米多,自己没有工具只怕根本爬不上去,可是自己只要搬梯子就很容易把人吵醒。 怎么才能让他们阻拦不了呢? 云清寒心里飞速旋转,他们住的小院不算太大,房子一共没有几间,所以稍微有点动静就能让全部的人知道。 忽然,她看着墙边放着的旧石磨,似乎心里有了些主意。 第7章 爬墙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天”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二更天” 打更人敲着梆子报时,伴随着偶尔的犬吠和婴儿啼哭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入夜已久,云清寒照旧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听着打更的敲着梆子报时,已经二更天了,街道上应该已经只剩下巡夜的兵丁和打更人了吧,也许偶尔还有三两个喝醉了的晚归人。 自己要是这个时候跑出去,是被巡逻的兵丁逮着了直接打死的可能性大还是被舅舅抓回来打死的可能性更大? 云清寒掐了掐胳膊,强迫自己清醒下来。 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她觉得自己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她翻了下身子,看了眼睡地上的舅妈,舅妈的鼾声在黑夜里也很清晰。今晚舅妈说要陪着她睡。 屋子窄小,舅妈几乎就睡在她床下。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在跨过舅妈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时候她心里有点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小说,那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心脏捅了下去,但是被捅的人却没有受到致命伤,因为被捅的那个人太害怕心提了起来。 “哼哼”舅妈在身后弄了点动静出来,云清寒身子一僵,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等着对方问她去哪里。她给自己找的蹩脚的理由是去如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信。 等了一阵,舅妈始终没有询问,云清寒壮着胆子侧过身子向后看,就见舅妈微微张着嘴巴睡得香,连忙咽了口口水轻轻的拉开门。 来到院门口,看着沉重的铁将军把着门,云清寒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都能睡着,那么大把锁,她除非化身张飞才能打开。 妈的,这是一点活路也不给我了啊。 云清寒轻轻的又退到了屋檐下,听着梆子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根据自己的观察,打更的会从左边过来,等不到很久的时间,就会走得远远儿的。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二更天” 打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复走远。 云清寒轻手轻脚的溜进了厨房搬了张椅子走到破旧的石磨边,回头看了一眼云周氏睡的那间屋子,终究是下定了决心,把椅子摞上石磨去,开始壮着胆子往上爬。 二米多高的围墙,一个石磨加上一把椅子,再加上她的一米多的身高,应该能够够到围墙的上面。 她心惊胆战的往上去,椅子每一次的摇晃都能让她心脏收紧。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小会儿。 云清寒总算站到了椅子上,战战兢兢的的继续往上,站在墙头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 别怕,别怕,只有两米多,应该不至于把自己摔死的,就算真的摔死在这里也比去给老男人睡觉来得好。 她给自己打着气,最后鼓起勇气朝着邻居家的地盘跳了下去,在跳下去的时候,她使尽全身的力气侧了些身体,这导致她落地的时候一边肩膀着了地,她感觉她疼得要死了。 “扑通”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李桃花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谁在外面?”然后就是起床的动静。 云清寒不敢说话,她不敢赌李桃花愿意做好人。 只是不管她意愿如何,都阻拦不了李桃花开门出来的动作,跟着一起的,还有田红和李桂雨兄妹一起醒来的动静。 门被拉开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李桃花看见地上倒了一个人,他愣了一下,看了眼那堵墙,旋即反应过来,手里的棍子一松,低声喊了一句,“阿红,桂雨,你们别出来。”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重物落地声和开门声在深夜显得格外的清晰,左近的人家自然有人出来察看,有人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老李,怎么了?” 然后被惊醒的那人就听到李桃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啊,有贼进我家了,抓贼啊。” 这一声喊叫,饶是睡得再沉的人也该醒了,睡得正酣的周大贵也一样,云清寒摔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听得李桃花那声有贼,下意识的起来看了自己放银钱的位置,看了银子和那副金镯都还在不由松了口气,但是立刻又紧张起来。 他立刻反应过来,冲到了外甥女住的杂物间,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了自家婆娘慌乱的打开门,满脸惊恐的喊着他,“大贵,你看到清儿没有,屋里没人。” 这话一出,周大贵原本惺忪的睡眼一下就睁大了,一下扒拉开妻子,果然看到床上没人。 杂物间不大,床上没人,整个屋子也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了。 周大贵心里有些凉,这要是人丢了,腾家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当下立刻吼了起来,“周念弟,周富,快起来,清儿不见了。” 说罢也顾不得穿衣服,立刻拿了钥匙叫上儿子,父子俩开了门一路顺着狗叫声追了过去。 这一时间,抓小偷的,追外甥女的,热热闹闹的倒有了一堆人来。 “老李,你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来咱们这儿行窃,咱们这地儿多少年没招过贼了。”一个小个子男人打着哈欠,他有些好奇,“咱们这地儿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怎么都招贼了。” 李桃花呵呵的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的追着,还不忘提醒其他人,“黑灯瞎火的,大伙儿都慢着些,别摔着了,不然回头贼没追着,自己倒弄伤了不划算。应该没偷着什么,我起来的时候人正往外跑呢。” 这些人里头,领头的自然是李桃花,他是第一个听见动静的人。他并没有提起云清寒的名字,只是说自己听到了东西掉地上的声音,起来就只看到了一个白影,等回去拿了棍子追出来,早就看不见人了。 追上来的周大贵听着李桃花的话,原本还有的那么点疑惑在听到白色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了就是云清寒,心里愈发着急了起来,看着不紧不慢的其他人,忍不住催促了起来,“大家伙儿快点儿的,等会儿那贼跑没了。” 李桃花还是不紧不慢的大步走着:“你急什么,这天都没亮,我觉得她应该没偷到什么东西,经过咱们这一闹腾,短时间应该也没人敢来了。” 看着周大贵一脸着急,李桃花笑了,他四下看了看,跟来的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关系挺好的,说话也就不顾忌了,他笑了,“大贵哥,你别着急,左不过丢些银钱吃食的事情,而且那贼是在我家里发现的,丢也是我家丢。”说完话锋一转,“还是你家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其余几人一听也觉得奇怪,这周大贵平日里最是懒惰,今天怎么这么积极,难道他真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不成? 这样一想,众人可就来了兴致了,其中一个叫陈开平的就问了句是不是真丢了什么东西?若是,他们就跑快些。 周大贵有心想说,又怕被腾家知道他外甥女出逃到时候不要了,有些为难。但是看着远远的那白影拐了个弯又不见了身影,一下着急起来,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着急的喊出来。 “我外甥女丢了,大家快些帮着找找。”周大贵索性说了实话,“腾家那边就要过来领人了,若是我交不出人,只怕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其他人先是有些错愕,很快都反应过来,这是周大贵的外甥女逃走了,几人互相看了看,那个素日里和周大贵不对付的陈开平就先开口问了,“周大贵,你这,也不早说,早说我们就跑快些了。唉,你说,这人已经看不见了,大家伙儿都快些,转过那条街应该就能看到人了。” 要说这陈开平也是个妙人,嘴上虽然说着快些快些,但是脚下可是一点没快。再看李桃花也是不紧不慢的,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嘴角有丝笑。 第8章 夜奔 若在平时,云清寒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跑不过这群大人的,但是今晚胜在她有了准备,大家开门追出来的时候耽误了一下。她又是拼命,其他人没丢东西,跟个闲庭信步一样,所以跑了好一阵才让其他人看着影子。 云清寒听着后面的动静,知道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当下只得强行提着一口气继续往前。 就这样,她逃,他们追,似乎已经注定了她插翅难飞。 身后的人越发近了,似乎近得已经能够听到他们的喝骂声。云清寒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只记得自己跑了好几条街。她不敢停下来,她想起来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人,她觉得累死了也值得。 却说云清寒原本想的是先逃出来,后面才知道要往进步巷跑。只是她本来就对路不熟,现在更是不知道要已经跑到了哪里。 所以,她迷路了。 狗叫声此起彼伏,前面隐隐的有丝竹之声,云清寒正准备绕个方向跑,只是前面突然有几个巡逻的兵丁过来,那兵丁显然也看到了她,立时就有人要过来查看。 后面的追兵也在身后了,云清寒只道我命休矣。 周大贵眼看人就在眼前,心里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狠狠的打她一顿,不然对不起自己今天这么累。 “小贱人,今天让我逮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大贵忿忿的咒骂,伸手就去抓云清寒的肩膀。 正在此时,他身后的李桃花一个趔趄猛的摔了下去,在摔下去的一瞬,他不忘喊了句,“大贵哥,快扶我一把。唉哟,我的腰。”然后,手忙脚乱的,他好像抓住了什么,想借着力爬起来继续追。 周大贵的手已经放在了云清寒的肩膀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踝被谁抓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也趔趄一下,不受控制的就跌了下去。 “我x你麻。”周大贵破口大骂,一边伸脚去踹抓他脚的那只手,“李桃花,你快松手,不然等下她跑了。” 李桃花这才后知后觉的放手,嘴里连连道歉,一边自己想爬起来,只是爬了一下就又跌了回去,哎哟哎哟的呼痛。 “开平兄弟,我腰好像闪了,你快扶我一把。”李桃花看起来真的像那么回事儿,“让大贵哥自己去追吧,反正前面有巡逻的那些人,清儿跑不了的。” 陈开平和李桃花关系一向挺好,这会儿一看朋友受了伤,立刻就去扶起来,有些担心李桃花的腰真出了事。 “李哥,你还好吧。”陈开平一下停了,和另一个人一起伸手去扶,却听到李桃花小声说一句,“今晚的事情咱们不能再掺和了,我也看出来了,这哪儿有什么小偷,明明的清儿那丫头翻墙从我家逃走摔出的动静。” 两个人一听,也觉出不对来。 他们一开始没有用力追是因为他们没丢东西,看着李桃花这个发现小偷的人都不急,他们自然也就更不急了。这会发现周大贵急的原因,他们也无所谓了,毕竟周大贵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大贵卖外甥女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这要是云清寒被抓回去了,腾家人听说了出逃的事情不要了,只怕周大贵能打死她。若是腾家人还要她,只怕这小姑娘以后要记恨他们。就算云清寒被关在腾家出不来又或者被周大贵卖得远远的回不来,但是人家还有个亲爹呢。 云清寒的亲爹可是个秀才,虽然现在科举没了,但是大清朝还在,万一哪天又重新开始了呢,万一人家以后就做上官了呢。 这么一想,基他几个人就都去扶受伤的李桃花去了,七嘴八舌的都在关心他摔着没有,只让周大贵一个人重新爬起来追。 云清寒无暇去关心他们的想法,她这会儿已经力竭了,身后的小巷子有凶神恶煞的舅舅。前面的街道上,左边有巡逻的兵丁,右边有一群人站在酒楼门口,她快速做了决定。 那几个人离她很近了,“救命啊,救命。”云清寒强撑着一口气,朝着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官端正的男人就冲了上去。 今晚的沈之寿原本是来赴一场约的,他们几个在商量着是不是集资去上海那边也弄个公司,做些经营买卖之类的,这已经是最近第三次这样的聚会了。 只是那个腾老头儿实在有些过份,三番两次的压着庄芝荣的话头,还一再驳其他人的话,所以一晚上下来,他们也没商量出来什么。今天也就这样了,要不下次就不叫他来了。 沈之寿想着想着,拿眼睛去看庄芝荣,今天原是他做东,他想着明天直接去找庄芝荣单独聊聊,不带腾家这老家伙了。 可巧对方也看过来,二人对过眼神,都是想搞事业的人,当下二人暗暗点头,定了改日单聊的约定。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人已不多,他们也是鸿宾楼的最后一桌客人了。几人正在酒楼门口互相告辞,就见一人直冲过来,直直的撞上了沈之寿的身上,一下子把沈之寿撞翻了。 “沈兄小心。”庄芝荣一把抓住沈之寿,一脚朝着那白影身上招呼过去,“哪儿来的宵小,敢往爷们儿身上来,且让我看看你骨头是不是铁打的。” 云清寒只觉得这一脚从天而降,她一下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她也没哭,只是被踹翻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这时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招呼着各自的长随过来围着地上的人,又有人拦着追上来的周大贵,还有巡逻的兵丁也立刻赶了过来。 “你是谁。为何往我沈兄身上撞?”人群中有人问道,也是今晚聚会来的,家里做丝绸生意来的林德有,他因如厕出来得晚些,正好看到那人直往沈之寿身上撞过去,由此断定对方是故意的。 几人这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人,沈之寿也不例外,他倒是没受什么伤,示意庄芝荣放开,往前一步,看着地上的小孩儿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撞我,若是说得清楚,我就不追究你撞我这个事情了。” 云清寒急跑了这许久,满头都是汗。她骤然停下,又挨了那一脚,一时只来得及喘气,又猛得咳嗽起来,心里急坏了,只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样子这孩子已经跑了很久了,你先喘气吧,等喘匀了再说。”庄芝荣放开了沈之寿,转而和云清寒说话。他也看出了点东西,在大多数人都睡下的二更天,一个小姑娘,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被几个男人追,又只穿着单衣,虽说现在正是夏天,但是连日下雨,这么穿还是很冷的,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在这个视名节如性命的世道,哪个女子敢这么穿衣服,不要命了吗。 看样子今晚还是有点儿意思的,虽然生意没谈出来,但是这么奇怪的事情让自己遇上了。 云清寒还在喘气,周大贵已经被带了过来,他壮着胆子上前就想拖了外甥女走,一边口里对着几个一看就有地位的人道歉,“抱歉,抱歉,家里孩子淘气,惊扰诸位大爷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第9章 换主(上) 周大贵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拖云清寒,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只是,这会儿的热闹这么好看,谁能让他轻易的把人带走。 沈之寿对着巡逻的兵丁拱了拱手,开口说道:“我是住金银巷的沈之寿,我等与温大人都是旧识。能否请诸位给个面子,让我们先聊一聊这个事情,明日我们自行去和温大人说明此事。” 这话说得客气也直白,我和你们上面的人认识,你们就别太大架子了。 寻夜的人都是老油条了,对于本地地面上哪有不识的。今天见了几个乡绅都在,当下领头的人就点了头,退到了一旁观看,把位置留给了这几人。 那头追出来的几个人都是多年的邻居了,也都不是小孩子,对于周大贵的事情多少都知道怎么回事,眼看到了这会儿了,也纷纷有默契的更往后退,一时间显得场中的云清寒和周大贵格外显眼。 酒楼的掌柜胡一圈拦了拦,把个周大贵扯到了一边。口里笑嘻嘻的:“哎,这位兄弟,你别急啊,怎么也得让沈爷弄明白了再说。” 周大贵在外人面前一向是立不起来的,更何况眼前这几位都是本地乡绅,非富即贵,他也不敢惹,本来也跑热了,一时更急得汗水扑通扑通的往下掉。 “阿旺,拿件衣裳给她披一下。这么深的夜,穿的这么少,只怕要受凉。”沈之寿示意下人拿来衣服,对着其他人说了句,“我看你们今晚也怕是睡不着了,我们不如再回胡老板店里,等这事儿断明白了再说。” 这正合大家心意。几个人纷纷重新回了店里,连带着几个兵丁和李桃花等人也跟着进去得了杯热水。 云清寒也终于把气喘匀了。 她笼着那件沈之寿给的衣服站起来,先是福了一福,口中致歉:“无意冒犯,今夜实为情急。追我的人,”她看了一眼周大贵,继续说道,“他叫周大贵,住在枣花巷,今年35岁,平日无业,多年前就已靠典卖家产,后来靠妹妹一家接济为生。” “他是我舅舅。我父亲上京赶考后,托付舅舅照应我与母亲,结果舅舅骗走母亲手上的钱,又逼着母亲卖了房子替他还债。我与母亲日日做针线补贴,却抵不住舅父的开销。” 云清寒讲的故事很俗,这样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太多了些,“舅舅近日悄悄的把我卖了给人,我不愿意,这才逃了出来。” 云清寒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又对着林德有福了一福:“我确实是故意的,没有想冒犯这位大叔的想法。只是情急之下,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对着众人解释,“我想,与其被打死在这里,也好过这样被不明不白的卖掉。” 周大贵听她说完,在一边破口大骂:“你个小贼丫头,我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待你,倒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了。你今天看我回去不打死你。”说话间就要往前冲上去打人。 云清寒缩了缩肩膀,一副害怕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没有胡说,我和我娘日日做工,赚的钱不够你在外吃喝的。你把我卖去别人家里,你说是让我去享福,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儿子卖了,你就是欺负我爹不在家。往日我爹在的时候没少接济你吧,你儿子生病了、你房子漏水了、你吃多了酒砸坏了别人东西,哪件事不是我爹来给你善后的,如今他在外,你就把他女儿卖了,你就不怕他回来和你拼命吗。” 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知道此刻再不说话以后只怕就没得说了,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闹大,她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我父母尚在,轮不到你一个舅舅来卖了外甥女的。” 周大贵气急的辩驳:“我那是送你去享福的,腾家家大业大的,你去了吃得好穿得好,不比在我这里住破屋子强。你这个孩子,怎么就那么不识好歹呢。” 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些,旁边的人也都听明白了,这件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 只是,老神在在的腾老爷在听到周大贵的那句‘腾老爷家大业大’的时候,心里一跳,他也姓腾。 那句‘腾老爷家大业大’自然也被别人听到了,庄芝荣看了一眼狐疑的腾老爷,继续发问,“若是你不愿意让你舅舅把你卖了,大可让你母亲去县衙鸣冤,也不必半夜奔逃。尤其还衣冠不整,有些太不成体统了些。”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我前日得知自己被卖,今天下午才知被卖去的那家人家是姓什么,也是今日方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舅舅院中铁将军把门,我连门尚且出不去,更遑论伸冤。若不是趁舅妈熟睡,夜半爬墙而出,只怕我就是静悄悄的被迫做了别人家的奴仆了。”她越发难过,“我原本想着找个地方等到天亮去县衙报官,谁知从墙头上摔下来惊动了人,慌不择路之下逃到了这里,这才惊扰了各位。望乞恕罪。”说完,又是一福。 庄芝荣看她说话有理有据的,不像寻常女儿家的哭哭啼啼,倒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自己踹了她一脚,有些愧疚,说话也就软和了些,又问:“若父母尚在,确实没有舅舅发卖了外甥女的道理。但是一切空口无凭,你可有什么凭证吗?若有,我们几个倒是愿意把你送到官府去伸冤。” 笼着衣服跪下给他磕了个头,云清寒重新站起来说话:“陪同舅舅追来的,是左右邻居,他们有些认识我,也知道我舅舅平日里没什么正经营生,诸位可以问问。至于卖身契那些在舅舅家里,那身契我不曾见过,只知道主家姓腾和我的身价银子是白银十五两,另有一副金镯是单独给我的,还有今日来过的妈妈姓李,大约四十岁上下,还带了个姓王的妈妈。” 腾老爷再次皱眉,又是姓腾的主家,还是白银十五两,这城里一共也没有几家姓腾的,他家倒是确实有姓李和姓王的婆子。 那见着云清寒撞人的林德有有些明显不信:“寻常人家买个人也就三五两,模样好些儿的或是正当壮年的汉子七八两也够了,便是这些加上识字又模样好的,到十两也管够了。你这十五两可见胡说。” 云清寒看过去,见这人面相端正,猜测应该是个急公好义的人,也无意与他争辩,只是实话实说:“若是不信,可以请这几位军爷去舅舅家中查找,我的身契应该还在家中,诸位也可以看看,上面并无我与母亲的画押,却有我与父亲母亲的名字。” 话说到这里,便是林德有也信了三分。 沈之寿也跟着点了点头,看向云清寒:“若是你母亲同意你去这家,你又该如何?” 出嫁从夫,未出嫁从父。这样的一个小女子,父亲不在家,若是母亲要把她卖了,别人也说不了什么。这样的情况下,再与舅舅交恶,只怕更没有依靠了。 第10章 换主(中) 云清寒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诸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十五两身价银不可能是买一个灶下烧火丫头,所以我宁死也不能去。家父已有秀才身,虽说现在取消了科举,但大清还在,若是将来恢复科举,他还要科考的。若是有了个不清不白的女儿,只怕父亲的路便要断在我身上。” “若是为了生计,日日绣帕子赚些零钱也好,卖身为奴将钱给母亲也好,总是能让母亲有口饭吃的。” “所以今日若有幸能活下来,我可以去找些事情做来养活自己和母亲。虽说世道艰难,能好好活下来更好,若是非死不可,至少不会让父母祖宗蒙羞。” 云清寒的话说完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其它的就看这些人救风尘的心有多强烈了。 一个顾念父母宗族的女子,至少是不会让人讨厌的吧。 听完她的话,众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沈之寿开口了。 “倒是个孝顺孩子,你今年多大了?”沈之寿摸了摸精心修理过的胡须,听到云清寒说了自己年纪,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因此和舅舅家再不往来,会后悔吗?” 云清寒:“不会,若是舅舅慈爱,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把我卖了。其实哪怕舅舅活不下去了把我卖去给人做工我也不怨他们,可是舅舅家里还有钱的,起码吃饭不成问题,这样让我去给人做不清不楚的婢女,我接受不了。” 舅舅三天两头的可以在外和朋友吃喝,表哥读书用的笔墨价值不菲,而她住到舅舅家这两三年别说没买过衣服,以前她爹给她买的那点儿都穿得破破烂烂了,连她以前的那些衣服里头好些的也被当掉了。 父母不慈,子奔他乡,何况更隔了一层的舅舅,这也不怪这姑娘反抗了。 其他人都不语,只是一味点头,这些换了他们也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事情也就好说了。 庄芝荣出来说话,他先看着周大贵的几个邻居问话,“这个姑娘说的都是事实吗?”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李桃花出来回话:“庄爷,小的是慈安药铺的账房,也是周大贵的邻居。” 慈安药铺的东家是庄家的亲戚,庄芝荣和那边关系也好,说话间庄芝荣就自然亲近了些,他示意李桃花直说。 “她确实是周大贵的外甥女,她们母女自从前两年乡试云秀才外出赶考时就住来了周家,最近也确实是给她找了个人家,身契小的没看见过,但是身价银子确实听说是十五两纹银,也确实听说有一副金镯。”这都是云周氏亲口说的,李桃花不怕对质,“至于人家,是姓腾,具体是哪个腾家,小的不好说。” 几句话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庄芝荣貌似不经意的看了眼腾老爷,笑得有些圆滑。 “小庄,你别这样看着老夫,虽说老夫有些家底,但也不是随便这么给银子的。”腾老爷摸着自己的胡子,眼睛略过地上的小姑娘,长得确实不错,一双眼睛清亮亮的,但是也不值当十五两。 自己这岁数,买回去也只能看看,犯不着花这么多钱。 庄芝荣打了个哈哈,笑嘻嘻的和腾老爷打招呼:“这不是怕万一就是您家么,毕竟咱们这儿能出手这么大方还姓腾的可不多啊。”说完又看向云清寒,“小姑娘,若是我今日替你做主,将你这身契的事情处理好,你可怎么谢我?” 云清寒想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我给您家厨房烧火抵债?或者我出去做工,每个月还您钱。就像钱庄借钱还利息那样子,让我分期还。” 这小姑娘还知道分期还,有点儿意思。 庄芝荣看了眼其他几个人,又开始笑,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个爱笑的中年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 他带笑的目光在林德有和沈之寿的身上看了一圈,“我看这姑娘,也只有你们两家最适合收留她了。不如你们两位做点好事,把她带回去做个烧火丫鬟?” “你为什么自己不收留她?”林德有皱眉,“你庄家也家业不少,铺子也多,给这姑娘找点事情做也不难。” 庄芝荣苦笑摇头:“我下个月就要娶新夫人了,带她回去容易生出事情。”他原本的夫人今年年初病逝了,家里给他又说了一门亲,早就定好了日子,这个时候他带个小姑娘回去,不管什么理由,女方家里知道了只怕容易生出枝节来。 其他人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事。 沈之寿想了一下,忽的说道,“先让他回去把这姑娘的身契拿来吧,我们且看看到底是哪家腾老爷这么大方。也看看咱们有没有人跟这家有来往的,若是有相熟的,少不得去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 几人一听纷纷说是,这确实是要紧的。虽说本城的关系大家都熟悉,但大家平日里相处都是和气为主的,万一对方不愿意松手,他们也不好强行,到时候大家反而尴尬。 庄芝荣问周大贵:“你可带了身契?”,又问,“是哪个腾家?你须得照实说,不要骗我们,现在事情还不大,我们居中说和,你还能好好收场。若是你不愿意,只怕迟早生出事情来。别的不说,这小姑娘性子烈,明日来个撞墙或是上吊,你就真的要有个逼死外甥女的名声了。” 这名声虽然周大贵不是那么在意,但也不能想要人财两亏。他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出来,“是潇湘街的腾老爷家。” 这话一出,腾老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出口喝斥:“一派胡言。”他何曾去干过这样的事情。 没错,整个潇湘街就只有这一户姓腾的,其他姓腾的人家都住在其他地方。而且这些腾家人里,也数这潇湘街的腾坚腾老爷家最有钱。 看着其他人的眼神,腾老爷老脸涨红,气愤的一甩袖子。 “周大贵,你不可胡说八道。”沈之寿的眼神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腾坚的这些爱好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更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来。 腾坚气得说不出话来,此刻颇有些被冤枉的愤怒,甚至还有些委屈。他确实有些爱好,但一向从外地买人,他基本不会在本地这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不认账,周大贵急了,一个箭步就跨出去一步,都快要哭了。 第11章 换主(下) “腾老爷啊,真的是您府上来的人啊。”周大贵顶着腾老爷杀人的目光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身契就在我家,要是你们不信,现在让人去我家拿,银子和镯子也都还在。”他指着李桃花,“你们也可以问他,我不识字,他本来是要做中人帮忙看契书的,那天临时有事情就没来。”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桃花身上,他心里暗骂这个缺德玩意儿,也只能站出来,“潇湘街的腾家管家确实找小的说过这个事情,但是今天上午我确实有事情出门了,所以周大贵最后说的腾家到底是不是潇湘街的腾家我也不确定。” 不得不说说话是有技艺在身上的,这话一说,既说明了情况,又不至于把腾老爷得罪死了。 只是哪怕他这么说,也改变不了腾家老爷被审视的眼神。估计未来好些天,这群人的谈资都是他花高价买小姑娘的事情了。 他那点爱好大家其实都知道,但是被人这么捅出来的还是第一次。 只是,众人还是有些好奇,虽然腾老爷确实有点与众不同的爱好,但也不至于干的这么离谱。 对,就是离谱。毕竟这钱给的太多了,而腾坚一向小气。 这时云清寒才知道原来差点吓死自己的就是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这样的人,应该是最要面子的吧。 “我相信腾老爷对此事不知情,只是不论您是否知情,今天来我舅舅家的确实是您府上的人。至于其中是何种误会就得您回去查问了。”云清寒紧接着又说道,“但是今天闹的这一出,显然这买卖是不能成的了。还望您从舅舅处收回银两,省得误了您的名誉,也让小女给家父留一些颜面。小女愿意即刻离开此地去往他乡谋生,从此再不出现在这里。” 只要她一走,这事情别人最多笑话两天,她在这里,别人能笑得久一些。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给这老乡绅留了面子,也说了自己的目地,也让了步。 沈之寿看了眼庄芝荣,给了个眼神,见他会意,这才开口:“腾兄,依在下愚见,不如把银子收回去,让这姑娘回去好好尽孝吧。您大人大量,犯不着和个小姑娘计较。今日放她一马,以后她必然是日日感激你的。” 那头庄芝荣也跟着劝解:“是啊,您也是咱们本城的大善人,素日里施粥行善的事情没少做,也不差多今日这一桩功德了。” 有人递台阶来,腾老爷面色就好了许多。他也知道不管他知不知情,今天这事儿他都得被这些人笑一顿了。 想到这里,他面色和蔼的看向云清寒,“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回去自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事已至此,我想问问你可愿去我家中做事,若是愿意,我族中族学还缺个做饭的杂工。每个月给你算一块银洋的工钱如何。族学的差事不难,闲暇时若你能听些道理识几个字也是你的造化。” 这条件不可谓不动人心,须知这年头女子读书不易,能识字的议亲时便可不再选泥腿子了,至少也能多得些聘财。 让自己做了笑柄的人还是放在自己的手里才最放心,等这几天风声过去,这人怎么处置还是自己说了算。 只是云清寒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字她已经认识了,这个不吸引人。每个有一块钱虽然很香,但是她的小命就拿捏在别人手上了,到时候来个什么样的死法她说了都不算。 见她拒绝,腾坚的脸色又有些不太好,只是碍于其他几个人,不好发火。 这时庄芝荣又出来打圆场来了,他笑呵呵的吩咐一旁伺候的人去换了热茶来,自己出来调和,“腾老,依在下愚见,不如让这姑娘说说为什么不去,若是她说得确实在理,咱们也就听听。”说完还看了一眼云清寒。 这么明显的提示只要云清寒不是个瞎子就不能看不到。她有些感激的回看了一眼,然后正色说道,“今日之事腾老爷明显是不知情的,这说明是底下人办事出了误会,小女虽然养在闺中,也知道腾家善心的名声。想必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对底下人也是约束很严格的。您回去之后一定会查明误会因何而起,小女也就不会再担心再被人逼着了。” 一个严格的人家,对于犯了这种错的下人,必定是有处罚的。 而能够管到府中人手采买的事情,必定是主人家的心腹,对于心腹必定是不会轻易的弄死或送走的,最多罚一顿了事。这样她只要一去腾家,只怕立刻就会成为这人的活靶子,到时候早晚想着报复她,只怕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云清寒站在对方的角度着想:“您好心愿意收留小女,小女原不该拒绝。只是小女一旦去了,知道原因的,说您心善大度。不知道的,只怕还要传出些闲话来。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市井中人一向是爱传些闲言的,还会越传越离谱。所以小女不去才是最好的。” 有今天这个事情在前,以后稍微有点传言,您老都得被带进去笑话。 虽然以后也不一定真有流言,但是明眼人都能知道这只是个托词。 这姑娘看着小小年纪,说话还是很老成的,这个确实让他有些意外。庄芝荣看看墙上的西洋钟,时候不早了,“小姑娘说得蛮有道理的,也是一番好意。腾老,您看这样如何。今天且让在下做个中间人,你把那身价银子收回,给这烈性的小姑娘留点儿活命的机会。”看着他神色还好,庄芝荣又对着云清寒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也就不要说什么离开这里去外地谋生的话了,一则你一个小女子出门在外定有危险,二则你父亲若是回来也无处寻你。不若这样,我给你寻一处人家,你过去做个婢女,或洒扫,或烧火,总之让你有点事情做,也能等着你父亲回来,如何?” 云清寒脑中急转,自己若是回去,只怕少不得立刻就要被舅舅转卖别处,不管是给她找个屠夫还是找个鳏夫她都得受着。若是给她卖到青楼楚馆去,她只怕想死都难。不卖她就得担心那个不务正业的表哥。 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赌一赌,起码她今晚可以不用担心这些不安全的事情。 “小女愿意。”云清寒福了一福,“多谢庄爷,以后小女一定日日祈求神佛保佑您荣华富贵。”想起挨的那一脚,云清寒嘴角扯了扯,“保佑您得八个儿子,您这样的善心人,合该百子千孙的。” 八个儿子,多么诚挚的祝福啊。 第12章 卖身契 一群人都忍俊不禁,庄芝荣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笑,笑一阵看着沈之寿:“沈兄,你家业大,需要的人手也多,给这小姑娘安排些事情做吧?也不用你为难,给她安排个洒扫的活儿,让她能等她父亲回来就行。” 沈之寿本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原因无他,他觉得这姑娘孝顺。 他和颜悦色的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可愿意去我家里做些事情,月钱和其他人一样,不过不必签死契,等你父亲回来你随时可以走。” 云清寒这次没有多想就做了决定,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对于死契的事情并不排斥。 “谢您愿意收留小女,只是这契书还是签死契为宜。”云清寒有私心,但是说出来的话确实是为了东家着想,“洒扫是接近门户的地方,灶下烧火是接近饭食的地方。门是入户关口,嘴为身体关口,还是用死契的最放心。” 沈之寿微微一笑:“那你不怕以后不好脱身吗?” “不会,您今日肯对小女伸手援助是因为您是个好人,若是小女一直用心当差,不做背主之事,您大人大量不会为难小女的。”云清寒直视对方的眼睛,“人贵重信,也贵重情。刚刚这位庄爷首先推的就是您收留我,其他人对此也都是信服的态度,这么多见多识广的人都信服您,足以见得您是个有信仁义之人。我连您这样的人都不敢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所谓千穿不穿,马屁不穿。马屁拍得好还是有效果的,沈之寿的笑得微微点头,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哈哈,沈兄,这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以后她父亲若是回来,你可得依约让人家一家团聚才好。”林德有也出来说了一句,这下他看云清寒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赞赏,这姑娘年纪轻,说话还是很招人听的,也就帮着说几句话。他是个生意人,喜欢识相的人。 沈之寿自然也点了头了,事实上,此刻把他架得这么高,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而且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也没有人会专门的过来看看自己对这小姑娘到底如何吧。 如此,就算达成了基本的约定了。 周大贵知道没人把他当回事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望着李桃花,希望对方帮自己说句话。但是对方明显不想搭理他,他就只得自己开口了。 “那个,那我明天带上清儿的娘去沈老爷家重新签了契书吧,那个沈老爷,我们清儿就拜托给您家了。”周大贵有些谄媚,他知道这事他说了不算,但是转念一想当娘的在自己手上,云清寒每个月的月钱都得给自己送回来,若是到时不给,自己只需要上门去闹,还怕这些人家不要脸面么。 他这主意打得确实是好,对一般的小姑娘也都有用。 但是云清寒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知道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来整自己,她想今晚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比起蛇蝎心肠的舅舅舅妈和扶兄入魔的的亲娘,初次见面的沈之寿让她更愿意去赌一下他是否是个好人。 想明白这点的云清寒向前走了一步,她先对着舅舅笑了一下,然后才面对自己的新主人,“您和几位老爷们都是好心人,但贵人事忙,没得为了小女的事情让大家来回的折腾。不如此刻写定契约,请这几位做个见证人,小女和舅舅按了手印,将此事定下来。” 庄芝荣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用求得令堂首肯吗?” “母亲若知我有了好人家收留,也没有理由反对的。有左右高邻做见证人,以后也不致让母亲和舅舅因此生了嫌隙。”云清寒担心迟则生变,她怕今晚回去被直接打死。 若是不签契书,今晚她被打死也是自家的事情,她舅舅连夜给她拉到乱葬岗去也没人能管。 若是签了契书,她舅舅至少不敢打死她吧。她舅舅可舍不得赔钱给沈家,也更担心沈家给他为难。 一旁原本不做声的李桃花用手碰了碰陈家两兄弟,用口型问了问,见他们没反对,也就出头了,他这会儿又愿意说话了。 “几位老爷们面前,原不该小的出来说话。但是眼下时辰不早了,诸位老爷也不必在此耗费时间。不如几位老爷先回去,云姑娘随我们一道回去。“李桃花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也确实不想再熬下去,“云姑娘今天从墙头上摔了下来,又跑了这许久,刚刚又挨了一脚,只怕身体上也受伤不轻,我家有些金疮药,也正好拿给她。”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补了一句,“想来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 最后这句话,绝对是故意的。 庄芝荣只觉得这人绝对是个妙人,附合着说:“我觉得也是,就快要三更了,咱们也犯不着全在这儿耗着。这样如何,现下写了契书来让云姑娘和她舅舅签下,然后沈兄把人带回去。让我的人送这位兄弟回去,也让云姑娘的母亲知晓此事。”这位兄弟当然是指周大贵,“腾老也派个人和我一道将先前给过的身价银子取回来,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如何?” 云清寒折腾了这一晚上,此刻有些扛不住了,腿软了一下,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得难看。 “行,那就这样定下来吧。”沈之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招手让胡一圈取了笔墨来,“如此,这契书就请庄贤弟来写吧,你不必推脱,今日之事,实在因你而成,你又写得一手好字,合该你来写。” 庄芝荣倒也不推脱,当下挥毫写就,几下就是一封卖身契出来。 契书:立字据人云清寒,衡阳县花枝巷人士;其父云梦甲,其母周念弟。因父亲外出不归已久,忧心家中母亲衣食无以为继,今由舅父周大贵做主,情愿入衡阳县金银巷沈之寿家中为使婢,例银每月三百文。契书在日,永远听从主家呼唤使用,不得生心异变。如有等情,听从家主呈公理治,恐后无凭,立此契书存照。 另因主家大义,顾念人伦之情,故约定其父归家之日,即放归回府与父母团聚,全父子天伦。 立约人:云清寒(画押) 周大贵(画押) 周念弟(画押) 中人:庄芝荣(画押)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八日 第13章 落定 周大贵有些不满意,这样一来,除了每个月三百文,其他的他什么也得不着。这根本没有腾家给出的十五两白银来得好,真是弄不明白这个外甥女儿是怎么想的,腾家吃香喝辣的不去,去给人干粗活儿一个月赚三百文。 云清寒仔细的看过这份契书,立刻就按了手印,不带一点犹豫的。 这就是自己的卖身契了,云清寒知道从此自己就是别人的奴隶了。 都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也好,去沈家的日子再差也不会差过在舅舅家了吧,比起日日担心被卖去那些生不如死的地方,沈家已经好多了。 就这么定了下来,云清寒跟着上了沈之寿的马车,一起的还有蹭车的庄芝荣,他的车夫送了周大贵几人回去了,顺便取回来云周氏画押的契书,所以他去沈家住一晚上。 车子摇摇晃晃的,云清寒有些想吐,她今天折腾的太狠了,身体终究是吃不消的。一直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会儿放松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哎,你还好吧?”庄芝荣见她气色极差,还是有些担心的,既担心她死在这车上,也担心她吐出来。 云清寒扯出一个笑,只是气色实在太差,看起来有些丑丑的。 “你还好吧?”沈之寿也跟着问,这姑娘这会儿全然没有刚才精神的样子,“可是生病了?” 云清寒点点头又摇头:“不是生病了。我原本真的打算去衙门的,所以是真的爬墙了,也是真的摔了。唔,胳膊应该肿了,幸好没断,然后从枣花巷一口气跑得太远。刚刚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知道安全了,也就撑不住了。” 紧绷的弦一下放松下来,平日里一直藏着的不快就全发出来了。 庄芝荣有点子心虚:“我那一脚,有些抱歉。回头我给你请个大夫,再给你些钱傍身,你原谅则个。” 那一脚确实踹得挺疼的,不过人家这么帮忙,她怎么也不能再介意了。 “没事,要是我的朋友突然被人那么撞一下,我也要踹人的。说来我还得谢谢您,今日若非您从中斡旋,只怕我今日性命未必保得住。”云清寒是真的感激,若是今天他们不在,很大可能她会被巡夜的人给抓起来,又或者被舅舅给打个半死。 “都是小事。”庄芝荣大手一挥,没放在心上,他一向急公好义的,谁见了他不得说一声庄爷仁义,今天救助个小姑娘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都是血脉亲缘,应该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云清寒没反驳血脉亲缘,只是笑笑:“可惜我身无长物,也就只能口头上谢谢您了。” 庄芝荣自然知道这个,他本来也没打算从云清寒身上获得什么。见云清寒实在疲惫,就去和沈之寿说话,“沈兄,这事我怎么看怎么奇怪,腾家那位虽然有这些爱好,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安排个小姑娘。” 都是经常打交道的人,谁还能不知道谁呢,但是今天这个事儿透着反常。 沈之寿也在想这件事情的关键所在,这一想,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若是别人,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费心思。不过云梦甲这人和他确实有些旧怨。”沈之寿见小姑娘困得不行还坚持想听的样子,有些许可爱,故意不再说了。 云清寒听得正认真呢,结果人不说了,给她急得心里难受极了。 “哈哈,小姑娘就不要打听了,总之你以后离开腾家人远些就行了,芝荣你也别打听了,你嘴里藏不住话,回头传出去了也不太好。”沈之寿不打算多说,说起了正事,“芝荣,依你之见,去上海之事可行吗?” 庄芝荣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还是得去,那边开放之后洋人愈发多了,先去的那些人已经抢了先机。咱们现在去还能抓住点尾巴,再迟怕是边尾巴也没有了。” 自从洋人打进来,他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再不思变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沈之寿也有些发愁。 朝廷打不过洋人,打输了就要赔钱,赔钱就让各州府自行解决,各州府就压着他们这些乡绅捐银。 虽说也给些虚衔出来,但这玩意儿给多了也就不值钱了。现在光他们本县,那虚衔就多的一只手都数不清了。 小老百姓更不好过,田赋、盐税、厘金,关税,各种从百姓身上掏钱。和康乾盛世相比,现在大家吃饭都难。 二人又愁了一阵,也实在有些毫无对策,便约了第二日同去寻林德有商量下去上海的事情,林德有以往一直在广州和洋人打过交道,他去上海打前锋最合适。 二人又商量一阵,一回头看见云清寒靠着角落睡得正香,庄芝荣失笑,“这小姑娘也睡得太快了些。”笑完眼珠子转了转,“沈兄你瞧着这小姑娘怎么样?” 沈之寿不解何故有此一问。 “哎,我有些好奇,云梦甲明明挺孤傲一人,怎么会偏偏生出个这么个灵秀又经济的女儿出来。”庄芝荣不解,“云梦甲倔的像驴,生个女儿倒是能屈能伸。” 沈之寿也笑道:“这就不好说了,不过这小姑娘若是和那倔驴一样看不清现实,我也就懒得管了。”他可不愿意去搭救一个看不清形势的人。 庄芝荣点头,确实如此,他们这样的人家,看起来穿金戴银的,其实背地里过得还没有小老百姓活得自在。 外人看起来不相干的那些人家,背后基本都有关系,不是联姻就是合作。 说到联姻,沈之寿打趣起来,“你那个未婚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也是家里宠大的娇娇女,你可见过了。” 说到这个,庄芝荣就叹气,这倒是少见的,他一向是个开心的人。 “怎么了?” 庄芝荣语气有那么一丝难过,低低的,“我还是更中意我那原配,她是真的好啊。”说完一阵沉默,“这一个也好,他们说她打得一手好算盘,生得也好看。可是我就是觉得她比不得我那元配……不是说元配一定有多好,只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就算她现在不在了,可还有一双儿女在,我也时常梦到她。” 这样的述说让人只能叹气,只是不可能不娶妻啊,孩子需要人照应,家族也不会允许他为妻子守一辈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人家好好一姑娘,家世也不差,结果得过来和我这个中年丧妻的鳏夫做续弦。”庄芝荣不再多说,拆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离他家不算太远了,“小李啊,到前面把我放下吧,我也快到了。沈兄,你且先送一送我。” 第14章 初到沈家 这两个中年男人的交谈并没有吵醒云清寒,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这一觉她睡得极沉。 “妈,给我倒杯水,我口渴。”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回了自己家,在那个未来的时间里对着自己的妈妈撒娇。 “我们可不是你妈,水倒是有,也得你把眼睛睁开了才有。”一个清脆的女子声在屋子里响起。旋即另一个女声吃吃的笑,“瞧她这小小年纪的,也就是你成家晚,不然你也应该跟她妈年纪差不多。” 这两个声音给云清寒一下子惊醒了,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她这是在哪儿? 看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那个先头笑的声音靠了过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拿了条帕子给她脸上一抹,然后又退开去。 “醒了,来吧,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是谁。” 云清寒此刻有些孩子气的心态,她摇头。 “我不睁,我不看,我一定还在做梦。”云清寒有些掩耳盗铃的样子,“你们是谁啊。”她用手捂着脸,又把两只手裂开两条缝,从缝里悄悄的往外看,就看见两个好看的姐姐坐在圆凳上看她。 在往外看,屋子比她在舅舅家里的大,有个小桌子,嗅了嗅,香香的。 “两个漂亮姐姐好好看呀。”云清寒这么说,又问,“漂亮姐姐们,这里是哪儿啊。” 那个给她擦脸的女子又笑:“你且把手拿下来,这里是沈家,你是老爷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你还记得我们老爷是谁吗?” 思绪慢慢回笼,云清寒的记忆慢慢正位,唔,她现在是沈家的奴婢了。 想到这里,她拆开被子下床,对着两个漂亮姐姐福了福. “两位姐姐好,我叫云清寒,请问两位姐姐怎么称呼。”做了介绍,她问道,“我是睡了两天吗?” 刚给她说话的女子上前扶了她坐下,和她说了她的情况。 云清寒确实是从当天晚上睡到了现在,中间过去了一天,到现在大概是睡了接近二十个时辰了。 “我叫巧姑,她叫萍姑。我们是大太太院里的,老爷把你带回来以后就交给太太了。大夫说你的胳膊得养一养,身子也亏虚得厉害,所以让你先歇几天再开始当差。”巧姑问她,“听说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好端端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来做奴才呢。” 云清寒苦笑:“巧姑姐姐,这也不是我想,是没办法了。我要是不做这个,说不定明天就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都是苦命人,巧姑不多问了,看她精神还行,问她可想现在去见见大太太。 云清寒有些扭捏:“我那天是穿着小衣跑出来的,那个,姐姐们能不能给我找套衣服穿。” 巧姑示意她把床旁边的柜子拉开,就见里面一套叠好的青衣在里面,还有双鞋并一条红头绳。 准备的还是挺齐全的。 不多时云清寒穿戴好,又被带去厨房安抚了一下五脏庙,被引着去往大太太院里见主母,可巧了,主母正有些事情,让她候在廊下等着传唤,巧姑和萍姑进了里间回话去了。 听得里面隐隐有些说话声,云清寒略往后退了退,生怕一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正退着呢身后猛得有个声音传来。 “你再退可就退到我身上了哦。”那声音带笑,又有些温柔,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见云清寒身子一僵,又说了一句,“你瞧着有些陌生,是新来的么,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云清寒稳了稳心神,这才回头看,就见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站在那里,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凤尾马面裙上缀着几个铃铛,许是脚步刚停,那铃铛还有些晃悠,要是在太阳底下,应该会闪着光。 “哎,你说话啊。”那个姑娘有些疑惑,“难道你是个哑巴?也没听说最近府上来了个哑巴啊。” 云清寒也不知道这是谁,但是见了其他人各做各的事情,也没人过来查问,就猜到这应该是主家的小姐之类的,不然不能这么随意。 “您好,我是新来的,还没有见过太太,也没有改名,所以您先叫我的本名云清寒吧。”云清寒说了自己的名字,微微福了福身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您?”小姑娘觉得有些好玩儿,打量了这个新来的小丫鬟两眼,问她,“你会玩儿些什么,愿意去伺候我吗?” 屋子里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似乎里面的人也想知道她会些什么。 “回您的话,奴婢什么也不会玩儿。奴婢穷苦出身,家里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提玩儿了。”云清寒一愣,然后有些深沉的透露了自己的底细。 见状那姑娘似乎有些失望,一转身朝着巧姑和萍姑进去的屋子去了。守门的小丫鬟见了她去,口称小姐,没有通报就开了门。 “哟,这是我们四小姐来了。太太您看四小姐多有孝心啊,一从外面回来就立刻来给您请安了。”巧姑打趣的声音清楚的传来,听在云清寒的耳朵里是有些惊险,自己应该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吧。 “母亲,你看巧姑姐姐她取笑人家。”十几岁的小姐是家中这一辈唯一的小姐,她的生母一向不争宠,她又确实讨喜,在这府里是比几位少爷更得宠些。 沈太太招手把她叫到自己面前,温和问了几句,先是问了在外祖父家玩儿得可开心,又问表姐妹相处得可愉快,一一得了回应之后给了些点心之类的,让她坐着吃。 “巧姑,让那姑娘进来吧。”沈太太的声音带笑,看着女儿吃得开心,她心情也不错,又吩咐下去,“让小梨照顾好四小姐,下次让我知道她不跟在主子身后,我就要罚她了。” 沈文娟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糕饼解释是自己想悄悄进来吓一吓母亲玩儿,小梨其实就在院外候着等她出去,见沈太太脸色还不错,这才大着胆子重新吃。 云清寒已经跟着巧姑进来了,刚才的事情她都听见了,心里就一个感觉,当家主母果然有威严,不然不能给家里这么多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还不快见过太太。”巧姑提点着,示意新来的小姑娘行礼。 云清寒打心眼里不愿意下跪,但也知道这时候还是跪一下最合适,当下牙一咬,就要跪下去,口里说着见过太太。 第15章 分配 “快先别跪了,过来给我看看。”沈太太招手让她上前,拉着她手看了看,见了手指甲里干干净净,耳朵里头发里也不油腻,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我家老爷已经交待过了,你且安心在我家待着吧,一切事情都按你们之前说好的来。” 云清寒本以为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现在心倒是放了一些下来,不让她随时下跪就是个不错的事情。只是又有些担心,这位太太会不会误会什么。 只是不管怎么想,她却是不好问对方心里怎么想的,只能跟个木桩一样的支在那里。 “孩子,你以前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沈太太让她不要紧张,“别怕啊,好好告诉我就行。” 云清寒声音有些小:“只帮我娘干些杂活儿。” “那识字吗?”沈太太又问,见她点头沉吟了一下,“读过哪些书?会算账吗?” “女论语、百家姓、千字文,能认识,不太会写,不会算账,家里没有账给我算。”云清寒有些脸红,她其实不是一点不会写,但是不愿意让自己显得突出了。 对于她的回答,沈太太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略微颔首,然后没说话。 一旁吃东西的四小姐停了下来,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的:“母亲,她识字,不如让她陪我吧,爹爹说过几天要考我的功课,有个读过书的陪着,我应该能学得更好些。” 沈太太笑骂:“你倒是想得美,不过她确实不行,她不能陪你出门去见你那些小姐妹的。”说完沉吟了一下,有些为难起来,她自然是知道云清寒为什么来,说到底是自家老爷一时心软,当时又被几个朋友架着,这才把人带了回来。 只是人来都来了,也不好这么送回去。但是留下来又不好安排。 若说是让她去干些粗活,怕她心里不满,生出乱子来。让她去伺候主子,又担心给主子带坏了,毕竟把自家孩子带得有事情就爬墙也让人笑话。 也没有半路买回来的人就放心让服侍主子的,家里近身服侍的都是家生子里面挑出来的,最不济也是府里从小养大的才行。 思虑再三,沈太太看着云清寒:“让你去跟着学些绣工怎么样?你早晚是要出去的,以后你出去了也算是个生计。” 这也算是一番也好意了,好歹哪天真出去了也能有个活计。 云清寒没有拒绝的理由,口称谢谢太太,打算又要下跪时被拦住了,然后就被打发了出来。 出来过后云清寒就不能回去早上睡觉的房间了,那是巧姑住的大丫鬟的房间,先前是因为巧姑回家看孩子空了出来,她一直不醒又要安排她看大夫,暂时安置在了那里。 现在醒过来了就该去正经的下人房了,因着并没有主人的特地吩咐,云清寒被带到了下人住大通铺,分到了角落的一块地方。 “喏,这就是你的位置了,外面的空地可以晾衣服。”带她来的是太太屋里的负责扫地的小丫鬟,名字叫冬青,她似乎有些不太高兴,指了地方就出去了,看得云清寒有些莫名其妙的,试探着问,“冬青姐姐,这里有些什么规矩,你给我讲讲呗。” 冬青语气不耐烦:“内院的人都归吴大喜管,家丁归忠叔管,管绣活儿衣料这些的是莲姑,等下她会来找你的,你以后跟她学,还有到时候了记得过去吃饭。”说完就出去,不给云清寒继续问话的机会。 这,自己也没惹她啊。 云清寒摸摸鼻子,有些没趣,也不告诉自己去哪儿吃饭? 算了,先不管了,且等那个什么莲姑来找自己吧。 云清寒倒在自己的小角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好好的自由人,这就成奴才了。不过一想到外面的生活,觉得当务之急还得是活着。 起码能活着吧。 叹气,又叹气,云清寒现在有些没底,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儿。 “行了,你就别叹气了,你吵得我睡不着。”一个声音从一条被子下面响起,然后就看见一双手从被子里探出来,露出来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吓到你了?” 云清寒:“还好,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啊。” 对方见她态度还好,也没计较,打了个呵欠才问她:“新来的?因为什么进来的?” “那个,我爹出门好久都不回来,我娘快吃不上饭了,我只能进来做些事情,姐姐你叫什么?”云清寒没说全部的实话,“我刚来,姐姐能教我些规矩吗?” 一口一个姐姐,嘴还挺甜。那人又打了个呵欠:“叫我梦姑吧, 我也睡得差不多了。出来当奴婢的都是些可怜人,不过来了这里就好了,老爷太太心善,只要好好当差,以后平平安安的在这里不成问题。行了,我正要去吃饭,你和我一走吧,顺便带你去认认地方。” 云清寒大喜,这个梦姑可比冬青热情多了。 她这点表情变化当然逃不过梦姑的眼,不过对方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她找管事的领了被褥,又大概说了府上的人口情况,吃饭的时辰这些和她一定相关的事情,最后带她去厨房混饭。 沈府的厨房也大,掌管厨房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妈妈,姓田,人看起来和气,声音也大,一开口就是中气十足的样子。 云清寒躲在梦姑的后面,看着田妈妈指挥着几个人干着活儿,有些羡慕的样子,心想这也就是公司里的管理人员了。 “梦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你上值不是还早吗?”田妈妈一回头看见梦姑身后还带着个人,有些诧异,“这是谁啊?新来的?你收徒弟了?” 探视的眼神让云清寒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让她看,嘴上还不忘喊人。 “田妈妈好。” 田妈妈应了一声,顺手塞给她嘴里一块肉丸子,说了句吃吧,然后拉着梦姑坐在一旁说话去了。 云清寒这才打量起来。 沈府家业大,人也多,所以厨房也大,厨下帮忙的就有好几个人。也有单独的院子用来存粮食,这样的人家,每天得吃多少肉啊。 不怪云清寒想的俗,她来这里半年多,就没吃饱过,基本上没吃过肉,舅舅家的肉轮不到她吃。倒是这两天在沈府吃了两次,一次是睡醒时巧姑给她的饭里有一块肉饼,一次是刚刚田妈妈给她的肉丸子。 起码伙食不错。 云清寒胡乱想着,把嘴里的肉丸子咽了下去。 第16章 换岗 “哎,你帮我把袖子挽起来下吧。”一个声音在她侧面响起,扭头过去就看到一个比她略大些的姐姐手里沾着些面糊糊过来,她一边袖子松了,眼看就要蹭上手上的面。 云清寒点点头,给她挽了上去,然后退后了一步,“姐姐,好了。” “哎,是个好心眼儿的丫头,以后来厨房找姐姐玩儿。”那姑娘重新退回去揉面,眼里带笑,“哎,好心眼儿的丫头,你叫什么?我是秋菊,那个是秋霜。” 被点名的秋霜也在和面,闻言冲她笑了一下。 “云清寒,刚来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又好奇起来,“秋菊姐姐,为什么和这么多面?能吃完吗?”两大盆呢。 秋菊就笑,秋霜也跟着笑,笑完和她说了句这是府里下人晚上的饭,晚上吃大葱肉馅儿的饼和绿豆粥。饼一人一个,粥管够。 好家伙,这一府的伙食够她一人吃一个月了吧。 好吧,是她见识少了,她一直以为这个世道大家都过得苦,但是其实大部分的有钱人过得并不苦。有钱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比穷人过得更好一些的。 “田妈妈,我把豆腐磨上吧,二姨娘那边传话说晚上想吃青菜豆腐汤,剩的不多了。”另一个年纪大些妈妈也在一旁忙活,见了云清寒一旁闲着,叫了她来帮忙,“姑娘啊,会喂豆子吗?会的话等会儿帮帮忙。 给石磨喂豆子她自然是会的,但是这豆子也泡太多了吧,好几个木桶里都是。 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成功的逗笑了别人,田妈妈招手让她过去,拉着问她,“会做饭吗?” “不会做人多的饭,也不会做肉,我家里没肉给我做。”云清寒尽说大实话,“他们怕我偷吃,做肉的时候都是舅妈自己来,肉给表哥,汤给舅妈拌饭吃。” 一席话,可怜的形象一下就出来了。 田妈妈没说什么,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来一块面饼,递到她手上,“吃吧孩子,以后啊,你在这里不会挨饿的。”又对着梦姑问,“这孩子是你家的?我看不像,她穿的也是府里下人的衣服。” 梦姑正吃着呢,咽下嘴里的那口才有空说话。 “新来的,说是爹出门没回来,娘活不下去了,就把她送来咱们这儿了。”梦姑叹气,“这孩子前天晚上就来了,一口气睡了两天,叫都叫不醒,要不是大夫说她还活着,只怕要被拖去乱葬岗了。” 田妈妈哦了一声,一点都没奇怪一个人能睡那么久。府里多了个人做饭的人是知道的,她昨天早上就知道来历了。看着小姑娘把面饼收起来,有些不解。 “我刚刚吃饱了,这个我留着饿了再吃,谢谢田妈妈。”云清寒小声说话,“你们对我太好了。” 田妈妈被逗笑了,给口吃的就是好人,看她眼睛里亮亮的,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倒让看习惯了心眼子的田妈妈多了点好感。 梦姑见状,心里闪过一个主意,四下看了看,见除了厨房的人就没其他人了,小声说道,“你平日里不是因为不识字吃了采买上的一些亏,这孩子识字,你要是要过来,平日里让她帮你看些东西也好。” 田妈妈心里一动,她手里分来的都是些手脚灵活的,识字的一般也不愿意来。那些有门路的都想法去主子们手下了,没门路的也想法去外面铺子里。若是有个识字的,不说别的,平日里帮她看看药膳方子也好。 想到这里,田妈妈和颜悦色的问云清寒,“好孩子,您愿意留厨房吗?田妈妈这里虽然比不得主子们身边赏钱多,但是吃的是管够的。” 云清寒觉得厨房也不错,起码吃得饱,也吃得干净,是个不错的差事,但是她自己决定不了她自己的去处,所以有些欲言又止。 “你这小孩儿,我们田妈妈好心留你,你愿意不愿意的倒是说话。做出这副样子来倒是给谁看。”秋霜有些不太高兴,说完扭头出去干活儿去了。 云清寒有些尴尬:“我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太太说让我去跟着莲姑学点手艺,我不敢去和太太说来厨房。而且莲姑那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个奴婢的嘛,她去哪儿她自己又说了不算,而且她要是这个时候去找太太说不去刺绣要来厨房,只怕连太太的面都见不到。 田妈妈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安排好了,一时有些可惜,但是她也不好去从莲姑手上要人,也不敢去从太太手上要人。 府里的人手安排自有主子们说了算,下人敢去说话就是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哟,这是怎么了,我们平日里最爽利的田姐姐也发愁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一个有些圆润的女子身影走进来,却是个美貌女子,看头发是个妇人打扮。 梦姑一看乐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莲姑未语先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呢,怎么我人来了倒是没人说了?” “嗨,这是是闲聊么,太太给了你个人你知道吗?”梦姑打着哈哈,见她没生气的样子放了心把云清寒往她面前一拉,“这就是你徒弟了,叫云清寒,太太说让跟着你学。我睡醒的时候云绣房换你来着,没见着你,就带她先厨房认认吃饭的地方。 莲姑一愣,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小人儿,最后摇头,“这却是有些不巧了,我家里带了信来,我公公不大好了,我得回去一趟才行。只怕最近没时间带她了。” 这么不凑巧?云清寒有些无措的看着她,心里在猜自己会被怎么安排。 田妈妈却是眼前一亮,亲热的拉了莲姑的手去外面,两个人悄悄的说了好一阵子话,末了,两个人重新回来坐下。 “小丫头,我问你啊,你愿意留在田妈妈这里吗?”田妈妈认真的问,“若是愿意,我这就去太太的面前看看能不能把你要过来。” 云清寒点点头:“愿意,但是怕太太不高兴。也怕田妈妈和莲姑挨骂。” 田妈妈和莲姑互相看了一眼,笑道:“莲姑要回家去,说是半个月回来,实际上到底回不回来还不知道。她公公不大好了,若是老人家真的不行,她就得留在家里养孩子才行,她没有婆婆的。” 所以没有人带云清寒了,人空出来,太太本来也要给她找个去处,现在厨房去要人就还好,只说是见了孩子勤快,想要过去就行了。 第17章 一个不听话,一窝都别想好 于是短短一天,云清寒就从沈家的绣房到了沈家的厨房。这样一调动,绣房那些精细的手艺她就学不到了,这让她有些遗憾,好处是一般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嘴上不吃亏。 入夜,云清寒躺在大通铺的小角落里假寐,听着其他人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大少爷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听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娶少奶奶了。“阿娥的声音高高儿的。”她在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 冬青撇嘴:“这不是早就定好的了吗。听说日子已经定在今年冬天了,前些天我还听见吴妈妈她们说房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了。” “哦,是真的吗?也不知道以后的大少奶奶好不好相处。”刚进门的阿娇有些遗憾,她的少爷啊,英俊的少爷啊,就这样子就要娶妻了。 冬青有些不屑:“阿娇你少惦记了,就算大少爷不娶亲也轮不到你。” 沈府上下,老爷太太这一代,也只有一个刘福玉因为侥幸生了四小姐才抬了姨娘的。其他想爬主子床的,无论是否成功,都被打死了就是被嫁到庄子上去了,连配府里的小厮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在府里时日久些的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肯不肯认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阿娇就是那个不想认命的,她忽然一下就哭了起来,口里还低低的喊着大少爷大少爷。 这可给其他人吓了一跳。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去捂她的嘴,还有人去门口查看的。 “你要死啊,为这个哭,生怕日子太安生了是不是。我的天,这要是传到主子们耳朵里去了,你立时就要被发卖出去的。”冬青骂道,“你自己不想活了也不要带累我们,我可还没活够。” 阿娇从阿娥手上挣脱出来,自已抹了眼泪,也骂:“我哭我的,我惦记我的,关你什么事。若是上面查问,大不了我一个人顶着。” 这话一说,别说冬青发火,其他几个也有些火起了,只是碍于晚上大家都在,怕把那些嘴碎的婆子招来,不然几个人早就高声怒骂了。 守在门口的阿言气得不行,却碍于害怕有人听着动静过来走不开,只好看了眼阿娥,“你去说她两句,冬青脾气不行,嘴巴也不利索,你去,要是劝不动她,迟早带累大家全部被太太处置了。” 阿娥知道她说得在理,压着怒火劝解:“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你以为太太是没脾气的么。太太就是再没脾气,也不容府里的下人惦记主子的。” “你只管一口气把心里话说了过瘾,也不想想你爹娘哥姐怎么办。” “我们这种家生子,主子们用起来放心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一家子性命都在主子们手上。今天你红口白牙的说了个高兴,明天你和你爹娘哥哥姐姐全部被发卖出去。” “虽说都是做奴婢,但是在谁家做能一样么?你没听说潇湘街的腾家每年都买人回去么,什么时候见过他家卖人出来?”阿娥说起来都害怕,“谁家年年买人?就算咱们主家这样富贵的也只从自己庄子上选人。” 腾家的庄子土地不比沈家少,怎么就偏偏要从外面买人,是家生的用着不放心吗。 “你且别哭了,等再过几年你岁数到了出去嫁人,有了你自己的知心人,你就不会觉得府里的主子们是你想惦记的了。” ……阿娥说了许多,说得腮帮子都疼了,见那个胆大包天的终于不哭了,总算没那么气了。 守门口的人这下才敢放心的回来,也松了口气,语气也松了。 ”我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最好的结果就是得主子看重以后做个管事的娘子,最好能得个手艺,以后能在这大宅子里安稳一辈子。”阿言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其他人,“今晚上的事情,咱们都不能说出去,不然我们只怕都要被打发回庄子上的。大家都听见了吧。” 其他人都应了,阿娇再不甘心也认了。 几人又开始重新说起闲篇来,这次说的却是云清寒了。 云清寒也没想到她们能当着她的面聊她,一时有些尴尬。想出声和大家打个招呼怕大家不高兴,不出声又憋得有些难受。 “前两天那个新来的,好像是叫姓云的那个,听说被调去厨房烧火了。真好笑,我还以为老爷亲自带回来的人会有些不一样呢,结果竟然是去厨房烧火了。” 冬青摇头:“本来安排她去和莲姑学些手艺的,只是莲姑公公不行了,她得回庄子上去,她男人是庄头,她一个庄头娘子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有些后知后觉的阿娇有些担心自己:“她不会被安排去干我的活儿吧,我可不想有个人来抢我的活儿。” 有人就笑了,一个洒扫的活儿有什么好抢的。 “放心,抢不了你的。她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梦姑去吃饭,正好莲姑去厨房找田妈妈有事,又正田妈妈手下缺人手,就把她要过去了。”冬青的消息还是灵通的,“没得再换的了。” 太太已经准了,她这辈子应该就在厨房了。 阿娇拍拍胸口,彻底放心。 “哎,那这人是不是也住我们这儿?”阿娥想到了什么,她看着冬青,“你知道她住哪儿?” 冬青顺手指了指:“那儿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小小的拱起来的不明物体就静静的在那里。 云清寒知道躲不过去了,主动掀开被子:“姐姐们好。”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还有个人一直在听她们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娥打破了寂静,“那个,我不管你听到了多少,我只希望你不会乱说,我们是住在一起的,这些话传出去大家都跑不掉。” 云清寒猛点头,恨不得举手发誓:“我不会的,我说了估计也没人信,而且你们这么多人,我也怕你们收拾我。” 看她这样,其他人才算放心,只是到底和她还没熟悉,话就少了许多。 第18章 新牛马有劲儿 寅正,云清寒听着值夜的人的报时,强撑着睡意爬下了大通铺又爬进了厨房。 其他人各忙各的,看见她进来,秋霜打趣,“还没睡醒呢。” 其他人笑起来,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个大包子,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真香啊。这一下子她可就不困了。 “那个,我能干些什么?” 昨天让帮忙磨豆浆的那个郑大姐招手招呼她过去帮忙喂豆子,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干活儿,看着有人把蒸好的包子和熬好的粥都抬到外面去,还搬了炉子出去热着,云清寒有些不理解。 “几位主子们近身伺候的人都得让一些人提前过来吃,然后把主子们的早饭取回去。第一批人一般在卯初吃完。等这第一批的人吃过了,就是第二批,你们大通铺的那些人就是第二批,他们都是卯正二刻到卯时结束时吃完。剩下的就是各种有事情不能这会儿来的了,有些时候庄子上有人来送东西什么的也可能要给他们备一些。”郑小妹好心给她讲规矩,“主子们一般早饭各吃各的,但是午饭和晚饭就不一定了。” 云清寒积极发问:“主子们的午饭怎么吃呢?” 沈家的人口多,连同老爷太太以外一共有十位主子,其中老太爷长年不在家,所以只有九位。不过等大少奶奶过门,就多一位主子了。 这么多的主子,几位太太是一般都在家的,四小姐一般也在家。几位少爷不一定,或访友或读书的,每天谁在家谁不在家就说不准。 所以厨房随时都得留人才行。 郑小妹见她听得仔细,说得也就起劲了些。 主子们现在是几位太太们带着四小姐一起吃,其他人在家的时候也一起。几位少爷目前都在外读书,所以吃的人还少。 “我们随时要备着些东西才行,不能因为主子没开口就不准备了。但是具体怎么准备,准备哪些就是学问了,这么些年啊,也就田妈妈能摸清楚主子们的心思。”郑妈妈不着痕迹的拍下马屁来,看云清寒小脸有些担心,安抚她,“别怕,咱们厨房还是挺安全的,虽说没有在主子院子里赏钱多,但是咱们也不会因着各种原因惹主子生气。” 云清寒似懂非懂的:“那万一主子们觉得我们烧的饭不好怎么办?” 这个么? 郑小妹冲着田妈妈的方向努嘴,示意那儿是定海神针。 似乎听见有人在说她,田妈妈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领导来视察工作了,啊,不对,老师来视察学习了。云清寒有些紧张,脸上还得笑着喊了声田妈妈好。 田妈妈看了看磨出来的浆,挺好的。又看了看新学生,动作虽然有些僵,但是也还行。 “清儿,别紧张,我不吃人。”田妈妈打完招呼并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看见外面有人进来喊了一声,“秋霜秋菊,快些给大家安排上。” “哎,就来。” 云清寒看着那人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对方也看到她了,拿着包子就过来了,饶有兴致的看她干活儿。 这人好古怪。 见她懵懂的模样,那个人先笑了,“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了?说来那天还是我赶车把你带回来的呢。” 这人是那天晚上跟着沈之寿的随从,也就是沈之寿的贴身长随李旺。 那天晚上有些黑,她根本没看清车夫长什么样,不过后面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赶车的是谁。 云清寒手上有事情,也不方便行礼,不然她觉得她应该给人家行个礼才好,要是那天沈府没有马车,要是那天李旺没有赶车,沈之寿不一定会带她回来了。 “没事儿,你且先干你的活儿吧。”李旺吃一口包子,配了一口小米粥,发出舒服的喟叹,又说了句,“你且放宽心在这里待着,你舅舅已经把那边的钱退回去了。我听庄爷的随从说了,你母亲也没说什么。”说完似想起什么来,又补了一句,“你舅舅和你母亲都说让你得了空回去看看。” 云清寒敷衍的答应了下来,对于那个舅舅和母亲,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旺也没多说,很快吃完又走了。 倒是厨房里的人见了她这模样,自动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新来的和老爷身边的人到底有多熟。 云清寒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更不会解释,有些时候别人不了解你的底细,也就不敢动你了。 第一天上工,云清寒只觉得新奇,喂完了豆子又去帮着洗刷碗筷去了,干什么都有劲儿,跟个刚出来的小牛犊子一样有劲儿。 众人合力,很快早上的一通事情忙完,云清寒还要去找事情做,被叫住了。 “清儿,先停一下。”郑小妹叫住她,然后示意她坐下来歇一歇,“等会儿再干吧。这才第一天,你别把牛劲儿都使完了。” “哈哈哈哈” 看着其他人都在笑,云清寒也跟着笑,就这么坐在边上,打算听她们聊聊什么。 只是,今天的话题中心应该就是她了。 “哎,清儿,你和李旺认识啊。”郑小妹满脸好奇的神色,“说说。” 说说?怎么说?本来也没啥关系啊。 云清寒满脸的真诚:“我说我和他不熟你们信吗?” 换你你信吗?郑小妹这么想,嘴上不好说这话,转而讲起来别的事情。 “田妈妈,大少爷的婚期的准确日子定下了吗?” 厨房作为府里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当然得洞悉府里的一切重要事情,他们知道大少爷要成亲,也知道女方家是谁,但是具体日期他们还不知道。 田妈妈摇头,还没通知下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等我过两天去请太太的示下吧。昨天我去找太太要清儿过来的时候问了太太身边的吴妈妈,她说应该这几天、最晚月底就能出来准确的迎娶时间。”田妈妈估摸着也就这几天应该有准信了,只是人手方面么,确实她们几个不够,“过段时间会从庄子上来些人,到时候可能会有些留在咱们厨房的。大家多注意些,咱们府上人本来就多,若再加上外来的人就更多了,大家都要留意着。” 厨房贵重东西不少,要是丢了点什么,把她们卖了也赔不起。 第19章 担忧 田妈妈神情严肃的看着手下人,说的话不带感情。 “谁要是平日里吃点儿什么我不找你们,但谁要是去动了主子们的东西,就休怪我无情了,到时候回禀了太太撵出去都是轻的。” “是”几人看她严厉,也不敢再嘻嘻哈哈,都老实起来。 “还有,若是要回家去看家人的,趁最近回去。这一批探亲的人回来以后就可以再换两个人回去了,实在来不及的就等大少爷成亲过后了。”田妈妈把目光落在云清寒身上,“你要回去还是不行,不过可以带话让你家人过来在小门上说两句话。” 云清寒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躲都来不及呢,还见面。 “不用了,谢谢田妈妈。”云清寒尽量让自己显得难过一些,“我没有月钱拿回去,他们不会高兴的。” 一句话说明了自己在家里的处境。 田妈妈在沈家几十年了,见多了为了钱把孩子卖进来的,对此毫不意外,只是平静的看了眼,随便劝了一句,“看开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后你混好了,他们只怕巴结你还来不及。” 云清寒嗯了一声。 田妈妈转换了一个话题:“还有一个事情。清儿你会写字对吧?托你的福,麻烦你帮我写封家书,我寄给我乡下的儿子。” 田妈妈有儿子?好吧,她都四五十岁的人了,有儿子也是应该的。 “行的,不过笔墨得你准备才行,你知道的,我两袖清风的,让我准备实在有些困难。”云清寒摊了摊手,“如果有其他人要写的,得和准备笔墨的人说好才行。写字不费力,但是笔墨太贵了。” 其他人欢喜起来,他们平时想写信都得去示管家或者账户先生,不然就得去外面街上找摆摊子的书生才行,写信加上寄信,每次都得花不少钱。 秋菊最高兴,田妈妈是她们的头儿,这点儿墨水钱她是不会计较的,以往找别人写,费力费钱还得说好话,以后是不用了。 “那点墨水我包了,不过不能经常写,以后每个月帮我们写一封吧。”田妈妈征求云清寒的意见,不过也知道云清寒不会拒绝就是了,“你看看,一个月一封行吗?” 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云清寒还没有自大到觉得同僚和上司不重要,也不敢拒绝。 见她点了头,田妈妈开始分配起接下来的任务。 午饭的菜都有单子,早就提前把预备好的单子给了管家,到时候去取回来就是了。 云清寒就问了:“那要是主子们点的菜不多,或者主子们想吃的菜咱们没有怎么办?” “一般主子们不会点咱们没备的菜,府里的厨房能做些什么菜大家都知道。如果临时想吃什么府里做不出来的,可以去外面酒楼叫。”田妈妈说得还算仔细,“老爷太太住的主院里有小厨房,也有单独的厨娘,每天单独给太太炖补品。其他人只能吃大厨房的。” 大老婆有单独的厨房,这一点让人羡慕。 说完正事,田妈妈就让大家各处歇一歇,自己把云清寒叫到了一边去。 当领导不说话的时候,下面人就该慌了。 云清寒此刻就是这个感觉,她低着头有些害怕。 “清儿,你和李旺真的不熟吗?真没什么亲戚关系?”田妈妈看她害怕的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老老实实告诉我,我谁也不告诉。” 云清寒都快要哭了:“田妈妈,我和李旺真的没什么亲戚关系。你要相信我,你要是实在不信,你就去问问嘛。我听说李旺是从小就跟着老爷的,你也是府里长大的,他的底细你应该知道。” “哦,那他为什么还过来和你说话?” 这是田妈妈不解的地方,李旺做了老爷的长随多少年了,没见过他对谁说笑的,这人一向知道主子的心意,和他打好关系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但是仆人也分高低,李旺、吴大喜这种主君主母贴身服侍的自然比他们这种管厨房的要更有地位。 云清寒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是真和人没关系。 只是通过这件事情她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府里好像除了老爷太太身边的几个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府的。 所以这些人才好奇。 那么是不是只要自己不说就可以继续隐瞒着自己家里的事情。 再往好处想,沈家的主君主母都是厚道人,自己只要想办法得了他们的认可,是不是哪怕父亲不回来她也有机会获得自由? 这里田妈妈的打探注定是打探不出来什么的,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 另一头李旺照旧去外院等着老爷传唤,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是围着主人转的。 不过今天没有等多久,他就收到了老爷的命令,让他安排马车再去一趟庄芝荣家里。 最近去得有些勤啊,看样子再过不久沈家就有能在上海有些生意了。不过也不一定,最近几年做生意倒台的太多,只怕他们也未必成功。 他想的太多,有些走神。 沈之寿有些不满意,抬手敲了敲窗户,示意他回神。 “老爷,小的该死,竟然走神了。”李旺有错就认,态度非常好。 对于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人,沈之寿当然不可能一言不合就处罚,他只是有些关心这个老伙计。 “老爷,小的只是担心您放到上海去做生意的钱回不来。”李旺说了自己的担心,他是仆人不该干涉主子的事情,但是他关心他家老爷也没错。 沈之寿其实也有些发愁,在这个老伙计面前展示出了最真实的一面来,这一面也许在他自己太太面前也未必有过。 “阿旺,这件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底气,但是我们还非去不可。”沈之寿看着他,“你知道有多少大商人去和洋人做生意么。先是广州、厦门,现在是上海。” 自从洋人打进来,以前小小的江苏华亭就变成了要道上海道,多少去了的人发家了。 而且那边似乎更安全,就连闹长毛的时候也没有办法直接从洋人领事馆的手上抢地盘。 他有种感觉,大清且还得乱呢。 所以他必须要试一下上海那边能不能有机会。 第20章 野鸳鸯 “阿旺,这件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底气,但是我们还非去不可。”沈之寿看着他,“你知道有多少大商人去和洋人做生意么。先是广州、厦门,现在是上海。” 自从洋人打进来,以前小小的江苏华亭就变成了要道上海道,多少去了的人发家了。 而且那边似乎更安全,就连闹长毛的时候也没有办法直接从洋人领事馆的手上抢地盘。 他有种感觉,大清且还得乱呢。 所以他必须要试一下上海那边能不能有机会。 林德有有和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两家又是多年的交情,有他在,自己孩子应该不至于吃大亏。 李旺不再多说,老爷决定的事情他一个下人不能说太多,反正大少爷马上要回来了,就算去上海怎么也得是大少爷成亲过后了,想想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之后。 二人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了下来,已经是到了庄芝荣的一幢小楼了前面。这楼是庄家产业,庄老爷几个关系近些的都知道地方,平日里有个老头看着,今日不知怎的,那看门的人不见身影。 李旺先行下车,看了眼地方没错,又有些奇怪,“老爷,今日那看门的人不在,是不是庄爷临时改了地方?” 改了地方忘记知会他们有时候也是有的。 “你去里面看看。”沈之寿也有些拿不准,“若是没人回应,咱们就原路回去。” 幸好,这次李旺没走两步就见了一个老头匆匆而来,见了沈之寿的马车,连忙上去致歉,又引了李旺去一旁说了两句。 没多久,李旺回来说了情况,原来是庄芝荣有个亲戚近日过来投靠,本是住在庄家的,昨日不知怎么的和庄家小少爷起了冲突吵了两句,然后那人死活不肯再住在庄家,说什么庄芝荣不认六亲之类的话,颇为不好听。 所以庄芝荣连夜给人安排到这里来了,刚刚就是那人在里面喊着要些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老头说了原因,又说了地方还是没变,等下林老板和庄爷都会过来,让他先等一等。 沈之寿也不说什么,让李旺先去取自己给儿子提前备好的东西,自己随着那看门的老头儿往里走。 二人直直往书室的方向走去,隐隐从一旁小园里传来女子笑声,沈之寿有点奇怪,便问那老头儿,“你家老爷几时能到?此间的客人是个女人?” 那家人回到:“回您的话,那客人是位男子,若是女子我们老爷只怕就换地方了。至于这女子怎么来的小的也知晓,这边小花园近日请了工匠修葺,想必是隔壁的女眷从缺口处过来赏花的。” 这倒也说得过去,庄芝荣酷爱名花,但养不好,也不愿意请工匠,每每自己得了什么稀罕物便要自己来侍弄,结果每每种不成气候,只唯有几株常见的凤仙花被他无意养在角落倒生得不错。 沈之寿不再多问,只跟着来了地方,那老头儿把门推开,“沈爷,您自己进去吧,我去门外接一接林爷去。” 沈之寿抬脚自行往里面去,他对这里很熟悉了。 庄芝荣因着家里事情多,父母年岁也大,每每有些谈论的比较久的约会就安排到这里来,所以这里布置的不错。 三开间两明一暗的屋子,外面两间很宽,靠南是一扇玻璃落地窗,沿窗放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有一把花梨大椅子。窗户上镶着玻璃,若是到了夏季炎热时便换上纱窗来,屋内也还凉爽,采光极好。再进去里间,则有几张西洋来的沙发放着,柔软舒适,还有西洋人的矮茶桌和烛台。一明一暗的,适合小憩。 沈之寿把玩了一下架子上的几个古玩,有些无趣起来,索性进了里间随意的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等多久,听着外面有动静,沈之寿以为是那两个朋友来了,起身去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女子笑声。 他脚步一顿,从门缝里望去,就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 二人一路走至窗下,那女子笑道,“你要和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这也不是你家,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男人一把搂过她腰就往身上贴过去,口里喊了声心肝儿,就死死的抱住,还不忘抽空出来说话,“我的心肝儿,你害怕什么,这里的主人是我哥,他和我关系极好,否则也不能把园子给我来住。” 两声吸吮过后,男子喘着粗气,“你且放心,我只是暂住在这里,咱们快活完了,我也轻易不会再来这里,你这秘密也没人知道。” “你既然今天还不走,何必青天白日的叫我来,晚上不好么。”那女人也有些火热起来,在别人家里和人私会,终究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这也太着急了些。” 这野鸳鸯在外亲亲抱抱的,还夹杂着一些脱衣服的动静,给里面的人听得有些无语,大概也猜到了外面的男人是庄芝荣的亲戚,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却不知道。 沈之寿心里暗骂无耻,偏偏又在别人家里,不好出去撞破,只得悄悄坐回沙发上去等着,心里把庄芝荣也跟着骂了几遍。 外头的动静如干柴烈火,不过去势也快,在沈之寿等了没多久就结束,沈之寿又有些好笑,这年轻人的身体也太不行了。 正吐槽呢,正主来了。他隔着门听见是庄芝荣和林德有的说话声,连忙走了出去,把二人拦在门外,给个二人看糊涂了。 “沈兄这是何意?莫不是生气我们来得迟了些?”庄芝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脾气的认错,“小弟错了,以后必不让沈兄等这么久了,今日还望沈兄原谅。” 沈之寿连连摆手:“你们误会了,本不是你们的问题。”见那看门的老头儿还在,干脆问他,“你刚刚有没有见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一条大红色绣花裙的。” 那老头儿一愣,想了一下:“您说的莫不是隔壁姚老板的太太?她今日穿得就是这样一条裙子。”看见自家老爷的眼神,连忙解释,“老爷,刚刚您和林爷看见的那个背影就是姚太太。” 庄芝荣点头:“沈兄刚才也看见了?” 沈之寿把刚刚所见全部说了一遍,给庄芝荣和那老头儿惊出一身冷汗来,当下就要把那远房弟弟送走。 “这也太离谱了,这不是昨天深夜才住进来吗?”林德有也有些目瞪口呆的,“芝荣你这远房亲戚也太……”速度也太快了些,一个外地人来了一晚上就勾搭上了隔壁太太? 庄芝荣也没想到。昨夜花园的围墙倒了一块,工匠说要全部推倒重新弄一下,所以今天就一大早安排工匠过来拆墙来了,谁知倒促成了一双野鸳鸯来。 庄芝荣说着说着气笑了,三人索性站在外面说话。 第21章 家鸳鸯 却说今日的鸳鸯似乎格外的多,云清寒此刻也面临着撞破鸳鸯的情况。 此刻她和秋雨两个人在瑟瑟发抖。 三太太傍晚突然要吃一碗雪梨银耳糖水,这本来没什么,也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东西,只是要稍微炖得久一些。 问题在于田妈妈觉得云清寒刚来不认识家里的人,指名让最小的秋雨带着她一起来。 她俩把东西送到交给伺候三太太的陈月大姐,说了第二天陈月去厨房取早饭的时候把碗送回去就让她俩回去了。 到这里一切都还算正常,二人交了差事过后眼看着还早,秋雨就说带着去清寒从花园绕路一圈再回厨房去。 这也是田妈妈的意思,她让秋雨如果时间早就带云清寒认认门,免得云清寒以后迷了路。 只是秋雨从三太太和二太太住的院子到了花园里兜了一圈,又带她从老太爷住的院子经过,最后从四小姐和四姨娘住的院子经过再回厨房。 坏就坏在从老太爷的院子门口经过的时候。 老太爷最近不在家中,他的院子除了安排人守门外没有其他人。 秋雨当时在和云清寒讨论着大少成亲的时候一定会有的赏钱会有多少。 “应该至少有一百个大钱吧。”秋雨眼里有着开心,“哎,你要是有了赏钱你去买些啥?我想去买个绢花,就是那种粉粉的,大朵大朵的,看起来可美了。哎,你以前买过没有?我听说最小的也要几百个钱呢。” 秋雨没有去过街上,她的这个粉色的绢花都来源于听说。 云清寒回忆了一下,她也没有买过绢花,也没有收到过。记忆里也没有见过有人买过,所以想了一会儿后就诚实的摇头了,她也不知道。 “行吧,你也不知道。我求田妈妈了,她说等大少爷成亲过后让我出去看看,说让采买的人带我去。”秋雨幻想着几个月后的事情,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田妈妈会答应的。”‘ 云清寒只是笑笑,她没打算去街上,她也舍不得那几个钱去买些什么。 两个人边说边走,走到老太爷住的院门口不远的时候,秋雨正好看见了从外面回来的给老太爷看院子的老丁头,秋雨甜甜的叫了声丁爷爷。 “哎,小秋雨啊,这是你们厨房新来的小姑娘吧,叫清儿对吧。”老丁头笑呵呵的,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洒壶芦,他扬着手里的葫芦,“小秋雨你看,这是三太太身边的陈月给我的,说是喝点儿酒晚上不怕冷。我本来是要找老王去喝几口的,他今天拉肚子,我就回来了。” 秋雨也笑:“丁爷爷,那很好啊,三太太赏人的东西都是好的。可你有下酒菜吗?要不去厨房找找?” 老丁头摆摆手,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闻着还有肉香,让秋雨一下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是卤鹅的味道,真香。 “小秋雨嘴馋了吧。嘿嘿,这可是西街那家胖老李的手艺,是老王他女婿专门买了孝敬老王的。你们去院里面那个芭蕉树下等我一下,我记得大年随身带着一把小刀,我去让他给我切开,你们俩带一半回去。”老丁头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直直的转身又出去了。 他是个孤寡老头儿,没有家人,尤其喜欢从小被卖来沈家的秋雨,总给她东西吃。 “要等吗?”云清寒有些没主意。 秋雨挺开心的点头:“等,丁爷爷回来看不到我们会着急的。他喜欢给我东西吃,我不吃他要难过好久。” 那就等,云清寒没意见,跟在秋雨的后面往里走。 老太爷的院子里有一丛芭蕉树,是故身的老太太最喜欢的,长得茂盛,人一站到后面,里外都看不见人,非得到了后面才能看清楚。丁老头说的就是那一丛,平日里都是他打理,现在也就只有四小姐会在老太爷在家的时候来里面捉迷藏。 “所以现在老太爷的院子里没有人的,我们去那里吃完丁爷爷给的鹅再回去。”秋雨又在咽口水,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经不住馋。 “要不带回去吃?我怕回去晚了田妈妈不高兴。” 秋雨小嘴一撅:“不,带回去了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哈哈,云清寒忍俊不禁,像这样只要吃到东西就开心的人真好,可以少很多烦恼。 两个人都开心的走,她们只要推开小院门就能看到那一丛芭蕉树,那丛芭蕉就种在小院门口那个方向的那一面的角落。 只见秋雨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 秋雨不信邪,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奇怪,怎么推不动呢,丁爷爷在外面,他也不能从里面锁了门再从里面出来啊。”秋雨小声嘀嘀咕咕的,就要伸手去推第三次,被云清寒一把拉住了。 与此同时,里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声音过后,似乎有脚步声过来。 “快走。”云清寒本来心里觉得不对劲儿,但是秉持着保命原则,有些不敢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所以哪怕此刻知道了里面有人也不敢问是谁。 大宅院里头的事情,知道多了对自己不好。 “你别再推了。”云清寒刚说完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立刻拉着秋雨就走远了。 秋雨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噤声,任由被拉着走开。 二人走了几步,又看到丁老头儿重新回来,秋雨连忙给他使眼色,还不忘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怎么?”丁老头儿意识到了不对,拉着两个小姑娘就躲到了大花园的假山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丁爷爷,你出来的时候锁门了吗?” 丁老头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在身上摸了摸,钥匙还在,“没有,我只出去一下,我打算叫了老王头在花园的工匠房里喝的,他晚上值夜守花园呢,结果拉肚子了,今晚大青替他了。我还没到那么糊涂的程度。你看见门锁了?”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没有,门没锁,就是推不开。”秋雨有些害怕,“我推了两次都没推动。我说你就算锁门也得从外面锁才行,不能在里面锁了然后翻墙出来吧。” 老丁头沉吟一下,心里有股不好的感觉,刚要说话,就听到了有声音,连忙拉着两个小姑娘往更里面藏了些,用眼神示意两个姑娘别说话。 云清寒只觉得紧张极了,她知道秋雨也在紧张,秋雨的手心都出汗了。 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似乎有人从假山旁边走了过去,听方向是往前走了,只是不知道是去了二太太和三太太住的院子还是去了前院又或者门房下人处。 终于走远了,三人都是一身冷汗。 互相看了一眼,丁老头声音是强行的镇定,他把手里的鹅塞到秋雨手里,低声嘱咐,“你们赶紧回去,问就是我给你们的,我们在花园里碰到的,知道吗?别的什么也不要和人说。” 秋雨有些犹疑:“可是明明有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出来。我们是不是报到管家那里去,万一是有人想在老太爷院子里偷东西呢?” 若是偷东西,他们报上去,抓了贼,他们都有赏钱。抓不到,他们也没坏处。 而且她们也听到了有人在里面说的那句“是谁”。 丁老头眼神严历的看着她,声音也不是平时的嘻嘻哈哈,“小秋雨,你听话,这个真的不能说出去,不然容易出大事。”他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他能听出来刚才过去的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问“是谁”,紧接着又有个女人走过去,说没事肯定没人信。 哪个女人大白天的跑到老太爷的院子里去?别说老太爷不在,就是在的时候,也只有以前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才让家里的女眷每天过去清安。老太太不在以后,家里的女眷基本上是不会过去的。 而且现在还有男人。 秋雨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 云清寒心里多少有些数,但是也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了句。 “丁爷爷,会不会里面还有人?我是说会不会有两个人约了在里面说话,毕竟……”毕竟只出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明显不是那个吱声的男人,“这会儿出来了一个,会不会还有一个没出来?” 丁老头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了,却猜不准今天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准确的来说是不敢猜。 “我送你们回去吧。反正你们只要记住保密就好了。”丁老头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带着两个人从里面出来,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沉默着不说话。 第22章 秋雨 丁老头把人送回厨房不远处就走了,留下两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自行琢磨。 秋雨知道事情不简单,连平日里最喜欢吃东西的爱好都暂时搁下了,她愁眉苦脸的,任谁看了都觉得一副有事的样子。 这样不行啊,云清寒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她,“我们厨房是不是晚上也要人守夜?” 秋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问这个,但还是点头应了是,又解释,“厨房有火的,有些东西要从晚上炖着,第二天才有滋味。还有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趁黑摸进来偷东西。” 沈家的厨房在单独的院子里,除了一间大的用来专门烧菜以外,还有其他的房间做仓库专门放置贵重食材。另外还有两间用来存放粮食,沈家人口太多,府里的库房每次都要放十来天的量。 这些东西既怕起火又怕丢失,所以厨房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守着,田妈妈和管家沈忠每天早上会来核对一次。 “我们能守夜吗?”云清寒有些不敢让她回去,怕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也怕自己说出去了,“咱们和田妈妈说说,要是行,咱们今晚就不回去睡了吧。” 大通铺人多,万一被人看出来了,她们俩就闯祸了。 秋雨没有头绪,只得依了她的,强作镇定的一起去找田妈妈。 “你们两个?”田妈妈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明显是有些吃惊的,秋雨胆子小,一向是不愿意熬夜的,以前安排她和年岁大些的一起,这丫头一直不愿意,自己想着她其实也还小,打算过几年再说呢,怎么今天就愿意了。 眼神瞟过云清寒,田妈妈不知道这事儿和云清寒有没有关系,但是见了秋雨一脸的不自在,心想只怕这丫头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的,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是再三盯瞩她俩晚上千万别睡太死了。 云清寒心里有些没底的,她也是第一次守这么大个库房,怕出事情。 当然害怕不止她一个人。 “清儿,我害怕。”秋雨和她坐在炉子旁边。她端着一份燕盏,拿着小夹子认真的挑着毛,她不敢睡觉,只得找了些事情来做,“你怕不怕。” 云清寒当然也是怕的,她这会儿心乱如麻,但是她不想把害怕的情绪传递给秋雨,只好强撑着笑了一下,“别怕,里面的人没看见我们,我们也没看见他们。” 互相都没看见,大家都安全。 秋雨闷闷不乐的,“你说里面的人会是谁?” 这个云清寒哪里知道,她才刚来没几天,人都认不齐全。 想到这里,云清寒问了一句,“秋雨,府里的人你都认得全吗?”这点云清寒是真的好奇,府里人太多了,听说有几十号呢。 果然,秋雨摇头:“认不全,府里下人有四五十个,主子也有十来个。有些人我都还没记住,他们就又走了。” “走了?” 秋雨解释:“主子心善,到了岁数的会让大家出去婚配。他们成了亲就不一定还在这里了。” 事实上,留在主子眼前当差对于下人来说可是个体面事儿,所以大家都想法子留在大院里。 说到这里,秋雨有些感慨,“清儿,你运气是真的好。直接就留在这里了。” 这也能叫运气好,云清寒有些没理解到好在哪里。 看她没明白,秋雨又说:“沈家有田地的,有庄头。主子每过几年会发送一批人,然后重新从庄子上选合适的来大院里伺候。那些庄上的佃户想把孩子送来得使银子。” 所以看起来不起眼的活儿,在更下层的世界也是争抢的。 云清寒抱着一丝希望的问了句,“就没有别的出路吗?非得来这里伺候才是办法。” 看着这个新来的姐姐问了这么蠢的问题,秋雨有些鄙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知不知道,庄上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你还想她们有什么出路。男人力气大还能去种地,女人除了等着嫁人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穷人家的孩子,除了到了年岁去嫁人生孩子,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秋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眼神有些迷茫,“清儿,你说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外面现在是吃不饱的。外面有洋人老打我们。外面还有越来越多的厘金和田地税。 云清寒很清楚的知道这些,所以她没有想过直接逃跑跑得远远的,然后隐姓埋名的过日子。她只怕她前脚混出城门,后脚就被人拍了花子。 秋雨看她不说话,支着下巴想象起来。 “清儿,我上次出门是我娘和我爹把我卖进来的时候,那会我才三岁。我娘说给我找了个能吃饱的地方,还说他们会经常来看我。”秋雨说着自己的来路,“可我来了都十年了,我也没见过他们。”秋雨也许这个时候有些难过,“府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小梅被她娘领回去了,说是要回去准备嫁人。小光被她爹也带走了。就剩下了我。” 云清寒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小光去哪儿了?你还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你当差当得好,主子们喜欢你。” “小光不知道,听说是主子发话送回家里了。我么、我是因为没地方去了。”秋雨眼神很茫然,“我已经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子了,也不记得我娘,有时候我觉得他们都死了,可是我知道他们都还活着。” 云清寒安慰着她,“你别难过,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有办法,他们不会不要你的。说不定以后他们日子好过了他们就把你接回家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能上学。” 回家,上学,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云清寒是在安慰秋雨,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造梦。 她来了已经半年多了,却至今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脱离这里。 秋雨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学堂里读书,像几位少爷那样子拿着书摇头晃脑,又或者像小姐那样端坐在桌子前。 “哎,万一啊,我是说万一。”秋雨有些困了,她把碗放到一边,身体有些晃起来,“万一我学会了写字,说不定我可以调到少爷或者小姐的院子里去伺候呢。” 云清寒无意戳破她的幻想,只是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指了指一旁用两条长凳子拼凑起来的临时小床,“去睡会儿吧,有事情我叫你。” 第23章 打探 第二日田妈妈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挑好的几份燕窝,还有没有熄灭的炉子,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打发云清寒和秋雨回去睡觉,让他们下午两再来当差。 两个小姑娘打着呵欠走了。 而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是,就在她们睡觉的这大半天里头,府里发生了几件事情。 正院里,沈太太坐在厅里看账本,也听着吴大喜回话。 “你说老丁要见我?他没说什么事情?”沈太太皱眉,“老太爷不在家,伺候他的人能找我什么事?” 吴大喜略微低了低头回:“已经让他找管家,他也回身走了,只是我瞧着他神色不太对,把人留住了。” “行吧,让他进来吧。”沈太太心里有股不好的感觉,又吩咐道,“巧姑把门看牢一些,别让人闯进来。” 沈太太心里的感觉是对的,当她听完老丁头说可能有个女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跟人私会的时候,当时就眼前一黑。 “太太,您还好吧。”吴大喜担忧的递了茶过去,眼底的神色一点不假,见太太挥手示意,又退了回去,改而问老丁头,“你看得可真切?” 这种事情,要是冤枉了人,那可是要命的,损阴德的。 老丁头跪下来磕头,恨不得用性命来保证自己没有胡说。 “太太,若让我有一句假话,叫我立时死了下拔舌地狱,下辈子托生成个哑巴。”老丁头信誓旦旦,再抬起头时眼神坚定,“只求太太发发慈悲,放过那两个小丫头吧。她们还小,没得让她们断送了性命在这上头。而且她们也确实没看见什么。” 沈太太示意他起来,过了一阵才说,“老丁,你是家里的老人了。对你,老太爷把你当个心腹,让你守着长梅院,你应该也知道长梅院对沈家意味着什么吧。”不等老丁回答,沈太太又说,“这件事情除了我以外,你还告诉了谁?” 丁老头谁也不敢说,他昨晚上一晚上没睡,又怕被发现知情不报,又怕被昨天的人发现灭口,熬了一晚上,今天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来了沈太太的院子。 他本来想过直接找沈老爷的,结果沈之寿带着沈忠去了铺子里,只能来沈太太这里了。 沈太太沉吟一阵,又追问,“你真不知道是谁?” 若是知道是谁,她直接安排人拿了送到沈之寿面前去,或者她直接处置了也行。 老丁头苦笑着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啊。连女人这个判断还是根据对方走了以后空气里留下的味道来判断的。 汗水混合着脂粉香气,他们府里没有这样的男人。 沈太太也有些迟疑。 府里的下人一律不许用脂粉之物,这到底是哪个年轻的媳妇偷着用了,还是那三个里头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沈太太想的也正是老丁所顾虑的,沈家没有下人用脂粉,那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女主子身上。虽然姨太太们用的东西都差不多。但若真是扯上了哪位姨太太,只怕他这个出首的也没有好下场。 “算了,老丁,你先回去吧。”沈太太没什么头绪,“你先保密,谁也不要说,等老爷回来,我和他商量过后再看。” 老丁又跪下磕个头就起身走了,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接下来事情他管不了了。 等他一走,沈太太把手里的茶碗摔了出去,吓得守门的巧姑一跳。 这些人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她自认为待下人宽和,怎么还有人在她眼下做这等事情。 吴大喜把碎片收拾干净,立着等主子吩咐。 “你去,去让萍姑守着二门,看见老爷就立刻请回来,就说,就说大少爷来了信,老爷会回来的。”沈太太抓住吴大喜的手,她已经控制住脾气了,“这两天文韬就要回来了,他马上要商量成亲的事情了,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他。” 谁敢影响她儿子,她和谁拼命。 吴大喜迟疑了一下,低声问,“要是真的是那三位里头的,咱们可怎么办?” 那都是给沈家生育了儿女的人,谁处置了谁以后就结了仇了。 沈太太摆摆手让她下去,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人抓出来才行。 这头沈太太在头疼怎么样把人找出来,那头云清寒被噩梦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自己还活着,心里舒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她刚刚梦到自己被一个看不见脸的人掐着,她挣扎不开,吓死她了。 她也睡不下去了,看了看秋雨还在睡,自己穿好衣服出门,才发现太阳西斜,她这一觉睡到了午后了。 “哎,你醒了?”同屋住着的丫环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出来,和她说话,“听说秋雨之前一直在厨房都没守过夜,你一来她就开始熬了,你这……” 云清寒不想搭理她,但是看在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好直接得罪了,忍着困意回她两句。 “这和我没关系,是田妈妈安排的,我才来几天,这些事情我就能决定了。”云清寒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得散架,“秋雨和我一起是因为我俩年纪都小,守夜能说说话。” 那人还要想说话,云清寒又打了个呵欠,就要往厨房走。 “哎,你先别走啊。我们说说话。你来这里我们还没好好说话儿呢,我这有三太太赏的桂花糖。”阿娇伸手去拉她,“走,我们回去再聊会儿。” 云清寒不想搭理她,只是想着自己初来乍到的,不好撕破脸,只得任由她拉扯着进了屋,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说。 阿娇人如其名,生得娇俏,说话也好听。但是云清寒始终记得她来的时候就听见她对府里的某个少爷钦慕已久,所以一直对这个拎不清的人敬而远之。 今天被逮了个正着,只能被迫听着她叨叨。 阿娇先给了她一块桂花糖,然后亲亲热热的挨着她坐下来,先问她最近在厨房还习惯么,然后又问她有没有人欺负她什么之类的。 整个就是一个知心小姐姐一样。 云清寒心里摸不透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故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任何一句话都得在嘴里转三圈再出去,也决不说任何人一句坏话。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阿娇话风一转,聊到了她们昨天去给三太太送甜品的事情,问怎么没看到她们从主院的门口看到他们回去。 按照府里的路线分布,从二太太和三太太的院子里出来,走主院那边路过回去要更快。 第24章 心眼 “我们那会儿走的是大花园,遇到丁爷爷,然后说了会儿话,丁爷爷还给我们分了鹅肉,丁爷爷还说三太太赏了他酒喝。”云清寒有些小心起来,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问她,“然后我们回去以后,田妈妈觉得我们可以历练历练了就让我们守夜了。” 阿娇眼睛溜溜的转,里面充满了心眼子,看不出来相不相信。 “你问这些干嘛。” 阿娇笑笑,眼里有着精明,“我就好奇问问,你们就没去别的地方看看?老太爷的院子你们就没去看啊?” 这个问题一出,云清寒内心警钟响了,她打量着这个漂亮姑娘,按下了心里的疑惑,看样子自己要留意这个阿娇才行。 只是,不知道这个阿娇是为谁来的。总不成是阿娇自己好奇吧? 想到这里,云清寒作不经意的问,“你今天不用上工吗?你地扫完了?” 阿娇一愣,急切吐出一句,“那个,我回来喝水的,我先走了啊。” 看着阿娇急匆匆的就走,云清寒神色冷了下来,看来是有人盯上她们了。 云清寒环顾四周,这里是大通铺,真要有人往她水里放点儿什么的,只怕她死了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而且人多眼杂,主家也未必愿意查。 若是自己两个人死在厨房,全府上下的饭都从那儿出,只怕动静还大些。 想到这里,云清寒打定主意,过去把睡得天昏地暗的睡虫叫醒。 没过多久,田妈妈就在厨房看到睡醒的两个小丫头来吃饭,看到云清寒面色不大好,但是秋雨面色红润,还有些奇怪。 “那个,田妈妈,我和秋雨能今晚继续守夜吗?”云清寒试探着问。 田妈妈有些不解:“大家都不愿意晚上守,怎么你倒是愿意来?”还有这脸色,“你才熬了一晚上就这样难看,再多几天还得了。” 这就是不赞同了。 云清寒早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是想着现在距离大少爷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可以慢慢练一下。白天人手用得多些,我和秋雨还小,别的忙也帮不上,能晚上看着这里做点事情也算我们尽力了。” 再说大少爷很快要回来了,他回来以后招待朋友同学什么的,只怕到时候厨房晚上必须留大人守夜支应才行,到时候她们两个人就不够了。 所以事实情况也不会让她们两个小姑娘守夜太久的,等这几天过去,大少爷一回来她们就能正常睡觉了。 田妈妈眯着眼睛看她,没多久点了头,让她俩晚上继续来。 秋雨当时没说什么,硬生生等到晚上人都走了拿眼睛瞄她,问她什么情况。 正要说话,窗外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两个人同时顺着打开的窗户望去,看到有只猫从墙上跳了下来。 月色如华,照在猫身上,映出它身上黄黑的毛发来。 “喵” 那猫儿朝着她们走过来,一下子跳上窗户,又跳到屋里来,朝着秋雨走去。 “小老虎,你来找我玩儿啊。”秋雨开心的抱起它来,温柔的和它说话,“对不起啊,今天白天我在睡觉,没去看你,你别生我气哦。” 猫没说话,只是躺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蜷缩成一团。 看着云清寒意外的眼神,秋雨笑呵呵的,“这不是我的猫,这是府里养的猫,不过它喜欢我,总来找我玩儿。” 每次一来秋雨就给猫喂东西吃,所以猫喜欢她。 云清寒伸手去摸那猫,手还没到,那猫睁开眼睛警惕的看她。 还怪警觉的,云清寒把手收了回来,觉得有必要提醒下这个单纯的小姑娘。 “你以后离阿娇远点儿。” 秋雨没多问,只是点头,这倒是把云清寒看愣了,都不问原因的吗? 秋雨:“猫告诉我,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谁? 秋雨又说:“我其实自己也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都嘲笑我,就你不笑。唔,还有田妈妈他们也不笑。” 笑?笑什么?云清寒不理解,还有,他们又分别是谁? 云清寒想不明白,也无意多问,她没有把这里当成家的打算,也不打算在这里交朋友,只是提醒了一句,“阿娇今天拉着我问了许多,一开始问我习惯不习惯,后面问我们昨天给三太太送东西的事情。这应该不是随便问问的,她找的那个回来喝水的理由明显的有些蹩脚,她从进门到出去,说了那么多的话,一点没有口渴的样子,走的时候也是直接走的。” 云清寒语重心长的和秋雨说着些推心置腹的话,面对比自己小的孩子,她还是想提醒她几句。 “秋雨,有些时候,我们和阿娇,不,是我们和这整个沈府的丫鬟都是竞争关系,所以你不能什么都和别人说。” “有些时候,我们无意当中说出去的一句话,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就会要我们的命。” 秋雨狠狠点头:“我都知道的,田妈妈和丁爷爷都和我说过的。他们说人要长心眼子才能活的久。” 说得对。 人要长心眼子才不会短命。 而大部份人觉得年纪小些的人心眼子也小些,这也是为什么阿娇明目张胆的来问云清寒的原因。 云清寒想的没错,阿娇是抱着目的来打听的。 只是阿娇大概没想到刚进府没几天的小姑娘其实什么也没告诉她,此刻她正拿着云清寒说的那些过程在下人房不远处的角落里和人说着些什么,末了,又重新走回了下人房里去。 另一头,沈之寿正听着妻子和他说的这两天的事情。他一回来就听妻子说大儿子来信了,高兴的立刻回来看,结果没看到信,又见了妻子一脸严肃的打发了吴大喜出去守门,一下就知道有事了。 “淑贤,这是?”沈之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太太不敢隐瞒,把丁老头过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说道,“老丁的话你总还是信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说过你那三房姨太太什么坏话,想必你多少还是信我几分的吧。” 她嫁过来以后,从没有对丈夫的感情生活有过什么意见,把大家贤妇的标准做得十分到位。今天说这么一回,也是成亲多年后极少数的说人是非。 听妻子这样说,沈之寿原本的三分怀疑也打消了,变成了十分相信,他摸着自己那些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胡子,沉吟半晌。 第25章 商量 沈太太没有打扰丈夫,她知道丈夫每次想事情就是这样子,表面看着无事,只怕内心早就已经转了千百圈了。 过了良久,沈之寿终于说话了。 “明天,让老丁来找我一下,我要亲自问问他。”沈之寿摸着胡子说:“他跟了我爹一辈子,我自然是信他的,只是我担心他对你说一半留一半,所以我得亲自问问他。” “老爷何故不怀疑我说谎?”沈太太见他情绪还好,才有心情说笑缓和下丈夫的情绪,又说了丁老头的请求,“老丁想让你放过那两个小姑娘。” 沈之寿想了一下才说:“那要看那两个姑娘嘴紧不紧了。”他不会留败坏沈家门风和名声的人,“你留意看了吗?那两个小姑娘会乱说吗?” 这个沈太太自然看了,说了两个姑娘两天都在厨房守夜,也没见着她们和谁说什么话。 “行吧,那就先不动她们,不过你还是要留意才行。”沈之寿这是打算放过她们了,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妄造杀孽,他扭扭脖子问了一句,“孩子怎么说的,今天真没信啊?” 沈太太失笑,上前去给丈夫揉肩膀:“他不是前几天才有信送回来么,你也别急,左不过这几天就该到家了。”看着丈夫看中自己生的孩子,沈太大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公公那边也来信了,说他在山上再住一段时间,等文韬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他一定回来。” 有太太揉了这几下,沈之寿感觉好多了,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坐下来说话。 “怎么了?”沈太太不解,只是依着丈夫的意思坐了下来,“你太累了,我说让你松快松快。” 沈之寿其实难得和太太说太多话,他的事情太多了,又不止一个女人,还要时常盯着几个孩子的功课,最近又要为去上海的事情筹钱,还得操心儿子的婚事,他事情是真多。 “淑贤,我们成亲也许多年了,从你十几岁嫁给我,到现在我们已经结婚那么久了,我也知道你管家辛苦。这沈府上下看起来人多,我能商量的也就只有你了。” 这就是有事了。 沈太太认真听着丈夫的话,她只怕丈夫心里有大事借着今天的机会说出来,她内心暗暗祈祷可千万别是丈夫在外面还有女人和孩子。 这次老天爷听到了沈太太的祈祷,果然丈夫说的不是有其他女人和孩子会来加入沈家。 “很快文韬就要成亲,然后就是老二老三,老四还能再留几年,但老四是女儿,还得劳烦你费心更多。”沈之寿掏心掏肺的,“还有件事情得夫人费心。”男人有些尴尬,“因着为上海的事情筹钱,柜上的钱已经不多了。缺口上,只怕一两年补不回来。” 说白了,就是家里没钱了,这确实是该和主母说的大事。、 这样的消息放在别人家里只怕要落埋怨,但是放在沈太大这里就不是什么事儿了。 看丈夫尴尬,沈太太连忙解围。 “老爷不必为此发愁,妾身有钱的。”沈太太含笑,“文韬的婚事要用的钱,公公今年生辰的花销,还有几家关系好的人情往来,我都已经备好了的。”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家,手上没点儿钱还怎么管家嘛。再说沈之寿虽然这些年也娶了三房姨太太,也另外生了三四个孩子,但始终把家里的经济大权交她手里的。 丈夫虽然风流了些,但是分得清楚主次,家里的钱一直都在正房夫人手里管着,而且自己还有些嫁妆可以花,怎么样也不至于为这两万两就没钱。 沈之寿有些惭愧,他从去年开始就把佃农的租子和铺子上的收入都拿走了,还从家里拿了些,这才凑出两万银出来去做上海的事情。如今倒要妻子来想法子安排家里的事情,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 噗呲一声笑,沈太太难得看到丈夫这么内向的时候,倒高兴起来,此刻她觉得再操心也值得了。 “哎呀,你别笑嘛。”沈之寿愈发不好意思,“都老夫老妻了,你给我留点儿脸面。” 沈太太停了下来,正经起来,“老爷,你放心,家里的开销我能安排好了。只是毕竟两万多银,去年到今年又雨多,今年的收成眼看是不成了。” 所以,今年只怕收不上来,到时候光靠铺子里那些也未必有多少,只怕他们要省着点儿花了。 还有就是,佃农们的租子该怎么处理?就这收成,都不用让人去看,他们都能知道今年只怕得欠,若是雨再久些,就该饿死人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大问题。 沈之寿愁眉苦脸的,这下开始叹气,“今天我原本是要早些回来的,是临时温大人叫过去开会。田赋就不说了,今年没涨,但是如果上头再摊派,那就非涨不可了。厘金也涨了,朝廷说是值百抽一,实际已经到十四五了,再下去只怕要到二十。” 看妻子听得有些目瞪口呆的,沈之寿说了件更加无力的事情。 “《辛丑条约》要给的钱,听说我们湖南这块的下一次还没凑出来呢,这些钱左不过是继续加厘金或者另找名目加税。今天又说汉阳的铁厂要再扩大规模,让我们想法子再凑钱帮着一把……” 沈之寿有些愤怒:“他妈的,就这样了,上头还想过寿,还要天天防着汉人巴着洋人……” 见他越说越激动,沈太太把茶递了过去,没说话。 被妻子打断,沈之寿这才惊觉自己不该对着妻子说这些,有些歉意,“这些你听过就算了,不能在外面说,哪怕是家里的孩子也别说,让有心人听去了,只怕我少不了牢狱之灾。” 轻则花钱消灾,严重的只怕是个谋反的罪名全家下狱。 沈太太自然省得轻重,轻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去上海那边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我总觉得让文韬成亲后立刻就走对他们夫妻感情不好。” 新婚的夫妻,还是要培养感情都行,不然时日一久要出问题。 “时间不等人啊,文韬这些年在外念书,回来以后得各方走动,还要安排成亲的事情,他时间紧张。”沈之寿也没办法,“本来想让他们去广州的,但是林德有说上海那边会慢慢超过广州,我一想这些年下来上海确实发展得快,这才决定赌一把。” 沈太太对这些不懂,并不评判,而且一心支持丈夫做的事情,闻言说道,“那就先让瑞雪在家,等文韬在上海站稳脚跟再送人过去和文韬一块。” 范瑞雪,沈家长子沈文韬订婚的范家女儿。 这个建议挺好。 想着去上海的事情,沈之寿又说了句,“去上海的事情先不要在家里说,我怕有些人不服气生出乱子来。一切等文韬成亲了再说。”见太太点头,他又说,“到时候看范家那边给陪嫁里头有没有人口,没有的话让人牙子送些来,让瑞雪自己挑她喜欢的,你再给她一个能盯着事儿的帮她。” 这都不是问题。 两口子有商量的说着家里的事情,正说得兴头上,听得外面院门被人拍响,沈之寿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这么晚,会是谁呢? 第26章 沈文韬回来 守门的陈婆子把门打开,见了来人后立刻退开,任其往里走,这动静听得里面的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只有沈家长子进主院是不用通报的。 “看样子是文韬回来了。”沈太太笑起来,眉眼间全是喜悦,“这孩子孝顺,只怕是到家后立刻就回来看我们了,连他自己的院子都没回。” 沈之寿打心眼里高兴,不自觉的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些,重新坐回去。 “老爷,你啊,想念自己的亲儿子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沈太太更高兴了些,扬声吩咐,“大喜,去把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再让小厨房马上做饭出来,今晚老爷和大少爷要秉烛夜谈。” 说话间,有脚步声已经从不远处传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道年轻的男声。 “吴妈妈不用太麻烦,饭不必安排了,给我一碗茶就行,我出门久了,就想念吴妈妈的做的擂茶。哦,另外再给我一碗姜汤,姜汤要快。”沈文韬的笑声有着年轻人的爽朗,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进了屋子里,“我爹娘是在里面吧。”说完不等回复,直直推门而入,“父亲、母亲,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沈太太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口里连连说着好,上去拉着儿子左看右看的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坐吧。”沈之寿示意儿子坐下说话,见儿子的随从在门口,肩头上还扛着什么个人,有些疑惑的看向儿子,“怎么回事。” 沈文韬一下收敛了笑意,叫了声“阿贵,把人带进来”。 人被放到椅子上,赫然就是他们说了明天要见的丁老头。只是这个丁老头和上午的诚惶诚恐不一样,此刻他已然是不清醒的,准确来说像是睡着了。 目光从丁老头的身上划过,衣服有撕开的痕迹,再看,他身上是湿的,脸色也惨白。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只怕要以为他死了。 得了示意,沈文韬的随从王贵开始说话,“我们回来的时候,少爷说想着先不要惊动太多人,就从花园那边绕路了,结果就听见有什么动静,我们过去就看见有个人被按在水里。” 因着他们的到来,惊动行凶的人逃走,他们看了丁老头还有气,连忙带了来主院。 “已经让忠叔去请大夫了,只是怕老丁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沈文韬不笑的时候已经有了些严肃,他看向父亲,“我想这件事一定不是父亲安排的,那么最近家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此刻沈之寿有些愤怒起来,这也太大胆了,在他家里,竟然如此挑衅他的威严。 不错,此刻沈之寿最多的感觉是他作为主人的掌控权得到了挑衅,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下面杀人。 沈太太也有些吃惊,但是也没想瞒着儿子,往外看了看,喊了萍姑过来给老丁先找衣服过来,又示意王贵把人搬走。 做完这一切以后,沈太太才说了丁老头上午来过的事情,末了说了句,“文韬,这件事你不必管,爹和娘会处理的,你只管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他的事情,拜访他沈大少的朋友,同时准备迎娶范家小姐的事情。 “娘。”沈文韬并不赞同这样的安排,“这是一条人命。” 人命当前,竟然还要他一味的想着成亲?这有些太过于漠视生命了。 见母亲并不接话,沈文韬又试图从父亲那里寻求到支持,只是父亲似乎和母亲的意思一样,这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见儿子不明白,沈之寿只得把话说开来。 “文韬,范家小姐等了你好几年了,从她十三岁定亲到现在,她已经十九了,人家已经被笑话是老姑娘了。”沈之寿的意思很明确,眼下任何事都没有儿子的婚事重要,更何况他已经和媒人商量好了,“下月初二就是黄道吉日,女方会送亲过来,你在家好好的把婚事办了。” 下月初二?那不是没多久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把沈文韬炸的头晕,怎么一点点消息也没有? 沈太太看儿子脸色不好,怕父子起了嫌隙,出来劝了儿子休息,自己和丈夫商量。 “老爷,迎娶的事情,怎么连我也瞒着?”沈太太对这个消息是有些不满的,“怎么我也是文韬的生母,他成亲无论如何也该让我知道。” 沈之寿:“事情来得突然,今日我从县衙出来,做媒的陈先生专程等在县衙外找我说这个事情,说范家老太太不大好,怕过不去这个年,托他过来商量,想要越快越好。” 这个理由着实让沈之寿不好拒绝,若是真拖到了范老太太过身去了,范瑞雪要守孝,那就是要守三年。 范家小姐今年已经十九岁,再等三年就真成了老姑娘了。 而且这些年范家对沈家照应颇多,两家孩子又订亲多年,他沈家无论怎么看都不能拒绝这件事。 “罢了,本就是要成亲的,文韬那边我会去劝的,婚礼就加紧准备起来吧.”沈太太听明白了两件事,一件是丈夫仓促决定是有难处,另一件就是老丁说的事情要尽快处理才行。 想到这里,沈太太有些犹豫起来:“那老丁?”老丁的事情不能拖,对方第一次下手不成只怕还得下手第二次。 “把老丁连夜送走。”沈之寿当机立断,“送到城外老太爷那里去,对外说老丁死了,然后让人把那两个小姑娘盯紧一些。” 沈太太没意见,又问,“那若真是她们,那可怎生处理为好?这种事情闹大了对家里是一定不好的。” 她儿子成亲在即,传出去打杀姨太太的事情总是不好的,就是打杀下人也得拖远了行事才好。 更有一层担忧是那三个女人都给沈家生了孩子,母亲若是死在她手上,以后不管任何时候,这个孩子只怕都要针对她,而她又不能杀了沈家的孩子。 沈之寿并不笨,猜出妻子担心的事情,让她不必担忧,自己自有打算。 第27章 结亲的缘由 晚上的动静云清寒第二天才知道,她听到两件事情,一是传说中的沈大少回来了,二是丁老头昨晚上掉在花园的湖里淹死了。 花园的湖不深,说是湖,也不算大,一个不深也不大的湖,理论上是淹不死人的。 除非,除非是他自己喝多了,又除非是有人把他按在了湖里出不来。 不得不说云清寒无意中猜测到了接近真相,但是她苦于无证据,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清儿,回神。”郑小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田妈妈回来了。” 思绪回笼,看着走近的厨房管事,云清寒忍不住困意的打了个哈欠,她太困了。昨晚她剥了一晚上的花生。 田妈妈这下看明白了,估计出来晚上其实只有云清寒一个人真的在守夜。 是个老实孩子,田妈妈这么想,然后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大少爷回来的事情,又说了下月初二大少爷要成亲的事情。 这件事情说完,基本上之前答应过的大家可以回家看看的事情就泡汤了,连已经回去的人也要被叫回来才行。 “办酒席的人是我们,这两天会有几个人从庄子上过来帮忙,大家这段时间警醒着些,门户一定要看好了。”田妈妈看着大家,“不许喝酒赌钱,不许离开厨房,更不许浑水摸鱼偷盗,若是发现一样,立时扭送官府或者直接打死。” 这话说得严重,底下的几个人都有些害怕。 田妈妈不给大家思考的时间,又说了其他事。 “丁老头昨夜喝酒摔进了湖里淹死了,今早已经拖出去埋了,大家引以为戒。另外在这两天依旧由清儿和秋雨守夜,由她们俩轮流来。等后天开始换其他人。”田妈妈想起主子的交待,虽觉不妥但也无法,只能按照主子的意思来安排。 秋雨红着一双眼睛,她刚在为丁老头的死通过,此刻声音还有些沙哑,“田妈妈,可不可以让我和清儿一起?我一个人晚上害怕。” 这请求当然是被拒绝了。 田妈妈正色道:“秋雨,这不是商量。”看着小丫头的红眼睛,她缓和了神色,“你总要长大的。”这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秋雨见状无法,只能认了,好在云清寒主动站了出来,说自己今晚先来,云清寒想着明晚自己再和田妈妈求求情让自己帮着秋雨一起。 如此,也算定了下来,云清寒抓紧时间回去睡觉的路上见到管家带着人在四处查看,又隐约听着最近晚上要多两次巡逻,颇有山雨欲来的样子。 这一天天的事情真多啊,难怪人家都说大户人家里面待了出来的丫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见识多,这天天拿命玩儿,能不见识多么。 只是丁老头的死,总不能真的是酒后喝多了淹死的。他应该这几天没心情喝酒吧? 连着两天没睡好,云清寒有些扛不住了,没想多久就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这让想和她说话的秋雨有些郁闷,这家伙也睡得太快了些。 秋雨打着哈欠,不知不觉的自己也睡了过去。两个人都没注意,她俩的呼吸声平稳以后,离得不算太远的位置上梦姑掀开被子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睡了下去。 这一觉大概在通铺的三个人是睡得香的。至于其他人就没那么开心了,就比如昨夜刚回来的沈家大少。 主院里,沈文韬在做着争取,他好像不那么想娶妻。 只是,事情怎么可能由着他的想法来呢。 沈之寿对于长子是十分抱有希望的,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有让他失望过,除了婚事,其他时候基本没有。 所以眼看着儿子不愿意的样子,他软了口气:“文韬,人成家不是一定要两情相悦,我和你母亲当年也只是远远的看到过一眼,定亲前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文韬不假思索的就要反驳:“时代不一样的,现在大家都讲改革,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让我娶一个小脚女人。你们看满人,看洋人,没有一个男人会和一个小脚女人结婚。” 他是受过新教育的,让他娶一个大字不识的三寸金莲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哪里不一样?”沈之寿问他,“就像二十年前我们打不过洋人,现在还是打不过……” 沈文韬反驳:“总有一天能打过的,我们现在有洋枪炮,也有机器,语言也能通。” 这天真的样子让沈之寿忍不住好笑:“你看事情不要看表面。你若是愿意听,为父就与你说道说道。” 沈文韬站起来,端正行了一礼。 看着儿子一副虚心的样子,沈之寿心情不错,问他:“你应该知道魏源、龚自珍这些人吧?也应该知晓恭亲王、曾候、张之洞等洋务派。他们打着变革的旗子,有几个真的做了实事?” 沈文韬:“起码现在的枪炮厂在,能做出来。起码现在我们也有铁路,起码我们也能用机器生产铁器。” 这话不假,但是不全面。 铁器厂确实还在运行,但是其冗员过多,一大堆关系户在其中,其产生的利润还不够开支的,若不是铁矿和煤矿都是朝廷的,只怕早就关门大吉了. 沈之寿又说:“你只看到了洋人的一些东西进来,你也得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辛丑条约》的赔款为几十年来最多,每年全靠硬性摊派。你再说洋人的物件儿,有些确实好用,但是对于咱们本地人来说也不全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沈文韬不理解。 沈之寿:“洋人的东西进来收的税少,我们自己的东西逢关必查,逢卡必收。这样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这样的后果就是大家都不愿意送本地的东西出去。费时费力不说,赚的还不够一路上卡要的。 沈文韬思索一阵,问:“可是我们不是可以从洋人手上买些许包装来避免一些吗?” 他说的避免是指用洋人的船和车来运自家的货的法子,洋人税低,他们早些年很多人都这么做过的,沈家自然也有门路。 沈之寿点头,这个儿子不是只会读书的呆子,和他解释:“是这么回事,但是最近卡得严格些了,这也不妨事。我们家每年给县衙交那么多钱,也不是白给的。” 但是现在情况也不乐观。 “你且看看我们的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吧。”沈之寿叹气,“变革变革,变来变去的,大家越来越穷了。别说康乾盛世相比,现在大家吃饱饭都难。” 沈之寿有些迷茫,他看着儿子,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一直按着家里的要求来走每一步,若是让你自己来走,你又打算怎么走?” 第28章 无意偷听 这个问题,沈家大少从来没有想过,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家里的长子,以后要承接家业,也要对家族负责。 他已经习惯于用家里的一切来作为自己的一切而规划。 “抛开婚事,为父对你的安排是让你和林叔一起去上海,考察一番过后你们自己商量着做些什么。”沈之寿全盘托出,“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出来听听,不管是怎样,为父都支持。” 沈文韬:“若是儿子想继续读书?去西洋读书呢?” “可以,只要你在家把亲成了,你就是去西洋读书我也支持。”沈之寿也算开明的父亲,“你从小就懂事,也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为父总是要支持你的决定的。”又补了一句,“你还有两个弟弟这两天也要回来,若是你要留洋,我便从他们当中选一个出来暂时替你两年。” 这话看似为沈文韬着想,实际上也是为他着想。人总要有舍有得的,沈家不止一个儿子,长的不在幼的自然要拿上来用。 见儿子不说话了,沈太太也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也看出来儿子对出去留学的事情不过是说说。 “文韬,你是娘唯一的儿子,娘自然希望你好。”沈太太掏心掏肺的,“你若执意不愿意娶范家小姐,娘也不能把你往死里逼迫,大概后果你也知道的。” 沈文韬当然知道后果,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他知道范家小姐貌美,也知道范家家教极好,若是娶了回来,家里上上下下都会高兴。 只是,除了他不高兴。 “母亲,我们……非得靠结亲不可吗?”非得靠结亲来作为利益的联合吗? 沈太太苦笑:“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尊贵,但也算富裕。表面看上去锦衣玉食的,其实内里靠的就是联姻。只有彼此为姻亲,所以才能做到团结和互相提携。我们得靠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维持名声地位。” 联姻就好比做生意一样,要公平、讲义气。 “范小姐等了你那么多年,硬生生等你到了老姑娘。你读书了回来就要和人家小姐退婚,就等于破坏了亲族之间的合作规矩。”沈太太语重心长的劝,“这样的人在亲族当中是要被唾弃的。” 所以今日他沈大少退了范小姐的亲,明日他忘恩负义的名声就会在亲族内快速传播,然后面临的就是范家小姐另嫁,而他们沈家人从此再无盟友。 更何况现在是范家老太太不好了,若是在退婚的时候老太太一个不好,这就是结了死仇了。而且女子十五及笄,等你沈大少等了四年到了十九。再有个孝期,范小姐守孝三年过后已经二十多岁,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沈文韬无力反驳,有些丧气的低了头。沈之寿见状,终于还是问了他一句,“文韬,你是我的长子,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你是不一样的。所以父亲今日问你一句,你是真的不愿意娶范小姐吗?” 若是实在不愿,让人家小姐嫁过来就是守活寡,他拼着得罪了,也只能去退亲了。 沈文韬想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父亲,这个亲我成。” 儿子愿意,沈之寿松了口气,“那你晚些去见一见媒人,托他发电报问问细节,看看范家会来些什么人送亲。” “好。” “文韬。”沈之寿最后叫住他,“成亲以后,等你的妻子生了孩子,你想娶一房你自己喜欢的姨太太也好,或者出去做生意也好,读书也好,都可以。” 沈文韬看不清喜乐的出去了,留下一对父母在屋子里。 “老爷,文韬这样我有些心疼。”沈太太望着儿子的背影有些心疼。 沈之寿:“没办法,咱们家还没有到不靠姻亲的时候啊。” 行吧,各家都有各家的无奈。 被父母记挂的孩子走出去,一路来到花园的凉亭中,时值夏日,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好,沈文韬走着走着,看见幼时爱玩的假山,一低头走了进去。 他心烦,又是昨夜很晚才睡,天气又热,此刻到了这里,不由得困意上涌,索性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之间,沈文韬似乎听见有人说话。认真听去,似乎是一对男女。 那男人说道:“我昨晚走时确实没挣扎了,只是死没死透我也说不准。” 女人有些埋怨:“叫你下手干脆些,你也太不讲究了,他要真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以后后患无穷。” 男人好像有些无奈:“这不是突然有人过来了么,好了,我的心肝儿,你就别生气了。” 女人:“那你说厨房那两个小丫头怎么办?” 男人:“也许她们真的没有走那边过呢?” 女人:“还是以防万一吧,今晚你去厨房走一趟,今晚只有一个人在里面,你先……然后放一把火,解决一个是一个。趁着大少爷要成亲,他们不会太追究的。” 男人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道答应了没。然后就是两个人一起走远了。 沈文韬等着两个人走远了才出来,他心里有些激动,昨晚没参与上的事情,今天竟然误打误撞的让他碰上了,这事儿无论如何他也要管。 听那两个人的语气要等到晚上在厨房做些什么,也罢,自己先去作媒的陈先生那里了解下自己的未婚妻再回来也不迟,反正离天黑还早。 说去就去,沈文韬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就出门去了。 这一天下来,沈府里各有各在忙碌。只有睡得正香的云清寒和秋雨还不知道她俩的小命已经被惦记上了。 只是睡得再香也终究是要醒的。 云清寒在梦中追逐肉饼的时候被叫醒了,叫她的是可爱的小秋雨。 “干嘛。”云清寒打着哈欠,借着光看着眼前的人,小姑娘是真可爱啊,“你睡醒了?” 秋雨嘿嘿笑,从被窝里把她手拉出去放到自己肚子上,什么也没说。 行吧,她什么也没说,但是云清寒看懂了。在肉肉的小肚子上摸了一把起身,唔,肚子上肉挺多的。 这一下给秋雨有些痒痒,她咯咯的笑,撒起娇来,“清儿,人家饿饿。” 云清寒有些扛不住这样可爱的样子,加速穿衣服,很快下地,把她一拉就往外走了。 “我们去吃饭。”云清寒走在前面,“今晚我值夜,明天下午我去和田妈妈求情去,看看能不能让我明晚和你一起。” 第29章 祈祷 秋雨高兴起来:“清儿你真好。”然后又有些难过,“你说丁爷爷是不是因为那个事情才……” 话音未落,云清寒立刻打断她,“你要死啊,在这里说这个事情,不是说了这个事情不能再说吗。” 语气严厉,秋雨立刻噤声,她惜命。 云清寒见她晓得厉害也就不凶她了,左右看了无人,这才小声说道,“你要是想活命,你就当没事发生明白吗?” 见了她点头,云清寒又说:“如果丁爷爷的死真的是喝酒,那就和这个事情没关系。如果不是喝酒,那他们连丁爷爷这种在家里待了几十年的人都能下手,何况是你我?” 且不说对方很大可能是主子,就算不是主子,单是个大人,狭路相逢,她们两个儿没长齐全的小姑娘估计跟两个鸡崽子一样就被收拾了。 秋雨小小声的问了一句:“那他们还会不会对我们下手?要不然我们把事情告诉田妈妈吧。” 这倒是个建议。 只是她们一无证据,二不知道到底是谁,想要出首也没人信。 再说丁老头已经死了,应该不会再有人对付她们两个小丫头了吧? 最后这个想法,云清寒觉得还是很大可能的,毕竟她们的威胁太低了。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又来了厨房,这次云清寒得了消息,她晚上不用再剥花生了,今晚剥大蒜。 行啊,剥什么都一样,反正让她陌生的环境她也睡不着。 吃了晚饭,又送了其他人下工出去,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看着月亮慢慢上了天,云清寒诗兴大发,对天吟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嗯,没人真好,她不用担心暴露她有点儿文化的事实。 她心情极好,即兴又是一首:“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再来一个,“好大个月亮好大个天,好大个圈好大个圆。” 行了,把自己哄高兴了,牛马该回去上夜班了。 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声笑。 一声“嘻嘻”给云清寒吓得跳起来,“谁?” 肯定不是鬼,这沈家这么多人,没有鬼待得住。 “是我。”一个娇娇的女声从黑暗里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女孩走出来了,是沈家唯一的四小姐。 云清寒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大晚上的,四小姐跑这儿来干什么? “四小姐?您可是有什么吩咐?”云清寒秉持着牛马的本性上去问,“若是有什么吩咐让您身边的小梨姐过来就行,不值得您亲自过来的。” 沈文娟问了一句:“你今晚在哪里守夜的?带我过去。” 云清寒不敢动,她怕回头说不清楚,假装没听见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沈文娟的声音扬了扬,语带威胁,“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告诉太太你欺负我,我还告诉我爹,我爹最疼我了。” 家里就这一个闺女,能不疼么。 云清寒无法,伸手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在那儿,您可别乱跑,要是不小心烧了仓库里的东西,打死我也赔不起的。” 见她识相,沈文娟也不为难她,抬腿往那边走,没走两步又退回去,故作神秘的样子。 “哎,你想不想去看热闹?”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是实打实的肯定。 虽然看热闹是每个人的性,但是想起擅离职守的后果…… “不想看。”云清寒的回答斩钉截铁,“四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丫鬟,我要是走了,这厨房出点儿事情我真的得赔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尤其是丁老头死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她更不敢在晚上走动,尤其还带着家里的小姐。 沈文娟有些不满意,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有了主意。 她四下望了望,声音小小的,“你带我去你守夜的地方。放心,应该不需要出去,只需要你出点儿力。”看着小丫鬟的眼神变得惊恐,她连忙安抚,“放心,没有危险的,我只是想让你跟一块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答应就不合适了。 云清寒认命的走在前头,她觉得这个小姐此刻像个小魔女,专门欺压她这种老实人。 守夜的地方在屋子里,虽然田妈妈说可以在外面纳凉,但云清寒还是担心不小心让火熄了,不敢往外跑。 “小姐,您坐。”云清寒搬了条椅子给她,自己也跟着坐下,想了想又找了个杯子用热水烫过了给小姐倒水,“您喝这个吧,这里的东西粗糙,您将就着用。” 沈文娟笑眯眯的接过来,示意她坐下来,问她,“你怎么不问我想让你干嘛?” 不想问啊,这还用说。 见她无奈的眼神,沈文娟更乐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得了个消息,有个人下午在厨房后面的墙下走了几圈,我猜今晚这里只怕有热闹可以看,我就悄悄来了。” 天爷哦,这是什么鬼热闹。 云清寒欲哭无泪,有些无力的望着房梁,心想这要是冲着她来的那就尴尬了。 “四小姐,奴婢劝你一句话赶紧回去。”云清寒心里有些没底,“您若是想看热闹,明天奴婢去您院子里和您说。” 她紧张的样子引起了沈文娟的注意,并且成功的让对方更想看热闹了。 “还有啊,您要是被四太太发现您偷跑出来会不高兴的,回头她再罚您,多不划算啊。”云清寒是真不想把她扯进来,但是看着对方兴奋的眼神,她猜测只怕是不行,但嘴上还得劝。 果然。 沈文娟就这么看着她,等她说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口,“行了,你也别劝我了,我娘发现不了我不在房间。”她已经安排好了,又说,“你听话,让本小姐这个热闹看了,本小姐明天给你调竹风院去。” 这个条件够诱人吧,多少小丫头想去她那儿都不行呢。 这个条件换个人确实得扑上去,但云清寒不是一般人,她只想苟且到过几年出沈家。 只是她一点都不激动的样子让沈娟不高兴了,她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样子这小祖宗是送不走了,云清寒内心哀叹,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云清寒起身,一阵翻找过后,找出来两根棍子,塞了一个到沈文娟的手上。 “这是?”沈文娟笑眯眯的,“给我这个干嘛?” 云清寒:“防身啊。等下你要是发现不对劲儿,你就用这个保护你自己,希望今天不会有事吧。”最后那句话是她内心的祈祷。 只是她这个祈祷不知道老天爷听到了没。 第30章 黄雀(上) 老天爷听没听到就得看她们俩是否能够平安到天亮了。 两个人等啊等的,等到了府里二更的打更声,又等到了三更的打更声。 “看样子也许是不来了。”沈文娟有些失望,她困了,“这里有地方可以睡觉吗?” 云清寒指了指角落里两条长凳拼起来的临时床,“那里可以,不过你肯定睡不惯。”看小姐嫌弃的眼神,她劝道,“要不您回去睡,我去外面等着,要是有巡夜的人过来我就让她们送您回去。” 沈文娟拒绝了:“我要是现在回去肯定会被我娘知道,我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再走。” 行吧,人不肯走她不能劝。 “那你去那边将就着睡吧,那边不冷的,就是被子有点脏。”云清寒带她走过去,给她把被子打开,又把擀面杖放到随手好拿的位置,“我晚上不睡,有事情我叫你。” 沈文娟叫住她,“要不我俩一起,挤挤?” 这个提议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云清寒走开了,回去她自己的位置去继续干活儿。 沈文娟打着呵欠看着她干活儿,这丫头是个实在丫头,沈文娟这么想,没多久迷糊着睡了过去。 做小姐的睡下了,牛马还不能睡,云清寒打着哈欠,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自己只要熬到五更天就行了,今天自己要不干脆在厨房的角落睡了算了。 正想着呢,听得窗外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地了,她一下紧张起来。 “喵”是小老虎的叫声。 云清寒刚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是一声落地的声音。这一声几乎是和猫叫声一起的,如果不是云清寒紧张,只怕她根本就听不清楚,就算听了只怕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人似乎在判断她的位置,但是云清寒不敢出去查看,她紧了紧手里的擀面杖,轻手轻脚的朝着睡下的沈文娟的方向过去。 睡梦里的沈文娟感觉有人在捂她的嘴,下意识的就要喊出来。 “别喊,有人好像进来了,你别出声儿。保护好你自己,不行你把这个拿着,找准时机喊人。”云清寒声如蚊蝇,抓紧时间塞了把菜刀给她,“小心一些,这个人应该是冲我来的。” 沈文娟再大的瞌睡这下也醒了,抓紧问了一句,“你仇家?” “我没有仇家,可能是杀了丁爷爷的人,我们那天不小心撞见有人在老太爷院子里了。”云清寒感觉那人已经到了门口,抓紧说了最后一句话,“四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保护一下秋雨,她可能会是下一个被杀的。” 外面的人试探着在推门,云清寒心里紧张极了,她弓着腰小心的朝着门口靠近。紧紧握着手里的擀面杖,似乎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外面的人很小心,察觉到门上锁了以后,开始从外面开门。云清寒就看着一把薄薄的小刀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的挪动着门栓往一旁去。 这技术看得人心里怪激动的呢。 云清寒躲在门后,看着门栓掉下去的一瞬外面那人把门往上一提,然后一下推开,一只手稳稳的接住,然后那只手往里面开门。 就是这个时候。 云清寒鼓足勇气一声大喊,“哪儿来的蠢贼,吃我一棍。”话音未落猛得冲上前,把手里的面粉往前一扬,然后跳起朝着对方的那只手打过去。 呜,对方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间推开了门,忍着不适朝着云清寒手里的棍子抓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对着她手里的擀面杖抓来,并且一下子抓住了。 沈文娟就在后面看着,她觉得,如果抛开这个环境,如果对方的腰上没有刀,对方闭着一只眼睛还抓着一个跳起来的小孩儿的棍子的样子还是有些搞笑的。 “来人啊,有贼啊,抓贼啊。”沈文娟扯开了嗓子喊,一边壮着胆子冲过去。 云清寒手里的擀面杖被人抓住,她挣扎间看到对方的腰间正别着一把匕首,松手对着他腰上掏去。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强忍着不适对着身下的女孩打来。 “嘭”的一声响,云清寒以为自己的脑壳被打碎了,她心里想:原来脑壳被打碎的声音是这样的吗?然后她又想:我脑壳打碎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迷迷糊糊间,云清寒感觉一座大山朝着自己压了下来,带着她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四小姐,快跑。”云清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一句,然后就认命的等死了。 恍惚间,有人影飞奔而来。 妈的,这个家伙还有同伙?对付一个小孩儿还要同伙?我命休矣。希望他们尊重一下尸体吧。 又是两声“嘭”“嘭”。 一声来自于那个如小山般的男人,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着一旁跌去。另一声来自于那个觉得自己脑壳被打破了的云清寒,也许由于身高的关系,她比那个男人先落地。 然后,那个男人曾经抓住的那根云清寒拿着的擀面杖,在男人倒下的时候也从他手里掉了下去,由于地心引力等原因,一头落在了云清寒的额头上。 妈的,我脑壳都打碎了还砸。 那个从外面进来的人影一步跨过那男人身上,径直朝着里面的沈文娟而去。 云清寒下意识的抓住那只路过自己的脚,下意识的喊,“别过去,她还是个孩子。”那人一愣,直接往前走,见地上的人不松手,直接一脚踢开她,继续往沈文娟去了。 我尽力了,云清寒认命的闭上眼,等着沈文娟的尖叫。 那恶人还想往起爬,被从外面进来的两个人一下摁在地上,挣扎不得。 “别让他咬舌头,把他捆起来,嘴堵住。”中年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把厨房那姑娘拉起来看看,她身上有血,看看有没有伤。” “好的,忠叔。”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手里麻溜儿的捆人,另一个过来把云清寒从地上拉起来,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嘿,小姑娘,没事儿吧,回神,回神。” 云清寒整个人跟木头一样,口里喃喃的说着什么。拉她那人凑近了过去听,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了?王贵?你笑什么。”捆人那人问。 王贵:“她说她脑壳破了,别打她了。” 呃,这个,捆人的人也笑,笑完对管家沈忠说了句,“你们看着,我先去给老爷太太报个信。” 行凶的人原本任由处理的样子,听到老爷太太在等,一下激动起来。 “唔”“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含混不清的喊着,挣扎得越发厉害。 “老实点儿”沈忠过来一掌打在他脖子上,见那人一下软了下去,伸手往王贵怀里一塞,“看好了。” 云清寒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慢慢的摸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往上去摸头,然后开始傻笑。 “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忠叔摇头,往沈文娟的位置走去,关切的问了句,“四小姐没事吧。” 沈文娟也有些傻乎乎的,这时候反应过来,“没事,我离得远,我、我手上还有刀。” 沈忠顺着看去,就看见平日娇娇的小姐一只手里拿着平日砍骨头的菜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两尺长的擀面杖。 第31章 黄雀(下) 这可给老管家吓坏了,他的天爷哟,他娇娇的小姐怎么弄上刀枪了。 “文娟,你乖,把刀放下,现在没有危险了。”沈文韬小心从她手上把刀拿走,示意沈忠把棍子也拿走。 沈文娟现在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行了,既然没事了就一起过去吧。”沈文韬示意王贵把人扛着走,“忠叔,把厨房门锁好,院子也锁上,明天早些过来打开。” 沈忠依言而行,又问,“这个小姑娘怎么办?”他问的是云清寒。 “一起带走,过去问话。”沈文韬拉着妹妹走在前面,带着一群人往主院而去。 云清寒晕晕呼呼的跟着走,一路上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到主院的时候那并不聪明的脑袋终于确信大胆的猜测。 今晚的事情,只怕主子们早就知道了,不然来不了那么快。 不得不说她猜对了,只是猜的不全对。 沈忠确实是带着人早就埋伏在隔壁的。而沈文韬是在假山里听到消息后就早早的回来悄悄的带着王贵埋伏在黑暗处,沈文娟则是下午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厨房后面的墙下过来的。 黑夜中,几人悄无声儿的来了主院,早有人等在门口,悄悄的把他们放进去以后四下看了看又关上了门。 “忠哥,老爷在里面等你们。”那婆子声音低低的,“你们快些进去吧。” 沈忠挥挥手示意她继续看着门,自己跟在少爷身后进了正屋。 “爹,我们把人逮住了。”沈文韬先行开口,“果然有人想杀人。” 沈之寿有些无语,刚才已经有人先一步过来说了情况,他夫妻俩听到儿子和女儿都在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这个界乱套了。 这个听说刚才手里拿着刀和棍子的是他沈家的千金小姐?他不愿意相信。 但是,这明明就是他亲生的小姐,他亲生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认错。 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沈老爷在心里默念。 “老爷?”沈太太也没睡,陪着一起熬着呢,“你发话?” 沈之寿从惊愕中回神,看了一眼沈忠:“交给你了,手上功夫没丢吧?天亮前出不来我可就看不起你了。” 被质疑的管家:“您等着瞧吧,我带他去隔壁了。您放心,三位太太的院子小的都派人盯着了,我悄悄从铺子里调来的人。” 人被带了出去,就剩下一个新来的和一群相处了很久的。 云清寒心里发慌,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率先出声,“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能不杀我么?” 语气可怜兮兮,全是求生的欲望。 沈之寿可算找到了出气口了,当下神色不善,“你自己招还是我让人用刑?四小姐为什么会在那里?你哄骗她过去的?” 这个大帽子一下来,给云清寒吓得双腿一软,她欲哭无泪,这关她什么事儿啊? “冤枉啊。”云清寒想哭,想也没想的扯了一把沈文娟,“四小姐,您快认个错儿,给奴婢证明一下清白。呜呜呜,这跟奴婢真的没关系,四小姐怎么溜进去的奴婢真的没看见,是她自己下午看见有个人在墙下打探好奇来的。” 这简单几句话给说得明白。 沈文娟跪了下去,骂了一句:“怂货。” “你不怕你别跪啊。你怕你老爹,我怕我老板,不丢人。”云清寒额头上顶着个擀面杖砸出来的包,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偏偏说的话又很搞笑,“咱们直接说实话,免得老爷太太亲自查出来罪加一等。” 沈文韬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端着茶碗看戏,今天的戏比他想象的精彩。 “文韬,你又怎么会在?”沈之寿又问起儿子,“你不是去找陈先生了吗?” 沈文韬说了前因后果,又说了当时的场景,最后帮着云清寒说了句话。“这小孩儿当时躺地上了,她应该是不认识我,看我去小妹那边,还抓我脚不让我去。”然后他又看向云清寒,“你怎么不爬起来拦我?” 当时我都觉得我要死了,哪里还能想起来站起来抓住你。 云清寒瘪嘴:“我当时以为我脑壳碎了。就是那声很大的响声,我以为我脑壳被打破了。” 这个解释,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但是结合刚刚她神情呆滞时候的自言自语倒是很对。 所以,她以为自己死了,但是看到我妹妹有危险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要护我妹妹。这是沈文韬的想法。 她都觉得自己死了还要救我,她可真讲义气。这是沈文娟的想法,我爹要是罚她,我可得给她求情。 想到这里,沈文娟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儿什么。她小心的冲着她爹笑笑,“爹,你别生我气了嘛。我以为是有热闹,我下次不敢了。” 沈之寿抚额叹气,目光看向妻子,示意她来处理。 “四小姐罚闭门思过,同时罚抄女则女戒各十遍,到大少爷成亲时再出来。”沈太太这个罚的不算重,但是她特地补了一句,“不许她人代抄,违则翻倍。”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沈文娟天塌了。 然后就该是云清寒这个倒霉孩子了。 沈太太看向儿子:“文韬,你来处置剩下这个吧。” 云清寒巴巴儿的看着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心里百转千回的,这个大少爷应该不是个视人命如粪土的人吧? 呜呜呜呜,放过我,放过我,云清寒在心中呐喊。 她这样多的内心戏别人是听不到的,沈文韬想了一下,问她,“你识字?”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点头。 “那你想死还是想活?”沈文韬追问,“或者你想让你自己活还是想让你和另一个小姑娘一起活?”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云清寒猜不出这位沈大少的想法,但是知道对方应该是不想弄死她了,老老实实的说了想活,也想让秋雨一起活。 “那我问你,你老实说,若有一句撒谎被我听出来,立时拖出去打死。”沈文韬看着她,“那句’好大个月亮好大个天,好大个圈好大个圆。‘是哪儿学来的?” 云清寒脑壳一顿,然后继续运行,“这是顺嘴说的一句。” “哦?那你还读了其他什么书?”沈文韬又追问,“会算账吗?” 云清寒:“不会,不会打算盘。我家以前也没有账给我算。” “想学吗?” 云清寒:“不想学。我脑子就没长算账的东西。” 第32章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那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杀你么?”这是沈文韬不解的地方,一个刚进来的丫鬟又不怎么出厨房,怎么会有人想杀她呢?难道,“是你把外面的仇家带进来了?” 这么大的锅云清寒可不敢背,只能咬死她不知道原因。 此刻沈文娟感觉她讲义气的时候到了,她站出来发言,“那什么,大哥,她说她不小心听到有人偷偷在爷爷的院子里干些什么。” 千算万算,忘记了一个沈文娟,此刻听着她说这些,云清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谢谢你啊。”云清寒咬牙切齿的答谢,一扭头招了那天见到的情况,最后认错,“本不该欺瞒主家,只是一直苦无证据,也没有怀疑的对象,后来知道丁爷爷死讯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文韬想了一下:“那你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云清寒回答的很快,“我没想到有人会来杀我。” “哦,那你为什么准备的那么周全?”沈文韬指的是她妹妹手里的菜刀和擀面杖,还有一上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坏人。 云清寒想了一下,才明白也说的应该是那些保护手段,心里有了底,“都是厨房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其实我听到丁爷爷的死讯以后就担心丁爷爷万一不是自己淹死的,所以就会下意识的留意这些东西。”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那会儿真的是抓着什么用什么的。” 行吧,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只是,沈文韬还有疑惑未解:“那你往他眼睛里撒的是什么?” “面粉。”云清寒急忙澄清自己没有毒药,“不信你叫大夫验嘛,我也没有毒药的嘛。” 沈文韬半信半疑的出去了一下,没多久重新回来,脸色好了些,想来是确定了云清寒说的是事实。 “行了,你先下去吧。”沈文韬挥挥手,叫了声吴妈妈,“劳您带她去上点药,明天找个大夫给文娟请个平安脉,顺便给她也看一眼。” “好的,大少爷。”吴妈妈过来带人走,“你跟我下去吧,今晚跟巧姑挤挤,明天看完了大夫再回去。” 云清寒说了声是,然后说了个让人无语的请求。 “那个,能不能不看大夫啊,我还没拿过月钱,我没钱结账。”云清寒害怕看完大夫得自己付钱,她穷得身无分文的。 吴妈妈一听吓得赶紧把这不懂事儿的孩子拉出去了。 外人都出去了,剩下沈家的几个自己人,沈文娟心里开始害怕起来,冲着嫡母笑的狗腿的不行。 “现在知道怕了?”沈太太没好气的看着家里的唯一的女孩子,也舍不得骂她,“你啊,就庆幸吧,今晚是没出事,不然你爹能杀人。”看着女儿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还是不忍心,“算了,回去记得抄书,还有,不许你再去找厨房那个小丫环。” 沈文娟不敢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沈文韬叫住了。 “娘,妹妹也快要及笄了,要不让她也看看吧,免得以后在婆家碰上事情束手无策。”沈文韬提议。 沈文娟还有一年不到就成人了,也该学些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并不会把孩子养育成什么也不懂的小白花,相反,学得还要更多。 沈太太看向丈夫,见她没有反对,也就点了头,任由他安排了。 再说云清寒这头,她照了镜子大概明白了沈文韬为什么要让她看大夫。 额头的那块儿已经鼓了起来,有些红红的,还稍微有点qq的,如果另外一边再来一个,就像两个龙角。 看着巧姑笑的合不拢嘴,云清寒自己也笑了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刚刚真的觉得她要死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庆幸,幸好今晚不是秋雨,不然那姑娘睡得香,只怕在睡梦中被人掐死了都不知道。 庆幸完了她又开始多想。 沈文韬问了点问题就放了她出来上药,又让她先住在主院的下人房,这应该是放过她了吧?只是他始终没说怎么处置自己,这让她心里没底。 罢了,能保住命就好了,云清寒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的进入梦乡。 一夜好梦。 第二天云清寒是被巧姑叫醒的,带给大夫看了以后就送回了厨房,一路上巧姑都没怎么说话。 她没说,云清寒也不敢问,只到了厨房才敢开始打听。 只是没等到她开始问,有人倒先问起了她来。 “清儿,你昨晚去哪儿了?”秋雨凑过来,她早上来了没看到人,田妈妈不让她回大通铺去找,其他人也不知道,可把她吓坏了。 见她问了,其他人也把耳朵竖起来听。 云清寒有点后悔没有提前问问巧姑应该怎么说,现在再追出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心想干脆装没听见算了。 只是秋雨这孩子这会儿有点轴,又问了一遍,“清儿?怎么会是巧姑送你回来的啊,你昨晚去主院了啊,还有你脑袋怎么了?” 云清寒举起一根手指竖起,“嘘”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秘密。” 既然是秘密,大家就不要问了。 田妈妈大概知道一些,这时候走过来解围。“活儿都干完了?” 几人立时收口,唯有人不服,偏偏往枪口上撞来。 “哎呀田妈妈,我们不过是随便问问,也是关心清儿嘛。”秋霜今天不知怎么的有些看不清,还在笑嘻嘻的,“大家都想听,不如让清儿说说嘛,大清早的就是太太院子里的巧姑送回来的,还有伤,这谁不好奇啊。” 田妈妈一眼看过去,就定定的看她,看得她明显心慌以后才移开,然后扫视了一圈,“你们也知道是太太院里送人回来的还敢打听?怎么你们是想偷窥主子院里的事情?” 这话有些重了,众人连连说着不敢,秋霜更是脸都吓白了。 “不敢就好,来别人家里做事情,最忌讳的就是分不清主次,不要忘记了,我们的身家性命都是放在主子手里的。”田妈妈镇着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看向厨房里最小的两个小姑娘,先问了秋雨,“做下人的最要紧的是什么?” 秋雨:“别多嘴。” 很好,田妈妈又问云清寒:“你觉得呢?” 云清寒:“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这两个回答田妈妈还算满意,她最后敲打了几句:“若是有不想在我这里待的大可以说出来,我好好的送出去,以后大家见面了还能问个好。但若是有人被我发现妄论主子,编排是非的,我一定回禀了主子处置,到时候是被打发回庄子上种地还是卖出去我就不知道了。” 第33章 赏罚分明 这一通敲打是有效的,起码其他人都不敢吱声儿了。过了一阵田妈妈叫了云清寒去院子里问话大家才敢慢慢说话,只是这次没人敢再讨论云清寒的事情了。 “谢谢田妈妈给我解围。”云清寒松了口气,田妈妈发话了,就没有人敢直接问她了,这让她少了不少麻烦事情。 田妈妈看不出喜乐的打量她,问了句,“老丁没死,去外面养着去了,不过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丁老头没死?听起来应该是受伤了,看样子坏人是真的对丁老头下手了。 只是没死又不会再回来,这是为什么呢?秋雨说过他没有亲人,在沈家待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得换个地方生活吗? 田妈妈问她:“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只是也不敢问。云清寒想了一下,“昨晚我差点就死了,幸好管家他们来得快,我想问问您知道事情最后会怎么处理吗?”她问的自然是杀人的人和背后的人。 她说的不明不白,但是田妈妈知道是什么意思,看田妈妈没说话,云清寒连忙又道,“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本就不该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只是毕竟事关性命,我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人再来……”再来弄死我。 没说完的话田妈妈也懂,她也许是觉得云清寒可怜,伸手摸了摸云清寒的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忠哥没说。老丁没回来的事情是忠哥告诉我的,其他的他没说。” 至所以昨晚抓的人怎么处置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打听。 那就没地方打听了,云清寒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只要等这几天过后看看府里少了什么人就知道了。 田妈妈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出言提醒道:“你最好别有什么心思,万一惹了主子的眼,只怕你得横着出去。” 横着出去就是被抬出去了,抬出去不只有死掉的人才需要抬么。 云清寒尴尬的笑,不敢吱声儿,正尴尬着呢,院外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进来以后对着二人过来。云清寒见状猜测是找田妈妈的,和田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回去继续干活儿了。 那人不知和田妈妈说了些什么,没多久田妈妈进来了叫了摘菜的云清寒。 “清儿,去送果子去四太太院里,现在去吧,四太太院里的丁五在等你。” 四太太找她?那个婢女上位生了府上唯一一位小姐深居简出的四太太?那个昨晚上看热闹差点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四小姐沈文娟的母亲四太太? 来不及多想,云清寒洗了手就顶着那个包跟着人过去。 一路上,云清寒遇到了昨晚见过的管家带着人在指挥着修缮事宜,对方似乎对她没什么印象,这让她怀疑自己昨晚是做了个梦。 只是,额头上的包还在,时不时的还疼一下,这提醒着昨晚是真的。 “丁大姐,你姓丁,你和之前守着老太爷院子的丁爷爷是亲戚吗?”云清寒打听起来。 “不是,你别打听了。”丁五笑笑,好心提醒着,“我们四太太好说话,你老实点儿回话就行,她最和气的。”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四太太带着四小姐住的院子上题着竹风院三个字,不大,但是布置得不错,花木扶疏,其中还有不少名品,这时节都长得正好,角落的一丛翠竹还正应了这院子的名字。 “进来吧。”丁五看了下四周,示意人在院中等,自己走到一间屋子去回话,“四太太,清儿来了,您现在见她吗?” 沈文娟的声音响起:“娘,你叫了清儿过来啊?我能去看看她吗?她昨晚受伤了。” “你好好的在屋子里抄书,太太说了晚些会让人来看。”四太太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个温柔的人,“我去问她几句话就回来看着你,你要是不好好写就别怪我不客气。小梨,你先起来吧,午饭后再继续跪。” 小梨,是沈四小姐的贴身丫环。昨晚代替沈文娟躲在被子里蒙混过关,半夜沈文娟被送回去的时候惊动了四太太,其后果可想而知。 “娘,你就别罚小梨了嘛?”沈四小姐在求情。 回应的只有一声带着怒火的冷哼。 云清寒站在院里的石桌旁等,心里觉得那个小梨可怜,明明是小姐威逼着犯错,却要罚跪,只是她这点同情心很快就没有了。 “你就是清儿?”四太太叫刘福玉,人如其名,生得一脸福气,她看了眼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把昨晚的事情说一遍给我听,不得有隐瞒。” 和气的四太太要听事情,做奴婢的当然要说,不过她没敢说丁老头掉水里的事情,只说了有贼半夜进来,然后四小姐好奇跑过来的事情。 末了,云清寒跪下认错,说自己不该在四小姐来的第一时间没有喊人,不该纵着四小姐胡闹。 该说的说完了。 四太太好像没有叫起的意思。 夏日衣衫单薄,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生疼,云清寒不敢动,硬生生跪着。 正值上午,太阳慢慢的往上升,映着三人的影子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膝盖真疼啊。 如果说云清寒刚开始来的时候她对于奴婢的身份来自于书上和别人的嘴里,那么此刻她对于奴婢的身份就是切身体会。 这就是做奴婢的感觉么,原来无论外表看起来再温和的人家,内里对奴婢的管束都是随意而任性的。 “知道为什么不叫你起来么?”四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隔了一座大山那么远。 为什么?云清寒想了一下,“因为没有在看到四小姐的第一时间就把四小姐送回去。” 四太太的声音依旧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里面夹杂着愤怒:“我听说了,你大概是知道可能会有危险的,所以你为什么不早早的送四小姐回来?” 所以,这就是让自己下跪的原因了,因为自己明知道可能有危险还让四小姐待在那里。 所以,幸好昨晚人没出事,不然这个母亲只怕要把我打死了或者被卖到了别的地方去。 看着这个愤怒的母亲,云清寒没有生气的情绪,她有些羡慕,她突兀的有种和原本的云清寒割裂开来的感觉,站在云清寒的角度去羡慕被母亲护着的四小姐。 “奴婢知错,再没有下次了。”云清寒磕头下去,“您有任何处罚奴婢都认得心服口服。” 她这副样子让四太太有些火起,想象中的战战兢兢的认错和痛哭并没有出现,这个小婢女平静的样子显得她这个带着怒火的主子有些不讲道理。 四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住屋子里走去,“小丁,让她在这里跪满半个时辰,你亲自看着。”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丁五有些同情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不敢劝阻,“是,四太太。” 太阳慢慢的升高,云清寒的膝盖慢慢由疼痛变得麻木起来,她只能在心里祈求老天爷别让她就此残废。 好不容易到了时间,丁五帮着把她扶了起来。 “你说你啊,下次可长记性了吧。四小姐小,有时候胡闹一下,但是你不能由着四小姐胡闹。”丁五扶着她慢慢往外走,絮絮叨叨的劝,“你可不兴和主子置气。” 谁敢啊。云清寒只想晕过去,嘴里和丁五说话,“谢谢您提点,我下次不敢了。” 丁五想在说点儿什么,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她把人送到门口,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到她手里,“这个是四太太赏的,她谢谢你昨晚护着她女儿。” 这一锭银子让云清寒觉得有些讽刺,这就是赏罚分明吗? 这一天过后,云清寒很是低落了几天,连秋雨找她说话都讨了几次没趣。 而几天下来,云清寒发现似乎府里没有少什么人,如果不是额头上的包还没有彻底的消下去,只怕她会觉得这一切是个梦。 几位太太也都在府里好好儿的,另外两位少爷也回来参加大少爷的婚礼来了。 牵涉到两条人命的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云清寒现在几乎不往外走,每天不是在厨房干活儿就是回去大通铺睡觉,再无别的活动。 第34章 调岗(上)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随着沈文韬的婚期越来越近,在外的另外两位少爷回来,在外的老太爷也回来了。 一下子多了几位主子,她们厨房的人也忙碌了不少,现在她们厨房的这些人忙的跟个狗一样。 “清儿,你今晚和小妹守夜。”田妈妈这安排起来,“最近府里人多,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秋菊伸了个懒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秋菊?”田妈妈看到她的动作,“你不要露出这样的姿态来,被人传出去你就待不住了。”说完又对着大家伙儿安抚,“大家且辛苦几天吧,回头老太爷应该还会去城外住,二少爷和三少爷也不一定会在家。” 到时候就清闲了。 云清寒没什么意见,而且她晚上守夜的时候活没那么多,还有个经验丰富的郑小妹领头,她听话就行了。 一顿吩咐过后,田妈妈系着围裙去炖鸡汤,其他人也各自干各自的。 云清寒吩咐到的活儿是切肉,把上好的羊肉切成薄片,她正跟肉奋斗着呢,管家领着两个中年女人来了,一进门就径直找到田妈妈,让她安排两个中年女人的活儿。 看田妈妈的样子应该是认识她们的,云清寒碰了碰旁边的郑小妹,“小妹姐,你认识不?” 郑小妹正跟几只螃蟹奋斗呢,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只说了句是以前在厨房的,年纪大了以后出去嫁人了。 田妈妈看起来挺高兴的,带着两个人和管家就去了隔壁,没多久四个人一起出来,那两个女人也分了些活儿走。 “清儿,你跟管家去一趟。”田妈妈忽然喊了云清寒的名字,见云清寒懵着,又喊了一次,“别愣着了,快把围裙解了跟着管家去。” 云清寒有点懵懵的跟着出了厨房,等走出大门才想起来问一下。 “忠叔,是有什么吩咐吗?”云清寒心里惴惴不安,“谁找我啊。” 这胆小的样子挺逗人的,和那天晚上举着棍子冲出去的样子很不一样。 沈忠心里好笑,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了句,“大少爷找你。” 那个问她想不想活的大少爷?云清寒心里一紧,“您知道他找我什么事儿吗?”要不然你提示一下? 沈忠扔给她一个后脑勺:“我也不知道,等下你问他。” 这样让云清寒更没底了。 盛夏的松风院还算凉爽,云清寒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奇怪没看到丫环,倒是看见了那天晚上的王贵。 “忠叔。”王贵隔着老远就打招呼,又看见了后面的云清寒,“你跟我进去吧,忠叔,您也一起。” 沈忠摆摆手走了:“我不得空,下午还得去检查下红绸,你记得提醒少爷明天得在家里试喜服。” 院子里没多少人,这点挺让人奇怪的,云清寒也不太理解,以前她理解的是大户人家里面都是奴仆成群的,什么少爷的院子里更是丫环美婢成群,有些还养着清秀的小厮。 想到这里,她悄悄的瞅着王贵,这也不好看。 “大少爷,清儿来了。”王贵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不然得给她一个大比兜。 “进来吧。”沈文韬的声音带着笑,接着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和沈文韬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开的门,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寒颤颤巍巍的往后退,看起来怂得不得了,看起来是想找机会撒腿跑。 “怂货,进来。”沈文娟也在,她有点嫌弃这货胆小,“你放心,我哥他们都不吃人的。” 沈文韬:“进来吧,放心,是有正经事找你。” 带着忐忑的心情进屋,里头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看过来,显得云清寒像个猴儿一样。 这猴儿行了个礼,“三位少爷好,小姐好,这位先生您也好。” 沈文韬率先说话:“今天叫你来是有事和你说,听说上次的事情四太太罚你了。四妹特地找了我,让把你叫过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云清寒哀怨的看了一眼,又福了一福,“谢四小姐挂念,托您的福,奴婢好好儿的。” 沈文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表现出了她的诚意:“明天我去城外上香,你跟我一起去啊,我带你和小梨去吃斋菜。” 怎么样,够好吧,府里的丫环可不是随便能出门的。 云清寒想也没想的回绝了,开玩笑,这个时候她出门去逛街,被其他人知道了她还怎么跟她们打成一片。 “你不去,为什么啊?”沈文娟不理解,还有不喜欢出门的女孩子么?“小梨听说能出门可开心了,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开心啊,我们去完庙里回来还可以顺便绕路走你家那边,你还可以回去看看你娘。” 云清寒大义凛然:“我既然投身沈府,那就要以沈府的事情为先,家我可以下个月发了月钱再回去,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还怪像个贴心的奴婢的。 沈文娟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只是问道:“你真不去?那如果我一定要你去呢?” 见她胡搅蛮缠的,其他四个男的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云清寒走到柱子旁边抱着,用行动来说明她不去。 “好了,不去就不去吧。”沈文韬开口,看见妹妹不开心,劝了一句,“小四,她才刚来,身上没什么钱的,你让她光着口袋回家去,只怕她也尴尬。”又道,“她要是出去,还得和厨房田妈妈那边打招呼,这么忙的时候,这也容易招人恨。”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的。 看吧,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刚刚不说。 云清寒心里碎碎念,嘴巴上客气的要哭了,“谢谢大少爷体恤。” “行了,你也别装了,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上次被四太太罚了害怕了,不过我也说句公道话,四太太爱女心切,你别记恨她。”沈文韬劝了一句,开始说正事儿,“给你换个差事你愿意吗?” 换工作? 云清寒想抓头:“您想让我去干嘛呀?” “打扫书房。”沈文韬给的活儿可以让沈府绝大多数丫环动心,“原来的人要出去嫁人了,书房在主院里,所以是去主院当差。” 这活儿在沈府大多数下人的眼里几乎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第35章 调岗(中) 云清寒有些心动,自己要是去了书房,是不是可以更快的了解现在外面的情况了?也能够给自己一直藏着的那些知识更容易找一个光明正大的来历。 只是,这是沈文韬个人的意思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思? 天上掉馅饼了?还是天上掉陷阱了?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云清寒有些不敢接受:“大少爷,谢谢您给这个机会,只是为什么是我呀?” 她一个新来的,书房这等重地就这么放心交给一个新来的? 沈文韬自有他的考量:“是我向我爹推荐的你,我觉得你都觉得自己要死了还记得保护我妹妹,就该给你一些嘉奖。” “那老爷和太太已经同意了吗?”云清寒猜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是提醒他,“或许更应该从府里的家生子里面找。” 家生子,全家的性命都在主人手里,更应该忠心。 她想的没错,这本来确实是应该从家生子里面找的,准确的来说是已经选了几个人,只等沈之寿都看过以后就定下来就行。 只是家生子的家人都在,老爷太太可以控制,其他主子也可以控制。 沈之寿思前想后,本要从他太太的陪嫁丫头里面调一个过去的,无奈那几个人里头没有一个识字的,只得作罢。 沈文韬听说这事,就推荐了云清寒过来,一是因为她识字,书房里的书每年都要晒,会识字的方便些。 而更深层的打算自然也有,只是不足以为外人道。 所以这么个大饼就这么砸了下来。 云清寒被砸的晕晕呼呼的,她始终觉得有阴谋在里面。 “你是不愿意吗?”沈文韬有些意外,这么好个差事竟然有人不喜欢?“若是不愿意也不能强迫你。” 话是这样说,但是怎么看这个神情都有种会秋后算账的感觉。 云清寒后背一紧:“那个,不是,小的怎么会不愿意呢,这么好的差事,小 的只是怕干不好。” “无妨,用心就好,会有人带你的,你等下就搬了东西过去吧,明珠会带你几天的。”沈文韬大手一挥,“月钱给你涨一点,每个月五百钱。” 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沈文韬对着外面喊人。 “王贵,你带她去和太太复命,让明珠这几天多带带她。”沈文韬大手一挥,就把事情定了下来,等人出去,几人开始继续他们的话题。 这里头那个和沈文韬长得最像年龄也接近的那个男孩子说话了。 “大哥,你看上这姑娘了?”沈文略饶有兴致,他大哥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会对个新来的小丫鬟这么用心,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当然是有问题,只是沈文韬不好和弟弟说这个,只是笑笑:“那天晚上我一听到小四的声音就急了,一下子冲了进去。她,就是刚出去那姑娘,已经倒在地上了,看见我对着小四去,立刻抓着我的脚不让我过去。” 沈文娟跟着补充:“她当时可害怕了,她以前没见过我哥哥,她以为我哥哥是坏人。”所以沈文娟当时感动坏了。 其余人听得点头,生死关头最见人品,确实不容易。 沈家三少沈文谦开口问道:“大哥,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好端端的咱们家怎么会招贼?” 他们家那么多护院,怎么还能有贼进来? 沈文韬看了他三弟一眼,笑道:“去年到今年雨水太多了,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挺而走险也是有的。已经抓住了。现在也加了晚上巡夜的,应该不会再有事了,不过大家还是小心些,有什么不对的立刻就要说。” 沈文韬无意多说,转了个话题来聊,说起让好友陈观达来给他做伴郎的事情,眼波在陈观达和妹妹身上闪过,越看越满意,不由得对好友更热情了些。 哥哥的转变自然瞒不过沈文略,他总觉得其中有事情,联想到这两天没看见的府里巡夜的名单上那个听说得急症回家治疗的人,他似乎有了些眉目。 “文略,回神。”陈观达就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外人,但是也不是很外了,所以很随意,“文韬兄说让我们到时候多准备些,免得被女方的送亲客给难住了。” 这里几个人聊得兴起,那头云清寒已经到了主院,给主母请了安就被交给了现在的书房丫环明珠。 沈家的书房极大,虽是传统的中式装潢,但是加了很多玻璃作装饰,通风采光都不错。 原本负责的丫环明珠是个圆脸的丫环,她带着云清寒在书房里看看,然后小心的关好门出去,去了书房隔壁的一个迷你小房间。 “你是走了好运了,当年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争来的。”这是明珠说的,“喏,这里就是我的住处,以后是你的,如果主子们没有发话,你就应该会一直住在这里。” 一般主人房间的耳房是给最贴身的下人住的,所以现在住的是吴大喜和巧姑、萍姑她们,她们三个挤了一间,另有婆子三个轮流支应着,睡在另一个屋子。 只是,为什么不让守书房的人也和守夜的婆子一起挤挤呢? 明珠问她:“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为什么书房丫环会单独住?”云清寒不懂就问,“明珠姐姐,我大通铺睡习惯了,这里一个人睡我害怕。” 明珠摊手:“这个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这是主子的安排。” “那为什么书房的丫环会单独住呀?”云清寒是真的奇怪,也有些担心有隐情。 明珠:“以前有书房丫环和人走得近,想偷了东西出去的,后来就单独住了。” 这是个什么故事? 看见她想听,明珠倒也没有隐瞒。 当年书房还在外院呢,那会儿有个前辈,和常来府里的客人好上了,就想偷了书房里的贵重东西出去一起和那客人私奔。 结果当然是没跑掉,那丫环跑到后门的时候被人看出了不对,当场拿获。 “那后来呢?”云清寒听得紧张极了,“后来怎么处置了?” 第36章 调岗(下) 明珠默然了一下:“听说是一家子都让人牙子卖到远处去了,她拿的是一件银烧蓝暖砚还有个玉镇纸,那砚可以注入热水,冬日再冷也不怕冻住,她原是想着这砚台夏天用不上,不易被发现。” 谁知自己心虚,出门时露了马脚,被逮了个正着。 想到这里,明珠提醒她:“你要是有了相好的,好好和太太说,老爷太太都心善,到了年纪的都会放出去嫁人的,切不可偷偷儿的做些什么。” 云清寒点点头,沈家确实已经是好相处的人家了。换了别的人家,偷东西直接送官了,下场更惨。 “那如果当时,那个人没有被抓住,那是不也就逃掉了?”云清寒有些好奇,也算是试探,“有逃出去过的吗?” 明珠像看一个傻子:“你在想什么,哪儿有那么容易,我劝你别往这个方向想。”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重,缓和了语气,“就算逃出了沈府,就算主家不报官,你以为就好了吗?其实出去了也没有好下场的。” 明珠的爹是沈家的家生子,得了主家的信任去做了铺子里的掌柜,明珠自小跟着她爹她柜上看,见的人多事也多,她从小就知道逃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可知道对于逃出去的人一旦被发现了会有什么下场?”明珠问她。 当然不知道,云清寒对这个时候的法律还不是很熟悉。 见她摇头,明珠带着她又去了隔壁,从角落的箱子里找出一本来给她,“你识字的吧?不识字也进不来,你自己看吧。” 明珠递给她的是一本成色尚新的书。 “这是什么?”云清寒接过来,见封面上写着大清律令实例,着者不认识,随意翻开来。 那页正写着:解役押解逃人窝家,有故意致死及受贿纵逃者,责四十板,流徙——顺治十四年定。 再看,下一条写着:凡解役二名同押逃人者,致有疏脱者,一并流徙。或有一名有事在后,一名看守疏脱逃人者,将疏脱之解役流徙,其在后者免罪——康熙十二年。 前面的时间靠近大清初期,再往后就是越来越近。 云清寒又翻了一下,新的一页写着:凡旗下家人初次逃走者,左面刺“逃人”字,鞭一百。二次逃走者,右面刺字,枷号一月、鞭一百,均交由旗主领回,如伊主不愿领回者,免其刺字,交县与民人一体管束。三次逃走者,发各省驻防给官员兵丁为奴,照例刺字。旗下家人妇女有逃走者,亦照此科断,按律收赎,均免刺字——道光五年定。 其他的,还有如冒充逃人、窝藏逃人、亦有僧道窝藏逃人等罪名,非常齐全。 已经不需要在往下看了,云清寒的心已经完全不敢往这些方向想了。 看她服帖了,明珠从她手上把书拿过来收回去,和她说道:“现在没想法儿了,老老实实待着吧。等过几年,太太给你挑个柜上管事家的孩子,你也就算有自己的日子了。我们不就求个安稳么。” 最后那句话,她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反正心是凉的,看样子自己似乎只能宣统帝上去以后才能不做奴隶吗? 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千头万绪困人哉。 不得不说明珠是个不错的带教老师,她看见把人唬住了也就不再多说了,又带着她回到了刚才的小屋。 “坐吧。”明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有半盒子饼,取了一块递给她“你先吃,我们边吃边说。” 饼不错,是枣泥馅儿的。只是,书房的丫环这么阔气吗?还能有钱买饼吃? 明珠一看就知道她想偏了,主动开口解释:“这不是我自己买的,我自己舍不得的。”她脸有些红,“这是我定婚那人买的,他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出去和人跑船回来就给我从外地带了。” 哦哟,这吃得不是饼,是狗粮。 云清寒差点被噎死,古人也喜欢把狗骗进来再杀吗? “你怎么不吃?吃吧,都是好东西,我也就拿到的时候给这个院子里的其他人一人分了一块。”明珠眼睛都带着笑,她脸上有着马上要结婚的高兴,“你是我徒弟,给你多吃一块。” 这,云清寒当然不会拒绝,谁还嫌吃的多呢。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好像有人过来,云清寒要出去看,被明珠一把拉住。 “怎么了?” 明珠冲着她摇头:“别去,我能听出来那动静是三太太,她最近气儿不顺。” 怕云清寒不知道轻重,明珠小声说:“三太太是三少爷的娘,按道理来说三少爷最近回家,她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脾气大。” “那她和三少爷的关系好吗?”云清寒嗅到了瓜的味道,又觉得这话问的多少有些没道理,有几个当娘的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明珠也证实了这点,以往三少爷回来,三太太高兴的不行,忙前忙后的准备,还亲自去大厨房给亲儿子做饭,生怕儿子少吃了一口。 这次却反常,三太太不但脾气不太好,就连以往最喜欢的打麻将也不怎么玩了,也不怎么出门。 三少爷,就是云清寒今天在沈文韬那里看到的几个人里面最小的那个男孩子,云清寒依稀记得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放在往日,明珠必定要留意的,她也喜欢看热闹的嘛。但是她最近忙着给自己准备成亲的事情,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云清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了句:“明珠姐,府里的下人你都认识吗?” “不,我来的时候就直接来这里了,除了每个月回家去看我爹一次,其他时候我都不怎么出去.。”明珠想想又补充一句,“这也是我爹特地交待的,他说让我少说多听,最主要的是让主子放心。” 少和外人往来,主子更觉得她没有机会对主子不利。 云清寒深以为然,她问也只是想从明珠这里打听一点和想弄死她的那件事情的消息。 第37章 前辈提示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从明珠这里问出什么消息来了。 一切都没有头绪,云清寒歇了心思,开始安心和明珠学,也不能太过杞人忧天了不是。 沈之寿大多时间在外面,她只需要在书房有人进入过后整理一下,每日打扫干净就好,还有就是每日要清点一遍才行。 清点这个事儿是明珠自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每天点一遍,谁也别想在她手上顺走东西。 这里相比厨房来说更单纯清静,只是得小心火烛和别打碎那些金贵东西。 若说还有什么不开心,那大概就是平日里见到那群主子的时候变多了,她总是得提着心。 这不,这天下午她正在和明珠对着单子清点,就看见那个四小姐往这边儿过来,她把头扭过去想装着没看见,不成想对方叫了她一声。 “清儿,忙什么呢?”沈四小姐的声音透着开心,她刚从嫡母那里请安出来,得了对耳环,此刻见了云清寒,来了兴致想说话,“你好像并不想见到我?” 云清寒内心:哪个牛马想天天见到老板,尤其还是个喜欢玩儿还菜还有个护犊子的父母宠着的千金小姐。 但是表面上,云清寒笑得和气的很:“四小姐好,您过来陪太太说话。” 沈文娟点点头,看她和明珠干活儿,有些羡慕:“好多书啊,清儿,我们打个商量,以后我想看的书你帮我找啊。” 只当她客气,云清寒正要顺口答应,见了明珠摇头,有些意外,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卡壳了。 “哎,你是不想给我找书吗?”沈文娟看她的样子急了,“我就是让你帮我找个书而已,你至于不答应吗。你这活儿还是我求大哥才得来的呢,忘恩负义的东西。” 沈文娟不太高兴的走了,留个云清寒困惑,一是不解明珠的眼神,二是不解沈文娟乖乖的走了。 “明珠姐姐,您给我讲讲?”云清寒不懂就问,“为什么不让给小姐找书?” 当然是有缘由的,明珠看了一眼外面没人关注她们这里,“现在外面闹西学闹得厉害,四小姐以前也想去洋人的教会学校,老爷没答应。” 洋人的教会学校里男女混杂,一点不避讳的。而且又远,去一趟得好多天。 “四小姐的亲事是从小就定了的,是已故老太太家的娘家亲戚,两家人在生意上有不少牵绊。”明珠待的时间久,知道的也多,“男方家里也不愿意让四小姐去那种地方,说怕四小姐心野了,到时候出乱子。” 定了亲的女孩在外面发生点儿什么,不管这名声是香的臭的,对两方的家族都不好。 云清寒若有所思:“所以家里的书四小姐是不能随意看的?怕从书里学了不合时宜的道理?” 不合时宜这个词用的好,明珠是这么觉得的,她看了眼太太的方向,小声说:“咱们太太看账本是没问题,看书就不成了,她只学了三字经和百家姓。三位少爷学得多,他们本来是要走科举的路子。” 只是现在科举被废了,自然也就走不通了。 云清寒听得明白,对于太太没读过多少书并不奇怪,只是对于四小姐没读书有些可惜,再过几年那些读书的女孩子更有机会。 抛开心里的感慨,云清寒继续清点,她在思考要是自己偷偷看了主子的书会怎么样? 明珠说得兴起,她憋的太久了,她不容易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匣打开就不想关。 “咱们老爷,也是中过科举的,不过到了举人后没有继续考,那会儿老太太过世,老太爷身体不大好了。不然说不定老爷也去京中科考了。”明珠有些憧憬,“可惜科举停了,不然咱们家老爷或者少爷这两代人里头也许能出个状元郎来。” 云清寒淡笑,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也不能这个时候说扫兴的话。 “哎,清儿,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明珠问她,“想过没有?” 云清寒想了一下,现在她只想快点到宣统元年,让自己是一个自由身就好。 只是看着明珠,她压下了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有钱有房有地,然后有个靠山,再没有蛀牙的混吃等死。” 哈哈,这么接地气的愿望。 这个愿望成功的逗笑了明珠,她说:“我也希望这样。”然后又说,“大少爷是八月初二成亲,我八月四号出去。以后这里就是你一个人了,老爷对我的要求很简单,把活儿干好就行。” 云清寒点头,沈之寿确实和气,理论上来说只要她不作死,应该是可以混到奴隶制废除的。 “我跟你说哦,我在这里,除了无聊了些,其他都好。但是你要记住一点,”明珠留了个话头,果然见云清寒的耳朵竖了起来,“不要去偷看老爷的东西。” 这是说全部的书还是机密文件? 明珠神情严肃起来:“其实最好是所有的书都别看,书里的东西太多,万一一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下场会很严重。” “那什么是不该看的?”云清寒想知道这里的底线是什么样的,“是哪一本还是哪一类?” 明珠想了一下:“其实老爷没说过,但是之前我碰了几本书,老爷神色不太好,后来,后来那几本书老爷就让收起来了,钥匙只有老爷自己有。” 所以老爷虽然大度,但也不是什么都能让下人看走的。 明珠又想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的样子:“其实老爷支持三位少爷多了解些洋人的文化,但是老爷不允许家里的女人了解那些,也不愿意女人多读书,所以四小姐也只读了女四书,然后就是学刺绣这些了。” 说到这里,明珠好像感觉自己说得多了,她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让云清寒自己来,”你先点吧,明天我会从这单子上抽出一本来,你要是能找出来,你就算用心了。“ 都几天了,要是还找不出来,她就得和老爷太太说换人才行了。 虽然后果明珠没有直接和云清寒说,但是她也猜到自己要是找不出来只怕没有好果子吃,心里一下紧张起来,更认真的对着单子一样一样的看了起来。 第38章 当家做主的是谁 眼看着这两天就要到了沈文韬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的也越来越忙,相比之下,云清寒和明珠就很清闲了。 这天又看着其他人进进出出的,云清寒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过去帮忙,果然又被明珠拒绝了。 “虽然太太和吴妈妈都说了我们看好书房就好,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云清寒有些没底,“明珠姐姐,我们真的不用过去吗?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懒。” 明珠正拿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的,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下,又看回去。 “你要是不过去,她们最多觉得你懒。你要是让人趁乱摸进了书房丢了点东西,那你可就完了。”明珠仍然是不赞成出去给人帮忙的,她忙的时候也没有其他人会过来。 云清寒小心的把昨晚上老爷写的一些字收到一起,问了句,“这些怎么处理?是扔了还是怎么样?” “收起来吧,回头等老爷看过以后再说。”明珠指了角落的大箱子,“那里头有一些,都是老爷以前写的。” 老爷不忙的时候就喜欢写点儿什么,有时候会把以前的一些东西翻出来看看。 行吧,云清寒按吩咐来,没多久就没什么事儿了,她一下不知道该干嘛,有些无措起来。 明珠有所感的抬头,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那个,清点完了。”云清寒这几天睡得挺好的,眼睛看起来又恢复成亮亮的样子,“我接下来该干点儿什么?” 明珠被她一问倒有些茫然起来,想了一下,“要不,你歇会儿?”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给她,“你看这个,这个好看。你得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 给云清寒的是一本《镜花缘传奇》,这本云清寒上辈子就看过了,不过聊胜于无,有个书打发时间也好。 在明珠看来就是云清寒兴趣缺缺。 也许是有所联想,明珠想到了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日子,现在她们还有两个人,以后就只有她自己了,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想,有点感伤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书,示意云清寒跟她来。 沈之寿的书房有两层,楼下沈之寿待得多些,平日里写字画画和几个孩子说话也都在下面,楼上则主要是放一些不怎么看的旧书和用具。 此刻明珠就带头往楼上走去。 难道楼上有什么秘密? 这突然的发现让人有些激动,人嘛,发现秘密的时候总是让人忍不住激动的。 只是激动时往往伴随的是紧张,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能有的秘密只怕会要命哦。 她内心这样多的想法如果是让明珠听到不知道是会笑还是笑。 “嘘”明珠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无疑让云清寒更紧张了些,两个人轻手轻脚的上去,走到一架书前头去。 这里有些什么? 这里也是些闲书,难道是让自己来看成这些?云清寒有些失望。 “嘘。”明珠又做了一个这个动作,然后把和她们高差不多的那层书取了下来,示意云清寒看后面。 原来这书架后面本来是一扇窗户的位置。 这窗户只是关上了,并没有锁死,这让人有些看不懂。 既然不用,为什么不封死呢?既然不封死,又为什么不用呢? “这里本来是有窗户的,是前年老爷突然从外面买了很多书,实在放不下了,就把这里给堵住了。”明给声音小的很,轻轻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示意她看下面。 斜下方正是一处夹角,正生着一丛翠绿绿的芭蕉叶,顺着看去,最上面还有个芭蕉花正在开。 “这里是哪儿?”云清寒小小声的问。 “是老太爷的院子。”明珠示意她退回来,又重新把书放回去,笑得有些暧昧,“老太爷不在家的时候,偶尔这里可以听到些热闹。” 这么说云清寒可就来劲儿了。 明珠带着她往楼下走:“老太爷不在家的时候,院子白天一般也不会锁,老爷还时常进去坐坐。” “老爷会站在芭蕉树下自言自语吗?”云清寒好奇极了,虽然知道看主人的热闹不对,但是她也许可以先看了再认错。 应该不会,这整个沈家都是他的,云清寒自言自语的,又觉得好笑,她在想些什么。 明珠听到了也笑,然后两个人就听到了好像有人往这里来。 对视一眼,是都想看热闹的眼。 明珠又把书拿下来,轻轻推开往下看了一眼退回来,在云清寒手上写了个三,然后退回来让云清寒自己也看一下。 下面的是三太太,有些气呼呼的样子,不知是谁惹了她。 “该死的沈之寿,竟然想把我儿子送那么远的地方。” 云清寒听到有人骂自己的老板,有些无措的看了一眼明珠,见对方无动于衷,放心继续听下去。 “三太太,您别动怒。”这个声音是三太太贴身下人陈月的,“反正咱们三少爷也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家业也不需要他来承担,出去读书也挺好的。” 三太太不这么想,她恨恨的骂:“把我儿子送那么远,以后我儿子更抢不了她儿子的路了。” “可恶的沈之寿,把我娶进来让我独守空房,现在还要把我儿子送走。” “明明算命的老先生说了,我儿子是福星,命里带贵的,放着贵命不重视,去重视那个生来就克死了老太太的贱人,他沈之寿简直是瞎了眼。”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 里面带的信息也有不少,这不是说已故老太太的死和大少爷有关嘛。 “三太太,您可别说了。”陈月都要吓死了,这是能说的吗,不知道隔墙有耳的吗。 见三太太情绪非常不稳定,陈月还要在劝,就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沈文韬的问好声远远的传了过来:“三姨娘好,您在这儿纳凉?” 盛夏天气,芭蕉丛中确实凉爽许多。 三太太看到了沈文韬,也看到了他身后的沈之寿,“老爷您怎么出来了,大少爷也在。” “这里确实凉爽,只是这时节蚊子多,你还是注意些,别让虫子咬了。”沈之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明日就是婚礼了,我和文韬去再去四处看看。” 明明沈文韬是笑着问的好,明明沈之寿说话也是平平静静的。 但是三太太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她有些怯懦的应了声是,匆匆的带着陈月就走了。 “爹,看来三姨娘好像不愿意让三弟去读书。”沈文韬看着不见的背影皱了下眉头,“要不让二弟明年成婚过后去吧,我觉得他应该会想去的。” 沈之寿的语气仍然温和:“这家还不是她来当,我还活着呢。”说完又说,“有些脸面我给了,她不收就没有办法了。” 这家还是他当家,一个妇人若是要掺和到家里孩子的教育上来,就不能怪他下了脸面了。 第39章 幽怨的青年(上) 二人又说了两句就走了,书房的两人等了好一阵才敢重新把窗户缝关好。 等两人重新摸下楼,已经过去了好一阵了。 云清寒第一次做光明正大的偷听,只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明珠姐姐,会不会被发现?”云清寒心跳平缓的以后开始打听如何更安全的看热闹,“你以前有没有被发现过?” 明珠大概是这种事情已经做多了,她抿嘴一笑:“你在府里时间久了就不用开窗了。”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下面是谁。 这就让人放心了很多了。 看她放松下来,明珠又给她上紧箍咒,“你只要嘴巴够紧就没事。但是你要是说出去了你就完了。” 在外面传主子的闲话,被逮着了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这些热闹不能和别人说也是少了很多乐趣了。 不过和小命比起来,乐趣根本不值一提。 相视一笑,两人都有种共同拥有别人秘密的隐秘快感。 “有人来了。”明珠走过去开门,见了来人就笑,“萍姑,有什么吩咐?” 萍姑也笑:“你家那个来看你来了,在后门等你呢,你快去看着吧。”看明珠的脸一下就红透了,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萍姑笑得更厉害了些。 “别笑了萍姑,清儿还在呢,她还小。”明珠急急的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去和太太告假。 “行了,你该干嘛继续干嘛吧。”萍姑随意说了一句也走了,就留下云清寒一个人在这里。 时间还早,云清寒看了天黑还早,打了盆水回去擦桌子地板去了。 哼着歌擦得正高兴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好几个人出现在门口,她连忙起来。 “不用行礼了,就你礼数多。”沈太太出言解围,招手让她过来,“这里一天打扫一次就可以了,空出来的时间,你可以过去陪我说说话儿。” 这就是主子给脸面。 云清寒赶紧道谢,见了几位男主人都在,怕他们有话要说,连忙端着东西退到一旁去。 “这还真是能照得清人影。”沈之寿看着泛光的地面夸了句,“你下去吧,有事我们叫你。”说罢抬脚就往里走。 好呀,我这就走,绝不打扰诸位的雅兴。 只是,她今天把地面擦得有些太干净了。 沈之寿刚跨进去,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得亏着他后面的沈文韬手快,一把扶住。 避免了被摔到后脑勺的沈之寿:“以后这地砖两天稍微擦一次就可以了。”完了还特地看了一眼差点害他摔了的始作俑者,“记着了吗?” 云清寒吓得要死,连连点头,“记着了。” “行了,你先把水倒了就歇会儿吧。”沈之寿这下小心的走进去,坐下来之后才算安心,招呼其他人自己找地方坐。 书房的一楼有一张配了六张椅子的红木连桌,此刻坐了六个人刚好。 后面的吴妈妈进来送了茶水又走了。 “文韬,明天过后,你就是有家的人了,以后你无论何时行事你都要和她商量。”沈之寿看着自己的长子,有些感慨,看向太太,“辛苦你了。” 沈太太笑得温柔:“一晃孩子们都大了,以后我们很快就是祖父母辈的人了。” 成了亲,最好立刻就有孩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方才是家族兴旺的底气。 这是家族兴盛的根本,也是长辈的期待,沈家小辈不敢反驳,最小的沈文娟笑着打趣,“大哥以后就是有嫂子的人了,以后我再想这么随意的去找大哥就不行了,得先和嫂子说。” 沈家其他两个兄弟都偷着笑,沈文韬也不恼,也不反驳,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说了句,“这次婚礼文略你订亲的赵小姐也会来。”看弟弟卡壳,他开始笑,“之前在学校偶遇赵小姐兄长,他很希望你们早些成婚。” 沈文略气急败坏:“大哥,说你呢,怎么扯我身上了。” 不同于沈家大少的排斥,沈二少对于他那个未婚妻还是有些期待的。 沈文谦也笑,笑完又有些落寞,他的婚事就没有人关心了。 都笑完了就开始说正事。 沈之寿正色看向儿子们:“文韬,你大约初十动身,走苏州那边去上海。见了你岳家千万要客气些,你那岳父要是说你几句你不能放在心上。” 两家婚事拖得太久,岳家不高兴女婿也是有可能的。 “爹放心,儿子省得。”沈文韬已经接受现实了,他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瑞雪嫁进来以后,儿子会谨守为人丈夫的本份。” 沈之寿又看向二儿子:“你也不小了,这次赵家来人我打算和他们商量一下,等明年也让你们完婚。” “儿子愿意。”沈文略没有丝毫反对,“只是希望把我的照片一定要先送过去让赵小姐看过才好。” 也避免对方看不上他后悔。 沈之寿没人反对,虽然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送个照片给女方看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这次媒人和赵家的人都会过来,自家儿子的本人他们都能看的,何况是一张照片。 而且他也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 接下来就该是老三了,只是沈之寿跳了过去,先点了老四的名。 “文娟,陈观达这边为父瞧着也是一表人才,学问也做的不错,想来日后必将有一番作为。”沈之寿看着唯一的女儿,有些心软,“等你大哥成亲之后,会让你慢慢的接触家事,到时候若是你嫂子不快,你须得忍耐一下。” 沈文娟应下来,有些落寞的模样:“爹,我其实不想嫁人,嫁了人就见不到你们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沈之寿笑着摇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三儿子。 沈之寿叹着气:“文谦,你等你大哥成婚以后好好陪陪你娘,等九月你就出发去日本了,好好的去念书。” “是,父亲。”沈文谦其实心里不太愿意去,但也知道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只是他难免还是想挣扎一下,“父亲孩儿可以不去吗?” 沈之寿摇头:“必须去。现在科举取消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咱们要做多种准备。” 所以长子带着钱去上海找新的机会充实家业;二子继续读书,以备科考;三子远渡重洋开拓眼界。 他沈家的儿子,绝没有守在家中坐吃山空的。 第40章 幽怨的青年(中) 至于女儿,女婿家中有人在上海道海关,若有需要,那也是家中的助力。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结亲最要紧的是门当户对,他的儿女亲家可以不比他家高贵多少,但是也不能低了他家才行。 这样的安排挺好,沈家兄妹四个都不能拒绝。 沈文韬又看了一眼他三弟,什么也没说,又看他娘:“我成亲过后就要准备去上海,我那相处的不久的妻子就只能托付给母亲了。”他说得很直白,“她家有人在上海道海关里头,我们只怕要借用不少。” 沈太太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何况那本就是沾亲带故的,也无须提醒。她就早有了打算,何况她也做不出来刻薄儿媳妇的事情。 沈之寿又简单的交待了几句,见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这才留下太太和大儿子二儿子下来,其他人都散去了。 其他人也只有三儿子和四女儿而已。 “文略,你刚刚总看你三弟却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缘故?”沈之寿早就留意到了这点,等了三儿子走了过后才问出来,“愿意和为父说说吗?” 对于没有瞒住父亲沈文略没什么意外,也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出来。 “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和三弟有关,爹你知道我说的肯定不是大哥结婚的事情。”沈文略相信自己的判断,“爷爷院子里的丁爷爷出去了,有人说是休养,有人说是死了。先前巡逻的何一斤也不见了,管家说是突发疾病死了,已经送回家去安置了。” 这两个人都是最近才出的问题,他稍微留心就注意到了,他对周边的环境还是会留心的。 “还有呢?继续说。” 沈文略又道:“我和我娘跟三弟还有三姨娘同住一个院子,自然能知道三姨娘最近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也就算了,还很暴躁。 沈文略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事儿,问她娘怎么回事,她娘也说不上来,只说突然就暴躁了。 “我娘今年除了和太太她们打麻将其他时候都不太爱出门,但是三姨娘一个习惯了热闹的人今年偏偏经常一个人去花园……”沈文略看了眼父亲的脸色,见没有变化才敢继续说,“家里死了个下人,脾气突然变化的姨太太……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缺吃穿,但是饱暖思淫欲……何况家里人口多,人一多,发生些什么事情也是有的……” 沈之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不必往下猜测了,你是做小辈的,不要说长辈的是非。” “是,父亲。”沈文略换了个话题,“书房新换的这个小丫头挺好玩的。” 沈太太听他这么说就笑,沈之寿有些不解:“何故如此说?太太也笑,难道是她天天过去陪着太太说话解闷?” 书房事少,只要不耽误事情,闲时歇着或是去陪他太太说话他都是能接受的,再说小姑娘家家的耐不住寂寞凑热闹也是正常的。 沈太太笑曰:“前些天下雨,明珠回家去看她父亲去了,这丫头实在找不到事情了,又不敢过来找其他人闲话,就拿风吹断的树枝沾了水在廊下地面上写字玩儿。” 写字有什么好笑的? 沈文韬两兄弟也笑起来,然后沈文韬说:“爹你大概猜不到她写了什么。” 若是写些诗词附庸风雅的他们也不是这种笑法,何况沈太太防着丫鬟勾男主子防得紧,写那些早被打了。 所以沈之寿实在猜不出来。 沈文韬:“她写完就要拿脚去弄散了,二弟叫住她过去看,却见地上写着些胡乱的东西。” “爹,我让那丫头进来自己背给你听。”沈文略有些乐不可支,“我想起来就想笑。” 这一下,倒是把人兴趣勾起来了。 所以云清寒就站在他们面前面色通红的背书: 臣本牛马,躬耕于厨房,求钱粮之于灶旁,主家不以臣卑鄙,委自重任,托肉馅于案板,资臣以劳工之资,甚是感激,许主家以驱驰。 后值主家提携,受任于书房之首,奉命于文字书海之间,往来数日有余。 主家知臣谨慎,故将重地交付于臣之手也。受命已来,夙夜勤奋,不敢言休,恐托付不效,以伤主家对臣之期望。故早起晚睡,一刻不敢懈。 今天下已定,府中安稳,当尽心竭力,勤勤恳恳,不敢言累,信服福报,还主赤心。 此臣所以报主家,而终牛马之力竭也…… 饶是沈之寿岁数大了,听她把这有名的《出师表》给歪成了这样也差点没忍住,不过是顾着自己家主的威严不好当众笑出来。 看了小丫环脸红,他忍着笑示意她放松些,“不要紧张,我原就知道你是读过书的。”又说,“你若是写些什么酸诗酸词出来,只怕我太太也容不得你。” 云清寒松了口气,这就是没怪她的意思了,连忙道了谢。 这时候有人来请沈太太过去再看看明日的菜单,沈太太就出去了,屋子里就留下三个男主子和一个小丫鬟,云清寒觉得不妥,也要告辞出去。 “你且等等,我还有事问你。”沈文韬叫住她,“别急,我用不了多少时间。” 云清寒又是一紧:“大少爷您说。” “你昨天写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沈文韬眼里有笑,“放心,门是开着的,太太也是信你的,不然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不得不说他是知道这丫鬟是担心什么的。 云清寒知道他问的是昨天他来书房找东西的时候四小姐和她闲话时自己随手写给四小姐的那几个字。 想了想,云清寒还是决定直说:“四小姐说她想哄她娘高兴,让奴婢帮忙想想办法。” “哦?” “昨天另外三位太太来主院陪太太说话,三太太和四太太有点不高兴。”云清寒没有在现场,只是听四小姐和其他下人闲话知道的,“好像是因为三太太说了句四太太脚不太小。” 其实哪里是说的脚不太小,是分明说四太太下人出身脚大,借机嘲笑四太太出身奴婢。 当时四太太被挤兑得眼睛都红了。 最后还是太太发话不让说了才算过去,只是四太太当天没坐太久就走了。 第41章 幽怨的青年(下) 然后四小姐就过来找了云清寒。 “那你和四妹说了什么。”沈文韬问道。 云清寒有些不好说,但是也知道不说是不行的。 “金莲约玲珑,大脚踏乾坤。” 品了一下这句话,沈文韬没说话了,其他人也没说话,云清寒一个下人站在下面也不敢吱声儿。 “看样子你读的书不少,不然不能有这些见识。”沈文略率先打破了平静,“你怎么会愿意来别人家里做事。” 他没说做下人,而是说做事。 他知道很多读了书的人是拉不下脸面来的,宁可要饭也不为奴。 “读书人脱掉长衫才能方便做饭种地,我要先考虑活着。”云清寒的脸红已经退了下去,她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她给四太太写了那样一句话觉得她不安分。 沈之寿突然说道:“你父亲那边。在参加完会试的路上有人看到过,但是那次会试他没参加。” 有她父亲的消息? “那后来还有我父亲的消息吗?”云清寒有些急迫的问,“若是有,求您一定要告诉我。” 沈之寿:“没有,他没去参加会试。后来有人好像在京中远远看到过,但隔得太远,没说上话,不确定是不是。” 所以她父亲可能去过京城? 云清寒一直以为她父亲有可能已经死了,不然为何迟迟不归家也不写信?现在骤然听到人可能活着当然还是高兴的,虽然她和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用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对这个人有些天然的好感。 只是,人如果没死,为什么不给家中音讯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还是,他有音讯,但是不是好消息,所以舅舅和娘不肯告诉自己。 想不通,想不通。 看她面色急转,沈之寿问她:“若是你父亲回来,你自然是和他归家的,沈家这边不会为难你。但若是他一直不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样一个女孩子,母亲和舅舅一直惦记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就算放她回去也是被卖到另一个地方去。 只怕,甚至有可能被卖到烟花之地去,毕竟一个文才不错思想新颖的女孩子在那些地方是高价。 此刻沈之寿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在询问小辈一样。 云清寒有种想把自己想法说出去的冲动,就像她知道科举不会再恢复一样,她也知道奴隶制再过三年左右也就不复存在了。 只是,自己就这样子说出去,自己会遇到什么呢? “不知道。”云清寒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是不敢去赌沈家人会不会觉得她大逆不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是原主的父亲云梦甲,“如果父亲真的再也不回来,我想我会继续帮别人做工的,工钱给母亲,等母亲百年过后,如果外面光景好了,我身体也还好,也许我会想出去看看。” “听说广东那边有缫丝厂,有些没有成家的女子可以进去做工养活自己……”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计划。那些她知道的事情,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你家里没给你订亲吗?”沈文略不解,他听说过自梳女,但是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子,家是应该是会安排亲事的呀,她还有母亲的呀,“你母亲应该会给你安排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云清寒苦笑着摇头:“二少爷,父母之计如何取决于眼界和银钱,也取决于学识和智慧。这些决定了他们认为的好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对周念弟只是失望,谈不上恨。 一个从小被教育以男子为天的人,她不知道怎么样靠自己去带着女儿生存。 所以,就像情种只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一样,穷人家的孩子也没有前途。 沈文略不说什么了,他也见过穷人,他只是刚刚一下忘记了云清寒是个穷人,现在想起来了,就不多问了。 沈之寿点点头,又问:“想读书吧。”虽然是问,但是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想。”云清寒没有丝毫犹豫,“读书能知理。”她认真的看着这个现在能决定她生死的人,“不管是做女子的道理还是做人的道理又或者是做活儿的道理,总能学到的。”又说,“书房离不了人,我除了吃饭以外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但是这里的活儿是能做完的。无聊的时候多了,我怕我会发疯,有书看也是事情,有事情我就不会疯。” 她才来这没多久已经开始无聊了,虽说主子不在的时候她也偷摸看看,但是她得躲着,生怕被人发现了。 沈之寿又点头:“如果让你以后都不能出这个院子换这一屋子书看,你愿意吗?” 以后都不出去?只看书? 云清寒有些迟疑,还是点头:“愿意。只是还是想每个月能出去半天看下我母亲,就看一眼就行,我把月钱给她。” 行,还算是有有孝心的孩子。 “可以,以后你可以看这屋子里的书,但是你得知道分寸。”沈之寿爽快答应下来,“出去看你母亲的事情,你去求太太,院里的人她说了算。” “是,谢老爷。”云清寒连忙道谢,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这个就放肆起来。 “好了,你先下去吧,不要走远,等下帮大少爷找些东西。” 等云清寒走出来,房间里就剩下父子三人。 沈文略问了心里的问题,为什么对云清寒这么宽容? 沈之寿笑了:“你觉得,我们不让她们看,她们就不看了吗?”她们,提现在的云清寒和明珠还有以前的那些管着书房的人。 “这个,自然是防不住的。”沈文略不懂,“可是这下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了,这不会耽误事儿吗?” 旋即一想,他又反应过来。如果不懂事儿的以为自己得了主人青眼的就此蹦跶起来,那这样的人管着书房重地他们也不放心。 到时候处理了换个人就行。 沈之寿看他自己想出来了也有些高兴:“虽说男儿以事业为重,但是咱们自己能看明白事情也免得被身边人糊弄。”又说,“以后你们成亲过后,要纳小的我是不管的,但女人多了是非就多,就如同你们爷爷那辈,你们本该是有两位叔叔的……” 说了些旧事,沈之寿又重新说回来:“她们若是自以为看了些书就能肖想些其他的,无非打发了就是。” 无聊了就容易生事,对于这种没人看顾的人,让她们有些事情做最好。 身契在沈家,翻不出天去。 这也是沈之寿敢把一个新来的放在书房的原因之一,一个爹不在娘不爱的小孩儿,翻不出浪花来。 “好的,爹,孩儿知道了。”沈文略站起来行礼,看了眼日头,“孩儿去客栈那边去看看赵家的人到了没有,先出去了。” 第42章 幽怨的青年(又下) “去吧。”沈之寿也起身往外走,“文韬,你要什么东西让清儿给你找,我去看看你们爷爷。” 这两人一走,就剩下沈文韬一人,他朝着外面喊了声清儿,让进来给他找东西。 “大少爷,您要找什么?”云清寒就一直守在外面,沈家父子的话她多少听到了些,也知道是在敲打她,此刻进来更恭敬了,“若是书房里有,奴婢一定能给找出来。” 沈文韬要的是近几年上海那边的报纸之类的,他想从上面了解信息。 虽然,但是,哪有人在结婚前一天还想着看这些的? 云清寒给他带到了楼上一个架子上,东西都在这里,明珠之前已经分好类了。 “大少爷,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云清寒掏出一摞,“这是广州纪录报。”先前明珠分类的很好,“这是申报,这是国闻报。” 她指了指:“专门写上海情况的没有,但是有几家上海的报社。”她想要更精准一些的信息,“上海新报、申报、时务报、同文沪报,您想先看哪个?” “都拿出来吧,搬到楼下桌子上去。”沈文韬自己也拿了些在手里,“你对这里很熟悉。” 云清寒也搬着一些在手里跟在他后面走:“小的管这里,在记不住东西在哪儿岂不是不负责任了。” 沈文韬就笑:“所以,你自然也熟悉这书房的哪扇窗户打开了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说话吧。”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沈文韬:“怎么不走了?” 云清寒想起来和明珠听热闹的那事儿,她猜对方是知道了还是逗她的。猜一阵以后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 “您说笑了,这书房的窗户,能打开的几乎就是楼下的了,楼上的被封上了不让开,我们最多也就天气好的时候打开来透个气。”云清寒心里想着可别再说这个了,不然她胆子都要吓没了。 此刻她无比的怀念厨房,那里虽然活儿多,但是她不显眼,不用总这么提心吊胆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了楼下,云清寒又跑了两趟才算全部弄完,正当她要出去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三太太那天在下面干嘛?” 云清寒只觉得自己的后脖梗一紧,有些艰难的应答:“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奴婢最近没有和三太太说话。” 瞧着这丫环还敢在自己面前糊弄,沈文韬冷笑一声,也不说话,也不让她走。 时间过去,云清寒额头上开始有汗水掉下来。 “还不说吗?”沈文韬不笑了。 “那个,也没说什么,就是听见了骂人,就骂得挺脏的。”云清寒有种想跪的冲动,心里暗骂自己奴颜婢膝,一想自己在矫情个啥,哪儿有奴婢不害怕奴隶主的。 这么一想,她就坦然了。 沈文韬:“骂的是谁?” “骂的你。”云清寒缩了缩脖子,“还有……”还有你爹。 “还有谁?”沈文韬好像没有太生气,“具体因为什么骂的你知道吗?” 云清寒硬着头皮:“还有你爹。”不敢看他脸色,“三太太好像不太高兴三少爷出去读书。” “就这?”沈文韬不知道信没信,还在追问,“你不要隐瞒了,你该知道那天我就在不远处。” 你就在旁边你还问我,云清寒心里在骂人,嘴里怂得很,“三太太想让老爷多过去,别的真没了。”面对着奴隶主的盘问,她好想哭,“大少爷,您能不能告诉奴婢,您是怎么知道奴婢在里面的。” 明明她脑袋还在书架那块儿,大少爷眼睛再好也不能拐弯吧。 沈文韬有些得意:“那窗户都封两年了,就那天开了个缝,我又不是瞎。” 所以,他是根据窗户打开来判断里面有人在听? 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通风,会选日头正好的时候,也会开大一些。 “清儿,记住了,以后偷听记得把自己藏好。”沈文韬给她一句忠告,“好好当差,以后有些什么小道消息记得告诉我。” “谢谢您,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云清寒无力的道谢,心里吐槽鬼才告诉你,“好的,奴婢下次有热闹一定让您一起看。” 这才对嘛,哪儿有丫环看热闹主子什么也不知道的道理。 这下应该没事了,云清寒想着自己也该出去了。 沈文韬一边挑出来自己想要的几份报纸一边问她:“清儿,你家里没给你订亲吗?” 被点名的小丫环:“不知道,我娘以前想让我舅舅家的表哥接收我,我舅舅舅妈没答应。”又补充一句,“其他的我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这件事情。” 沈文韬:“听说你原本是可以去过好些的日子,怎么不愿意去,倒是宁愿来我家干粗活儿。” 好些的日子,等于吃得好穿得她的日子。 云清寒脑补了一下那样的日子,还是算了,还是干粗活儿更安心。 “每个人选择不一样吧。我不是不想吃好穿好,我只是更希望自由一些,起码我晚上做梦的时候不用担心当家太太把我给卖了。”云清寒的不安全感太多,多过对吃好穿好的渴望,“您也是要成亲的人,您应该知道,对于非正式婚姻而来的男女关系是没有好结果的。” ‘非正式婚姻而来的男女关系是没有好结果’这句话也许打动了沈文韬,他从报纸上抬头,“为什么会这么想。”怕对方不明白,又说的细了些,“能和说说你的想法从何而来吗?” 云清寒挠挠头:“正式婚姻,要有媒有聘,不管在西方还是在东方,这个流程都是这样的。”又说,“但是也有些男女关系是不那么正式的。” “比如?” 比如赘婿,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生子随妻姓,男方宗族关系断裂。 比如典妻,以妇为本,以子为利,将妻子如同物品给他人做为生育工具,等生子后归家,但有几个丈夫会善待这样的妻子。 再比如,通房丫环,侧室,外室…… 又再比如秦楼中的逢场作戏,京城边八大胡同最先入驻的男妓,沿海之地的契兄弟…… 云清寒问他:“您看,这里面那么多的身体亲密接触,有几个是除了正式夫妻以外能够得到善终的?” 这个知识量让沈文韬意外了,如果是书本上的那些,还可以说是书上看来的,毕竟她有个秀才父亲。 但是有些明明是地方文化,他都只是听说。 还有,这个叫云梦甲的秀才到底是有多与众不同的思想才会教育女儿学这些? 云清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自言自语的说话:“那些非正式婚姻所产生的男女关系里,有些因为生育儿女而获得容身之处。但是更多的是被当作礼物随手送人,还有些被打死在柴房,拼生孩子死在产床上。” 这样一看,好歹做下人可以让自己活着的时候不那么担忧。 女人被送走的多,下人被送走的还是少些的。 沈文韬看着她,有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更开心的接受这个婚姻。 “我有个问题,你要是能帮我解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沈文韬有些期待的看着她,“我的承诺,应该对你还是有些用的。” 第43章 幽怨的青年(再下) 家族嫡系长子是要承担家族的,是话事人,这样的承诺太值钱了。 云清寒有些不敢接,能把一个博学多才的大家少爷难住的事情,她一个丫环能有办法? 但是既然他已经被难住了,那自己要是能弄明白就立功了,就算自己弄不明白,那也不会有什么过错吧? “那要是我解不开,您会怎么处罚?”云清寒想知道如果自己弄不出来会怎么样,如果处罚不严重她愿意去赌。 沈文韬笑笑:“不处罚,不过你也不能说出去。” “好,您请说。”为人保密是美德,云清寒可以做到,“只是您别对我抱希望才好。”毕竟你比我厉害都弄不出来。 沈文韬没有马上说,而是想了一下才问:“你们女孩子,为什么能够融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是想问婚姻吗?云清寒在心里猜测。 他问这个问题应该不是为了想要知道自己对于婚姻的看法。可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人问一个问题,必然是有原因的。而和婚姻有关系的因素是这位大少爷马上要结婚了。那他是对婚姻有期待还是没有? 云清寒不能直接去问,所以她说了她自己的想法,“女孩子是没有办法,如果可以,她们也不愿意离开父母离开家的。”说完又道,“您以后如果有了女儿,你也会舍不得她出嫁的,但是你仍然会安排她嫁人。” 沈文韬知道是这么回事,只是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说话。 云清寒看他对于他可能会有女儿的事情并不期待,猜测他应该是并不期待婚姻。 “您是不想英年早婚吗?”云清寒大胆猜测起来,看他眉毛好像动了下,赌自己猜对了,索性再大胆一点,“但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您反抗不了,所以您有点郁闷。” “继续说。”沈文韬靠在椅子上,他伸手揉着太阳穴,“我并不是觉得家里的安排有错。” 云清寒好像有点儿灵感飞过去。 不是觉得家里的安排有错,是指男大当婚这件事没错,还是指家族联姻没错?还是指对联姻的人选不满意? 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见过这位大少爷的样子,再结合一下听到的关于这位的评价。 他从回来之后好像一直都是温和的样子,对于婚事也是全面配合。 云清寒大着胆子来猜:“您是对大少奶奶有些什么达不到的期待吗?” ‘达不到的期待’这样的用词,沈文韬笑了一下,这姑娘是会说话的,他摇摇头,“不是达不到,是已经确定不可能达到了。” 云清寒试探着问了句:“是容貌上……还是您听说了她什么事情?” “都不是。”沈文韬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对于这件事情不欢喜的真正原因,也不想让她猜了,“你下去吧。”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学识见识都不如自己的人来解惑呢。 云清寒脑子里的灵光大亮了一下,她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书上写的民国那些知名人物对于家里定亲的反应和对传统女子的批判,似乎有了些明白。 “等一下,是不是因为她是三寸金莲?还因为她比较传统?”云清寒赌自己这次猜对了,“是这样吗?” 沈文韬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这件事情他只对父母说过,连他兄弟妹妹都没告诉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见他没说话,云清寒感觉八成是猜对了。 “其实您知道的,结婚是家族和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您虽然不愿意,但是您也无法反对。”云清寒轻声说,“这些天我多少也听了些,您对婚礼还是挺关心的。” 所以他能结婚一方面是因为对于家族责任的承担,另一方面是因为从小就接受的大家族子女的教养记在了骨子里。 也许,还有他的道德观念,他是个好人,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些想法而让同样没有见过面的出于家族利益而嫁给陌生人的妻子难堪。 沈文韬没想到她真能看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其实她的家世蛮好的,听说长得也美,算账也是好手。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对于这件事不那么高兴,当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订亲的是个小脚女人的时候就不高兴。 云清寒在心里叹气,虽然她不赞同建缠足,但是大家都缠的时候出现一个不缠的,这一个就是另类,就像四太太那样,是会被人耻笑的。 “大少爷,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您能决定的。就像您不能决定自己的亲事,其实本质上是您不能完全决定您身体的支配权。”云清寒觉得他的苦恼是很多人都有的苦恼,“就如同女子不能决定自己的脚不被折断一样,男子也不能决定自己能支配自己的身体只和自己想要的那个女人睡觉。” 这话有点粗。 沈文韬想了一下,确实也是这么回事,他问:“这些是你爹教给你的?” 当然不是,这是她穿越前就知道的,她否定了沈大少的猜测,“我很久没见到我爹了,他也只教我识字,书其实读的不多。”见对方不信的眼神,她尴尬的笑,“我都是偷看。” 沈文韬一下笑起来,似乎觉得这是个好玩儿的事情。 他说:“就像你偷偷在这里看书一样。” “对,差不多。”云清寒记忆里的父亲形象已经是好久以前了,“我爹只肯教我识字,不肯教我读太多书,他和这时代的大多数男子一样的想法。” “哦,那这大多数时代的男子又是什么想法?” 云清寒:“要求女子三从四德,要求女子温顺体贴贤惠,不想要女子读太多书,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呵呵,沈文韬笑得真诚了些,示意她继续说。 “没什么说的了啊。”云清寒苦着一张脸,她不能把自己那些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她怕吓着他。 沈文韬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行吧,云清寒投降:“男人也想要三从四得。”见他追问的眼神,她说,“从政、从法、从商;得势、得权、得利、得财。” 原来是这么个三从四得。 言归正传。 云清寒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说道:“我知道您也许并不会觉得您的妻子好,但是您出于教养和品德也会对她很礼貌。” 是这样子。 可是沈文韬有些不开心,因为他不想这样轻易的把自己交出去。 云清寒有些同情他:“您不高兴您娶了一个小脚女人,因为您的同学、朋友、老师很多都在喊着放足,您也许觉得这样和您所受的教育有所冲突。也许是从根本上就不甘心您自己的人生从此被这么安排了。” 空气里有些安静,云清寒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换了你,你不想成这个亲,你会怎么做?”沈文韬看着她。 云清寒思考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可能根本没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回答。 “如果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爱的人,也许我会想想怎么帮着她成长一些。”云清寒眼光看向不知名处,“这个世道的女孩子如果退亲会很惨,但是如果她优秀到足够让家族重视的程度,她就可以有多一些的生存空间。” 第44章 客人 云清寒的话说完了,她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她开始懊恼,她话太多了,更怕会激起这个对未谋面妻子的男人有反叛的心。 她有些忐忑,只是话都说了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只能提心吊胆的希望沈大少不要发疯。 一晚翻来覆去的,床都差点给她整碎了,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她听着院子里其他人起来的动静才跟着起床。 “吴妈妈早。”云清寒顶着黑眼圈小声的和她打着招呼,她打了盆水洗脸,“今天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您就说。” 吴妈妈抹了一把脸,“你老老实实的守着书房吧,今儿人多眼杂的,别让人混进去摸了东西走。等下明珠就过来了,她帮着我们这边做点儿就行。”怕她多心,吴妈妈又补了一句,“别多想,书房里的贵重东西不少,巧姑也得看着太太的东西。” 这样一说,云清寒心里的不好意思就散了许多,她想了一下,又问,“要是有人说是家里的亲戚一定要进书房怎么办?”更怕有人一定要带走东西。 “除非是府里的人带进来的,不然一律不让进。”吴妈妈是见过家里办事的,也知道确实有她说的这种情况发生,也有心指点一下,“拿不准的就喊巧姑,一般人进不来,若是有重要亲戚,也不会让他们自己单独来的。” 有吴妈妈发话,云清寒心里就有底了,她洗好脸回去,托了同院的人给她多带两个馒头回来就继续回去她自己的位置去了。 天光大亮时,府里开始热闹起来,慢慢的一些重要亲戚就到了,主院里欢声笑语的,伴着院里喜庆的装饰,喜气洋洋。 云清寒照旧的打扫,又把楼上楼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一切正常过后才下楼去。 迎娶要等到晚上,新郎亲自去女方暂住的宅子迎亲,所以白天就是重亲或者至交先过来。这些日子,都是最好的结交各路关系的最佳时机。 就像现在,就有几个年轻人过来了,领头的是沈家二少,云清寒就看着他们过去和沈太太打了招呼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心里知道这些人只怕要去书房里坐坐。 “二少爷好。”云清寒行礼,“您有什么吩咐。” 沈文略示意把门打开:“让人送点茶水来,要是有人寻赵家的几位少爷就叫一声。”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进去,有人看着云清寒的背影打趣,“文略兄你们府上的丫环挺有灵气。” 沈文略笑起来挺好看的,他本来就是英俊的样子。 “二哥,这个是古灵精怪的,你可别招惹她,她脑瓜子好用的。”沈文略自去架子上寻了一本册子过来,“这是二哥说的景亭先生的《显志堂集》,你且看看,和你说的是不是一样。” 景亭先生,是道光时期的进士冯桂芬的号,是洋务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其观念颇受一些学子推崇。 那男子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头称是,说要借走回去看。 其他人都笑,其中有一个也是赵家来的名叫赵保润,和这个要书的赵保丰是堂兄弟关系,这次专门奉命过来看一看和堂妹定亲的人的。 “这书可得文略兄弟亲自过去取我们才给的,换了其他人我们可不给。”赵保润对这个堂妹夫也是满意的,看了赵保丰的样子也是满意,放心的拿他打趣,“等这几天你们府上的事情忙完,你还得带我们在衡阳附近四处走走才行。” 赵保丰也跟着附和:“不错,我们回去也好跟家中的姊妹说说湖南的风物人情。” 沈文略依着答应下来,谦虚着:“听说几位兄长都是才学过人的,还望指点小弟。” “好说,好说。” 赵家两兄弟对视一眼,这人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才学是否也好。他们也要考量一下才知道日后对他投入多少。 聊得宾主尽欢时,云清寒和明珠端着茶水点心过来奉上,几人又吃一阵聊一阵,听得外面招呼开饭方才出去。 听得他们要走,云清寒就计划去收拾一下里面的东西。 “文略兄弟,我们自去外面吃饭,只是还得麻烦你找个清静些的地方给我们这位表兄待着。”赵保润指了指他们同来的一个人,“小君他不太方便去人多的地方。” 小君,君无愁,赵家的表亲,此次跟着一起过来吃喜酒的。 沈文略有些不解:“今日合该一起热闹热闹的,这确是不巧了。”不过也尊重客人的意见,他只思考一下就有了对策,“这位小君兄弟在书房如何,我让人送些饭菜过来,等稍后我们再回来这边说话。” 如此甚好。 赵保润误会,特加以说明:“小君他眼睛不大好,怕人多冲撞了他。” “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平日里请不来的贵客。”沈文略心知这是赵家把他们当成正经亲家来相处了,不然不会让这位亲戚过来,客气的很,立刻就招呼云清寒过去,“让厨房送饭过来,你仔细些照看。” 云清寒不敢大意,立刻去让巧姑安排人送饭过来,自己想过去布菜。 “君公子好。”云清寒先进去打招呼,再把食盒放下,“奴婢侍候您用午饭。” 那人坐着欠了欠身:“我叫君无愁,你叫我小君就好。” “小君公子好。”云清寒有些顽皮,“被我们主子听到要怪罪的。您想先吃哪个。” 厨房送来的饭有一盘炒豆腐,一盘油焖笋,一条蒸鱼,一碗莼菜汤。 君无愁笑笑:“我可以自己吃饭的,你不用一直在这里。” 这是要赶人出去。 看他样子也不像胡说,云清寒没有多话,直接去外面等着。 没多久,里面果然传来呼叫,进去果然看见这人已经吃完了。 “这位大姐,有劳帮忙收拾。”君无愁从袖中摸出一片银叶子来递给小丫鬟,“辛苦了。” 云清寒头回遇到这么大方的,忍着眼馋拒绝:“不用不用,本就是我份内的事,怎么好意思再受您的赏。” 怕他不自在,云清寒又说了句,“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您且先留着。我日日守着书房也没地方花,拿着它也可惜了。” 这就是婉拒了。 君无愁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个能拒绝银子的人,尤其没见过几个能拒绝赏银的下人。 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只是重新把银叶又收了起来。 只在默默的观察她反应。 第45章 瞎子的建议(上) 坦白来说,如果君无愁不是个瞎子,这赏钱云清寒是一定舍不得不收的。 虽然看着对方把它收回去有点流口水,但云清寒挺佩服自己富贵没能移。 收好餐具,云清寒看了院门口没人过来,知道另外几个人没那么快过来,就问了句,可要找本书给他打发时间。 刚问完她就后悔了。 她是脑子有多大的坑才会去问一个瞎子要看什么书? “呵呵,你别紧张,我倒是看不见,不过我能用手摸一些出来。”君无愁反倒对她安慰起来,“你随便给我找一本吧,我打发打发时间。” 云清寒半信半疑的随便找了本给他。 “要不然我读两句给你听?”云清寒怕万一人家是出于面子说自己能摸出来,想找些法子让人不那么尴尬。 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人。 君无愁用手在封面摸了摸,说了句,“是定庵先生的词集吗?” 云清寒眼睛一下子瞪大,这是真能摸出来啊,太厉害了吧。 这个瞎子好像有些得意,他随意翻开来摸了摸,就念出来: 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 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遗,自制离愁。 念完拿给云清寒看,一点没错。 云清寒这下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又觉得自己失礼,连忙摆手,“我没有要过问你隐私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君无愁没有在意,而是问她识不识字,又问他读过哪些书。 面对个瞎子,云清寒的防备少了不少。 “我书读的少,而且我也不喜欢《女四书》”云清寒的眼睛亮亮的,“像定安先生的己亥杂诗就很好。” 君无愁也知道这些,就问,“己亥杂诗有多篇,你最喜欢哪一个?”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云清寒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学生时代和同学讨论,“不过我也喜欢辛弃疾的诗词。” 又比如辛弃疾的《破阵子》。 君无愁轻轻点头,问,“可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一首吗?” “嗯嗯嗯”云清寒有些兴奋,“我一直觉得辛将军厉害。”又说,“厉害的太多了,但我觉得他是那一群厉害的人里面也很厉害的。” 君无愁只笑不说话。 这让云清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挠头,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干脆就不问了。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君无愁有些不习惯,他问云清寒怎么不说话了? “我觉得老是我在说有点不好意思。”云清寒没话找话,“小君公子你觉得谁最厉害。” 君无愁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君无忧,我觉得君无忧最厉害。”一说完,他脸红了红,又着急解释,“君无忧是我大哥。” 哦哟,这是个崇拜哥哥的小孩。 “你别笑话我自卖自夸,我从小就佩服我哥哥。”君无愁说起哥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我哥会说英语,他还会做生意,唔,他字也写得好。” 听起来确实厉害。 云清寒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哇哦,这么厉害呀,真羡慕你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她觉得应该羡慕的更真诚一点,“我就没有哥哥,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特别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还感情很好的。” 这话云清寒一点都没有掺假,她看到李桃花家的两个小孩子互相帮助的时候,还有看到沈家四个兄妹有说有笑的时候,都特别羡慕。 她要是有一个兄弟姐妹,她舅舅和她母亲应该就不敢这么随意的把她卖掉了吧。 突如其来的落寞让君无愁明显的察觉到,他不知道说一句什么来安慰一下这个小女孩。 “你别不开心了,我带了好几片银叶子,我都给你吧,你拿着买糖吃。”君无愁只能这么安慰她,怕她不接受,又说,“这不是什么赏赐,你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赠送。” 云清寒一下子就笑了,这算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多骗了人家几片银叶子呢? 她连忙摆手拒绝,“您不用如此,我是真没地方花,我基本上不出去的。你也不要随便给人银叶子,不然哪天你没有银叶子了你就没朋友了。” 见她再次拒绝,君无愁也没继续劝。 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云清寒望了一眼门口,她家二少爷和那几位姓赵的公子还是没有回来,她只能找话题再陪着君无愁打发时间。 “小君公子,你觉得冠军侯、天策上将、辛弃疾、戚继光这些人里头谁最厉害。”云清寒随口一问。 君无愁略微想了一下,“霍去病擅长突袭,闪电入侵敌腹,勇冠三军。” 又说:“李世民善带兵,亦擅长治国,能听贤臣之言。” “这些人其实没有可比性,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所面临的情况也不同。”君无愁有他自己的观点,“如果一定要选,我选李世民。” 能治国和能打仗是两个事情,但这个人是能把两件事情都做好的。 其他人是将,而这人是君。 云清寒觉得他说的对,良将可有,良君不常有。 君无愁也问:“你为什么总问古贤,不论今朝呢。” 这个么?还不是怕惹祸。 “这不是害怕给主家惹祸嘛。”云清寒笑眯眯的,“要是万一传出去沈家的奴仆议论当朝某某大人,我只怕沈家的房顶都得被掀了。” 到时候她可就没地方去了。 沈家这么和善的地方还是少,她也不想随便给自己换老板。 君无愁笑出声,这小姑娘真直接。 然后他想起来还没问这个小姑娘叫什么?所以他就问了,“这位大姐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云清寒大大方方的回他:“白云的云,清水的清,寒冷的寒。” 君无愁在心里念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清冷、高远、出尘的感觉。 这样的名字,用在奴仆的身上可惜了。 第46章 瞎子的建议(下) 又有些觉得沈家人大方,奴仆也不改名字。 想想又问:“你除了看些刚才说的那些书,还看别的吗?” 别的? 云清寒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了,她才刚来这里没多久,这书房的书还没有偷着看多少。 君无愁有些不信,不过人家不肯说,不能强问。 云清寒没想那么多,只是怕他无聊,又找了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打发时间。 没说多久,看见明珠带了个人匆匆的过来,在外面给她招手,边忙告了罪出去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三少爷和他的几个朋友谈论时文聊得兴起,要用些高丽纸,让人来这边取,我记得有。”明珠擦了擦头上的汗,看见里面的人,福了福身,“你给找一下,然后记好,回头报给管家好补上。” 听她要得急,云清寒也不敢耽搁,连忙蹬蹬的上了楼,没多久又下来,把东西递给来领的人,等人走了自己也要回去。 “哎,你先别走。”明珠拉住她往后退了几步,小声问她,“你好像和这位公子说了好多话,你什么时候这么话多了?” 这个明珠,今天这么忙还能留意到她这头? 云清寒瞟了她一眼,又估计了一下距离,觉得里面应该听不到,这才小声咕咕。 “这位客人眼睛不大方便,怕冲撞了就没去外面,他一个人在这里无聊的,就随意说了几句。”云清寒小声盯瞩她,“你可别乱说话,回头传出去我爱和来府里的男客人说话我就完了。” 她很怕被主人认定为和以前的那个对男客人生了好感的丫环一样,然后没个好下场。 明珠晓得轻重,也不会乱说,想了想又轻声给她透露消息,“你今天尽量避着些三太太,她今天火气格外的大。”说完就往外走,“这几天你好好当差,回头会有赏钱的,只一样,可千万少和客人胡说。” “好,谢谢明珠姐姐,我记着的。” 云清寒没多说,又重新回去,见客人低着头在书上摸,就站在一边不去打扰。只是心里有些同情起来,这个人长得好看,又有钱,可惜是个瞎子。 又想,瞎子,是不是出去玩儿的时候就少了?娶个妻子一定不会担心他红杏出墙。 “你在同情我。”瞎子头没抬,他是个瞎子,抬不抬头效果都一样,“我能感觉到。”他低着头笑一下,“因为是个瞎子,所以我感觉还是很灵敏的。” 所谓的第六感? 云清寒被惊的说不出来话。 这位把人心里想什么都猜出来了。 瞎子又说:“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姐说的话了。” 说他是个瞎子的话。 “那个,讨论您是我们不对,您能别和我们计较吗。”云清寒没想到隔那么远呢,都能听见,“我们以后都不敢了。” 君无愁问她:“你不要怕,这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大多数时候这个距离别人是听不到你们说什么的。只是我看不见,所以耳朵比较好。” 看他好像真的不是生气,云清寒这才放心下来,不生气就好,生气她就有麻烦了。 “谢您不和我们一般见识。”云清寒行礼,“你是个好人。” 君无愁伸手在书上摸,摸完又翻一页,嘴里还能说话,“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还看过哪些书么?” 这个真没法儿说啊。 只是人家刚放过她一马,她也不能太过份,她想了好一阵才说,“我一个做奴婢的,有些东西接触了就是死罪。”又说,“但是有些观念性的东西咱们可以稍微聊一下,只是您可千万得给保密。” 奴仆读的书太多不是好事。 君无愁答应她,他不是个多嘴的人,只是很少见到完全不歧视他瞎的人,起了些好奇心。 “行,聊到我表兄他们回来吧。”君无愁应的很爽快,看着小姑娘放松下来,知道是刚刚自己吓着她了,有些歉意,“刚才也不是有意吓你的,你也别见怪。” 云清寒嗯了一声,说了句不要紧的,然后和他说,“早年闹长毛的事情您怎么看?” 长毛,指太平军,差点打下来小半个中国的农民军。 君无愁就算是个瞎子也听说过这个组织的。 “一群农民弄起来的反抗,可惜注定是成不了功的。”君无愁看着书,似乎在想着这个曾经把清廷逼迫到不惜重用汉人臣子的组织,“他们太浅薄了,所以成不了,不过也是真的弄的民不聊生。” 太平军打到了小半个中国,只是最后还是被清廷压下去了。 浅薄是事实,这点云清寒认,大多数人都是没有文化的,没有文化就没有智慧,没有智慧也就生不出长期的稳定生长的能力。 “都是穷苦老百姓,吃饱饭都成问题,哪里还能想着其他的。”云清寒吐槽,“没有见过富贵的教书匠和烧炭工领头的队伍,一下子富贵之后就先享受。” 太平军的口号还是吸引人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无处不均匀,大家都兄弟姐妹。 所谓的土地政策确实吸引了大量百姓加入,可是当他们慢慢发现这些不过是哄骗他们的,发现上面的各个天王在享受无尽的财富的时候,也就不肯再那么卖命了。 君无愁听得点头,“不错,他们才刚刚打下来一点地盘就立刻开始享受了。那你觉得他们能发展到那样大的程度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吃不饱,这是主要原因。”云清寒对于这个多少知道一些,“吃不饱,所以拼着一死也要试试这个新的政权是不是好。起码、起码,这个政权还不稳定的那些短暂的时间大家是可以吃几顿饱饭的。” 见对方没反对,云清寒又补充了几句。 吃不饱是原因。但是那时候朝廷要防着有人夺权,要防着洋人抢钱。所以前期没有全力压制也是事实。 所有的因素里,朝廷防的最狠的还是自己人。 云清寒有些郁闷:“其实他们防自己人比防外人多,宁愿跟洋人买枪打百姓也不愿意给百姓吃饱。” 其实百姓胆子很小,吃饱了就不敢生事了。 见他点头,云清寒补了一句:“起码大多数是这样的,对于国家来讲,大多数百姓安稳就不会动乱。” 没错,大多数人安定就不会影响到政权。 君无愁认同这点,大部分百姓其实只要有饭吃就生不出造反的心来,只要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都不用吃饱。 “那读书呢?你觉得像现在西方宣扬的那样让大家都读书是好事吗?”君无愁看她眼睛看院门口,他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云清寒:“那要看对谁来说了,如果是对民族,这是好事;如果是对上面的人,那就未必是好事了。” “民智不开,大势仍在奴隶主们之手。” “民智不开,大势仍在奴隶主们之手。”君无愁品了一下这句话,心里有些震动,他望了望门外,隐约听到了些动静,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看在你陪我聊了这么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以后多做事少说话,你的这些话放出去是惊世骇俗的,而那些同样惊世骇俗的人,任何冒头的都正被朝廷追杀。” 第47章 与众不同的新婚夜 你若是不想死,就把自己藏严实了。 这是君无愁的忠告,也让云清寒响起了警钟。 她退出来,更加恭敬的迎了回来的人,然后静静的候在远一些的地方等着召唤。 却说今日的正主,那对结婚的新人,他们在黄婚的时刻拜堂,然后凭着一条红绸大花的联系一起进入喜房。 被人簇拥的新人坐下来,新郎又被簇拥着出去招待客人,留下送亲来的女眷陪着新娘。 “瑞雪,我刚打听了一下,这院子里的丫环都是最近来帮忙的。”送亲的是女方的嫂子和姑姑,两个人小声和新娘蛐蛐儿,“也没有其他人,不知道是以前就没有还是成婚前打发出去了。” 其他人,指婚前男人收用过的通房丫环之类的。 新娘子坐在床边,她坐了太久的车累坏了,说了一句,“不管是哪种,只要没人就好。” 没人,起码是重视她的表现。 她不敢期望别的,只要让她有尊重就行了。 两个送亲的人也跟着点头,女人嫁人就那么回事儿,选个家世相当的就行,其他的她们说了不算。 “哎呀,我要进去看看新嫂嫂。”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从外面进来,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做了个介绍,“大嫂嫂好,我是沈文娟,大哥让我来陪你。” “小姑好。”红盖头下面传来温柔的声音,听起来蛮好听的,“你坐吧,嫂嫂你快给小姑拿点吃的。” 沈文娟拉了个圆凳坐下,笑嘻嘻的低头想去看里面的人,发现看不到又把头抬起来,开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纸包着的东西来给新娘。 “嫂子快吃点儿,外面的酒席还早,客人散的也还早。”沈文娟也接过来范家嫂子递来的点心盒子,“呀,好香,谢谢范家嫂子。你们都叫我文娟就好,我在家里行四,叫我小四也行。” 沈四小姐的到来让新娘子放松了些,她依言应了,叫了声四妹。 沈文娟早就听说这个嫂子是个漂亮的人,又有一双小脚,现在看不到人,看到一双金莲小巧的隐在红裙下,看了看自己的脚,唔,比自己的好像小些。 “四妹若是待着无聊不如去外面热闹。”范瑞雪把她给的点心吃完,总算没那么饿了,见小姑娘坐不住心里笑,“我给你带了些礼物,在箱子深处,明天拿给你。” 沈文娟求之不得,她是专门来看新娘子的脚的,只是想起大哥交给自己的任务,小声提醒她,“哥哥让我先来和你说些事情,嗯,明天那些叔叔婶婶可能会说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就不听。” 怕她不明白,沈文娟说的更直白了些,“我们本家的亲戚不多的,旁支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有开祠堂的大事才往来。”所以明天混过去就行,其他的后面慢慢来。 范瑞雪轻点一下头,算是谢了她,又让嫂子送她出去。 “这位四小姐倒是不错。”范嫂子送了人回来也坐,她们也坐不了太久,等下外面会来人请她们出去吃席,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迟迟没有人来新房热闹,这就少了些喜悦的氛围。 守在一旁的萍姑连忙回答,“是大少爷特地吩咐的,有人在外面拦着呢。他说让少奶奶先休息一下,再晚些会有些同族的小辈们过来看新娘子。” 范家姑太太哦了一声,“您是一直照应这院子里的吗?” “不是,奴婢是太太院子里的,因着大少爷院子里只有洒扫的丫环婆子照应,让奴婢过来看两天。”萍姑回话,也在留意新人的反应,“以后这院里的事情都由少奶奶说了算,人也由少奶奶来选合心意的用。” 这就是放权让新人自己来做主的意思了,范家两代姑太太都欢喜起来,她们从未见过这么明事理的人家。 这个消息一来,虽然喜房还没宾客进来,这新娘已经欢喜的不行了。 看样子以后自己在家里地位是有保障了。 没多久,有小丫环进来汇报说外面一群人拥着新郎过来了。 喜房里的人都打起精神来,应对着闹洞房的人,直到红烛过半,宾客散尽, 看着掀开盖头后的美艳新娘子,沈文韬一时有些迷茫,自己就这么成亲了。 “夫君?”范瑞雪叫他,“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新娘子的一身红衣提醒着沈文韬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回神,倒了杯热水给她,“喝点儿热的吧,然后我们说点事情。” 新婚之夜,是要说说私房话吧,范瑞雪这么想,她期待的看着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丈夫了。 “你读过书吗?”沈文韬抱着一丝希望问,“若是没有读过也不要紧,我可以找人教你的。” 范瑞雪有些尴尬的说了没有,嚅嗫着解释:“家里的女孩子都不读书,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行吧,沈文韬其实早已知道了这个事实,他对这个要求也不高,以后能学就行,所以她又问,“能学吗?我以后要去做生意的,你不识字就没办法和我一起出门的。” 这么漂亮的妻子,要是能和自己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聊聊新出的外国人的电影或者书籍。 范瑞雪摇摇头:“都说女人书读多了心就野了,我会算账和打理家务就行。” 这话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沈文韬看了下手腕上的西洋手表,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我叫你瑞雪吧,你叫我文韬或者卢卡斯都行,那是我的英文名字。”沈文韬看着眼前的美貌的新婚妻子,心里下了某种决定,“今晚我们先不圆房,你别误会,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我只是觉得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这里太辛苦了,圆房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 范瑞雪心里没底,这句不圆房让她慌乱起来,她失措的看着丈夫,想问又不敢问。 她想问那明天会圆房吗?但是她女子的羞耻心让她问不出口。 没有哪个新婚妻子会问这种问题的,当然,也没有几个丈夫会不在新婚夜和妻子深入的负距离交流。 “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丑?”范瑞雪抓着嫁衣的手有些紧,她怕极了,谁也没告诉她会遇到这种情况。 她们给了她避火图,讲了让她听从丈夫的话,顺从的遵守着女人的本份,再害怕也不能回避丈夫的亲昵。 可是现在丈夫根本就不愿意和她亲昵。 在人类没有发明胭脂之前,女子脸上的羞红代表最动人的情话,后来有了胭脂以后,涂上胭脂的时候,很多时候就无法判断这脸红是因为技巧还是羞涩。可是,如果一个女子上了胭脂过后她的脸还是惨白的,那就说明她一定吓得不轻。 范瑞雪是个美人,此刻惊慌之下更多了些楚楚可怜的样子,任是任何人看了也要怜惜起来的样子。 沈文韬也是任何人里面的一个,他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一下,语气温柔了些,“这个事情不急在一时的,你放心,我不是因为你不识字又或者觉得你不漂亮才不想做这件事情。只是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情况让对方放心,“我没身体上的隐疾,也没有和什么人发生爱情,更没有那些奇怪的爱好,我只是单纯的想让你休息好。” 这样的说辞让范瑞雪稍稍安了点心,她嗯了一声,“那我们怎么睡,明天、明天……” 明天公婆查问的时候她该怎么说? “放心,明天一切有我。”沈文韬吹灭两盏灯,“早些休息,明天要早起的。” 第48章 多一个领导 这一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除了最应该喜悦的新婚夫妻。 天亮,府里又热闹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沈文韬从地上爬起来,一扭头看见他有人在看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结婚了。 “你睡醒了?”沈文韬自己还穿着昨日的喜服,“其实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不过若是不困,起来也行,我带你看看这院子。” 范瑞雪其实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更是睡不下了。 “我叫你的丫环来服侍你穿衣服吧,你们女人的头发也需要人帮忙。”沈文韬在屏风后换衣服,三两下就弄好了,隔着屏风叫人,“小鱼、小荷,进来伺候少奶奶更衣。” 一系列动作流利,给范瑞雪有些看不会了,这人,真的是第一次结婚吗? “大少爷,您等我一下,等下我们一起去给爹娘请安。”范瑞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人应该就是想让自己休息好,她小心试探着,“你给我说说府里的情况。” “叫我名字就行,我先出去等你。”沈文韬快步出去,像是有猛兽在后面追。 再说正厅里,沈太太早就等着了,她第一次喝媳妇茶是激动的,其他伺候在一旁的下人也是激动的,今天有赏钱…… 云清寒也是众多下人中的一个,只是她不能离开这里,只有等着别人给她把赏钱送过来。 远远的看着一行人进进出出的,这是在前院和其他长辈一起受了媳妇茶了吧。 云清寒还想着等下过去和人打听一下看看赏钱是多少,见了萍姑身后的明珠给她摆手,连忙收回了想打听的想法。 一直等过了好一会儿,明珠才过来,一来就拉着她找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躲着说话。 “这几天别去太太面前晃,也别去少奶奶面前晃。”明珠的是警告。 这是为什么? 明珠不太敢说,只是怕这小姑娘不懂事儿撞到了枪口上去,只得说了自己听说的。 “听说少爷少奶奶昨晚没圆房。”明珠的消息还是灵通的,加上因为要成亲了,对这方面了解的也多。 看见云清寒的眼神有些惊恐,明珠安慰她,“别怕,没你什么事儿,你老老实实的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明珠匆匆的说完又匆匆的走了,她得去干别的事情。 没多久,云清寒就见到了新婚的那对新人过来。 美是第一印象,小巧玲珑的,一身红衣衬托得明艳不可方物。 “咦,那是谁?”范瑞雪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小丫环站在一处回廊下远远对着她行礼,问身边的丈夫。 沈文韬略微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丫环,叫清儿,今年新来的。” 两个人消失在眼前,云清寒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万一要是大少奶奶知道了她和大少爷讨论过他不想结婚的事情,她只怕要被迁怒。 她悄悄的缩回书房里去,想方设法的给自己找活儿干,应该不会引起注意吧。 只是今天的神仙都不在家。 她正在第三次擦那张红木桌的时候,被叫到了几个主子的跟前。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听说要让大少奶奶自己挑两三个人在他们院子里伺候吗?把她叫来干嘛? “你就是清儿吧。”范瑞雪招手让她走近些,夸了两句,“还是婆婆会调教人,看这双眼睛生得是真好。”又对着云清寒,“早上领赏的时候没看到你,你怎么没来?”不等回答,她又示意身后的陪嫁丫环拿荷包,“既然在这里碰到了,你就直接领了去吧。” 云清寒战战兢兢的上前一步,接了赏钱,就要道谢退出去,被那陪嫁丫环一带只能退到那群待挑选的丫环里头去。 这群丫环一共六个,三个是新买来的,三个是府里家生的,年纪都不算太大。现在云清寒一站进去,就有了八个。 “婆婆,您让我选伺候的人,我可以把清儿要过去吗?我刚刚在廊下就看到她就觉得她合眼缘。” 沈太太看了一眼云清寒,笑着摇头:“其他的可以,这个不行。” “原来是婆婆的眼中人,儿媳不好意思,请婆婆见谅。”范瑞雪没想到会被拒绝,她以为是个不重要的丫头,重要的怎么会放在外面? 而且她来之前也托人打听过,婆婆身边并没有这号人物。 沈太太和蔼的很:“你不知道,她是负责老爷书房的,那边是一定要识字的才行。”又怕儿媳妇多想,“你若是对这些没有合眼缘的,让庄子上和人牙子再送了好的来挑就是了。” 书房是家里男人用得多,而所有男人里面老爷在家最多,她大少奶奶再是尊贵也不能越过老爷去。 想到这里,云清寒可算松了口气,悄悄的举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这一举动并未躲过别人的眼睛。 范瑞雪随意的选了两个外面的和一个庄子上送来的,目光扫过丈夫的衣角,她如果没有看错,刚刚自己提出要这个书房丫环的时候,丈夫似乎有些反应。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文韬你和你爹去族长那里把瑞雪的名字加上去。”沈太太有些疲惫,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左右看了看,叫了吴妈妈上来,“你整理一下家里的钥匙这些,也通知一下各处的管事,后天上午过去柏风院候着,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情都会由大少奶奶来管。” 吴妈妈应了是,带着其他人都走了出去,只留下范瑞雪和太太两个人。 云清寒等着其他人都各去了各处,在不起眼处叫着了吴妈妈。 “吴妈妈,这个您帮我收着吧。”云清寒把大少奶奶给的赏赐递过去,“我来这边挺久了,一直托您照应,也没什么谢您的,这个请您喝口茶。” 吴妈妈并不收这个,只推脱着,“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个院里的。再说你平日里帮着我们写封书信什么的也没收过钱,我哪好意思收你的。” 云清寒平日里也和气,再加上又是常见主子的人,所以院子里没有人当面为难她。 当然这是当面,若是背后说她什么,反正她也听不到。 第49章 父子夫妻 云清寒其实不送也还好,一是她还没发月钱,人情事故什么的暂时不做也没什么。二是别人要托着她写些家书什么的,也不会轻易的挑她的理。 最主要的,还是她是三天两头能见到主子,别人也怕她说小话。并且她几乎独立于这些女仆人之外,甚少打交道,所以是非少。 “清儿,你是不是害怕被调到其他地方去?”吴妈妈看得出她想些什么,安抚她一句,“别怕,书房丫环一般是不会轻易调动的。” 就算调也是在府里,不会出去。 云清寒见她看出来了,就说了实话,“妈妈,我是怕被调到几位少爷的院子里去。”她笑的难看,“我都不敢想象要是哪个男主子不小心夸我一句我得有什么下场。” 那大概就是天天被针对了。 吴妈妈自然知道这后果,所以她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在院里,只让儿子和丈夫在这边干活儿。 一声叹气,吴妈妈把那荷包接过来,倒出来是个极小的银豆子,约莫一两重。 这比云清寒两个月的月钱都实在啊。 吴妈妈给她塞回去,这让云清寒心里拔凉拔凉的,钱都不收她的了,这是不肯罩着她啊。 “行了,这钱你自己收着吧,等你回头发了月钱,你给我买块桂花糖就行了。”吴妈妈说完就走了,留个云清寒心里没底的回了她自己的工位。 再说屋内被单独留下的范瑞雪,她第一次以别人儿媳妇的身份和婆婆打交道心里是没底的。 “别怕瑞雪,我只是和你说说私房话。”沈太太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昨晚的事情委屈你了。” 昨晚柏风院里头也有主院这边过去的下人,动静自然瞒不住这个老婆婆,她拉着儿媳妇的手拍了拍,让她想宽些。 “我也是从儿媳妇过来的,我也知道妇人难当。”沈太太回想起当年的日子也是一言难尽的,“男人是要哄着的,文韬作为家里的长子,身上的担子重,你多关心关心他,他会知道你的好的。” 范瑞雪心里一下就好受多了,起码婆婆是站在她这边的。 见状沈太太又给她说些沈文韬这些年求学的事情,又说了他不少好话。 且说这头新少奶奶忙着和婆婆交流感情,那头沈文韬和父亲找了族长开祠堂把新妇的名字加上去以后出来。 父子二人见天气不错,索性弃了车步行。 人来人往之间,两父子一路走着,看些摊贩叫卖,倒也有些意趣。 “文韬,明天上午,去和你媳妇一起送送范家人上船,可不能让人挑理。”沈之寿顺手拿起一个竹雕松下高士笔筒,问了句,“多少钱?” 那小贩一看穿着是个有钱的,大口一开,“爷,您真有眼光,这可是京里过来的货,说是乾隆爷留下来的……” “2两,行我就付钱。”沈文韬直接开价,他还得回去吃饭,没空慢慢磨。 小贩被他抢白,再一听这报价,面部表情就有些不太好了,僵硬的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这位少爷,您别闹,这个得二十两。” 沈之寿只笑笑就把东西放了回去。 “哎,这位老爷,十八两、十八两也成啊。”小贩见他要走,也顾不得端着了,跟在身后喊,“十六两,爷,您回来吧,咱们价钱好说。” 旁边有人认了出来,拿扇子敲了一下他,“还不快去追,那是金银巷的沈家老爷,人家家藏万千的,你还敢跟人乱喊价。” 最终还是用二两拿走了这个笔筒。 沈之寿问沈文韬:“你觉得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其实一两也能买。”沈文韬是识货的,“不是什么大师之物,胜在精巧,一两也能行,不过小贩不赚钱就得花时候来等,犯不着。” 沈之寿又问他,“所以,买东西不能光看它表面值钱多少,也要看自己需要不需要,若是买了开心,略贵些也无妨。” “父亲说的极是。” “我们不缺这些小钱,但是我们也得看这些钱花得值不值。”沈之寿把东西递给身后的李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地的,不是吗。? 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成亲也一样。 随从退得远了些,不敢听父子俩的谈话。 沈之寿走在前面:“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只想找些女人来生孩子并不难,只略微的拿点钱,就有大把的人愿意来。” 这个父亲问儿子,“那你说,我们为什么还要娶一个妻子,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其他人来保管呢。” “因为宗法礼教要我们娶妻,还要挑门当户对的人家。只有相同的标准下成长出来的女人来负责家族儿女的教养,才能保证下一代有承担的能力。”沈文韬从小就知道这些。 所以,别人为什么要先择你?你又怎么能让别人安心和你合作? 父子俩把这些事情都当成是一种合作。 沈之寿是担心儿子叛逆的,这个孩子在外面读了书,心野一些也不奇怪。 但是他仍然希望儿子能够按照传统的习惯来安排生活。 沈文韬知道他在担心,想起父亲为自己的谋划,他有些难受,“父亲,你不要担心,我知道分寸的。” 那就行,见他晓得分寸,沈之寿也不再多说。 “爹,当年,你和我娘,你们是怎么做到夫妻恩爱的?”沈文韬突发问题,“我一直觉得你们都很平静。” 沈之寿淡淡的:“哪儿有什么夫妻恩爱,不过都是相敬如宾。”他没有回头,也无需查看儿子的面色,“我们这样的人家,基本是没有所谓的爱情的,能有个贤惠的妻子主持中馈就很好了。” 至于如何让妻子贤妻,当男人的给足了妻子脸面,对方自然就投桃报李了。 沈之寿提醒儿子:“所以,要紧的是给太太脸面。” 你不给太太脸面,太太心不安稳,家宅不宁易有横祸。 沈文韬听进去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下妻子的脸面,“谢谢父亲指点,孩儿知道错了。” 第50章 被狗咬了 得了指点的沈文韬完成了和妻子的责任流程,这让他妻子开心不已,也连带着冲淡了些对院中丫环的注意。 而云清寒战战兢兢的待了两三天,总算等到了七月的月钱。管家给她算了整月的,加上这大少爷成亲的赏钱,她一下子就有了点存款了。 有钱就让人心里有底。 想起来这里做下人的初衷,云清寒有些纠结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个身体上的母亲。 正思索间,冷不丁前面出来个人,她没看见,一下撞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云清寒吓得不行,见是一个生面孔,也不认识,只好一个劲儿的道歉,“你没事吧?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一把扶住她,只是手上趁机捏了一下,被云清寒吓得一把将他推开去。 “哎哟。”那人没想到会被推一下,一个没稳住跌了,这下真摔了。 云清寒这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就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是?”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却是沈文谦,他见了地上的人,又见了站着不动的丫环,皱着眉头上去扶,“庄小叔,你还好吧。” 庄?这又是沈家哪门子亲戚? 云清寒不及多想,又是请罪又是求饶,生怕得罪了这两人。 “行了,我也没事,让她走吧。”庄环大度的放行,亲热的拉了沈文谦的手,“文谦你可来了,我迷路了,正要让人去找你。” 沈文谦给他引路:“我们家的园子挺大的,你别走丢了。” 这个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云清寒被狗咬了一口,恶心死了,回去打了一盆水,把手都搓红了才算罢手。 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她愤愤的去干活儿去了,鉴于她太无聊了,她把书房门口的那一块地面也要了过来,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 “清儿,别擦了,过来。” 云清寒正弯腰,冷不丁的听见有人叫,吓得跳起来四处张望,“谁,是谁?” “哈哈,瞧瞧你吓的,在书房里,快进来吧。”是沈文韬的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声音不错,“放心的进来,大少奶奶也在。” 拍了拍受惊的心,云清寒进去请安,却见里面不止他们两人,连沈文略也在。 “大少爷、大少奶奶好。二少爷好。”云清寒问了好,等着他们发话。 沈文韬:“月钱拿了吧,想回家去看看吗?” 其实不太想回去,但是,还是想吧。 “想的,把月钱给母亲送回去。”云清寒不想让人觉得她不孝顺和冷血,必须回去一趟才行。 沈文韬下巴往他弟弟那边扬了扬,“喏,给你二少爷说两句好听的,他明天可以顺便把你带回去。” 家里少爷送自己回去?这么大的恩典她不敢当。 “其实奴婢自己也能回去的。”云清寒还是想拒绝。 沈文略啧啧了两声,故意问,“你不会是觉得我们专门送你回去吧。” 难道不是? 是顺路那可就不一定拒绝了,云清寒笑得比花园角落的红色凤仙花还灿烂,“二少爷,您要是方便就带奴婢一程,省得奴婢自己找路,回头再把自己给丢了。” 她上次是半夜跑出来的,根本不认识路。 要是有沈府的马车送她回去,省去了找路的时间,而且她舅舅舅妈见了沈府的马车肯定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她。 哈哈,这狗腿的样子看得人好笑。 不过这个顺风车也不是那么顺路的。 沈文略:“你还是不要笑了,你这样笑我害怕。你手为什么那么红?” 这个不敢说,她不能说是三少爷的客人摸她手,她憋屈的吐出一句,“被狗咬了。” 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沈文略不问了,和她讲了明天的安排。 明天他们约了赵家的几个人见面,让云清寒跟着一起出门,先送她到枣花巷子口,然后他们结束之后再去把她给顺便带回来。 这样很好,云清寒为自己蹭了车高兴。 “咳,回神回神。”沈文略看她有点儿好事就高兴觉得挺好,“大哥有事情和你说。” 沈文韬的事情听起来不难。 “我过时间就要去上海了,我走了以后,你看着教我太太一些字。”沈文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希望她能读懂报纸。” 云清寒迟疑了一下,她不清楚这位的底细:“大少奶奶先前看过哪些?”怕她多心,连忙说,“之前和那些书不熟也没关系的,咱们多几天时间也就会了。” “她之前会的不多,这个事儿等我走了你再给她安排,这几天她还不得空。”沈文韬看了下妻子,见她没反对的意思放了心,“你耐心些,若是我从上海回来时她能看懂些,我有重谢。” 是重谢,不是重赏。 云清寒领会了话中之意,见大少奶奶并不反对,有些愿意,但怕做不好。 沈文韬见她犹豫,给加一剂药,“若是你答应,我留意些你爹的消息。” 这是一个云清寒无法拒绝的理由,那个原身的父亲,她还是想找到的。 看样子是不能不答应了,现在是利诱,不答应就该是板子上身了。 打定主意,她也就接下了这个活儿,这样她也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多在书房一些日子了。 云清寒冲着大少奶奶笑的比刚刚还要狗腿,“大少奶奶,以后还请多多、”她想说多多合作,又觉得不妥,一下卡住了。 “哈哈,给这丫头高兴坏了。”沈文略忍俊不禁,“行了,你出去吧,等我们走了你再来收拾,还有明天早些收拾好,出门的时候我们会让人来叫你的。” 主子发话,小丫环跑得快快的。 一边跑还一边想,哎呀呀,她要是能给大少奶奶打好关系,是不是她就有个靠山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云清寒为自己即将有一个抱大腿的关系而高兴,却不知未来一段时间以后她就会为这个事情后悔。 不过这是后话,不会影响她眼下的快乐。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关久的牛马可以出去放风啦。 第51章 牛马出笼 天空的毛毛雨有些细密,但这丝毫不影响出笼的牛马兴奋的心情。 那只牛马她一路上一直扒拉着马车的窗口,贪婪的望着街上的情景。 上午的街头好热闹呀,热闹的仿佛是在曾经的新世纪旅行过的影视城。 记忆里她上次这样穿过街道还是好久好久以前,除去进入沈家那天的夜半逃离,再往前就是搬入舅舅家的那天了。 “清儿?”车里的主子叫她,“等下先送你去枣花巷那边,然后我们去会馆。等晚一些我们再过来接你,可能要晚饭后了。” 蹭车的人从来不会要求车主一定要在什么时候到。 云清寒开心的像个孩子,当然她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个孩子,“要得要得,谢谢你们。”她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那些街道上的场景,他们有说有笑的,他们看起来好像很自由。她问,“两位少爷,你们知道从沈府到梧桐巷要多少时间吗?” 两位少爷不知道,他们很少去梧桐巷。 外面的车夫知道,“你走过去要一个小时,那边比较偏僻。”外面的车夫是王贵。 “哦。”云清寒终于舍不得的放下了帘子,她得谢谢这两位主子这纵容她,“阿贵哥你知道那边买个一进的小房子要多少钱吗?” 云家的房子就在梧桐巷,不过那是好久以前了,父亲走后一年,她母亲连同舅舅就把房子给卖了带她回了周家。 王贵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啊,偏些的大概一二十两吧。”他一个没有房子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听说那边的房子比较便宜。”云清寒没有讲实话,她在心里想着,如果等她有了钱,她是不是可以自己买一个小房子,给自己立一个户口。 这是有些远才能实现的,她不记得废除奴隶制具体日期,只记得是在宣统。 姑且,就算距离到达宣统还有两年多接近三年,往多了估一千天吧。 好像,也不是好远的时间节点啊。 想想还算安稳的奴仆生活,云清寒又觉得生活有了些希望,起码现在不用担心被人半夜套了麻袋卖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文略叫醒沉浸在幻想中的人,“清儿,好好在沈家做事,以后你的生活会好一些的。” 云清寒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的呢,二少爷。” “呵呵”是个快乐的小姑娘,那两个少爷心里都这么想。 “到了,清儿。”外面传来的王贵的声音让云清寒回到现实,她蹦跶着跳下去,是与往日不同的活泼,“我先进去啦,两位少爷再见,阿贵哥再见。” 快乐的小姑娘朝着巷子里跑去,车上的少爷对着车夫说了句,“我们也走吧,还得去取带给赵小姐的东西。” 没等到回答,车上的少爷叫了一声,“王贵?” “那个,大少爷,马车好像坏了,小的得去借个工具来修理一下,”王贵的声音有些无奈,“不需要很久,但是您二位得先下来。” 车没有大事,只是有块木头松了,能走,但是担心等下散架了,得借个锤子和钉子先弄一下。 “行,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看着。”沈文略大手一挥,眼角余光还能看到那个快乐的丫环收敛了手脚消失在一棵树后面。 “看什么呢。”沈文韬叫他,“再过几天我就走了,你也要继续出去读书,我们再见面就该就是春节了。” 沈文略收回目光来:“嗯,大哥,你会想我的吧。” 多大的人了,还说什么想不想的。 “等明年,你也就结婚了,希望我们的妻子能够相处和谐。”沈文韬笑一笑,“这次我走苏州到上海,只怕过后少不了机会和赵家打交道。” 到时候帮忙留意一下赵家的情况。 沈文略嗯了一声,“大哥,等三弟成亲之后,我们就搬出去住了,到时候就是你陪着爹了。” 沈家家规,家里每一代的孩子成家以后除了嫡长子以外就要搬出去住,留下嫡长子看守家业,其他的成为旁支。 旁支对于责任和家产都没有太大的相关。 “嗯,其实我有些紧张。”沈文韬心里有些没底,“我希望我们兄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闹不开心。”他认真看着弟弟的眼睛,“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 沈文略摆摆手,他对家产的野心不大,沈家的产业对于本地人来说是不错的,但是见过了外面的世面,他也就释然了。 他相信自己有能力靠自己打拼出来。 “少爷,您二位退远一些。”王贵拿着个锤子回来,身后还跟着锤子的主人,对方不放心他,“小的来弄一下,很快就好。” 用力的捶打声代替了其他的声音,偶尔有人路过看下他们在做什么,又在发现只是普通的修马车以后离去。 这里的人,好像不太爱看热闹呢。 很快马车修好,归还了锤子并付了几文钱以后了结了这次的借用关系。 然而就在他们要踏上马车离开的时候,一个姑娘飞快的朝着他们跑过来。 “这是遇到什么急事了?”王贵嘴里嘟囔着,手上的活儿没停,“两位少爷,咱们上车吧。” 沈文略有些好奇心起来了,“不急,看看那姑娘往哪儿跑。” 呃,我的二少爷你怎么突然就想看热闹了。 “等、等一下。”那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冲到王贵面前,一口一口喘得厉害,急着指着她来的方向,“你们快去救一下清儿。” 清儿怎么了? 王贵吓了一跳:“你别急,慢慢说。” 慢不了啊,李桂雨都要急哭了,“再不过去她要被打死了。” 云清寒真的要被打死了吗?倒也没有,不过确实被打了。 此刻她捂着自己的脸,冷静的看着她母亲。 不要误会,不是她母亲打的她,打她的人是她舅舅,那个在血缘上和云清寒有一部分相同的人。 云清寒挨了这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个娘,问了一句,“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如果是亲生的,为什么任由她哥打? 第52章 一生爱看热闹的中国人 如果不是亲生的,为什么她们长得这么像。 云周氏哭出来:“清儿,你别顶撞你舅舅,他是你舅舅啊,你不能顶撞他的。” 看着这个一成不变的母亲,云清寒苦笑了一声,她在期待什么。她不过是因为用了这具身体而对这个人有些顾念罢了。 “拒绝表哥的猪手不是一个自爱的女孩子就该做的事吗,怎么就变成了顶撞了?”云清寒眼里闪过恨意,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这个母亲,“我拿了月钱专门给你送回来,你以后可以有钱吃饭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怕他?” 为什么……还是不肯顾惜一下我? 云清寒的目光让那个母亲不敢直视,她在哭,她好像只有哭,好像哭起来就可以回避一切事情。 “我对你太失望了。”云清寒抬脚往外走,“以后我会每个月托人带三百文钱回来给你的,你我母女……“她说了一句无情的话,她的声音低低的,”你我母女……从此就不必再相见了。” 这样的云清寒让人感到陌生,以往她都是认命的,敢怒不敢言的,更别提动手了。 周大贵怒喝一声,“你个孽障,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还不快跪下跟你母亲谢罪。” 跪下?谢罪?休想! 云清寒回头看了一眼这具身体血缘上的亲人,冷哼一声继续往外走。 愤怒的周大贵走过去要去拉她,不能让她这么轻易的走,“你个小贱人回来,你把你表哥打成那样还想一走了之,今天不给个交待你休想走。”他眼里只有一个不听他话的外甥女,“小贱人,白眼狼,老子白养活你了。” 云清寒的个子还没有长齐,根本打不过正当壮年的舅舅,她看着还有她几步的大门,知道不能被这么拖回去,一急之下对着那只抓她肩膀的手咬了下去。 “小贱人,你松开。”周大贵被咬得生疼,想一拳打过去。 周大贵那一拳没有打下去,因为有人在叫门。 “周大贵,开门,我们找云清寒。”是王贵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拍门声,“快点打开,不然我撞门了。” 狠狠的瞪了外甥女一眼,周大贵过去开门,在见到门外的三个人时,他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来,“你们找谁?” “找她。”王贵指了下云清寒,“清儿,快出来,提前回去了。”等看到小姑娘脸上红透的巴掌印,王贵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的,我来看我娘,他儿子想脱我衣服,我就打了他儿子,然后他就冲上来打我了。”云清寒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这些也不配做她的家人,“我说我是沈家的下人了,我的婚嫁是沈家做主,他说沈家算个屁,沈家也管不了他打外甥女。”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好,那么’沈家算个屁‘这句话就成功的让沈家两兄弟变了脸色。 二人对视一眼,沈文略站了出来,“云清寒已经卖身沈府,自然一应事情都由沈家来安排。周大贵你打坏了我沈家的财产,你是准备赔多少钱?” 不等他回答,沈文略复又说道:“现在还不是殴打我家奴仆,还有强奸未遂。” 本朝律令,强奸未成,罪人杖一百,徒三年。 沈文略看了眼这个男人,“去官府吧,你告你外甥女打你儿子反抗奸淫误伤他人。我告你儿子强奸未遂还有打伤我家奴仆。” 周大贵自然是不愿意的,上了公堂他没有任何优势,只是心里恨意难消,狠狠的看着外甥女。 “好了,好了,周大贵你就别折腾了,这也就是你外甥女顾念着骨肉亲情,换了其他人非跟你鱼死网破不可的。”好心的邻居劝着,“你就此收手吧,不然……” 不然传出去,你家儿子想议亲可就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像也挺不容易的。 一旁看热闹的田红也站出来说话,她一把将云清寒拉过来,口中啧啧了两声,“哎哟,好好的小姑娘被打成了这样,这打人不打脸……你叫人家可怎么见人。” “是她先打我儿子的。”周大贵咬着牙蹦出来这句,“是她先动的手。”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你说她打你儿子她就打了?你儿子在哪儿呢?叫出来给大家看看打哪里了?” “对对对,叫出来给大家看看。” “要是她把你儿子打的严重,我们帮你把她送官府去。” “对。”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都是看热闹不嫌大的,纷纷叫着人出来。 云清寒是最知道情况的,此刻心里一动,说话也带着哭腔,“我根本就没有把表哥打伤,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她笃定周大贵不会让人进去给恶心的表哥验伤,她捂着脸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好可怜一孩子。 田红正想哄两句,却看见云清寒手捂过去的时候一点没有眼泪,连忙把人摁到自己怀里。这要是被人看出来可多尴尬了嘛。 但是外人不知道她俩戏这么多,大家都是养育儿女的,见周大贵拿不出证据来,就选择了相信云清寒的说辞。 大伙儿此刻行侠仗义的心占了上风,开始抨击起周大贵一家欺负人。 开始从欺负外甥女上升为占街坊的便宜,慢慢的再到某天清晨看见一个极像他的背影从巷尾的寡妇家里爬出来,再到他某年某月去偷谁家的猪…… 这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贵自己都听懵了,他什么时候做了那些事情?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周大贵扛不住了,他知道正义不会站在他这边,但是没想过群众的目光会偏离到那么遥远……估计再说下去,就该说出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又或者说他老婆其实是个蛤蟆精化身…… 眼见找不到云清寒的麻烦了,周大贵只想关上门躲开这群人的声音,“都走都走。”周大贵恶狠狠的骂着,“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货,都给老子滚蛋。” 见好就收。 王贵一把抓住他,“你给我听好了,清儿是沈家的下人,你以后要是敢找她麻烦,别怪我这双拳头。”说完把人放开,看了眼自家主子。 情况差不多了,沈文略也出来对着热闹的人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大家仗义执言。”又看着周大贵,“以后我要是听见在外有什么闲话,我统统会算到你的头上,你好自为之。” 第53章 无法言说的伤 沈家是本地大户人家,见沈家少爷亲自出来说话,围观的人也给了面子住口,然后纷纷散去了。 马车重新在街道上走起来,云清寒又把脸探向了窗外,这次是因为她觉得她的脸有碍观瞻,在看外面一会儿以后,她又觉得应该有个解释。 她又把脸转了回来,对着两个人解释,“我和我那个表哥没私情,一点都没有。”没等两个人说话,她又加了一句,“他也是真的受伤了,他爹也知道他受伤。不过他爹没来得及去查看伤口。”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起问出来,“那为什么他不说呢?” 哪儿有当爹的见了儿子受伤不追究的,还是真的伤的不严重,也已经打了一巴掌,所以不继续追究了。 云清寒面上浮起丝诡异的笑,“当然不是这样,他伤的重不重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挺痛的。” 想到这点,云清寒脸上红了红,她好像是有些下手太狠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兄弟看她笑就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舅舅他,应该是不会对外说伤到哪儿的。”云清寒其实想笑,然后咧嘴的时候拉得疼,笑得跟个红屁股猴儿一样,“就是有些伤吧,男人是宁可认了也不会愿意让人知道的。” 沈文略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目光看向他大哥两条大腿和腰部交叉位置,对着云清寒眼神询问,见了她点头抽了口冷气。 而被他们当成解说模特的沈家大少在她点头时只觉得大腿深处一凉,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同情起了她那个表哥。 那得多疼啊!!! 那得多疼啊!!! 那得多疼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他们也理解了为什么周大贵一脸难以言说的样子,这确实是宁可承认没受伤也不能说出口的伤痛。 全都是为了男人的尊严!!! “我真不是故意打他的,就是、就是太害怕了。”云清寒看他们这样子有些担心吓着他们了,连忙举手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别怕嘛。” 沈文韬脸色一言难尽的,他还以为这丫鬟被欺负了,结果别人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你这也太彪悍了些。”沈文韬想起来什么,“你可不能教我太太这些。”又追了一句,“有别的防身术可以教一下。” 云清寒顶着红肿的脸蛋子摇头:“但凡我会点儿别的,我也不能用这招。”打这地方不管能不能打中都是结死仇了,“你们知道的,我一直很温柔的。” 是,一直很温柔,就是彪悍的时候出乎意料了。 “你打你表哥也就算了,不能打府里的人。”沈文略提醒她,“这么打府里的人你就跑不掉了。” 云清寒认真想一下果断的摇头,在主子开口之前说了自己的底线。 “只要他们不欺负我就行,我天天在书房守着,我也没机会出去打别人的。”云清寒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的底线是不能随便跟人睡觉,不随便生孩子。只要不在这些方面欺负我,有事情都好商量的。” 沈文略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女子名节大过天,真要是这些方面欺负人,打死了也说不了什么。 “还有一个事情你也得答应我们才行。”沈文韬也认真起来,“我们本来想让你去我们铺子里待着,但是我们现在不放心了。你和我们一起去会馆那边,然后你在马车里等着我们。” 许是害怕她误会,沈文韬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这样子回去不行,太太只怕会盘问,你等我们一起回去,顺便去医馆给你拿点药。回去了就说是不小心摔的。” 稍微一想,云清寒就理解了这样安排的好处。 要是知道是被打的,只怕是要让主家多想。摔的最多说她不小心。 想明白了关节,云清寒郑重道谢,“多谢两位少爷,奴婢感动的不行,以后一定好好当差。” 沈文韬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心里暗暗想着回去得让管家上上心,以后别让她家亲属上门。 马车慢慢的走,云清寒脱离了危险的环境以后才觉得疼,眼泪不自觉的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 “你这,你怎么还哭上了。”沈文略有些不会了,他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哄女孩子的东西,最后从荷包掏出一块银子来,“要不这个给你,你别哭了行不?” “不要。”云清寒拒绝了,开玩笑,这个钱不能要的,吸了吸鼻子,她抽抽噎噎的说了句,“就是真的痛,不信二少爷你让大少爷也打你一拳试试。” 好个丫头,大爷好心帮你,你倒想让大爷挨打。 感觉受到了伤害的沈二少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了。 言归正传,沈文韬说起正事来,“清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怕不是在我家长久的做一个丫环。”看她有些惊慌的样子,示意她别怕,又说,“我没有为难你的打算,你知道的,我并不想为难你。当然,二少爷也不会为难你。” 接受到大哥投来的眼神,沈二少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答应。 “那您说嘛,需要我做什么。” 听见她说的是我,不是奴婢、也不是小的,沈文韬就知道她是以对等的合作的身份来听。 “嗯,我和二弟很快就离家了,我希望你能够帮着看顾一些,我说的是大少奶奶那边。”沈文韬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留一封书信给你,必要的时候你拿出来,我爹娘不会为难你的。” 好好的主子,托付一个下人? 云清寒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是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又想着自己已经听他说了事情,只怕也由不得反悔。 “你是已经知道可能会发生些事情,还是单纯的不放心大少奶奶新妇在家?”云清寒还是问一下,当然没有指望他一定告诉原因,“如果知道原因,也许可以早些做一些防备。” 沈文韬摇头:“没有,不过报酬我可以告诉你。”他缓缓说出来让他觉得对方动心的条件来,“事成之后,我还你身契,你可以以自由身留在沈家做事,也可以出去嫁人。” 这样的条件,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是很诱人,尤其是一个还没有完全习惯做奴隶的人。 “好,我答应,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是想做些什么吗?”云清寒换了只手捂着脸,那只手酸了,“其实您可以直接发布命令,但是您没有。所以我把这件事当成朋友之间的约定来做。” “你多留意些大少奶奶的安全吧。”沈文韬看着她换上的那只手,“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少奶奶新人,会有人给她使绊子,但是目前没有证据,也不确定会怎样发展。” 第54章 三年 这个君子协定定下来之后,云清寒觉得自己应该是和大少爷一个阵营了,只是看着表情变化不大的二少爷,心里想着这两位少爷会不会步调一致。 马车就在她思考中到了会馆来。 早有东道主等在了门口,见了他们的马车来就迎了上去,亲热的拉着两人要进去。 偏偏接人的人里头有个眼尖的,在他们下车时一下看着车内有一片衣角,心想有古怪。 这人也是范家亲戚,他一把拉住要进去的沈文略,笑嘻嘻的,“哎,兄弟,你这就有些不地道了。”他冲着马车努了努嘴。 “两位沈兄,这车上是有人?”赵保丰也听出来了,“怎么不介绍我们认识。” 先看见那人就笑,“不让我们看,只怕是红袖添香。” 沈文略的见他们发现也就不再隐藏了,笑道,“几位兄长不要误会,这是我家的婢女,她原是要回家的,出了点事情,我们就顺路带过来了。” 见几人有些不信,他看了眼大哥,见他点头,对着马车里的人叫了一声,“清儿,有些误会,你得下来一下。” 云清寒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掀开帘子下来,顶着红肿的脸向一群人行礼,然后恭敬的退到了主人的身后。 赵保丰前段时间原在沈家去过,见了确实是书房的那个丫头,就信了他这话。 “这姑娘的脸是?”赵保丰询问起来,这一看就是打的。 沈文略索性说了实情,打算让王贵先送云清寒去看大夫,被赵保丰一把拦。 “我们这备了冰块,原是用来冰葡萄酒请你们品的,有多的,给这姑娘取些敷一下消肿也好。”赵保丰拉着这个妹夫往里面走,“我们也备着金疮药,找些给她用一下吧。” 看他们热情,沈家两兄弟不再推辞,示意云清寒跟着他们下人一起进去,只是他们这次过来全是男子,没有婢女什么的,就单独找了处地方给云清寒待着。 看起来二少爷的岳家人都还不错。 得了一处地方,云清寒自己在一处凉亭内对着镜子开始处理伤口。 先用冰块敷一下消肿,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全程龇牙咧嘴的。 真他么疼啊,看样子自己还是下手轻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就在想表哥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自己还是得找个机会回去看看。又担心她回去只怕不好保护自己。 想了半天,她想起田红婶儿给她帮的忙,心里有了些主意。 那两夫妻也是爱看热闹的好心人呢,自己得找机会去和他们道谢才行。 凉亭内坐着有些无趣,四周也没有人来,应该是人都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姑娘?”一个声音在小径上叫她,是个男人,只是不知道是这里的主人是客人。 “您好,是叫我吗?”云清寒有些不太确定,又以为他是此间主人,“我是沈家的婢女,我家主人和赵家的几位过去了。” 那人笑笑,他当然知道这里的事情,他放了一个纸包在回廊的栏杆上,“怕你无聊,给你拿点东西过来,你打发打发时间吧。”见人并不过去取,那人笑一下,“你家两位少爷知道的,你放心吃。”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一点没有纠缠。 真是周到呢。 云清寒过去拿了纸包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糖果,看起来不像硬的。 不明来历的东西最好不要吃,所以这包糖果又重新包了起来,静静的躺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等候主人结束聚会的时间太过漫长,她实在是有些无聊了,左看右看,看见角落的一片泥巴好平整,一下起了兴致过去。 君家两兄弟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屁股蹲在角落做着些什么,两人非常有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慢慢的靠近了去。 走得近了以后,还能听到念念有词的。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 云清寒在念念叨叨的时候有个声音突然接上了她的话题,她下意识的往后看,嘴里的反应比身体的转动更快。 “家在好远的地方,也在回不去的地方。” 一出口,云清寒一下子从沉浸的氛围中苏醒,她说了什么? “你们好,不好意思,我是跟着沈家人来的,我家两位少爷和赵家的几位说话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他们。” 云清寒把前不久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然后对着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见过的行了个礼,“小君公子好。” “你也好,你好像受伤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药味儿。”君无愁点了下头,对着两人介绍,“这个是我哥哥。”又对哥哥介绍,“这是沈家做事的大姐云清寒,他们叫她清儿。” “君公子好。”云清寒又福了一福,“打扰二位游园的雅兴了,不好意思。” “无妨,我们刚和你家两位少爷聊完,他们去那边看鲤鱼了,我们就回来了。”君无愁给她解释了一句,然后问了句,“你脸上的伤还好吧。” 云清寒点了点头,对于对方的关心说了谢,人往后退,想等他们走了以后把写的东西给弄掉。 这一动作逃不过那两兄弟的眼。 尤其那个瞎子,他的感觉比能看见的人更加的敏锐,他说了句,“别。” 云清寒的脚抬着,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行了,你放下吧。”君无忧看清楚了写的什么,让她可以擦掉了,“三年,你是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目标吗?” 泥土上写了两个字:三年。 三年,是现在到宣统的时间。 云清寒让自己等三年,三年过后,她是自由身,也许她就可以用自己的学识给自己谋一份出路。 “嗯,我想等我爹三年,他要是三年不回来,我就当她死了。”云清寒给自己编了个理由,“他已经走了两三年了,如果再有三年不回,那么他应该就是死在外面了。” 一去三年,再等三年,六年时间,不死怎么也该回来了。 君无忧有些无趣的点点头,他以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原来只是一个女孩子在思念和埋怨不归的老父。 第55章 目标是什么 这样的事情在太多了,他看多了父亲外出不归的,征兵也好,外出谋生也好,太多了,多到已经激不起他的热情了。 “清儿,你介意把你这块儿也让我们坐一下吗?”君无愁看向亭子里,“我们也在这里等一下,等会儿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走。” “当然,您请。”云清寒没有资格拒绝,她打算退到外面去,她得保持距离。 君无愁叫住她,“你也一起坐吧,没得让你腾地方的道理。”他笑起来,像舒展的莲花,“放心,如果有人过来,我们会解释的,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行吧,那就坐着吧。 只是坐着的小婢女尴尬的不太自在,她除了刚刚坐马车,还没有别的时间和这些主子阶层的人一起坐着过。 “你别怕,我哥不凶的。”君无愁给哥哥形容得像一个善人,“我是想和你聊一下上次的话题。”他们上次聊的是太平军,“你觉得太平军存在了那么久,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太平军,由烧炭工和教书匠还有小地主一起弄起来的队伍,没有人想到这个组织能发展到那么大。 云清寒无力吐槽:“小君公子,你上次还说了让我多做事少说话的。”你怎么还自己来问我这么容易掉脑袋的问题。 被问住的君无愁一噎,没想到她会拿自己劝她的话来堵自己的嘴,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应。 云清寒觉得他有些可爱,也觉得自己这样堵他有些不太好,她想了一下,“他们出的制度对百姓的诱惑挺大的。” 老百姓最看重的就是土地了。 “天朝田亩制度让大家觉得都能有土地,农民就愿意跟着他们干。”云清寒就事论事,“后来他们出了资政新篇。他们其实想稳定政权,但是因为文化水平实在太低了,他们弄不清楚走什么方向。” 他们还说自己是神权的继承者,把西方教廷的人糊弄的怀疑人生。 云清寒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太平军的事情,“他们也想让洋人支持他们,但这明显不可能。” “哦,这又是为什么?”君无忧也来了点兴趣,“说说。” 因为洋人要找的是能够被他们掌控的人,比起一个一定稳定不下去的太平军,他们更愿意用这个已经害怕他们不会反抗他们的清政府来压制这片土地上的人。 云清寒认真的样子有些吸引人:“从太平军的首领在拿下一些土地之后就开始大肆享乐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们成不了。那么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很大可能是朝廷保不住,但是国家会乱。” 而到了那个时候,就该有枭雄出来逐鹿中原了,陈胜吴广那样的人物千百年前就有;项羽刘邦这样的也一定会再次出现。 “那样一来,洋人就不能在像现在这样肆意的在这里敛财。”云清寒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同这些,“与其等着混乱过后可能会出现新的统治者来反抗他们和他们拼命,不如让原来的对他们恐惧的人继续帮着他们在这里搜刮。” 所以洋人和朝廷,他们并不是绝对的敌人。 朝廷和百姓,也不是在所有时候都完全是自己人。 君无忧暗自点头,是有些见识的,他问,“你为什么说洋人是来敛财的,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来征服我们的。” “他们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云清寒掰着手指头示意,“这边地盘也大,他们就算能打下来,他们也不好管。” 哈哈,这么接地气的解释。 云清寒想想说了一句,“不管是保守派、公羊派、清流派、洋务派、主战派、主和派、造反派,不管上面怎么分类,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觉得洋人的主要目的是打。” “难道不是吗?” “打是手段吧,最终目的应该一直是先搞走钱,然后再征服我们,再从我们这里一直搞钱走。”云清寒叹气,“最早他们来的时候,要求的就是通商。” 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钱,后面发现商量不行就开始打了。 打一场,要求的都是赔钱,而不是要求换一个人来做皇帝。 君无忧没说什么,他本就是个生意人,虽然在那些贵人的眼里,商人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但是对于现在的实际情况来说,有钱人比有权人更加自在一些。 而他们,背靠着官府的亲戚朋友,又有自己的生意经,确实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自在。 “沈家的婢女都这么厉害的吗?”君无忧竖了下指头,“这不是一般的婢女能知道的。” 云清寒有些害怕他的夸赞,求助的看着那个瞎子。 “哥,别夸她了,她害怕的。”君无愁明白她心里的担心,“别怕,我哥哥不是多嘴的人。”然后也夸了她一句,“你这个年纪,很难想象你有这些看法。我不是说你的看法不好,只是觉得新颖。只是,我想问问,你觉得洋人进来真的只是为了赚钱走吗?” 云清寒点头又摇头,“战争和经济还有政治,本来就是关系相连的。” 说到这里,云清寒觉得不想再往下说了,这两人也不熟悉,交浅言深不好。 君无愁凝神听了听,笑笑,“你为什么会有些这么新奇的想法的。” 他们见过不少人,除了西洋学校里的人,没有几个会有这些观点。 大多数的学子和官员,都在一边抨击洋人一边利用洋人。 看着亭子外面,被问的女婢有些心不在焉的,她本来就是一个看过后世关于这段历史的人,也看过无数关于这段历史的各种分析。 现在,她只能给她自己找着各种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 “也许,我这具身体出生于大清王朝的没落的光绪时期,但是我的灵魂可能是来自于千百年前又或者是千百年后的某个时空。”云清寒的心有些感伤,“我可能已经在另一个时代读了很多书,学会了许多关于这些事情的分析,所以我才能说出来这些话。” 这样的回答,约等于不回答,起码君家兄弟是不信的。 他们还从未听过这样天方夜谭之事。 第56章 飞来横打 君无愁开玩笑的问,“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大儒的灵魂因为某个机缘托生成了个小女子,非得是另一个时代的小女子读书后过来呢。” 因为我想继续做女子啊,因为我觉得做女子挺好的啊。 云清寒没有接话,只是笑笑,然后指着院墙那边,“他们应该回来了。” 君无愁两兄弟也听到了,他们起身来,君无愁问了句,“想过离开沈家吗?” 这是动了想带人走的心思了,君无忧皱眉,没拦。 “不想。”云清寒对于这个意外的示好直接拒绝,“主家对我挺好的。” 君无愁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听什么,过了一下才说,“好,但是以后你千万要藏拙,否则你必有祸端。”不等她谢,君无愁拉着他哥哥就往外走,“等下我们会让人给你拿点东西来,用不用看你自己。” 君无愁的话云清寒听得出好歹来,君无愁送的东西她也却看不出是什么来。 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把干枯的黄色的种子类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像药,闻起来有些淡的木香和果香。 另一样她倒是认识,两根胡萝卜,这是把自己当驴了吗?还是当兔子,给胡萝卜吃。 看不懂其意,云清寒那把种子来回看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倒是在包东西的纸上看到四个字。 藏拙于室,隔墙有耳。 藏拙好理解,让她少显摆那点墨水。 但是’隔墙有耳‘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听吗?还是提醒她说话小心? 把东西收了起来,云清寒为了不让人更加注意,她把那包软糖也拿上了,还大方的打开给了王贵分享。 接过来放在嘴里,王贵说了句真甜,然后往后面看。 “怎么了?” 没人来,王贵和云清寒说话打发时间,“三少爷和他朋友后面也来了。唔,等下你可能得坐外面好些。” “三少爷的那个朋友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云清寒是刚才这边的下人通知她先出来等的,她打听起来,“三少爷和他的朋友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贵啧了一声,小声和云清寒蛐蛐儿。 三少爷是知道他两个哥都在这里的,他们本来是跟着他爹去见几个他爹的朋友的,待久了无趣就想回来,走一半被那个朋友撺掇着来了这里。 “我听说,三少爷的那个朋友,是庄爷家的亲戚,本来在庄爷家住的,不知道怎么被撵了,在路上碰到三少爷认识了,就带了回来家里住。”王贵的声音神秘的,“是庄爷的朋友,所以三少爷叫他庄小叔。” 云清寒挠头:“庄爷是谁?” 她这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让王贵得意起来,得意他晓得别人不晓得的事情。 “是老爷的朋友,也是这里的大户,最近老爷跟庄爷还有林爷走得挺近的。”人总是想分享自己知道的事情,王贵也不例外,“大少爷去上海就是和林爷一起,听说还是三家一起凑的钱。” 眼角瞟到远远的五六个年轻人过来,王贵住了口,示意云清寒站到后面去一些。 几人慢慢走近,见了那个三少爷的朋友,云清寒暗骂晦气,竟然是那个摸她手的狗东西。 这下不用任何人吩咐,云清寒在马车上车辕坐得老老实实的。 马车又晃晃悠悠的把人带了回去。 在别人诧异的打探里,云清寒和吴妈妈解释了几句脸上伤口的由来,趁着去厨房吃晚饭的机会打听清楚了那一把种子的用途。 黄栀子,中药材,清火的好东西,另外有些地方用来给一些卤菜上色。 这是觉得自己火气太大了?自己最近也没上火啊,也没对谁脾气不好。 想不出来,她决定晚上躺床上慢慢想,眼神瞟到前方路上有人,正是最近火气还没下去的三太太,云清寒决定绕路走。 “站着。”三太太的喝声传过来,云清寒脚步一顿,不敢再走。 “三太太好。”硬着头皮上前的丫环恭敬的行礼,“小的眼睛不太好,远远的没看清是谁,想着等近些再给您请安来的。” 这样的说辞让三太太不太满意,她打量着这个丫环,心里没来由的火大,一巴掌对着她那半张好脸怼了上去,“你眼睛长天上去了,我叫你眼里没有主子。” 云清寒不敢躲,等着硬生生的受这一下。 今天要被打成猪头了…… “三姨娘在这里纳凉啊。”一个年轻的女声在不远处过来,“这是怎么生气了,哎呀,这丫环惹了三姨娘生气该打,只是三姨娘打她手疼的,不如让我这儿的小荷来打。” 让三姨娘停下来的天籁之音是大少奶奶范瑞雪,她笑吟吟的过去拉三姨娘,未语先笑,“让长辈生气就是我们晚辈的不是了,这小丫环到底哪儿惹您不高兴了,瑞雪禀告了婆母从重处置您看可好。” 不等三姨娘回应,她又对着不敢动的丫环说了句,“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还不快站到后头去,是想让三姨娘看了你闹心吗。” 大少奶奶是带着两个贴身丫环小荷小鱼一起过来的,站到后面就看不见她了。 这一连串下来,丝毫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在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让要挨打的丫环退了下去。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说话技巧吗? “大少奶奶怎么在这儿?也没看到你过来。”三姨娘强扯出一个笑来,“我在这儿纳凉,这丫环明明看见我了也不行礼,我气不过想教训她一下。” 这样的理由,大少奶奶只是笑笑,也没说她不对。 三姨娘知道今天这人是打不成了,她压了压火气,“也不必报到太太那里去了。” 现在沈家大小的事情慢慢的都在往大少奶奶手里交,谁也不会不给当家少奶奶的面子。 三姨娘是脾气不好不是脑子不好,她看得清楚形势,当下卖了个好,“看在大少奶奶的面上,今天且饶了她一回。你还不谢过大少奶奶。”最后那句话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奴婢谢谢大少奶奶,谢谢三太太。” 大少奶奶挥手让其退下,自己拉着三姨娘逛园子去了,“瑞雪听说了,三弟以后要去日本那边读书了,三姨娘可是舍不得三弟……” 第57章 晦气 莫名差点挨打又莫名被放过的小丫环直等着她们走远,感觉自己背上的冷汗流了下来。 只差一点,她就变成了两边对称的猪头了。 不敢多停留,她火速往主院的方向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得回去把书房的东西按单子点一遍才行,不然只怕睡不安稳。 只是,快要走到主院时,她看着自己这样子惊慌的样子,还是往花园走了去,她得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回去。 在穿过花园来回走了几步后,正要回去,远远的见过人影一闪,往假山的方向而去。 看背影是个男人,又并不眼熟,云清寒起了疑心,远远躲起来看着,确实见了那个背影钻入了假山腹中去了。 已经有了一些宅门经验的云清寒不敢靠近,站在原地等了一下,不见人出来,心里猜着只怕又是和上次差不多的事情。 想绕路回去,又怕遇到三太太那个暴躁的女人。 妈的,真的是黄道不利。 好脾气的小姑娘难得的咒骂起来,比起假山里面的那个背影,她更怕遇到三太太这个杀星,她是真的不明缘由抬手就打啊。 硬着头皮往前,这一段也没多少路,过去就好了。 正走呢,隐隐传来说话声,正是从假山里面传来的,她只能就近藏到了一丛美人焦后面。 刚刚蹲好,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匆匆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那五官云清寒不能说不熟悉,正是摸了她手的那条狗。 他妈的,这下不是不利,是晦气了。 花丛后的人不敢动,又等了一下,果然有个背影又从假山里面出来往后面走了。 那个背影出来时,云清寒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是她? 姑且不说把云清寒吓得要死的人是谁,却说范瑞雪放了云清寒走后又陪着三太太回去,再到和三太太二太太说了几句话,复又重新出来,一路回自己院子去。 她丈夫今天出去了一天,刚刚才回来,她得回去看看才行。 “少奶奶,小鱼不明白。”范瑞雪的陪嫁丫头之一没有弄明白她这操作,不是说着急回去看姑爷吗,怎么为了个不相干的丫环耽误时间了。 范瑞雪笑而不语,她可不是只有善心的人。“别说了,以后你们慢慢就懂了。” “说说吧,正好给我也听听你们做什么去了。”沈文韬和沈文略正在院中说话,离门口不远,听见她们主仆说话,随口问了一句,不等她们说话,自己又说,“二弟先回去吧,咱们的事情明天再说。” 送走弟弟,夫妻二人一同进了屋内,伺候的丫头自然识相的退了出去,留下小夫妻相处。 沈文韬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盒子来,里面有个小巧的点翠双蝶颤枝挖耳勺,“这个给你。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子里还没点灯,两个人就着黄昏说话。 这时,丫环在门外问了句,“大少爷,要点灯吗?” 这问的丫环是前几天挑上来的,之前没有在这里伺候过,今天可算给她等到机会献殷勤了。 只是,今天是马屁撞到了马腿上了。 “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儿。”小荷冲过来把她拉到远远儿的,给小鱼示意让她别放人进去扫兴,只是有些来不及了。 里面沈文韬的声音,“小鱼,进来点灯吧。” 两个小陪嫁互相看了一眼,吃了那小丫环的心都有了。 屋里的灯点上,范瑞雪坐在梳妆台前,她脸红红的,像上了最好的胭脂一样的娇艳。 送她东西的人则站在屏风后面,看不出表情,见了有人进来也不在屋子里待着了,说了句,“今天还没给爹娘请过安,我先去请个安再回来,你歇一下。” 范瑞雪嗯了声,借着点燃的烛光看着那个小东西,东西不大,却是丈夫送来的。 “少奶奶,奴婢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让人打搅您和姑爷的。”小鱼有些不平,“今天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范瑞雪把东西收到自己的妆奁里。 “去安排晚饭,准备点酒,要外国人的葡萄酒。另外,用我哥哥给的那套玻璃酒具。” “是,少奶奶。”小鱼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家少奶奶是打算做些什么了,也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再调教那个捣乱的小丫头了,连忙叫了小荷一起去准备。 这可得仔细些才行,必定得让小姐和姑爷今晚过得开心些,说不定今晚就能生出个小少爷来。 却说落荒而逃的沈文韬去了主院给了父母请安后复又回来,人已经镇定下来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有做些什么,他只是给妻子送了个小小的簪子而已,但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就是无端的生出了几丝暧昧来。 “那个,我吃好了,我回房间去看看书。你要是无聊,你就去找娘或者二位姨娘打打麻将也行。”沈文韬找了个理由避免和妻子同处一室。 “不许笑。”范瑞雪看了一眼小丫环,也跟着进了卧房去,进去就看到丈夫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本书,她走过去把书拿走,“你今天出去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和我说说。” 啊,做了什么? 沈文韬按部就班的把经过说了一遍,连云清寒挨打的事情也没少。 “清儿挨打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沈文韬有些同情那个丫环,“别人知道了,难免对她态度不一样,容易欺负她。” “好。这都不是事。”范瑞雪坐丈夫对面,“只是你既然让我保密,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呢.” 那不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么,夫妻一体,什么都要瞒着,那日子还怎么过。 对这个回答,范瑞雪还算满意,她把三太太差点莫名打了云清寒一顿的事情也说了。 “文韬,你说,三太大为什么这么大火气。”范瑞雪随口问道,也没指望丈夫回答,又说,“我这几天刚刚接手,也听到了一些风头,说是三太太不喜欢三弟去日本,要不咱们劝劝爹,别让三弟去了。” 哪儿是他能说了算的,再说本就是为了把沈文谦调开。 “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爹不会答应的。”沈文韬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你不要管。”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我还不确定会怎么发展。” 第58章 旧俗 听他这样一说,就知道沈文谦离开恐怕是有所隐情。 “好,我不问了。”范瑞雪不追问,“那清儿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怕丈夫生气,又说,“我看你对她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她,等过两年,我去和娘说一声……” 沈文韬一下打断她:“你说什么呢,那还是个孩子。”他急急的反驳,“那是个忠心的丫头,用好了对你只有助力。” “咳,你不用着急,我只是问问?”范瑞雪看丈夫的动作,一时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过聪明的止住了没有往下说。 反正都是沈家的下人,自己真要安排了,她也拒绝不了。 沈文韬看她模样,担心她日后再揪着这事儿不放,还是决定给妻子说一点。 “清儿那边,你别去管她。”沈文韬认真的样子,“让她去管书房也是有原因的,不单单是因为她忠心。一个外面买来的,论忠心只怕比不过从小养在家里的。” 点到为止。 沈文韬又说了他重视的事情,“等我走了,你和清儿好好读书。”怕她反感,又说,“若是不愿意和清儿学也不要紧,娘和四妹也识字的。从外面请个女夫子也行。” 他的要求,只是他的妻子必须识字。 至于和谁学,那不重要。 范瑞雪心里虽然不认同,但是表面上丝毫不表现出来,今晚这么好的时候,不是讨论这么煞风景的时候。 “好,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那个,我让丫头备了热水,你泡泡澡吧。”范瑞雪有些娇羞的样子,“今晚早些休息,你马上要走了,我们……” “好” 这个事情没得必要等太太开口的,沈文韬麻利的进去,再出来时穿着贴身衣物,见着的就是昏暗的灯光下妻子静静的在床上的样子。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灯火燃烧的小小的声音,似乎提醒着还有灯火在看着他们。 “你怎么不过来?”范瑞雪轻声叫着他,似乎是怕惊着他,叫完又后悔,自己会不会太主动了。 但是想起婆婆和自己说的,丈夫是有些内向的,要自己多主动的话,她又鼓起勇气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如花的美人,合适的名份。 这样的情况下,再没有反应的估计是死人。 沈文韬当然不是死人,所以他坐到了床边,抬手摸上妻子的头发,眼里是热情和温柔。 夜渐渐的更黑,温度慢慢的高。 守夜的三个下人在廊下听着里面安静下来,都是高兴的笑。 小鱼两个是担心自家小姐不被丈夫喜爱,奉命过来支援的萍姑则是因为太太想尽快抱孙子。 她们努力了也几天了,制造各种机会让两个人多说话,谁知道沈文韬这个人跟个木头一样的,对眼下的美人不在意,每天给自己安排满满的事情。 这下好了,总算是有眉目了。 再说屋内的两个人真的能如她们所愿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毕竟衣裳都脱了一半了。 香肩微露,气息微急,烛火渐暗。 呼吸声慢慢的重了…… 分不清是谁的呼吸,也不需要分清是谁的呼吸…… 总之,就是乱了。 那些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比此刻的衣物和被褥还要乱。 乱之中,一只手抚上了被女子引为傲的三寸金莲。 “嗯”她轻轻的沉醉在这温柔的氛围里面……她没能注意到足衣被脱了下去…… 然后,动作停了下来。 她迷糊着看着丈夫,看见丈夫的眼神停留在她那双小脚上面。 出嫁前,母亲曾经叮嘱过她,让她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脱下足衣来。 今天,意乱情迷之下,她没有注意到她小小的脚光光的出现在丈夫的手里…… 刚刚还缱绻的丈夫呆立在那里,眼里的醉意退的一干二净。 女人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只是看出来丈夫已经没有想继续的欲望了。 “文韬。”范瑞雪小心的叫着他,试图缓和一下。 沈文韬被这一声一叫,不能再僵着,他小心的把金莲放回被子里去,“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去喝点水。” 沈文韬很快走了,和林德有一起去了上海。 走之前,他再次和母亲托付了照看妻子的事情。而他的妻子,自从那天晚上尴尬的睡下之后,再也没有和丈夫有过任何亲昵的行为。 范瑞雪很苦恼,也委屈,但是她没地方说,作为女人,她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带着苦恼,她也没心情做别的事情了,她按丈夫的意思到书房来找云清寒来了。 她来的时候,云清寒正在给新送来的几本书抄录到单子上去。 “你先忙,忙完了我们再说。”范瑞雪看着云清寒把书名录到一个册子上,有些好奇,“你会很忙吧。” 云清寒叫了声大少奶奶,“您随便坐,我这里很快的。”她看了眼美貌的少奶奶,心想就这容貌,要是生个孩子,不知道得美成什么样子。 想归想,她不会说这个,她还记得大少爷和她说过不愿意娶一个小脚女人的话,也记得对方想让自己过去伺候她的话。 “我好了。”云清寒把手里的东西放好,端正的行了个礼,“您能和我说说您之前的情况嘛?” 比如,是不是一个字都不会写。是不会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既然她应承了这件事,她就尽力的做好,所以不管对方之前底子如何,她都用力教。 范瑞雪温柔的笑一笑,“我不学了,我爹娘都说过,女人不读书的。” 什么鬼?不学了? 云清寒正从角落里找给她准备好的木板,听了她这个退学通知一下定住了。 还是试图争取一下,云清寒劝解,“大少爷希望您学呢,老爷太太也知道这个事情,他们也不反对的。” 她没有用这些人来压制范瑞雪的意思,“您想啊,等您学会了,您给大少爷写信,也能看大少爷寄给您的信,多好。”又补一句,“您还可以给您的朋友和娘家也写信,看账本也更利索。” 她说的对,但是对于范瑞雪来说,她还是觉得不学好些。 见少奶奶还是拒绝,云清寒也没有法子。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叹着气把人送出去,云清寒想着怎么给沈文韬交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等人回来再说。 第59章 秋雨(上) 云清寒只能等着沈大少从上海回来过后再和他告罪了。 到时候要是大少爷找她麻烦好也没办法了,毕竟他老婆不肯学呢。 “清儿,快来。”吴妈妈在那边叫她,“快过来。” 云清寒跑过去,她笑嘻嘻的,“吴妈妈,什么事。” “给,厨房那边新做的点心,让我们试试。”吴妈妈把她叫到一旁去,“大少奶奶和你学写字了吗?” 大少奶奶才刚走,这就来打听来了吗? 可是,问的人是吴妈妈啊。吴妈妈问是不是代表太太想知道? “吴妈妈,若是太太问起,还请你帮我说说好话。”云清寒巴结的冲她笑,“少奶奶许是忙不过来,说先不学了。” 先不学了,以后空了可以学。 吴妈妈点了头,没多说,和她闲聊几句,“三少爷最近总和他的朋友往花园去,你就别往那边去了。” 三少爷和那个摸人的狗东西么。 不是,那狗东西不需要回自己家吗?他自己没家吗? 还有三少爷,他不用温习功课吗? 主子的事情,云清寒也不敢多问,想着秋雨的生辰就是最近了,她想着给秋雨送点儿东西吧,上次回去,她只给带了三百文,还留了二百文在手上。 “吴妈妈,三少爷的朋友不回家吗?”云清寒想起上次在花园看见的两个背影,总觉得不安,只是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此。 吴妈妈有些不屑,“听说是庄家的穷亲戚,过来这边庄家打秋风的。本来被撵走了,谁知路上和咱们三少爷碰上了,这回来一住就没完了。” 云清寒满脸的佩服,她知道的真多。 “你呀,等你待久了,你也知道的多。”吴妈妈提点她,“守口如瓶是你的长处,你别丢了。” “好,谢谢吴妈妈。”云清寒笑得甜甜的,“吴妈妈?” “你想干嘛。”吴妈妈好笑的看着她,“好好说,不要这样笑,我害怕。” 没一会儿,云清寒拿着从吴妈妈手上蹭来的红纸包,站在厨房外面小声的找秋雨。 那样子跟做贼一样,里面的人都笑。 “行了,清儿,进来吧。”田妈妈大笑,“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你平日里都是来去匆匆的。” 自从云清寒去了书房,她几乎很少能和这边的人说太多话,每次过来也是秋雨过去给她打饭,所以整个厨房,和老爷面前的红人说话最多的是秋雨。 就算每天还是和大家打招呼,也仅限于打招呼,谁来也不说主院的事情。 但是,最近,她好天没有见过秋雨,之前问都说有其他洗儿秋雨了,今天猛然惊觉只怕秋雨早就出事了。 田妈妈还是很给面子的,主院的人过来要什么都给。 “没什么事情,我就看看秋雨。”云清寒没看到人,“秋雨今天没来吗?” “哦,她去给花园的凉亭给三少爷他们送甜汤去了。”吴妈妈不在意的回了一句,“最近送东西的活儿都是秋雨来。” 云清寒心里那种被压下的不安此刻再次出来,看样子有必要劝一劝她才行。 “谁在叫我?”秋雨听到有人叫她了,小脑袋从门外探出来,“呀,清儿你怎么有空找我,你今天舍得出来了啊。” “我找你,田妈妈,我能和秋雨说几句话吗。”云清寒和厨房老大借人,“就借一小会儿。” 不得不说,云清寒自从去了主院混了以后,面子大了很多,她来借人很成功,田妈妈大手一挥就放了她们去外面说话。 “给,生辰快乐。”云清寒把红包给她,“不多,你留着给你自己买点东西吧。” 秋雨开心的不行,她笑得像个孩子,她本来也是个孩子。 “呜呜,清儿,你真好,我这么多年头一回收到这么正式的礼物,以前都是丁爷爷给我买鸡腿。”秋雨眼睛红红的,“我刚刚给你送了鸡蛋,我托冬青给你了,你回去记得吃。” 鸡蛋可不是下人能随意吃的,只怕这个鸡蛋都是秋雨用自己的钱托人买了来给她吃的。 想到这里,云清寒声音软了不少,“嗯,我回去就吃。这个你收好,别让人偷了。” 秋雨开心的点头,“好。”叫她,“清儿。” “嗯。” “你是不是有事情和我说?”秋雨看出来了,“你藏不住事儿。” 云清寒是在想着怎么说比较好,小心的问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厮了?” 秋雨的脸飞快的红成了猴屁股,她口齿不清的,“你别胡乱说。我、我、我……没有” 秋雨没有直接承认,也许是出于少女的娇羞,也许是因为男方的身份。 果然,秋雨结巴了一阵,然后认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承认了,这是个不太好的消息。 “那天,你去花园做什么的?”云清寒倒是真的希望她能够非常正义的否认,这样起码说明她和那个摸人的狗没有关系,只是,看着对方明显和以前不一样的脸色红润,她心里没底。 云清寒还抱着一丝希望,“是那个狗东西吗?”说完反应过来,对方不知道自己讨厌那个色狼,“真的是三少爷的那位朋友吗?” 望着她娇羞的承认,云清寒只觉得眼前一黑。 “秋雨,听我的,和他断了,这就不是个好人。那天我在花园,他花摸我的手来着。”云清寒想劝她,“或者我们坚持坚持,过几年,我们出了沈家一起去生活,到时候我们一块儿。” 她愿意带着这个家里人不爱的孩子一起的,以她的学识,她可以在这个时代养活自己的,反正再怎么差劲,她应该也不会比别人活的差,不会比还在沈家做下人差。 到时候,让小秋雨天天吃饱饭应该是可以的吧。 秋雨:“清儿,你别劝我了,他对我挺好的,我们、我们,在一块儿了。” 这样的晴天霹雳霹得云清寒眼前又一黑,她才多大,这杀千刀的狗东西。 “清儿,你别劝我,我决定了,我就和他一起。”秋雨的眼睛里有坚定,“他答应我了,他会和三少爷说的,他带我回家。” 云清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还想劝,秋雨先一步开口了,“清儿,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劝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爹娘不要我了,以后也是被主子指给某个岁数大的娶不到老婆的小厮,也许他会大我二十岁,也许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她说,“我看了好多的,我不想和她们一样。” 她们,是沈家的其他下人。 沈家家业大,往外卖人的时候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指婚,可是,留给下人的婚姻能有多少好的。那些稍微好点儿的小厮和管事几位主子的下人都不够分的。 第60章 秋雨(中) 云清寒的话说得有些艰难,“秋雨,不一定会这样。我们可以离开沈家,我已经攒了二两银子了,等我再攒一攒。”等我再攒一攒,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去。 到时候,她们一起去远一些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沈家做过下人,也没有人知道她有过这段不好的感情。 秋雨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清儿,你以为,沈家是那么好出去的吗。”秋雨见的事情多的,也不相信云清寒能带她出去,“别傻。我们这样被卖进来的,我们出不去的,出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 云清寒试图说服这个小姑娘:“你听我说,只要你和他断了,我能保证我们可以从沈家出去。” “你给我一些时间,三年,我只要三年。”云清寒抬起手发誓,“秋雨,你相信我,我发誓三年后带你一起出去。” 秋雨没有相信云清寒,她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 “清儿,他是一个少爷,他带我出去了,以后我的孩子就不用做奴婢了。”秋雨给人当奴婢当够了,“我不想一辈子当奴婢的。”看着哑火的清儿,秋雨也不是很开心,“我不是一定想当主子,可我真的不想当奴婢了。” \"清儿。\"秋雨把头伸过来,“你抱抱我好不好嘛,就抱一下就好。” 秋雨靠在云清寒的肩膀上,声音呢喃,“清儿,你好像我娘啊。” 对于秋雨的不愿意,云清寒毫无办法,她只能祈求那男的快些走。 只是她在怎么想也没有用,毕竟这些事情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这样糟心的事情,一晚上,她无力的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巡夜的人报时,顶着没睡的肿眼睛爬起来。 透过迷你的小窗,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被月亮染白,晚上的月亮应该很好看吧。 感觉到有些冷,云清寒又重新回了她那张小床,强烈命令自己的脑子下班。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次日大雨,天上的雷一道道的响,闪电跟要劈死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在发誓。 “清儿,没事就过来吧。”吴妈妈又在叫她,她手上还端着一大盘瓜子,“这雨下得厉害,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太太让你过来吃点儿果子。” 听见是太大叫,云清寒也不推辞,她查了门窗后就颠颠儿的到了。 “太太好。”云清寒站在外面行礼,听见太太让她进去才进,进了也不乱看。 “过来坐吧,今儿没外人,你松一松。”沈太太兴致蛮好,“这雨只怕要下好几天,你把书房的门窗都关好了吧。” 一个圆圆的凳子,云清寒屁股坐在沿儿上,不敢坐在正中。 吴妈妈在一旁打趣:“就清儿这性子,只怕得看三遍才能过来。” 云清寒小声回:“关好了,奴婢每过一柱香会进去看看,有不对的地方立刻处理。”她面对这家里最大的女主人还是紧张的,“老爷太太信任,奴婢不能辜负了。”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 “吴妈妈,给她拿几个大点儿的梨,这孩子啊,不叫她来她是一定不来的,平日里也不见她买个零嘴吃吃。”沈太太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原因也简单,这姑娘总是待在那块儿,也不到处跑,去哪儿也必得叫人看着。 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她不就操心院里的事情了。 仔细算下来,好像除了教少奶奶识字这件事,其他还真没出过什么纰漏。 想起来她前几天挨打的事情,沈太太一声叹息,“可惜你那舅舅不识货,不然你也到不了我这里。以后,你就不要再回去那边看他们了。若是担心你娘,我让管家安排人给她送点儿钱去。” “谢谢太太。”云清寒这谢是发自内心的,“就怕会给您添麻烦。” 沈太太摆摆手,让她吃梨,自己抓了一点瓜子嗑,又看了一眼吴妈妈,“你也坐吧,也没外人。” “哎,那老奴就不客气了。”吴妈妈和沈太太多年的主仆了,言语间比云清寒轻松多了,她看了眼外面的雨,有些担忧,“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这雨确实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而比雨停的消息更先到的消息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云清寒手上的梨刚吃了一半,外院的管家匆匆过来,等不及通报就跟着通报的人来了廊下候着。 “沈忠,什么事情?”沈太太知道出事了,直接叫了人进来,“说吧。” 与吴妈妈留下不同,云清寒已经自觉的退回了回去。 耳朵里隐约的听着什么‘假山’、‘不好处置’之类的,云清寒心里涌起不详的感觉。 沈太太动了极大的肝火,她没砸东西,但是她让人将大通铺封死,吴妈妈亲自带人去查去了。 吴妈妈去查大通铺,萍姑借调去了大少奶奶院子里,巧姑一月一度回家看丈夫孩子去了。云清寒被叫来临时替补一下。 “太太,您别动怒,也许说不定是误会。”云清寒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看了眼门口的婆子过来通报,“大少奶奶带着小鱼来了,只怕是大少奶奶过来问您安的。” 现在早已经过了请安的时候,沈太太赏的梨也是大少奶奶亲自挑选了送来的,如果不是有事,只怕不会这么快又来第二次。 说话间守门的婆子已经来请示了,“请太太的示下,大少奶奶过来给您请安来了。” “请她进来吧。”沈太太调整了一下情绪,看了眼云清寒神色也还好,“清儿,去给少奶奶泡茶。” 茶水上来的时候,大少奶奶正和沈太太聊着,云清寒送了茶水出来在门外候着,眼观鼻鼻观心。 小鱼悄悄的摸了过来,扯了扯她袖子。 “怎么了?小鱼姐有什么吩咐?”云清寒猜测她是来打探消息的。 小鱼果然是来打听消息的。 只是,云清寒也不知道什么事。 小鱼半信半疑的闭了嘴。 没等她再次开口,沈之寿从外面回来了。 “老爷,太太和大少奶奶在里面说话。巧姑今天回家了,吴妈妈出去办事去了。”云清寒赶在他发问前说了她知道的,“奴婢给您沏一碗热茶来。” “好,去吧。”沈之寿知道又出事了,能让太太身边不留人的事情只能是大事。 第61章 秋雨(下) 屋内的人早就听了动静,见了家主回来,沈太太找到了主心骨,迎上去。 “爹,娘,那儿媳就先回去了。”范瑞雪识相的出来,正要和送茶进去的小婢女撞了个正着。 侧身让过,云清寒低着头放下茶,不多看一眼的退出去。 “清儿,不许让人闯进来。”沈太太的话犹如圣旨一样。 “怎么了?”沈之寿眉头有些拧起来,“何事如此?” 沈太太:“那位小庄爷,也就是庄芝荣的兄弟,和庄芝荣的关系怎么样?” “是远房兄弟,不太行,好像是以前他家上代有来往。”沈之寿知道的还算清楚,“他出事了?” 出的还不是小事。 沈太太一张脸如同寒霜:“沈忠来报,说发现花园假山里有人,等他赶过去,只抓着了庄小爷衣冠不整。” 只是,地上有女子的绣帕,那位庄小爷身上有些暧昧的味道…… “那女子没有抓到,我已命吴妈妈带人去大通铺搜查了。”沈太太认真起来是要杀人的,“我现在只祈祷能在大通铺找到人。” 丫环与人通奸总比姨太太通奸要好听。 只是,看着守在外面的云清寒,他们都在所难免的想到了老丁进水里的事情,心也凉了下来。 沈之寿气得胡须都快要立起来,这个时候谁撞上来都得挨打。 “老爷,庄小爷那边,送官是不好送官了,让庄爷来把人带走吧。”沈太太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如何处理,“越快越好。” 沈之寿深吸一口气,扬声叫道,“清儿过来。”他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怒火,“你亲自去二门上找到李旺,让他立刻去一趟庄爷家里。” “是,老爷,李旺如果问起怎么和庄爷说,奴婢如何传达?”云清寒心里开始凉,十有八九是秋雨和庄环的事情穿帮了。 沈之寿压着怒火:“让庄爷立刻带两个亲信和马车过来,就说我给他备了一份大礼,已用麻绳捆好,让他亲自过来取。”没等云清寒应答,他又改了主意,“等一下,你去书房拿一张我的帖子亲自和李旺一起过去。” 一定要亲自把庄爷请过来。 云清寒没想到她来这里第二次出沈府大门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她忐忑的寻了李旺,又忐忑的到了庄府,就在庄家等着庄家的下人去把庄芝荣找回来。 再说庄芝荣,他今天其实刚和沈之寿见过面,他们本地的几个乡绅在讨论这雨要是再下去他们得怎么办。 回来的路上他去自家铺子耽误了一下,等他着急忙慌的赶回去见了沈家的下人,就猜到是他那远房的兄弟惹了事情。 “阿旺,让这位姑娘坐我的车子吧,让我这俩随从和你一起。”庄芝荣来不及换衣服,他给李旺塞了一块银子在手里,看起来只怕有个三四两的样子,“我也没别的意思,你们让我心里有个底。” 李旺摇头:“庄爷,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清儿是伺候老爷书房的,她也是临时安排过来的。” “庄爷,咱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云清寒只想尽快的让他过去,他去的快,也许秋雨还有一线生机。 庄芝荣也无法,只得让人驾了车跟过去,只是还是让云清寒坐了他的马车。 “这位姑娘,你是真不知道什么情况吗?”庄芝荣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更大的银子过去,“你肯告诉我,我还另有重谢。” 钱被退了回去,云清寒不敢收也不好意思收这个钱。 “庄爷,您帮过我的,就是一个多月前,您在酒楼前帮我说话,我才能去沈家做事情。”不然,不然只怕她现在也不一定能活着,云清寒诚恳,“奴婢并不知具休是因为什么,但是,只怕是男女关系上……” 庄芝荣想起来这件随便做下的善事,他当时本来是因为男人的救风尘的心态撺掇沈之寿把人留下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姑娘。 “原来是你。”庄芝荣有些意料之外,但是此刻没有什么想开玩笑的心情,“你说是男女关系上,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有次在花园路过,那位小庄爷摸我的手,被我推开了。”云清寒不敢说秋雨的名字,试探着问,“庄爷,若是小庄爷真的是和别人有了首尾,你们会把人一起带走吗?” 一听说可能是这样的事情,庄芝荣气急,暗骂真是狗改不了吃那什么。 只是,对于被问的会不会带走女眷,他却没有这个打算。 一个婢女,还不值得让他这样去求人。 “要看你们老爷的意思。”庄芝荣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为这种事情善后他觉得丢人。 这次的马车比庄芝荣坐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要快,他顶着熊熊怒火到了沈家去,待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远房兄弟,气得上去就是一脚。 “庄爷,您家这位小庄爷您就尽快带回去吧。”沈忠把人交出去,“我家老爷说您赶快把人带走,迟了他反悔就大家都不好看了。” “把他给我扔到马车上去。”庄芝荣的声音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他此刻恨不得杀了这家伙。 转身对着沈忠拱了拱手:“和你家老爷说,这次是我庄家对不住,我这就连夜将他送回老家去,等我明日再过来向他请罪。” “好的,小的送庄爷出去。”沈忠的态度与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仍然是同样的恭敬,“至于这位小庄爷做了什么,小的路上和您说。” 庄芝荣一挥手,他带来的人就要上手去把人扛着走,谁料那人挣扎太厉害,一下子撞到了柱子上,一下满脸鲜血…… 云清寒把庄芝荣带回沈家就重新回了主院复命,也说了庄芝荣给自己钱和自己的回答,说完就跪下请罪。 “奴婢自作主张,愿受处罚。”云清寒知道这院里的任何事都瞒不过沈之寿夫妇,也没有打算隐瞒。 沈之寿挥了挥手:“下去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往外说。” 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云清寒不敢多停留,转身往外去,想着去打听一下秋雨那边是什么情况。 第62章 秋雨(再下) 刚走出去没多久,沈忠进去复命去了。 “老爷,庄爷想见您。”沈忠的腰弯得很低,“庄爷想把那女子一起带走。 在别人家里行如此无礼之事,还想把人带走? 沈太太皱眉:“他难道想打我沈家的脸?” “庄爷本是要立即把人带走的。”沈忠的腰没有直起来,“小庄爷挣扎时把头撞到了,满脸是血。庄爷不能不听他说。” 沈太太又问:“是为什么?” 沈忠:“说是那女子怀孕了。” 怀孕了,有了子嗣就不一样了。庄芝荣这才厚着脸皮开了这个口,若是平时,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老爷、太太,庄爷这边?”沈忠知道他老爷这边一定气坏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庄爷在外院等,想亲自和老爷说情。” 沈太太看着生气的沈老爷,闭了闭眼,代替沈老爷下了决定,“你过去把人带走吧,人在柴房,希望还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沈太太的话让人颤抖起来,这是已经把人处置了吗? 云清寒没有想到自己问的那句话成了真,秋雨已经有了身孕,庄家也愿意把这个怀孕的女人带走。 只是,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沈家下手那么快,找到人立刻就下令打死,甚至连原因都不必公之于众。 等她得了消息追到柴房时,看到的是柴房地上的血。 秋雨被带走了,庄芝荣拉下脸要了这个人情,保住了这条人命。 可是,任何在现场的人都知道只是看起来保住了这条人命而已。 “造孽。”田妈妈也跟着在看,“好好的一个小姑娘。”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被消磨了。 “田妈妈,秋雨她,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云清寒有些期待她能有个好消息,“庄家会给她请大夫的吧。” 田妈妈语气沉重:“什么样的大夫也回天无力,庄家肯给她个墓碑都算她造化好了。” 三十板,由府里力气最大的外院巡逻的大青和大桥来打,就是张飞来了也得被打服。 看见云清寒满脸茫然,田妈妈告诉她,“巡逻的人手上都有功夫,尤其外院的,一人对三五个匪盗不成问题。尤其、”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尤其这两个人得了主院的令是打死。” 那两个人手上都有祖上传来的技巧,一棍下去,打断腰骨,轻而易举。 而且,就算打不死,这满地的血流的这样多,只怕身上也没剩下什么了,没了血,谁还能活啊。 云清寒觉得浑身发冷。 就算、就算秋雨和人通奸,但、但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死。 她还那么小,都还没有成年,她还是个孩子。 可是,在主人们眼里,下人就是下人,没有孩子和大人还有老人的区别。 “田妈妈,我是说,这样子,如果秋雨真的死了,官府会不会……”云清寒冷得牙齿在颤抖,“还有她家里人,会不会上门来……” 会不会有人来为那个小女孩闹一下。 当然是不会的,云清寒自己也清楚这点,她只是觉得难过,想安慰下自己。 好冷,云清寒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她强忍着不适回到了主院,终于是忍不住找了个盆吐了出来。 刚刚,她在柴房看到满地的血的时候她就恶心,到现在实在是忍不住了。 刚吐完,外面就传来了吴妈妈的声音。 “清儿,你怎么样?”吴妈妈的声音就在门口,“我进来看看你。” 云清寒挣扎着开门,让了人进来,“吴妈妈,您坐,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吴妈妈上下打量着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但是想到那个同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秋雨,又闻着呕吐的味道,又觉得自己不能小看任何人。 “我听着你像是不舒服,我早年学过一点把脉,我给你看看。”吴妈妈在笑,但是笑得不到眼底,更像是那种公式化的笑。 “那麻烦您了。”云清寒知道她已经上门了,只怕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过些什么事来,也说不定明天全府上下的女眷都要这样来检查一下,“我这屋子刚吐过,您别嫌弃,我今天胃有些不好。” 那盆呕吐物就在显眼的位置,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到。 片刻后,吴妈妈收回手,这次的笑真诚多了,“清儿啊,你早些睡吧,没事情了。” 云清寒不知道她就这样逃过了一劫。 吴妈妈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来给她把脉的。 安抚了两句吓着的小姑娘,吴妈妈回去和主子汇报。 “清儿应该就是吓着了,奴婢给她把了脉,人还是个清白的好姑娘,奴婢这个还是能看出来的。”吴妈妈自己也松了口气,若是再出个秋雨这样的,只怕她这个内院管事妈妈也别干了,“那听说那丫头去了柴房,那满地的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吓吐了也正常。” 沈太太挥手让她退下,“和沈忠说一声,明天请个大夫来,给所有人轮流把平安脉。” 等人退下,沈太太疲倦的闭上眼,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家里最近不太平啊。 “辛苦你了。”沈之寿给太太递了茶水,“府里的事情太多了,你身体原就不太好。” 沈太太享受着夫妻难得的温馨:“我是你的正房太太,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本就该为你分担一些的。而且现在瑞雪刚刚进门,文韬和她又有些别扭,让她过两年再处理这种事情吧。” 作为当家太太,考虑的自然是多的。 小小年纪的婢女被打死也许可怜,可她污秽了沈府的名声,要是不严加处置,以后不知道多少人要学。 同样逃过一劫的人还有另一个,沈太太想了好些天,还是决定劝一下。 “文谦那边,要不让他最近就走吧,也不必等到九月了。最近走,经上海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日本。”沈太太提议,她看得清府中的情势,“胡梅那边,最近还算老实,就是脾气还是大,等文谦走了以后,我带她去庙里拜一拜住几天吧。” 沈之寿没说话,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 “好,看在她给沈家生育了儿女的份上,以后只要她安分守己。”沈之寿有些累了,“去睡吧,明天让文谦过来,我亲自和他说。” 第63章 害怕 又是一个雨天,云清寒听着外面洒扫的动静,她做了一晚上恶梦,全是那个可爱的小秋雨在和她说冷,让她抱抱她。 一身的冷汗,一身的黏腻。 闭上眼又睁开,她强忍着不适起来,照旧的早早去把书房打扫一遍。 今天的雨好像比昨天小了一些,也不知道这次要下几天。 云清寒站在长廊下观雨,只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没有聚焦,似乎无神又似乎看向虚无的不知名处。 “清儿,看什么呢?”吴妈妈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叫出来,“今天请了大夫过来给全府上下把平安脉,是府里常来的大夫,等下也会来主院这边给老爷太太请脉,你留意一些。” “好,谢吴妈妈提点。”云清寒想起昨晚的事情,“我还需要去吗?” 吴妈妈摆手:“你不用,你的我昨晚已经看过了,其他人会轮流的。” “好。”云清寒没有多话,“如果有什么要我配合的,您就和我说。” 没去问为什么自己是单独的,也没有问是不是每次有风声的时候都是全府上下一起查,反正云清寒是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行,那我先去了,等下巧姑就回来了,你帮着她一把。”吴妈妈说着已经顺着回廊向外去了,只扔给她一句话,“昨天的事和你不相干,你不要太担心了。” 最后那句话,也不知道是提醒还是安慰,回忆了一下吴妈妈给自己把脉前后的态度变化,云清寒不愿去想,她想不想的,也不会改变一些事情。 说是不想,可是忍不住不想。 自己要是哪天忍受不住这样为奴为婢的日子,会不会也和秋雨一样,不择手段的去试图做点什么。 “清儿,想什么呢?”沈太太把她走丢的神再一次拉回来,“老爷要去书房看书,你去书房外候着吧。” “好的太太,奴婢这就去。”云清寒知道自己这样走神不好,尽力让自己专注一些,“太太恕罪,奴婢走神了,奴婢会注意的。” 沈太太安排完,重新退回房里,见丈夫自己穿好衣服,过去拧了帕子给他,“吴妈去盯着大夫给他们把脉了,巧姑应该还要等会儿才回来,我伺候你梳洗吧。” 沈府里的人虽然多,但是近身伺候他们的也就这些了,其他人他们用不习惯,他们也不愿意随便让人进屋来。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陪我熬着。”沈之寿洗漱好了出去,“听说林家的铺子最近新进了些料子来,有些西洋的蕾丝,让他们送些过来吧,再送些绸缎,让绣房看看能做些什么。” 这是要给女眷做衣裳了。 沈太太从食盒里把早饭拿出来,“今天大家都去看大夫了,咱们将就着吧。” 夫妻两个一同坐下,沈之寿端起来粥喝了一口,热粥经过口腔穿过喉咙最后落入胃中,让疲倦的中年人发出舒服的喟叹。 “粥不错。”沈之寿给太太夹一?子咸菜,“菜也还行,让管家找个人给算个好些的日子,近些的,让文谦走。” 沈太太点头,这是份内之事,她想了一下,“这些都是小事。我想着等雨停过后就去庙里,等回来就办个赏花宴吧,请几家关系近些的来聊聊,让瑞雪来办,文娟来协助。” 不愧是大家族的主母,哪怕昨天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今天各项事情照样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一点不乱。 见丈夫没有反对,沈太太接着说,“等今年老太爷生辰时,姑太太想必会回来,到时候陈家那边想必也会来人,还有其他几家的亲戚都会来。你到时候问问文娟那边的事情。” 沈家四小姐也是早就定了亲的,沈太太有些担心万一拖得太久,到时候像大儿子一样夫妻别别扭扭的。 “行,听夫人的。”沈之寿吃饱了,自己动手打开食盒,翻出来一碟子点心,“这个我自己拿过去,你吃完放着,让吴妈她们回来再收。” “行,去吧。哎,你等一下。”沈太太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半碟包子和一双筷子给他,“给清儿吧,你去了书房,她估计没时间去厨房吃,估计巧姑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没人替换,清儿应该不敢到处跑,不能让人没饭吃。 沈之寿看看太太,又看看那碟包子,又看回太太,接过来那碟包子出去,内心想着,我堂堂老爷还得给个丫头带吃的。 再说云清寒,把书房打开,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看了看光线还是暗的,找了灯和火石出来,又去死角查看有没有白蚁之类的痕迹。 正看着呢,有人在楼下推门,云清寒扬声问了句,“是谁在开门?” “是我,下来吧。”沈之寿的声音在楼下,“你下来吧,太太让给你拿了包子。”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从衣角到整个人出现在沈之寿的视线里,沈之寿看到了她的青眼圈,“昨晚没睡好?你舍不得那个小姑娘?” 没有点名,但是主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秋雨。 沈之寿稍微一问就知道她俩关系不错,云清寒也从来没有想过瞒着。 只是,心里有些紧张,有些担心这句话是普通的询问还是试探自己。 云清寒身体又有些冷,她没发现她声音有些发颤,“有些舍不得,我来这里的时候在厨房,她带我蛮多的。”又说,“后面来往的少了,只是,只是,昨天我还是想去看看她。” 就看到了满地的血。 “我没有说老爷太太严苛的意思,只是有些害怕。”云清寒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害怕更多,“我只是怕血,那些血流的满地都是。她们都说,血都流完了,人是活不下来了。” 她昨晚一晚上都在想着那满地的血和秋雨向着她靠过来,她一直在想如果她再多劝劝秋雨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又或者,如果自己那天去的再快些,带着人赶在行刑前到,是不是人也还能保住一条命。 这又是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听着她说完,沈之寿没接话,只是把包子往前推了推,“你先吃饭吧,这是太太专门给你留下的,说你估计来不及去厨房那边吃。” 第64章 奴婢下辈子也要和小姐在一起 这边主院还算和谐,那头下人房前也挺热闹。 除了比较得脸的的几个管事以外,其他的都是住大通铺,成家了的则是分开住的另外的通铺。 此刻这些人正在一个一个的排队,许久没有这样了,只是碍于吴妈妈和沈忠同时在,没有人敢大声。 “一个一个排好队。”沈忠的声音很大,他一向在下人中很有威严,“把完脉的人回去换其他人过来,不准各处逗留。”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是对领导的服从,没有人在这时候砸场子。 一个又一个的人过去,大夫每看完一个就在小册子上记录一个的情况,偶尔会交待一些事情,总之,这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吴妈妈和沈忠两个人站在廊下,两人都没有完全放下心,他们都是在这里的老人了,经历过几次大事的处置。 “这边应该没什么意外情况了,我看着这里,你去通知一下三位太太去主院吧,等下大夫这边看完以后就过去给老爷太太和另外三位太太请脉。”沈忠不知为何心里有股不安的情绪,“老爷太太那边说什么没?” 吴妈妈的眼神来回扫着下面的人,有些面孔连她都不是很熟悉,“三少爷应该要提前走,你去找个人看一下出门的日子。老爷太太可能会去庙里拜一拜,我不去,巧姑跟着去。”别的没了。 “行,我会安排。”沈忠让她先去忙别的,“注意一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最后这话像意有所指,也像随意叮嘱。 没过多久,吴妈重新回了主院复命,她已经和另外三位太太说好等下一起过来主院,把完脉一起在主院吃饭,下午打麻将。 “辛苦你了,等去了庙里回来给你几天时间,你和你家那个一起去乡下看看你女儿和你小儿子。”沈太太是会安抚下人的,她招手让吴妈过去,“你说,这个送给瑞雪怎么样?” 她手上拿的是个金灿灿的凤来仪香襄累丝步摇,做工精致,那香囊里可以放喜欢的香丸,盛夏时放驱赶蚊虫的药也行。 放香丸,一静一动之间就有幽香漫出,不经意之间渲染女子风情。 放药丸,可以应急,也可以让蚊虫不得近身。 是个不错的物件儿,正值夏日,正适合用。 “来,这个给你。”沈太太从妆奁里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来,“你也跟了我多年了,我也给你准备一些东西的。” 盒子里是一对实沉的银手镯,上面刻花卉纹,适合年轻的女孩子。 “太太,这使不得,您今年已经不宽裕了。”吴妈妈是真的推辞,她知道今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让我回去看看乡下的女儿和小儿子,又放了我大儿子和男人在家里做事,换了别的主子没有这个待遇的。” 他们一家三个人在沈府里,每月的工钱都不少,还能要求什么。 沈太太把盒子塞她手上,强硬的,“给你你就收,以后留着娶媳妇用也好,给小闺女做陪嫁也好,都没问题,拿得出手。” 这样厚实的镯子,就是乡下小地主也未必舍得给女儿置办。 “谢谢小姐。”吴妈妈感动得不得了,就差哭了,“奴婢、奴婢下辈子还要和小姐在一起。” 沈太太在出嫁前是王家小姐,吴妈妈叫了她好些年的小姐,直到出嫁后才改了称呼。有时不经意的也会喊一声小姐出来。 看她高兴坏了,沈太太也高兴,她看着自己的老伙计,有些感慨,“你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还没够,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别再干伺候人的活儿了。” “不,伺候小姐就是十辈子都愿意的。”吴妈妈擦了擦眼角,死心塌地的,“没看到老爷?” “在书房呢,过几天我和老爷带着那三个去庙里,你替我守着我这点家私。”沈太太仔细交待下去,“还得帮我护着我儿媳妇才行。” 吴妈妈狠狠的点头,必须的。 这边两主仆聊的兴起,外面云清寒吃完了包子守在门口,听着屋里翻书的动静,心想这位爷倒是安静。 “清儿,进来,把这边的单子拿来给我看看。” 刚说完安静就听到了主人召唤,云清寒连忙进去找了东西来复命,“老爷您吩咐。” 沈之寿翻看着记录的小册子,头也不抬,“去找点东西,那件犀角雕的玉兰杯、象牙雕白菜草虫摆件,还有个龙眼木雕童子牧牛。再找几个差不多的盒子出来。” 这是要给人送礼了吧。 不敢耽搁,蹬蹬的跑上楼,云清寒对这些东西的位置熟悉的不得了,很快按着吩咐寻了出来,又要退出去。 “清儿。”沈之寿叫住她,“每天看着这些东西,会不会想拥有它们?” 这,这叫人怎么回。 不想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想会不会觉得贪心?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不敢想,一顿有和顿顿有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回答,沈之寿抬头看她一眼,好像笑了一下,但是这笑消失的极快,他还是严肃的,“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 这里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比当初腾家给云清寒的卖身银多。 “所以,这年头,人命不值钱。”沈之寿的语气淡淡的,他不在乎一个奴婢的死,“有庄家求情,那丫头原本不用死的,可惜她命薄,若再等个一时,她的命应该是能保住的。” 听他主动提到这件事,云清寒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如果没有庄爷求情,就一定要死吗。”又问,“那位庄小爷会怎么样?” 当然要死的,这个是不用怀疑的。 “不重罚,传出去我沈家必然沦为笑柄。其他人跟着有样学样,我沈家百多年基业岂不是毁于一旦?”沈之寿的语气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人命的事情,“没有任何家族会放任这样的事情。” 至于庄环,那不是沈家的人,又是和他家正在合作的庄芝荣的族亲,他不好把他弄死,只能打一顿泄愤。 若是他早早就知道他三儿子新交的朋友就是那个在庄家小楼跟人偷情的那个家伙,他根本不会放人进来。 云清寒咬着下唇,她知道,但她不想接受,“就不能有例外吗?就从来没有例外吗?” 例外?她在想什么? “不会有的,一切影响家族的事情我都会扼杀。”沈之寿把玩着手里的犀角杯,“你不要和她学,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等你爹回来,你好好的出去嫁人,这辈子还能有个好结果。” 这是一番好意,事实上,在不影响到沈家的情况下,沈之寿不会为难人。 只是云清寒不知道她爹到底能不能回来,回来了又会不会来找她,找她了又会不会好好对她。 一切都是未知。 “谢谢老爷提醒。”云清寒暂时抛开心里的想法,“只是奴婢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回来,更不知道他回来以后还会不会愿意认我。不过不管如何,您的恩惠奴婢会一直记着的。” “嗯。你去找一下三少爷,让他过来书房找我。”沈之寿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是他另外那几个女人来了,“另外告诉吴妈妈,中午的菜清淡一些。” 第65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上) 出了书房,云清寒去找吴妈妈传了午饭的要求,见了二太太和四太太都在陪着太太说话,转身要走。 “哎,那丫头,老爷让你去找三少爷对吧。”二太太叫了她,“你要是看到三姨娘,叫她快些过来,我们就等她了。”二姨娘又朝着沈太太笑,“这个老三,吴妈过来说的时候她明明在房里的,说是换个衣服就来,到现在也没见着人。” 她和三太太住在一起,要是对方一直不来,沈太太还是得问她,她干脆先说了。 “许是纠结挑哪件衣服吧。”四姨娘语气有些淡漠,自从这个三姐上次嘲笑她下人出身脚大以后她就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还好她不和这个讨厌的女人住一起,不然她天天得烦死。 沈太太听着这两个女人吐槽,另外吩咐着,“你顺道走一趟大少爷的院子,看看大少奶奶怎么没来,就说让她来陪我们说话聊天儿。” “是。”云清寒退出去,“那奴婢先走三少爷和三太太的院子,再走大少奶奶那边。” 领了任务,云清寒一路去寻人,到了三少爷的院子才发现三太太并不在,听三少爷说了是已经走了。 “我娘刚刚出去了,我换个衣服也过去,你先走吧。”沈文谦似乎也没有睡太好,“说不定等你回主院,我娘已经在那里了。” 行吧,反正她通知到位了,没看见人就不是她的事了。 不多耽误,云清寒又往大少爷的院子去,到时大少奶奶正准备出门,见了她去,问她,“怎么是你过来?可是婆婆有什么话传给我?” “大家都去看大夫去了,奴婢去寻了三少爷,太太让奴婢过来看看您过去了没。”云清寒每次看到这个漂亮娘子就会感叹,太好看了,“那奴婢先回去复命,您慢慢儿来。” 范瑞雪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吩咐小鱼和小荷轮流着也去看看大夫,就跟着云清寒一块出去。 “我和清儿先过去,你们看完大夫再来一个去主院找我。”范瑞雪看了下天,还好这会儿暂时没下雨了,不然还得打伞,“走吧,清儿。” 小鱼小荷想着就在自己家里,放心的让范瑞雪自己过去,两个人等着萍姑回来再换一个人过去下人房那边,院里时刻离不得心腹。 云清寒收了伞,退后几步跟在后面,她不能和主人走在一起。 “清儿,你走前来些,陪我去花园摘几个荷花的花骨朵,我拿过去给婆婆插在花瓶里头。”范瑞雪看了难得的雨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主子有兴致,而且这里去花园也确实费不了多少时间,也绕不了多少路。 “好的,大少奶奶。”云清寒离她近了些,“您小心脚下。” 大少奶奶美是真美,脚也是真小。 这样的小脚,在大家族是最受欢迎的,只是走路的时候就要当心了。 雨后的花园还是有些湿润的,花树上也挂着露水。 云清寒小心的看着四周,生怕有不长眼睛的出来冲撞了范瑞雪。 “清儿,你为什么会来沈家?”范瑞雪突然来了兴致,“你好像也跟其他下人不一样。” 云清寒听着好像这个大少奶奶对她有点兴趣,斜斜看到她的侧脸,“下人其实都一样,都是家里活不下去才会出来。我来这里是因为老爷救了奴婢。最后那个问题,可能是因为奴婢识字?” 三句简短的话,回了三个问题。 范瑞雪的声音温柔的,“我不愿意跟你学着读书这个事情,你有没有生气?” “不敢的,也确实没有生气。”云清寒斟酌着回答,“不过奴婢还是建议您学一些。” 学会文字,以后就可以看懂很多东西了。 这门技能能带来的,不单单是才女的名号,也不单单是闲暇的消遣。 范瑞雪没说话,只小步小步的往前行去。 云清寒也不敢劝,她怕这位少奶奶觉得她心怀不轨。 “清儿,你的书是谁教的?”范瑞雪忽走了几步又问道,“听说你父亲是个秀才,可是他怎么会愿意教你读书呢?” 那些读书人,不都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她爹就不愿意她读书,她的姐妹,堂姐妹,也都是不读书的。 可是那是在范家啊,现在她是在沈家的。 “少奶奶,太太识字的,四小姐也识字。虽然读的都是些浅显的,但是她们识字。”云清寒不知道怎么样劝这个女子,她直觉少奶奶要是学了读书识字会很好,起码大少爷那边会对她有一些好感,“我爹只教了我很少,后面我都是自己偷偷看。识字过后,你看些什么就没有人能管了。” 说白了,你技能学会了,谁管你用在哪里。 二人说话间到池塘旁边,里面的一片荷正在打花骨朵儿。 这片荷塘听说不深,中间也不过到成年男人的腰间,边缘很浅。 云清寒脱了鞋,先浅浅的试了一下深浅,然后挽起裤腿下去,摘了三五朵以后就打算上去,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影对着大少奶奶靠过来,不由得喊了声。 “三太太,您也在这儿啊,二太太还在说让奴婢见着您和您说让您快些过去呢,她们在等您打麻将。”云清寒每次见到三太太总能想到她想打自己的事情,又怕她找事儿,这次远远的就打招呼。 范瑞雪原本也听到了脚步声,一回头见了人也笑,“三姨娘也在,我们来时也看见了大夫去婆婆院里了,只怕那边现在正在寻您呢。” “你怎么没过去?”三太太走到她面前,“大少奶奶娇贵,不用把平安脉吗?” 范瑞雪轻笑着摇头:“我这两日身上不方便,过几日再说,已经让人回过婆婆了,等我在这里摘几朵花给婆婆送过去。”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云清寒已经爬了上来,虽然天热,但是骤然下水还是冷得哆嗦。 抖了两下,总算适应了,云清寒把手里的花递给大少奶奶,“这个您拿着,奴婢洗个脚穿一下鞋子。” 花骨朵儿上还沾着露水,让人看着心情不错。 范瑞雪笑眯眯的说了句,“等你穿好我们就回去,然后我让厨房给你弄碗热热的姜汤来。” 这么体贴啊。 “三姨娘,我们一起去婆婆的院子里吧。”范瑞雪一手里拿着荷花,衬的人越发娇艳,“下午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三太太笑了一下,说了句‘好’然后伸手,”我腿有些麻,劳大少奶奶扶我一把。“ 第66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中) 这两人的动静付云清寒一直听着的,她正在洗脚,背对着她们两个,正洗呢,眼角余光瞟着两个人影往湖中倒去,同时听到了两个女人的尖叫。 “救命。” “清儿救我们。” 云清寒来不及反应,也顾不得其他的,把手里的鞋子一扔,直接往湖中跳去,连滚带爬的朝着大少奶奶奔去。 “救命,救命。”三道女声传出去老远。 幸好三人都在水边,离岸边不远,水也不深,云清寒两下到了范瑞雪旁边,她来不及多想,扶着人站稳往出走。 “我没事,你去把三姨娘扶上来。”几步的距离,范瑞雪冷得直发抖,手里的花早就在刚刚掉下去的时候丢掉了,“不能让三姨娘出事。” 最后那句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只怕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您小心些。”云清寒见她没受伤,带她到了岸边扶着石头往上爬,自己转身去扶另一个女人。 “三太太,您小心些。” 对于府中除了正房太太以外的另外三位太太,下人们一致的认为在当家太太面前不称呼太太,得有个区分才好。 但是私下里,大家就按顺序加个数字叫太太。 “您还好吧。”云清寒扶着有些狼狈的女人,在握着对方手的一瞬感觉有哪里不对,旋即握得紧了些。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头,但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先扶着人往岸边去。 这会儿下人房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出来了,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几个家丁听着动静从二门处赶过来,看到是府中的女眷落水过后立刻后退,换了几个婆子过来。 “太太的院子有大夫,先送少奶奶和三太太去太太院子里。”云清寒冷得发抖,随便找了个人,“你马上去让大厨房那边送姜汤过来,还有找个人去两边的院子里叫人送干净衣服过来。” 云清寒一通安排,把几个临时凑过来的丫环婆子分了三份,又找了两个力气大的婆子过来。 “你背着少奶奶,你背着三太太,用最快的速度往太太院里去。”云清寒不知道这样安排对不对,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定要稳稳的送到太太的院里去。” 因着云清寒刚来的时候是在厨房,所以虽然她认不全府里的下人,但是认识她的人蛮多的,也知道她现在是主院的,也就听了她的安排背上人赶紧走。 只是,三太太却是挣扎了起来,她一巴掌打在那个背她的婆子身上,“送我回我自己的院子。” 这,那婆子有些拿不准主意,求救的看向云清寒和大少奶奶,这听谁的? “三太太,您先过去看大夫吧,衣裳咱们先过去随便找一套换。”云清寒出言劝解,“姜汤也让人送到主院去了。” “我说先送我回我自己住的院子。”三姨娘发起火来,对着那婆子骂起来,“你是谁家的奴婢,不听主子的倒听一个下人的。” 言语之间,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云清寒这个主院的人留。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种事说大了就容易变成姨太太下主母的面子。 “那就先送三姨娘回去吧。”范瑞雪只觉得自己极度不适,她不愿意在这里耽搁,“清儿,我们先走。” 见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说话都牙齿打颤,云清寒心道不好,也顾不得再劝了,只好让那婆子和三太太先走。 一群人着急忙慌分了几路去,整个花园乱哄哄的。 再说主院这边,大夫给几个主子都看好了,也开了对应的调养方子,就等三太太一个人了,谁知道先等来了落水的消息。 再到落水的人被送回主院时,沈太大让范瑞雪先用了自己的屋子,又让湿身弄得跟泥人一样的云清寒先回去洗热水换衣服。 “儿媳妇怎么样?”沈之寿也早就听到了动静,只是碍于公公的身份不好过来,他站在门口等着大夫在屋里给结果,“和南大夫说,一定要看仔细些,不用顾忌钱。” 四太太出来回话,“说是少奶奶体弱,如今受了寒,得好生将养才行。”又想起那个罪魁祸首,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三姐那边,恐怕还得让人过去看一看才好。还有那个婢女,浑身都湿透了。” 外面的人在担心,屋子里,范瑞雪脸色惨白,她觉得难受极了,任由着大夫把脉开方子。 “姜汤来了。”吴妈妈端着碗进来,“大少奶奶先喝些驱驱寒,三太太那边离得近,也已经送去了。” 沈太太亲自坐了床边给儿媳妇喂姜汤,一边有些责怪,“怎么就掉湖里去了?” “池塘的荷花快要开了,我想着给摘几朵让婆婆插花瓶。”范瑞雪一边抖一边喝,一边说话,“清儿本来都摘好了,三姨娘突然出来了,说腿麻了,让我扶一下。” 然后两个人就下去了。 范瑞雪甚至都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下去的,等好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池塘里了,三姨娘那会儿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行了,你先歇着吧。”沈太大不放心这会儿让她回去,转身看向大夫,“南大夫,我儿媳妇怎么样?” 那个大夫是沈家的常用大夫,他默默的开方子,听到问话才回答,“大少奶奶受了凉,今晚不发烧就没有大事。” 听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原本候着的二太太和外面给沈之寿传话的四太太知道有些话不该她们听了,立刻从主院退了出去。 “南大夫?”沈太太见人都走了,“你说仔细一些。” 南大夫方子已经开好了,递给吴妈妈,“少奶奶正在月事时间,受了刺激,只怕要好好的养养,尤其以后要注意不要受凉了,最近也不要劳累。” 听闻是这个,沈太大有些头疼,她担心会影响生育,也不好当着儿媳妇的面问。 “太太,这边已经没什么事情了,我明天再过来给少奶奶瞧吧。”南大夫起身来告辞,又问,“那位三太太要不要再下去看看。” 沈太太示意吴妈妈带人出去,“要看一下,只是我这边还有个婢女落水了,也劳您瞧一下。” 云清寒没有想到会给她也安排大夫看,在听到大夫说她没有什么大碍以后松了口气,她这样的身份可不能出事。 猛灌了两碗姜汤以后,云清寒找到了巧姑,说有事要汇报。 第67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下) “你有什么事情且先放一放,太太刚送了少奶奶回去得歇一歇。你等吴妈回来再说吧。”巧姑刚刚回来就遇到这些事情,来不及一样一样的听她细说,让她先回去,自己要处理别的事情。 “好的,那我先回书房那边去守着。”云清寒累得不行,牛马经了这么一出也是会累的。 反正大夫已经过去了,给三太太把了脉就清楚她的情况了,也不用自己多嘴。 云清寒一转身,就看到了沈之寿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心里一惊,然后她心虚的错开眼。 “清儿,过来。”沈之寿转身回去坐下,打发等他的儿子回去,“你娘落水了,你先回去看看你娘。”沈之寿让儿子先走,“等确定你娘没事我们父子再聊。” 沈文谦早就听到了动静,不好去嫡母的房里问嫂子,现在得了父亲的允许就拉着云清寒问了一句,“我娘怎么没过来?这里有大夫,你都能带着我大嫂过来,为什么不让我娘过来?” “三少爷,是三太太自己要求一定要回去的。”云清寒是很无奈的,当时那么多人都听着呢,谁敢硬把人拖过来,“您先回去看看三太太,等三太太没事儿了您再找我算账。” “哼,要是我娘有一点不好,我要你好看。”随着沈文谦这话说完,他人已经在屋外了,看他着急的样子只怕恨不得飞过去。 “进来吧,自己搬个凳子坐着。”沈之寿看她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皱眉,“把刚才的情况告诉我。” 云清寒不敢坐,她对沈之寿是害怕的。 “那你站着说。”沈之寿也没有勉强,他一直是温和的,大多数时候展现出来的样子也是。 如果秋雨没有被活活打死的话,云清寒对他没有现在这么害怕。 云清寒思索再三,说了整个过程,只是不敢面对沈之寿的目光这一点被察觉到了。 “清儿,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沈之寿没有强硬的追问,只是心平气和的聊聊的语气。 云清寒不会因为这个主人的语气平静就觉得这个主人好说话,她始终记得身份。 “三太太那边,奴婢扶着她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奴婢觉得、觉得她也许有孩子了。”云清寒闭着说出这句话来。 “你会把脉?”沈之寿意外,这姑娘藏这么深么?“会医术?” 当然不会医术,会的话云清寒胆子肯定能大些。 云清寒硬着头皮解释,就是眼神躲闪:“奴婢就是心里猜测,就是直觉。” “呵呵,清儿,你不老实。”沈之寿端起茶杯来,“你不擅长说谎。” 他几十岁的人了,这样的小丫头逃不过他的眼睛,“说实话,不管你之前会不会医术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让你去给人看病。” 在他眼神注视之下云清寒老实的招了,“奴婢确实不会医术,但是曾经好奇这点,就关注过,滑脉,我应该不会错的太离谱。”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 云清寒虽不擅医,但巧的是来这里前和同学学了如何区分滑脉。所以她不识药,不通医理,唯独能摸出有没有怀孕来。 听她说完,沈之寿不言语,他心里是乱的,这到底是这孩子看错了出来卖弄,还是真有其事。 “老爷。”云清寒心里是真的害怕,“您这不说话小的害怕。” 沈之寿看她这样,没为难她,“你下去歇着吧,有事会让人去喊你的。”又说,“这些事情除了太太问,其他人一律不要说。” 还有等云清寒表忠心,沈太太的声音就过来了。 “老爷,我过来了。”沈太太走过来了,她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吴妈,你去让人炖一盅清汤燕窝给瑞雪送去,你看着她吃完。” 沈太太走进来,和沈老爷打了个招呼,“老爷,我来问问清儿当时的情况。” 见太太问,下面的奴婢只好把当时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三太太可能怀孕的事情,她已经不敢再说了。 “清儿,你做的是对的,不过下次这种情况你不能把少奶奶一个人放在一边。”沈太太听完没有责骂她,只是叮嘱,“以后再下池塘帮少奶奶摘花的时候,一定要少奶奶身边有人才行。” “记住了。” “下去吧。” “太太找我应当是有事。”沈之寿对这个妻子非常了解,就如同妻子了解他一样。 所以沈太太在他继续说前就说了。 “文谦只怕得立刻就走,不能再看日子了。”沈太太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下来,“全府的人都让大夫看过了,只有三姨娘没有。” 这就奇怪了。 按道理来说,就算原本安排的没赶上,后面落水之后大夫过去也要看的。 别说今天正好有大夫在,就是平日里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沈太太也从来不曾刻薄过几个姨太太请医问药。 根据吴妈妈传回来的消息,三太太回去以后就睡下了,大夫过去的时候不但拒绝起身,还一点不客气的骂人庸医,直接就把大夫气走了。 再结合池塘边她的反应一看,沈太太断定有鬼。 只怕今日池塘边的落水是她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找理由躲避大夫这件事。 “吴妈妈把我搬出来也没用。”沈太太倒是没有太生气,只是陈述这件事实。 抛开上下级关系,这么多年了,自从老太爷住到外面去清修以后,这个老三没怎么挑衅过她的地位。 所谓事出寻常必有妖。 沈太太从小到大看的这些宅院里的事情比看的戏班子都多。 听完,沈之寿只觉得一股气直往脑门上冲。 “让胡梅过来。”沈之寿想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让沈忠过来,让他亲自送了文谦去上海,明天一早就走。明天我去给文韬发电报,让他亲自看着文谦上船。” 先把儿子送走,再查大人才好,否则只怕查不下去。 沈之寿已经大概想到了一些可能性,只是他还是得确定一下才能下决定。 “老爷……”沈太大有些不忍心,她劝沈之寿立刻把沈文谦送走也是因为有了猜测,但是真见到他做决定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劝。 “没事,我几十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沈之寿不在意的样子,“你让人盯着那边院子,要是有事,立刻告诉我,我这两天没事,不出门。清儿?” 云清寒有种被抓到偷懒的感觉,心虚的进去,讨好的冲着她老板笑。 “行了,别笑了。”沈之寿让她过来,“我有事安排你。” 第68章 找书 沈文谦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沈府。 最下面的人是无所谓的,这和他们关系不大,他们既不会因为这个人的到来多干活,也不会因为这个人的离去少干活。 但是对于三太太胡梅来说就不一样了,沈文谦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就打发了人过来,想要亲自送了儿子出去。 沈家的规矩,姨太太没有老爷太太首肯不能出家门,正门和后门都不会放人出去。 “清儿,你请老爷的示下,三太太想送三少爷出城去。”巧姑过来传话,“太太去了大少奶奶的院子,一来一回的耽误时间,你看看能不能请示一下老爷的意思问问让不让去。” 现在情况不明,巧姑也想着能让老爷自己决定好些。 云清寒只得又回去问这个事情,这次没等她问,沈之寿就拒绝了。 “她既然身体不适就不要出去吹风了,免得再受了寒。” “等太太回来,让吴妈妈过去看看三太太。另外陈月照顾三太太不周,今日就送回家去吧。” 两句话,让三太太愿望落空,也让三太太失去了她一直以来用习惯的下人。 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对近身伺候的下人,一般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赶走的。 云清寒感到了脑子不好使,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弯弯绕啊。 想不出来。 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思考,直到感觉有人拿棍儿戳她背,回头一看,四小姐笑嘻嘻的站那儿呢。 呃,这是偷懒被抓了现场啊。 “四小姐好。”云清寒站起来行礼,又对着远处的两个人行礼,“二太太好,四太太好。” 二太太挥手,“不用多礼了,太太不在是吗?老爷又在做什么?” “老爷在书房,太太在大少奶奶那边。”这不是什么秘密,云清寒老老实实的答了,“奴婢这就去通报。” 二太太赶忙拒了,“不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又问,“你要是没事,不如陪我们走走?” 这当然是不行的,云清寒看了看自己的岗位,“怕老爷叫,不敢出去。二位太太恕罪。” 四小姐好像想说什么,被四太太眼神制止住了。二太太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了,“我们再去看看大少奶奶。 几个人来了又走了。 这是来打听消息的么,难怪老爷让自己守在外面呢,是拦人的吧。 看她们又走了,云清寒继续蹲墙角下思考人生。 一上午,来了好几波人,除了二太太四太太这些主子外,守门的婆子也过来两次,话里都是想问问主子的心情。 眼看快到中午了,沈太太终于回来了,让云清寒去请老爷出来吃饭。 “老爷?太太请您一起用饭。”云清寒先在外面问了一遍,没听到回应,她近了两步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应。 是人已经出去了吗?怎么自己在这儿也没看到人呢。 云清寒半信半疑的推门,一进去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箱子,正是她来这里时明珠叮嘱过的不要去碰的那些装书信的那只箱子。 目光再往后,沈之寿靠着椅子好像睡着了。 这,叫还是不叫?算了,还是叫吧,这下雨天在这儿睡也挺冷的,云清寒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之寿一下惊醒,看了看守书房的下人在门口,好像松了口气,问了句,“是有什么事情?”又问什么时辰了。 “快要午时了,太太让叫您吃饭。”云清寒恭敬的回话,“二太太、四太太和四小姐来过,听说太太不在就走了。守院门的婆周婆子和陈婆子来过,问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三少爷怎么突然就走了。” 沈之寿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说的?” “奴婢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个守门的,什么也没听到看到。”云清寒还是分得清的。 一时嘴爽和一直有饭吃她还是分得清的。 “行了,你先下去吧。”沈之寿让她出去,“看好书房,你的午饭会有人送来。” “是。”云清寒退出去,重新守在门口。 云清寒以为她要最近要一直守在书房门口不知道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下午沈太太就叫了她过去让她带个话本子去大少奶奶院里一趟。 大少奶奶躺着休息太无聊了,让她过去读话本子给大少奶奶解闷儿。 沈太太亲自开的口,云清寒不敢说不去,只得硬着头皮又去敲门,她得和老爷也说一声。 “去吧,我下午就在这里了,你从大少奶奶院里回来再当差就行。”沈之寿仍旧在整理那些书信,“若是少奶奶兴致好,你就多陪少奶奶说说话,书房的单子明天再点也可以。” “是。”云清寒在那些书信上看了一眼,不敢好奇,蹭蹭往楼上去了。 没多久重新下来,她请老爷的示下,“奴婢寻了几本书,请老爷看一看是否能拿给少奶奶看。” 一共四本。 一册《还魂记》讲牡丹亭里杜丽娘还魂,是戏台子上熟悉的曲目;一册《徐霞客游记》说各地风物;一册《西游记》是前人所做奇幻小说讲唐皇时三藏法师的西行取经事;最后一本是讲西方情况的《四洲志》。 “要是不妥,奴婢再去换了别的来。”云清寒不敢自作主张。 目光在这几册上扫视了一遍,沈之寿说话了,“把《徐霞客游记》《四洲志》取出来,另外两册可以,再换一两册过去。” “是。”云清寒领令而去,不多时又回来,这次她换了三本上去。 这次是一册《内训》,一册《心经》,一册不知名着者编写的讲佛家故事的《佛家典故》。 “《心经》和《佛家典故》留下,其他三本可以。”沈之寿示意可以了,“你过去吧,好好和少奶奶说话。” 看人走了,沈之寿拿着那本《佛家典故》翻开,正好写了《目连救母》,他心里叹一口气,坐一阵,又拿上那卷心经,起身去寻了沈太太,把那两册书扔给吴妈妈手上。 “老爷,这是何意?”沈太太不解,她家老爷几时开始信佛了? 沈之寿端过茶来喝,两口下肚才说,“明天让吴妈带着清儿去老二老三的院子给她们三读这两本听,全部听完。” 沈太大把两本都拿过来,细细翻了翻,看到一页被折了起来,再看是《目连救母》的故事,叹一口气,“老爷这是为难了。” 也是有心放过了。 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能理解到这个意图呢。 第69章 吃桃儿 所以书房小女佣又多了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任务。 当然,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她这会儿正坐在大少奶奶的房间里头给大少奶奶说着那三本书。 “牡丹亭的故事我看戏的时候已经看过多次了,西游记只是听过一些,不多。内训听长辈讲过,你给我随便挑一个讲吧。”范瑞雪靠在床上,婆婆不让她出门,她有点闷得慌,“我实在无聊了,婆婆让我这几天不要管事,也不让我出门。” 虽然上午另外两个姨娘也带着小姑子来过了,但是对于公公的其他女人和非同母所生的小姑,她应付的时候一直得留个心眼儿。 “清儿,昨天你注意到什么没有。”范瑞雪非常关心这件事,“我总觉得三姨娘昨天怪怪的,但是我又说不上来。” 云清寒不敢当她面乱说,只能说些大家都知道的。 “我来的时间短,只知道三姨娘以前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不惹到她就还好。但是这段时间她好像脾气特别暴躁。”云清寒和三姨娘接触的不多,“您知道的,我一直守着书房,就这消息还是我以前在厨房混的时候听来的。” 那会热闹是真看了不少。 什么三太太脾气爆,什么二太太心眼多,什么四太太出身低,什么大太太活菩萨,什么老爷和老太爷其实关系没那么好。 范瑞雪有些不信,拿眼睛看她,“好歹我们也是共过患难的,你对我总有几分情谊吧。” 这……听起来好像还和她关系蛮好的,但是她俩接触的真不多啊。 “大少奶奶,您知道的,府里对传闲话的是撵出去的。”云清寒求饶,放过我吧,“奴婢给您讲讲这书吧。”赶紧找话题,“要不咱们看看西游记?” 范瑞雪无语,这丫头看起来岁数也不大啊,怎么一点都不爱传闲话呢,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就叭叭儿的开始了。 混沌未分天地乱,浩浩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听了一阵,跟念经一样,范瑞雪只觉得头疼,打断她,“行了,你也别给我说这些了,我听得头疼。” 停了下来,云清寒尴尬的笑,那换一个? 范瑞雪叫了小鱼过来,“给她拿个果子吃吧,这丫头是真的和我们不一样,她念这些东西越念越有劲儿。” 小鱼抿着嘴笑,从桌上拿了个桃子给那念书不犯困的人,“吃吧,我们是外来的,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以后要是得了空,多过来和我们说说话儿。” “好的,谢谢少奶奶赏。” 一口咬下去,真甜。 云清寒嘴里吃着桃儿,说话有些含混不清的,“少奶奶好看,心肠也好,能多来这里看少奶奶是奴婢的福气。” “以后奴婢得了机会一定常来听少奶奶教诲。” 嘴里嚼着东西,像只松鼠。 范瑞雪轻笑着,饶有兴致,“给我也拿一个来。”见了小鱼要给她削皮儿,拦住了,“别削了,我就这么吃,我看她这么吃挺香的,你也吃一个吧,给小荷和萍姑也给一个。” 好大方的主子,这么贵的果子,想给就给,要知道这可是别处运来的蜜桃,在这边蛮贵的。 看她停了下来,范瑞雪倒问了起来,“怎么不吃了,这么贵的东西。” “啊,我想着要不剩一点儿带回去晚上吃。”云清寒傻乎乎的,“我还没吃过这么甜的桃子。” 小鱼听见了,打趣起来,“少奶奶您看看,这聪明劲儿,这是拐弯儿让您再给她一个呢。” 啊哈哈哈,云清寒尴尬的笑两声,这还能给她说出来,“倒也没有,这样好吃的果子,吃一个就很好了,哪儿还能惦记着天天吃。” 范瑞雪也说,“就是我也不能天天吃的,这东西是贵的。”想想又说,“其实我们这样的人家还好,这时节还能有肉吃,换了外面的许多人,现在有杂粮吃就不错了。” 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的,还以为大少奶奶是被娇养大的,属于不知农事的那种。 “大少奶奶也会知道外面的生活吗?”云清寒有些好奇的问,“奴婢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不操心这些的,只需要在房里刺绣就行。” 范瑞雪就笑了,“不是,我们要学管家理事的,否则一朝嫁人岂不是抓瞎。除了女工,饮食账本人情往来一样都少不得。” 她是要做主母的,家族的主母是要管家里的产业的,所以她绝不是不知道四时气候和种地季节的人。 听起来好像觉得还蛮多的。 小鱼口快,“我们小姐算盘打得可好了。”说完反应过来,“我们少奶奶出闺前算盘是比其他几位小姐都厉害的,要不是信,你可以比比。” “小鱼,不许胡说,让清儿笑话了。”范瑞雪自谦,去看云清寒,“清儿喜欢做些什么?” 云清寒喜欢做的事情就多了,但是现在能拿出来说的只有两样。 吃饭和睡觉。 “不喜欢看书?” 云清寒摇头:“看书是为了懂道理,是个非常正经的事情。任何正经的事情做起来其实都是磨人的。” 正经事情磨人,范瑞雪念了一遍这句话。 “其实吧,奴婢的梦想就是想吃的时候能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想睡的时候能睡,不想睡的时候就不睡。”云清寒又开始吃剩下的桃子,“这两件事情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可难了。” 得是自由人,有自己的地盘才能想怎么睡怎么睡,不然比主子睡得还迟得挨打。 也得有钱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然没钱买东西吃。 范瑞雪也觉得她说得对,“要做到这两件事,那可得有家底才行,而且再有家底的人也不能天天这么来。”她说,“就像我们,尽管这会儿可以歇着吃个桃,但是真有事情的时候我们得站在前面才行。” 没错,下人卖身求的是庇护,若是没有庇护,只怕这下人就该反了。 “清儿,你书读的这这么多,人也生得好看,以后一定能找个殷实的人家。” 这话是范瑞雪说的,她有些试探的意味,“听说你是今年才进府里来的,原来有订亲了吗?” 云清寒果断的摇头,“不知道,我娘没有给我说这些,就算订了也不作数了。我们这种丫环,嫁谁都是主子安排了。” 她想起那个无赖的舅舅一家人和那个被打的表哥,给打预防针,“以后要是有谁说是和我订亲的人来,小鱼姐可千万帮我打出去。” 小鱼只当她说笑,哈哈两句就过去了。 第70章 目连救母(上) 说说笑笑一阵,已经是下午了, 云清寒对这个少奶奶其实是有些好感的,人家一来就赏了她两个月的工钱,又从三太太手里救下了她免于被打成猪头,再到昨天落水人家后面还让人多送了两次姜汤来。 再加上人漂亮,声音也好听,哎,她就更愿意和她说话了。 说说笑笑一阵,已经是好久过后了,不过看着外面的雨,又看看有兴致的主子,云清寒打算在聊个两文钱的。 “其实那花园的水不深,我刚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云清寒说起来府里的事情,“就是以前,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还是不能往深处走,那边到男人腰了。” “所以就是没有人去救,她们最终也没事,若是乡下那些姑娘,自己就起来了。只怕当时三太太是身体不适吧,不然也不能掉下去。”岸边平稳的很,只要不是突然头晕就不会下去。 说来还是三太太把人弄下去的,也不知道那边过来道歉没。 说到这个,小鱼可就生气了,哼了一声,“那边院里的,仗着自己是长辈,说什么是我们少奶奶给她带下去的,当时院里扫地丫头把这话带回来,太太正好在我们屋,听了个正着。” 沈太太当然站自己亲儿媳妇这边,更何况早就问了好几个当时的人,确定了就是三太太搞事情。 可是,三太太为什么要胡说呢?这是范瑞雪的想法。 而云清寒内心愈加疑惑:三太太拒绝看大夫这是个疑点;三太太落水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传出怀孕的消息也很奇怪;再有三少爷提前离开;不管怎么看三太太落水这件事都疑点重重了。 “只是太太也不给我们少奶奶主持公道。”小鱼有点埋怨的意思,以后只怕全府里都觉得我们少奶奶年轻好欺负。 沈太太没有处理传儿媳妇闲话的人? 范瑞雪连忙叫停,“小鱼,不许说了,也就清儿不是外人,不然传出去还要说我对婆婆不满了。” 这是在敲打云清寒别乱说了。 这到底是沈太太真不管还是范瑞雪试探自己有没有小道消息呢? 云清寒只能装傻,“太太自然是知道情况的,只怕是因着三太太那边也不太好才不好说什么。” 这个时候是为难的,不能顺着小鱼的话来说,也不能反驳她,不然以后谁给她穿小鞋她都遭不住。 正要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外面萍姑来报,“大少奶奶,太太那边传话过来,说明天要让清儿去二太太、三太太院子给三位太太讲佛经,让她提前回去准备一下。” 大老板有任务发下来了。 只是,讲佛经?自己也不懂佛经啊。 云清寒回去了就屁颠屁颠儿的去请示,明天这个活动它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说问就问,云清寒问了一下沈太太,没得到明确的回应,所以她又去找了沈之寿问。 拍门声传来的时候,沈之寿正看东西呢,他说了声‘进来’,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老爷,奴婢能问点儿事情吗?”云清寒小心的问,“就是关于明天给几位太太讲佛经的事情。” 沈之寿:“你另外挑出来的那两本,在那里呢。”他一指旁边的书架,“挑出来看看吧。” 那两本书是云清寒早上找出来的,一本《心经》,另一本《佛家典故》。 打开来,云清寒笑得尴尬,“老爷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云清寒抖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城府深,“奴婢对佛经不熟啊。” 所以,能不能不讲这个,或者不在明天讲这个,她怕给人带坑里去了。 沈之寿:“上面有你不认识的字吗?” 这个,倒是没有。 “既然都认识,那就没有问题。“沈之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你是有什么问题?“ 云清寒笑得更尴尬了,“老爷,我不会佛经啊,我只认识字,那些典故我从来没研究过。而且我根本不信佛啊。” 一个不信佛的人去讲佛经,这不是开玩笑么。 只是,这个对沈之寿来说并不是问题。 看她急得连自称都改了,沈之寿知道这人是急着了,“打开书,找不到玄机你就自己回厨房吧。”沈之寿头也没抬。 玄机二字让云清寒认识到这不是她想象的任务。 心怀忐忑的把两本书打开了一遍,自然也就看到了那一个“目连救母”的典故。 所以,重点是这个吗? ‘救母’,这个是否和三太太怀孕相关呢?还是和离家的三少爷相关?还是都有,还是其他关联? 主子心,海底针。 猜不出,不敢猜。 云清寒试探着问,“老爷,重点是讲‘目连救母’吗,那要不咱直接讲这个行不行?” 沈之寿没说话,领导不说话那就是不同意了。 “那能不能只讲这一个典故啊?”云清寒又问,“主要奴婢是真不信佛,怕一不小心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引起太太们不满意。” 没听到回应,云清寒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也不敢追问,也不敢走,只能站在那里等。 也许是前面落水之后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也许是太紧张了,云清寒站了一阵之后,只觉得有些晕晕呼呼的,然后还不等她找借口出去,眼前一黑,就往一旁倒去。 “小心。”耳朵里好像传来谁的声音,她被人拉了起来,然后是水进入嘴里再从喉咙落入胃里,她闭了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眼前的人,“老爷,抱歉,刚刚突然有点晕。” 说完就想扶着椅子起来,只是手脚有些不听使唤,只能重新坐回去。 “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您放心,奴婢没有隐疾。”云清寒希望对方相信她说的话,“真没有隐疾,应该是昨天落水的原因加上最近没有睡好。” 沈之寿坐回了他的主位,他的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来,“没事,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赶回厨房的,回头让大夫给你看看。” 见她神情放松下来,沈之寿又问,“这两天睡不好是因为什么?是院里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因为担心我对你不利?” 他问到了点子上,只是,云清寒不敢说是因为后者。 “我觉得我把脉应该不会错,但是我没有听到三太太怀孕的消息,所以心里没底。”云清寒说的是实话,“奴婢又想,万一是奴婢弄错了,那就代表奴婢之前琢磨了那么久的东西是错的。” 听见她是怀疑自己的技术出了问题,沈之寿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这目光让云清寒如芒刺在身。 “哦,你那天不是很有自信吗?”沈之寿看着她,“怎么这才过了一两天你就改口了?” 这质问的语气让人害怕。 云清寒尽力让自己冷静一些,“慌乱之中看错也是可能的。” 她这回答没有让对面的主子深究,对方又看了她一阵,在她汗水流下来的时候才收回目光。 感觉到目光收走,云清寒有种死时逃生的感觉,她有些恳求的问,“老爷,奴婢明天先讲’目连救母‘,其他的后面慢慢讲行不行?奴婢是真对那些不熟,一天也讲不完的。” 别说讲不完,是全部读一遍都得要好一阵。 而且,她怎么也得先看一遍再说。 “可以,先讲那一节吧,其他的你另外再讲一个。” 见主人松了口,云清寒才松了口气,正当她觉得没问题的时候。 沈之寿的话又来了,“为什么不喜欢佛经?” 第71章 目连救母(中) 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喜欢佛,尤其那些对生活没有指望的人,更加愿意把希望放在这些神秘的信仰上,以求来世有个好因果。 云清寒觉得这个主人应该是不信佛的,毕竟中原大多数时候只有吃不饱的人和女人才会信这些。 “佛的教义奴婢不太明白,但是他们传世的风格是不好的。” 沈之寿:“哦?” “佛家讲究’四大皆空‘,这个本来没什么不对。”云清寒一边想一边说,“主要佛门弟子不能婚嫁,不能生育。” 沈之寿:“这又有哪里不对呢?这不是为了用教义约束教徒品德端正吗?” 这没有哪里不对,只是长久以来,大家都出家,都入了佛门,都不成家不生育,人不是要绝种了么? 这个理由让人听得啼笑皆非。 “还有别的理由吗?”沈之寿有些想笑,对于佛他并不信,他也不信因果轮回,更准确的来说,任何一个家庭的家长都不会信,任何一个正经读过书的也不会信。 云清寒想啊想啊,想出来另一个理由,“佛门是逃避的地方,只有在现实里活的极为不如意的人,对生活没有指望了,才会想着去求一个虚无的存在。” 虚无的神道中人,让人觉得可以因为信奉他们而在下辈子可以过得好的生活。 而这些人本应该恨的是让他们变得如此困难的人啊,还有这辈子好好努力才对,所以进佛门的大多是懦夫。 “你不信佛,是因为你对这辈子还没有失望吗?”沈之寿想起初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样子,当时还挺狼狈的,“说实话,你现在在我家做下人也是因为你娘。”停顿了一下,沈之寿问了一句,“你恨不恨你娘?” 这是云清寒来这里半年多以后第一次有人问她恨不恨云周氏。 到底恨不恨呢? 云清寒说不清楚,那个女人立不起来,更站在她兄长那边,把自己卖了,在她兄长打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会救女儿一下,这样一看,云周氏不是个好母亲。 如果她没有用这具身体,她会非常鄙视这个当娘的行为。 谁家母亲不把女儿放在第一位呢,可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 不是从小就被教育听男人的吗?这样不就是男人希望达到的效果吗? 来这里的第一天,云清寒非常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可半年下来,她慢慢的从周围的环境里看出来一些了。 “谈不上恨。”云清寒想起原来那个失望死掉的可怜女孩子,如果此刻是她来回答,她是恨还是不恨?“她不是个好母亲,但是她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自己生活。” 恨不恨是一个有些复杂的事情。 考虑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她曾经坐在电灯下一起学习的那些同学,不是在生活中随意聊天的朋友,也不是对她爱惜如生命的父母,云清寒选择了他能接受的一些说法。 “她不是个好母亲,我对她也没什么期待。”云清寒这句一定是实话,“她服从兄长多过爱女儿,她把她的女儿亲手送上了一条死路。” “我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所以我对她谈不上恨,我也希望她能够过好一些的生活。” “但是我也还想活着,所以我不会再听她的,不管是用什么样的名义传来的关于她的消息我都不想再听,我也不会再听从她的任何话。” 云清寒一直觉得用了人家孩子的身体,多少应该对于孩子的生身父母要足够的尊重,哪怕对她差一些,但是只要不是故意的把她往死里整,就要尊重人家。 可是这个母亲太过分了,她生生的逼死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身体上残存着的原主对母亲的留恋,让她做不到直接的仇视或者针对那个母亲。 “如果哪天我得了自由,我可以出去了,我有自己的房子和地也有收入,我可以养活她。但我不会听她的,也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云清寒早就想过这个事情,但是在上次从枣花巷回来的时候才算彻底下定决心,“这是我的决定,不管是担负不孝的罪名,还是无情无义的罪名,我都认了。” 谈不上恨是因为她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从小听到的就是要维护兄长,但是她不是原来的云清寒,她还想继续活着,所以她绝不和她一起生活。 沈之寿听得明白,不恨,哪怕被母亲逼的自卖自身也不恨。 是啊,这天下哪儿有不认娘的孩子,母子关系是切割不断的天然关系啊。 看着主子没有说话,云清寒也不敢再说,就等在那里。 “你明天早饭后过去,三位姨娘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太太不会过去。”沈之寿看不出表情来,“记得不要多话。” 最后那句话云清寒记得牢牢的。 所以隔日她在到达二太太她们所住的地方时面对四小姐的追问一言不发,哪怕对方威胁她要给她穿小鞋她也没有怂。 “清儿,你真是不讲义气。”沈文娟气呼呼的,好歹她们也是一起对抗过歹人的嘛,给她透点儿消息怎么啦。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云清就想起来四太太罚她跪的事情,再想到现在三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陈月大姐都被撵走了,更坚定了抱沈府最粗大腿的决心。 云清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四小姐,您别为难奴婢了。三太大还没出来,您要不去帮奴婢叫一声?” “不去。”沈文娟才不想和欺负她娘的人打交道,要不是今天是她嫡母下令让她娘过来,她又怕她娘被欺负她才不来。 早饭时候已经过了,其他人也已经到了,连休养的大少奶奶都过来凑热闹了,只剩下三太太没来。 担心自己的任务完不成,云清寒有些着急。 “赖妈妈,去请一下三太太。”二太太有些不耐烦,让她的下人去催,她这两天一直都在和四太太一起做针线活儿,除了晚上睡觉绝不回来,就怕惹麻烦,她还想着赶紧把卯点了就走。 反正就是佛经么,听完就算了,这些年她也没少去庙里拜,就当是积德了。 “二姐这么着急,是要赶着去找四妹刺绣么。”三太太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连续下雨,也不知道正院那位发的什么疯让我们在家里听经。”等进来一看,一身红裙的大少奶奶赫然坐在这里,她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就闭嘴了。 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第72章 目连救母(下) 行过礼,翻开要讲的书,云清寒头回给人当起老师来。 “奴婢今天先讲两个佛家典故。” 一是韦陀与昙花仙,二是目连尊者救母。 相传昙花是花神,每天开花,四季灿烂。后来爱上了为她锄草的小伙,事情败露之后罚其一年只能开一瞬,并将小伙抹去记忆后改名驱离。 昙花神旧情难忘,打听到每年暮春时节,曾经的恋人会上山为采茶为佛祖煎茶,就选在那个时节开花,希望能够让恋人记起他们之间的一切。 可惜,无数年头过去,花开了无数次,人也经过了无数次,那个人始终没有想起来。 后来,有叫聿明氏的人出现,不忍心见花神如此哀伤,出手相助。 聿明氏圆寂后灵魂出窍带着花神去了佛国,也让韦陀终于想起前尘往事来,求得佛祖准允了结这段因果。 花神得偿所愿,因果了结后开启新的生活,韦陀最后也回归佛前继续修行。 而聿明氏因为此事违反天条,被罚永生灵魂漂泊,不能入佛国亦不得成仙,终受天罚永无轮回。 所以: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那花仙最后和韦陀在一起了吗?”沈文娟听得如醉如痴。 谁知道呢,故事里的人而已,哪有什么最终结局,不过都是看编故事的人怎么写了。 “奴婢不知,也许在一起,也许不在。不过在与不在,都是他们的缘分。”云清寒咽了口口水,她也不是编这个故事的人啊,“下面是‘目连救母’。” 青提夫人家中巨富却吝啬贪婪,趁其子外出修行时天天宰杀牲畜,从不修善。由此,夫人死后入阴曹地府受尽苦刑。 其子目连以神通到达饿鬼道见到母亲身受苦楚,寻来食物供奉母亲却见食物入口尽皆化为木炭,方知原来是要其母受饿鬼之苦。 目连不忍,向佛陀求救,得指引在七月十五以百味饮食供养僧众,借僧众之力超度其母,目连依言而行,后其母脱离饿鬼道转生为畜生道,转生后以犬身听目连说法七天而亡,再次转生三十三天为天神。 “这个是教世人向善了。”二太太听得些感慨,她平日没事也拜佛,也有儿子,听了这个倒是生了几分同情心来。 “四妹,回头等太太去庙里的时候,你我多捐点香油吧,当是给孩子积福。”二太太坐久了腰酸,她问云清寒还有别的没,没有她就走了,她最近不太愿意待在自己院子里。 云清寒:“今天是没有了。” 什么叫今天没有了? “意思明天还有?”沈四小姐来了兴致,她还处在爱听故事的年纪,“明天讲什么?” 云清寒揣摩不出主子的意思,“奴婢也不知道啊,等下回去请了老爷或太太的示下,要是明天还要讲,奴婢让人过来和三位太太说。” 行,这样也行,让她现在走就行。 “那我们先走了。”二太太示意贴身的妈妈去做些什么,自己拉着四太太就走,连带着四小姐也跟后头走了。 三太太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见人走了她也站起来往屋里走,伺候的人连忙上去扶着,被她拒绝了。 “你送她们出去吧。”三太太有气无力的,“我回去躺躺。” 仔细看看,三太太是精神不济的模样,应该这两天没睡好,但是下脚稳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三姨娘,要是没事,不如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我打算去婆婆那边。”大少奶奶招呼着,“大家一块儿说说话也热闹一些。” 云清寒没想到大少奶奶能发出邀请,吓了一跳,连忙冲着她摇头,又怕三太太真来了兴趣和她们一起走。 “我不去,过两天我去给太太请安。”三太太没说话,径直往她自己卧房去,“大少奶奶若是得空,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裕泰楼看看首饰。” 裕泰楼,城里知名的银楼,出的各种金银首饰非常得本地太太们的心。 大少奶奶笑:“近日一直下雨,我就不想出去了,三姨娘要是想出去,就回禀了婆婆让管家派车出去就是了。” 几人说话间,三太太已经走到卧房门口,正推门呢,外面又走进来一个熟人。 外面进来的人是巧姑,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她恭敬的对三太太说着,“三太太,老爷太太让奴婢送补品过来,请您一定要喝。” 她暗示身后的小丫环上前,“这是老爷太太特地吩咐厨房炖的鸽子汤,精心炖了个把时辰,让奴婢一定亲自看着您喝下去。” 三太太无意带人进卧房,又折回了刚刚听书的花厅去,就看着巧姑从食盒里取出一盅汤来,掀开后能清晰的闻到一股子味儿。 “三太大请。”巧姑没有多话说,只是一味的请主子喝汤。 云清寒总觉得三太太身上有事,谁家姨太太收了当家太太送来的汤不高兴啊。一看大少奶奶好像看得有滋有味的,给她使了个眼色就出来了。 走出三太太的院子,云清寒才松了口气,这三太太到底是什么情况? “哎,清儿,你等等。”身后小鱼的叫声传来,给她吓了一吓,条件反射的就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和这些主子们多说话。 后面小鱼扶着她家少奶奶,一看云清寒竟还加快了速度,茫然的看了她主子一眼,“少奶奶,清儿,好像不太给你面子啊。” 自己扶着少奶奶呢,清儿居然停都不停,她想干嘛? 范瑞雪于是亲自喊了一声,“清儿?”喊完看前面的人停下来,“你等一下,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被主子点名了就不好再继续装没听见了。 “少奶奶,您慢点儿。”云清寒又折回去,“奴婢以为您还要在这边和三太大多说说话儿呢。” 范瑞雪睨了她一眼,“不是你叫我出来的么,我看你眼睛都快要挤掉了。你怎么不等我?” 见她没怪罪的意思,云清寒这才放心和她说话,“这不是觉得奇奇怪怪的么,三太太掉水里了也不看大夫,老爷太太送东西来也不太高兴,奴婢怕惹祸上身的嘛。” 落后半步跟在后头,是当下人应有的距离。 范瑞雪抬手让小鱼先走,“清儿你来扶我吧,让小鱼先回去。”又对小鱼说,“让厨房做点清淡的来,补气血的也不用再炖了,我好像有些上火。” 二人走了几步,巧姑也出来了,看她们还没走远,先打了个招呼。 “奴婢正要去找少奶奶呢,太太让您好好歇着,午饭后要是没事,您就过陪她说话解闷去。” “好,巧姑你先去忙,我吃完午饭就过去。”范瑞雪应下来,又说,“我打发小鱼去做事了,让清儿陪我回去,公公婆婆要是问,你帮她说一声。” 第73章 祝福好人生八个儿子 微雨的天暂时晴了半天,看天色只怕晚上还要下。 云清寒扶着少奶奶走着,打定主意对方不主动她就不吱声儿。 没走多久,范瑞雪提议,“清儿,走花园吧,我这两天在屋子里关久了,我想透个气。” “大少奶奶,走花园可以,但是咱们能不能不走池塘边。我害怕。”云清寒语带哀求,生怕再出意外。 这可是娇贵主儿,出点意外她可就活不成了。 “行,走吧。”范瑞雪爽快答应,二人又一路走,一直到上次采荷的地方,她才再次说话,“你看,有些花开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朵粉白的花开的正好,清雅的身姿在微风中摇晃,云清寒微微一侧目,看着身旁美貌的女子,觉得她和这白莲比更艳三分。 真是个漂亮的人,沈太大是真的会选儿媳妇啊,这样的美人生个孩子出来不知道该有多漂亮。 “确实很好,只是和大少奶奶比起来,还是大少奶奶风姿更胜一筹。”云清寒这话没有拍马屁的成份,她要是有这个美貌,让她被自己美死也行啊。 “呵呵。” 听着耳边传来的轻笑,云清寒又夸了一句,“奴婢没有半句谎话。” 范瑞雪带了一丝笑,“哦,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刚才给我使眼色了?”不等回答,又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比如那天三太太为什么推我下水。” 听着她问这个,云清寒倒是没怕,这个事儿她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奴婢真不知道。”云清寒在看那几株花,“奴婢敢对着这满荷塘的花起誓,奴婢要是骗您,让奴婢一辈子嫁不出去。” 古人重誓,女子重嫁,一般这么说了就会有人信了,毕竟大家都挺怕应验的。 范瑞雪半信半疑,但也没有不信的理由,她也看那几株花,玉口轻启,“那你再发誓你刚才也没给我使眼色?” 这个么,虽然她不在意,但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发誓。 见她眼神躲闪,范瑞雪也不笑了,她说:“我知道你是好意,清儿,我是刚刚嫁进来的,我丈夫又不在家,也不能任何事情都找公公婆婆……” 她露出了自己柔弱的一面。 叹气,又叹气,你只是不太安心,而我不小心就要死这儿的。 云清寒又竖起三根手指,“奴婢还是发誓吧,让奴婢一辈子嫁不出去好了。”对上少奶奶无语的眼神,她真诚的解释,“奴婢只是觉得奇怪才提醒您出来的。您看,连二太太这两天只有睡觉才在她们自己院里,还有其他的那些奴婢已经和您说过了嘛。” 没有证据,她不能乱说。而稍微有些根据的事情,她又不敢说。 想到巧姑过来送汤,云清寒想着会不会是因为没过头三个月不方便说出来,只是府里几个主子知道? 那这样的话,眼前的范瑞雪知不知道呢? 明显的感觉到她的状态,范瑞雪没再追问也没说破,别人不愿意说的,逼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 就这么心思各异的赏了一会儿花,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慢慢的又回去了。 送别了漂亮的少奶奶,云清寒回了主院,继续回她岗位上去找她的老板去回话。 “老爷,今天的已经讲完了,明天还过去吗?”云清寒低着头。 坐着的沈之寿觉得这姑娘最近低头的样子好像多了,貌似没有刚来的时候活泼,“把头抬起来回话,你这样低着头我总觉得你没安好心。” 正好沈太大也在,听见丈夫说话俏皮,一下子笑出来。 被点名了,云清寒抬头,咧着嘴露出八颗牙来,“老爷,奴婢没有换主家的打算,奴婢只是觉得老爷今儿特别的威严,不敢直视。” 这强行露出牙齿的样子实在有些更好笑了。 沈太太忍不住了,故作着严肃的样子出去,“老爷,妾身先出去了,等下瑞雪过来陪我说话解闷儿。后天要是不下雨,我让瑞雪陪我去街上逛逛,她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过呢。” “你安排就行,你把另外那两个也带上。老三让她在家休息,明天我找老三聊聊。今天晚上庄芝荣约了我去他那小楼品茶。”说完沈之寿看了一眼云清寒,“要不你把这丫头也带上,她也关得够久了,出去放放风吧,别关傻了。” 可以出去放风? 云清寒嘴巴咧得更开了些,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牛马又可以出笼了,这次应该不会挨打了吧。 “清儿,还不快谢谢老爷。”沈太太见那丫头笑起来好玩儿,答应得很痛快的。 “谢谢老爷,您真是个好人,奴婢一定天天和神仙祝祷保佑您生八个儿子。”云清寒又说了最诚心的祝福,嘿嘿,大户人家嘛,不是最看重子嗣了嘛。 而且,他小老婆好像还怀孕了。 他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要是三太太那个生下来,那就是五个孩子了。 她主家正当英年,才四十出头,身体瞧着是能生的,他还有四个老婆,一人再生一个就到位了。 只要这位男主子晚上多忙一下就有了。 想到八个孩子站书房门口问这个中年人要房子车子票子的样子,云清寒笑出声来了。 只当她是因为可以出去的事高兴,沈之寿也没往深处想,他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本册子,“我且考一考你,这个你认识吗?” 《铁琴铜剑楼书目》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是‘南瞿北杨’之中的瞿氏家庭所着吗?”云清寒脱口而出,这是耗了几代人的心血作成的,“听说瞿氏藏书多不胜数,与北方的杨氏家族同为天下藏书最广之地。” 这可是传说中的地方啊。 这丫头的激动在沈之寿之外,但一想她父亲是个秀才,与她说过也不一定,也没有太在意。“这就是瞿氏着的,你知道‘南瞿北杨’,知道多少,你要是能说上几句,老爷有赏。” 云清寒收集着以前的记忆,挑拣着说,“听说瞿氏藏书众多,原本建恬裕堂藏之,后来改名叫铁琴铜剑楼了,是瞿家几代人的辛苦才有了这些藏书,早先还曾经被人惦记没收的。” 这丫头是真知道。 云清寒又说,“但是都是听说,我也没去过,所以要问我他们到底有多少,有哪些,我就说不上来了。” 第74章 打翻的汤药(上) 就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大多数女子关心的都是一日三餐,不缺吃穿之后关心的就是胭脂水粉衣衫钗环这些装扮之物,关心这种藏书家的人很少。 沈之寿点头认同:“不要紧的,你一个小女子家家的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惜你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子还可以去读书科举。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是不认同我这个说法吗?” 最后那句,是看她没有表现出欢喜的样子。 这丫头不喜欢自己夸她话,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对吗? 云清寒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情,老爷可别把奴婢夸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见主子笑起来,她又说,“也就奴婢运气好,遇到您这样的主人家,要是换了别的,断没有这样纵容的。” 想想又说,“若是老爷那天没有出手相救,只怕我这小身板儿已经折在腾家了。老爷这样的好人,合该家族兴旺,传个千秋万代的。” 这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和感激的,尤其夸奖和感激的人还一脸的真诚。 沈之寿听着听着只觉得自己也是个好人了,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这会儿说了一些话倒是好些了,“你要是个男孩子,我就让你跟着文韬去做事了,以后成家什么的也能帮着安排。” 只是偏偏是个女孩子,倒不是说女孩子不好,只是这年头女孩子确实吃亏。 “言归正传,过两天我要去赴庄爷的约,你跟我去。”沈之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是这么通知了,“那天若不是庄爷说和,我不一定会收下你。” 沈家并不缺奴婢,也不经常在外面买奴婢,当时也是当着几个常来往的朋友,为着四五分英雄气概、二三分朋友脸面、再加上二三分无所谓,才做了这件事。 虽然也是因为起了英雄心把人带回来,但也没打算上心。谁知道这丫头争气,自己混到他这儿来了。 看着眼前这小丫头,沈之寿问,“你愿意去向庄爷道个谢吗?若是不愿去,也可以不去。” 都问了,那就去吧。 “奴婢愿意去,只怕不懂规矩,坏了老爷的形象。”云清寒应下来,她给自己建立一个感恩的形象不是坏事。 “没事,你且去吧,庄芝荣不是小气的人。”沈之寿还是了解那个老友的,他没那么小气。 话说到这里了,一下就冷了下来,云清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一下老爷的马屁,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没事自己就出去守着吧。 “清儿,老爷给你安排了个事。”沈之寿叫她不单单是为了问一个丫环去不去见恩公,他有别的事情,“你午饭后去找一下小厨房里的赵九娘,她给三太太炖了一份药,你问问好了没,好了你给三太太送过去。看着她喝,告诉她,那药极好,对她只有好处。” “是。” 午饭后,云清寒去了厨房,见了巧姑正在安排沈太太晚上的饭,没往里面凑,只站门口问了一句,“九娘,老爷让我来取给三太太的补药送过去,好了吗?” 赵九娘见了她来,说了句“好了”就让她等在一边,亲自去拿了角落的药罐,沏到青瓷盅里头,又亲自装进了食盒,“给,拿好,这药贵,吴妈妈特地交待我亲自看着的。” “好,谢谢九娘提醒。”看了厨房仍旧是那一两个人,云清寒这才想起来没看到吴妈妈,也没见到一个婆子,问巧姑,“院里人好像少了点啊。” 巧姑神色如常:“吴妈妈带着个婆子有事忙去了,你快些去吧,早些回来。” 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问了,云清寒拎着东西去送,只以为是院里人手不够才让自己去跑腿。 她以为她是送个补汤去替家里的男主人彰显一下恩宠,这在下人眼里是讨赏的好活计。 只是想到上午三太太收到汤的样子,也不知道三太太会不会不高兴。 果然,三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得了恩宠的样子。 “你说,老爷让你看着我喝完?”三太太的脸色有些白。 一个女人的脸如果在上过胭脂水粉以后还透着和指粉不一样的白就说明她的脸色被吓白了,吓得不轻的那种。 意识到了不对劲,看了眼这两天新给三太太调来的婆子伍春守在门口沉默站着,云清寒想让她上前劝一下,只是不管她怎么看,对方都没看见一样不吱声。 硬着头皮上吧。 云清寒小心的原话转述,“老爷说,这是好药,极好,对您只有好处,让奴婢看着您喝完。” 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老爷对于姨娘的关爱却让三太太脸更白了些,她看着云清寒,一字一句的问,“我要是不喝会怎么样?” “奴婢不知,老爷没说。”云清寒看她脸色都苍白了,生怕她倒下去,也不敢多说,心里涌上各种宫斗宅斗文里的桥段,“奴婢只是奉命过来送个汤药,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她要是说点儿什么也许三太太还不至于那么害怕,她越是说不知道三太太越发慌乱。 盅中的汤药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让人没有什么胃口。 三太太颤巍巍拿着勺子盛了一勺,又颤巍巍的送到了嘴边,看起来就要往嘴里喂。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喝的时候,三太太一下把那青瓷盅端起狠狠往地下一砸,一下碎瓷片伴着药汤四溅开来。 “三太太,您这是?”云清寒吓得不轻,老天爷,这让她怎么交待,一时又忙着叫门口的人过来帮忙,“伍大姐,快来帮忙弄一下,三太太把药打翻了。” 这样的动静,无需人喊,那门口的人立刻就过来了,连忙去找扫把清理。 “三太太,您当心,别扎着您。”云清寒怕她扎着,扶着她站起往另一边去,“您先这边站着,汤药奴婢回去禀了老爷太太再重新熬吧。” “行了,你去帮她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站稳。”三太太从她手上挣脱出来,趁着她不防备,一下就出去了,再仔细一看,她是往院外去了。 “三太太,您去哪儿?”云清寒一个没注意见人跑了,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让伍大姐陪你一起啊。” 守门的婆子一个没注意,看着三太太冲了出去,也不敢离开这里去追,就看着她们跑了。 伍婆子也顾不上再去打扫了,跟云清寒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朝着三太太追去。 第75章 打翻的汤药(中) 三太太是个小脚,看起来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此刻云清寒和伍婆子两个人竟然没追上她。 云清寒看着像一阵风一样过去的三太太,对自己这双大脚丫产生了怀疑,再看了稍微在自己前面半个身位的伍婆子,她又想两个大脚丫子都跑不过一个小脚,难道小脚才应该是脚丫的终极形态么? 想不通之间,三太太跑得越发快了,云清寒觉得她要是去参加赛跑一定有天赋。 这也不好叫路过的丫环拦住,那毕竟是府里的三太太。 “伍大姐,你快些追上她,不然只怕我俩今天要吃瓜落了。”云清寒眼看她朝着主院的方向去,更吓得不行,那里头的两位要是生起气来,只怕她们都要遭殃。 “三太太不会有事,但是我们是跑不掉的,你快追。” 伍婆子也看到了,她没喘,但是也尽力了,听到云清寒的催促,她气得骂了一句,“是有鬼追吗,她跑得那么快。” 云清寒也不太理解这人跑那么快干嘛,但是这人已经冲到了主院的门口,云清寒顾不得其他了,隔着远远的就喊,“陈大姐,快拦住她。” 主院平日里三四个婆子轮流守门,白天三个,晚上一个,吴妈妈出去的时候带了一个,一个夜班的在睡觉,此刻两个白班的见着三太太冲过来,想拦又不敢拦。 “别愣着,快拦着她。”云清寒要急哭了,“快啊。” 伍婆子也跟着喊,“三太太情绪不稳定,快拦着。” 那两个婆子这才敢出手,这样回头有人秋后算账她们也有地方推脱。 “放开我,谁给你们的胆子。”三太太一边喘气一边喊,挣扎起来,“你们这群奴才。” “怎么回事?” 这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纷纷出来查看,发话的是沈太太,她旁边还站着范瑞雪,对方手上还拿着一个剥皮剥了一半的核桃。 “太太,奴婢也不知,三太太就这么直接冲了进来。”守门的两个婆子死死的抓着三太太,其中一个对着后面跑进来的两人说道,“她们在后面追,让抓住三太太。” “奴婢们原是不敢逾越的,只是三太太的样子看起来太激动了,奴婢们怕冲撞了老爷太太……” 言下之意,我们只是恪尽职守。 云清寒顾不上喘气,赶紧上前回话,“奴婢奉命给三太太送药过去,三太太不肯喝,打翻了药跑了出来,奴婢怕出事就追了出来。” 伍婆子也紧跟上前,“奴婢正要打扫瓷盅,看见三太太样子不对也跟了出来。三太太跑得太快,奴婢们实在追不上。” 主子们啊,可千万要相信她们说的啊。 “行了,你们两个先去一旁候着吧。”沈太太挥手让她们退下,看了三太太,皱着眉头,“老三,你这是想做什么?” 三太太咬着牙说道,“我要见老爷,我要见老爷,你让我见老爷。” 她口中的老爷刚从书房里出来,此刻也正在看她。 “沈之寿,我要单独和你说。”三太太头发跑乱了,汗水也跑出来了,脸上透出红晕来,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沈之寿,你敢不敢当面和我说,和我单独说。” 沈之寿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其他人安排,“瑞雪先回去吧,你也先回去。”后面说的是伍婆子,然后看向临时过来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二太太和四太太,“你们也回去自己的院子,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里。” 一通安排下来,他才看向三太太,“进来吧,希望你想清楚你想要说什么。” 所有人各归各位,巧姑被打发去看着伍婆子和三太太的屋子,云清寒被叫进了太太面前。 “清儿,三太太这一路上和谁说话了吗?”沈太太问下面的小丫头,“怎么就任由三太太这样跑到这儿来了?” 听不出她语气中有没有责怪的意思,云清寒也不敢弄心眼,“三太太光跑了,没和人说话。我们没追上三太太,我们根本没想到她会跑,当时她拿着勺子都要喝了。她是三太太,奴婢也不敢喊路过的丫环拦她,怕冲撞冒犯了三太太。” 下人冒犯府里的女眷,事情可大可小,像没有后台的,很容易就被算账了。 “她就没有一丝不对劲吗?”沈太太追问,“你就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云清寒:“三太太本来还好,问了老爷说的话,脸色难看了蛮多的。然后她就砸了东西,奴婢当时说‘回禀了老爷太太重新熬了送来’,然后一回头三太太就跑了。” 不但跑了,还跑得很快,让她见识到了小脚女子的奔跑速度。 听完形容,沈太太已经心中有数了,她示意云清寒走近些,“好孩子,今天累着你了,。你去厨房让九娘沏一壶菊花茶出来,好了叫我,我给老爷送过去。” “奴婢这就去。”云清寒出来往厨房去,刚进厨房,就听到书房传来一声怒喝。 沈之寿的声音带着怒气,“大胆。”然后又是一声,“来人,拿绳索来。” 云清寒看着赵九娘,“九娘,这可怎么办?” 赵九娘也顾不上泡茶了,推了一把给她帮忙的小丫头,“你快去绣房那边把吴妈妈找回来,”又推一把云清寒,“你和我去跟着太太,万一有事,我们得上。”然后冲着大门处喊了一声,“陈婆子,快把绳子找出来。” 话音落下,沈太大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清儿,九娘,跟我进书房。” 拿绳子就是要捆人了。 来不及想什么,她二人都是手脚比脑子快,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门外,赵九娘抢先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太太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胸口衣服上有血。 沈之寿则是捂着肩膀站在书桌旁边,眉目间透着杀气,“把她嘴巴堵上,捆起来关到旁边的空房去,让人看好了,不许任何人接触她,不许她自尽,不许给她吃饭喝水。” 守门的婆子来了一个,此刻她和赵九娘打头,上前把三太太捆了个结实,又顺手用了两人的手帕把嘴堵起来,抬了出去。 “老爷,你怎么样?”沈太太关切的上前想要查着,“清儿,去厨房打一盆干净些的热水来,另外去二门上找李旺,让他立刻去请大夫来,就说,就说老爷摔了一跤。你让九娘去二门,你回来候着。” 云清寒要出去,又被沈之寿叫住,“你打热水来即可,大夫先不用请。”面对太太担心的眼神,他反而安慰起来,“血是她的,我只是皮外伤,我记得家里有金创药。” 第76章 打翻的汤药(下) 沈家确实有金创药,还是很好的那种。 沈之寿的伤也不重,确实只是皮外伤,沈太太看了没伤到骨头,帮着上了药,见血慢慢止住了放了心,人也坐了下来,对着匆匆赶回来的吴妈妈吩咐着。 “吴妈妈,你等下去检查一下她捆结实了没有,别让人接触她。”沈太太压抑着怒火,“尤其别让她自尽。” 吴妈妈领命,沈太太这才问是怎么回事,“你想杀她还是她想杀你?我记得你已经改了主意放她一马了。” 放她一马,让她落了这个孩子以后去庄子上住长一点的时间,等她心静了也许接回来,她儿子回来也让她见。 对于丢了脸面的沈之寿来说,这已经是很容忍的决定了。 沈之寿摸着不太方便的肩膀,侧着身子让另一边靠在椅子上,“她想杀我,她拨了头上的簪子朝着我插过来,看那样子是想伤我脖子。” 只是身高差异,再加上男女的体力差异,三太太最后只扎到了肩后的皮肤上,并没有伤到要害。 “那她身上的血?”沈太太追问,“是怎么来的?” 那是沈之寿顺手夺过三太太手上的簪子给了她胸口一下,又狠狠的踹了一脚,这才让三太太吐了血。 那些血,看起来多,其实没多少。 沈之寿有些疲倦起来,“我是真的打算放她一马了,毕竟文谦也那么大了,我亲生的孩子,我也不想让他没有母亲。” 只是,一切都不在意料中发展啊。 “那接下来怎么办?”沈太太不敢自作主张,“老爷打算放过她么?还是开祠堂处置?” 开祠堂,这样弑夫的行为一定就保不住命了。 沈之寿毫不犹豫,“不能请开祠堂,开祠堂要验明正身的,一个杀夫的母亲,文谦以后还要做人的,其他孩子也会受到影响。” 一个家族出了这样的人,传出去就是丑闻,家里的孩子一定会有影响,他还有三个孩子没有成家。 而且到时候势必要解释对方为什么怀着孕也要杀他,还会有人要求他放过这个怀孕的女人,他还得让那孩子生出来并且养大…… “让我想一想吧。”沈之寿不想说话了,他站起来,“让李旺去一趟庄家,说我今天有些不适不过去了,时间改到明天吧。正好明天顺便去南大夫那边让他看一下伤口。” “好。那我让吴妈亲自看着她,等老爷的决定出来。”沈太太知道丈夫要去书房那边了,她安排心腹去守着,“千万记住了,别让人接触她,另外再敲打一下院里的人,谁敢乱说直接打死。” 这样重的语气已经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了。 吴妈妈不敢松懈,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敲打了一番,就亲自去了关人的房间里细细搜了三太太全身,连口中都摸了一遍,最后确定没什么东西能让她用到才算完。 再说云清寒打了热水过后也不敢远离,也不敢去动地面,她听了吴妈妈敲打过后就上前去问书房那儿怎么安排。 地上乱七八糟的,还有血迹,她要立刻清理了吗。 “书房的事情你问问老爷,问问是否还要留着报官用。”吴妈妈虽然听到了一些,但是不敢表现出她知道一些什么的样子来,“我要去看看三太太,你直接问老爷吧。”她示意云清寒回去守着书房,“老爷心情不好,你多注意些。”说完压低了声音,“关于三太太的话题你可千万小心,尤其不能求情。” 云清寒听了提点,心里更有数了些,不再多问,仍旧回了书房去,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敲门,“老爷,奴婢进来请老爷的示下。” 听得里面明白的说了‘进来’二字后,推门而入,看见老爷正坐着,面前摆着本书,目光落在那本书上,虽未翻动,只神色复杂。 “老爷,书房要收拾吗?”云清寒请示,“奴婢怕您万一要留着证据报官什么的。” 沈之寿目光看向地上的血和被打翻在地上的笔墨,半晌不动,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定住了。 “老爷?”云清寒轻轻的又叫了一声。 似是被惊醒,沈之寿回神,“不用留了,打扫干净吧。” 有了答复,乱的地面被很快清理干净,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进来了,根本不会认为这里在前不久险些发生了一场人命案。 “清儿,你觉得三太太这个人怎么样?”沈之寿突然问道,“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样的一问现在听在云清寒的耳朵里基本上就是一个送命题,只是主人问了,她不能不回答。 “奴婢不知,奴婢和三太太接触的不多。”云清寒要下跪,被制止了。 “站着回话吧。”沈之寿让她不要跪了,“你不愿意下跪,没必要非得跪。” 主人不让下跪那就不必跪了,云清寒继续站着,“三太太是不是好太太奴婢不知道,那是老爷才知道的。只是奴婢听说三太太脾气也是最近才开始暴躁的,以前她也蛮好的。”见主人没有让停的意思,她往下说,“三太太是不是个好太太奴婢确实不知,但是应该是个认真的母亲,也许也认真的做过太太。” 三少爷在家的时候,听说三太太也是仔细了又仔细的安排一切,她自己没什么进项,月钱都贴补儿子了。 以前,听说也会做些东西送来主院献殷勤。 沈之寿被‘认真’二字打动了一下,他又开始不说话,过了一阵,他才问了句,“如果你有了孩子,你会愿意替他去死吗?” 死?这世上应该绝大多数父母都愿意为了孩子去死的啊。 可是,云清寒猜测这只怕是跟三太太命运相关的问题,她不敢回答,她怕万一跟三太太的死沾上因果。 “奴婢不会轻易生儿育女,但奴婢若是真有了儿女,奴婢愿意把一切都给他们。”云清寒跪下去,“但奴婢不会愿意父母为了我去死,若是真的要靠父母的命来让我活,奴婢只怕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内疚和不安的。” 沈之寿听完她说的话,又是半晌寂静,在云清寒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三太太有身孕的事情,你都告诉了谁?” 问这个干嘛,难道是那一脚是故意踹掉孩子的吗? 云清寒一个激灵,怎么突然就问起了这个,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她回答,她连忙摇头,“奴婢谁也没说,真的,谁都没说。”她吓得举手发誓,“奴婢以身家性命起誓,绝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紧张的看着这个人,“奴婢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屋子里安静着,等了好一阵,沈之寿才让她出去。 “你去歇着吧,书房的单子明天再来点就行。”沈之寿手上还拿着那本书,只是角度上看不出是哪本,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第77章 安排 院里归于平静,天空倒是难得的出现了月亮,只是也许是雨下了太多的缘故,那月亮显得不那么明亮。 云清寒回了自己的房间,斜靠在床上,心里没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院里的其他人心里也没底,只是大家都不敢问什么,晚饭也没有人去大厨房吃,都是小厨房的赵九娘给每人塞了两个馒头。 再说主屋里,沈太太也一直等着,等得天都黑透,又等到了月亮出来,总算等回了丈夫。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关切的语气是真的,她能理解这个男人此刻的心情。 “我没事,让吴妈回来,让清儿晚上去看着她。”沈之寿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决定。 沈太太不解这是何意,她有些迟疑的,“吴妈是自己人,她办事牢靠,嘴也严,也没人敢问她什么。换成清儿,只怕少不得有人找她打听。” 这样的事情,要是传扬了出去,他们沈家都要被人家笑话的。 但凡遇到这样的事情,都得是自己人来处理他们才放心的,怎么今天要换了个刚来的小丫头去呢。 沈之寿看着妻子,缓缓说道,“你是我的发妻,文韬是我的长子,我总要为你们想一想。”看妻子明白过来,他庆幸自己的妻子不是个笨人,“若是人死在吴妈手上,只怕将来文谦记恨你身上。” 吴妈是沈太太的陪嫁,又是多年的沈府内院管家,人死在她手上,到了任何人嘴里都会被视为是沈太太下的手。 到时候,只怕沈家的嫡母名声里就多一条嫉妒成性,逼死姨太太。 沈之寿继续缓缓说着,“若是沈忠在,这件事情让他来是最好的,可偏偏他电报回来说要多耽搁两天。夜长梦多,拖下去恐生变。” 看着他已经下了决定,看着他平静的宣布着三太太的死讯,沈太太忍不住的问了一句,“不然,把她关到庄子上去,你本来也是打算关着她的。”见丈夫没有打断,沈太太继续说,“我让巧姑亲自去看着她,以后任何人不得见她。” 沈之寿没答应:“巧姑也是你的心腹,当年你的一个奶妈两个大丫环四个小丫环到如今就剩下这三个人了,不能折一个人在这上面,而且,我也不能让一个生了杀人的心思的人……” 奶妈回家了,两个大丫环一个妄图抢沈太太的位置,四个小丫环一个嫁人,一个回归了本家,只留下巧姑和萍姑。一共就剩下这么两三个人,哪里还能用在三太太身上一个。 丈夫说的话句句都在为自己着想,沈太太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承情,只是,她作为沈家主母,该承担的就要承担才行。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文韬着想,你得给他留些人才行,否则他以后如何管着这偌大的家业?”沈之寿把道理掰开来讲,“杀母之仇,只怕文谦不但会仇视你,更会对他大哥视为仇敌,到时候文韬身边再没个可用的人,你让他如何自保?” 要知道一旦沈文谦认定了沈太太是杀母仇人,那他不但会记恨嫡母,同样也会记恨嫡母的儿子。 以有心算无心,无心之人如何能随时防着呢,需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儿子是沈太太的心头肉。 丈夫为儿子打算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沈太太没有反驳的理由,而且她也不想反驳。 沈之寿对于长子的感情也是不一样的,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教养最多的孩子,以后更要继承他的一切的。 “所以,让吴妈回来,让清儿过去。也不必你出面,我会直接安排九娘和清儿的。”沈之寿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大家只会知道沈家妾室胡梅突发恶疾身亡。” 然后,不必全府举哀,更不必通知在外的儿女回来守孝。 只是,这人毕竟还有一个亲儿子,那边也不通知吗? 沈太太问:“那文谦那边?”是否通知回来守灵?毕竟是人家的亲娘。 “不必通知,让文谦好好的去国外,等他上了船,再写信给他。”沈之寿想得很全面,“现在回来,闹腾起来只怕全家都难看。可若是让她活着,只怕以后还要生出无尽的事端来。” 沈太大被说服了,她同意了下来,只是想起多年共处的情谊,难免叹气,“她糊涂啊,好好的日子,就弄成了这样。” 作为当家的主母,妾室犯了这样的错,她难辞其咎,正要认错,沈之寿拦住了她。 “和你没关系,是她自作自受,我本来已经放过她了。”沈之寿声音低沉,“是她自己想死,她要是不杀我,她也还能活。”他不能留着一个想杀他的人活着,想杀他的人活了,以后不能安眠的人就该是他了。 沈太太彻底没话说了,她也许同情三太太正当盛年就这样死了,但是她更清楚若是沈之寿被击中要害重伤或死,沈家会面临怎么样的风波。 不说这些年的夫妻恩义,她的儿子还需要父亲的帮助。 其实,如果此刻沈之寿不肯处理这件事,交由沈太太来处理,只怕沈太太也要杀人的。 思及此,沈太太不再多言,扬声叫人进来,“巧姑,叫清儿和九娘去书房,老爷有事情安排她们。” 被点名的两个人站到书房的时候都是慌乱的。 赵九娘还好些,她在院中算久的,这里也不是她第一个侍奉的东家了,早就见过些风雨的她还算镇定的问着她要做些什么。 “去做碗甜汤,把这个全部放进去,这是你的赏钱。”沈之寿扔出了一锭银子和一包纸包着的东西,“日后有人问起,你应该怎么说?” 银子大大一块,纸包小小一个。 赵九娘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忙完厨房的事情就睡着了,奴婢今天只看到三太太精神不对的冲进来,其他什么也没看见。”说完就砰砰的磕头,直磕了好几个才被叫停。 “好了,你下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沈之寿等她出去了,又看向云清寒,目光深邃,“清儿,等下九娘把东西给你了以后,你端进去给三太太吃。” 云清寒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卑微了,她碰碰磕了两个头,给自己求情,“老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胆子小,奴婢这辈子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奴婢还不想死啊。” 老天爷,她还小啊,让她去干这种要命的事情她害怕。 只是,只是她以为她这样求情两句就可以免去这次的安排就大错特错了。 第78章 寂寞杀人(上) 在沈家,沈之寿的话就是命令,容不得任何人反抗,哪怕是沈太太和沈文韬也一样。 更何况是云清寒这样的一个奴婢身份的人。 云清寒此刻就是再笨也猜出来那纸包里是容易要命的东西,她无暇去想别的,她只想问这样的事情为何让她来呢? 是想让她送了三太太去死然后再让她死么? 沈之寿叫住她,“你安心的去做这件事,你不会死,也不会因此受罚,日后三少爷若是盘问你,你推说不知也行,往我身上推也可以。” 云清寒停止了磕头,只是头仍然低着,她飞速在脑子里想着她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要不,她也学一下三太太,拼死为自己拉一个人同死? 这个危险的想法一出来,她就被自己的大胆吓得不轻,她怎么敢这么想的。 “若是你不放心,你以后也可以去沈家的庄子上待着,过两年若是你父亲迟迟不回来我也让你离开沈家,到时候我会把身契还给你的。” 自由的诱惑若不是在这样的时候到来,只怕云清寒要高兴得像个孩子。 而事实是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所以沈之寿的声音像是地狱来的一般,听的下面的人汗毛直竖。 “清儿,这件事情你做好,以后你就是老爷的心腹,老爷不会叫你那些吸血的亲戚扒在你身上,也不会让三少爷把你如何。”沈之寿犹如惑人犯罪的妖物般给着条件并且安抚着这个即将犯罪的人,“你只是进去送汤而已,不要想多的。” 还不要想多的,这分明是要整死我啊。 云清寒心里不受控制的想着自己冲上去的胜算有多大。 两个人的身高体力差异下,再有对方今天刚经历了一场有了防备,她只怕根本冲不到对方面前。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开始到结束只需要几秒呢?有这个想法的人不知道,只是旁边的人不知道她的想法这样多,只是提醒着她该听话。 “好了,你站起来吧,以后不必随时下跪了。”沈之寿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并不需要考虑下人的感受。 云清寒其实更愿意跪着,跪着就不必出去了吧。 沈之寿看着没动静的小丫环问了一句,“还不起来,是想让我扶你起来吗?” 云清寒爬起来问了一句,“老爷,为什么是我?三太太她不会听我的。” “你只管去,怎么样让三太太喝那就是你的事了。”沈之寿并不因她这句话觉得无礼,只是把自己的茶往前推了一下,“喝点茶压压惊吧,你送进去劝三太太喝掉,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出来。” 男主人推过来的茶透着香,闻起来就知道是好茶,只是这样好的茶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赏下来的。 这茶,是否和三太大的汤一样,也是会要命的? 还有,听这话的意思,三太太不喝,她就得一直陪着三太太在里面待着? 云清寒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那,送给三太太的是毒药吗?” 喝了人会死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你送过去就好。”沈之寿没有解答她的问题,只是一味的让她听从命令即可。 云清寒很想问清楚为什么,她觉得这里的一切跟做梦一样,她不动声色的掐一把自己,真疼啊。 这小动作自然没有让人错过,沈之寿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知道三太太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那不是因为三太太想捅你么,可是三太太好好的为什么要捅你?这个想必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吧。 不用问,一定是不会告诉的,没有哪个老爷会告诉下人他为什么被姨太太捅;更没有哪个男人会告诉下人他为什么被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女人捅。 而且,这样的事情,就算他肯说,也没有下人敢听。 起码云清寒是不敢听的,她感受着掐那一下的余痛,她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她不敢,放过她吧。 向来都是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的,她还想多活几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再然后是赵九娘的声音,“老爷,奴婢送汤进来。” 开门声响起的时候,云清寒知道她要不干净了。 一个手上沾了人命的人怎么能干净。 门开了又关上,云清寒端着托盘往关人的屋子走去,她耳边回想着沈之寿的话。 沈之寿当时说,“若是明天天亮起来的时候这碗汤三太太没喝,那这碗汤就赏给你了。” 又是一道敲门声,这次响的是关人的那一间,看守的婆子听着动静,没有意外有人这个时候过来,只是说了一声来了就听见了来开门的动静。 云清寒站在门口,没错过对方眼里的错愕,只是对方也没多话,只是侧身让开放她进去。 “吴妈吩咐了,晚上有人来这边我们就不用在这里守着了。”陈婆子声音不大并且用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你最好不要乱生同情心。”说完又指了指院外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院门的方向,那里的小屋里亮着灯,隐隐可见两个身影照在窗户上。 这是,平日里都是只有一个人晚上守夜的,今晚有两个了。 “清儿姑娘,这里就交给你了。”陈婆子带着另一个婆子出去了,留给云清寒一个人处理接下来的一切。 平日里用来放置闲置物品的地方放了个人,那个人此刻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娇贵的模样。 “三太太?”云清寒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地上的睁开眼看她,不由自主的多了一丝害怕。 “三太太,奴婢先给您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下,您别咬我行吗?”云清寒把托盘放下,怕错过对方的动作,“您要是同意您就点一下头,要是不同意您就不用点头了。” 三太太看了她好一阵,点了头。 灯火在烛台上轻轻的跳舞,让这间屋子在黑夜里显得不那么冷清,两个人就着这个灯火开始了今晚的交流。 “三太太?您还好吧?”云清寒小心翼翼的靠近,看着往日精致的女人现在变得狼狈,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又过了好久,三太太说话了,她看着那碗汤,“那是给我的吗。”话是疑问,语气肯定。 云清寒承认了,“是,老爷吩咐给您做的甜汤。” 甜汤,加了料的甜汤,喝下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就难料了。 三太太定定的看着她,过了良久,说了一句,“没想到竟然是你,他果然还是护着王淑贤。” 王淑贤是太太的名字,沈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也是,他们做了多年的夫妻,他护着也是应该的。”三太太喃喃的,“现在,他们要杀我了。” 云清寒于心不忍,不知道怎么去劝,只好听着三太太自言自语。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三太太的自言自语提到了云清寒,“从你到书房里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害死我。” 第79章 寂寞杀人(中) 什么?云清寒一下张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调来书房,不过是他们用来震慑我的……”三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火在烧,“他们什么都知道。”她又在自语,“ 也是,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里本就是沈家啊,姓沈的老爷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呢。 只是,云清寒有些吃惊,“三太太,你刚说我怎么会调来书房?”她难道不是因为关键时候表现出忠心而得到大少爷的赏识被调来的吗? 三太太看她,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的,她一个新来的,不到半年的小丫环,怎么会让她来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 “上一个书房的人,明珠,她父亲是沈家的家生子,她母亲是故去的老太太的院里的,从小和沈之寿一起长大的。再上一个也是和明珠的条件差不多。”三太太的眼神里的明白不是假的,她也许真的知道些什么,只是,她是否会告诉云清寒呢。 云清寒低头沉思越来,有些怀疑她来这里的动机了,她再次把那些不起眼的点拿出来拼凑。 自己被调过来之前的事情就是那晚上差点被人打死,而被打死是因为发现了老太爷院子里有人。 所以,老太爷院子里有人也许就是事情的起因,有人?云清寒一下看紧三太太,她是那天的人? 想问,但不知如何问。 三太太看着她,“想到了?我就知道那天你们看到了。”三太太是笃定的,“是我们草率了,你们本该死的。若是我们谨慎一些,说不定死的早就是你们了。” 就是再笨的人此刻也联想出来了,那天老太爷院里的人就是三太太了。 那么,那个来杀她的人,是和她在院里一起的吧?就是她们在花园里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吗? 还是另有其人? 若是另有其人,那杀她的人是因为什么听命过来杀她的,是为钱还是为其他的? 而且最要紧的,那个和她一块儿的人,又到底是谁? 还有丁老头,送出去的原因说是落水死了,后来说是没死,那落水又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受伤应该是真的,那伤也是三太太这事儿的人弄的吧?是不是也是来杀她的那个人呢? 若这些都是同一个那还好,若不是,那三太太在这个家里还有多少人?三太太这样死了,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她,那是不是她还得防着有人暗中报复她? 事情一股脑儿的出现在脑海中,云清寒脸白起来。 那个半夜来杀人的人的去向不明,三太太身边的陈月大姐也不知去向,也许还有明着来打探消息的小丫环,这一切让云清寒怀疑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三太太的声音引人遐想,“你以为这天大的好事为什么是你来,你又以为今晚为什么是你来,沈之寿和王淑贤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是你来?” 哪家处置多年的生了孩子的姨太太会让一个刚进府里不到半年的小丫环来? 到底是个小孩子啊,真天真啊,竟然会以为自己无缘无故的就能得到那些几代都在沈家的下人都争抢的东西。 云清寒则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三太太怀着孕为什么还要杀老爷?为什么要杀孩子的父亲? 一个和别的男人私下见面的姨娘,她的孩子又当真是这家老爷的吗? 此时另一件先前想不通的事情此刻也该想通了。 任何人家对于子嗣的重视性可想而知,能让男人狠下心杀死怀孕的姨娘,并且还是一个已经给这个男人生育过的已成年儿子的姨娘,那就只有能够动摇沈家根基的事情了。 动摇根基这种事情的判断标准,杀老爷当然算一件,但是老爷毕竟没死,若这人腹中是沈家的骨肉,那应该是把人关起来最合适,至少,养到把孩子生出来。 所以,沈老爷放弃这个人,是因为三太太怀的只怕不是他的孩子。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炸响在云清寒的脑海中。 “所以,你们杀了丁爷爷,也想杀我。没杀成功,见了我便会生出无端的怒火来。”云清寒看着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那天要不是沈文韬和沈忠他们来得快,她只怕真的是个死人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无故想打自己的原因了。 见她明了其中的关窍,三太太笑了一下,只是配合着她狼狈的样子,和平日的优雅完全不一样。 “就因为我们听到了那天老太爷的院子里有人,我们甚至不完全确定里面是不是有女人,你就要杀人?你们…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云清寒不能接受人命被如此轻易的抹杀,“秋雨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三太太只是笑笑,“没有,她是自己找的,文谦带了朋友回来就住在客院,她是自己过去送东西才碰上的。”也许是要证明什么,三太太说道,“那个时候你已经来了书房,我不敢有所动作。” 那天晚上,云清寒差点被杀的时候三太太也一晚上没睡着,后来听说那人被管家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以后也没人来找她,她当时忐忑了两天。 再过了两天来主院请安的时候看到云清寒,她魂都差点吓掉了,她不知道沈之寿是否知道所有的事情,但她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为了震慑她。 “那老东西把你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害怕。”三太太咬牙说着,“也确实是吓到我了。” 云清寒问她,“老爷既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想必是不打算追究的,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 呵呵,三太太笑得让人看不懂,“他就是想吓死我,想逼死我,他把你放在这里,又让人送汤送药给我,他就是想毒死我。” 这段时间她天天睡不好。 三太太干涸的嘴唇配合着咬牙切齿的动作显得有些吓人,“他让人总盯着我,他把陈月也送走了,他还让你们来给我送药,他早就想杀了我了。” 她被吓了好些天,早就要疯了,再看到云清寒给她药的时候就再也扛不住了,不顾一切的就冲了过来。 “那你的孩子是老爷的吗?”云清寒还是问了出来,她虽然有了猜测,但还是想知道个真相,这个真相是沈老爷真的虎毒食子吗? 三太太被她的问题问的一愣,然后笑啊笑的笑的眼泪出来了,”当然……”她停顿一下,“不是啊,那个老东西,他早就不碰我们了,若不是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我也不能在这沈府里和其他人来往。” 最后这个‘其他人’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只是到底姓甚名谁? 云清寒想着以后打听一下那几天究竟谁走了就知道了。 三太太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自己不来,凭什么让我守着,我才三十多岁啊,我还年轻啊。” 她一个正当盛年的女人,凭什么让她一直守着院墙过日子。 听着三太太的自言自语,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既然选了做姨太太,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正常的吧,更何况,儿子都那么大了,她做这些的时候都不为儿子想的吗。 第80章 寂寞杀人(下) 三太太絮絮的说着自己的不满。 她的儿子生的日子是一个极好的日子,但是她的孩子却并没有前面那两个受重视,甚至没有那个下人生的小丫头片子受重视。 长久的不得宠加上孩子后来也不在身边,她寂寞到了极点。 “那个下人,她生了个丫头片子,她都比我受重视得多。”三太太还在说她的不满,“他都多久没来我那里了,有好几年了吧。” 久到都记不清了。 “他把我弄进来,只是为了让我给沈家生孩子啊。” “可我是个人啊,我一天天的一个人,我也想有人陪着。” 三太太的话句句都是事实,句句都是做人姨太太的冷和孤独。 “可是,当初选择了做人家妾室,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的。”云清寒咬着唇说道,“如果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和老爷太太说了好好的出去不好吗?” 出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三太太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怎么出得去啊,这沈家的院墙那样高,守门的家丁那样强壮,我怎么出得去。”三太太的眼泪簌簌的掉下,“没有他沈之寿和王淑贤点头,我连大门都出不去。” 从她入了沈家,她就知道她和外面的世界再也没有可能了。 “沈家的女人,只有死的,没有放走的。” “我不是自己想来的,是沈家老太爷逼着我爹把我送来的。” 三太太在哭笑中说着往日的旧事。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爹娘守着家里的小铺子也够让她们一家人每年吃喝了,她也是从小就订了亲的,她怎么会想来给人做小。 “可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啊,那一场火把我家的库房给烧成了灰,我家赔不起各家的货款啊。”三太太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不赔钱我爹就得上公堂,我爹娘把所有能借的都借了,没人肯借钱给我们啊。” “我爹想把我送到沈家来做下人,他带着我娘去见官。” “可是老太爷看了我,让我给沈之寿做小,我不愿意给一个大我那么多的男人做小啊。” “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我也有订了亲的人啊。” 从三太太的诉说里大致拼凑出了当年的事情来。 沈家平日里也会从那个小铺子里要些东西来,当时沈家的家主还是老太爷,管家也还没有到沈忠身上,那时的管家愿意帮这个忙。 谁知道事情报给老太爷的时候出了变故,那个管家出来的时候就问愿意不愿意让女儿给当时的少爷做小。 那会儿胡梅还小,她看着爹娘的熬了多日变得发青的脸,又想起出事就立刻和她退亲的未婚夫,选了给沈之寿做小这条路。 “我知道我给人做了小我就要听正房太太的,我也知道沈家会有很多的太太,我最初的时候只是想让我爹娘不用去官府。” 可是,后来,她生了孩子有了指望,她可以和沈之寿的其他女人争宠了。 她是老太爷安排给沈之寿的妾室,只要不是太大的过错,正房太太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后来,老太太过世,老太爷把家里的权力交给了沈之寿,她不再有人撑腰了。然后沈之寿酒后睡了个大脚丫头,在那丫头生了女儿以后提了当四姨娘。 再然后,她为着儿子开始在沈家压制自己的脾气,开始把一切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可是孩子也去外面了。 孩子在外念书的日子里,她开始数着自己的头发,一夜一夜的数,从每天请安回来就开始了,一直数到天黑,又数到天亮。 前尘往事说尽,三太太满脸都是泪,“我太寂寞了,等你哪天做了沈家的姨娘,你就会知道这样的寂寞有多么的熬人,它一开始会像蜱虫一样在人不知的时候咬上人的脖子,等发觉以后它已经顺着皮肉爬到了心脏,就会时刻像刀子在心上剜,让人夜夜睡不着觉。” 寂寞啊,听起来,好像不是立刻会致命的事情。 可只有真正经历了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它们总在不觉的时候就发生了,然后经过时间的发酵把人逼疯。 “那那个人是谁?”云清寒还是想知道,“老爷太太知道他是谁吗?” 三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天晚上你没死,我就知道他们知道这件事了。” 更何况后来还有陈月,作为贴身的下人,对主子的言行了如指掌。 “我不怪陈月供出我什么,她家里的人都在庄子上,她也不可能不招。” 三太太情绪慢慢的稳定了一些,“你给我擦擦脸吧,我这样子一定很丑,他说过想让我一直美着、想让我一直美着。” 可恨之人总有可怜之处,更何况她此刻还是没有能力伤害别人的人。 “你叫云清寒对吧,云清寒,我告诉你,你也逃不掉的。”三太太的脸干净些了又开始说话,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话都说完,“我告诉你,你一定跑不掉,你早晚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也会成为沈家的姨太太,也会和她一样的被寂寞煎熬,最后变成她一样的疯子。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我不会给人做姨太太的,我可以不嫁人。” 呵呵,天真的孩子啊,三太太又是那样看着傻子的眼神,“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知道了沈家这样的隐秘,沈之寿怎么可能放你走。”见云清寒不信,三太太又说,“你逃不掉的,他会让你给沈家下一代的男人做小,不管是哪一位少爷,总之你逃不掉。”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不会的,他说会放我走的。” “凭什么呢?就凭你今日送了我上路,他就不可能放过你,就凭你杀了三少爷的生母,三少爷也不会放过你。”三太太和老爷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多少还是了解的,“你以为为什么是你来,他就是要保住王淑贤母子,保住他和我儿子的父子之情。” “将来我儿子知道是你杀了我,一定会为我报仇。沈之寿不会因为你跟他亲儿子翻脸。”三太太的话像诅咒一样的扎进云清寒的心里,“你会死在沈家的。” 云清寒有些复杂的看这个人,她知道自己知道了沈家的隐秘很难活下去,她只是知道她如果不来只怕会死在三太太的前面,她也知道三少爷最后会知道三太太最后见的那个人是自己。 只是,沈之寿会让她做沈家下一代男人的姨娘,这个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的。 三太太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口干了,她看向那碗汤,她好像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那是老爷吩咐九娘给你做的,让我送过来给你。”云清寒小声说,“老爷只让我送过来,别的什么也没说。” 三太太:“他应该说了些别的吧,这碗汤要是我不喝,应该就是你喝了吧。” 感受到诧异的目光,三太太的神情是果然如此。 “拿给我喝一口吧,我润润喉。”三太太太渴了,“放心,我会喝的,我知道里面有毒药。” 云清寒把汤端了过来,看着她喝了一小口,又看着她吞咽下去,“你不怕死吗?” 第81章 诅咒 三太太感受着甜水从喉咙落下去,“我不怕,反正早晚都要死的。我死了就不用在这牢笼里受活罪了。” 这样配合的样子,出乎人意料之外,又好像说得过去。 想必,她在决定杀沈之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了吧。 “三太太,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杀不了老爷?”云清寒轻声问,“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三太太一字一句的,“我不想再这样担惊受怕了,他每次给我送来的东西,我都会担心里面下了毒。” 每一件事,都能让她觉得这个人想杀了自己,她快要发疯了。 这样么,那也算是求死得死了。只是,她想过自己的孩子吗?不过这不是云清寒该关心的事情。 云清寒还有其他的问题想问,“你是故意推大少奶奶下水的吗?为什么,大少奶奶和你没有旧怨。” 三太太无所谓,“只是她刚好出现在那里罢了。我本来只是想……”只是想借着落水的缘由打了这个孩子。 沈之寿夫妻因为秋雨的事情担心府里的其他人做出丑事,让全家上下都要看大夫,三太太那时已经很清楚自己有了身孕,她原想等儿子走了再想法子把孩子弄掉的。 意外来得太突然,她不能让大夫给她看,不然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她非死不可,所以想借落水来掩盖一下,能当时就有效最好,实在不行,只要能拖过那几天,她也能有其他法子。 只是想不到,这孩子太稳,她这样折腾也没有出来。也更想不到云清寒不懂医术却偏偏会看出滑脉来。 所以沈之寿打发走了陈月,换了人去看着她,又让人用隐秘的方法验证了她确实怀孕了。 沈之寿已经多年没有碰过这个妇人了,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比谁都清楚。 云清寒只觉得后背发凉,为自己的草率和莽撞后悔,她对于君家兄弟提醒她的‘藏拙’有了深刻的领悟。 今日这桩祸事,只怕和她当日摸出了三太太的滑脉脱不了关系,不然三太太都已经要动手除去这个胎儿了,想必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完了这些,三太太总算慢了下来,“你再给我喝一口吧。”她目光又落在那碗甜汤上,“慢慢喝,我们说说话儿。” 看她再次吞下去,云清寒又问她,“会后悔吗?你毕竟是三少爷的娘,你这样做,让他以后怎么办。” 老爷是否会因为母亲做出了丑事对三少爷改观? 三太太沉默半晌,“我对不起我儿子。”说完又沉默半晌,“我们一直悄悄的没人发现,直到那天在长梅院。” 他们一向做的隐秘,他们知道那个地方在一些情况下不会有人,她专门赏了丁老头酒,知道这老头儿一定会出去找人喝酒。 只是万般不巧,那天的老丁没有找到陪他喝酒的人,又有两个不知情的小丫环闯入。 知道事情败露,他们就想要灭口,谁知道沈文韬提前回来了,不但救了老丁也救了云清寒。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三太太,是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不顾一切的……让你不顾一切的做了这些事。”云清寒就是想问问,“能告诉奴婢吗?” 三太太不肯说,“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和文谦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他总找机会看我,我也知道他看了我好多年。他也没成家,所以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说好了,要是哪一天被人发现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所以,那个男人死了,她也可以不用活了? “所以,你是为了杀了老爷给他报仇吗?”云清寒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人,“你爱他吗?” 三太太摇头,“我只是想问问沈之寿他在哪里。” 然后沈之寿就发了火,也是啊,哪个男人听到自家的女人来问奸夫的下落会不发疯。 然后,她想起这些年的寂寞,控制不住的就拔下簪子扎了下去。 “我当时只有一个请求,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等我死了把我和他埋在一起。”三太太提的要求对于沈之寿绝对是耻辱。 被拒绝后心有不甘,“我当时心里只想着杀了他,我其实知道我杀不了他。” 云清寒知道她是疯魔了,被寂寞、被那个婚姻关系外的男人、被沈老爷的行为给逼得疯魔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不顾一切后果做出疯狂行为的人了。 如果说秋雨是因为年纪小把希望放在了男人的身上,那三太太就是因为在寂寞的生活里进入了一个人而变得走出了原本的轨道,所以最后,她们都会死。 云清寒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三太太抽搐了一下,把云清寒惊动。 “三太太?你还好吧?”云清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手忙脚乱的过去想扶她,“我应该怎么做。” “把剩下那些也给我喝吧。”三太太看向剩下的那些,不多了,喝完她就该死了,“这药不错,沈之寿还挺大方的,看样子他没打算折磨我。” 云清寒有些于心不忍,再好也是毒药啊。 三太太最终还是把那碗药全喝完了。 就看着她脸上的五官慢慢变得扭曲,然后倒在地上,像是岸上的鱼缺水一样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被捆住的手脚在乱动,整个人做着垂死的挣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慢慢的不动,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云清寒蹲下去。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三太太如同诅咒一般重复着这句话,最后留给这世间的神情里,几分诡异几分寒凉。 看起来是好药啊,能让三太太走得这么快,云清寒这么想。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云清寒走出了屋子,她还要往书房去复命。 “老爷,三太太把甜汤喝完了。”云清寒的样子是强装的镇定,这个一句话就决定了三太太生死的男人也能决定她的生死,她担心下一个就是她了,“奴婢回来复命,请老爷的示下,奴婢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书房的灯只点了一盏,灯火照不亮整个屋子,显得桌案前的云清寒脸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第82章 慢慢习惯(上) 事实上,不单是容貌,还有她的声音也很不好听,带着惊恐的喑哑。 沈之寿的说话声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活人的气息,“她说什么了吗?” 云清寒看着这个男人,她摸不准这个男人的心态是什么样的,她沉默了一下,说,“三太太说,三少爷从此没有母亲了,求您对三少爷好些。” 只当她是给那个没娘的孩子为自己送进去的药做的唯一的一点事情吧。 听完这句话,沈之寿好久没声音,过了好一阵才有动作,“你今晚就在书房待着吧,好好冷静冷静。”他也该去睡觉了,“记着,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往外说。” “是,老爷。”云清寒行礼,像一个没有精神的布娃娃一样,“奴婢记住了,奴婢不会往外说的,也不会问。” 随着走远的脚步声,云清寒再也忍不住,她冲向了院中的树,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扶着树吐得没有东西可以吐了,看着门口的方向,三个人朝着三太太待着的屋子去,没多久三个人又重新出来,其中一个人守着院门口,另外两个人背着三太太朝黑暗中去了。 这是要送她去哪儿?送回她和二太太一起住的院子还是别的地方? 云清寒不自觉的又呕了几下,只觉得全身都发冷,比前几天跳下池塘全身湿透都要冷。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不呕了,她脱力跌在砖石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只觉得自己总算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似乎有所感应一般,云清寒朝着主屋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好像除了沈老爷刚进去的开门声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可是云清寒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像、就像那种奇幻故事里那些幽灵鬼怪潜伏在暗处的时候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幽灵就会从四面八方扑出来啃食了她。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这传了几代的精致的院子就透出阴森的气息来。 有人影从一旁过来,是陈婆子,她手里拿着扫把之类的,没说什么话,只是把吐得双眼无神的小姑娘扶起来站着,然后开始清扫。 “我自己来吧。”云清寒的声音里带着哑,“太脏了。” 陈婆子示意她站着,自己动手来做,见她没有一点精气神的样子,劝了一句,“我们做下人的,一切以主人的意思为先。” “但凡做了人家的奴才,就要听主子的话,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又道,“你不要想太多,尤其嘴巴要紧,千万不能往外说,以后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是啊,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若是从她们的口里传出去一句半句的,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们了。 “谢谢陈大姐。”云清寒强撑着精神福了福。 陈婆子吓得退开,压低了声音连连推辞,“清儿姑娘这礼我可不敢受,大家都是下人,没必要这样。” 下人和下人之间一般是没人这么客气的,尤其还是老爷跟前的人,她一个守门的婆子怎么敢这么大的脸去受老爷眼前的人的礼,她不想混了么。 云清寒强扯出一个不好看的笑,“以后我要是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只怕还得劳烦陈大姐把我也背出去,就当是提前给陈大姐打个招呼吧。” 她知道了这样的隐秘,只怕她以后就是许多人眼中的刺了,她能活多久是真不好说。 陈婆子也默然,她们做下人的,做什么也由不得自己,哪天突然死了也说不准。 叹息一声,陈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别想了,早些回去睡,明天还要当差呢。我先走了。”说完生怕云清寒拉着她一样,快步往她们守夜的屋子走去。 云清寒也回了书房去,她看见了桌上的那本书,正是她讲的那本佛家典故,翻开到‘目连救母’的那页,之前清晰的折痕已经被放回去,似乎说着这现实的沈家姨娘的命运和传说中的青提夫人的命运并不相同。 寻着记忆把书放回去,云清寒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昏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沈家上下格外安静。 天再次亮起的时候,沈家照旧的进行着一切,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二太太一大早的就过了来,候在廊下等了好一阵进去,没多久又匆匆的走了。 然后没多久就是伺候三太太的伍婆子过来汇报三太太昨夜在梦中过世的事情,然后就是沈太太亲自带着人进去安排。 云清寒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这是见到新的天亮了。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如同往常一样的去打水给书房上下清扫,然后又开始按册子清点着书房的东西。 一样没少,挺好的。 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一切,她想着自己还能做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要不再把东西清点一遍吧。 “不必再点了。”沈之寿的声音响起,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云清寒忍着心里的不适行礼,“老爷好,奴婢没有看见您,您见谅。” 往日活泼的小姑娘变得木讷,让这个中年人好像有些不适。 “过来吧,我有事情给你。”沈之寿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午饭后我要去赴庄爷的约,你和我一起去。” 今天就去么? 虽然之前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她这样的精神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适合出去见人。 而且,府里刚没了一个姨娘,他就这么出去,不需要在家待两天么,好歹是他女人。 这想法只是在心里想想,云清寒不敢问,只是想推辞出门,“老爷,奴婢今天这样子,实在是不好出去见人。” 快打消这个念头,快打消这个念头,云清寒在心里喊着,她不想和一个随时能要她命的人一起出去。 沈之寿看她脸色确实难看,总算是打消了念头,“那你以后有机会再去,今日好好待着吧,若是实在不适,可回了吴妈妈请大夫来看。”又说,“我知你昨晚吓狠了,只是你既来了当差,这些事情以后也在所难免,以后慢慢习惯吧。” 第83章 慢慢习惯(下) 云清寒没有请大夫,她只是低烧了几天,人清醒的,只是精神一直浑浑噩噩的,等她恢复起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这几天里,听说三太太被送出去安葬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停灵,伍婆子守了两天就一副棺木送了出去,没有通知沈家的少爷们回来,也没有操办。 这些都是云清寒在去厨房吃饭的时候不经意听到的,私底下,大家还是会对府里突然少了个姨娘的事情讨论几天。 也只是讨论几天而已,随着声音的减少,府里就好像从未有过三太太这个人一样。 云清寒恢复过来后没多久就被叫到了屋子里,这次是沈太太和大少奶奶和她说话。 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主人和从前一样,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这几天也没有因为府里死了个人而有任何装束上的改变,该用的衣服首饰一样没少。 行过礼,等着两位女主人发话。 “清儿,今天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大少奶奶微笑,“瞧着你今天精神不错了,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我们先去裕泰楼看看,然后去富香斋吃素菜。” 裕泰楼是银楼,富香斋是专做素菜的酒楼。 云清寒再次行礼,“奴婢谢太太、谢大少奶奶。” 没有质疑为什么府里刚死了个人没几天的时候这些主子就能出去逛街,这也不是下人该操心的。 这次出行的人是沈太太带着吴妈妈,大少奶奶带着小鱼和小荷,另有云清寒,两个健壮的婆子,加上赶车的人,有些浩浩荡荡的。 这是云清寒进来之后的第二次出门,她坐在车辕上,贪婪的看着外面的风景,这街上的人好像比上次她出来的时候见着的更开心了些。 他们看起来好自由啊,也好快乐。 云清寒脑子里又想起来三太太临死时的类似诅咒一样的自语。 “你逃不掉的。” 这句话这几天一直出现在她的梦里,总是时不时的跳出来。 “我们到地方了。”赶车的车夫先跳下来,云清寒也回神,跟着跳下车,见着车夫去了车后取了车凳放好就退到了后面,她赶紧上前一步,帮着扶了先下车的小鱼和吴妈,再退后看着她们又扶了大少奶奶和沈太太下来。 “到了。”沈太太扶着自己的儿媳妇往里走去,刚进门就见了掌柜的过来迎接,她对着儿媳妇介绍起来,“你小心些脚下,这个是裕泰楼的程掌柜,”然后又对着那掌柜打招呼,“程掌柜,这是我的儿媳妇,今天给我们拿些适合年轻人用的东西吧。” 她们来这些地方本来也会提前通知让准备一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程掌柜早早得了消息,就等着这些送财的太太奶奶们上门,当下笑得恭敬的不行。 程掌柜在前引路,一边笑着和沈太太攀谈,“您二位这边请,沈太太放心, 听闻您家多了位少奶奶,早早的就给您预备上了。” 说话间,一行人上了楼进了单独的雅间。 “您二位先坐,我这就亲自去盯着人把东西拿上来。”程掌柜退了出去,出门前不忘把门带上。 范瑞雪四下看了看,屋子里布置得还算精致,炉内焚香飘着些清甜的味道,就知道这里接待的都是富贵人家里的太太奶奶们。 “瑞雪,要是有什么看上的,咱们就挑两件儿。”沈太太对于儿媳妇是大方的,“然后,你给二姨娘和四姨娘还有文娟也挑一件。” 范瑞雪应承下来,“好的,娘,这几天雨停了过后咱们就办赏花宴吧,正好家里池塘的荷花全都开了,再不看就该败了。只是……” 办宴这件事情是早就定好的,范瑞雪也早就得了消息,也在着手准备,只是现在府里刚死了个姨娘没有太久,她又怕继续办会不太好。 所以借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沈太太听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她想着说什么,一下看到云清寒也在场便住了口,“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不过庙里我们还是要去的,已经让人去安排了,明天就走,三五天的我们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公公就不去了,你要是有事拿不定主意,你就去问他。” 云清寒感觉到了自己在场的不方便,等太太一说完,立刻说道,“太太、少奶奶,奴婢该死,奴婢有些急,且得出去一下。” “你哪里急?”范瑞雪有些好奇。 “内急。”云清寒假意摸了下肚子,“奴婢出来太兴奋了,就、就有些控制不住。” 一时众人都笑起来,沈太太放她出去了,“那你去吧,小鱼去门口候着,要是清儿回来找不着地方你还能叫她一声。” 等人都走了,沈太太才说起刚才的话题,“你公公原本是打算跟我们一起去的,只是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多,也怕我们都走了上上下下的欺负你年轻。”又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一些吧。” 范家也是大户人家,家里的事情不少,范瑞雪作为长房嫡女,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娇弱美人。 她嗯了一声,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我只怕三弟得了消息以后要发疯。” 亲娘死了,换了谁都要发疯的。 沈太太叹气,“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记住了,这件事你不知情,就是文韬问你也是能不说就不说。”沈太太怕生事端,“文谦只怕少不了来找你打听的。” 听到这个三弟的名字,范瑞雪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才刚刚出门,只怕还要因为这件事情回来,到时候不知道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子。 “不说那些个烦心事了。”沈太太拍拍她的手,指了指外面,“你就记着这事情你不知道就好了,将来文谦要是问得紧了,你就把大家都知道的说了就行,其他的一律不要说才好。” 听得外面的人声近了,沈太太换了个话题,“文韬来信说他要回来一趟,大约待个五六天,到时候让他带你出来到处走走。” 一说到丈夫,范瑞雪这个刚成亲没多久就和丈夫分开的妇人有些脸红,有些期待起来。 第84章 结个善缘 再说云清寒出了雅间,径直往店外面走去,她当然不是想如厕,也不是想逃跑,她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她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心里慢慢的平静下来。 一个小小的乞丐走过来,对着沿街的铺子乞讨,一家没要到,又往下一家去。 云清寒就想,她要是没进沈家,是不是也就跟这人一样要饭去了。 没想多久,那乞丐要到近前了,见了云清寒的打扮,认出来这不是什么有钱人,绕过她往铺子里面去,却不出意料的没踏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耽误我们做生意。” “快些走快些走,等会儿惊扰了我们的贵客别怪我们不客气。” 伙计的话止住了小叫花的脚步,他又往外面走去,这样的失败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在经过云清寒的时候,他身上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 “噗呲。”云清寒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这是她从她觉得她不干净之后第一次笑。 那小乞丐“哼”一声,没理她,真是的,肚子饿有什么好笑的嘛。 “那个人,你等一下。”云清寒叫住这个孩子,起码从五官和身形来看这应该是个孩子,“你怎么不跟我要点东西吃?” 小乞丐正要退走,冷不丁的被叫住,听明白她说什么,有些骄傲的扬了扬下巴,“你一看就是给人家做丫环的,还是没有油水的那种。” 头上一个首饰都没有,耳朵都没洞,穷的不行。 啧啧,这是被人嫌弃没钱了。 云清寒并不生气,只是问他,“想吃东西吗?帮我做个事情就行。” 嗯?有饭吃?小乞丐一下停住,“要做什么?”一下又警惕了,“先说好,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干。” 他可不是没见识的小乞丐,他见过有些乞丐因为一口吃的跟人走最后没回来的。 还怪警惕的。 云清寒想了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我倒是有点钱,但是我不太敢给你。”不远处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成年叫花子在注意他们,只怕给他钱不出三步远就要被人抢了,“那边有卖油饼的,我去给你买两个,然后你吃完了你再走。” 这是很稳妥的能让小乞丐吃到东西的法子了,虽然留不下下顿饭,但是至少这顿能吃到。 见她确实是想给自己东西吃,小乞丐咽了咽口水,“能不能给我两个,我吃一个,带回去一个。” 声音小小的,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怕误会,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想留着晚上吃,是我有个伙伴,他也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云清寒答应下来,多一个油饼也多不了几文钱,于是交待他等着,自己回了铺子和守柜台的伙计打了招呼,就带着小乞丐去了斜对面的小摊。 那小摊老板大概是认识这小乞丐的,倒是没有恶言恶语,只是叹着气,“小孩儿啊,你今天都转了三圈儿了,跟你说了这城里现在不好要饭了,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这年头大家都吃不饱,怎么会愿意施舍,现在他们自己都勒紧裤腰带。 小乞丐脸臊得通红,求助的看着说要请他吃饭的人。 这尴尬的样子看得云清寒心头一软,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钱袋子,里面倒出几十文钱来,递一大半给那卖油饼的大哥,“您看能给他多少吧,不过您今天只能给他两个,一个看着他吃完,一个给他带走。” 顿了顿,云清寒在那大哥不解的眼神里解释,“剩下的,劳您给他备点儿吃的,他后面实在要不到东西的时候来续个命。”想想只怕这小乞丐不肯,那后面只怕要生事,“不过他要是非得一口气吃完,也由他。” 那大哥把油饼下锅,一边和她说话,“你是个好人,我看你穿的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环吧,你们东家每个月给你们多少钱哦,你花的这么大方。” 言下之意,可莫要把东家的钱当自己的钱花了。 云清寒笑了一个,“不要紧,我也不是天天都这么大方的,只当是给自己积德吧。我们主家还可以,基本上是不让我们饿肚子的,所以我钱都存下来了。” 她只是想到了万一她要是哪天不小心死了,她攒的这点钱要么被人摸走,要么全到她那个舅舅手上,这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干脆给这小乞丐多吃两个。 那大哥听了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好歹他是赚了油饼钱了。 让小乞丐在这里等,云清寒重新回银楼里去,没走两步就见那小乞丐追上来,她挑了挑眉,“我可没钱了。” 一张又黄又瘦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小乞丐说话也有些结巴,“我就是想问问你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以后等我发达了,我一定回报你。” 这脸红的样子给人逗乐了。 “其实不用,我是给人家家里做下人的,平日也不出门,你就是真发达了也帮不到我。”见那孩子有些尴尬,云清寒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主家不缺钱,也不会往外卖人,所以就是你混好了也不能帮到我,你就不必记挂这件事了。” 她是好意,她也不觉得这个世道一个小乞丐想混好是很容易的事情。 小乞丐撅着嘴,“哼,你瞧不起人。”不等别人说话,“陈胜吴广都是老百姓呢,刘邦朱元璋也是老百姓当的皇帝。还有前些年闹长毛的那几个天王,也是穷苦人。” 懂得还挺多,听起来是个有大志向的孩子呢。 “云清寒,你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叫云梦甲的人叫他去金银巷的沈家找我,他是我爹。”云清寒顺着他的意思一说,然后又怕孩子真放心上,“不过你也不必在意,你遇到他的可能性太小了。” 小乞丐狠狠的点头,“我一定记得,你是在金银巷的沈家做事的,你想找云梦甲。”他拍拍胸口又往回跑,他油饼出锅了,太香了,快要馋死他了,“姐姐再见。” 云清寒失笑,这孩子的快乐真简单,有个饼吃就香成这样。 可又转念一想,是自己飘了,要不是沈家给饭吃,她只怕闻着这味儿也能馋得流口水。 果然,人不能吃太饱,吃饱了就会有无数的烦恼,不吃饱就只担心吃饱这一件事。 最后看了一眼那小乞丐,云清寒不再多待,重新回了楼上去候命,那两位主子的事情应该说完了吧。 第85章 就知道女人争宠不是因为男人 楼上的两位主子已经在挑东西了。 云清寒上去就看到她们正在看着,又见小鱼也已经回了里面,想着进去吱个声儿表示下自己回来了就出来守着门口就好。 里头的人也看着了她,范瑞雪冲她招手,“清儿,进来,陪我们一起看看。” 主子发了话云清寒就进去了,到了近前一看,好家伙,她眼睛要亮瞎了。 她们面前的桌子上两三盘的东西摆着,珠光宝气的,看得云清寒有如乡巴佬进城一般。 扇形镂空金钗、福寿双字鎏金银钗、粉色玉石桃花簪,多子多福石榴簪; 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步摇、镀金点翠鸟架步摇、珊瑚珠玉步摇; 金累丝连环耳环、银底翠镶珠宝蜜蜂耳环、福字翠玉垂珠耳环、银鎏点翠双喜耳钳; 开金镂空古钱纹戒指、镶珍珠金戒指。 不争气的抹了抹不存在的哈喇子,云清寒理解了那些女人为什么要争宠,绝不是为了男人,这么好看的首饰谁不抢啊,这些也太好看了吧。 这副样子成功的取悦了在场的所有人,她们都笑起来。 咳咳,云清寒厚着个脸,假装尴尬的不是她,“奴婢算是开了眼界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啊。” 没见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懂还装懂,这么直接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是让人多了一分好感。 沈太太招手让她上前,“近些看吧,出来长长见识也好。” 他们沈家的奴婢,尤其贴身伺候的,都是见过这些东西的,早就见怪不怪了,若不然出去了见了一点富贵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来就给主家丢人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更近了些,也让云清寒看得更清楚了,哦,她快要瞎了。 就让她瞎吧,这样好看的东西不能拥有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甚至连看都不能经常看。 这样想着就难受起来,然后越想越难过,她控制不住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沈太太和范瑞雪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就看个东西,至于哭吗?还是觉得在沈家委屈了? “清儿?”吴妈妈赶忙把人往旁边一拉,“今天太太和大少奶奶高兴,你可不兴哭哭啼啼的。” 哭哭啼啼的触霉头。 云清寒把身体侧了一侧,让自己看不到那些东西,果然,看不到心就静了。 “它们长得太好看了,把我美哭了。”云清寒不好意思的,“让太太和大少奶奶担心了。” 沈太太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到被首饰美哭的人,有些啼笑皆非的,不过到底是没生气,笑笑也就过去了。 倒是范瑞雪多看了她两眼。 虽则有了这个小插曲,但也没耽误一行人的行程,在看着她们从那几盘子里挑了些出来让人装好以后,云清寒才大胆看过去。 看着那些东西一样样的装好,其他人想上前帮忙抱着,被吴妈妈眼神制止了,“不用我们自己搬,铺子里会送到府里去的,沈管家见了东西会付账。”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排面,店家根本不担心收不到钱。 沈太太签了单子,带着一行人往富香斋去,要吃一吃那边的素菜。 富香斋的素菜也是本地有名的,基本只做预定的客户,也基本是不缺生意,沈家也是前几天订了,不然贸贸然的也吃不到。 送了太太和大少奶奶进雅间,下人们也安排了菌汤素面,几个人轮流吃完,云清寒被吴妈妈打发着去给车夫送吃的,然后就让她在马车那里等着。 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安排,本来也不是人家的心腹,云清寒没有要在主子面前图表现的意思,立刻就去了。 带着几个素包子给了赶车的大雨,云清寒就坐在车辕上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出来一个不想见的人。 大雨几口吃了三四个,剩下两个递给云清寒,“给,小姑娘,你吃。” 蘑菇笋干馅儿的,香得很,云清寒已经吃了一碗面,就只要了一个,留了一个仍旧给大雨吃。 “大雨哥,我们分吧。”云清寒小口小口的吃着一个,把另一个递给大雨,“其实我吃过面了。” 对比之下,大雨几乎两三口一个,吃得是真香啊,这让云清寒误以为他不够吃了。 “我其实吃饱了,只是不想专门带一个包子回去。”大雨让她不要拘着,“大家都是伺候主子的,主子不在就松快些吧。这也就是在城里,咱们吃个热的,要是赶着去乡下收租什么的,我们都是吃些干面饼子。” 见他还挺和气的,云清寒和他聊起来,“大雨哥,你跟着去乡下查过账?” 大雨点头,不止查账,还有定时的巡视,还有需要送主子们去远些的地方谈事儿之类的,他们都得去。 也因此,他赶车的技巧练得非常好,什么样的路都能让马儿走得稳当。 云清寒就有些好奇,“那每年不是要出去很多次?” “也不是,早些年出去得多,我们几个轮流着来。”大雨摸出水壶喝水,两口下肚后才继续说话,“最近几年老爷岁数大了,慢慢的就把事情交给大少爷手上了,所以今年没怎么出去。” 以后应该还会更少,毕竟还有其他几位少爷了能用上了,老爷可以在家歇着了。 “那以后就是你送大少爷他们去了。”云清寒还是很佩服的,“您和我说说路上发生的事情呗,我可好奇了。” 小丫环的星星眼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崇拜,看得大雨笑起来,也乐得讲些故事给她听听。 “我跟你说,咱们这地界儿,有些人就是彪悍的。那年我送老爷去参加乡试,正好家里的车子坏在半路了,只能临时买了个车用上,差点被抢了。” 这么凶险,云清寒赶紧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知道是赶考的学子就放过去了,我跟你说,那些人蒙着脸,可把我给吓死了。”大雨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也就是他们不敢抢学子,不然丢钱都是轻的,弄不好得丢命……” 富香斋的门口一辆马车上,高大的车夫给车辕上的小姑娘讲着他送主子们出行的趣事,有时凶险,有时好笑,听得云清寒时而笑一笑,时而叫起来。 就在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远处一道人影冲了过来,直直的冲到马车面前,怒喊一声,“小贱人,原来你在这里,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第86章 一百两? 那人冲到马车面前,指着云清寒的鼻子就骂,给两个人吓了一跳,大雨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人抓着往外一扔,大声一喝,“你想干嘛,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那人被往地上摔去,立刻又爬起来,继续指着云清寒的鼻子骂,”小贱人,你竟然还敢跟男人在这里说话拉扯,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今天要是不好好收拾你,小爷就白当个男人。” 大雨摸不着头脑,这人到底是谁? 因着不认识,他也不敢摔重了,不然以他的力气这个应该继续躺着。 一扭头,看云清寒脸都青了,心道不好,只怕这个真和这姑娘认识。 “清儿?”大雨不确定的喊她,“认识?” 云清寒当然认识,毕竟是前段时间才把人打得无法言说。 “我表哥,他不是个东西。之前我给我娘送月钱回去,他想欺负我,被我打了一下。”云清寒见着这人在这里活蹦乱跳的,心里气得不行,“上次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的,他们都知道,他们家人言语之中对沈家多有不敬。” 妈的,上次打轻了,不然这个应该是没脸出门的。 下次有机会,非得给他打成一级残废不可。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二人都恨不得把对方打死,如果不需要偿命的话。 无良表哥还在骂,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的。 眼看着已经有人被吸引了过来,云清寒知道不能任由这样下去。 “周富,你给我闭嘴。”云清寒喝一声,柳眉都竖了起来,“你凭什么骂我,你凭什么骂我。”趁着这个无良表哥没反应过来,“你一天天的不学无术,你父子骗光我娘的钱,你还想欺负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给我娘送的月钱都被你们父子拿去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你为什么被我打那一下你也心里有数。” “当日的事情,你左右邻居都是证人,你若再敢骂我一句,我就去报官,拼着挨板子我也得告到你杖一百徒三年。” 周富气得跳起来,“你、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他是受害者,“你把我打成、打成……” 打成什么样儿,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这反应让云清寒少了一丝郁闷,看样子自己上次还是有些效果的,不是自己刚才以为的什么用也没有。 “打成什么样儿了?你倒是快说。”云清寒笃定了他不会说,“你要是不怕,我们去官府,让官差和仵作给你验好没好。没好的话官府判了我什么罪我都认。” 好了你可别想讹我。 她还没说对方强奸未遂呢,她伤人情有可原,又是沈家的下人,下场应该不至于太惨。 但是这个无良表哥,杖一百徒三年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打定主意寸步不让,云清寒往前站了一步,“你说,你说,你要是说不出来,我们这就去见官,让官差去叫了枣花巷的人去问问我当天到底怎么你了。” 这紧锣密鼓的追问把周富的气势一下子压了下来,他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了。 只是,让他就这么退走是不行的,他在家里躲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结果没见到自己那个富裕的同窗正憋着一股气呢,好不容易看到这个伤了他的表妹,怎么能这么轻易的退走。 “小贱人,你伤了我就得付出代价。任你今天铁口铜牙,你也得给我一个交待。”周富恶狠狠的样子有些吓人,“不然我闹到沈家去,我倒要看看你家主子能不能保住你。” 说完,周富狠狠一咬牙,冲着四周喊起来,“大家来看啊,金银巷沈家强抢我表妹进府为奴,还教唆我表妹不认亲娘和舅舅,大家给评评理,有这样为富不仁、坏人亲缘、败坏名教的人家么。” 富香斋门口已经有人慢慢聚拢了,里面的客人也有些出来看了一阵了,云清寒看着人群中小鱼一闪而过的身影,心道不好。 要是让里头的两个女主子听到,只怕她今天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你给我闭嘴。”云清寒气极了,“你要是再不闭嘴,污了我主家的名声,我今天拼着不顾一切我也得让你好看。” 在沈家十天半个月的担惊受怕一次和被抓回去以后天天担惊受怕她还是分得清的。 当务之急,必须让这人闭嘴才行。 云清寒往前一步,声音没有周富的大却异常清晰,“周富,我叫你一声表哥是尊重我母亲和你父亲之间的血脉亲缘,但是这不是你在我这里一再嚣张的理由。” “你要是再污蔑我主家,我们即刻见官。” “你要是不想见官,你就给我收起你小人的嘴脸。”云清寒一口气说完,“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周富自认为自己是个读书人,一向要些面子,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的闹起来,必有所求。 不求财,就为出口恶气。 这人虽然是个人渣,但是也没有蠢到当众得罪本地大户人家的地步,今天要么是想要钱,要么是想让泄愤。 甚至可能是想让沈家觉得她是个祸害,把她打发了。 不管哪一种,都是好狠毒的用心。 云清寒时刻注意着富香斋门口的动静,念头一转再转之间,她尽力给自己争取主动,“周富,你要是不说你想要什么,只一味的污我主家,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你一个还想走科举路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本地乡绅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云清寒明着提醒他,“科举之路,朝廷选人不仅重才,也重贤德名声,也会查访本地,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要不要继续说这些话。”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我只给你三声时间,你要是不愿意好好说话,我自己去官府。一、” 也许是被她这样子给吓住了,周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真是他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表妹吗? 虽然上次这个表妹打了他一顿,但是表妹的形象仍然是柔弱的,今天却突然猛的一下变成了这么凶悍的样子。 这不过是他上次疼的在屋子里打滚错过了屋外的情况罢了,而且周大贵没占到上风,就没回去和儿子说详情,这就导致周富对情况不明。 周富以为,这个表妹是他爹难得心软放回去的。 反正,表妹凶悍得不合常理,只怕是沈家主子待她不错,也是,她这张脸,要入主子的眼应该不也难,不然前头也不会有人用十五两银子来买她。 自己再继续闹下去,真上了公堂也没好处,回家得被老爹打死。而且沈家是本地大户,官府那边肯定不会站一个枣花巷的小民那头。 “我要一百两银子,你上次把我打伤了,你得赔偿我药费。”周富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得要钱,钱才是硬道理,“你给我一百两,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就闹到沈家去,闹到官府去,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们仗势欺人。” 好家伙,一百两?他怎么敢想的。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这也太敢要了。 云清寒被气笑了,一百两,他也配?他全身上下拆开来也卖不了一百两。 整卖零卖都不值一百两的人,竟然敢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 第87章 架走了,架走了 “啧啧啧,这是出门找财神来了吧,这年头买个大活人都要不了一百两啊。” “就是就是,这人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长成这样也好意思要一百两。” “也许这姑娘真给人打成重伤了呢,要一百两也许也不过份。” “对对对,这年头,买个人只要几两银子,但是买药可是个无底洞啊。” 人群中声音不一,有觉得合理的有觉得不合理的,一时间议论起来,显得这富香斋门口热闹了很多。 见着有人站在他这边,周富信心多了很多,他气势比刚才足了很多,对着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声音也更大了,“ 你打伤了我,你就得赔钱,不然你今天休想走。” 说完,他往前走了走,声音低了点,“小贱人,你要是不给我一百两,我让你今天交不了差,我倒要看看,你那有钱的东家能不能要这么个惹祸的根源。”见对方眼里要喷火,他得意极了,这就是不听他的代价,“告诉你,现在就是谁来求情都没有用,你今天不给我拿钱你就看看小爷的手段。” 云清寒来了这里半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忍着冲上去撕烂他脸的冲动,云清寒把手捂着脸,用尽力气开始嚎,“老天爷啊,没法儿活了啊,谁家舅舅能把外甥女儿往死里打啊,谁家表哥能找给人当下人的表妹要一百两啊。” 如果一定要给云清寒用的力气加一个形容的标准,那应该是比当年刚出生时吃奶的力气都要大。 至于效果么,她嚎出来的同时,她那表哥就往后退了三步,连同大雨也往后退去了。 围观的人也只觉得耳朵疼,纷纷往后退,有人忍不住出言劝解。 “小姑娘,你讲道理就讲道理吧,你别哭啊。” “对对对,你哭成这样,你让我们耳朵都受不了了。” “对啊,对啊,你先别嚎了,你好好说,我们听听看,要是你表哥真不讲理,我们帮你们叫官差来。” 云清寒内心:你们想看热闹还不想付出耳朵,想得美。 云清寒嘴里:“呜呜呜呜,他欺负人,他和他爹逼着我和我娘给他们挣钱,不给他们就打死我们,呜呜呜呜,他们还打我,还问我要一百两。” “呜呜呜呜,我哪里有一百两。” “呜呜呜呜,你们看他这精神的样子,哪里像是受了重伤的嘛。” “呜呜呜呜,我一个月月钱也就三百文,不吃不喝的全都找人带了回去给我娘吃饭了,还来找我要,我没法儿活了。” 这一通嚎,算是让众人信了三分。 紧接着,云清寒的声音又从手掌后面传了出来。 众人忍着噪音听着,又有些看不上这个一百两了。 “我表哥要读书,我天天没日没夜的干活儿,我天天干活儿,最后他们还把我卖了。” “我把月钱都拿回去了,他们还不放过我,回去送钱还打我,出门碰到了就找我要一百两。” “就是杀了我论斤也卖不出那么多钱啊,老天爷啊,我活不成了。” 云清寒把穿前和穿后那些看过的吵架都搜了个干净,只憋出这么几句来,她内心暗骂这些看热闹的人光看,也没个人出来见义勇为。 快来个人啊,再不来人她就没词儿了。 周富气急败坏的,就要上前去动手让她别说了。 这时候也许是云清寒的祈求被老天爷听到了,富香斋里头出来了几个人,手里头都拿着大铁勺子,为首的人满脸凶悍,他直接喊了一句,“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果然让两个热闹中心的人闭嘴了,云清寒狠狠揉了几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些,看着这个解围的人,好嘛,这应该是人家店里的厨子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们要是再吵吵,老子一人两勺给你们送回老家去你们信不信。”为首的人都气坏了,这样子在他们门口吵成何体统,他大步大步的往前走,一直到周富面前,“你是在哪个书院读书的?” 周富下意识的回了,“青萍书院,怎、怎么了?” 厨子眉头一皱,“你要是再不走,我们就去找你们书院的夫子,告你扰乱我们生意。”说完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冲上来把周富的两个胳膊一架另有一人拿抹布往他嘴里一塞,抬起来就往远处去了。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滑的不像第一次。 那厨子在云清寒面前站定,“你别嚎了行不行?” 当然行,云清寒乖得像个小鸡崽子,“嗯嗯,您放心,我安静的。” 行吧,这样解决了也行。 其实这事从发生到结束也没多久,周围的人看着热闹没了都意犹未尽的散开去。 云清寒思索着这事儿她回去得怎么和沈太太解释。 正想着呢,就见了沈太太带着人正从楼上下来,心里头说了句糟糕,也不敢凑上去,干脆往后退了退。 沈太太没看她,扶着其他人的手上了车。 “清儿,别愣着,快上车来,该回去了。”吴妈妈走了最后一个,一回头见了这丫头躲得远远的,叫了她一声,“你还想跟这儿等你那个表哥回来不成?” 一句话,把云清寒吓得赶紧爬上了车,妈耶,要是那家伙回来,估计她今天就走不了了。 马车又顺着街道将一行人带回了沈家,这次云清寒没有躲回书房,她找到吴妈妈说想跟太太认个错。 吴妈妈想了一下,把她拉后面一些,小声问,“你和那个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提醒你,你那个表哥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一番好意,吴妈妈上了年纪的人,看事情也清楚,她也是有意提携这小姑娘,生怕这姑娘整出个什么姑表亲亲上加亲的想法出来。 虽说她现在是沈家的奴仆,但是要是有了一个不好的心上人,只怕这辈子也就毁了。 云清寒如同见鬼一样面露惊恐之色,“吴妈妈,你可别吓我,我还想多活几年,我攒的那点赏钱还没花呢。” 说完还得赶紧补上一句,“我只是岁数小,不是瞎,我脑子也没被门夹,我也没有受虐的爱好,我不会去对一个老打我、不给我饭吃、抢我钱、还当众骂我的人产生感情的。” 听她说话还算清醒,吴妈妈稍稍放心,但是一下又警惕了,“那要是他哄你两句呢?他是在读书吧,那些读书人最会些酸诗酸词,这些小姑娘家家的一般都受不住。” 听到这儿,云清寒可就笑了,简直是乐不可支。 第88章 不想和领导在同一个办公室 “这个妈妈更可以放心了,那人没什么本事,读的书还没我多。”云清寒嘴角都快笑到裂开了,“他没那个本事,真的,吴妈妈你大可放心,这家伙吧,我每每见了都想打死他。” 两个见面了恨不得互相生吃了对方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感情的牵绊。 更何况,云清寒可还记得,他们之间是生死之仇。 她说得肯定,吴妈妈也就不再多说,打发她回书房去守着,走之前,交待两件事,“你要注意一下,大少爷要回来了。”吴妈妈眼神严肃,“离大少爷远点儿。” 府上所有主子的忌讳里,最同步的一条就是婢女勾搭男主子。 见她也知道这条忌讳的重要,吴妈妈说另一件事,“过几天,等太太和另外两位太太从庙里回来,大少奶奶就该办宴会请客赏花了,大少奶奶应该这两天就会准备了,要是找你,你机灵着点儿。” “大少奶奶可是帮了你一把。”吴妈妈这是明着提醒了,“今天的事情,大少奶奶给你在太太面前求过情了,你得记着这份恩惠。” 听着上头下来的指令,云清寒知道自己最近怕是要多些事情了。 又听到受了大少奶奶恩惠,她知道沈太太那关是过去了,只是,想起沈大少临走的嘱托,她又头疼起来。 她要怎么去和沈大少解释大少奶奶拒绝读书的事情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她先见到了沈老爷。 她想着今天的灰还没擦呢,得去打扫才行,一推门,楼上传来沈老爷的声音,“是谁?” 冷不丁的,给云清寒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老爷,奴婢是清儿。” 楼上的人嗯一声,“你上来吧,大少爷要回来了,你帮着上来找几本书给他,我找不到了。” 什么样的书值得当家的老爷亲自来找? 云清寒有点疑惑,但是没多想,上了楼就见沈之寿正站在一架书前,看样子是已经找一阵了。 “老爷,您找什么?让奴婢来吧。”云清寒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只要单子上有的,奴婢就能找出来。” 沈之寿:“有一本《医心方》,你找出来,还有一本《艺文志》,另外单子上有一对玉娃娃,是白玉的,你也给我找出来。” 这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医书了? 不解这人的爱好变得快,云清寒走向角落里的箱子,搬了几本出来从中挑出两本来,这就是沈老爷要的书了。 又换了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个锦绣盒子,打开看了是那对娃娃,一并交给等候的沈老爷。 “你这差当的确实是好。”沈之寿不吝夸奖,“有你管着书房确实是好的。” “不敢当。”云清寒可不敢当这位主子的夸奖,她可没忘自己的小命还在这位手上呢,“老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对于能够拿捏自己的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这几天,自从那碗甜汤过后,云清寒就一直对这位别人口中的和善的沈老爷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了,这多少让沈之寿有些不习惯。 前几天也就算了,这人对所有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态度,只是今天出去了一趟过后,她对其他人的态度已经变了,却唯独对自己还是惧怕的。 “你这是还在怕我啊。”沈之寿示意她拿上东西下去,自己走在前面,“其实你要看开些,有些事情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 千层底的布鞋走在上了年纪的楼梯上,发出温和而陈旧的声音,就像这整个沈宅里的东西一样,都有看起来很精致的外表,只是不管怎么精致,都有一股陈旧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和沈老爷给云清寒的感觉一样,哪怕让她去送要命的汤的时候都是温和的语气,装汤的工具也是精美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这汤能守住因为损了清白的而要走性命的陈规。 这当然只是云清寒的想法,她毕竟不知道沈之寿曾经的犹豫和手下留情。 那沈之寿又想什么么呢,他回忆了一下。 沈家的池塘已经好些年没有淹死过人,井里也干净了很多年,连那两对用以杖刑的木杖也许多年没见过血了。 这样杀人见血的事情沈之寿也多年没有做过,更何况还是用在自己的姨太太身上呢。 沈之寿不打算和这个小婢女说那么多,只是旧事重提,“今晚大少爷应该就到家,明天我和大少爷约庄爷和另外两位朋友过来喝茶,到时候你去外院伺候。” 这是还想让自己去和庄爷道谢啊,还是只是单纯的让自己去伺候茶水? “奴婢要和庄爷道谢吗?”云清寒有些不确定的问,“如果道谢,奴婢是私底下还是当着别人的面?” 有些事情得先问明白,别会错了意,到时候当着客人的面丢了主人的脸,她承受不起后果。 沈之寿:“我会叫你的。”又说,“庄爷会带着家里的小姐和少爷一起来,到时候你送庄家小姐去大少奶奶那里坐坐。” “奴婢领命,晚些奴婢去和吴妈妈请教一下外院的规矩。”云清寒记下来,又问,“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若是没有,她就可以出去候着了,她是真不想和当家老爷待在同一个空间。 沈之寿在翻着那两本书,看样子是找东西,看云清寒一脸懵的样子,“这两本书你还没看过吧?”不等回答,又说,“小姑娘家家的不要看这个,对你们不好。” 说话间,沈之寿好像找到了他要的那一页,他将一页折了起来,又打开另一本翻起来。 这主子没发话,云清寒也不敢出去,就站在那里等。 没多久,沈之寿又在另一本上也折了一下,将那装有玉娃娃的锦盒放在两本书上面,吩咐起来,“大少爷应该今晚到家,晚饭后,你把这些东西亲自送到大少爷院子里去,亲手交给大少爷。”说完略停一下,又说,“若是你去的时候大少爷不方便,你就交给大少奶奶也是一样。只记住不能给其他人,自己也不能看。” 第89章 回来的目的 沈文韬到的比想象的早,那会儿还不到晚饭时间,听得守门的婆子迎接的动静就知道是大少爷回来,整个院子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看着成熟了几分的儿子,沈太太眼角红了些许,赶忙让他坐,又把范瑞雪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辛苦了,只是瑞雪在家也没有闲着,你可得谢谢人家,你不在家的时候,可都是瑞雪照顾家里。” 沈太太是想让儿子和媳妇好好儿的,她说道,“也是凑巧,明天我带着二姨娘、四姨娘和文娟一起去城外庙里上香,要过两三天才会回来。这家里就交给你们夫妻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们父亲。” 这都是已经商量好的,只是沈文韬刚回来,得叫他知道这家里的事情才行。 沈文韬点头,母亲也就偶尔出去上个香散个心了,他当然是支持的,只是…… 他收敛了笑意,“三姨娘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说,“三弟知道这件事后哭得不行,他本来是要回来的,只是因着登船在即,被我硬送上去的。” 他是因为收了父亲的电报知道的事情,只是不太赞同三弟不回来,“其实还是该让三弟回来的,生母过世这样的大事,他应该尽孝。” 当儿子的,要是连父母过世都不能在身侧,以后想起来就是遗憾。 沈之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次给你三弟找的老师是极好的,若是错过了,只怕短时间没有其他合适的。”看儿子没说话,“你们三姨娘临终前的话就是让好好对你们三弟,若是让她知道因为她的事情让你们三弟错过机会,只怕她泉下难安。” 听闻这样的理由,沈文韬也不再多说,遗憾已经铸成了,只能以后对这个弟弟多照应一些了。 说完了三姨娘的事情,沈之寿开始问上海那边的情况,“文韬,上海那边怎么样了?” 见说正事,范瑞雪下意识的要出去,她在范家是不被允许听这些的。 “瑞雪也一起听。”沈文韬察觉了妻子的意图,“作为我的妻子,就当知道我在做些什么的。” 沈之寿也点头,“不要紧的,听吧。以后沈家要交到你们夫妻的手上,你也该慢慢了解家里的生意。” 上海那边的情况虽然也时不时的会有电报传回来,但是那也只能传个大概,真要汇报还得是人来说。 “我和林叔到了上海以后,歇了一日便开始到处看。”沈文韬是没有闲着的,“看了些洋人喜欢的行业,譬如西洋点心,像面包、饼干一类的;洋人爱喝的汽水、咖啡;还有外国的乐器小提琴、钢琴、萨克斯这些……” 又去了两家亲戚提前约好的工厂,比如什么西洋机器的纺织厂、西洋人用品加工厂,还有本土的茶叶厂和其他的一些小工厂。 “这还是多亏了岳家帮忙疏通,还有赵家那边帮我们引荐了上海道海关的人,不然没有那么快。”沈文韬感激的看了一眼妻子,“我们听了许多,只觉得以前我们以往过于防备洋人的器物了。” 沈之寿:“此话怎讲?” “洋人的有些东西,确实不如我们的精巧。”沈文韬说的来了兴致,“若论外观精美,我们大清的物事确实当属第一的。” 但是生活过日子,不能光讲好看,也得讲用途。 沈文韬接着说:“洋人的东西,主要讲实用。他们做的金属工具更结实,这个爹应该以前就知道了,毕竟咱们家也买过洋人的物件儿。” 不错,沈家有西洋的东西,不过都是些不重要的,也不算贵重。 “他们的东西耐用,加上我们对洋人的公司征税还少些,他们又卖得比我们便宜。”沈文韬慢慢说起重点,“所以我们东西越来越不好弄了。我和林叔商量了一下,弄了个单子出来,爹你看看是否可行。” 说罢他递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过去,上面写了几个行业的信息,从市面的售价到产地,从加工方式到材料,都写得清楚。 沈之寿边看边点头,这是用了功的,“写得很好,你这次回来,是要和我们一起商量最终做什么,我已经早早的约了你庄叔,还有另外几家人,到时候看看他们是不是一起。” 说完沈之寿又把那册子慢慢翻动,沉吟不语。 “爹,可是有什么问题?”沈文韬有些紧张,这册子是他亲手写的,可别是有什么他疏漏的地方,还是他爹有什么想法? 沈之寿笑笑,“别慌,只是在想从印度弄粮食过来的可行性有多大。” 衡阳城从去年到现在一直下雨,今年必须得从外面调粮食来才行,若是他们此刻有这样的渠道,这一笔就稳赚了。 “不简单的,印度那边的粮食已经早就有人在做了,我们现在进去,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效果。”沈文韬早就想过这个,毕竟他从小也没少看家里的账本子,“我们凑出来的这五万要是全用在这上头风险太大。” 主要还是路远时间也长,他们也在那边没有关系,一下子想从那边拿到粮食的可能性太小了。 沈文韬喝了口茶解渴,“若要钱来得快些,还得是做金融这块,做小些的票号。”但是做票号也有票号的风险,他们有担保责任,“要是稳妥,还得是实业。” 比如生丝、茶叶、瓷器、其他手工制品、矿石这些,但是最后这个他们做不了,只能从前面的那些来选。 所以他们凑的这五万两到底能做些什么,得老家这边的人一起商量才行。 沈之寿听得点头,“五万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是要去做生意还是不太多。明天看看另外那几个人投不投些进来吧,若是他们参与,你就把他们的名字也加作股东了。” “这也是应该的。”沈文韬没有意见,“我们跟赵家的表亲君家大少爷也聊过,他也赞成我们在上海好好发展,唔,他还建议我个人去香港那边置些产业。”又补充一句,“若是我们需用钱,君家可以先借一万周转,要是情况紧急,两万也可。” 这就是把他们当正经亲戚来相处了。 知道这是因为赵家那边给的面子,只怕更有可能就是赵家的钱,沈之寿摸着胡子笑,“看来以后你二弟见了赵家小姐要时刻矮一头了。” 沈文韬也笑,有个不错的岳家确实是助力。 见说得差不多了,沈之寿开始赶人,“行了,大概情况我也知道了,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再商量这个事情。” 沈文韬一愣,有些不习惯,“爹、娘,孩儿陪你们吃个晚饭再回去。”他出远门儿才回来呢,哪有现在就走的。 沈太太看看丈夫,也不愿意留着儿子陪他们两个老人,只打发他们小夫妻回去,“你和瑞雪回去好好说说话儿,新婚夫妻分别这么久,你该陪陪人家的。” 第90章 催生(上) “对,反正你这两天也不走,多的是时间陪我们。”沈之寿也接着太太的话头,“早些回去歇着吧,也把上海的见闻和你妻子多说说。男人家的,回家来的第一件事理应是和妻子说话的。” 听见父母都这么安排,沈文韬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带着范瑞雪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去。 按常理来说,新婚小夫妻分别应当是如干柴烈火,啊、不对,应该是如胶似漆才对。 但是这对夫妻就有些别扭。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当然是沈文韬在前,范瑞雪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远的距离,也不说话,给后面的小丫环急死了。 小鱼眼珠子转了又转,还是觉得自己在他们才不好意思说话的,叫了声大少奶奶,笑嘻嘻的给自己找了个事情,“只怕厨房那边不知道大少爷回来,奴婢这就去厨房通知一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慢慢回去。” 就差明说你们路上好多说说话儿了。 范瑞雪有些紧张的点点头,“你去吧,大少爷嘴角有些起皮,想是赶路没休息好有些上火,让他们做点清爽的来。” 不得不说,范瑞雪是个体贴的妻子,她注意着丈夫的一言一行,等着小鱼走了又对丈夫解释,“我知道你喜欢吃辣,只今晚吃清淡些,明天再给你做你爱吃的。” “行,我这些年在外面读书,饮食上本来也和家里不同,早就习惯了。”沈文韬让妻子和他一起走,“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有话说就是了。”又说,“这次去上海,见了你父母,他们对我很照应。你不用走后面,你和我并排啊,我们方便说话。”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沈文韬说了些上海的见闻,又想起来让妻子读书的事情,问了句,“你学了多少字了?我从上海给你带了些时兴的话本,回头你看着解闷儿。” 这话一说,范瑞雪只尴尬的俏脸红起来,嚅嗫着小声说了句,“还没学,我还是不想学,我怕以后学乱了。” 也怕到时候婆家不高兴,毕竟他们是传统人家。 虽然公婆没有反对丈夫让她读书的说法,但是万一哪天丈夫后悔了,以自己读了书不会安分为由不要自己那就无法挽回了。 当然这是心里话,不能说出来,毕竟还过日子呢,你直说担心丈夫变心,肯定他家听了要吵架。 沈文韬有些无语,这人怎么不听劝,说好的女人嫁人了就是以夫为天呢? 感情这只是说说么。 见丈夫好像有些不太高兴,范瑞雪有些不敢说话,两个人就闷闷的走,过了好一阵才说,“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沈文韬挠了光秃秃的大脑门儿,好一阵才说,“我见了你家的几位兄弟姊妹,也知道你们从小不学这些,但是你现在嫁人了,对于在婆家能用到的东西还是要学一下最好。” 对于这妻子,沈文韬有些许的无奈,看妻子害怕他生气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叹着气看向地面,却正看到素雅的裙摆下一双金莲露出一角来,尴尬的把目光又转向别处。 范瑞雪不敢说话,又重新落在后面。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不自觉的到了自己的院子。 沈文韬看见候着的下人,不愿意让妻子没脸,顿住脚步等着妻子一起。 身后的人正是心思乱乱的时候,没想到他会停下,一下对着他后心撞了上去。 范瑞雪一声“哎哟”,前面被撞的人则是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沈文韬赶忙转身,见妻子没事,扶着她进了院子,又让人去备了热水洗尘,又是让人找药膏出来给妻子擦额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沈文韬,你停一下吧,歇一会儿,我没事的。”范瑞雪叫住他,“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丫环识相的退了下去,留下两个人说说私房话。 有些暗的屋子里,两个人挨着坐着,沈文韬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沈文韬起身寻了自己带回来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瑞雪,这个是给你的。”沈文韬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盒子,他把它打开来放在桌子上,“里面有个小人儿,你转一下下面那个按钮,那个人儿就会动。” 范瑞雪依着他的话,就见那举着手的小人儿一圈一圈的转悠起来,还有音乐声出来,只是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西洋人的音乐盒,我在洋人的商店里买的。”沈文韬介绍起来,“使用的机械原理,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当个玩意儿留着解闷儿吧。” “嗯。”范瑞雪很高兴,对这个小小的音乐盒爱不释手,她其实早就见过这种东西了,但是丈夫买的肯定不一样。 眼角余光看见丈夫又在箱子里翻呀翻,然后又有几样东西取了出来。 “这是在小摊上买的桃木梳子,这个是西洋人的裙子,我知道这裙子你恐怕穿不出来,等你以后有机会和我一起去上海的时候穿。” 那件西洋的裙子料子轻薄,露着脖子和手臂,拎起来下面还露出小腿的部分,和清人的装束完全不一样。 “嗯,谢谢你。”范瑞雪被那条裙子羞的满脸通红,这裙子她要敢穿出去只怕就得被人家骂伤风败俗,又在想,难道上海那边的人现在都这么穿了吗? “上海那边有些人会这么穿,你要是想试一下,你就在房里试试。”沈文韬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大胆的鼓励,“如果那边顺利,明年我就接你过去玩一趟。” 哇哦,这么好么。 范瑞雪这会儿已经高兴的不行了,就见了丈夫取出来一双大大的奇形怪状的鞋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沈文韬取出来的是一双黑色的带跟的女士皮鞋,“这是配那条裙子的,不过你肯定穿不了,你就当个玩具留着玩吧。” 这双黑色的女士皮鞋是按照天足的样子来做的,其样式和大小都不适合三寸金莲。 见妻子面色赫然,沈文韬赶忙说了一句,“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带一套西洋人穿的衣服给你看看,那个连衣裙如果配绣花鞋味道可能不太对。” 他有种越解释越糟糕的感觉,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哄着妻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第91章 催生(下) 关键时候下人的敲门声把他给救了。 屋外是小荷的声音,“大少爷大少奶奶,清儿来了,说是老爷太太让送东西过来。” 小荷其实挺不愿意这会儿打扰的,他家小姐和姑爷好不容易见着面说说私房话呢。 如释重负的沈文韬连忙让人进来,故意问道,“清儿,老爷太太让你送什么东西?” 这个,云清寒也不知道啊,她老老实实的,“大少爷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呢,不过东西都在这里,您看一下就清楚了。” 范瑞雪赶紧让小荷接过去,又让小荷去拿赏钱给云清寒,一边寒暄,“天都快黑了,辛苦清儿走这一趟了,东西交给小荷就好。” 云清寒有些尴尬,“那个,老爷太太吩咐,要亲手交到大少爷手上,如果大少爷不方便,就亲手交给大少奶奶。” 这么一说小荷就不好再去接了,只是几个人更加好奇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一个盒子和两本书。 当然了实际上也是一个盒子和两本书。 云清寒指的那个盒子,“这里面应该是一对白玉雕的娃娃,另外两本书单子上标注的是医书,但是奴婢也没有打开看过。” 沈文韬打开盒子,果然见到一对栩栩如生的娃娃,心道这就是催生孩子了。 待见了那书,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看云清寒,“这书还有谁看过?我的意思是你送过来的路上有谁看过?” 云清寒果断摇头,“除了老爷,没有其他人看过。”她可不敢看,再说这是家主刻意吩咐不让她看的,“老爷好像在里面做了标记。” 拿起书,沈文韬翻到做标记的那一页,一张俊脸一下红起来,又拿起另一本书翻到做标记的地方,脸更红。 这一下就该轮到别人好奇了。 这到底是写了什么东西? “这两本书我先收起来,清儿回去吧。”沈文韬一张红脸快要绷不住了,“小荷把我另一个箱子里的西洋点心取出来给她一块,再给她些果子吃。” 不知道怎么的,看他的面色,只觉得带着三分羞涩三分紧张还有四分像是警告她闭嘴。 不然怎么又给点心又给果子。 云清寒也不敢多问,转头就拉着小荷出去,丝毫不给小荷多问一句话的机会。 被带着出了门小荷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云清寒,非常小声的问,“你是不是知道那里头的是什么?” 这个么,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 “嘘,别问,问就是不知道。”云清寒拉着她又往前走,“咱们赶紧走吧,看样子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要交流感情。” 小荷只觉得这人笑的意味深长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拉着走,只是还想起来东西没给她,连忙站住,“哎,被你一拉忘了,我去给你拿点心和果子。” 屋外的婢女去吃东西去了,屋内的两人更有些尴尬。 范瑞雪也奇怪丈夫的态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男人——看起来这么羞臊?应该是羞臊吧。 不得不说,大少奶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确是羞臊起来了。 沈文韬还真是羞臊,他下意识的把书捂得死死的,问了一句,“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啊。”范瑞雪懵逼的点头,见了丈夫松了口气,实在好奇极了,“这到底是什么?” 沈文韬此时觉得不识字也是有好处的,他把那两本书锁进了柜子里头,钥匙自己揣着,这才和好奇的妻子说话,“书是什么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你也看不懂。”又说,“这对娃娃你收着吧,这个以前好像是爹放在书房的,后面怕打碎就收起来了。” “那爹送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范瑞雪觉得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东西,“你可别告诉我没有什么,沈文韬我只是不识字不是傻。” 沈文韬眼见妻子这样,觉得自己要是不说,只怕妻子会背着自己找人问是什么,到时候脸还得丢大,只能压低了声音,“那书不能拿出去,上面有些不适合平时看。”他说得就是折过的那两页,“那上面讲的是夫妻之道。” 范瑞雪也是冰雪聪明的人,一下就明白了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张俏脸也红了起来,借故往外走去,一边叫着小荷过来,“大少爷辛苦了,你去催一催晚饭怎么还不来?” 这收到东西的两夫妻臊得脸红的跟猴儿屁股一样,那头送东西的人也在听着收东西的人的反应。 “你说,大少爷脸通红?”沈之寿摸着胡子,看样子是满意儿子的反应的,夸了一句,“这桩差事办得不错。” 云清寒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等吩咐。 她这厌倦做工的样子让沈之寿无语,这孩子怎么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呢,明明天都还没黑透。 “清儿。”沈之寿突然叫了一声,看小丫环一下抬起头来,样子有些好玩儿,一下就笑了,“等天气稍微好点的时候,我会带着少奶奶还有四小姐去乡下看看我们的土地,到时候你也一起。” 啊?这,不合适吧。 云清寒张口就是拒绝,“老爷,这样能行吗?”她心想是不是得找借口把她嘎在乡下了,“奴婢也不懂那些,跟去了也只能是当个饭桶,要不奴婢还是留家里给你守着书房吧。” 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主人吩咐的事情,哪是和她商量。 “跟着去吧,内院认字的不多,到时少奶奶要是有不懂的,你和她说。”沈之寿这样安排是有原因的,“四小姐顽皮,你看着一些。” 这任务一下就压了下来。 云清寒抬头望着上面,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奴 婢 领 命。” 她这样强行开工的样子更好笑了,沈之寿问她,“别人都巴不得出去放风,怎么你倒是不愿意出门?”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没有自保的能力。 云清寒认命的叹气,“老爷,您也知道四小姐顽皮。”上次在厨房差点被人打破脑壳的事情她记忆犹新,“上次四小姐顽皮差点让奴婢脑壳被人打开了,这要是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她脑壳就不一定能像上次一样保住了。 沈之寿失笑,“那毕竟是意外,你想必已经知道了那人是因为什么去杀你的。”这沈家上下的事情没有能瞒得住他的,“你和四小姐说的来人可能是因为你和另一个小丫环撞破老太爷的院子有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所以,她装了那么久的不知道是跟个猴子一样的在让人看戏? 云清寒有点郁闷,这些人啊,就不能直说么。 想到这里,她问了一句,“老爷,奴婢想问一下。”云清寒鼓起勇气,“奴婢调来书房和、和……”她又有些不敢问。 “你调来书房是否和三太太有关?”沈之寿直截了当的说,“你调来书房的事是大少爷的意思,所以你可以问他。”沈之寿把事情推到儿子身上,“不过不管你调来的原因是什么,对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第92章 点拨 沈老爷的话让云清寒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其实他说的没错,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找的她,她从中受益是事实。 如果当晚沈文韬和沈忠没有在厨房里埋伏,她怕是已经做了冤死鬼了。 而如果自己没有来书房,那么自己那点赏钱是存不下的。 再往多处想,在枣花巷的时候,若不是沈家两位少爷出头,她当日只怕要被无良舅舅打出个好歹来。 “清儿,一件事情不要去管别人是什么目的,也不要去管别人能从中得到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从中得到什么。”沈之寿像是在提点她,“你要记住,这世上诸如父子夫妻尚且有爱恨仇怨和生死离别。” 连血脉相连的人都可以因为一些事情互相算计,更何况是其他人。 作为一个家的主人,他要对家里的所有成员负责,而不是只对某一个人负责。 他做为一个家庭的掌管者,为的是维护沈家,损伤一些人的利益也是在所难免的,到了关键时候,也许他连他自己都可以舍弃。 沈之寿说话的样子有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说的当然对,但是他为什么和云清寒说这些?是好为人师还是又想算计她什么呢。 “老爷说得对。”云清寒低着头,说着应付的话,“奴婢知道您是好意,只是奴婢自己太弱了,胆小不想出门,不是因为对您的安排不满。” 沈之寿几十岁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姑娘是什么心态,他只觉得这孩子是个不错的,想着点一下,只是没想到上次把她吓狠了。 想起这姑娘抱着树吐的样子,又想起她送完汤出来复命时浑身发抖的样子,沈之寿又说不出什么,好好的一个孩子,遇到这些事情害怕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没什么愧疚,事情总要有个人来做,让她来做是最合适的。 “清儿,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沈之寿的话有劝导的味道,“等你父亲回来,我会放你走的。”不等回答,他又说,“但是你父亲如果没有回来,你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这个世道想活下去太难了,到处都在死人,也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死法也多种多样,病死、累死、饿死、被人打死…… 死的地方也有很多,死在家里、死在烟馆里、死在生孩子的过程里、死在河里海里、死在逃荒的路上…… 总之,多不胜数。 对比之下,活着就难了。 要吃要喝要穿要吃药要成家要生子要做很多事情。 一个强壮的男人尚且有不少死在路边死在阴沟里的,何况一个小女子。 沈之寿的话是耐人寻味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若是生做我的女儿,你一定是比文娟更优秀的。”可惜她不是,“若是生在一个开明的大户人家里,又或是某个西洋的人家,你也是如鱼得水。” “老爷知道西洋的人家是怎么样的?”云清寒有些诧异的,因为这书房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西洋的东西,其他地方倒是有一些,但是也不算太多,这会儿好多人家里都有些西洋物件儿,但是也仅限于物件儿。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奇怪。 作为一个县城里的有名的乡绅,每次会被县令叫去认捐的乡绅,他的见识不可能太少。 沈之寿承认了这点,“见过的,早年求学的路上和后来经商的路上也遇到过西洋人,那些买办洋人之类的自然也接触过。” “上次来的赵家的亲戚,那两位姓君的,他们家就是做买办出身。”沈之寿给云清寒长见识,“不过他们家和我们还是不一样,君家近十年已经没有人走仕途了。“ 而沈家还是在仕途押了一把的,让二儿子去继续读书,万一哪天科举能恢复,他们也不至于只能看着。 想到这里,沈之寿越发觉得他生了三个儿子是对的,不然就跟他自己当年一样只能顾着一头了。 云清寒突然福至心灵,“老爷当年为何没走科举的路子?您不是已经过了乡试吗?” 见她问这个,沈之寿笑一下,不知道怎么的,这笑让云清寒觉得有些苦涩,“确实过了乡试,但是当时的条件没办法继续上京赶考。”他无意多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科举的路子的。” 说罢,他有些不忍心的说了个事,“你父亲在去往乡试的路上失踪,时日太久了,只怕是回不来了。” 一个学子,连乡试这样重要的时候都不出现,只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云清寒其实有这个心理预期了,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我是说我父亲,他活着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吗?” “很小,他已经不见踪影好几年了,不然你舅舅也不会毫无顾忌。”沈之寿尽说大实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他语气非常肯定。 云清寒只有苦笑,一个几年不回来的人,也没有任何音讯,回不回来的也就没有太大区别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问,“老爷什么时候知道我父亲的消息的?” “从你来了过后,我就让人打听你家的情况了。”沈之寿不会随便放人进自己家,“一个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的小孩儿来我家里,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 最主要的是还是读书人的女儿,虽然是个穷了些的读书人,还是个没有裹脚的女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儿没有裹脚,不然也进不了他家做下人。 用一个读书人的女儿做奴婢,说出去容易被人抨击。 沈之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就庆幸你这双脚没缠,不然你当天到底去哪儿还不一定。” 缠了的脚,干不了重活儿,不适合当奴婢,更适合当成男人的需求来安排。 这样一说,云清寒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爹实在是没钱,她爹也没什么实在的近亲,几个有来往的朋友她也不认识,她没地方求助。 她知道她不做下人就只剩下嫁人这条路,不然她当初也不至于果断的来沈家做下人。 “其实奴婢应该谢谢老爷收留的,不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云清寒这个道谢是由衷的,“不管以后的事情,您的救命之恩是事实。” 沈之寿笑问,“不会觉得我趁人之危么?”这是在说以老爷的身份让她去给三太太送那碗汤的事情。 “这个倒是没有,事情总要有人做的。”云清寒就算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心里难免有些苦涩,“奴婢只是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是我去。”她不敢说三太太说的那些疯话,只敢试探着问,“您就不怕奴婢说出去么。” 沈之寿语气笃定,“你不会的,你没有依靠,你在沈家还能吃饱穿暖,也不用担心再被人突然打了卖了,你会珍惜的。” 第93章 小夫妻谈心 真是会拿捏人。 听了沈老爷的说法,云清寒算是彻底明白了想不通的地方,合着就是欺负她没人撑腰不敢反抗呗。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点其他问题,是关于沈文韬的,这个人调她来书房真的是为了震慑三太太么,还是他真的好心? 关于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沈之寿笑而不语,“你自己去问大少爷吧,他说不说就看他了。” 行吧,云清寒不打算去找沈大少问那么清楚,人要糊涂些才好过日子的。 只是,以后对于沈文韬夫妻她得好好斟酌一下用什么态度了。 这头云清寒想着怎么样处理和沈大少夫妻的关系还有怎么解释没把大少奶奶教会识字的事情,那头沈大少夫妻陷入了尴尬的情形。 那小夫妻吃了晚饭,下人们自动退了出去并离得远远的,只给房间里的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灯火朦胧中,范瑞雪已经卸了钗环脂粉,换了寝衣坐着看那对玉娃娃,时不时的去瞄一眼丈夫。 至于她丈夫么则抱着他从上海带来的几个本子看得入神,只是从他偶尔神游的样子来看,也不是真的看东西入了神。 总之,就是别别扭扭的,范瑞雪不明白她丈夫怎么就别扭起来了,他们不是夫妻吗? 范瑞雪决定主动一点儿,她把椅子搬了一下,坐到了丈夫旁边去,“文韬,你好像并不愿意和我多说话。”不等丈夫回答,她又说,“我想问问是为什么?” 妻子主动过来的时候,沈文韬没有制止,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妻子,他不能排斥妻子的靠近,但是对于妻子当面的询问,他不敢说实话。 斟酌了一下语言,沈文韬说了一句,“不是,我是愿意和你说话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男人从小学的东西就和女人不一样,他不能去和妻子讲四书五经;而妻子不认字,他也不能去和妻子讨论书画文词;妻子也不能时常出去,他也不能和妻子聊报纸上那些时髦的国内和国际形势。 总不能一直和妻子聊千红斋新出的胭脂颜色又或者裕泰楼的首饰吧,那也不是他一个男人能钻研的。 沈文韬想了一下,还是说道,“瑞雪,有些事情,你得给我一些时间。”比如妻子的小脚,他还不能做到直视罗袜下残缺的断足,“有些事情,你也要做一些改变才行。”比如认字,不然他们能聊的东西就太少了。 丈夫终于肯说话了,范瑞雪是高兴的,她不愿意处在云里雾里,直接就问了,“你说的想让我改的事情是什么?你说出来我听听,除了读书,其他应该都行。” 一句话给人拉回现实,沈文韬满脸都是无奈之色,“瑞雪,除了读书,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考虑到妻子的感受,沈文韬决定只说读书的事情。 他软了语气,“你说,我们俩在房里,总得说话吧。”可是他们能说什么呢,“你想,我也不能天天和你说胭脂水粉首饰衣服,我说其他的你也听不懂。” 范瑞雪不吭声儿,她丈夫的要求和出嫁前母亲交代的不一样,她为难了。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安静下来,隐隐能听到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让人有些心烦。 安静了一阵,范瑞雪突然说了一句,“你喜欢有才华的女子。” 这句话带了点试探,但又有几分笃定。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希望夫妻之间能有些话说。”沈文韬这是第二次尝试和妻子沟通他的想法,“瑞雪,夫妻之间,若是心不合迟早要出大问题。可若是要心合,那就要有话说才行。” 范瑞雪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娘说,夫妻之间各有各的责任,不能总拉着男人在后院里说话。” 她对于在闺中所受的训戒记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她这段时间困惑的地方。 她,是该听母亲的还是该听丈夫的? 这大概是所有出嫁的女子都会遇到的困惑,当婆家的要求和娘家的教育相冲突的时候,她们就不知所措了。 沈文韬耐着性子讲道理,“这不冲突,我们是各有责任,所以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但是我们平日里也要说话的,总不能一直问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吧?这些事情一天问一次两次就够了。” 那剩下的时间呢?总不能全是发呆、也不能全是讨论柴米油盐,更不能一直躺床上吧。 “你是觉得无聊了。”范瑞雪想过这个问题,“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好了。” 以后围着孩子转,他们这个院子就热闹了。 沈文韬有些无语,“瑞雪,孩子归孩子,我们是我们。”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情,“你难道就不想我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能有些话说吗?就不想夫妻之间能有感情上的可能吗?” 这就是沈文韬希望的婚姻,他可以慢慢接受妻子那双小脚,但是他不希望每天在家里都是干巴巴的听妻子问他吃了吗、睡了吗。 但是范瑞雪不是这么想,她咬了咬嘴唇,“可是,长辈们不都是这样么?我爹娘他们都是这样的。”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了他们这一代自然也是这样。 沈文韬更无语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你爹是不是经常出去和朋友应酬,是不是有很多姨太太,是不是也会出去风花雪月?”不等妻子回话,他又追问了一句,“你问过你娘你爹在外面这么逢场作戏和找了多房姨太太的时候她难过吗?” 当然是难过的,这都不用问。 见妻子点头,沈文韬才继续说,“如果夫妻有话说,不管是聊什么,总能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枯燥的。” 日子不枯燥,男人就不会想方设法的跑到外面去游荡了,自然带回来的女人就少很多,他们会在乎太太的感受。 而沈文韬从小看着母亲一个人经常在黑夜里熬着,也见过些恩爱夫妻的样子,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婚姻也和母亲一样熬。 所以他试图让妻子改一些。 “瑞雪,你听话,多少学一些,起码能看懂报纸,能看懂我给你写的家书。”沈文韬又揉太阳穴,“我没打算去外头找女人,也没打算娶多少房姨太太,但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识字。你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就不再说这个话题,继续看他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去了。 这注定是小夫妻都睡不好的夜。 第94章 不许跑 次日天一亮,沈府就开始忙碌起来,云清寒也没闲着,她一大早就弄了些宣纸燃了香料熏着备用,最近太潮了,纸熏一下更好些。 随着时间的变化,客人也都来了,云清寒被叫到了外院去伺候,等她送了庄家小姐去内院大少奶奶处又重新折回外院时,李旺把她叫到了一旁。 看他欲言又止,云清寒心里有股不祥的感觉,小声问,“怎么了?” 今天有客人,老爷少爷们应该不会心情不好吧。 主子们心情都好,下人就不会倒霉。 李旺:“腾家老爷也来了。” 这一下,给云清寒直接干懵了,“那我就不好进去了吧,我这就回去让管家重新找个人来。” 李旺同情的看她,“来不及了,他们刚刚还说到这个事儿。”怕她多想,“今天没请腾老爷来,是另外一位客人在路上碰到了带过来的。” 可是不管怎么来的,人来了就是事实。 腾老爷岁数大了,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云清寒抱着一丝希望这么想。 好在刚刚那位腾老爷来的时候云清寒不在,也避免了些尴尬。 “李旺叔,您看着些,我这就回去找管家换人来。”云清寒恳求他替自己挡一挡,她好躲一下,“很快的。” 虽然、但是,虽然可以回去找人换,但是明显来不及了,里头沈之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李旺,看一下清儿回来了没,若是在,让她进来向庄爷道个谢。” 这下没地方躲了。 云清寒深呼吸,然后敲门,进去,找准目标,万福。 “谢谢庄爷帮助。”云清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他,“过了这么久才向您道谢,还请您勿怪我失礼。” 今天来的几人里,有三四人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的,此时都笑起来,纷纷夸赞沈之寿和庄芝荣热心仗义的。 其中刚好有两不明白的,那两人里其中一个刚好就在腾坚腾老爷旁边,就碰了碰他,问是何缘故。 腾坚不想说这个事情,假装没听见,那人又拉了一下他袖子。 这下不能装没感觉了,腾坚看了他一眼,故做随意说了一句,“你不都看见了吗,是庄芝荣和沈之寿先前救了个小女子,来沈家做丫环了。” 腾坚不太愿意别人说这件事,但是这也不是在他家里。 本来沈之寿也没打算把云清寒叫来,毕竟他还记着云清寒差点儿被卖腾坚手上去了。 只是这老头儿有些过份,不请自来不说,一来还贬低他们三家在上海的事情,气得他故意把人叫了出来。 “庄老弟,你是不知道,清儿的差事当的极好,我太太常夸她呢。”沈之寿笑着摸胡子,眼角余光扫到腾坚的脸色,心情不错,“也是你眼光好,当日劝我收留这孩子,我得了一个合用的人,这孩子也得了个安身的地方。” 这样大家都好的事情可以多做哈哈,尤其腾老头儿脸色尴尬就更不后悔做了。 庄芝荣心下暗笑,嘴里谦虚着,“嗨,这不是当时看这姑娘可怜么,如今好了,她有饭吃,也算咱们积德了。” 此时云清寒没有说话的余地,就任由自己当个工具人来衬托着这几位老爷们的高义。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好歹人家是真的救了自己,道谢是应该的,人家被人夸也是应该的。 就是,如果那个姓腾的糟老头儿不在这里就好了。 沈之寿外院待客的屋子装潢得很不错,若是平日里云清寒来了只怕少不得仔细看看,现在她一点都没有心情。 这些人都不用谈正事的吗?怎么还不叫自己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个猴儿,她不想起观赏作用啊。 李旺的声音解救了她,他在外头汇报着最后一位客人马上到了。 “你先下去吧。”沈之寿一声命令解放了底下的猴儿。 云清寒这下真跟个猴儿一样窜回了内院,路上正碰着萍姑指挥人从池塘里摘几个莲蓬,见她着急,以为有事,忙叫住人问她干嘛。 “哦,是萍姑啊。”云清寒看清楚人,停下来打招呼,“我刚从外院回来,那边用不到我了。” 萍姑见她没事,笑着递了帕子给她,“那你这么急干嘛。” 这才发觉自己头上有汗,云清寒没拿她的帕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外院客人多,我在那儿不太好,就走得急了些。我现在就回去,我先走了。” “行,你走慢点儿。”萍姑叮嘱着,见了她背影还是匆匆的,摇一下头,有什么好急的嘛。 云清寒又往前走,她走大少爷的院子过去就是老爷太太的院子了,她还在想要不然她先去厨房找点吃的东西再回去,省得等下再出来。 “哎,那谁,你站住。”沈文娟眼尖,一下瞅到她,“清儿,过来,有事儿找你呢。” 左看右看,在小路上看见四小姐,身后还跟着贴身的小梨,对方见她不动,又叫了一声,“清儿?快过来,真有事儿找你,放心,没有危险的啦。” 呃,云清寒在心里盘算了下扭头走开的后果,磨蹭着上前,“四小姐好,您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吗?” 沈文娟抬手赶了一下蚊子,“大嫂嫂让我来和庄小姐说话,大哥从上海带了话本子回来,你过去读给我们听。” 怕她不答应,沈四小姐语带威胁,“你可不许跑,跟我走吧。” 跑,不存在的,你拉着我我怎么跑。云清寒看着小梨在后面偷笑,“小梨,四小姐跟我亲昵你怎么还笑,不是应该叉腰骂我滚远些么。” 小梨吃吃的笑,“不用不用,四小姐只是和你玩一会儿,等听完她心腹还是我。”她又不担心失宠她急什么。 她们本来就在松风院的门口说话,里头范瑞雪早就听到动静了,打发了小荷过来领她们进去。 “四小姐好,少奶奶请您进去。”小荷看到清儿被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在心里笑,“您可以放开清儿了,她不会跑的。”又看向云清寒,“这是大少奶奶的意思,让你进去给大家读话本子听呢。你受累,去回一下太太,把清儿借我们一下。” 最后那句是对着小梨说的。 眼看大嫂发了话,沈文娟把人松开,带头往松风院里头走去。 第95章 像个卤蛋 进去的时候,那两本上海回来的话本子已经找出来了,一看一本还挺眼熟。 《巴黎茶花女遗事》、《地底旅行》,一本讲爱情,一本讲旅行。 只是,从上次沈之寿挑出游记的动作来看,他好像并不赞同家里的女眷接触这些啊,那这个不行。 另一个讲爱情的,云清寒下意识的反感,人都死了才意识到好的还看个屁啊。 几双美目都看着云清寒,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诸位,这些都不太适合今天看,要不,我讲个别的给你们听?” 范瑞雪没问为什么不行,只是笑:“你别紧张,我们原也不知道这书上讲的是什么,只是解闷罢了,你随便讲些什么都行的。” 有了这里最大的主子发话,云清寒就不紧张了,她清了下嗓子,开始表演。 话说汉代名医淳于意被人给冤枉将要受肉刑,其女缇萦至长安上书文帝,请求代父受法,只求对父亲网开一面。 文帝被孝心所感,将原有酷刑改为其他刑罚并赦兔淳于意之罪。 这个故事有些简短,几句话就讲完。 沈四小姐听得头头是道,这个她早就听过了,但是再听还是不错的,不过这个故事太短,她听着不过瘾,催促再讲一个。 庄家小姐文文静静的,看起来跟沈四小姐岁数差不多大,她也听得认真。 “庄家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范瑞雪看见她好像有些兴趣,“听婆婆说我们两家的是常来常往的,你放松些。” 庄青桐甜甜的笑了一下才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姐姐讲得好。” 范瑞雪心里一动,想到这位庄小姐没有母亲的事情,让云清寒讲点儿别的,不要讲这些父母儿女之事。 “那咱们讲讲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云清寒没想那么细,只是按照领导的要求来,“话说南宋年间,有一小书生许宣在药铺学艺,平日里就住在姐夫家中。 清明时节,家家扫墓,许宣烧香祭祖返回时遇一娘子,那娘子美貌绝伦,二人通过一把雨伞相识,常常来往。” “哦,那后来,后来是不是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了?”沈四小姐记得听过这个,“听说白娘子生了个儿子考了状元,然后一家人过上了很好的日子。” 戏台上的白娘子都是这么演的。 可云清寒讲的不是戏台子上那个,她讲的是明人冯梦龙的一版,“不是,白娘子想给许宣送东西但又没钱,就去偷盗官银。因为盗窃官银,许宣有了牢狱之灾,被罚做工。” 那蛇精跟着到了苏州许宣受罚的地方并与其相认,经人说合结为夫妻。 日光无聊,许宣去佛寺上香,遇一道士言明白娘子是蛇妖,那道士与白娘子相斗不敌退走。后许宣穿着衣物被人发现是偷盗之物,再被罚至镇江做工…… 看几人听得有滋味,云清寒把剩下的也讲完。 许宣数次遭遇牢狱之灾,白娘子一直随其后,一路上与许宣开药铺,与禅师斗法,又惊吓许家亲属,直至被许宣亲自发现是妖物。 最后,许宣在逃命时遇禅师赐一钵盂,最终将白娘子和其侍女打回原形。 “那后来呢?”庄小姐很有兴致,“后来怎么样了?戏台子上都是他们好好过日子了,可你又说不是,那后来是怎么样了?” 后来,白娘子化为白蛇,侍女化为青鱼,被收进钵盂,镇于雷峰塔之下。 沈文娟:“这就没了?” “没了。”云清寒双手一摊,“这就是书上的,至于戏台上的,是后面又改的。”有心逗逗她,“四小姐以为还应该有什么?” 沈文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看她这么难受,范瑞雪开解她,“听故事嘛,不要当真。”又问云清寒,“讲讲吧,为什么讲这个?” 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这还真没有,云清寒就是随便讲讲的,“其实就是大家看清楚事情就好了,遇见不合常理的事情要谨慎一些,什么一见钟情啊,非你不可都是有目的的。” 一见钟情者都是见色起意;非你不可都是有利可图。 庄青桐不明白这有什么图的,白娘子一个女妖,要什么都能变出来,还能和抓妖的和尚打个平手,为什么就看上一个男人了。 这个么,原书中说的是看上许宣杭州人生得俊俏,所以不惜偷了金银和衣物送许宣。 而许宣么,白娘子虽然是蛇妖,但着实貌美,又时常给他些银钱衣物,还几次三番的寻他,他心动也很正常。 这个解释,范瑞雪一下笑出来,向来只听说男人图色的,没听过女人也图这个,咳,“清儿,你再讲一个吧,庄家妹妹有什么想听的和她说,她会讲的故事多,字也识得多。” 云清寒就在这里一直讲,午饭也在这里吃的,下午又接着,一直讲到外院的聚会结束,沈文韬带着庄家的仆妇进来领人。 云清寒奉命又和萍姑一起送了人往外院去,等回来时已经是嗓子干哑了,她蔫蔫的回主院去当差,走到门口还正好碰上大少爷夫妻过来请安,她侧身让过,等人走了几步才跟在后面。 “清儿,等一下我把那两本书还给你,你原样放回去。”沈文韬的声音不大,“别让我爹知道了。” “好的大少爷,不过如果老爷自己从册子上看到了,或者老爷问,奴婢还是要说的,您看可以吧。”云清寒先把话讲明了,免得以后可能有事,然后她就发现一个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儿的事情。 今天的沈大少的脑门儿好像特别亮,就像、就像一颗亮晶晶的卤蛋。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这是主子,是东家,是老板,是家里的大少爷,而且人家的老婆还在旁边。 “你笑什么?”范瑞雪有些狐疑的看一下丈夫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但是这丫环憋笑的样子太明显了。 云清寒便出洪荒之力把笑压了下去,这个不能承认,“奴婢没笑,大少奶奶,奴婢只是今天话讲太多了,脸抽抽了。”怕人不信,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子,“您看,它有些不听使唤了。” 她这样子要多假有多假,装得实在太不像了些。 “行了,别勉强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吧。”范瑞雪让她退下,她还要去请安,“文韬,我们走吧。” 第96章 情况(上) 院内正屋,沈太太听着今天的事情安排还算满意,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儿媳妇来处理。 只是对于沈太太带着另外两个姨娘和家里的小姐去山里的寺庙,沈文韬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路上有流民有乞丐的,容易生乱。 “母亲,要不然让父亲陪你们一起去。”沈文韬提议,母亲的安危总是要比别的事情重要的,“我和瑞雪在家守着就好。” 有些欣慰的看了眼儿子,沈太太笑着摇摇头,“你爹就不去了,他得留家里帮着一起照应,也怕其他几家随时上门商量上海那边的事情。” 这个确实得沈之寿来才行,牵涉到的钱毕竟太多了。 沈之寿和那些人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他更知道这些人的底线在哪里,沈文韬毕竟年轻,又还没正式接手家里的事情,说的话也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沈之寿习惯性的摸他那修剪得整齐的胡须,他确实不能走,林德有在那边等着呢,他们不能拖后腿。 想到这里,沈之寿收起笑意来,“过几天瑞雪办一场宴,文韬把今天来的几家的名单给瑞雪,请他们的女眷过来。”也该让人看看沈家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了。 有些时候,家里的女眷也能推动一些事情,这种花宴更是家长们相看在室孩子们的大好机会。 “吴妈妈会留给你,我带其他人出去,你到时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她。”沈太太已经给准备好了,“需要用什么就从库房里取,有什么人不听话的,直接打发了就是。我们要看庙里的大师怎么说,若是快,也就两天,若是慢,可能要个三五天。” 所以宴会的时间让范瑞雪自己决定,沈太太是否参加还不一定,反正给她留了心腹了。 吴妈妈是家里的老人,对府里的人情往来都很清楚,有她在基本不会出什么乱子。 沈太太已经安排到位了,“巧姑跟我走,萍姑继续帮你,等年后你院里那几个小丫环调教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把萍姑还给我。” 这老婆婆是认真在带着自己的儿媳妇,也因为范瑞雪已经十九岁了,做事也偏成熟,稍微带一带就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谢谢婆婆,我一定认真办这件事。”范瑞雪欠了欠身,“一定不给您丢脸。” 沈太太让她不要拘礼,看了看儿子儿媳,越看越满意,招呼范瑞雪留下陪她说话。 “文韬和你爹去书房聊,瑞雪跟我去看个东西。”她拉着儿媳妇去看她的小库房,“我跟你说,我有一套红宝石的首饰,耳坠和项链都有,同色的发钗也有,你办宴会的时候用上,绝对不丢你的脸……” 啧啧,这婆媳两个对于这首饰是有天然的话题。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沈之寿也带着儿子往书房去, 他们得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守门的云清寒把书房打开,问了一句,“老爷,奴婢退远一些吧?” “无妨,你守门口吧,要是有人过来,你就禀告一声。”沈之寿把门关上,不过声音还是照样传了出来,“文韬,今天这些人你也见了,觉得怎么样?” 哪些人会相信他们,哪些人不信,哪些人最后会和他们一起,哪些人会看热闹,他要看看儿子有没有什么判断。 “腾家那边问得热闹,只怕并不会投进来,他们家一向保守。”沈文韬对于本地的这些人本来也不算陌生,只是现在正式打交道了,“庄叔那边是没有问题的,预估还能再拿出三五万银子来。” 至于其他人么。 沈文韬也有自己的判断,“胡家、武家持观望态度,不过若是我们主动上门去找他们,只怕他们反而要退缩。” 停了一下,又说,“王家那边和外祖家有些远亲,应该对我们还是相信的,应该愿意放一些进来,但是王家的土布今年应该销得不太好,所以只怕能拿出来赌的钱不会多。” 自从洋布进来,土布就没有以前那么好卖得上价,运到远处去价钱又过高,所以王家越发不景气。 “你说得都对,看来我给你发的电报你都仔细看过了。”沈之寿有心要考考儿子,“你觉得,以王家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有几成的可能拿钱出来?” 沈文韬伸手比划了一下,“五成,听说他们去年的土布价钱也是勉强,今年连绵的雨让收成更不好了,没几个人有心情做衣服。” 穿衣服这种事情,还是没有吃饭来得要紧的。衣服破了补一补还能穿一段时间,但是肚子饿三天就能想杀人。 外面的人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也是看中我岳家和赵家那边的关系,会愿意赌,不过他们胆小,不可能把全部身家拿来赌,能有个三五千两就差不多了。” 这是沈文韬的判断,接着他又说了其他几家人,“腾家的几个儿子都还在书院,还是想全走科举的路子,应该还是有些看不太上做生意。” 准确来说,是看不上主动去找别人要生意,就算要,也得是他们拿大头,这些年背靠着做官的亲戚,腾家日子过得太顺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沈之寿颇为欣慰,“说得没错,不过腾家的势应该要下来了。”他有消息,“先前我们邀他进来,也是想着本地的应该拧成一股绳,只是这人实在有些顽固,还想着他那哥哥一直当官呢,看不上我们这点小打小闹。” “爹,你这么说,可是腾家的人要下来了?”沈文韬心里盘算着,“要是真的,那腾家老爷子说不定会来找我们。”毕竟那老头儿心态也会变化。 沈之寿笑而不语,“有些消息,腾家老大可能就到年后了,他任期满了,好像必须下去了。” 如此一来,腾家必须要有其他人出仕,但是目前官场这个情况,出仕也容易出事。不出仕就得找其他的路子。 现在科举一点都没有恢复的风声,他们都做了两手准备,一些人还等着天家恩德。 两父子又说了一阵,然后就聊到了外面的情况。 沈文韬直言:“前些年票号做的人多,亏得倾家荡产的更多,主要还是因为收不回来,加上那些大的商行把生意垄断得差不多了,有些有技术,有些是政府在后面,更竞争不过,那些做票号的把资金收扰了来投到生意上最后血本无归。” 当时很是倒闭了一批,有些往国外跑了,没跑掉的就死的死藏的藏,现在的票号钱庄比前些年收敛了挺多的,数量了也少了很多。 听到说外面的情况,想打瞌睡的云清寒一下子惊醒,小心的往后退了两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里面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听,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们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第97章 清况(下) 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沈之寿问:“打听过那些大商行的信息吗?我以为你要去找一下那些大的。” 沈文韬有些回到小时候被考校功课的紧张,在父亲鼓励的眼神下,他开始说这一方面的。 “我们才刚开始,我们以前做的都是本地的一些东西,大多数都是我们本地的几家互相消化的,加上也不是茶叶生丝这些紧俏的,对洋商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沈文韬的话牵扯着外面偷听的小丫环的心,“我们托人想去见一下怡和的亨利先生,只是不凑巧,他人当时不在。” 怡和是大商行,若是能拿下他们的订单,两年内他们都不必担心东西的去向。 沈文韬也当然不止是找这一家,“唐家人我们也联系了一下,他们自从唐庭枢过世后就在怡和没什么关系了,其关系网远不如当年。” 其他几家也打听了,旗昌和同孚那边只见到了小职员。 “不过有个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沈文韬说道,“同孚那边有做瓷器出口的,能够联系他们看看我们这边的瓷器。” 衡阳的瓷器也是本地外销的不错的商品了。 只是,沈之寿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只是瓷器吗?我们这边的烟叶和茶叶也很不错的。”他也想摆脱过来收茶的人的控制,“若是有直接一些的,价格上也能好些。” 外面的人听得一愣,她记得清末应该茶叶是主要出口产品之一啊,怎么会没有好价钱呢?还是他们想卖得更高些? “从印度那边的茶叶种起来以后,我们的茶就降价了。”沈文韬实话实说,“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茶好,但是印度的也是真比我们便宜。那边的茶商也是固定的。” 毕竟不是所有外国人都能喝得起中国这种的好茶的,对于一些普通收入的外国人来说,相对便宜的印度茶虽然口感上不如中国茶,但是效果同样的解腻、提神。 只是印度的茶叶流通国际市场,中国的茶叶就不得不降价了,这是避免不了的,就算能和固定的茶商取得直接的联系他们也提不了太多的价。 沈之寿不说话了,这些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 “没事,你已经尽力了,慢慢来,我们不急于一时。”沈之寿安慰儿子,“当务之急是尽快筹出一笔钱来,和同孚那边的人接上头以后就请来这边看看。” 一旦有了订单,他们就可以快速的把整个事情做起来了。 还有也得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卖出去。 “文韬,你觉得现在能做实业么?开个工厂用洋人的机器怎么样?”沈之寿也想过这方面,最终是放弃了,“前几年我去瞧过,当时不太合适,现在你看着怎么样?” 沈文韬摇头:“现在还不行,上头不敢动洋人的东西,对自己人打压的挺狠的,吃拿卡要的,一套下来全是白忙。” 腾家有人做官都不开工厂呢,他们家已经没有近亲做官了,更不敢轻易去走这条路。 行吧,也在意料之中。 “爹,那我们这两天等等看看吧,不行我就回上海,让林叔看着公司,我去找找关系之类的,陈观达说若是年前没有弄起来就安排我去丝公所混一段时间。” 沈文韬不敢私决定,“只是我想着他和文娟定了亲,始终还没成亲,我怕这样不好。” 进了丝公所,是可以结识一些关系,但是怕亲戚家觉得沈家人吃相不好看。 沈之寿沉吟半晌,答应了下来,“可以去,只是一应开销你自己出,也要常去陈家拜访。” “是,父亲。”沈文韬说了这半天话也有些口干了,给自己倒了杯水,歇一阵,说着下一步的规划,“要是顺利,年前我们应该能有第一笔生意进来,父亲,你会不会觉得太慢了?” 沈之寿:“不会,你才刚刚开始,慢慢来吧。”他知道儿子尽力了,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不过,眼下还有件比生意更重要的事情你要放在心上。” 窗外的云清寒以为这二人要说什么秘密,悄悄的要往后退,就听到里面沈之寿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要给沈家传宗接代。”沈之寿的声音带笑,“这个是头等重要的事情,你放在心上。” 沈文韬只觉得无奈,至于么,天天催促他生孩子,昨天催了不算今天还来。 “你别不高兴,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你了。”沈之寿教育儿子,“你既然在家,这件事当然要放心上。”又说,“瑞雪是个好儿媳妇,你不能欺负人家。” 被教育的儿子也不敢反驳,只能应了是,只是神情上有些无可奈何。 “父亲,若是无其他事,孩儿就先告退了。”沈文韬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他怕又给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之寿好像又笑了一声,“你别走了,我走,你在这儿等你媳妇一起回去。”他说走就是真走,“记住,早点给沈家开枝散叶。”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动静是要出来,连忙往远处走了几步,听到开门声过后叫了声老爷好,目送老爷远去。 这下人走了一个,没有热闹可以听了,云清寒想着是不是找个理由歇一下。 “清儿,进来。”沈大少又开始叫她,“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 呃,歇不了了。 云清寒觉得她是个劳碌命,给大少奶奶讲了大半天故事不算,现在换了大少爷来安排她做事。 “大少爷,您吩咐。”云清寒此刻就是最乖巧的下人。 沈文韬:”大少奶奶认字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大少奶奶太忙的,抽不出时间学。”云清寒也很无奈,“奴婢劝了,没成功。” 果然是这样,沈文韬又问:“那你下午在院门口笑什么?” 呃,这个,不能说啊,她怎么敢说沈大少光亮亮的脑门儿像卤蛋…… “奴婢就是今天话说太多了,脸抽抽了。”云清寒的借口实在拙劣,“真是因为这个。” 沈文韬满脸写着你猜我信不信,但是云清寒今天打定了主意不说他也没办法。 第98章 前因 “行吧,你给我说说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沈文韬没追究她笑的事情,在他看来这还是个孩子,“知道三太太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吗?” 云清寒一愣,不敢猜这人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来试探自己的,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不能说就是了。 “奴婢不清楚,听说是突发恶疾了。”云清寒说谎,她应该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大部分过程的人了,“您问问管家他们呢。” 沈文韬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好像在看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过一阵冷笑一声,“下次说谎之前眼神别躲,行了,不说就不说吧。” 这就放过了? “谢谢大少爷。”云清寒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她表现得不太好,但也没法,她闭嘴现在是做得还行,但是撒谎功夫还得练,“大少爷,若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沈文韬没说话,等了一阵看她没动才动了一下身体,“上午在我院里,跟大少奶奶她们讲了些什么?” “就是讲了些故事,大少奶奶找了两本书,但是那书的内容太长了,不适合讲。”云清寒其实也没讲多少,主要还是听几位主子和客人闲聊解闷儿,“主要是缇萦救父、还有白娘子,还有点其他的。” 回答完毕,静静的等着主人的安排。 沈文韬想了一阵:“后面有空,把那两本书讲给大少奶奶听。” 啊,这,必须要讲吗? 云清寒小心的说:“之前大少奶奶无聊的时候让奴婢过去讲故事解闷儿,老爷把游记类的全挑出来了。” 所以这个还能讲么。至于另一本么。 云清寒斟酌了一下用词,“奴婢大略翻了一下,那好像是个讲爱情的话本,就是女主最后好像人没了。”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沈文韬没想到那么多,话本是他随便在书铺里头买的,只想着给妻子带回来解闷儿,没先看结果。 “那你找几本出来吧,我先看看,回头我走了你每天过去给大少奶奶说故事解闷儿。”沈文韬一直就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得主动,“要是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大少奶奶能认几个字,我好好谢谢你。” 这要是在之前,云清寒多少要心动的,只是现在她可不敢心动了。 这书她也不好去找。 “大少爷,您高估奴婢了,奴婢从小家境贫寒,根本没看过多少书啊。”云清寒下意识的拒绝,“奴婢来这里不到三个月,虽说老爷答应奴婢可以闲暇时候看一看,但是奴婢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可能全部看完的嘛。” 理论上来说,她都没看完,她怎么知道这里头哪本书好?而且更怕选了一本范瑞雪爱看但是老爷太太不愿意让她看的。 沈文韬这才发觉自己草率了,这样一个家境贫寒的小丫头,也确实达不到知道这书房里的每本书。 “行吧,那今天你讲的故事里,大少奶奶听哪个最有兴趣?”沈文韬环顾四周,这书房的东西是多,但是大部分都是男人看的,适合妇人的确实少,“这个你总该知道。” 回忆了一下,云清寒有些不太确定的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明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头的。”想起刚刚在外面偷听的,云清寒壮着胆子提议,“要不然,读报纸?”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外面的报纸送来的,都是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该不该听的了。 沈文韬没多想,应了下来,“那等我走了以后,你多去给大少奶奶读报纸,如果能让大少奶奶认识几个字最好。” 其他也没什么了,不过沈文韬还望着先前答应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没有她爹的消息。 说到这个,云清寒就想起来今天上午见到的腾老爷,问沈文韬知不知道她爹和腾老爷是不是有什么旧怨。 沈文韬不太确定,“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就那么多,本地的都认识。因为什么结怨的我倒不是很确定,只是听说前几年你爹好像当着别人面骂过腾老爷,让人当众下不来台的那种。” 家里多了人,沈家自然要打听一些的,沈文韬找管家一问就能问到,“应该是因为这个,当时腾老和他儿子都在,你那个事情应该是他腾家老四安排的,就为了给他家老父出口气吧。” 只是沈文韬对这些也只是听说和推断,“我也没什么证据,不过你父亲那边唯一能和腾家扯上关系的就这个事儿。”顿了一下,他又说,“腾家人最记仇,有这个做法也不奇怪。” 什么样的骂能让人记恨好几年啊? 云清寒都要疯了,合着她这场祸事是这个便宜爹给她安排上的。 她好想知道到底骂了人家什么,能让人记恨好几年还专门从她身上找回场子来。 这一届家长是真难带…… 这腾家人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找她爹啊,找她干嘛。 完全没想是因为这个,上次在马车上也只听了个头,还好自己问了,不然只怕还是懵逼的。 她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给沈文韬看不会了,叫了她一声,“清儿?你没事吧?” “啊,哦,不好意思,走神了。”云清寒从内心吐槽中出来,“没事没事,只是觉得这些父母不靠谱。”想着还有事情想打听,云清寒笑的比花儿还灿烂,“那个,大少爷,奴婢能再打听点儿事么?” 沈文韬下意识的问,“你想干嘛。有事就说,别这样笑,我怕你下一刻拿刀子扎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人笑得太欢了一定是有事相求。 云清寒稍稍收敛一下,“那个,您知道我爹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没?” “你不知道你爹有什么朋友?”沈文韬不答反问。 云清寒还真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爹的朋友。”要是见过,她也许有地方求助了。 至于亲戚么,她也见的不多。 这个沈文韬也不知道,“你也许可以问你母亲。”想到上次在枣花巷看到的情形,又觉得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建议,“你总该知道家里的亲戚住哪儿吧?” 云清寒非常无奈,“他们都在乡下,以前听说过有个叔叔,小时候也见过,后来我爹走了以后就没什么亲戚上门了。” 她家里本来就贫寒,亲戚来了也没什么招待的。她爹从外头不知道怎么赚的钱,还得偶尔接济枣花巷那一家子。 第99章 揣测喜好(上) 这个就爱莫能助了,主人也不能放下所有的事情去给一个丫环找亲戚吧,而且这年头,愿意帮人养孩子基本上没有,找到了也没什么用。 看她有些失落,沈文韬劝了一句,“看开些吧,左右你在我家待着也不缺吃穿。” 沈家的下人吃的比大多数小户人家都要好,起码每个月能吃上几次肉,要是真回去了或是被哪个亲戚给带走养了,吃不饱饭是肯定的。 而这样的小女子,吃不饱是小事,容易被欺负是大事。 云清寒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她还想多活几年呢,且先在这里苟着吧。 一时间也没什么话了,外头传来脚步声,范瑞雪出现在门口,“文韬,过去陪爹娘吃饭了。” “好,就来。”沈文韬赶紧过去,“其实你让人来叫就行,不用亲自跑的。” 他平日见家里的女眷都是小小的步子,总觉得妻子的三寸金莲走路要累。 这本是一番好意,如果范瑞雪没有留意到失落的丫环。不过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的笑,“左右无事,我们陪公公婆婆吃完饭就回去吧,你帮我写帖子,明天一早送出去,日子刚才已经和婆婆商量过了。” 这都是小事,沈文韬没有不应的,和妻子一起去了。 留下的小丫环却是真的有些失落,她爹真的除了一个不靠谱的老婆和一个骂过架的地主老财以外就没给她留点儿别的什么吗?还是留了别的她不知道? 看样子自己得找机会去以前住过的地方打听一下才行。 总之,这爹也是真不靠谱啊,回头找机会出门吧。 又想起沈家往上海发展的事情,她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冥思苦想好一阵,听得外面动静出去看,才发现是沈大少夫妻回去了。 她心里有事,没往前凑,没注意到大少奶奶走时又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是夜,松风院内的灯火全部熄灭,范瑞雪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心里千头万绪的。 丈夫是个端方持重的男人,基本不和家里的女下人说话,婚前婚后也没有房里人。 就是他好像和清儿的话会多一些,就是因为她读过书吗?一个读过书的女人有那么迷人吗? 范瑞雪是承认清儿讲故事的时候是有些吸引力的,读书的女子都是才女,男人喜欢和才女吟诗作对,也知道从古至今都有才女,可是才女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丈夫的呼吸声平稳的很,让她的心稍稍安了些,只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下人而已。 丈夫也说了,他没打算娶很多姨太太,就算真的娶,只要不娶个和她家世差不多的回来,对她就构不威胁。 可是,丈夫希望两个人之间有感情,希望她读书啊。 范瑞雪想不出来一个结果,她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商量。 她的陪嫁丫环是心腹但是岁数比她还小个一两岁,没什么见识;萍姑年岁大些但是是婆婆的心腹,她问了任何事情都会传到公婆的那里,她不能让公婆以为她对家里不满。 丈夫么,倒是个好人,可是有些话也不能和丈夫说,她总不能去问沈文韬怎么样才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天天念着她吧。 那她还能和谁说呢?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思不明。 辗转反侧之下,她丈夫被惊醒了,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范瑞雪的思绪一下被打断,“没有,就是睡不着,你快些睡吧。” 这哪里还能睡得着,沈文韬摸着黑坐起来去寻妻子的额头,感受了没有发烧才放心,只是这一下醒了想要再入睡就有些困难了。 “你有心事?说出来听听。”沈文韬打着呵欠,摸着黑又躺下来,“长久憋在心里要出事情,是担心过几天的宴会办不好吗?”怕她有压力,又劝一句,“别怕,吴妈在呢,而且明天先送帖子,等宴会的时候娘也该回来了。” 他也知道妻子头回在婆家办这样的事情难免心里不安,尽量宽慰,只是怕妻子还不好和婆婆求助,“别怕啊,我娘不是磋磨媳妇的恶婆婆,有事情大胆说,不行你先和我说。” 只是范瑞雪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这样的事情在她这里不算太难,可她心里想的事情也不好问。 内心挣扎了一阵,范瑞雪还是问了,“你今天和清儿在聊什么,她好像不太高兴。” 妻子好奇,沈文韬没有多想就说了,“她找我打听她爹的消息。” “那她爹在哪儿?”范瑞雪追问,“你知道?” 沈文韬闭目回道:“不知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她爹是谁。不过我爹知道,本地读书人就那么多,基本上都认识的。”想了一下,又说,“之前只是听说过他爹大概在哪里出现过,告诉她了,她今天问我有没有新消息。” 原来如此。 范瑞雪又问,“清儿,她都读过哪些书?”又说了上次在富香斋门口的事情。 她有点紧张的试探着,她在等丈夫的反应,她不知道丈夫会有什么反应。 沈文韬这会儿仍然没多想,“具体不知道,肯定是没有多少的,她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家里不会有太多书的。” 怕妻子多想,沈文韬又找补了一句,“你想一下,她家要是有钱,不至于被卖。如果以前有钱,她不会是双天足。” 一个人的外形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个时代,除了洋人和偏远之地,就只有奴仆和最贫穷的人才不裹足。 安安静静的夜晚,结了婚没多久就分开的小夫妻,本就是有说不完的话才对,但是这对夫妻就有点不合常理。 他们不讲风花雪月,只讲家里的佣人,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沈文韬慢慢的有些不自在,“你有什么话你和我说,不然光靠猜测我也猜测也不出来,或者你说说你想要什么也行。你要是不喜欢清儿,把她重新送回厨房也行,打发去别的地方也行,你是家里的少奶奶,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沈文韬不想猜,他听说女子的心思是猜不透的,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总好过两个人都猜啊猜的。 “我真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让人出去送帖子,唔,你明天还要去拜访几个人吧?”范瑞雪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文韬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偏偏又是妻子,也不能凶,只能逼着自己硬睡。 第100章 揣测喜好(下) 硬睡的后果就是他和他爹早起去送母亲出城的时候精神不济,顶着父母调侃的眼神回了家,他又被吴妈妈塞了一碗大补汤。 看着那补汤,沈文韬想解释些什么,只是张了张嘴还是认命的给自己灌了下去。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云清寒也还在思考怎么样找到外出的机会,最后只得出结果见机行事。沈家的下人想出门得有正当理由,她除了回家好像就没有其他理由了。 她又不敢用回家这个理由,她怕管家好心让人真捎她回去。 沈之寿下午就坐在书房里看东西,顺便写信给城外的老太爷问平安,一抬眼看丫环心不在焉的模样,叫了她一声,“把这个送到二门上去交给李旺,让他亲自去送到城外给老太爷,另外看看老太爷缺不缺什么。” “奴婢这就去。”云清寒赶忙去把书信接过,又被叫住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园看看还有没有嫩些的莲蓬,若有带五六个回来我吃。”沈寿把人打发走,继续想着他自己的事情。 再说云清寒送了书信就往池塘去,远远的看见大少奶奶带着人在那里说着什么,对方也看到她了,招手让她过去。 “大少奶奶好。”云清寒到了近前先问好,见旁边小荷和萍姑都在,又和这两人打了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清寒只觉得今天大少奶奶看她的眼神带着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打量,又疑心自己感觉错了,不愿意在这里多待,请了安就要去摘莲蓬。 “大少奶奶,老爷让奴婢拿信给李旺送到城外老太爷那里去。”云清寒说了自己的任务,“要是池塘里有莲蓬,还让奴婢带五六个回去给老爷。” 范瑞雪点点头,“让其他人帮你摘吧,你别下水。”看一眼小荷,“你去找个婆子过来多摘几个,留五六个给清儿,给大少爷也留五六个。” 这是好意,云清寒不能拂逆大少奶奶的盛情,不下水也挺好的。 凉风习习,给本来闷热的下午添了几分凉爽,正是适合纳凉的时候。 “陪我走走吧。”大少奶奶在前面走,身后的小荷和萍姑见状自觉往后退了些,让出位置来。 云清寒感觉大少奶奶不太高兴,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想来久别的丈夫归家应该正是如胶似漆感情浓厚的时候,怎么这位一点都不喜悦呢,明明大少爷刚回来的那天她脸上全是娇羞。 “清儿,你都读过哪些书?”范瑞雪走到一株秋海棠前,拨弄着红色的花瓣,随意的聊着。 云清寒想了一下,“没正经读过,只是认识字。”怕大少奶奶觉得她敷衍,“奴婢只是认字,家里穷,父亲的书也是四书五经这类的,也不让我看。” 这个解释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那你家以前是以什么为生呢?”范瑞雪又问。 云清寒:“祖父母亡故前留了房子,父亲一边读书一边在外做些事情,也算将就着把生活过去。”过去=只是有东西吃而已,“不怕您笑话,奴婢以前就没吃饱过,奴婢在沈府三个月不到吃的肉比奴婢从小吃过的肉加起来都多。” 至于父亲离家之后,她母亲无力持家,和舅舅一起把房子卖了带她去了舅舅家长住,那就别说是吃肉了,连杂粮也没多少,给她饿得面黄肌瘦的。 她说得诚恳,让侧后一步的另两个丫环听得有些动容,她们也都是穷苦出身,能吃上肉也不会卖身了,更准确的来说,能顿顿有杂粮吃也不会卖身。 范瑞雪嗯了一声,她相信这个没有撒谎,又问,“你平日里总伺候在书房,若是遇到不识的字怎么办?”平时总得遇到这些问题的吧。 云清寒有种被领导视察工作的感觉,还是没有通知的那种。 “大少奶奶,很多时候对照着比划就行了。”云清寒试图解释,“明珠走前已经把单子上有的东西都给奴婢说了一遍。”所以以前留的东西没有问题,起码书名没有问题,“若是碰到新到的,奴婢不识的就问老爷读什么。” 一般问了就能知道。 “原来如此。”范瑞雪把那朵芙蓉花掐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那你知道大少爷喜欢什么吗?我是问大少爷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云清寒这次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回:“大少爷在成亲前找过一次上海那边的报纸看,然后就是前面老爷让送去的那两本。到底爱好什么奴婢也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四书五经这种正经书了吧。” 回答问题的时候,云清寒一脸认真工作的样子,没有感情,全是流程。 看着大少奶奶手里的花,云清寒好像有些悟了,大少爷好像中午喝补汤了,这是不是深夜交流上不太和谐? 不敢问,也不敢往下猜。 两人又找着话说了几句,都是大少奶奶问,云清寒答。 摘莲蓬的婆子过来交差,清香的草木香带给人一丝放松的愉悦。 “清儿。我对你怎么样?”大少奶奶拿过一个莲蓬嗅了嗅,“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了吧。” 这说的就是上次一起滚池塘的事情了。 这样来说确实是有点交情,不过主人和领导和你讲情份的时候,啊,不对,是当所有人没喝酒就和你谈情份的时候,一般就是有事儿找你了。 大多数的时候,还不是好事。 这让奴婢身份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人和主人共患难也不全是好事,尤其另一个参与人后来消失得不够清白。 “都是凑巧,是您不嫌弃奴婢微贱。”云清寒此刻心里的感觉更不好了些,但是看着大少奶奶没有表现出敌意稍稍心安,“您若是有什么吩咐您就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把差事办好。” 范瑞雪笑着摇头,她并没有事情吩咐,只是心里闷得慌,“陪我再走走吧,今天难得不下雨。” 难得的没下雨,难得的还有点风,凉风习习,正是漫步好时光。 “要不奴婢把莲蓬送回去再来。”云清寒不敢耽误差事,“怕回去晚了老爷怪罪。” 小荷脱口而出,“你稍微晚一点回去也不要紧的。”大家平日里都喜欢往外走的差事,就是方便出来放风,主子们也都知道,一般不会怪罪,就清儿是个实在丫头,一刻也不歇,“你陪少奶奶多说说话吧。” 萍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碍于她也是主院的,不好说,只是默认。 看她还是为难的样子,范瑞雪示意小荷不要再说,“小荷,清儿当差是尽责,让她回去吧,回头得了空再来玩儿。” 第101章 接下来 见大少奶奶没有生气的意思,云清寒这才放心,也不太敢立刻就走,想想把大少爷给卖了,“大少爷交待过了,他离家以后,让奴婢每天过去读报纸给您解闷儿。” 大少爷啊,提前让你老婆知道这个事情没什么关系的吧,反正早晚你老婆都要知道的呢,且让奴婢先用一用吧。 哦?范瑞雪来了点兴致,“大少爷怎么说的?” 云清寒:“大少爷说如果奴婢能把您哄高兴了,有赏。”说完故作可怜的望着大少奶奶,“您可怜可怜奴婢吧,且让奴婢和大少爷交个差,这个赏钱奴婢攒一攒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哈哈,另外两个丫环看她装成可怜模样都笑出来,这个清儿,看起来好逗。 范瑞雪半信半疑的,“大少爷真这么说?”真担心她无聊么,还专门安排好,只是怎么不告诉自己呢。 孰料这不过是沈文韬害怕妻子不接受而已,妻子对读书排斥,也怕她排斥听报纸,到时候两人因此争吵反而不好。 若是他走了以后云清寒再过去,到时候妻子不高兴就不听好了,反正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心不烦。 云清寒自然不知道沈大少爷的想法,只是往她心上抹蜜,“大少爷总是关心大少奶奶的,后院光阴漫长,大少奶奶无聊了只怕大少爷要担心,当然会安排好。” 一个妻子知道丈夫关心自己,没有不开心的,范瑞雪也不例外。 也许是这波好话起了作用,范瑞雪眉眼的笑真了一两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眼看着给人哄高兴了,云清寒半刻不敢留,匆匆的赶回了主院将莲蓬交了上去。 “这两个给你吃吧。”沈之寿随手拿了两个给她,“出去挺久,可是有什么事情?” 云清寒内心:说好的主子不会在乎呢?自己出去了多久老爷一清二楚。 云清寒嘴上:奴婢回来时走池塘那边,原是要自己去摘莲蓬的,可巧碰到了大少奶奶,她让婆子帮忙了。然后陪大少奶奶说了几句话,就回来晚了,请老爷恕罪。” 不是我不想立刻回来,是家里另一个主子叫住了嘛。 听到是儿媳叫住的,沈之寿点点头,说道:“要是大少奶奶有差事给你,你就去办。” 云清寒:“大少奶奶只是叫奴婢陪着说了几句话,别的差事没有了。只是,只是”,想想后面万一真的要去松风院还得经过老爷这里知道,“大少爷有吩咐,等他回上海以后去给大少奶奶读报纸解闷儿。” 说完就不再说话,等着老爷表态,老爷要是不同意,她还得跟大少爷把差事还回去。 沈之寿摸着胡子略想了一想就答应了,报纸上的都是实事,当家少奶奶知道些不是坏事。 “可以,到时候过去就行,书房的差事你每天看着做完就可以。”沈之寿没有为难她,“多给大少爷说说好话知道么。” 云清寒连忙答应,“哎,您放心,奴婢一定传达好大少爷关心大少奶奶这个事实。” “另外,十月里秋收的时候去乡下巡视,你提前做好准备。”沈之寿话说完了,“行了,去吃你的莲子,有事我会叫你的。” 云清寒揣摩着主人的心意出去,一边吃莲子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到十月的时候就该跟着去乡下,到时候应该是巡逻一圈就回来,一路上主子们看看自己的土地,再看看佃农秋收。 听说沈家土地挺多的,全部看完得个把月吧,这次应该就是挑近处的看看,这就意味着自己能在外面待至少十天以上。 沈家的好几个伙计都有些身手,想必这次的安全是有保障的,那么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好好了解下这会儿的农民都是什么样的了。 唔,等从乡下回来,就该到冬月里了,天气会冷下来,也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发冬衣,她还没有呢。 近些的事情就是这个月的宴会要请几家交好的女眷来这边赏花,不出意外是沈大少爷会在这之前回上海,唔,听起来沈文韬是专门回来筹钱的,也不知道能筹到多少。 这个事情不是自己该担心的,反正到时候大少奶奶愿意听自己就多份差,不愿意听就仍旧从早到晚守书房罢了,没有太大的区别。 唔,下一个,沈家奴婢轻易不能出门,她想打听她爹的事情很困难。 再下一个,过年沈三少应该不会回来,她不用担惊受怕。 再再下一个,距离自己等着的清廷宣布废除奴隶制又近了一些时间了,这可真是个好事情。 再再再下一个,过年应该会有赏钱的,嘿嘿,到时候自己可以多笔钱进账了,这可真是个让人开心的好消息呢。 …… 云清寒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是生活还是有希望的,她把她自己哄高兴了。 正高兴呢,主人开启了奴才召唤术又把她喊回了主人面前。 看着不作声的主人,云清寒不太敢发出声响。 “这两本书,你不是说给大少爷送过去了吗?”沈之寿看着单子上的那两本已经写着已存入书房的话,有些质疑,“还是你根本没送?” 云清寒:“大少爷还回来的,您只说了送过去,没说不让大少爷还回来的嘛。” 沈之寿无语,这年轻人怎么就不懂事儿呢,不知道他着急抱孙子么,怎么还还回来了。 “老爷,那要不,奴婢再给大少爷把这两本书送回去?”云清寒试探主人的意思,“奴婢就说、奴婢就说老爷让大少爷收藏这两本书。” 沈之寿差点被口水呛着,倒也不用如此,他是知道那里头是什么的,再送第二次儿子就该有压力了。 叹气,再叹气,“你去再拿些薛涛笺来,我这里的用完了,另外帮着吴妈盯着些院里的事情。” 第102章 雪梨燕窝汤(上) 沈之寿把薛涛笺上写了几封,等着儿子回来以后商量着送出去,他得抓紧时间,不然林德有在上海着急了,也怕儿子在家太久把心态待散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劫,气势心态这些东西,一旦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当沈文韬从外面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自己院子时就等了父亲寻他的消息,不及坐下就立刻向主院来。 到时正见着几个下人坐在廊下说些闲话,再到推门进去时他父亲正在用晚饭,见了他来先问一句吃了没,然后他父亲才说,“我猜你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怎么样?” 他们之前请的几家都是来往的比较密的几家,还有些是来往的不那么密但是还算多的,让沈文韬亲自上门去拜访一下。 沈文韬径直坐下,自己动手倒水喝了大半杯,这才腾出嘴来说话,“父亲,我今日先去了潇湘街上的两家,他们都还比较感兴趣,只是碍于和腾家住得不远,不好公然得罪他家。” “不过他们好像也得了些消息,应该也都知道腾家那做官的兄长要下来了。”沈文韬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腾家现在在努力想再送一个年轻的出去,但有些难,主要朝廷现在太乱了,他们砸钱也不一定顶用。” 沈之寿的筷子停了一下,朝着那碟子腌笋夹去,等下了肚才问,“怎么判断腾家想送年轻人出去的,你不是不怎么和腾家的几个儿子打交道么?” 沈家和腾家虽然都是本地乡绅,但是关系还没有好到把这些家务事分享给沈家的程度,同样,沈家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腾家。 沈之寿想知道儿子是如何得了消息的,“腾老头儿虽然古板了些,但是不笨,嘴巴也挺紧的。” “咳,我当然是不知道,但是同住一条街的其他人是可以看到的。”沈文韬笑得像个小狐狸,“听说腾家大儿子已经去了京城活动了,一起去的还有做官那家的老二。” 还有些其他小道消息,凑一起就知道腾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光。 沈之寿点头,是这么回事。 桌上的几碟小菜很快见底,云清寒进去把碗碟撤走,书房又只留下两父子对坐。 沈文韬见他父亲并不吃惊于腾家的情况,就知道父亲早就知道那家的变动了,“父亲是早就知道腾家的情况了吗?”见其点头,又问,“那父亲觉得腾家在京城是否能活动成功?” 是否能让那六十多的腾家老大再干几年,或者为腾家年轻一代的谋来一个官位。 沈之寿摇头:“悬。”沈家也有些关系,虽然近些年慢慢的把重心放到了商业上,但那些关系一点也没松,“只怕朝廷还要做些大改。” 他们也是有些关系的,也有些消息。 “至于科举这条路,目前一点没有恢复的意思。”沈之寿又在摸胡子,“腾家族内年轻一代也无力。” 主枝的这几个人后继无力,旁枝的也没有太出挑的,又苦苦端着大家族的身份,怎么可能接得上。 “腾家下一代,能守成。但是想入官场,难。”两句话,是沈之寿的判断。 见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沈之寿问他,“可是不理解为何为父觉得腾家后继乏力还要联合腾家?” 沈文韬摇头:“腾家纵是后继乏力,但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腾家的地是实在的,铺子也是实在的,房子银子更都是实打实的。”见父亲点头,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腾家的关系网也是能用的。” 不错,这就是大户人家说着落败的话扫扫门缝还能吃多年。 见儿子说的在理,沈之寿颇为欣慰,不因人家的落魄就自大,是一个合格的沈家孩子应该有的态度。 “那两家人,儿子和他们聊了许久,都还是比较心动的。”沈文韬把话题拉回去,“他们说是想去,就是在钱上可能出不来太多,大约一两万。” 沈之寿点头,“你自己觉得呢?” “儿子已经答应他们了。”沈文韬说的没有丝毫犹豫的,“只要他们出了这个钱,他们就是这条船上的人。” 以后公司有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全力帮助的,这就是利益共同体,同进同退。 沈之寿赞同的看儿子,“这样是对的,不管是做什么事,都最好有自己的人手和关系。” 这就是中国的人情社会,事情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完成的,利益也只会在这一个圈子里流转。 沈文韬刚要说什么,听着门外传来吴妈的声音,“清儿,这是老爷的安神茶,你给送进去。” 父子俩都停了下来,听着清儿的声音在门口问,“老爷,您的安神茶好了,是现在给您送进来还是先温着?” “送进来吧。”沈之寿几口解决掉,打发丫环出去,继续和儿子商量,“腾家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至于你要去拜访的那几家,其实我亲自去就立刻可以谈下来……”钱还能更多些。 能自己谈下来,为什么还要让儿子去呢。 沈文韬:“父亲是要历练儿子。” “对,现在正是你的机会。”沈之寿越看儿子越满意,这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你要是这桩事办得好,就可以正式把家里的担子交给你了。” 这是这一任的家主对下一任家主的考验,只有把事情做漂亮了,才能让族里的人都认同,也能征服其他的兄弟姊妹。 征服其他的人,让他的命令为先,这才能保证一个家族内只有一个声音,这也是家族兴盛的条件之一。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这父慈子孝的,心里吐槽这父子没完了,不能早点回去睡觉吗。 廊下闲聊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吴妈没什么事,跑到云清寒这里来,小声问她,“里面大概还有多久?” 云清寒摊了摊手,示意她也不知道,然后吴妈又走了,云清寒看着她进了厨房,看着是给主子准备夜宵去了。 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沈之寿:“这两天下来,你觉得,能筹到多少钱?” “三五万还是可以的。”沈文韬语气慎重,“大家都在观望,如果这五万到位了,我们就有十万,做个小些的贸易公司是没问题的。”他还是打算走稳些的路线,“若是瓷器能谈下来就做这个,慢慢的再加其他的。若是不行,就借用庄家和林家的路线,我人去丝公所,我们直接做丝类品。” 当然了,若是瓷器谈下来,他们也仍然可以做丝类品。 没有直接做丝绸的原因也简单。 这是沈文韬第一次做事,他也憋着一口气,想着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想靠自己谈成其他的生意让亲戚朋友更高看他一眼。 第103章 雪梨燕窝汤(中) 夜慢慢的深下去,这父子俩也终于谈完了,出去正碰上吴妈妈端着夜宵过来,一看两个人都出来了,有些尴尬的问了句,“老爷、大少爷,以为你们要谈得晚,这夜宵您二位还吃么,是太太特意吩咐备下的燕窝雪梨汤。” 沈之寿看了看儿子,“你吃点儿吧,我是吃不下了,给你媳妇也带些回去。吴妈,有多少?” “三份。”吴妈妈手上的托盘上只有两碗,“还有一盏在厨房温着,奴婢这就去装起来。”然后又问,“那大少爷这份是现在吃还是带回去吃?” 沈文韬:“我那份吴妈妈帮我吃了吧,我也是吃不下了。”他晚上喝酒太多了,“您帮我把瑞雪那份装好我带回去,除了燕窝雪梨汤还有别的吗?” 沈老爷自去休息,吴妈妈带着沈大少去了小厨房取东西,片刻后过来敲了云清寒的门,两个人在廊下吃雪梨汤。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吴妈妈自豪的说着,“当年我可是专门学过的。” 清甜的梨汤,爽滑的燕窝,味道还真不错。 云清寒坐在台阶上,看着难得的月亮透过月亮照下来,心情极好的和吴妈妈聊天,“吴妈妈,您真厉害。” “什么?”吴妈妈没听清。 云清寒由衷的夸赞,“您又会把脉,又会管这一众人,还能做饭。”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夸奖听得吴妈妈心里舒服的,谁不喜欢被人夸呢。 “我就喜欢你这孩子会说话。”吴妈妈给她手里塞了块栗子糕,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你啊,好好儿的待在这里,以后还有机会吃的。” 云清寒冲着她笑,然后摇头,“那可不行,只有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少奶奶这些人才能吃上,我们做丫头的,能沾光吃上这一回就很好了,可不敢想着以后也能吃。” 这话说的,尽说大实话。 不过吴妈妈近些年确实鲜少下厨了,今天也是因为赵九娘带着帮手去了城外伺候太太,不然也不会是她来做。 “清儿,你觉得,在沈家待着怎么样。”吴妈妈话有些多,“我看着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猴儿一样,现在有些肉了。” 平日里这会儿她还在伺候太太说说话儿的,今天突然一下没这个事情了,她有些不得劲儿,就来找云清寒聊会儿,她打算聊到她平日里睡觉的时辰就行。 云清寒想一想来这里的日子,还是觉得这里不错的,起码没挨过饿,“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也不操心。”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肉,说了一句,“好歹我不用担心被人卖到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嗯,我现在睡觉踏实呢。” 要是被卖到那些地方去了,她这双大脚也接不了那些上等的客人,只能是去招待那些贩夫走卒。 那些一年都不一定洗一次澡的男人,只怕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让新去的人染上各种脏病。 想想就吓人啊。 云清寒把那块栗子糕全吃掉,和吴妈妈闲聊,“吴妈妈,你觉得咱们老爷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威严,有时候又觉得。”觉得和气,“唔,老爷今天赏了两个莲蓬,我还剩一个,我去拿,我们一起吃。” 清甜略带丝丝苦涩的莲子入口,就如同生活里的味道一样。 吴妈妈只吃了一个就不吃了,“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吃吧。”她时常可以吃到主人赏下来的东西,对这些看得不重,“老爷不太赏人,也就书房伺候能得些东西。” 其他人是没有的。 不等回答,吴妈妈压低了声音又说,“在太太这里,只要不对男主子生心思, 好好儿的待到出去嫁人是没问题的。” 所以问题就来了,吴妈妈问她,“我记得,你要及笄了吧,你以后怎么安排,有数吗?” 云清寒的没什么数,她只想苟到能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去,可是还是要应付吴妈妈的热情。 “没想过,好好待着吧,我没想过嫁人。”顶着吴妈妈不赞同的眼光,她硬着头皮说话,“您别这样看着我嘛,我有原因的。” 吴妈妈压下劝解的话,“哦,你说说?” “我爹不在娘不爱的,嫁人也没人给我撑腰的嘛。”云清寒一边吃一边说,“与其等嫁人让人欺负,还不如好好当差呢,起码在这里没人欺负我。” 这年头的女人嫁了人就是男人说了算了,要打要骂要卖都自己说了不算,生孩子九成九保小,活不活就看自己命多大。 吴妈妈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女人有多苦,只是对于这姑娘不婚的想法还是不赞同的,“你要是不嫁人,年轻的时候还好说,老了可怎么办?” 老了没有依靠。 生病了也不一定有人给你端药递水,死家里可能要很久才能发现。 这话说得,云清寒就笑了,“我活着时候快活了几十年,就老了那几年过得不痛快,怎么算都是不亏的嘛。” 而且,要是不嫁人,最多被人家笑是个老姑娘,也不用拿命生孩子,也不用熬夜带孩子,也不用担心孩子吃不饱。 所有的钱就可着自己花,多快活啊。 她不嫁人她平日里最多就是惹了主子挨骂,要是嫁了人苦可是一堆呢,她还是分得清的。 吴妈妈本以为以过来人的身份可以让这小姑娘心服口服的,谁知道这姑娘反倒给她说了一堆道理,一时哑口无言。 看吧,吴妈妈也觉得女孩子不嫁人好处更多呢。 云清寒忍着笑,“真要是碰到个不好的男人,只怕我病死了他还嫌我晦气,上吊都以为我往房梁上挂面条呢。”又问,“您说说,嫁人碰到好男人的可能有多大嘛?” 吴妈妈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好好挑就好了。”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好听,却根本不可能。 下人的婚配是主子安排的,若是主子喜欢你,给你安排个管事的小厮或者铺子里的管事,那都算是脸面。若是主子不喜欢的,随便给个老大年纪的丑男人安家。 这、这、这,这丫头有些太胆大了,什么话都敢说。 吴妈妈见过胆大的,但没见过胆大还这么敢说的。 但是不管如何,下人的婚事确实不由自己做主,她也开不了口去骗人家。 云清寒看出来了吴妈妈的纠结,她笑起来,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吴妈妈,咱们没必要想些自己根本做不了主的事情嘛。” 反正自己说了又不算,想那么多干嘛。 “而且我很小的时候,我爹找人给我算过命。”云清寒开始瞎掰,“算命的师傅说我二十岁过后才能议亲事呢,不然要克夫家的。” 吴妈妈不信,“你可莫要用鬼神之力诓我。” 云清寒举起手发誓,“真的,要是我骗你,让我变成个丑八怪。” 第104章 雪梨燕窝汤(下) 誓言是否有用不会有人知道,但是雪梨燕窝汤的清甜安抚了三个人的心是事实。 那三盏里头两盏被吴妈妈和云清寒吃了,剩下一盏送到了范瑞雪的手里,她执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着,那碟配甜汤的栗子糕赏了小荷和小鱼。 无需多说,那两个小丫环端着糕点跑得比兔子还快些,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一下子就给屋子里只剩下小夫妻。 沈文韬还在想明天继续去拜访朋友的事情,被一道目光惊醒,看见妻子微笑看他,走过去陪妻子吃东西。 “文韬,你在为什么发愁?”范瑞雪见了丈夫发愁是想帮忙的,“说出来听听,我要是帮不上,我就写信给我爹娘。” 沈文韬当然明白妻子的意思,岳家家境比沈家要好些,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需要去岳家求助的程度呢。 “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在想着明天去见人应该说什么话。”沈文韬无意让妻子担心,“今天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范瑞雪:“没有。”她想着要不要告诉丈夫她已经知道给好安排读报纸解闷的事儿了,想想还是没说,“过几天请几家太太来喝茶的事,你要是还有要请的人你就告诉我,我好安排。” “好。”沈文韬应了一声,只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客气了一句,“辛苦你费心了。” 新媳妇过门,原没有这么快处理家事的,尤其各家人情往来全是门道,弄得不好容易被人耻笑。 范瑞雪轻笑,“不要紧,我嫁了你,自然要为你着想。” 两人客客气气的聊着,虽然客气了些,但好过什么也不说。 沈文韬看着妻子给她备下的明天出去访客要用的礼品,觉得他应该表示一下态度。 “瑞雪,你太贤惠了,把家里什么都安排好了。”沈文韬没话找话,“以前我以为你不会这些的,范家家业大,我以为小姐都是娇养的。” 范瑞雪被这样一夸,有些羞涩起来,“你过奖了,这只是些家事,不值这样夸的。”然后又说,“也是婆婆信任我才让我管,我更不能让婆婆失望才行。” 说完,两个人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又安静下来。 沈文韬找不到话说了,借口去洗漱躲到了一旁去,让范瑞雪有些好笑,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她把勺子放下,主动过去给丈夫拧帕子,“文韬,我是做你妻子的,有些事情你可以让我来。” 比如伺候他洗漱,又比如在其他方面要求她履行妻子的义务。 闻弦歌而知雅意。 沈文韬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他接过眼前的帕子,用完又被妻子取走,他有还点慌。 尤其是他坐下洗脚,妻子竟然过来帮他脱鞋,这让他无所适从。 从小到大,沈之寿夫妻把他看得极严,伺候的人一概不放年貌相当的女婢,就怕他学坏了。 “文韬,你脚抬一下。”范瑞雪想给他脱鞋,“早点洗好睡觉吧。” 沈文韬一双脚犹如千斤坠,纹丝不动的, “那个,我自己来。”他实在不习惯,“你去休息吧,我等下过来。” 得了回应,范瑞雪不再多说,笑笑自去洗漱去了。 夜更深了些,灯火只留了一盏,罗帐之下,借着微弱的灯光,显得美人更美了些。 这样的场景,就是头猪来了也要觉得旖旎暧昧。 沈文韬毕竟不是头猪,他很清楚的感受到妻子的美,也知道这个时候做些什么最合适。 从妻子娇羞的面上看过去,他喉结动了动,欲要有所动作。 “文韬。”范瑞雪轻轻叫他,“我们是夫妻的。” 她的脸红得像醉了酒,也说不定是被那一盏雪梨燕窝甜汤醉倒的。 总之,就是很红,既像醉了酒,又像染了云霞。 沈文韬嗯了一声,目光从那张娇艳的脸上看过去,掠过白皙的脖颈,又经过秀丽的山峰和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在那双穿着精致足衣的小巧金莲上。 脑海中闪过那只残缺的断足,刚刚兴起的欲望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范瑞雪不解的目光中,沈文韬拉过被子给妻子盖好,自己也躺了下去。 两人都没说话,沈文韬是不敢说,怕说错话让情况更糟糕。 范瑞雪憋闷的慌,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和委屈,只是牢牢记着妇人的矜持不敢问为什么。 良久,沈文韬开口打破了沉默,“抱歉,我今天太累了。” “没事,你很辛苦。”范瑞雪知道要给男人台阶下,“我们时日还长,以后慢慢来。” 她不急于一时,她有的是时间,左右她已经进门了,丈夫的身体也没有问题,这个事情以后再做就好了。 对于妻子的通情达理,沈文韬心里产生了一些愧疚,他试图找一些别的话题分散注意力。 “过几天的宴会上,有一位王太太,他和林德有的太太不太合,你不要把他们放在一起。”沈文韬提醒妻子,“王太太的娘家抢过林太太家的生意,他们不和很久了。” 两个不相合的人,要是放到了一起,两边都不会自在。 范瑞雪嗯了一声,“还有别的原因,婆婆讲过的,王太太没生儿子,王老板就找了两房小的。林太太虽然也没生儿子,但林老板没有带其他人回去。” 所以王太太每次见了林太太都跟红眼鸡一样,羡慕嫉妒的,说话也不太好听。 “嗯,是这样的。”沈文韬听妻子的语气还算平静,“我们和林家正在合作,他的太太你要多照顾一下。” 范瑞雪明白其中的道理,“放心吧,我给林太太单独备了些东西,会让林太太感觉她不一样。” 这些人情世故对范瑞雪来说是小事。 眼下最大的事是丈夫的心思,他变化的太快了,从情欲的暧昧到冷静的不忍,她想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是她能如愿吗? 第105章 另一面(一) 只怕是有点难。 范瑞雪努力整理着思绪,试图找出丈夫热情消退的原因,只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找起。 “瑞雪。”沈文韬还在说林太太和王太太的事情,“林太太我以前见过,是个和善的妇人,听说她和林老板是少年夫妻,感情极好,成婚后多年得一独女,如珠如宝。” 独女?范瑞雪下意识的问,“那不会被家族中其他人觊觎吗?” 这年头没儿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女儿没个兄弟出嫁后也容易让人轻视。 只是林家的情况又不一样,林德有本身也没什么族人在这边。 “林老板早年家贫,和林太太是少年患难夫妻,所以他们感情极好。”沈文韬知道的挺多的,“林太太是北方人,听说是早年间林老板外出谋生时遇到的,不嫌林老板家贫跟了他。” 所以林德有极为尊敬爱护太太,多年无所出也不曾多娶一房,年近四十只得一女也从未在外说过妻子任何不是。 范瑞雪认真听起来,听起来这位林太太也计是个厉害人物。 也许她可以和这位林太太好好聊聊? 沈文韬还在说:“除了林家和庄家这两家我们正合作的,其他人你统一对待就行。” “好。”范瑞雪轻声回应,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文韬,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样接近于直接的隐晦的问题,沈文韬身体一僵,一瞬后恢复,“没有,就是这两天太累了,酒也喝的有点多。” 这样的借口不知道范瑞雪信不信,总之她没追问,也许真的是累了呢。 其实沈文韬在想,要是妻子不追问也就算了,要是追问,他只怕还是要说才行,不然妻子心里只怕要以为自己在外头有人了。 所以范瑞雪因为她传统的多做少言失去了第一次夫妻思想上交流的机会,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小荷?”范瑞雪自行起身,问进来的两小丫环,“大少爷什么时候走的?” 小荷嘴快:“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大少爷不让叫醒您,说让您多歇一会儿。” 另一个小鱼眼里也是羡慕的样子,“少奶奶,大少爷是真体贴啊,还特地问您是不是喜欢红豆粥,让厨房给做。” “嗯嗯,大少爷他好像知道您喜欢什么。”小荷帮着少奶奶重新换了一条裹脚布,又帮着穿上绣鞋,一边还不忘给大少爷说好话,“大少爷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呢,反正奴婢和小鱼是没说过。” 这样贴心的姑爷,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范瑞雪却问:“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挺正常的。”小鱼回忆了一下,“没发觉什么不对,小荷你觉得呢?” 小荷也跟着回忆,不一会儿也跟着说,“奴婢也没觉得什么异常。” 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异常,那就是真的没什么异常了。 范瑞雪昨晚花了好一阵的时间也没找出来原因,多少是有些挫败的,她这么个好看的女人,怎么丈夫就是不喜欢。 可是要是说不喜欢,又怎么会打听自己的喜好?只怕还是从自己娘家那里打听来的。 还是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把事情放到一边,范瑞雪让人去衣吴妈妈过来给她讲讲名单上的各家关系还有商量座位安排。 再说吴妈妈这头,她昨晚拉着云清寒聊得有些晚,今早仍然是精神抖擞的,一点不见疲态,一大早就过来敲门叫了云清寒起来。 “我要去大少奶奶那边商量些事情,这里你支应着点儿。”吴妈妈抬手揉了一把小丫环的鸡窝头,“仔细着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云清寒眨巴着大眼睛:“好的吴妈妈,您什么时候回来?”又说,“有人找我就让他们去大少奶奶那边找您。” “行。”吴妈妈又揉了一把,笑起来,“你可不能打瞌睡。还有,老爷这会儿已经去书房了,你赶紧梳洗好了过去。”又说,“老爷的早饭大厨房会送过来,你 也照看一下,行了,我走了,你打起精神来。” 一通交待完,吴妈妈人已经在几步开外,只把一个睡眼朦胧的小丫环留在廊下思考人生。 这人,是吃了兴奋剂么,这么精神。 吐槽完毕,开始新一天的牛马生活,托人从厨房给她带了个杂粮窝头回来,自己接了老爷的早饭去书房。 “老爷,奴婢给您送早饭进来。”云清寒先敲门。 “进来吧。”沈之寿仍旧是坐在主位,他面前摆着近期的报纸,“今早吃什么?” 云清寒把东西放下,“是红豆粥,大厨房统一做的。还有青菜馅儿的包子。” 一碟青菜包子,一碗红豆粥,一碟小咸菜。 “你们吃什么?”沈之寿吃着粥,“院中可有什么事情?” 云清寒:“杂粮窝窝头和豆浆。院子里一切平静没什么事。奴婢先出去候着,老爷有事就叫奴婢。” “你去拿一个窝头来给我吧。”沈之寿突然来了兴致。 他要吃杂粮窝头?云清寒不理解但是尊重,但还是问了下,”老爷您急吗?“ 要是不急,就让厨房那边找个漂亮的碗给装了送过来;要是急,先把自己那个给他吃。 “你说呢?”沈之寿既不说急也不说不急。 云清寒出去拿了自己那个窝头进来,“要不您先吃这个,是干净的。” 就是没有装得那么好看,只是粗瓷碗里头放着,和桌子上的细瓷餐具形成强烈的对比。 “放下吧。”沈之寿当她面吃起来,“我吃了你的饭,这包子留给你吧,不过你躲着些人,让其他人看见了不太好。” 这是真吃啊,身着长衫的老爷在装潢的很好的书房里吃窝头,旁边还有更好吃的细白面包子,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你是不是觉得老爷就不能吃杂粮了?”沈之寿吃完自己的饭才开始说话,“是不是觉得老爷就应该是大鱼大肉?” 云清寒不好意思的笑,沈家主子的伙食虽然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是也是每餐精致的,这样的杂粮上桌子的时候也少。 “你先吃,吃完我们再说这个。”沈之寿让她把东西拿出去吃。 云清寒想了一下,“奴婢能叫上其他人一起吃吗?” 有东西大家吃,才能打好关系。 沈之寿:“你随意,不过你给她们吃了她们也未必记得你的好。” 第106章 另一面(二) 这话云清寒不太理解,但是记在心里头,她端着东西出去了,没多久重新回来,先行了个礼,然后像汇报工作一样的。 “老爷,奴婢没有把包子给别人吃。”云清寒老老实实的,“奴婢虽然不懂其中的缘故,但奴婢听劝。” 哈哈,沈之寿看着这个听劝的小丫环,“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说我在劝你。” 这个么,云清寒笑得狗腿:“奴婢只是这样觉得的,奴婢也怕自己领会的不对,所以进来谢谢您提点呢,也谢谢您的包子。” 说不上来的东西就不要去猜,老实承认自己不懂就好了。 “不过奴婢毕竟是给老爷守书房的,要是太笨了也不好,不如老爷再提点一下?”云清寒行礼,“您都说了一半了。” 就别藏着另一半了。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有太阳慢慢的往上升,沈之寿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青白的天空上隐隐泛着浅浅的黄,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心情大好。 他心情好了,也就愿意多说两句。 “如果你只给一个人送东西,那这个人是特殊的。”沈之寿看着天空,话却是对着侧后方的丫环说的,“这并不是聚会待客,不需要每个人都有。” 日常的关系里,并不需要和每个同事都留同样多的东西,那样只会让人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是个傻子。 云清寒不懂就问,“那是全部自己吃了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们只怕要说我抠门儿。” 呵呵,沈之寿看了她一眼,“她们也有时会额外吃些东西,叫过你吗?” 这个,好像还真没有,除非是主子赏下来的每个人都有的,不然一般不会,除了吴妈妈和巧姑萍姑以外。 “所以奴婢不用给她们吃。”云清寒试图领悟一些,“因为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保持好关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拉拢。” 不能拉拢,那就是做的无用功。 无用功,是浪费了精力和金钱以后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沈之寿见她明了,轻点了下头,“不错,还想再听两句劝吗?” 当然想,不过这估计不是白给她听的吧。 “昨晚大少爷来的时候,你多看了他两眼,是为什么?”沈之寿问她,“你也可以说没有多看那两眼。” 这,你一个老爷,没事儿注意下人的眼神干嘛啊,多想想怎么把家业做大些不好吗。 这样的吐槽可不能真的说出来。 云清寒尽量让自已诚恳一些的搪塞,“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那么晚了怎么还会过来。”她给自己找补,“大少爷成亲了嘛,以为大少爷会回去多陪大少奶奶。” 这个解释应该合理吧。 云清寒其实只是那会想到了范瑞雪打量她的眼神,不太舒服而已,就多看了两眼。 要是知道老爷眼神那么好,那两眼她就不看了。 天上的太阳慢慢的透出云层,露出金色的圆形,让整个天空都慢慢的亮堂起来。 沈之寿又慢慢的坐回去,”你好好儿说,我对你应该也不算太差吧,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除了那碗甜汤的以外,其实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可是是真不知道,也不敢乱猜,云清寒也没东西说,总不能说是大少奶奶眼神不对,又或者说她怀疑那小夫妻夜间交流不和谐吧。 这要是真说了,那她估计得被毒成哑巴才能让人放心了。 看着这丫头都要哭了,沈之寿放过了她,”你其实要清楚一件事,若是你有事,你备厚礼去求一个人的效果比你平日里把你所有的赏钱全都平分给所有人要来得好。” “可是平日没有来往的人,怎么会突然愿意帮忙呢?”云清寒是个好学生,“不需要平日里就打好关系吗?” 沈之寿否定了她的想法,“你就这点儿月钱,你平日里去和人打关系你用什么去呢?” 把钱全部花了吗?你未必舍得。 而且每天送一文钱和一次送三百个钱肯定不能一样。 沈之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是有心提点这孩子的,“平日里用心留意每个人的情况,关键时候才能知道什么人能帮上自己。” 然后,带上厚礼上门拜访,这才是可能性更大的方式。 云清寒记在心里,这是两辈子都没人教过她的。 “谢谢老爷。”云清寒服气的行礼,“以前家里没教过这些,奴婢今天受教了。” 她穿前家里教她要友爱,要做到和同学朋友打好关系,要尊重人和生命,要以才华服人。 穿后原主的母亲只教她忍让和无休止的干活儿,而在更早些的记忆里,那个记不清模样的父亲教会她识字和留给她总不在家的印象。 这样完全出于人情世故角度的处理方式还真没有。 云清寒趁着这个机会再问一问,“那要是有人收了钱不肯帮忙办事,奴婢又该怎么办呢?” “就个自然是有风险的,但是做任何事都是有风险的,不是吗?”沈之寿给的不算是答案,只是结果,“要赌就要接受赌输。” 云清寒接着他的话头:“若是要胜算大一些,就要提前问好这个人的底细。” 知道对方的成算有多大,才能知道自己赌赢的可能有多大。 所以平日里注意观察,多留意谁能有用。 沈之寿点头,“你有没有奇怪,除了太太身边伺候的两三个人,其他人并太不凑上来和你说话吧?” “是。” 沈之寿问:“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奴婢天天能见着您,但是奴婢不管事不管人,没有油水可图。”云清寒来的时候明珠就告诉过她这个事情,让她千万要耐得住寂寞,“明珠姐姐走前说过这个道理。” 而老爷太太贴身伺候的人已经不需要从她身上获取油水了。 沈之寿又问:“会觉得不开心吗?看着别人说笑的时候会不会想一起?” 一开始的时候会,现在不会了,云清寒已经习惯了自己守着书房,“她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奴婢想起家里的糟心事儿就不想说话了。” 所以还是自己待着比较好。 相比于刚来的活泼,现在的云清寒明显的成熟了一些了,尤其领会了言多必失。 今天若不是主子主动挑起的话题,她也还是安静的。 沈之寿换了个话题:“你好像对于我吃个窝窝头很奇怪?” 第107章 另一面(三) “没有没有。”云清寒只是好奇而已,“奴婢以前听说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吃的都是顿顿山珍海味的,之前在厨房看到的也是主子们的吃食都很精致。” 这就没想到他能拿着窝窝头吃得那么香。 沈之寿笑道:“我们家伙食上确实还可以,但早些年窝窝头我也没少吃。”看着小丫环诧异的眼神,他又多说了两句,“每逢下乡时我们就多带带杂粮粗粮,一则是这些抗饿。” 二者是也不易露富被人盯上,三则这些好保存好携带。 “我和其他人也是同吃同住的,他们吃窝头,我就吃窝头;他们喝烧酒,我也跟着喝烧酒。”沈之寿说得头头是道,“若露出富贵来,只怕一路上就有杀人劫车的事情了。” “没有王法吗?”云清寒脱口而出。 沈之寿:“真要被人盯上了,跟踪数十里,等到无人之处动手,王法来时,我们已是刀下冤魂。” 所以防着是最好的。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所有的土地都要当家老爷亲自去巡视吗?那不得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当然不是每年亲自去,沈之寿还有管家呢。 “每过个一两年去一次,时间上来得及的。我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家里的土地的,不过佃农不一定知道。”沈之寿缓缓说来,“有些时候换个身份过去更能看到不一样的事情。” 下面的小丫环听得认认真真的,老爷今天发善心了,告诉她这么多。 “老爷,奴婢有个问题。”云清寒突然想到,“这次您说的是带着少奶奶和四小姐一起过去,这次应该不能改装扮了吧?” 沈之寿见她问,略透了些这次的安排:“这次不用,你们女眷也不能走太远,所以只去城外比较近的两个庄子上看看。” 女眷娇弱,太远了容易出事,只在近处看看即可。 又说:“到时候你多盯着些四小姐,她顽皮,我怕她弄出事情来。” 这,云清寒是真不想接这个活儿,四小姐顽皮她知道,但是她管不住的嘛。 “老爷,能不能给奴婢换个活儿,赶车也行啊,管四小姐就太为难奴婢了。”云清寒很想找个洞逃走,这任务不好接,“要不,您叫人先打奴婢一顿也行。” 沈之寿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逻辑,直接抗命,然后让主子先打自己就算罚了就行么。 “想都不要想,自去外头廊下面壁,然后去把这两年的粮食价钱找出来看几遍。”沈之寿罚的不痛不痒的,“有事情过来禀报。” 好嘞,当奴婢的立刻就出了门,比起和老爷讨论怎么让四小姐乖乖的,她更愿意站廊下思考人生。 这一思考,就思考了两三天,当外出礼佛的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在廊下无聊至极的云清寒。 沈文娟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了主母归来也不过来迎接。 范瑞雪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她笑而不语,倒让沈文娟更好奇了。 “母亲。”沈文娟好奇极了,“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沈太太挥了挥手:“去吧,让她过来领些庙里的果子吃。”说完看着吴妈妈,“她是为什么站那儿,我回来了也不过来请安,这是什么缘故?” 这一问,吴妈妈笑,另外两个跟着的仆妇也笑。 “太太,是老爷罚了清儿在廊下思过。”吴妈妈解释说,“老爷特地吩咐了,太太回来了以后还得再站一天,让她看着热闹就凑不上。” 看到热闹却凑不上得多难受。 沈太太一下就笑了,也听出来没犯什么大错,也不再问是因为什么了,只是带着人回了自己的屋子去。 主院说大也不很大,但也绝对不算太小,云清寒自然远远儿的就看到了沈太太一行人,只是她正被罚呢,也不好过去,只能远远的给行了个礼,然后继续站得直直的在廊下看着沈文娟往她的方向过来。 “哎,小清儿,你站在这里干嘛。”沈文娟还是很热心的,“听说我爹罚你了,是因为什么?等我爹回来,我去找我爹求情啊。” 我谢谢您呐,云清寒三分无奈三分感激四分你别过来,“四小姐,您别求情了,奴婢害怕老爷回头罚得更狠。” 沈文娟就奇了,“哎,说说缘故嘛。万一我就能行了呢,好歹那也是我爹嘛。” 不好当人家面说是因为不想跟着去乡下看顽皮的四小姐才被罚了站,云清寒只能尴尬的笑笑,“四小姐,您别管了,反正奴婢再罚一天也就够了。” 老爷早上的原话,说太太回来过后再站一天,也就是说她最多站到明天晚上就算完事了。 要是四小姐去求情,不晓得会不会再加罚一天。 吴妈妈也正和太太解释呢,“好像是老爷让清儿跟着去乡下看好四小姐,清儿不太愿意,说她当时额头上那包过了半个月才全部消掉的。” 所以不敢上也是人之常情,谁也没有很多个脑壳拿来冒险。 沈太太听得点头,也没放在心上,距离去乡下还有好些天呢,又问,“赏花宴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听得婆母询问,范瑞雪赶忙出来话,“家里一切安好,公公今天和文韬出去了,说晚些回来。宴会的名单和座位安排已经和吴妈妈商量过,这里是单子,您帮儿媳瞧一眼。” 说完从小荷的手上接过小册子,“您帮着瞧瞧,这单子还是文韬写的。” 册子上的信息非常详细,主母是隹,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爱好,谁和谁不和,谁和谁有什么关系,写得清清楚楚的。 沈太太毫不吝啬夸奖:“很好,到时候让文娟跟着你一起,你提点着她一些。” “是,婆婆。”范瑞雪对于不出意外明年会出嫁的小姑参与进来没有任何意见,“儿媳还想借一下清儿。”她多做了一层准备,“此次宴请的人里有两位太太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她怕有人给她出难题,先做一层准备,“儿媳到底年轻,有些事情见识不足,怕给家里丢了脸面。” 这都是小事,沈太太直接应了,说老爷那边她去说。 话毕,沈太太开始关心小夫妻的感情生活,问两人相处得可还好。 第108章 另一面(四) 这一问,范瑞雪有些无从说起,她示意小荷去外面守着,见状,吴妈妈也跟着退了下去,两人一起守着门口。 “婆婆,文韬对我挺好的。”范瑞雪承认这点,“他给我写帖子,给我讲各家的关系,每一样都很耐心。” 除了夜间的深入交流一事上的不顺畅,其它都很顺畅,只是偏偏是这事,她实在没法儿开口,总不能去说丈夫不和她深入交流吧。 关键她分析了好几天,也实在找不出来原因,难道真的是太累了? 沈太太这几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当下心里有了些猜测,小心问道,“可是夫妻敦伦之礼……” 儿媳妇红着脸点头,沈太太一下就急了,小夫妻深夜交流要是出了问题,她们沈家的孙子就是遥遥无期了。 “那个,文韬也许就是这些天忙正事累了。”沈太太给儿子找补,她是有些尴尬和担心的,“回头我说说他。” 范瑞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是硬着头皮说的,说完就后悔了,欲言又止的。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沈太太理解儿媳妇的为难处,这事儿也确实不能说,“没事儿啊,我们来日方长的。” 这婆媳两个就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都尴尬了起来,只是沈太太到底年长些,安抚了几句就换了个话题。 再说外头那年纪相仿的一主一仆也正在交流,只是话题不一样。 沈文娟试图从云清寒嘴里套出来消息,但是她腮帮子都说疼了,也没问出来什么。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云清寒看了眼快要抓狂的四小姐,她也很无奈,她赶在四小姐发火之前先一步开口,“四小姐,奴婢觉得,您也许要先去给太太请安,等奴婢解了禁制,奴婢去寻您说话好么。” 沈文娟偏头一看,正看到吴妈妈和小荷出来,她努了努嘴,“估计太太和大嫂要说私房话儿,我就先不过去了。哎,你就告诉我吧,你究竟为什么被罚了啊?” 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纠缠。 云清寒脑子一动,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因为这个,老爷说了,让奴婢把这几年的粮食价钱记住,回头讲给您听。“ 那册子上正记着这两年的各项粮食价钱,从稻谷麦子到绿豆玉米,从大米白面到茶叶菜油,也是很细致了。 云清寒塞到沈四小姐手上,“喏,您先看看嘛,熟悉一下。” 册子小密密麻麻的,沈文娟只看一眼就推开,放过她吧,密密麻麻的跟苍蝇一样。 “四小姐,您先看看嘛。”云清寒还得劝一句,“老爷说了,回头您要是从乡下走一圈回来没长进可要拿奴婢是问的。” 沈文娟后退一步,“到时候再说,现在我就先不看了,你那什么,你先记住,等路上慢慢和我说就行。”说完神神秘秘的凑近些,“你猜太太和大嫂会说些什么。” 这云清寒就不知道了,她哪里猜得到。 她这样子有些无趣,沈文娟有些觉得没意思了,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和云清寒闲聊,“哎,你算盘打得怎么样?回头我们比比啊?” 云清寒:“不行,不比,我很差。” “哎呀,你别客气嘛。”沈文娟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边给我和我娘讲故事听。” 后院光阴长日无聊的,她跟着太太学些事情还有个地方打发时间,但是她娘做什么也不方便,天天除了绣花做衣服就没别的事情了。 云清寒下意识的拒绝去两位姨太太的院子,除了三太太的那事以外还有这位四太太的那顿赏罚分明也让她记忆深刻。 只是这样的拒绝明显是让沈文娟不高兴了。 她也不劝,就坐在廊下,看着这小丫环,什么也不说。 很快小丫环败下阵来,她认输,“四小姐,您和老爷说吧。就说让奴婢每隔两三天陪四太太讲讲佛家典故。” 只要老爷同意,她自然没有问题。 沈文娟见她应下就高兴了,扯了扯她袖子,说话带了几分真心,“我听母亲说,不出意外,明年我就要出嫁了,我想着,你要是能时常过去陪着我母亲打发打发时间,她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是个孝顺女儿,可是她不是当家太太的嫡亲女儿,她生母姨娘的身份注定了她出嫁后母女间就不能时常联系了,她得提前给她娘找些能打发时间的事情。 不然后院光阴漫漫长,她母亲要如何熬得过去。 想到这里,沈文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认真看着云清寒,“我是把你当朋友的,我也知道你害怕我娘再罚你。”不等对方反驳,她又说,“我保证我娘不会再罚了。还有,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以后多陪陪我娘,我替你求情。” 云清寒一愣,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只问了一句,“求情?” 对,就是求情,沈文娟看着她,“我回头跟我大哥说,让他罩着你,不让给你安排岁数大的丑男人。” 这可真是个挺好的恩惠呢。 云清寒哭笑不得的,“谢谢四小姐哦。” “我认真的。”沈文娟一脸认真,“府里的下人如果要婚配就那么几条路。” 对于小梨、小荷、小鱼、吴妈这种女主人贴身伺候的,要么是被安排给男方家的某个心腹成家,要么是从女方娘家中选人,要么是被男主人收用。 不过真正讲究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心腹舍出去交给男主子的,她们更愿意从外面买一些回来完成这方面的需要。 沈文娟是一番好意,她怕云清寒不懂,说得就格外仔细,“清儿,女人嫁人很重要的,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让我娘从她娘家那边给你找个靠谱的人。” 她自己舅舅家因为她娘做了姨娘被格外开恩放了奴籍,也是良民了,这条路对云清寒来说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而她有几个表兄弟和清儿年纪相当。 云清寒没想那么远,更想不到这位小姐是来真的,她抠脑壳缓解尴尬,想着怎么样沟通这位小姐的好意。 这模样看在沈文娟眼里是不好意思,她伸手去拉云清寒,“你不要害羞,我听说你家里人对你也不好,而且我看你也对府里的男主子也没有想法,出去嫁个平头良民也是很好的选择了。” 第109章 另一面(五) 这路子其实确实是很好的一条路了,也是无数丫环求而不得的一条路。 嫁给府里姨娘的子侄,虽然不富贵,但是从此脱了奴籍成为自由人。 如果云清寒不是清楚的知道不到三年下任帝王就会宣布废除奴隶这一件事的话,只怕她立刻就要抱着沈小姐的腿谢她的大恩。 只是谁让云清寒明确的知道未来的一些事情呢。 云清寒已经想好了一些说辞,“四小姐,谢您一番好意,只是奴婢从来没有想过嫁人的事情,就算想,奴婢也没有想过在二十岁之前嫁人。”她曲膝行礼,“奴婢理解您一片孝心,只是奴婢不明白您为什么就相信奴婢呢?明明四太太身边有伺候了她多年的下人。” 那些贴身伺候多年的人,用起来不是更放心吗。 “你识字啊,也不会看不起我娘,而且我母亲对你有好感的。”沈文娟解释,“我母亲说过,你是个好心眼的人。” 好心眼的人不多,所以才任女儿常过来找她说话。 沈文娟慢慢说来,“我母亲没读过书,人也不聪明,但是她在沈家这么多年了,这里来的去的那么多人,她看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所以沈文娟相信她母亲的判断,也相信一见就护过她的人,她从前几天知道她明年会出嫁以后就想过这个事情。 然后她就想出了这个不错的建议。 “清儿,我会和我娘说这个事情的。”沈文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和我娘说清楚的这是我的意思。” 是她的意思,就不存在丫环撺掇年纪小的小主人的嫌疑,丫环就不会受罚。 云清寒想起那顿跪,下意识的拒绝:“我的四小姐,你千万别,要是四太太误会奴婢可就不得了了。” 她是真的不想生事,又怕引起四小姐不满,退而求其次,“您出嫁还早呢,咱们以后再说这个事儿好吧。” 行吧,反正时间还早,也不急于一时。 沈文娟答应下来,她拍拍清儿的手,“只要你让我母亲开心一些,我一定帮你。” 她是家里的小姐,她一句话可以让这些丫环少走多少路的。 “行,先谢谢小姐。”云清寒看着走近些的父子两个,提醒她,“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您得过去了。” 好不容易把这个活祖宗送走,云清寒可算能放松一些了。 好家伙,不是说女子应该害羞么,怎么小姐提起别人的婚事来这么大胆的,直接就开门见山。 她目送沈四小姐和她父兄一起进了屋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头开始发愁,这万一再有人好心来给她说人家可怎么办是好。 一个长得还行识几个字的老爷书房的丫环,肯定还是会有人惦记的。 真是要了命了,古代为什么女子十五岁就可以结婚了?为什么就不能等二十岁过后呢。 她可真是头大。 同样为了婚事操心的人还有沈文娟,她没想到她刚刚操心完了别人的事情,就立刻听到了她自己的事。她有些不自在的小心翼翼的问她爹,“爹,能不能往后一些啊,我想多陪陪我娘。”她爹刚才说让她明年春天就出嫁,这就剩不下多少日子了。 原本她以为明年还有才很久呢。 沈之寿对家里唯一的女儿还是不错的,很耐心的解释,“文娟,这是两家人商量的结果,等你爷爷寿辰,陈家那边会来人商量这个事情,不过大致就在明年春天里头了。” 他这样说,就代表这件事是不容拒绝的。 只是,太快了啊,沈文娟有些失落,她只有过完这个年的时间了,前面只告诉她是明年,她就觉得还有一年,可是如果是春天,那就只有半年不到了。 沈文韬到底心疼这个妹妹,尝试和他爹商量,“要不然让妹妹晚个两年出嫁?让她多在家待两年。” 闻言沈文娟期待的望着她爹,却不出意外的听见否决。 沈之寿问了一句,“陈观达和你同年纪,若是你妹妹晚两年出嫁,陈家那边等不及了往他房里放人,届时你妹妹如何自处?” 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往房里头放几个人,知了趣味,以后对妻子的感受多少会有些不一样。 “陈观达先前一直在求学,也是今年才回家,人还没有学坏,可若是让他再等两年,他在外头有了别的想法,你妹妹又该如何?”沈之寿拿儿子做例子,“你坦白讲,你在外读书,有没有同窗朋友之类的介绍些女子给你相识?” 这肯定是有的,不过沈文韬还算洁身自好,不太去那些地方,也拒绝同门的不少好意。 沈文韬想起自己对妻子的要求,想着要是早两年成亲,也许自己对妻子的期望就会不一样,也不就再反对,“是儿子思虑不周。” 说服了儿子,接下来就是女儿。 “文娟,你要相信爹不会害你。”沈之寿说的是真心话,“陈观达是男人,这桩婚事要是有什么变故,陈观达不耽误另找一门不错的妻子,但你就不一定了。” 他们这些人家都是早早就订亲,真要是出意外被退了亲,世面上根本不会留有什么好男人给他们挑。 到时候只怕就只能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了,又或者随意挑个人草草一生。 这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沈文娟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她只是想多陪她母亲一些时间,眼看无望,也就不再多说,只失落的说了句,“女儿全凭父亲作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落,让人忍不住怜惜。 沈之寿也有几分失落,这到底是亲生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儿,他看向太太,“多教教她些,免得到了婆家待不住。” 沈太太无有不应,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是个女儿对儿子不会有威胁,母亲也还安份,她也愿意多照应些。 “已经和瑞雪说好了让她跟着她嫂子先从这次宴会学一学。”沈太太看向儿媳妇,“等老太爷生辰的时候的寿宴也让她们姑嫂来。” 范瑞雪有些惶恐,“母亲,这也太快了,要不让儿媳再用些小事练手。” “无妨,我会看着的,你们姑嫂商量着来,拿不定主意的就问我。”沈太太早已和丈夫同步过了,“若是不出意外,过个一两年文韬就该接手整个沈家了。” 丈夫接手沈家,自然范瑞雪也要跟着接手沈家后院。 沈太太也是提醒儿媳她自有责任,“明年文娟出嫁,不出意外文略和赵家小姐也要成亲,到时候多了个妯娌,你再行事就没那么方便了。” 第110章 另一面(六) 身为嫡母,她自然也要带着丈夫的其他儿媳妇学管家,到时候心思就不能完全放在亲儿媳妇身上了。 并且还有另一层考虑,她也想让自己儿媳妇提前学一些,将来好镇得住下面的妯娌和族中的那些女眷。 这些东西,总不能等人家打上门的时候再学,届时就不占优势了。 这一番苦心都是为了亲生的儿女,范瑞雪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当下只低低的叫了声母亲,有些感动。 沈太太慈爱的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这是她的血脉啊。 大事都通知到位,可以自由活动了。 “行了,文韬和瑞雪先回你们自己的院子去。”沈之寿大手一挥,“文娟也回去陪你娘,晚上都一起过来吃饭。” 一起,是全家,包括沈家的另外两位姨太太。 等人都打发走了,沈之寿才松快松快,他今天也够累的。 “老爷。”沈太太语气关切,“可是有什么事?” 沈之寿摇头:“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情,钱的事差不多了,文韬后天就走,明天让文韬带着儿媳妇出去逛逛吧。” 这么快么,沈太太有些犹豫,这么快走,儿子儿媳的感情很难好哇。 “有事?”沈之寿留意到了太太的想法,“有事就说嘛,几十年的夫妻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沈太太说得婉转:“我是担心小夫妻聚少离多的。” 生意上的事情沈太太不能插手,但是后院的事情她得管,小夫妻总不在一起容易生出二心。 这确实是个问题,沈之寿略想了想,“先等等看,等明年文娟出嫁后让瑞雪回娘家住一段时间,让文韬跟着一起。”说完又说,“其实我看着还好,文韬还是把太太放心上的。” 出门总要给妻子带点东西回来,也还记得妻子的喜好。 对于婚前没见过的小夫妻,这已经很不错了,何况是本来就不太愿意成亲的沈文韬而言。 沈之寿劝解:“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咱们自己的儿子咱们清楚,他会尊重妻子的。”而且他们这样的家庭,讲感情就太难了,“至于子嗣方面,他们两都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 左右两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以后多在一起总会有的。 只是又想起范瑞雪落水的事情,沈之寿也涌起一丝担心,只怕回头还得多让大夫来给看看才行。 沈太太也没有办法,转而问起去乡下巡逻的事情,“带上儿媳妇和文娟,要不把另外两个也带上吧,顺便让老四回去娘家看看。” 省得留在家里再生出什么乱子。 “行。”沈之寿答应的痛快,“只去近些的两个庄子,也可以让老四回家去看看,只是文娟不能带过去。” 沈家的小姐,没得去认沈家的奴才做亲戚的。 刘家人虽然是看在家里小姐的份上放了奴籍,但在沈家人眼里还是不配做小姐亲戚的。 若是沈家的小姐跟奴才出身的舅舅家来往多了,沾了小家子气,有失身份,也会让别人看不起。 想到这里,沈之寿看着妻子,“另外两个也就算了,小四毕竟是个女孩子。”也威胁不到长子地位,“让她和舅家多走动吧。” 舅家,是指嫡母的娘家人,而不是奴才出生的生母那边的娘家人。 沈太太没反对,若是那两个庶出的儿子,她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女儿就还好,比起竞争关系的庶出儿子,她也更愿意帮扶婆家不错的庶女。 “行,我回头写信给我哥嫂。”沈太太答应的痛快,“文娟那边,你多说说,她和我毕竟隔了一层,我只怕她觉得别扭。” 多少庶出女儿不愿意接触嫡母的娘家人的。 沈之寿嗯了一声,又问,“身体可还吃得消?我们大约十月上旬出发去乡下,等从那边回来,就该给我爹办寿宴了。” 这一套下来挺累人的。 “无妨,都是正事。”沈太太对于能出去还是很高兴的,常年关着的人出去放风能克服任何困难。 看太太兴致好,沈之寿就笑:“等回头你我把担子交出去,我们就学老太爷搬城外去住,把家给交给年轻人来操心。” 那可还早呢,沈太太想着以后还得帮儿子带孙子什么的,心情极好,“以后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说罢大手一挥,“吴妈,吴妈,我心情好,让九娘今晚加两个菜给大家吃。” 太太心情好了,沈之寿心情也不错,笑着往外走,“你且歇会儿吧,我去书房待着,饭好了让人叫我。” 那长衫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又到了书房门口。 云清寒笑得狗腿:“老爷好。”又说,“奴婢一直在这儿呢。” 她可哪里都没去,可不能再罚她了。 沈之寿失笑:“你跟我进来吧,我有事问你。” 他这会儿心情不错,打算把丫环剩下的处罚给消了。 “怎么样,这几天看得如何了。”沈之寿看她还算认真,“不让你看那些风花雪月,也不让你看经史子集,让你看这些柴米油盐的,有没有什么不满?” 这这这,云清寒哪里敢有不满,并且她也真的没有不满。 “那你说说,为什么没有不满?”沈之寿问她,“大凡女子都爱风花雪月的。” 那是吃饱喝足以后的女子吧。 云清寒:“柴米油盐是吃饱穿暖,饱暖才思其他。” 所以先想吃饱的事,那些风花雪月自然应该放在更后一步。 这倒也算一个回答,只是这样的回答明显不能让沈这寿满意。 “清儿,看样子我上次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沈之寿点她,“你说出你的看法我听,若是说得不对,我自然去纠正。” 看样子不说点什么是躲不掉了。 不过东西学到了自己肚子里,对自己也只有好处。 云清寒正经起来:“柴米油盐是生活之根本、是民生,民生是朝廷安稳之基石。民者所求不过饱暖,朝廷所望不过民安,所以柴米油盐定则天下定。” 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民者,愚也。愚者,易满足。” 不知学识不开智者为愚,不求多不求富者为易足,这样的群体是最好哄骗安定的,朝廷只需要用小小的力量就可以保持他们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 “故而若民不安则代表朝廷无意于维护民安,朝廷无意于民安,则大乱至。” “大乱至,民不聊生,饥寒让人必反,而不愿出力的朝廷一般都用重兵镇压。” 第111章 另一面(七) 云清寒自从来了书房之后囫囵看了几本,又在整理时看了些报纸,发现有些事情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也许会觉得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自己处在这里的时候就觉得那些方法并不能解决问题。 “有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之治’、‘康乾盛世’都是藏富于百姓,而每到朝代末期都是百姓穷得吃不上饭,那百姓的钱去了哪里。” 钱当然是被人给抢走了,而最正当的抢走的方式是赋税,就如同温水煮青蛙慢慢加温度一样的加赋税。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甚至到最后都没发现这个事情。 如同康乾盛世时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减低百姓压力,而鸦片战争后为了筹集赔款加征田赋、盐税、茶税、厘金、房捐……无所不征,无所不加。 沈之寿听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也许想到了什么,“你觉得百姓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么?” “肯定有一部分人先发现了,这部分人会鼓动更多人一起反抗。”云清寒举例,“比如早些的陈胜吴广,比如刘邦朱元璋这些人,不都是那样的环境下出来的么。” 又比如现代的那些正被追杀的和已经被杀的那些人。 这样的人,起了带头作用,会作为被镇压的首要对象。 相对于洋人,朝廷更痛恨和惧怕自己人里面跳出来反抗的人。 到了这里就可以停下了,再说下去就有造反的嫌疑了。 云清寒就停下来,“胡乱说了些,您可别觉得奴婢每天不干活儿光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沈之寿看着这个小姑娘,问了句:“会写时文么?” 这个还真不会,也没人教啊,那不是这两句就行的。 沈之寿又问:“你觉得那些问题出在哪里?”又说,“放心,只是在这里说,我不会传出去。” 这个怎么说呢。 看他没有罢休的意思,云清寒只得婉转说了一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用老百姓的说法:村长他不行啊。 用大胆的读书的人说法:北有大疆,南有沃土,虽有名将,却无能君。 ‘虽有名将,却无能君’,沈之寿念叨了一遍,眼里好像闪过一丝色彩,很快那丝色彩又消失不见。 这短短的一瞬间,沈之寿也许发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 “书房的书你以后可以随便看,包括之前不让你看的那些,只除了书信的箱子一定不能碰。但是给大少奶奶读报纸的时候你要想好哪些是不该说的。”沈之寿叮嘱,“至于你的观点,不要往外说,甚至连大少爷也不要说这些。” 这样的要求并不让人奇怪,太叛逆了,被人传扬出去整个沈家都要杀头的。 云清寒福至心灵,问:“那太太若是问呢?” 其他年轻些的主人不可以说,那这府里地位最高的女主人呢? 沈之寿点头:“太太问你可以说,不过不能挑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和太太说。” 明白了,这是要保密,对着府里除了地位最高的男女主人以外的任何人保密。 “奴婢一定做到。”云清寒答应得痛快,又说,“四小姐那边,想让奴婢隔三差五的去给四太太讲故事听。” 沈之寿没有多想,“可以,不过不能耽误这边的事,要讲什么你要先拿给我看。” “是。”云清寒行了一礼,“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之寿想了一下,“没有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想说若是不懂的地方可以说,但是又觉得不对,改了一下,“你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可以抄下来问我。” 这个最近还没有,但是云清寒有其他想问的,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奴婢想问,为什么可以告诉太太,但是不能告诉少奶奶和四小姐还有四太太她们呢?”这是云清寒的疑惑。 大少奶奶不读书的原因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四小姐只读女四书是因为沈老爷不同意她看其他的,也接近于和大少奶奶同样的原因;而其他的姨太太,沈家从来没有安排读书的机会;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太太可以呢? 沈之寿不答反问:“你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看她想不出来,沈之寿说了一句,“太太是我沈家的主母。” ‘主母’这个身份是区别于其他姨太太的身份。 可是,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会是主母的身份啊。 云清寒还是没有很明白,“大少奶奶也是沈府未来的主母,四小姐以后也会做姑爷家的主母。” 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呢? 答案就在题中。 沈之寿伸手点着桌面:“你也说了,是未来。” 嗯?所以,要等到她们自己正式有了主母的身份才能听这些么? 云清寒不懂就问:“可是,早些知道不好么?” “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沈之寿不知不觉的就讲得多些,“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才可以把握家族的声音,也才能让自己处于安全一些的境地。” 若是过早的触及不该知道的东西,心里便会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来,而年轻的热血会迫不及待的去尝试,最终做出那些举动给族群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沈之寿缓缓揭开大家族传承的一角:“女子其实不是不读书的,至少在有了门第以后的女眷都会读,而不读书的那一批,大多数是因为他们起家的时日尚且短暂。” 短暂的发家让这些人优先满足于表面的物欲,等到真正沉淀出了底蕴以后,就会慢慢的往文化的方向走了。 “而那些真正的大家族的妇人,生来被作为宗妇培养的女子,他们不但读书,还学贯古今。”沈之寿说的是实情,只是这样的实情一般不愿意让贫贱阶层知道,“那样的族群啊,他们的妇人学左传、学策论、学兵法、学所有世面上出现过的东西。他们族群的男子若是身死,妇人是以一已之力支撑整个族群的。” 沈之寿有些语重心长:“所以这世上之人,很多时候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贫贱之分。” 云清寒的心里有如彗星闪过,这个世界里,她来了很久了,有半年多了,她一直听到的都是女子应贞洁贞静顺从隐忍。 今天是她头一次从这个时代的本地的人的口里听到最根本的原因。 第112章 另一面(八) 可听到这些的时候,她开始害怕,她有些无措的看向说这话的人,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和自己说这些呢。 只听沈之寿又说:“太太是沈家的主母,她承担的是维护沈氏家族的责任,我自然全力的扶持她。” 而对于现在还没有到达这个位置的少奶奶来说,现在不能让她听到这些的原因是她的心还没有完全的安定在这里。 一个内部核心成员在还没有足够稳定的时候知道了太多东西对于家族而言是家族的破绽。 “所以主母若是出了事,那么整个家族都不能安稳的。“沈之寿说得很明白,”我要的是沈家壮大,那当然要让主母知道家里的一切,也要让她随时了解外面的一切,更要让她有能力在我不在家的时有能力独自撑得起一切。“ 云清寒听明白了,只有一个家族的最上层的两个人才能有资格享受家族的最大利益,也受到最大的保护。 而夫妻二人更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互相扶持。 那么,为什么不培养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能力呢?沈四小姐好像并没有学到这位沈老爷的能力。 关于这点么,原因就很无奈了。 沈之寿也并非是保守到古旧的人,不然也不能让长子去走从商的路子。 但是关于原因他也不能和云清寒来说,他笑着摇头,“不是每个家族对于媳妇的态度都是那样期望的。” 对方的家族不会要一个学了一切的女子。 若是沈家执意将孩子培养成太过优秀,那这个孩子就会因为超出标准而被环境所不容。 云清寒此刻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再看这个披着辫子的老爷就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这人真的古板么? “好了,你下去吧。”沈之寿惊觉自己说得多了,让人离开 ,“我要看书了。” 说是看书,他的面前却并没有摆着书,他进来过后就在说话,根本没有去找书。 云清寒连忙问:“您要看什么书,奴婢去给您找来。” “不用了,下去吧。” 天空的太阳慢慢的落下去,云清寒站在书房的廊下看着太阳落下去,她思绪有些乱,有更不安的情绪在心里滋生。 这股不安的感觉好像更加超过了当日三太太的那碗甜汤。 自从送了三太太的那碗甜汤,这位老爷好像就在提点自己。 今天这些话更是让她惊到了。 她的不安之处也来自于此,这样掌握自己生死的人和自己这样说话,她不慌是假的。 这一次谈话,如果说一开始是想着应付,那么中间就是长期的憋屈下大胆讲了几句发泄这压抑的憋屈。 可是一个跨时间的灵魂因为憋屈说了这些话,那这个处于这个社会中层的人又是因为什么说了这些话呢? 想不出来,亦不敢想。 云清寒抬头看着天上,那个太阳越来越往下落,她知道月亮很快就会出来,然后天空上就有会另外的风光可以看。 她沉浸在思绪里,连有人靠近也没有发现。 “嗨。” 突然的叫声穿透满天的风光把人拉回现实。 云清寒一惊,看着把她叫醒的人,半是无奈半是认命,“四小姐,人吓人会吓死人。” 叫她的人正是和她谈条件的沈四小姐,她笑嘻嘻的问,“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们靠近没看到。”她不远处正是大少爷夫妻。 云清寒曲身行礼:“大少爷好,大少奶奶好,四小姐好。” “嗯,不必多礼。”沈文韬指了指书房,“你想什么那么入神,还有我爹还在里面么?” “老爷在里面的,奴婢只是在看太阳落下去。”云清寒简单解释了一下,又问,“奴婢去请老爷出来?” 沈文韬:“不用,我自己叫就行了,你去吃饭去吧。” 里面的沈之寿其实已经听到了,直接说了声,“我就出来。”一看儿子儿媳妇女儿都在心情蛮好的,“走吧,我们去吃饭。你也去吃饭吧,今天太太回来我高兴就不继续罚你站了,吃完就歇着。”最后那句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云清寒大喜:“奴婢谢谢老爷。” 父子几人往正房而去,沈文娟跟在她爹后面,笑呵呵的撒娇,“爹,我求你一个事儿行么。” 作为家里的小女儿又是唯一的女儿,沈文娟但凡开口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所以她这样撒娇就是有不那么好要的东西了。 沈之寿笑看女儿一眼,问她:“可以,是要让清儿过去给你娘讲故事听么?” 呃,这是已经知道了呀,知道就最好了。 “嗯,我娘每天都是做衣服,二姨娘也是,她们好无聊的。”沈文娟认真的在说这个事情,“爹,你真答应啊。” 沈之寿已经答应了,“嗯,答应的。”他慈爱的看女儿,“你啊,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和母亲还有你大嫂嫂说,让她们带着你。” 这是她不多的自由自在的时候了,让她高兴些吧。 听明白她爹的话,沈文娟高兴了,但是想到这只怕是为着她年后就要嫁人才这么大方,又有些失落。 沈文娟的失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有很多事情要做,主要是管家和操持宴会待人接物这些。 而另一个年轻的女主人范瑞雪也没有空的时间,她正帮丈夫准备出行要用的东西。 路上的食物,换洗的衣服,备用的药品、零钱、相关的文书,还有她亲手给丈夫做的驱蚊的香药包等等,事无巨细,细致入微。 沈文韬在一旁看着妻子一样一样的检查,心里有点茫然的感情生了出来,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 明明也是个很好的姑娘,明明人家也是全心跟他过日子的,明明他娶了人家。 他好像始终站在高点看这个妻子,他想他应该跟妻子谈谈。 “小鱼,小荷,萍姑,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大少奶奶说说话。”沈文韬是个行动能力还不错的人,他想了,他就真的去谈了。 三个伺候的人都不用对视,非常统一的全部往外面去。 留下擦了一半的皮鞋,装了一半的糖果,还有清点行李的大少奶奶。 “瑞雪,已经点过一遍了,不用再点了,坐下我们聊聊。”沈文韬主动给妻子倒茶,“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估计要过年才会回来。” 这中间,隔着两三个月呢。 第113章 你学还是不学? 范瑞雪坐了下来,她看着丈夫的俊俏的脸,意识到这样做有些大胆,脸一下就红起来,然后她就微微低了头,露出好看的脖颈。 “瑞雪,你把头抬起来,大大方方的看我。”沈文韬此刻更想要和妻子好好沟通,面对面的沟通,他不需要妻子用害羞的姿态来应对他。 范瑞雪抬起头,和他说,“我会把家里照顾好的,婆婆那边你也不用担心。” 沈文韬笑着摇头:“我不是想和你说那些,我知道那些你可以做的很好。” 那是要说什么呢? 作为标准的偏古旧的传统家庭培养出来的女人,她不敢聊除了家务事以外的事。 “聊聊我们自己吧。”沈文韬开门见山,这次他不给妻子退缩的机会,“你既然做了我的妻子,那就要习惯经常和我聊天。” 范瑞雪有些不知所措的嚅嗫着问,“我们聊什么。” 难道是要说肉麻的话么,像西洋人那样爱啊爱啊的说话么,她说不出来啊,传出去也容易让人笑话呢。 沈文韬:“我两个总要找些话说的,不然关系一定要出问题,我们要过几十年的。”不等妻子回答,他又说,“你总不希望我跑去再找几个姨太太和她们说话。” 她慌了,她的美目里是真的惊慌起来了。 沈文韬抓住这个机会又问她,“那你觉得,夫妻之间非得过成清淡如水冷漠如冰的样子来么?” 当然不是,范瑞雪摇头,她问,“那要怎么做呢?” 沈文韬掰着手示意,“我给你两个选择啊。要么咱们两个做前面说的那种夫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出了这个屋子咱们是少爷少奶奶,进了门咱们各干各的。” “要么咱们做有商量的夫妻。”沈文韬非常认真,“你好好听报纸,好好认字,从明年夏天开始,我若是在外面,你每个月给我写一封家书,我保证不找小的。” 这样的承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范瑞雪也不例外,她当然也希望是这样的。 她成亲前听说男人都是假装的。可是在沈文韬身上,她看不出一丝装的痕迹来,这些日子以来,她慢慢相信丈夫人品蛮好。 可是丈夫说的事情对她来说好难啊,她做不到啊。 沈文韬拉过妻子的手,“你说说看,到底是哪个能让你日子过得更开心?” 当然是后面那个,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后面的,可我、可我不会。”范瑞雪艰难的开口,“沈文韬,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跨度太大了。 沈文韬抚着那只柔软的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耐心,“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这并不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你想想啊,你要是有一个没有小老婆的丈夫,回娘家和姐妹说起来多有面子啊。”沈文韬循循善诱,“这应该在你整个家族都是很少见的吧。”又说,“钱全是你的,院子里也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个男人的后院只有一个女人该是多么美好啊。 范瑞雪无助极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沈文韬反问她,“三从四德是什么?” 范瑞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够了,在家从父,你以前听你爹娘的我不说什么。可出嫁从夫,现在你是不是该听我的。”沈文韬多少有点威胁的意思在里头,“我要是要求你做什么,岳父岳母来了也说不出什么来,你说对么。” 最后那句,看似是疑问,但是其实是个肯定句。 这是事实,范家不会因为这样的一个要求提出反对意见的。 沈文韬接下来是明着威胁了,“你要是不听我话,我心里就烦,我烦了会弄多少姨娘小妾之类的回来我可就不保证了。” 范瑞雪原本还有些低着的头一下就正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不愿意学那些事情让我高兴,我不敢保证天天对着一个不识字的无趣女人能保持多久的热情。”沈文韬把手放开,“所以要么你学,要么我以后找其他人。” 夫妻间把话说这么明白的,沈文韬大概是第一个。 范瑞雪惊了,她十九才出嫁,心智上是比大多数人成熟的。 也因为这个偏大的年纪才出嫁,平日里也没少被家族的其他人暗地里笑话。 这要是再被丈夫弄一群小老婆回来,她以后只怕更要沦为笑柄。 沈文韬知道她听进去了,又说:“是个人应该都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你不是个笨人。” 范瑞雪从震惊中出来,一字一字的问他,“是不是我学会了认字,你就不会娶小老婆?真的不娶?” “当然。”沈文韬语气诚恳,“瑞雪,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我和你说得很清楚,我接受不了大字不识的女人。” 所以,只要你肯识字,我就有过下去的动力。 范瑞雪:“你发誓。” 人在面对无力掌控的事情的时候喜欢求神拜佛,而在一些试图取得他人信任的时候就会发誓。 沈文韬看着妻子,举起手,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沈文韬发誓,若是我日后找了其他女人,让我终生食不知味、夜夜难眠。” 一句寝食难安的誓言,代表男人的态度。 那个女人比刚才还要震惊的看着这个敢于发誓的人,他怎么就发誓了,怎么就发誓了呢? 沈文韬不给她机会,紧盯着她,“现在该你了?”他说,“我不是要你发誓,我是要你答应好好学会文化就可以。” 范瑞雪心一横牙一咬,点头应了,“我答应,但是我能不能不找清儿?” “可以,你想找谁?”沈文韬问她,“若是想找外面的夫子,我去和爹娘说。” 想了一下,又说,“不行我给你找个女洋人做夫子也行,就是那种会同时说洋文和中国话的。” 范瑞雪连连摆手:“我找文娟就行,不行的我问婆婆。” 行吧,也行,沈文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妻子已经退步了,不再多做要求,饭要一口一口吃。 “那明天我和我娘说一声。”沈文韬从一个抽屉里头翻出来一个盒子,“这个给你,原也是打算送你的,不过先前怕你反感不敢给。” “现在你愿意读书就可以给你了。”沈文韬把东西交到她手上,“好好学,等你能给我写信的时候我还有东西送你。” 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皮面的,是西洋人用的样式,另有一支洋人用的钢笔。 第114章 不反感 沈文韬和妻子达成了一致后就离了家,留下范瑞雪在家和沈文娟一起商量着处理家务事。 而最快的家务事就是这场沈太太专门给儿媳用来练手的赏花宴了。 不错的天气,花园里头搭了秋千架子,范瑞雪和沈文娟两个就在秋千架子旁就着今天的宴会做着最后的检查。 看着姑嫂两人有商有量的,不远处的沈太太欣慰的点头,不忘和丈夫说着闲话,“咱们家的女儿要是出嫁以后也能和姑嫂相处得这么和谐就好了。” 沈之寿摸着胡子,“陈家那小子和我们家女儿是见过的,和文韬关系也蛮好,应该不会薄待我们家女儿。” 沈太太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吃个橘子吧,陈家那小子我也见过,应该是不错的。唔,这次去庄子上庄头肯定要说欠收的事情,咱们要怎么处理?”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收成比之去年更差,还是每个庄子都不好,若是要欠租,不是个小数目。 沈之寿只觉得这橘子一下就没什么味道,“不吃了。除了让他们欠着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吧。 地里没收成,硬收也收不上来。 “到时候让瑞雪和文娟商量着先看看吧。”沈之寿其实是为了让女儿和儿媳接触这些才决定走这一趟的,“希望明年天气能好些。” 想到地里没什么收成,他难免又想到了温大人前些天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的事,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在催我们捐了。” 沈太太默不作声,从沈家的库房掏银子就等于从她的钱箱子里掏银子是一个道理,她嘴上没骂,心里也早就骂了无数了。 “算了,看开些吧。”沈太太骂完了才安抚丈夫,“反正大家都要给。” 对啊,反正大家都要给,这城里有一家算一家,谁也跑不掉。 正想着呢,沈文娟过来,“母亲,听说庄叔家太太带着小姐来了。” “快些请吧。”沈太太起身亲自去迎客,“你们跟我一起去,老爷回书房去吧。” 今日花园只接待女客,男人要回避。 沈之寿径直往自己院子走,“我回去了就待书房,记得让人给我送个午饭。” 时辰尚早,沈之寿回书房的时候就看着云清寒人不在外面,他叫住洒扫的小丫环问了句,“清儿出去了吗?” “没有,她在书房。”那丫环说完继续低头扫地,“奴婢刚刚才来,不过确实没看到她出去。” 沈之寿没多问,自己推门进去,见了屋子里有熏香残留的味道就知道这丫环应该刚刚还在。 心里一动,他轻手轻脚的往楼上走,果然就看见小丫环鬼鬼祟祟的在一架书后,隐隐的还能听见有人说话。 云清寒听得正高兴呢,感觉有人在看她,侧头发现是东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起身行礼,却见东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呃,下面的姐姐,这可不能怪我。 心里为下面的两个姐姐默哀,云清寒自动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让出来。 “你说过的把我调到大少爷院子里去的。”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话,“这事儿没成功,现在你必须得把我调二少爷院子里去。” 沈之寿只听了这一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 另一个声音充满了无奈,“那是我不办事吗,那明明是你自己太蠢笨了,人家大少奶奶看不上你。”不等回应,那人又说,“二少爷那边,怎么也得等人家娶了二少奶奶才会挑人进去伺候,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先前说话的人是生气了,“二少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亲呢,不行你把钱还我,我找其他人帮忙。” 这下轮到另一个人生气了,“老娘给你忙活那么久,钱也花了,人情也搭进去了,你现在告诉我要退钱?你在做梦。” 然后就是两个人争论的声音。 沈之寿站起来,轻手轻脚的又往下走,云清寒也赶忙跟着一起。 到了下面,以为沈之寿要发火,要找人去后面抓人,云清寒做好了跑腿的准备。 谁知沈之寿只是翻出来头一天没看完的书,饶有兴致的又看了起来。 云清寒试探,“老爷,奴婢去外面候着。” “去吧。”沈之寿头也没抬,“记得把门关上。” 云清寒憋闷着出去了,站在门口候着,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爷为什么稳如泰山,既不见生气也不见处置。 老爷的心思真难猜啊真难猜。 猜不出来,云清寒老老实实的守着门口,直到午饭后又过了一阵看着巧姑匆匆的回来,径直往书房而来。 “什么事这么急?”云清寒迎上去,“老爷在书房里。” 巧姑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她只是走热了,事情倒是不急,“老爷,太太让奴婢过来传话。” “巧姑进来。”沈之寿立刻就叫了她进去,“什么事?” 巧姑:“外面的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太太留了庄太太和林太太晚饭。可巧庄爷过来接庄太太,听说留饭,便说要找您喝茶。” 原来是庄芝荣来了,那男主人还得亲自招待才行。 巧姑又说:“太太请了庄太太和林太太过来,说下午就在主院玩牌,让您和庄爷单独在书房喝茶。” ”行,那我在书房等着吧,你立刻让人去把花厅打扫好,另外在院中摆好桌椅,回头看看太太她们愿意在哪里吧。“沈之寿示意她退下,又扬声叫人,”清儿,进来。“ ”等下四小姐若是让你帮着招待一下庄家小姐你就过去。“沈之寿给她也下了一个任务,”记住了,现在的庄太太是庄爷前不久新娶的夫人,并非是庄小姐的生母,你提点着四小姐一些。“ 云清寒:“是,奴婢记住了。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了。”沈之寿问她,“可是好奇刚刚我为什么没发火,也没有让人出去抓人?” 云清寒没有想到老爷在这时候说这个,只是欠了欠身,恭敬请教,“还请老爷示下。” “水至清则无鱼。”沈之寿自有他的一套标准,“想往主子身边去并不是坏事,但能到主子身边的,能力、运气、关系一样都不能少。” 云清寒是疑惑的,“可是,任由中间的人这样收钱,不怕会出事吗?” “不管他们做了多少的动作,最后做决定的还是我。”沈之寿笑,“能混到中间的人,不会蠢到把拎不清的人放到主子前面来的。” 而懂得花钱的人,至少是灵活的,也是愿意用心的,用心了,事情才能做好。 所以,作为主子,并不反对下面人用些手段想往上爬,但是不能用得太下作,也不能闹出大事来。 当然了,也跟今日有宾客在家有关,没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出来让人笑话。 第115章 小姐有那么容易遇到么? 没有给云清寒太多细想的时间,沈太太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庄芝荣自来了书房和沈之寿下棋品茶,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了几位女客。 院中临时摆了一张桌子,沈太太、庄太太、林太太并沈家大少奶奶一起落座,庄小姐和沈四小姐则是在一旁观战。 云清寒仍旧守在书房外,听着里面的人时不时的说话,没多久见沈四小姐带着庄小姐过来,忙迎上前,“四小姐和庄小姐可是要找老爷和庄爷?” “不找我爹和庄叔,我们找你。”沈文娟亲热的拉着庄小姐的手,“我们上午在园子里逛累了,也不太想看她们打牌,你给我们讲点儿东西听嘛。” 云清寒早就得了命令要配合,当下没有推辞,只是问道,“那小姐和庄小姐可有想听的?若有,奴婢进去找找有没有相应的书本。” 沈四小姐看庄青桐,“你有什么想听的么?” 庄青桐想了一下,“上次在庄大嫂嫂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两本书里的《巴黎茶花女遗事》看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能讲讲么?” 这个么,还真不太好。 云清寒想了一下,回道,“那本书讲得还不适合现在听,不过奴婢确实大概知道里头说的是什么,可以简单说一说,只是两位小姐最好别去专门买来看,不值当。” “四小姐,您看看咱们去哪儿比较好?”云清寒请小主人的示下,“奴婢还要跟老爷禀告一声才好。” “我们就在这儿说话。”沈四小姐四下看了看,“不走太远了。” 廊下地方还是够的,让人搬张小桌子来就成。 “文娟,带你庄家妹妹进来吧,你们就在书房聊。”沈之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儿也一起吧。” 三人进了书房,和两个中年人见了礼,坐到那张红木连桌去。 “把这碟点心给她们吃吧。”沈之寿把一碟绿豆糕往前推,又让人给她们送了茶水,重新下棋,一边留意听着三个小姑娘会说些什么。 “清儿,你快些说,那书是说的什么。”沈四小姐迫不及待的问了,“好好儿说啊,青桐妹妹专门过来听的。” 庄青桐只是笑。 “其实就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外国男人和一个烟花之地的外国女人相爱了,那女人善良美貌单纯,渴望和这男人长相守。” “后来呢?”沈四小姐问。 云清寒:“男人的家族不同意,要求女人远离。二人因些分别后,男人以为这女子背叛了感情,又寻到了这女子,对其进行报复和羞辱。” “后来,女子在贫病交加中离世,她死后,男人得知真相追悔莫及。”云清寒大概讲完,“反正就是,歌颂一个虚伪并残酷的世界里产生的爱情。” 爱情这个东西么,从古到今都没必要推崇的。 庄青桐撑着下巴:“听起来挺惨的。” 沈文娟:“确实,不过这种下九流的女子跟富家公子的感情生活好像都差不多。”听起来外国人的爱情也不怎么样嘛。 还以为这两小姑娘会同情并感动的热泪盈眶呢,结果好淡定啊。 庄青桐看着云清寒:“姐姐我知道你,我爹说你可聪明了,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给人看?” 猛然收了个夸奖,云清寒不自然的往两个地主老爷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没往这边看才放心。 “庄小姐夸奖了,其实庄爷对奴婢有恩惠,只是奴婢这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云清寒再次提到了救命之恩,“有些是为了揭露现实吧,有些是为了赚钱。其实这样的话本小说咱们也有不少。” “哦?”庄青桐来了兴致,“说说?” 云清寒:“这种话本子一概都是写穷书生和小姐的。比如赶考的路上走进破庙、道观遇到落单的小姐;又或是误入某个人家的花园遇到小姐;又或者是荒野英雄救美一个小姐;哦,还有走大街上遇到一个路见不平的小姐。” 然后就生出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两个货真价实的小姐憋着笑,算了,憋笑太难受,还是直接笑吧。 笑一阵后,沈文娟停了下来,“也太不把小姐当回事儿了,小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些地方去呢?” 简直就是乱写嘛,别说那些官宦之家的,就是她们这样的也不会随便出门,去上香也是前后一大群人,等闲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庄青桐也认同这话,“不错,在外都不可能,更别说在家里了。大门、二门,一套套的门进来,陌生人连方向都要乱,还能在家丁仆妇的棍棒下找到家里的小姐?” 简直可笑。 两个小姐拿帕子捂着嘴笑得厉害,另一边的两个老爷好像也在笑。 “因为都是穷书生写的,他们只去过破庙、野外,也不知道大户人家的花园是有多少人守着的。”云清寒也跟着笑了,“所以没富过的人是写不出真正的富贵的,没穷过的人写穷也是问何不食肉糜。” 话题重新回到穷书生身上来。 庄青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现在科举停了,这些书生只怕很多都在绝望,唔,只怕又要多不少写话本子了的。” 这个云清寒就不好说了,毕竟这屋里那两个中年人都是读书人,两家的下一代也都还有人读书。 她不说话,沈文娟觉得有些无趣,喊了一声她爹,“爹,清儿不说话怎么办啊。”不等她爹答应,又喊上云清寒,“你快吱几声啊。” 云清寒:“吱~吱~吱~。” “爹,她使坏。”沈四小姐又喊爹。 沈之寿只觉得头大,“清儿你好好陪两位小姐聊天。” 庄芝荣笑得前仰后合的,“沈兄,你这是被女儿拿捏得死死的啊。” 沈之寿落下一子,“这不是没办法么,她明年春天里就不在家里了。女孩子在家总共也待不了多少年。” 是啊,女孩子在生身父母家也待不了多少年,然后就要去别人家了,然后,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几次。 所以,在家的日子,能宠着就宠着。 庄芝荣也是有女儿的,他看着女儿的身影也叹气,“好歹你那女儿嫁的地方距离你儿媳娘家都不算太远,几个贤侄过去探亲的时候也能经常去看。” 他女儿就远了,订亲的人在北方呢,哪天嫁了就可能真的一辈子都看不到了,他都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弄那么远了。 第116章 看起来的忧愁的林太太 被两个老父亲担心的女儿也听见了两个老父亲的话。 庄青桐把凑过去非常小声的问沈文娟,“你见过你未婚夫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文娟面色一下就羞红了,声音也极小,“没、没见过。”说是没见过,可是那脸红得很,让人很难相信她没说谎。 “哎,说说。”庄青桐扯了扯她袖子,声音还是小,“说说嘛。” 沈文娟不自在得很,“哥哥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但是我没和他说过话。” 这娇羞的样子看起来是很期待的。 “也行啊。”庄青桐无所谓,“文娟姐姐你好歹还见过人,我只见过照片。” 嗯?云清寒听起别人家的热闹可就有劲儿了,她麻利的竖起耳朵来。 沈文娟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心里暗笑,也开始打听,“青桐妹妹,说说?” “就挺高的,其他也看不出来什么。”庄青桐也开始脸红,“我爹说等成亲的时候才能见到。” “我爹还说我嫁过去了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太远了。” 沈文娟一下不说话了,她虽然也远,但是跟庄青桐的比起来还是近了蛮多的。 气氛一下子就难过了起来。 云清寒也不知道怎么去劝,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听说北方的羊肉好吃,一点也没有怪味。” 一个吃货的形象跃然纸上。 “哈哈,你就知道吃。”沈文娟笑了,“不过听说北方的羊肉确实没有怪味,哎,青桐妹妹,以后你要是去了北方,可得给我捎羊肉吃。” 庄青桐也笑:“没问题,那你给我捎南方的东西。”又看云清寒,“你喜欢吃羊肉?” “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儿呢,谈不上喜欢。”云清寒确实没吃过这边的羊肉,那可是贵重东西,“只是听过咱们这边卖的羊肉都有味儿。” 庄青桐看向沈文娟,“你不是说你喜欢她么,你不给她吃啊?” 这一句话有开玩笑的成份在,但是却把云清寒吓了个半死,庄小姐啊,你可不要这么玩啊。 沈文娟她笑嘻嘻的,“我的好清儿,这个你可不能怪我啊,主要这边不好买北边的羊肉呢,我自己都没吃过。”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生气,云清寒稍稍放心,唔,不带这么吓人的啊。 两个小姐坐着闲聊,云清寒站着回话,“四小姐可别吓奴婢,奴婢来这里已经胖了一圈儿了,您再惦记给奴婢东西吃可不行,奴婢再胖下去可就成球了。” 到时候搬东西上楼,上去的时候走上去,下来的时候直接团成一团从上面滚下来。 沈文娟眉开眼笑的,“你还好,再胖个几斤也不不是不行。”又看庄青桐,“我大哥给我从上海带两个洋人用的口红回来,等会儿你挑一个回去。” 两个小姑娘又说笑一阵,外头有人来请。 “四小姐,太太说让您和庄小姐一起出去吃点心呢。”巧姑过来请人,“是专门做的陈皮红豆汤。” 沈文娟答应下来,拉着庄青桐出去,还不忘叫上云清寒,“跟上啊。” 出去时正巧碰上打得起劲呢,沈太太见两个姑娘回来了,招手叫她们过去坐在一旁。 “可惜闻妹妹家的姑娘没来,不然咱们三家的女儿就都到了。”沈太太一边出牌一边说话,还不忘往女儿手里塞东西,“给,吃,专门做的,是广东那边的陈皮。” 一小碗冰冰凉凉的陈皮红豆汤,是新加入的庄太太的口味,配的肉干是早就熟识的林太太的口味。 “王姐姐这里添新人了。”林太太,也就是沈太太提到的闻妹妹,她注意到跟着过来的云清寒,“这小姑娘以前没见过。” 沈太太也笑,“你们家林老板没和你说么,就他、庄爷还有我家老爷有次在鸿福馆喝酒,可巧救了这姑娘,她没什么依靠了,就带回来做事了。” 庄太太有些好奇,“我怎么不知道,老爷一句没说过。”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还没来呢,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沈太太打圆场,“若不是你家庄老板当时说他家没有主母,这么好的姑娘可到不了我家来。” 云清寒站在一侧,有些后悔跟过来了,现在她得在这里起观赏作用了。 “你过来给我瞧瞧。”庄太太闻言叫了人过去,“哎呀,这眼睛生得是真好啊。”拉着手看了又看,又注意到脚下,看样子是个穷苦人家出来的,“挺好一个小姑娘,王姐姐是会调教人的。”又去看林太太,“闻姐姐您说是不是?” 林太太面上也是笑,叫人过去,“也让我看看。” 云清寒只觉得这位太太笑得不如另外两位那么恣意,是自己的错觉吧,一家的主母还有什么发愁的。 “是个好丫头。”林太太也夸了一句,“王姐姐是出名的贤惠能干,我是不及的了,可惜我女儿跟她爹去了上海,不然也带过来和王姐姐学点儿。” 沈太太谦虚起来,“过奖了,过奖了,我还羡慕你家人少事少,平日里少操多少心呢。” 林家后院只有正妻,是多少人羡慕的,每每都会被人拿出来用作谈资。 只是,离得近的云清寒留意到,这位林太太听到这样的夸赞时身上的愁绪更多了一丝。 这是让人有些费解的。 “快回去吧。”林太太没有看太久,让云清寒回去了。 庄太太果然是羡慕的,“一直就听说闻姐姐家夫妻和睦,闻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男人的后院只有一个人,这绝对是对妇人最高级别的夸奖了,夸她驭夫有术。 只是这样的夸奖也不能让林太太笑得更开怀,她的笑仍然是有些哀愁的。 看着几位当家主母互相夸赞吹捧,云清寒只默默的站在后头听,心里头在猜这位林太太只怕未必和别人说的这么幸福。 站得久了,云清寒腿有些僵,偷看其他人,发现别的丫环都是稳稳的站着,有些佩服她们。 解救这双腿的是开饭的声音,云清寒奉命回去守门,到门口的时候又正碰上沈之寿和庄芝荣出来,连忙后退,一下没站稳,差点往后倒。 “小心。”沈之寿眼疾手快拉了一把,“站稳。” 这一下免去了云清寒摔得狼狈,她重新站稳,“谢谢老爷,奴婢以后一定小心。”说完低着头守在房门口不再多言。 “嗯,当心些,你先去厨房吃饭吧,回来再收拾。”这是沈之寿对小丫环说的。然后抬手示意,又对庄芝荣说,“我们去吃饭,免得太太们等。” 两人走了几步,庄芝荣突然说了句,“府里的下人若是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这小姑娘看着书房,以后她父亲回来了再带出去,你?” 你会不会放心? 沈之寿:“她父亲音讯全无的。”只怕是回不来了。 闻言,庄芝荣叹气,“可惜了,多好个小姑娘啊,可惜没个亲族庇护。” 第117章 远来的书信(上) 这次宴会过后,有些人是有收获的,比如庄家小姐庄青桐,她得了沈四小姐给的西洋口红一支,又得了沈太太给的一个小小的物件儿。 沈四小姐和范大少奶奶有了第一次新手处理家务的经验,心情颇好。 至于云清寒么,她得了一大碗宴会剩下的菜。 她端着那碗肉,知道这是厨房的人看她在主院当差给的,其他人只怕想吃还轮不到。 算了,吃吧,不就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口水么,再多的口水也高温消毒过了。 云清寒认命的端着菜坐在角落往嘴里塞着食物,无聊的看着其他人吃饭。 没人会凑到她面前来,她也不会凑到别人面前去。 唔,回锅的菜虽然沾了口水,但比第一次炒出来的时候更入味儿。 “哎,你一个人吃啊。” 刚说完没人过来,就难得的有人来了她这里。 一张生面孔端着碗坐她旁边,“清儿姐姐,你好啊,我是绣房那边的阿香。” 这个阿香是个小小的姑娘,约莫十四五的年纪,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里的饭也并不多,像是个斯文的饭量。 就是眼睛总往云清寒碗里瞟。 “你坐,我吃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云清寒无意跟人多来往,尤其是这种凑上来的。 “哎,你。”那个阿香有些无语,“什么人啊这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不远处的几个小丫环见她这样吃瘪的样子,都在暗笑,可真有脸,去找老爷跟前伺候的人说话。 阿香听着周围的嘀嘀咕咕,气得狠狠的咬了一口碗里的菜叶子。 云清寒可不管这些,径直往郑小妹那边去,她更愿意和厨房的人打交道。 “小妹姐,这菜我没怎么吃。”云清寒见郑小妹还在等着下一波的人过来,把自己的那碗肉放旁边,“我最近有些上火,嘴里没福气,只怕吃了这些肉明天要生燎泡。” 这就是不吃了。 郑小妹看着那碗肉喜笑颜开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多不好,要不我给你弄点儿别的?”她小声说,“还有最后一批人,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等下悄悄的给你煮点儿面。” 偶尔的这样给人开个后门不要紧,只说是晚上守夜的人吃了就好了。 云清寒笑笑:“不用不用,其实也是现在不太饿。不过要是有冷掉的窝窝头吃也不错。” 用窝窝头换肉,这大概是一种很不划算的行为,所以划算的那一方答应得很快。 郑小妹妹麻利的从一个篮子里找了出来给她。 窝窝头到手,云清寒看她还算空,小声问了一下,“小妹姐,刚才那个想和我说话的阿香是什么来历?” “那是绣房的。”郑小妹消息挺多的,“庄子上来的,当时要给大少奶奶选,没被选上,加上绣房有个年纪大些的要被调出去,让过去那边帮忙了。” 沈家绣房总共没几个人,主要做太太和老爷的一些东西,也负责管理府里的布料针线之类的。 郑小妹凑得更近了些,“没见过什么世面,总喜欢凑到人堆里去。“ 看样子是个爱凑热闹的,这不奇怪,像云清寒这样一个人吃饭,吃了就走的还少见些。 田妈妈也走了过来,见着云清寒闲话还奇怪呢,“你怎么有空?不是听说主院有客人么?”又吩咐郑小妹,“我看着吧,你去把我菊花茶的罐子里头装一点花茶给她。” “谢谢田妈妈。”云清寒连忙道谢,趁着等人的功夫想办些私事,“田妈妈和采买上的人熟么?” 田妈妈点头,“你是要买什么?若是些女孩儿家的东西问题不大,多给他们几个大钱就行。只一样,药物之类的不能轻易进来。” 府里规矩,外来的东西都查得细,药物之类的一般不让带。 云清寒偏偏想带的就是药,她想了想才问,“我想买些治拉肚子和止泻的。”见田妈妈眼神变了,知道不说清楚是不行的,连忙说,“不是我现在吃,是下个月只怕要跟着主子出去,想买了备用。” 田妈妈神色稍好些,但仍是摇头拒绝了,“这个不行,采买的人会记的,还会上报上去,不出半天就会有人过来盘问。” 所以如果不是必须,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做。 “你若是要随主子出门,身体上有什么隐疾最好就提前报上去,不然路上出了什么事就不好善后了。”田妈妈好意提醒她。 云清寒心里一动,“若是出门的路上,下人生了病什么的,一般会怎么处置?” 这个么,那就要看情况了。 “若是不严重的,一般就放在庄子上养着了。”田妈妈倒是真的知道一些,“若是严重的,最后没能回来的也有。” 所以,死外头了还是就让留在外头了? 抱着这个疑问,云清寒心里活泛了一下,要是自己在外头刚好生了点不大不小的病,是不是也许能在外头休养一小段时间? 不过就是后话,毕竟离出去还有几天呢。 云清寒揣着窝窝头收拾招待客人留下的东西,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有些拿不定主意收不收。 正犹豫呢,四小姐拉着大少奶奶过来了。 见她在,四小姐笑了,“大嫂嫂,我就说了她在的嘛。” 嗯,专门找她的?云清寒下意识的行礼,“大少奶奶好,四小姐好,可是寻奴婢有事?” 沈四小姐随意的很,“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小忙需得请你帮一下。” 范瑞雪原不愿意过来,只是已经被小姑子给拉过来了,也就说了,“想请你帮我看封书信。” 她原是找小姑帮忙的,谁知里头有点东西小姑也不会,就被拉了过来。 “好的,奴婢应当效劳,只是奴婢会的也不多,要是有看不懂的你见谅。”云清寒不好拒绝,“那书信您可带了?” 范瑞雪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是她出嫁前闺中好友寄来的,今天下午送到的。 书信已经拆开过了,范瑞雪想看,但是她自己看不懂,找了个人看,但那人还说自己有几个字不认识。 云清寒打开来,看了两眼过后,下意识的朝着沈四小姐看过去,见她眼躲闪心里就有数了。 这一看就是沈四早就知道这里头写了什么了。 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一点不能表现出来。 云清寒深吸一口气,把书信递了回去,“大少奶奶,这信,奴婢也确实有很多字不认识。” 顶着对方的眼神,云清寒心里把沈四小姐问候了好多遍,还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信,奴婢也劝您不要再找人看了。” 第118章 远来的书信(中) 好好的一封闺中密友的问好信不让人看必然要有一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沈文娟是不好说的,可她又不方便直接把事情告诉她爹,就只能把人带来了云清寒这里。 所以云清寒才会在心里问候沈四小姐。 可是不管怎么骂,眼下更需要给大少奶奶一个解释才行。 “大少奶奶,听奴婢一句劝,这信其实最好烧掉。”云清寒硬着头皮说话,“这信若是给外人看到了,只怕您没法儿交差。” 范瑞雪就那么看着她,“哦,那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大概和我说一下吧。” 这要是敢说,沈四小姐早就说了,哪里还会这么迂回婉转。 “大概意思您问四小姐最好,奴婢只当没看到过这信。”云清寒深吸一口气,又说,“若是老爷太太问,奴婢便照实说了。” 范瑞雪心里知道这里头只怕写了不得了的东西,但是眼看云清寒是不说了。 “行,清儿,那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四妹妹说两句话。”范瑞雪没为难小丫环,她直接问小姑子,“四妹妹?” 无视于沈四小姐哀求的眼神,云清寒像个无情的开门机器,出去走的远一些守着。 “清儿,你怎么出来了?” 院中此时正是忙的时候,大家都在清理客人走后的痕迹,看见云清寒出来了, “大少奶奶和四小姐说私房话呢。”云清寒随口答了一句,确定听不到里面的人说话就不再往前了,“你们忙,要是需要帮忙的你们和我说。” “不需要不需要。” “对对对,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能行。” 院中的下人都是人精,没人会去找老爷眼皮子下的人来干活儿的。 屋内,沈四小姐面对着大嫂的眼神,躲无可躲,硬着头皮上,“那个,大嫂嫂……” “小姑这是对我不满意。”范瑞雪在笑,“若是小姑对我这当嫂子的不满意还请明言,不必让我在下人面前丢人。” 这话说得重,沈四小姐脸一下就红了,她嚅嗫着,“大嫂嫂,你别这么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也怕说了你不信,只能找个其他人了。 沈文娟声音小小的,“大嫂,这信里是问好的没错,但是其他的都是掉脑袋的。” 看她肯说,范瑞雪面色好多了,“你还是要告诉我才行,不然我要是被她骗了可怎么办呢?” 这么一说,沈文娟就不能推辞了,“那个,她说她入了一个什么会,邀请你也加入。”又怕不信,“你要是不信你就问清儿,问爹也行。” 能让沈文娟这样怕的,一定不是姐妹间的那些茶话会之类的。 再联想到云清寒看信时的表情,范瑞雪也知道是不必再问了,只是心内难免担心也有些纠结。 “清儿,你进来吧。”范瑞雪的声音传出了书房。 “大少奶奶,您有何吩咐。”云清寒看得出来这姑嫂间应该是沟通过了,“奴婢无奈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 可别是找她算账的,也别硬逼着她读啊。 范瑞雪神色看不出喜乐,“不要紧,你也有你的职责,只是这件事还请你保密。” “是。”云清寒欠了欠身,“奴婢不会往外说,但若是老爷太太问起?” 大少奶奶是主子,但老爷太太也是主子,还是更高级别的主子。 “我会和公公婆婆说的。”范瑞雪说道,“不要怕,不会牵扯到你的。” 主子都这样说了,云清寒只有答应,“奴婢遵命。” 范瑞雪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也许是在看她是否会保密,过了一阵移开,“文娟,我们走吧。你继续收拾吧,辛苦你了。”最后这句是给云清寒说的。 目送这两位主子出去,云清寒只觉得松了口气。 但也只有一瞬,她心又提了起来。 那信上提到的会加入进去,是要被追杀的。 若要论立场,以云清寒的灵魂来处,她应该劝解范瑞雪加入,自己也该不顾一切的加入。 可是,以身体所处的情况,她要是敢说,只怕不用等一时三刻,她就该身首异处了。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脖子,她想活着,现在说了,只怕也只是徒增一条性命。 那要不要主动去告诉这沈家最高地位的主人呢? 云清寒为这个问题烦扰,一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圈的丫环出现在沈之寿和沈忠的面前。 她这会儿有些怀念那些高档化妆品了,要是有那些,这黑眼圈就能遮住了。 “你眼睛怎么了?”沈忠是奇怪的,“说说。”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了下眼睛,“昨晚睡不着就这样儿了,我先出去吧,等着你们谈完再收拾。” 沈忠看着她背影打趣,“小小年纪的,还有心事了。”说完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的,“老爷,去乡下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一共四辆车。” 三辆大车,老爷太太一辆,四小姐和大少奶奶一辆,两位姨娘一辆,剩下一辆车装用的东西。 至于下人么,贴身的都跟着主子坐,加上赶车的车夫,剩下的在放东西的那辆挤挤。 “行,人手方面一定要注意。”沈之寿多少是担心的,“这次去的女眷多,那些会拳脚的婆子带一些。” 沈家有好几个会拳脚的婆子,不过只有府里的老人才知道。 “是,老爷。”沈忠答,“会拳脚的婆子带了两个。”又说,“另有家丁六个,里头有四个会拳脚的,保证路上的安全,吴妈妈两口子都在,他们能镇得住。家里交给老奴也请您放心,老奴一定给您看好这个家。” 沈忠在沈家数十年,对于沈之寿绝对的忠心,再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在沈之寿心中的地位。 一切准备就绪,沈之寿打算尽快出发,“那就明天出发吧,你去各房通知一下,让大家做好准备。另外吴妈夫妻这次要顺路回乡看孩子,可能会晚几天回来,内院你也要多盯着一些。” “好的,老爷,老奴这就去。”沈忠退了下去。 第119章 远来的书信(下) “清儿?进来。”沈之寿在里头叫人。 被点名的丫环看着偷笑的管家大人,磨蹭着进去了。 “小小年纪的有什么心事?”沈之寿不经意的问,“明天就出发去乡下了,早上天亮就出发,下午能到。” 云清寒:“奴婢还是要跟着去吗?” “不然呢。”沈之寿饶有兴致的看她,“你还想一个人留家里偷懒不成。” 这么个大帽子,云清寒可不想要,她着急解释,“不是不是,奴婢只是担心书房丢东西,奴婢得守着这里。” “奴婢绝没有想偷懒的想法的。”云清寒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就是四小姐有些吓人。” 沈之寿无语:“你也不用记那么久吧。”他以为说的还是四太太罚的那一顿呢。 这丫环也太记仇了,一件小事记那么久。 云清寒无奈极了,她昨天晚饭的时候已经觉得出去逛逛也许能发掘点别的机会了,谁知道四小姐就带了大少奶奶过来。 “老爷,不是说那个事儿。”云清寒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奴婢是怕四小姐再弄点儿别的事情出来。” “你觉得,四小姐还能弄出来什么事儿?”沈之寿觉得自己女儿很乖巧的,“说得出来道理我就不罚你了。” 云清寒只想了三秒,“昨晚四小姐带着大少奶奶过来让奴婢帮着看信。” 一句话让沈之寿感觉到不对,虽然他女儿读的书不算太多,但也足够平时用了,看个信怎么还要找人。 “说。”沈之寿神情严肃了些。 云清寒抖了一下,“是朋友的问好信,也是邀请信。”她说,“那人说自己入了一个会,为国民奔走,想邀请大少奶奶也加入。” 偷摸看了眼老爷的脸色,云清寒小声的说,“想让大少奶奶在这里发展些人一起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还想让大少奶奶金钱上支持一下。” 沈之寿神色严肃,“大少奶奶怎么说的?” “ 奴婢没有直接告诉大少奶奶信上有什么,只是建议把信烧掉。”云清寒有一说一,“大少奶奶应该是问过四小姐信上有什么了,后来让奴婢保密,说她自己跟老爷和太太说。” “我知道了,不要往外说,也不要告诉大少奶奶和四小姐我知道这件事。”沈之寿的想法是让别人猜不出来的,“这次外出你要备些笔墨之类的。另外备点空白的册子和纸。” “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奴婢一并备好。”云清寒不对书信一事追根问底,“奴婢没有坐过长时间的马车,奴婢害怕自己会晕会吐,想讨点药之类的。” 沈之寿挥挥手,“药之类的你和吴妈妈去说,让她给你弄,你先去和她说吧。” 此刻被他们提到的大少奶奶,正和沈太太汇报工作。 两婆媳坐在一块儿,范瑞雪先问了对于账本上不明的几处地方,然后就说了自己收到信的事情。 范瑞雪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头回遇到这种事情。 “你自己以为应该怎么处理。”沈太太问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范瑞雪心里没底,“这样大逆不道的书信儿媳已经立刻烧掉了。” 见婆婆点头,她心略安了点,“只是儿媳害怕她会再寄信来,也担心她入了歧途。” 若是再有这样的信过来,被人给半路得了去,他们沈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沈太太:“你做得是对的,但是这件事应该如何善后呢?”她提醒儿媳妇,“你说信烧了就最好是真的烧了,不然那就是个随时会让沈家万劫不复的东西。”又问:“这个人和你很熟悉?” 当然熟悉,不然书信也送不到这里来。 “儿媳出嫁前和她多有往来。”范瑞雪说道,“所以才为难。” 为难要不要出首告发,要不要劝解对方。 沈太太想了一下,“既然和你关系好,那你总不好出首去告发的。” 而且范瑞雪能来往的朋友,必然是和她家世差不多的人家,她去告发,连累那家被抄家灭族的,到时候范瑞雪也没法儿做人了。 这也是范瑞雪为难之处,她想了一晚上,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婆婆,儿媳实在不知怎么处置这件事。”范瑞雪低头求助,“望婆婆指点。” 沈太太:“你叫文娟帮你写两封信,一封给你那位朋友,与她说明你不会参加;另一封给她的家族,让她族人自行处理吧。” “是,儿媳知道了。”范瑞雪有了主意,“那儿媳再写一封寄回娘家,也免得家中其他兄弟姊妹猝不及防的不知如何处理。” 沈太太想起来什么又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范瑞雪:”四妹妹帮我看的信,还有书房的清儿看过,她们俩都劝我把信烧了。“ “行,我都知道了,老爷那边我会知会他一声,你就不必再过去说了。”沈太太送她出门,“不要多想,明天我们就要出门了,你想好要带谁去了吗?” 范瑞雪:“带小荷吧,她力气大些,人也机敏,小鱼稳重些守着院子更合适。” “行,那你回去收拾用的东西带上,这次出去要待好几天。”沈太太站在廊下,想想又叮嘱,“刚才你说的事情,只怕老爷已经知道了,清儿和文娟那边,你不要生气才好。” 不得不说,沈太太是了解自己家人的,她早就猜到了沈四和清儿应该已经说了这件事。 事实上,她也确实猜对了。 她和范瑞雪说了几句话,就听了下人来禀告,说是四太太亲手做了帕子送过来。 四太太过来,那就是代表女儿过来的了,估计是因为担心姑嫂关系不好直接让沈文娟过来。 “喏,看吧。”沈太太和儿媳妇说话,“这沈家所有的消息最后都会到主院来。”又说,“等你将来接手,希望你也能做到这点。” 这是希望也是敲打,让家里的少奶奶意识到这个家目前做主的是谁。 范瑞雪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四太太火急火燎的赶进来,她调整好情绪,打了招呼就走了。 第120章 出行(上) 云清寒和吴妈妈退在一侧看着大少奶奶走,也不敢上去招呼,又看着四太太跟着太太进了屋。 “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吴妈妈嘀咕了一句,又看云清寒,“你说你要什么药来着。” 云清寒正在想大少奶奶有没有说信的事,被一打断,倒是吓了一跳,“那个,吴妈妈,我是没坐过太久的车,怕吐,就有没有合适的药。” 吴妈妈想了一下,“我找找吧,不过也没事,多坐坐就好了。” 呃,行吧,多坐坐就好了,你是想说多吐吐就好了吧。 无意争论,云清寒回去装了自己一套衣服,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那点银子给拿上了,万一就用得上了呢。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太太进了书房去了,坐在沈之寿对面,二人相顾无言。 二人坐了一阵,沈太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瑞雪真把信烧了吗?” “烧不烧的,她说了就算。”沈之寿倒是不担心这个,“范家养的女儿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拎不清。” 只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让门上的人留意,以后有儿媳妇的信都注意一下。” “行。”沈太太应下来,意有所指的问,“你说,外头这风刮的,还能平静吗。” 外头一直就是乱的,如今这风都刮到他们家里来了。 沈太太是知道外头的情况的,她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你说,咱们这儿还能平安多久。” 这个谁知道呢。 “咱们这儿目前还没事,目前没收到消息。”沈之寿安抚妻子,“咱们也不必杞人忧天,一切等等看吧。” 也只能这样了。 沈太太不再多说,她看了眼门外,问了一句,“清儿让她坐谁的车?” “看太太的意思,这次除了吴妈,你看看还带谁,别耽误你用人。”沈之寿想的周全,“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得再找几个身手好的备着才行。” 沈太太想了一下,“可以,是担心过了秋收有人摸进家里来么?” 不错,沈之寿担心的正是这个,人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夫妻二人各自有着担忧,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这担心的一晚很快过去,到得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全到了门口,云清寒跟着大部队到了门口集合,看东西放的差不多了,就往那辆放东西的车上走。 “你去哪?”吴妈妈叫住她,示意她不要往后走,“你跟我一起坐老爷太太的车。” 啊,这,云清寒不好意思,“这会不会不太好?” “你赶紧的。”吴妈妈拽了她一把,自己率先爬了上去,还不忘再叫她一次,“快过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硬着头皮上去,云清寒问了好,手里抱着她的小包袱,也不敢打量,老老实实的像个木头人。 很快车子在青石板路上走了起来,吴妈妈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坐去了车辕上和车夫说话去了。 “奴婢也去外面坐吧。”云清寒单独跟老爷太太坐在一起觉得不舒服,想往外走。 “你好好儿的坐在里头吧。”沈太太叫住她,“吴妈和王二管事说话呢,人家夫妻难得相聚。” 云清寒这才知道赶车的是吴妈妈的男人,立刻就熄了心思老实坐着了。 小丫环不自在的样子看在夫妻二人的眼里,沈之寿面无表情的,“你东西可以放下来,若是无聊可以打开帘子看外面。” 云清寒下意识的去看太太,见她点头才敢去掀帘子。 哇哦,现在天才刚亮街上就有这么多人了。 云清寒渴望的看着街上的人来回穿行,大多数行色匆匆,这么早,应该都是为了生活忙碌的吧。 云清寒看着这些辛苦的人,她在想,这些人从早忙到晚,也不知能剩下多少钱,够不够一家人吃喝呢? 看了一阵,放下帘子,发现夫妻两人都在看她,云清寒脸一下红起来,“老爷、太太,奴婢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给你们丢人了。” “不妨事的,小孩子喜欢看热闹是正常的。”沈太太让她不要紧张,“第一次去稍微远些的地方吧,不舒服就说。” 和蔼的主母让紧张的情绪放松了许多,云清寒没话找话,“太太,奴婢要是吐车上了会不会被扔半路上?” 这问题听起来奇奇怪怪的,沈太太不明所以,看着她,“你希望我们把你扔半路上?” 虽然是真的希望,但云清寒不能说,尽量让自己的想法捂得严实一些,“没有没有,奴婢就是怕半路上吐得多了。” 吐得多了被主人撵下去然后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别的地方去应该也情有可原吧? 沈太太不明所以,仍然回答:“看情况,要是情况严重,可能会安排在庄子上休养。” “行了,别和太太乱开玩笑,小心太太当真了。”沈之寿却是清楚的,他语带调侃,“以前也有人生过病,一直不好就放庄子上休养去了,知道结果吗?” 最后那句话,当然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闻言,云清寒起了好奇心,“结果怎么样?” “有些医不好的死庄上了,有些和庄上的佃农成了家,还有些说是想逃走然后摔死在田埂下或者淹死在河里了。” 沈之寿管理沈家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情都碰到过,有些真生病的,有些是假装生病的,不管如何,报上来的结果就是打发去庄子上了。 除了主子贴身的可以多养一段时间外还有机会回来,其他的想回来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大。 这些话一下让云清寒老实下来了,送庄子上去让人管着还不如在老爷太太眼皮底下了。 算球了,还是苟着吧,也幸好她本来也只是想一想没打算行动。 聊完这一段就停了下来,也不好一直往外看,就有些无聊,。 无聊了就想睡觉,云清寒只觉得晃晃悠悠的,没多久脑瓜子就一点一点的。 这模样有些好笑,沈太太示意丈夫看,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年轻真好,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第121章 出行(下) 这一觉一睡就到下午,云清寒被叫醒的时候就看到吴妈妈的一张大脸,下意识的往后,一下子撞到了车壁上。 唔,好痛。 “你也该醒了,快要到了。”吴妈妈递了个湿帕子给她,“擦擦提提神,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你一口气睡这么久就不饿吗?” 话音刚落,一声明显的咕噜就响起来了。 马车里一下就安静了,然后,是三个人的笑。 云清寒脸一下通红,强行解释,“你们什么也没听到。” 吴妈妈说了一句,“行,我们什么都没听到。”说完没忍住继续笑,又补了一句,“听到了也是吴妈妈我的肚子响的。”说完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吃吧,太太赏的。” 本来她应该吃窝窝头的,太太宽厚,给了她们俩一人一个馒头。 习惯性先道谢再吃,果然馒头比窝窝头更好入口,云清寒问吴妈妈,“咱们走到哪里了?” “已经快要到了,你看看外面。”吴妈妈指了指窗外,“已经到了乡下了,其实说远也不算太远,只是要出城,不过乡下有乡下的好处。” 见小姑娘想听,吴妈妈多说两句,“这时节正是收成的季节,能看到粮食被晒在外头,还有乡下有狗有鸡有鹅,太阳也好。” 车帘外已经可以看到田地了,偶尔有些穿着破旧的人在田地里劳作,还有些光屁股的孩子跑来跑去。 再配合着远处的鸡犬声,一时野趣就有了。 唔,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乡下就是不太适合没有男人的妇人居住,其他都好说。”吴妈妈来过乡下不少次了,“男人要是没什么事业,住乡下是真省钱。” 云清寒好奇,“为什么不适合妇人?是庄上不让吗?” “让,就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妇人,夜里只怕不知道多少男人会来爬墙。”吴妈妈尽说大实话,“城里也有,但能稍微好点儿,乡下多多了。” 云清寒以前只以为乡下最多是吃不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这样一来不是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么。 这里的安全是被自己忽略掉的地方啊,看来自己对这个时候的情况有待更多的了解。 胡思乱想中,外面听着有人喊了声到了,然后车子就停了下来。 吴妈妈先一步下车,打量了四周过后才招呼大家都下车。 “老爷太太,可以下车了。”吴妈妈伸手把人往下扶,“奴婢的公公已经安排好了。” 不错,这个庄子上的庄头是吴妈妈的公公,她示意早就等在一侧的老人上前,“公公,老爷太太来了,住的地方可安排好了么。” 他们停车的位置正是庄子中心,还能看见有些人躲在远处观望,庄头往前一步,低着头,“给老爷太太请安,给大少奶奶、四小姐请安,绘两位姨奶奶请安。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您们请跟小的来。” 说罢带着一行人往里走去。 这次给安排的住处是王庄头弟弟家的屋子,就在他们自己家隔壁,中间只隔了一块田,属于喊一声就能听到的。 这会儿只见往日平常的农家小院儿里头早早就备下了,茶水被褥炭火等一应不缺,厨房里头还放着不少平日庄户人家不舍得吃的细粮。 沈之寿一一看过,还算满意,让庄头坐下回话,“辛苦了,我们来这一趟给你们添不少事。” 王庄头恭敬的弯着腰,“不敢不敢,都是小的份内之事。那老爷太太先休息,小的明天再来汇报今年庄子上的收成。”说罢又看了眼此次跟着来的另外四位主子,“小的早早就接了信儿,已经跟庄子上的人都叮嘱过,只是怕还是有不开眼的。” “咱们的女眷要是往外走,还是要小心些,最好让人陪着,也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走。” “要是有事,随时叫喊一声,小的随时就过来。” 这是害怕出事。 毕竟乡下地方,不说人,要是哪条狗见了生人过来挣脱了绳索追过来也会出大事的。 “你费心了,先回去吧,带上你儿子媳妇一起。”沈之寿招手叫来吴妈妈,“你们安排好了吧,先回去看看,好歹一家人吃个饭。” 又说,“这次来的人都是心腹,离得也近,你们晚上在家歇也是使得的,只是明天你们要安排可靠的人先送四太太回家去探望一下。” 四太太的娘家在不远处的地方,过去需要半天时间,要有人护送才放心。 保证不会耽误事情以后,吴妈妈一迭声的去了,她也是许久不见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想念得紧。 只是即使着急她也先把云清寒拉到一边去细细叮嘱了才跟着丈夫和公公一起走。 这一走,云清寒一下就感觉自己身上的任务重了起来,她这算是要当一晚上换的天子近臣了么? 不及多想,她先去应卯。 “太太,吴妈妈说让奴婢随时听您的命令。”云清寒恭敬的立在太太身后,“奴婢……” 沈太太笑着打断,“不要紧的,有事会叫你,你去把东西放下,白天没什么事,只是晚上你得警醒一些才行。” 这是应该的。 云清寒两下放了东西出来,就看见几位主子在院里说话,跟来的下人三三两两的各自躲着在阴影处歇着,连小梨和小荷也不例外。 遂往那两个妮子走去,问她们,“你们不用伺候主子么?” “主子说让我们松快松快,你也歇一歇。”小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南瓜子给她二人分了,“今晚吴妈妈不回来,我们得警惕些,这会放松一下吧,晚上有我们操心的。” 小荷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解,“怎么,这里晚上有危险?” 小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带会拳脚的出来,就是因为乡下地方人彪悍。”想想又道,“我家就是庄子上的,不过不在这边,那里一有外地人进来,大家就想着去探探底。” 说探底还是好听了,更直接的说法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占。 她这样一说,另外两个姑娘就紧张起来,只觉得草木皆兵。 小荷不太理解,她从小到大只在范家大宅里待过,到了这里也只在沈家,连县城都没逛过几回,哪里听说过这些。 “那咱们晚上怎么安排?”云清寒直入主题,“那几个家丁总要起些作用吧?” 小梨嗯了一声,“他们肯定要负主要责任的。我们就小心一些,别睡太死了,别让人趁乱偷了东西就好。” 第122章 想多搞几天假期的姨娘(上) 小梨小时候也住庄子上,现在每年也抽时间回去看看,所以对于这些人的作风清楚得很。 她想起什么事情来,小声提醒两个姐妹,“要是有什么人想带你们出去逛逛,可千万别去。” “为什么?”小荷问,“你快说。” 云清寒也好奇,“要是男人叫我们我们肯定是不出去的,但是女人叫为什么也不行?那小孩儿呢?” 小梨纠结了一下,也不好多说,只是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们不要到处跑就是了嘛。” 听得人云里雾里的。 “清儿,你过来。”沈四小姐的声音在屋子外头,“快过来快过来。” 小主人召唤,云清寒把没吃完的瓜子往小梨手里塞过去,“我先去,你们吃,等我听完主子的命令就回来找你们。” 说罢不等两人回话,径直往几位主子那里去,越走越近,就看六个主子坐在院中对着一盘围棋正僵持。 好嘛,有钱的老爷太太们下乡也得带着这些消遣的东西。 “清儿,来,你坐,看看应该下在哪里?”沈文娟给自己找了外援,“快来帮我。” 云清寒听见她喊,反后退一步,“四小姐,奴婢对棋道可谓是十窍通了九窍。” 只剩下一窍不通。 作为对手的沈太太嘴角多了一丝笑。 正下棋的是沈太太和沈文娟,沈文娟落了下风才叫了人来相助,结果沈之寿说公平起见不帮,范瑞雪不通此道帮不了。 最后叫了个云清寒过来,也是个不会的。 观战的两个姨娘也都不会。 “哼,那你别跑,陪着我下吧。”沈文娟虽有些许不满意也无可奈何,这也不能逼着人一下就学会啊。 行吧,云清寒往她背后一站,看着她们你来我往的,也分不清谁更厉害。 四太太也在女儿身侧,见她一脸不懂的样子,好心提醒道,“清儿,你且看四小姐急成这样就能看出来是太太占了上风了。” 嗯?果然沈太太气定神闲,四小姐心思不定,果然和四太太说的一样呢。 感激的冲四太太笑一笑,云清寒继续观战,实在是看不懂,她开始数棋盘上的子儿有多少。 过了许久,这一局总算结束了。 两位姨娘对视一眼,统一往一个地方去,“那个,太太,我们去茅房,还有,出来我们就去看着她们做晚饭,就不过来观战了,唔,让小梨和小荷给我们打下手吧。” 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云清寒有些茫然,她们跑这么快干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沈四小姐扯了一下她衣袖,语带警告,“你可不许走。” “呃,小的不走,就是,为什么两位姨娘走得那么快。”云清寒不懂就问,“而且四小姐,奴婢实在是不懂这个啊,要不,奴婢也去帮两位姨娘做饭?” 沈文娟在整理棋盘,她们要再开一局,“你敢走试试。” “不敢走不敢走。”云清寒脖子一缩,听出了语气里的警告,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不让走。 沈太太嘴角含笑,“要不然,让清儿坐着看吧,不然她腿今晚就要不成了。” “可以,清儿你坐吧。”沈之寿没反对,顺着太太的意思说,“她们结束得时间还早,又是在外头,就不讲究了。” 一旁的范瑞雪没有多想,往太太的旁边挪了挪,让出来一点空间。 “你快坐吧,反正没下完之前你不许走。”沈文娟专心起来,只一心下棋,不再讨论外界事物。 再看沈太太,也是全神贯注的,倒显得两人超然于外。 云清寒看不懂,只能再次跟着棋盘上剩下的籽儿开始在内心数数。 范瑞雪则是保持微笑,看不出在想什么。 天色慢慢的暗下来,云清寒打量了一下,见其他人都开始吃饭了,他们这里也没有人过来叫,心里多少奇怪。 但一看下棋的两人仍然沉浸,陪坐的另外两人也是全神贯注的,她也就不多言了。 远处有三两佃农缓缓而回,偶尔停下打量,但并无人上前。 呼,总算结束了。 沈文娟伸了个懒腰,扶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云清寒的肩膀,”好清儿,够意思,下次本小姐下棋还叫你。”又对着沈太太行了个礼,“母亲,我去找小梨去。” 嗯?还叫? 看着沈四小姐走远的背影,云清寒有点迷茫的看沈太太,“太太,您和四小姐每次下棋都这么长时间吗?” 沈太太笑着点头,“四小姐兴致上来是这样的,平日里没人陪她下,所以下一次就要尽兴。” 所以,其他人是知道棋局结束得会晚,要么不来,要么找了理由走了。 “你倒是坐得住。”沈太太夸了一句,“你先收拾吧,棋盘收起来放好,我们先进去了。”说完也是扶着儿媳妇的手起来,看样子应该是腿麻了。 这,至于么,一口气坐一两个时辰,腿都坐麻了。 一样一样的收拾好,她搬着进屋,二太太立刻过来帮着接过了东西,嘴里还笑,“辛苦你了,陪着四小姐坐那么久。” “二太太,你们是不是知道太太和四小姐会用那么久的时间?”云清寒立刻又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的有些蠢,怎么可能不知道嘛,“那个,什么,奴婢接下来该干嘛?” 二太太一指厨房的方向,“你去吃饭,给你留了一碗,你跟守着厨房的婆子说就行。” 二太太搬了箱子进了里屋,对四太太说笑,“咱们这位大少奶奶人虽然年轻了些,耐心倒着实是好,坐了个把时辰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嗯,确实,不愧是大户人家的教养。”四太太也看到了,“大少奶奶明显是坐久了,面上一点不露,也是很稳得住了。” 二人说话声音极小,也是偷着空闲聊了。 二太太看了一眼外面,老爷太太正吃饭,说话也大胆了些,“明天一早你就回家?” “嗯,说来就在城外,只是也许久没回去了。”四太太是开心的,她上次回家都是好久前了,“二姐,你我离家都不算远,要是能经常回去就好了。” 二太太苦笑,“我们都是人家的妾室,我还好,文略还能偶尔帮我看看我爹娘兄弟,你却是只能等老爷太太开恩自己回去。” 这就是生儿子的一重好处,起码孩子方便出门。 只是四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早些年也许还想过再拼个儿子,但是现在已经完全不想了。 也许是命中无子了,她生完女儿那么多年都没有怀上第二个呢,更别说一定是儿子了。 不过好在女儿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主母也从来不苛待。 想到这里,四太太又有些幸运,“二姐,也是我们运气好,这要是遇到个严苛的主母,别说带我们来乡下看看,只怕我十年也难见一次娘家人。” 起码现在她每隔一两年还能回来一次,娘家有事也让她带钱带东西的。 “谁说不是呢。”二太太也感慨,“咱们这日子啊,已经比很多小户人家的太太奶奶更舒适了。” 虽然是不能有主母的尊严,但是心也不用操了,而且她们都有孩子,将来孩子成了家,隔三差五的未必不能出去和孩子一起住。 要是哪天老爷一口气不来,儿子再争气些,接她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二太太心情大好,“哎,我还没有来过乡下玩儿呢,要不然你明天把我也带上。” 四太太一愣,把自己男人的其他姨太太带回自己娘家,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123章 想多搞几天假期的姨娘(下) “哪儿不合适了。”二太太给算账,“我俩两三年才能回去一次对吧。” 两三年才能回去一次呢,不得珍惜么。 四太太点头,“对啊。” “那不就对了。”二太太给她算,“要是我们回家都能带上对方,不就代表我们都多几天么?” 二太太再给算得更细致一些,“我五天,你五天,如果我俩都带上对方,不就代表我俩都有十天了。” 这样算,也没错。 但是,谁家姨太太回家会带上丈夫的其他姨太太的? 二太太看她闪烁不定的,开始发挥口舌,“你就答应了吧,我俩一个生女儿一个生儿子又没什么竞争关系的了。”又说,“你就当给文娟多讨点人情的嘛。“ 这些年因为四太太生的是个女儿,家里上下对她都还算友好,也没人针对她,相反还都挺照应这家里唯一的女儿的。 所以二太大说的,倒也有可能。 不等她回应,二太太已经付诸行动了。 她径直去了饭桌旁边,殷勤的让婆子靠后,自己伺候主母,还不忘给老四使眼色。 “太太,这个笋干炖肉很好吃的,您试试。”二太太主动给主母布菜,一看四太太呆愣愣站着,又使眼色让她去端酒壶,“老四快去给太太倒洒。” 这样过于殷勤的动作一看就是有事。 沈太太斜了一眼当家的男人,“你们是不是给老爷也倒杯酒?” 这两个女人到底是有多大的事做出这样殷勤的模样来? 沈太太没猜出来,但是下意识的往男人身上带,“老爷是一家之主。” 这一个主动一个被动的妇人真的是忘记这茬了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她们知道后院的人都归太太管着罢了。 明确听到了太太的回复,四太太才上前给老爷倒酒,“老爷,这酒说是庄头家自己酿的,您尝尝。” 沈之寿轻抿了一口,看向他太太,“你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事吧,我岁数大了,这样子我招架不住。” 说完,他觉得也吃得差不多了,筷子一放,就想看看这两个姨太太到底要弄什么妖蛾子。 “那个,太太,明天四妹不是要回娘家么。”二太太又给主母夹了一筷子菜,“您看,让她多住几天呗。” 沈太太有些狐疑,这老四回家关老二什么事,她倒劝着多给几天时间,“老四可以回去住五六天,你是也想回家去看看么?” “我不是也答应你年前也让你回家看看吗?”沈太太拿不信这妇人想干嘛,“是老四想回去多几天,让你帮着说情么?” 二太太笑得像成亲那天面对丈夫一样的灿烂,“太太,我和老四商量了一下,左右我在这里也无事,我想跟着她一起去她家看看。” 不等沈太太拒绝,二太太又说,“为了公平,回头我回娘家的时候,也带她过去看看。” 这个请求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沈太太想了一下,问她们家老爷,“老爷觉得呢?” 她这样问,就是她不反对了,一般沈太太答应的事情沈之寿也都不会反对。 这次也不例外,沈之寿略一思索,觉得两个姨太太亲昵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便让太太做主即可。 “老四,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沈太太见丈夫同意,转而看向四太太,“要是你不愿意,就不带她。” 四太太骑虎难下,“是的太太,我和二姐说好了,让她跟着我一起去住几天。” “行吧,你自己愿意就行。”沈太太倒也没有为难她,“她若要去,那礼就得再加一些才行,今晚吴妈不在,等下我让清儿给你们送到房间去。” “行了,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杵在这儿了。”沈太太让她们走。 二太太目标达成也不好立刻就走,口里笑道:“太太平日里也不让我们立规矩,今天让我们尽尽心吧。”说完,又是一筷子南瓜夹了过去。 沈之寿一下笑出来,“行了,你要是再不走,等会儿太太后悔了你可就没得去了。还有,既要去,那你自己也得备份礼才行,别让你四妹面上挂不住。”说完想了一下又道,“不过将来老四去你家的时候她不就另外再备礼了。” 这是担心将来四太太把零花钱都拿出去给二太太家送礼了。 “那都是小事。”二太太放下筷子就走,“那老爷太太我们先去睡了,你们慢慢聊。” 看她还不忘拉着四太太,沈之寿摇头,“这两个如今也玩到一起了。” 沈太太还是吃了那筷子南瓜,一边回应丈夫的话,“家里就这么多人,她们想走走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左右都是亲戚,她们也不是糊涂人。” 沈之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闻言也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看女儿,“快吃,吃好了今晚早些睡觉。” “爹。”沈文娟眼神恳求,“能不能让我陪我娘回去一下啊?” 沈太太看着丈夫的面色变了,连忙叫了声,“文娟。” 语气中带着警告,让她不必再说了。 行吧,沈文娟不再往下说,只是人有些失落,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 再说外头,云清寒正吃完饭洗碗呢,就看到二太太喜气洋洋的拉着四太太走到边儿上去说话。 她想着之前偷听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连忙出声,“二太太四太太好。” “哦,你在这儿啊。”二太太应了一声,然后站住,“厨房还有其他人?” 云清寒:“没有了,奴婢刚吃完,打算过去看看太太那边有没有差事呢。不过如果要用热水倒是有烧好的。” “那你快去。”二太太打发她走,“我们在这里说话。” 云清寒无意听她们说什么,只打了招呼就走了,进去了才听到二太太听起来离谱的要求。 又有些好奇,这些姨太太间真有这么和谐么? 这问题明显是没地方问了,问谁都不好啊。 “太太,收拾好了,您现在洗漱吗?”云清寒瞧着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主动去老板面前刷存在感,“或者咱们出去看星星也行。” 今天难得的好天气,星星也有,如果排除掉蚊虫这种烦人的东西,是很适合在露天环境里吹吹风的。 沈太太坐了半天车子,有些累了,没兴致再出去了。 “清儿,你给我打点热水来吧。”沈太太累了,想早些休息,“老爷自便,也问问瑞雪和文娟在要不要院子里吹风吧,记得让守夜的人伶俐一些。”交待完,沈太太自去了卧室。 第124章 同情心(上) 依着吩咐打了热水进屋, 云清寒拧了湿帕子递过去,等太太洗了脸,又端了洗脚水过来,“太太,奴婢给您脱鞋洗脚吧。” “我自己来,你出去候着吧,我不叫你不要进来。”沈太太让她出去,“把门守好,谁来了都别放。” 关好门,云清寒守在外面,听着屋子里好像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阵,才听到有水的声音。 此时沈老爷从外面过来,看她守在门口,问了句,“太太在洗漱?” “是的老爷。”云清寒回道,“太太说没好之前谁都不能进去。” 沈之寿又往外走,“好了你出去叫我,四小姐和大少奶奶已经睡下了,你等下睡外间就是。” 许是怕她不自在,沈之寿又说,“放心,只是寻常守夜,等明天晚上吴妈回来你就不用守着了。” 说罢又往外走去,听着动静是在院子里。 没多久,屋里传来声音,“清儿,进来把水拿出去吧。” “就来。” 沈之寿果然正站在院中,空中的淡淡白光倾泄在这个中年人背影上。 云清寒看看天上的星星,又看看院中的人,一时只觉得这个人多了几份仙风道骨,好像突然就要乘风而去。 “清儿?去给我倒水,我就在这里洗脸。”沈之寿的声音把人叫醒,也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啊,哦,就来。” “刚才在看什么?”沈之寿很快洗漱好,他自己穿鞋,顺便把水也倒了,“我不叫你你打算站多久?” 云清寒:“奴婢就是在看月亮和星星,也没打算看多久,就是、就是忘了时间。” “看月亮看星星?”沈之寿抬头看天,确实,今天月亮虽然不圆,但是星星很多,整个天幕都挺亮的。 看样子明天是个晴天。 这样的星星和月亮好像也很常见,只要天气好的时候都能看到。 “如果这几天不下雨,应该还有这样好的天气。”沈之寿没有放在心上,“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熬夜,早点梳洗好了睡觉吧,要看星星等明天再看。” “好的,老爷。”云清寒看着老爷回到房里去,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慢慢的也回去睡。 只是躺在临时搭成的简易木板床上,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唔,白天不该睡那么多的。 云清寒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心里不由自主的开始胡乱想起事情来。 一路走来,这庄子上大约几十口人,住的比较稀疏,马车能进来,路还是比较宽的。 要是自己驾着马车,或者自己偷一匹马,能跑出去吗? 不行呢,马车有人专门守着的,村里家家都有狗,万一有哪只冲出来咬自己一口就完犊子了。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狗有没有狂犬病?想着想着她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时候的狗有没有狂犬病没人知道,但这时候的狗会叫倒是真的。 早上的时候,狗叫混合着鸡叫把这些城里来的客人叫醒,丝毫不管昨天这些人赶了多远的路。 云清寒睡得正香,就感觉有人戳她的脸,她下意识的抬手推了推,翻了个身继续睡,然后就感受到了脖子上的一阵痒意。 一下睁开眼,就看到了小梨一张俏脸在眼前。 “你还真能睡啊,不是听说你昨天来的路上一直在睡么,怎么还能睡得着呢?”小梨站直了身子,“快些起来吧,老爷太太都起了。” 什么?我老板都起来了? 云清寒一下爬起来,没听着老爷太太说话,遂问,“老爷太太做什么去了?” “去吴妈妈家听庄头说今年的收成去了,太太、大少奶奶、四小姐也去了,还带着账本去的。”小梨知道人在哪里,“二太太和四太太已经启程回四太太娘家去了,大青带着一个婆子送的,说是走之前再回来。” 所以现在少了两位主子要伺候了,加起来一共少了四个人,难怪看起来冷清多了。 云清寒麻利的给自己编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跟着小梨一起出去,看了看天色,才发现时间果然不早了。 “等会儿小姐回来,我们去求小姐让我们出去走走。”小梨和小荷已经商量好了,“清儿,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云清寒心里一动,这倒是正合她意,只是怕上头不许,又担心不安全,“老爷太太能让吗?” “应该能。”小梨无聊的摊手,“反正先说嘛,要是不行咱们就去要点红薯之类的来烤了吃。” 打发打发时间嘛。 她们做丫环的也不需要去操心账本和收成的事情。 再说只怕小姐也想出去玩一玩,她们提出来也许就正对了主子的胃口呢。 云清寒想了一下,“嗯,那等会儿你们说的时候也算我一份吧,能出去就一起,老爷太太不同意要骂人我也受一份。” 正说着呢,就见隔壁家里人已经出来了,沈老爷带着另外几位主子正在和庄头说话,旁边吴妈妈手上拉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 没多久,一行人又一起过来,沈文娟的脸上有一丝犯愁,另外三个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留两个人看家,我们出去转转。”沈之寿要出去走走,“吴妈留下帮我们看着吧,也多和你闺女说几句话。” 吴妈妈满眼都是感激,这都是恩典啊。 另外的两位女眷当然也去,连带着几位主子贴身伺候的人也要跟上才行。 “清儿,吴妈妈不去,你扶着我母亲一下。”沈文娟看到了站在后方的清儿,把她拎出来用了,“你可得扶稳当了,摔了我母亲我跟你没完。” 好嘞,云清寒跟上去,却见太太摆手,“你跟在后头就行,我和老爷一道,不会摔的。”说完笑着摸摸沈四小姐的头,“没白疼你。”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沿着田间地头去,一路上见得有人干活儿的,也有些老人识得沈之寿的,纷纷停下来问好。 走了一阵,已经是远离人群了,来到一处地头,不远处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正在地里头找着什么;再往远些的地方,有些人在往山里去。 “王爷爷,她们在干嘛?”沈文娟有些好奇。 能收的已经收了,不能收的还早,这时节地里应该没有什么了吧。 王庄头看了一眼,“那是徐老三家的,家里生了四个孩子,公婆还要养小叔子,也不帮什么。”迟疑了一下,又说,“他们家最小的那个才几个月,这是最大的两个孩子了。” 地里的两个孩子也就半大个子,瘦得不行,往下看,就见两人身上只有条短裤遮盖到大腿上,上半身裸露着。 第125章 同情心(中) 那妇人枯黄的头发仅用一根麻绳随意的在脑后松松的缚成一个髻,身上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手腕上还短出一截来,一看就是不合身的。 沈之寿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旁听着女儿和庄头的话。 王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家有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要吃奶,她不能走太远。就带着孩子在别人地边上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那家老三在家看着老四,老大和老二跟着娘来地里找食,只是很明显没什么收获。 王庄头一边说一边叹气,“哪有什么东西啊,早被人翻过无数次了,不然别人也不能让她去翻。” 大家脸上都涌起同情,沈文娟下意识的伸手去摸钱袋子,被范瑞雪一把拉住了。 “王爷爷,他们家男人这阵去哪儿了?”范瑞雪问,“我记得徐老三今年才三十四,正当壮年,现在农闲,他又在做些什么?” 范瑞雪是看过庄上的名簿的,知道这里人的大概信息,一下就点出了关键信息:这家男人去哪儿了。 王庄头回道:“去了邻近的庄子帮人做活儿,赚几个零钱度日,就是他老母管得严,一文钱都得上交。” 几句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孩子多,收成少,钱要上交,一家人肚子全填不饱。 “大嫂嫂,我给他们点儿钱吧。”沈文娟越听越觉得可怜,“他们太可怜了。” 范瑞雪摇头,“回去我们商量商量再说。”又问庄头,“庄子上这样的人家有多少?” “这年头其实大家都吃不饱。”王庄头苦着一张脸,“我们家也全靠城里头救济,不然也是吃不饱的。” 一句话,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沈文娟的手从荷包上挪开,人太多了,她顾不过来,只是眉间的愁绪不少。 云清寒站在后头,看着沈四小姐满脸同情,又看着范瑞雪虽然也同情,但是并没有上头。 “老爷太太,大少奶奶,四小姐,咱们还往前走吗?”王庄头问了一句,“再往前是进山。” 沈之寿对这边地形还是熟悉的,他抬头望了望,“山那边是陈家村对吧?” “对的老爷。”王庄头微微弯着腰,“那边是陈家村。” 沈之寿想起来什么,又问,“往年抢水源,这两年应该不抢了吧。” 这两年雨水多,大家都不缺水了。 “现在主要是争柴火。”王庄头指了指远处的山林,“他们总偷摸着上去,为这事儿已经打了好几架了。” 沈之寿闻言,也看着那片山,那也是他家的,“砍柴可以,别砍光了,不然挡不住水。”过了阵又叮嘱一句,“记得别打出人命来。” 这样的争抢在乡下并不少见,也闹出来过人命,人命就是钱,虽然一般不会麻烦到他身上来,但是还是不死人最好。 云清寒也去看那座山,隐隐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样子,心想穿过那座山过去的村子会是会是什么样? “行了,我们先回去吧。”沈之寿带头又往回走,“今天没雨,下午和我们细说说庄上的情况。” “好的老爷。”王庄头又恭敬的在前面引路,“晚饭您让小的尽尽心吧,小的养的鸡正是吃的时候,配上夏天晒干的蘑菇,正好下饭。” 沈之寿笑笑,没拒绝,带着人依原路回去。 他们去时时间还早,回来时午饭已经好了,吴妈妈正和婆婆亲自烧饭,见人都回来连忙安排打水给主子们洗手。 “吴妈,你回去陪着你家人吃饭吧。”沈太太就着帕子洗了手,看着吴妈女儿巴巴的望着,抬手叫她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塞小姑娘手里,“好丫头,给你的,收好。” 吴妈妈连忙叫道:“太太,使不得。”又叫女儿快些磕头,“霞儿快给太太磕头,谢谢太太赏。” 那银簪大约好几钱重,足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王庄头眼神一闪,他是知道轻重的,又舍不得推辞,只跟着孙女儿一起行礼道谢。 云清寒心想难怪吴妈妈这么忠心呢,原来是太太动不动就给钱。 这要自己跟着沈太太混,不也能攒下多多的赏钱么? 又瞟了瞟老爷,好像,跟着老爷混是没有跟着太太混来得钱多呢? 这样一想,她伺候太太吃饭的动作就真心实意了很多。 饭后,其他人自到各处走动走动,只主人家留下,吴妈也带着女儿和另两个小丫环去庄上走走。 倒是云清寒被留了下来,说是让她伺候茶水。 就是,云清寒看着那刚泡好的满满一大壶茶,这应该够喝一下午了吧。 “清儿,你想什么呢?”沈文娟看她心不在焉的,“说出来听听?” 云清寒没想到自己被逮了个正着,厚着脸笑,“奴婢在想,这要是收成好,常住山里也不错。” 收成不好么,那山里就糟糕了,要饭都没地方要。 沈文娟就想起来在田里看到的那母子三人,去和她爹商量,“爹,那家人,他们好可怜的,要不然,我赏他们点儿钱?” 沈之寿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反问儿媳,“瑞雪觉得呢?” 刚刚就是范瑞雪拉着的,不然沈文娟早就掏钱了。 “儿媳以为不妥。”范瑞雪神色平静,“一旦开了这个头,只怕我们出不去这个村。” 沈之寿仍是不评价对错,又问,“若是文娟执意要给,你又当如何?” 如果说前面一个问题是问如何对外,那么这个问题就是问如何对内了。 范瑞雪答得很快,“劝解四妹,让她在走前再给。” “嗯。”沈之寿摸着胡子颔首,一转头看云清寒像看金元宝一样的看自己太太,一指她,“清儿,你怎么看这个事儿?” 啊?云清寒正幻想自己给太太伺候好了收赏钱呢,一下被叫回了现实,她懵了一下,叫她干嘛? 沈文娟一跺脚,“你吱一声儿啊。” “吱~”云清寒有点心虚,“奴婢死罪,奴婢刚刚走神了,老爷太太恕罪。” 范瑞雪把问题说了一遍,“公公问你怎么看这个事情呢,你要是有看法就说出来。” 呃,这样的问题问个下人干嘛啊,云清寒想了一下,“其实不给是最好的,但是小姐心善,若是真的想给,最好等走的时候再给,或者直接给些粗粮让他们度日。” 怕被人误会铁石心肠,又解释,“奴婢是怕开了这个头大家都围过来了。” 范瑞雪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们松了手,立刻就会把所有人吸引过来。”又说,“这整个庄子都吃不饱,给了一家不给其他人,只怕就有人要生事。” 第126章 同情心(下) 这是人之常情。 云清寒认同这道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拿了,其他人没有,他们只怕私底下会对拿的人不利,到时东西被其他人暗中偷了或抢了,他们一样得不着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怕其他人针对给东西的人。 “不错,所以文娟你若是实在想给就等走的时候再给。”沈之寿看着女儿,“若是想现在给,我们就提高警惕,也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刁民。” 范瑞雪看了看庄头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又说出自己的推测来,“只怕那母子三人会在那里也和庄头脱不了关系。” 嗯?那人是庄头安排在那里的么?故意让沈四小姐心软? 只是他们怎么就能料到沈四小姐一定心软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沈四小姐不心软也不亏什么出去。 “瑞雪,详细说说。”沈之寿面上有些欣赏的意思,“说仔细些,让你妹妹跟你学点儿。” “只怕是庄头故意让全村最穷的人出来,一则让我们相信庄上是真的穷,这样后面我们收租的时候自然要多考虑一下;二则是若真是我们忍不住给了钱,那我们走了之后,庄头又另有一层收入。” 范瑞雪只是没来过乡下,但该听说的也听说过。 若说那一家没衣服穿她是信的,但若说庄头不能约束这些人就这几天不出现在外面她就不信了。 范瑞雪缓缓道来,“若是我们掏了钱,必然还想让我们掏更多。因着吴妈妈夫妻都在我们家做事,应该还不至于谋财害命,但以后必定想法子让我们多来多要。” 人逐利是本性。 “应该,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沈文娟年岁尚小,还相信人没有那么坏。 范瑞雪就事论事,“不若四妹妹打个赌?”她说,“我们带的人手够,也自带了些食物,等二姨娘和四姨娘回来,你给那家送钱去,当别人的面给,你且看会如何。” 这就是拿性命去赌了。 “庄头应该不会放任我们出事,但只怕其他人会在庄外堵着我们。”云清寒想起来上次老爷吃窝窝头时说的,往最坏处想,“庄子上还有些壮丁,这些壮丁只要全部出来,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能硬碰硬。” 若全是男子尚且可以打出去,但是她们女眷多,不能去拼。 若是激起凶性,只怕就真出不去了。 沈文娟没有想那么远,听她们全说得严重,又见父亲和嫡母并不反驳,就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 一下子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只是怜惜一下弱小而已,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沈之寿见她不语,晓得女儿是听进去了,“文娟你有善心是好事,人知怜惜弱小才能有慈悲同情之心。” 但是绝不能让自己面临危险。 “这其实和我不让你去接触你姨娘那边的亲戚是一个道理。”沈之寿给女儿把道理掰开了说,“本就是血脉亲缘,你见了他们,难免生出些感情来。” 可是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并不相互。 不对等的感情下,必定会以利益为重。 沈之寿语重心长,“那边的亲戚对你也许会有点滴感情,但不会多。他们会想着借助你来拿到更多的好处,帮助他们家的孩子谋取个好前程。” 这样一来,自己女儿就是一个纯粹的钱袋子了。 “人心不足,他们能从你身上得第一次东西就会想得第二次。”沈之寿饮了半杯茶润喉,“当然有些事情并不一定会发生,但我只问你真发生了你又该如何处置?” 生母至亲,她下不去狠手。 届时,这样的人就会如附骨之虫时时跳出来,想刮下来就会带掉自己一层皮。 沈太太也跟着点头,“不错,你不能去赌那些。” 沈文娟沉默下来,她心里隐隐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掰开了揉碎了讲得这样明白的时候不多,她爹的教育方式更偏向于点到为止。 此时就有些许的不适应。 “爹,我就真的不能去见见他们吗?”沈文娟有点遗憾,她娘很想带她回去呢,“我娘说,外公。”她一下想到这样称呼不对,又改口,“我姨娘说,她爹爹很想见我。” 沈之寿果断拒绝,“不可以。” 见女儿不高兴,沈太太出来打圆场,“文娟若是实在想见那边的人,也等过几年吧,你娘那边已经放了奴籍,若是他们能出息,我们不是不让你见。” 说白了,就是看你娘的娘家人能不能硬气得起来了。 真要能出头,他们也不能不让见。 沈太太拉着女儿的手,轻声哄着,“或者等你过几年日子,见识些人心再说。现在你还应付不来。” 平心而论,沈太太这个嫡母对于非亲生的女儿的教养也是不错的,尽可能的让家里的孩子能好些。 “嗯,谢谢母亲为我着想。”沈文娟知道好赖,“哎呀,以后我跟母亲和大嫂嫂好好学,你们可不能嫌我笨。” 范瑞雪听她意思是想通了,松口气,有心换个话头,盯上了看热闹的云清寒,“清儿知道的道理不少哇。” 被点名的小丫环,“不敢当大少奶奶夸奖,都是平日里跟着老爷太太学的。” 牛马自觉之受夸奖都应该是上峰的功劳。 沈太太果然笑起来,“这孩子是会说话,以前还在廊下写点东西逗我们开心,最近好像也不写什么东西给我们看了。” 这样一说,沈文娟可就来劲儿,“清儿,最近真没写东西啊?还是写了不给我们看?” 写没写的不重要,反正不说就对了,何况是真的没写。 云清寒抬头望着天,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来。 “四小姐,奴婢还真是什么也没写。”云清寒头又放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儿,“奴婢已经被老爷押着在廊下看了好几天的粮价了,要不咱们聊聊这个?” “去年小麦每石(dan四声)一两二钱到二两二钱……”云清寒报出来,“四小姐,您觉得今年的小麦价钱能涨多少?” 沈文娟也抬头望天:“我不知道,要不你问点儿别的。”一想又觉得不对,哪儿有下人问主子的,头一转,“爹,你看她。” “清儿啊,四小姐明年就不在家里了,你和她多说说话儿。”沈之寿见女儿想通了也高兴,乐得逗她们玩儿,“你们三个,我手上有块玉佩,你们要不要赌一把赢走?” 他拿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这玉是别人送的,二三十两纹银还是值的。” 范瑞雪抿唇一笑,“公公请讲。”她当然是要参与的。 第127章 田园闲话(上) 沈文娟也不会砸了亲爹的场子,也点了头,只问她爹怎么样才能赢走这玉佩。 “清儿,你呢?”沈之寿问那个丫环,“你也得参与进来,不然少点意思。” 当别人说没你不行的时候,一般不要觉得没有自己真的不行。 拉你凑数的可能性比较大,这是让自己去给两位小主子助兴的吧。 云清寒又不能扫主人的兴,又不太敢参与进去,一时有些为难。 “老爷,输了要罚么?”云清寒问了这个问题,“若是输了要罚不如现在罚吧,省得奴婢赌这一场了。” 沈之寿大笑起来,“不罚,就是小小的赌一下,无伤大雅的。赢了你把玉佩拿走,输了就输了,你输给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不丢人。”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赌别的,你们就赌今年的的小麦价格。” 秋收已到,市面上的粮价马上就要出新的了。 “行,奴婢赌了。”云清寒只能赌,“是要现在说价钱么?” 沈之寿摇头,“不,我们来个更有意思的,来个盲猜吧。” 盲猜,就是每个人写个字条儿,糊起来,全保管在沈之寿手上,等到了日子再取了来看看谁的最接近就好了。 沈之寿又是招牌动作摸胡子,“外面写上名字,里面写上价钱,糊起来,就如同学子应试一般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连他也不知道,至于他会不会偷偷去拆开看那就是后话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听起来又公平又刺激。 范瑞雪想了一下,“到时谁猜的最接近就算谁赢,只是公公要破费了。” 二十两银,足够在城里偏僻地方买个旧些的小屋子了,也够一家四口吃上两年了。 不过对于沈之寿来说这个是小钱,他平日里用的比这个贵,这还是因为来乡下刻意带了便宜的。 沈之寿道:“无妨,只当是激励你们多接触生活。”他不缺这点儿,“当家的主母,要知道市面上的粮价才行,这样不会轻易被底下人糊弄了去。咱们过日子一文钱都要仔细。“ 一文钱看起来不多,但是沈家人多,差价最后不是小数目。 钱都是一文一文攒起来的,这样一笔一笔的加起来就是一大笔了。 “女儿明白了。”沈文娟也知道这是父亲有心提点自己和嫂子呢,不拒绝,看向小丫环,“你要是赢了,我另外再给你一两。” 好嘛,这要是真赢了,那就是二十一两了。 如果说前面对于那玉佩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现在有了这一两,云清寒可就真有点想赢的心思了。 范瑞雪从她面上也许看出来些什么,也笑起来,“公公的玉佩是不好流出去的,能否请公公换成银两,咱们也不说二十两了,干脆十两纹银如何?若是清儿真赢了,也好叫她能置办点东西。” 果然,这话一说完,云清寒那眼睛一下就亮了。 财帛动人心啊。 沈之寿笑着望向太太打趣,“先前清儿伺候你吃饭,我说她怎么看你奇奇怪怪的,原来是像看金元宝呢,这会儿我算是弄明白了。” 他爽快的答应了,“行,就换成十两纹银,也是我思虑不周。”说罢示意丫环去找笔墨来,“有了这十一两,你可不用怕哪天没事做了。” 十两纹银,对于此刻的小丫环来说是巨款。 笔墨寻来,不多时,东西写好,沈之寿亲自糊了,把纸条儿装到一个盒子里交给太太管着,笑言道,“太太可得管好了,若是丢了,别人还好,这把你当成元宝的清儿可就没指望了。” 沈太太也笑,“你且放心,这可是价值十两银子的盒子,我轻易不会丢的。” 这打赌一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几人重新落座,有些无聊起来,沈文娟四处看看,王庄头还没回来呢,她们也听不到庄里头的事。 “四妹妹若是无聊,不若再把棋盘搬出来,”范瑞雪随口建议。 沈文娟眼前一亮,恳求的看向嫡母,“母亲……” “我不来,我腰不好,坐不了太久,昨天也已经陪你下过了。”沈太太一口回绝,然后把丫环推出来了,“你要不然找清儿聊聊诗词?”又说,“要不然找老爷陪你下也行。” 沈之寿拒绝得比妻子还要快些,“放过我吧,文娟那技术,还是让她自己左右手互搏最好。”见女儿脸色不大好,又转圜,“你们女孩子家聊些别的也好,别可着那盘棋弄了,太费精神了。” 多少聪明人都弄不明白呢。 更何况确实沈文娟下得太臭了些。 沈文娟无奈,小狼一样的眼光盯上小丫环,“你说说你最近读了什么书?说给我听听。” 云清寒抬头望天,“奴婢要是说最近只看了粮食价您信么?” “我信你个鬼哦。”沈文娟把她拉着到一旁去,亲自去扯了个小小的板凳过来,“我跟你说哦,你再这么糊弄我,我就和我爹告状。” 这就是仗着老子欺负人啊欺负人。 云清寒除了无奈还是只有无奈,她想了想,“要不咱们背书,奴婢背给您听?” 这个可以,沈文娟让她坐小板凳,“你坐着背吧,放心,老爷太太不会说你的。” 云清寒见老爷太太没有反对,也就坐了矮板凳,小凳子矮,她也就比正常坐着椅子的小姐矮了一头。 抬头四顾,人在田园,又在山中。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首东晋陶渊明田园之作。 “四小姐,这个应该还算应景吧。”云清寒问她,“您和陶渊明熟么? 第128章 田园闲话(下) 沈四小姐和陶渊明不熟,但也知道是个诗人。 “讲的什么?”沈四小姐双手支着下巴,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说细一点了啦。” 云清寒内心:只说背书没说要讲意思啊。 云清寒嘴上:“不知道呢。奴婢只会认字,不解其意,要不您问问老爷?” 放着读书人不问,问个没读多少书的下人,合适么。 沈之寿:“这是陶翁归隐后所作,写田园生活的。” 就这?没了? “爹,就没了啊?这人什么来头啊。”沈文娟竖起耳朵听,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了,陶翁号五柳先生,是晋时知名的隐士。”沈之寿无意多说,“清儿,你给四小姐说点儿适合女孩子听的。” 云清寒挠头苦思状,这不管哪个人写的,他们读书人都不好拉出来细说啊。 总不好去讲女四书吧,那也太严肃了吧。 “四小姐,其实吧,这些东西听了就行,不要追根究底。”云清寒认真想了一下,又背了一个,“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个不用解释都能听懂了。 听了这个,沈文娟又想到了地里的人,一下子没劲了。 正僵着呢,远远的王庄头带着一家子人回来了,其他出去的下人也跟着回来了。 “老爷太太,小的出去耽误了一阵,还请老爷太太莫要生气。”王庄头手里还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老爷太太,这是庄上的一家人借粮的条子,小的想着大少奶奶和小姐是第一次来,带过来给两位小主人看看。” 云清寒早在看到王庄头他们回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太太,奴婢去厨房帮忙摘菜吧。” 只怕要说庄子上的详细情况了,她不听比较合适。 沈太太也站起来,“瑞雪和文娟留下和老爷一起听吧,我坐的乏了,吴妈你带霞儿陪我走几步,清儿也跟我过去。” 云清寒本打算躲去厨房清静一会儿,现下得了令去陪太太散心也挺好,当下跟着往外走。 她本想拉着霞儿的手,只是这小姑娘不肯让她拉,紧紧的拽着母亲的衣角。 “清儿扶着我吧。”沈太太免她尴尬,把手伸出去,“我们往庄子外走走看看就回来。”又问吴妈妈,“刚才那借条是怎么回事?” 吴妈妈照实说了。 这借条是徐家老三的妇人找王庄头写的,要借些粮过活。 吴妈妈还不知道地里的事情,把事情说了个全须全尾,“徐老三家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还有个弟弟,他妈又拿得紧,不给粮食,那徐老三媳妇饿得实在没个人样了。” 所以他们走到附近的时候,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开口就是借粮食,王庄头就答应了,还叮嘱莫要扰了东家。 一通说完,不见主子说话,吴妈妈不也敢接。 倒是吴妈妈女儿,乳名叫做霞儿的说了一句,“他们已经来了几次了,总找爷爷借粮,那徐家老太婆明明天天都有饭吃,就是不给儿媳和孙子吃,天天让那母子几个在外头混着。” 吴妈妈呵斥一声:“太太没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看着吴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太太又不说话,云清寒只好出来说一句。 “吴妈妈,上午在地里,我们已经看到过徐老三家的媳妇和孩子了。”云清寒提醒她,“当时其他人都往山里去,只有这母子三人在地里,说是有奶娃娃不方便走太远。” 上午诉苦,下午就有借粮,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吴妈妈也反应过来,开口就是求情,“太太,这些奴婢不知情,许是公公糊涂了,奴婢晚上回去就问是怎么回事。” “我自是信你的,也不必回去问,你只当不知就好。”沈太太叫住她,“人来人往的,你别往下跪,还叫人以为你犯了什么大错了。” 对于伺候了多年的陪嫁,多少是要给面子的。 几人又往前几步,沈太太重新说话,“你公公岁数也大了,原是打算他过两年退下来的,现下只怕要有变化。” 吴妈妈心里有数,“奴婢知道,是公公没把庄子管好,不怪老爷太太。” 不管是不是凑巧,总之让主子怀疑了就是不对,而且这到底是不是凑巧还不好说。 几人且行且说,慢慢来到人烟稀些的地方,沈太太左右看看,“再往前走有什么可以看的?” “前头还有几户人。”霞儿嘴快,“再往前头有个瀑布,可好看了。” 沈太太来了兴致,让母女带路。 “太太,其实就是一小泓水,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不过是小孩子家没见过些什么了。”吴妈妈让太太先有个底,“过去还有些远,奴婢担心您脚受不住。” 这里四小女人,三个大脚丫子,只有沈太太一个人是纤纤金莲。 “要走多远?”沈太太犹豫一下,“若是太远就不去了。” 吴妈妈四下看了看,“大约走个一盏茶的功夫。” 许是关的久了,沈太太在听到这个时间没再犹豫,“走吧,难得出来看看,我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此时正值下午,又是难得的好天气,几乎能动的人都进了山里去备柴过冬,家家大多数都是老人孩子,也不易冲撞。 趁这机会让太太放放风也好,吴妈妈不忍扫兴,也就带依言往前去。 越走越开阔,不多时就隐隐听见水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 沈太太心情颇好,“大喜,你说我们上次这么自在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都是好些年前了。 主仆二人都有些感慨,这么悠闲的时光可不多啊。 然后,煞风景的事情来了。 霞儿猛的捂着肚子,叫了声娘就站着不动了。 “你这是,要上茅房?”吴妈妈无语极了,又不得不解决,她左右张望,当机立断,“去那边草丛。” 霞儿不肯,一手死死的捂着肚子,一手把她娘往来的方向拉,“我们去桃子家里吧,用她家的茅房,娘,我是大姑娘了,不能在草丛。” 吴妈妈无奈,也不敢使劲,怕她一下拉裤子里头。 “带她先去吧,我们慢慢往前走,等她好了你们再过来。”沈太太拿帕子掩着口鼻,“别凶她,快些去吧。” 吴妈妈无奈,只得带了女儿去借茅房去了。 “我们走吧。”沈太太顺着路往前,不多时前方一亮,果然见了想见的风景。 一泓秋水从山间蜿蜒而出,虽不大,但碧水从树影山石间穿出,别有小巧玲珑之美。 “清儿,这里风景不错,陪我多看一会儿。”沈太太还要再往前走走,看得更清晰些,“放心,只略往前走走,我们去前面的地边上看,不去对面山脚。” 水在对面,从对面山腰里出来拐了弯落入山脚下的河中。 若要玩水,当然要下河,但她们还离着好几块田的距离,要顺着小路过去,还得走一阵。 再加上她们已经在庄子边上了,也不敢走得太远了。 第129章 疯狗 “太太您当心脚下。”云清寒扶着她,对这难得的时间也很珍惜,“您以前来过这里吗?” 沈太太笑:“没有,不过去过其他的庄子,也只去过庄上一两次。” 她嫁来沈家几十年,也只来庄子上看过一两次,更何况其他人了。 入了那道门,想再出来就难了,主母要随时在家里坐镇的。 “清儿,你放开我吧。”沈太太把手扯回来,“我自己站一站。” 云清寒退后一步,看着太太的背影,对女人的同情又多了一分,她们连来自己家的地盘都不容易。 二人看了一阵,一直不见吴妈妈母女回来,就着田间的风聊了起来。 “清儿,以后你怎么打算的?”沈太太目光停留在远处的山上,话是对丫环说的,“你要及笄了吧?” 及笄,代表的事情太多了。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她可以嫁人了,然后,就面临随时生育的问题。 云清寒也确实该及笄了,沈家除了握着她卖身契的人,其他人是不知道这样私密的事的。 “劳太太记挂,奴婢确实要及笄了。”云清寒行礼,“以后,如果太太不嫌弃,奴婢想一直侍奉太太。” 沈太大不知道有没有试探的意思,她问,“你父亲还是没有消息吗?” “我父亲若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云清寒现在对于这个存在于原身记忆里的父亲不抱什么期望,只是偶尔搬出来做一下样子显示她是个孝顺女儿。 在这个社会里,孝道的可以帮她披上一层保护衣。 云清寒一直有些羡慕沈四小姐有父母爱护,也羡慕李桃花的孩子和父母处得很好。 “太太,若是哪天传回来的是奴婢父亲的死讯,可否让奴婢回去给父亲磕几个头?”云清寒在尝试用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给自己争取一点可能,“奴婢知道这个要求不太好,只是为人子女,还是想还一些父母的生养之恩。” 同为父母的立场,也许太太会感同身受呢? 云清寒还是有些紧张的,她这是第一次这样求太太,若是成功,她也许就多了一次出沈家大门的机会。 沈太太没说话,她也许只是随口问了,根本不愿意和一个下人谈论孝道。 两个人就站在地头吹风,也看着日头慢慢的落下去。 “清儿,如果你家里真有噩耗传来,你当然是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的。”沈太太还是答应了,她的语气透着中年人的和气,“为人子女,尽孝是应当的。” 云清寒大喜,觉得应该给太太磕一个,然后就要弯腰,被叫住了。 “别行礼了。”沈太太挺喜欢这丫头的,“我答应了就作数的。” 一时间主仆尽欢。 然而快乐的时间是短暂的,又有句话叫乐极生悲。 云清寒察觉到风吹到身上有点冷的时候,就问太太是不是回去了,还是再等等吴妈妈母女。 “再等等吧,怕回去路上错过了她们找。”沈太太四下看了看,正见一条狗不声不息的靠近,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有狗,小心。” 只是虽然发现了,手上却无东西可以用,一下急了起来。 云清寒听得她喊叫,眼角余光里一条野狗直冲她扑过来,身体下意识的一闪。 手臂上一凉,是衣袖被撕开了,那狗擦着她身体过去,往地上一滚,又爬起来,只是这次不再立刻往前扑,像是在观察目标的情况。 云清寒被带得身体往一旁边倒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算稳住身形,眼见地边有些碎石,下意识的抱了一块大的在手里。 那狗弓着身体,发出低低的嘶吼,好像在叫嚣。 “清儿,这好像是条疯狗。”沈太太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小心些。” 口角液体粘厚,眼睛充血,声音嘶哑,瘦骨嶙峋,确实是条疯狗的样子。 “畜生,你敢过来试试。”云清寒高高举起那石头,不敢扔出去,她知道一旦扔出去这狗就会立刻扑过来。 对于敌人来说,敌人手上的武器丢出去的时候才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 两人一狗对峙着,云清寒只觉得自己手麻了,心里知道不好,但是一点也不敢放松。 “吼。”那狗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发出来的一样。 “太太,你慢慢的捡点石头在手上。”云清寒后背湿透了,“千万不要表现出怕它的样子来。”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表现出一点害怕,就会让对方把目标放到你身上来。 更何况,狗,是一种善于观察的动物。 沈太太腿都在打颤,又想弯腰去捡石头,只是她一动,那狗竟直接跃起往沈太太身上扑去。 “小心。”云清寒顾不得其他,手里的石头往狗身上扔去,却只打中那狗的后背。 好在也打中了那狗的身上一下,让那狗偏了一偏, 沈太太下意识的后退,一个不稳往后倒去,那狗将沈太太扑倒在地上,对着地上的人咬了下去。 “小心。”云清寒又喊了一声,连忙又捡了块石头冲了过去。 两人因这狗错开了一些距离,但也还好离得不算远,也幸好沈太太虽然平日柔弱了些,但是紧要关头倒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来,在那狗咬过来的时候一双手死死的撑着那张狗嘴,不让咬下去。 那狗的口水顺滴落在沈太太的脸上、身上。 云清寒来不及多说,抱着手里的石头,对着那狗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是几下过后,两人合力之下,那狗倒在沈太太身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又补了两下,云清寒把狗拖到一边,伸手去扶沈太太,却见沈太太已经吓晕了过去。 “太太?太太?”云清寒试探着叫了两声,壮着胆子把手往她鼻下探去。 好险,还有呼吸,人还活着就好。 云清寒跌坐在地里,一头的汗顺着脸流了下来,又因浑身被汗水浸透,只感觉冷的慌,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稍微放松之下,云清寒心里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庄上的人都走另一面往山里砍柴去了,庄子里的老弱都在守着家里新收的不多的粮食,所以她们在这里动静不小也没人过来。 吴妈妈母女不见踪影,沈家人住的那个地方在庄子中间靠后的位置,看不到庄上全部的情景,他们应该都不会那么快往这边来。 此时应该是庄里最松懈的时候。 要是,往山里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云清寒的心里疯狂生长。 第130章 疯狗后续(上)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喊着逃,只要现在走了,你就自由了,穿过山林就是别的村子,那里有无限可能。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能逃,逃了你就是逃奴,沈家人如果去告官你会被抓回去,你这一辈子都是逃犯,逃走了你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先说话的那个声音说,怕什么,你先逃了再说。 是啊,先逃了再说。 云清寒心一横牙一咬,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心里对沈太太说了句对不起,就要往外走。 只是偏偏这时候,那狗的身体动了一下。 这狗没死透?它会不会再爬起来把沈太太咬死?会不会还有别的疯狗埋伏在暗处? 自己要是走了,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但是沈太太很可能就要死了。 那狗就像回光返照一般动了一下,给云清寒吓得一个激灵。 这一些动静让人一下清醒过来,她一个个头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在山里头是活不下去的。 还有这狗,必须让它死彻底,云清寒顾不得别的,应激一样的捡起手边的石头往狗身上又砸了下去。 没砸几下,这次的狗死得透透的了。 “清儿。” 是沈太太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了,她尽力撑着上半身起来,声音也是惊吓后的暗哑。 “太太,你还好吧。”云清寒下意识的去扶她,“狗死了,安全了。” 沈太太不大好,她说,“我脚疼得很。” 她的脚在流血,刚才太凶险了没发现,这会儿放松了就感觉出来了。 “太太,在流血。”云清寒如实说了,“奴婢给您看一下。” 沈太太下意识的拒绝,“不。”她想自己来,只是抬了抬手,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血已经左脚的绣鞋打湿了一些,云清寒着急起来,“太太,你受伤了,奴婢帮您把鞋袜脱下来,能好受一些。” “不,回去住的地方再处理,清儿你还能背得动我吗?”沈太太不愿意在这里脱鞋,“我们得尽快回去。” 云清寒有些为难,她背不动,这可怎么办呢,也不放心把人放在这里。 “太太,要不然,奴婢去前面喊人。”云清寒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过去走不了太远就有人住,现在天快黑了,应该有人回来了。” 可是喊了人来,就会有人看到沈家主母狼狈的样子,她能接受么? 二人正着急呢,总算吴妈妈迟来了。 “清儿,太太,你们怎么了?” 吴妈妈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只是身后并不见她女儿,“那边出了点事,奴婢让霞儿先回去了。” “有疯狗。”云清寒简单的说了一句,“太太受伤了。” 沈太太疼痛未消又添担忧:“那边出了什么事?吴妈你先看看我的脚,我疼的厉害。” “没什么大事,清儿你背过身去。”吴妈妈把太太的脚拿起来一看,“是被石头割破了,奴婢现在就背您回去。” 云清寒听着动静,连忙帮着把太太扶上吴妈的后背,也不再东想西想的,扶着人一路就往住处去了。 沈之寿正看着儿媳妇把事情处理好,远远的就见到吴妈背着他太太回来,倒吓了一跳,忙把人让进屋子去,一迭声的问出了什么事。 相关人都涌进了沈太太休息的屋子。 沈太太被簇拥着进屋去处理伤口,云清寒被赶了出来坐在外面喘气,不多时沈之寿也从里屋出来,“清儿,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吧。” 这丫头衣服袖子破了一大块,头发也乱了,身上糊着泥土,实在狼狈极了。 “好的老爷。”云清寒也没什么力气了,一抬眼看见小梨和小荷也候在沈太太屋外,“奴婢实在没力气了,能不能让小梨帮一把。” 小梨见状过来,帮忙打了热水,又仔细检查了云清寒身上并没有伤口,这才放心下来。 “小梨,吴妈说这边也出了事,是什么事情?”云清寒这才腾出心思来打听,“我们是等吴妈妈和霞儿过去的,结果她们一直没来。” 小梨给她洗头发,“就是庄头说完庄里的事情以后,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想出去走走,就叫我们喊了庄上一个小丫头带路去寻太太。” 她们只打算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领路的丫头熟悉地形,话也多,把两位主子哄得高兴。 “四小姐听她说了些乡下的趣事高兴,就给她拿了糖吃。”小梨说道,“那小孩儿拿了糖高兴,就去和其他小孩子炫耀。” 然后,就来了一群孩子。 她们被一群孩子围着出不去,可巧看到吴妈带着霞儿从一个地方出来,喊了吴妈妈帮忙,等吴妈妈把那些孩子骂了一通才算脱身。 “我跟你说,可把小荷给气坏了,少奶奶才上身没多久的新裙子被摸了好几个黑印子。”小梨也有些生气,“偏偏都是小孩子,也不好发火。” 小梨也挺生气的,这庄子上的孩子一点没有规矩。 好好的散心最后失望的回来了。 所以吴妈妈先把人送了一截又再过去的,就耽误了时间。 此时,在里屋,吴妈妈也正跪着解释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回去。 “家里的柿子今年结了些,霞儿偷吃的有些多,这几天一直不太拉。”吴妈妈头低低的,“没法子,奴婢今早只得给她喝了些香油,她自己又喝多了些凉水。” 霞儿人小,想得也简单,她娘刚给她喝完香油她就背着人喝了好几瓢凉水,她想着往日也这么喝也没事, 谁知道那香油加凉水作用太快速,刚走到半路肚子就出问题了。 不但出了问题,还出的有点大,不但人拉得虚脱,还弄脏了裤子,所以拉一半还得去找那家人借裤子。 只是裤子这个东西么,在城里头不稀奇,但是乡下还真不好借。 “乡下人家,家家户户都没有多的。”吴妈妈全是后悔,“奴婢只好让那家的孩子回来取,又不放心让孩子一人在他家里。” 十岁出头的女娃娃,要是在别人家里和男娃娃碰上了就麻烦了。 所以这里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们出来,又正好碰上了被小孩子围着出不来的大少奶奶和四小姐,又耽误了一会。 吴妈妈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带着孩子去的,奴婢不该让太太处于危险的情况。” 第131章 疯狗后续(下) 吴妈妈满脸全是后悔,幸好太太只是脚被割破了,要是再严重点,她都不敢想后果。 “奴婢该死,奴婢没有护好小姐。”吴妈重重的磕头,“小姐您罚奴婢吧。” 沈太太已经恢复平静了,她听完一切,叫了人起来,“你别磕了,要罚你也是等回去以后再说,现在把你罚了打了,谁伺候我?” 看着不肯起来的老仆人,沈太太无奈扬声叫道,“老爷,您进来一下。” 老爷确实就在门外,不止是他,两位年轻的主子也在,不过只叫了老爷进去。 “老爷,这事原也怪不得吴妈。”沈太太求情,“且先给吴妈记着,让她将功折罪,就算要罚,也等回去了再罚吧。” 沈之寿坐在床边,先问,“你伤口处理好了?”见太太点头,方才有空来看跪在地上的人,“吴妈起来回话吧。” 地上的人没起,只是又狠狠的磕了一下,“奴婢该死啊,奴婢没有照顾好太太,老爷您罚奴婢吧。” 光听声音就感觉到疼的头磕下去,沈之寿脸色好了些,“起来回话,难道还要我扶你不成。” 这话一说,下面的人惶恐的爬起来,只是人还是悔恨的,她声音哽咽着,“老爷太太,奴婢实在无颜面对太太信任。” “行了,就算罚你也是太太来罚,也是回去以后再罚。”沈之寿没发火,他知道这个事情都是意外,“整理一下衣服出去亲自给太太做饭来吃,别丢了太太贴身妈妈的身份。” 把人打发出去,沈之寿重新严肃了神色,“你还好吧?” “嗯。”沈太太叹气,“今日这都是飞来横祸,怪不得谁,只是事情都有些太凑巧了。你帮我拿一下茶,外面是谁在守着。” 沈之寿:“是瑞雪和文娟,其他人在外面,小荷守着门口,小梨帮清儿检查身上伤口去了。” 都是自己人,可以放心说。 沈太太道:“今年的租子你们商量好了没?若是好了,我们就尽快回去,让人去老四娘家传话,让她们直接从那边回城里去。” “租子的事让瑞雪定吧,本就是给她练手的,让她今晚仔细想想,明天一早处置了这边的事情,我们这两天就出发回去。”沈之寿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另一个庄子也不必去了。” 这样的情况,也确实不方便再到处走了。 沈太太没有意见,他们要考虑所有人的安全,“你说,这些巧合,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巧合。” 这个就不知道了。 “淑贤,我们没有证据。”沈之寿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好去查,我把瑞雪和文娟叫进来陪着你吧,我去外面会一会庄头。” 说罢往外去,另换了两个晚辈进来照应着。 “爹,为什么不好去查。”沈文娟不懂就问,“女儿不明白,有了危险不是应该排查出来么?” “瑞雪可知?”沈之寿有心教导儿媳,“你若是知道就说出来。” 范瑞雪:“查必定要惊动人的。”她道,“若是巧合,只怕庄子里人心惶惶;若不是巧合,反倒惊动了人,让人狗急跳墙。” 看小姑子还不太明白,范瑞雪说细了些,“若是在城里,自然不怕什么。但是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 别说现在还不确定,就算已经确定不是巧合,也要装成不知道最好。 “他们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我们女眷多,不能和他们硬碰。”范瑞雪知道她们今晚只怕是睡不好了,“今晚让婆子守外面吧,我和四妹妹守着婆婆,得劳烦公公换个地方睡了。” 留的婆子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守着放心。 沈之寿是男人,和会功夫的男仆一起住也方便。 “按你说的来。”沈之寿赞赏的看了一眼儿媳妇,对女儿说道 ,“你若要做些什么,一定要跟你母亲和你大嫂嫂说。” 说完,他自出去了,来到院中坐定,把院外等着的庄头叫了过来。 不管怎么样认定这件事,该有的流程要有。 庄头是带着孙子孙女儿来的,一进来就立刻跪了下去,口称该死,然后按着孙女儿的头就磕了下去。 “老爷,小的,小的没管好这里。”王庄头惶恐之极,他虽然知道看在儿子儿媳的面上不会要他命,但就怕收回他庄头的权力,“小的看管不严,让庄上的疯狗伤了太太,小的真该死啊。” 沈之寿让他说完,也不叫他起,只是问他,“那狗是谁家的,往日可伤过人?” “是庄上周三家的,以前拴着的,前几天挣脱绳子跑了。”王庄头伏在地上,身体都在抖,“那狗已经被人用石头砸死了,身上也没有绳子,只怕是游荡的时候撞上了太太她们。” “往日可伤过人?”沈之寿又问了遍。 王庄头伏得更低,声音也不如刚才的大,“伤过,半个多月前咬了周三家从临村过来办事的亲戚,连夜就送回去了。” “当时这狗就要被打死,结果被那畜生给逃了。” “因是夜间逃的,又赶上农忙时节,也就没去追,当时也以为是这畜生是进山了。” 王庄头说得无比后悔,“若是早知有今日,掘地三尺小的也要把这畜生找出来杀了。” 老爷仍然没有叫起的意思,倒是让两个孩子先起来,“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和你们爷爷说说话。” “老爷您饶了爷爷吧,他不是故意的。”霞儿脸上全是害怕,她也没想到她拉个肚子能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只一个劲儿磕头,“老爷,老爷,霞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这样了。” 另一个孩子也不说话,只跟着妹妹一起磕头。 沈之寿问她:“你错哪里了?” “霞儿不该当让娘陪,不该一定要让娘带我去茅房的,霞儿是个大人了,应该自己去的。”霞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霞儿该打,只求老爷不要怪爷爷了。” 沈之寿神情平静:“这事不怪你,不过以后要少吃些柿子。”说罢让祖孙三人都起来,“都别跪着了,王庄头你去把那狗的尸体找回来,我要亲自看着烧掉,免得再生事端。” 这就是暂时把事放在一边了。 王庄头心里暂松些,忙说:“回老爷话,已经把那畜生的尸体给带了回来,就等老爷的处置。” 当下王庄头就亲自在院中架起柴火来,将那狗尸浇了油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132章 如何处置 云清寒扶着墙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烧狗,她看着火光,想了一下自己要是当时要是真跑了会不会此刻也跟这狗一样被处置了。 “小梨,去把清儿和太太换下来的衣服也拿过来烧掉。”沈之寿看着两个丫环出来,正好把破损的衣服一并烧了,“清儿,你没被狗咬吧?” 被疯狗咬了不是小事,必须要和其他人分开来。 云清寒也怕被疯狗咬了,所以检查得格外仔细,为此她还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光膀子让人看。 “奴婢没有被咬,就是有被石头擦伤的小口子,不过不深,小梨已经拿了伤药来用了。”云清寒想行礼,无奈一双脚上没什么力气,差点跌一跤,“奴婢谢谢老爷太太赐药。” 沈之寿摆手:“你别行礼了,一点药算不得什么,大少奶奶和四小姐都在太太屋里,你也去吧,好看顾一些。” “谢谢老爷,只是奴婢不好和太太同处一室。”云清寒不敢放肆,“奴婢睡着容易打呼噜,怕吵着太太。” 沈之寿失笑:“不怕,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让你出来的,只是怕你这会身体不好出事。” 这会儿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乡下地方没什么玩儿的,睡得更早些,所以进去也待不了太久。 云清寒进去时正碰上大少奶奶在喂太太喝安神丸,这是从城里带出来应急的,见了云清寒进来,对她点了点头,“清儿还好吧?” “文娟,你给清儿拿个凳子坐。”沈太太这会儿看清儿顺眼得很,“瑞雪把安神丸给她也拿一个。” 今天受了惊,吃一粒好睡觉。 这年头的药可是贵重东西,轻易不会给下人用的。 云清寒受宠若惊,刚想推辞,就听沈太太不容质疑的说了句,“吃吧,我的命还不是这一粒小药丸能抵消的。” 今天若不是这丫环拼命,她只怕早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沈太太看云清寒的眼神和往日明显不一样,她一边就着儿媳妇的手吃药,一边对沈文娟说话,“ 晚上让清儿跟小梨她们睡外间,婆子守着门口,让小梨两个多照应清儿一些。” 沈文娟连忙应了,端着水伺候在沈太太旁边,看向清儿,“你是哪儿来的力气,能把那么凶的狗打死。” 说到这个,云清寒还得佩服太太,那么娇弱的身体,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太太厉害的。”云清寒是真心话,“要是没有太太抓住它,奴婢根本打不中它。” 沈太太心有余悸,“快些别说了,可吓死我了,你要是砸晚点儿估计我人就交待在那里了。” 几人都是后怕,若是沈太太真出了事,只怕云清寒和吴妈妈母女不一定能活了。 沈之寿可能要面临是否续弦,范瑞雪要面临是否会有继婆婆等问题。 而沈文娟则是三年孝期,三年过后婚事可能会有变化。 总之,主母活着对大家都好。 “清儿,回去以后太太好好赏你。”沈太太把药吃掉,又就着女儿的手喝水,“你有什么心愿吗?” 这就是要给赏赐了。 云清寒摇头,“其实说是奴婢救太太,可又何尝不是太太救了奴婢。”她一个人是杀不死那条狗的,“太太当时比奴婢英勇多了。而且太太不是已经赏过了么。” 这就是说的以后能让她回去处理父母丧事的事情。 抛开这事不提,沈太太英勇倒是真的,她可谓是这辈子都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厉害。 “你们聊得倒高兴。”沈之寿的声音在外面,“我能进来么?” 沈太太:“进来吧,也说说你那边什么情况。” 几人在屋里把消息都又再对了一遍,尤其那狗伤过人的事情详细说了,然后就是确定什么时候走了。 沈之寿再次重申,“瑞雪好好想想租子的事怎么安排,这事儿明天必须处理掉,后天一早我们动身回去。” 今年收不上租是必然了,但是免还是欠,欠多久就要用心想了。 “公公,欠肯定是要欠的,容儿媳好好想想让他们欠多久,还有这一年的利息收多少。”范瑞雪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有些人去年的就欠着,加上今年,已经欠了不少了。” 她是会算账的,清楚的知道这两年的租子加到一起,就算明年收成好这些人也不一定还得上。 更何况,明年还不一定收成好,所以最坏的结果是明年也不一定交得起租。 可是不管怎么样,沈家却是实打实的要按土地和人口来给官府交税才行。 沈之寿自然是要答应的,“你才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然要多想一些。”又说,“其实咱们家不是免不起这一年的租,只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不好收场了。” 范瑞雪也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有些时候,对一个地方免租了,其他庄子上也会过来求。 “公公,明天一早儿媳就给一个结果出来。”范瑞雪知道不能再慢慢想了,“今晚让我和四妹妹商量一下。” “好。你们和吴妈也说一下,不过让她明天晚上再和她公公说我们要走的事情。”说罢,沈之寿就要再次出去。 “老爷。”沈太太叫住他,“我想着,不然让吴妈带着小些的两个孩子一起回去吧,让霞儿在家里做事,让壮儿去铺子里学着。” 吴妈妈可巧正到门口,一听这话当时就哭出来了,呜呜呜,她的小姐,都受伤了还不忘为她着想。 沈之寿听着动静,也知道人在外面,没拒绝,“这事儿太太定就好,吴妈是你多年的人,让她安心你也能安心。” 说罢不再多留,往外面去了。 第133章 这个租怎么收(上) 也许是安神丸的效力不错,也许是力气用光了,那两个吃了药的睡得倒是香,其他人就未必了。 一夜来回翻身,清晨时范瑞雪和沈文娟姑嫂二人眼下都是疲倦,只是仍然先捧了各项物件儿去伺候沈太太用药梳洗。 饭毕,云清寒被打发出来和另两个小丫环一起守在门口,等着里面的几位主子商量出个结果来。 再说里间,沈之寿正听着儿媳妇回话,不时和太太交换眼神。 “庄上这些土地,地丁要交上去一百九十二两二钱二分二厘,这是给官府的,抵赖不得。”范瑞雪说道,“租子按定好的来,咱们今年该收走三百一十七两二钱,只是现在这情况,怕是能收走的不多。” 这庄子虽不算得很大,但算是好地比较多,尚且收不上来多少,其他就更可想而知了。 范瑞雪又道:“去年的租子连利钱还有五十七两七钱没收上来,一共就是三百七十四两九。”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沈之寿对于这笔钱有多少早就心里有数了,他其实更想知道儿媳妇会怎么处理这笔钱,“不管你怎么决定都按你的意思来。” 范瑞雪:“儿媳想去年欠的那些不另外收利息了,今年的利也少些,让各佃户家里缓一缓。”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虽然她有她的理由,但是也怕公公不同意。 “说说理由吧。”沈之寿要听完,“放心大胆的说。” 范瑞雪道:“今年雨水太多了,我们这两天也看了今年收的粮食,家家收的都是空壳多实心儿的少,这样的粮留着自己吃还行,收走也卖不上价。” “少收点利让大家缓和一点,能有力交的就会尽量交一些出来,实在拿不出来的因着利钱比往年低些也不至于生乱。”范瑞雪想的还算远,“至于来年的种子,若是实在负担不起的,咱们到时也能先借给他们。” 沈太太斜靠在床边,直接问道:“所以你想收多少?” “能交出一半以上的比往年的利少五成,一半以下的比往年少三成,还有几家看样子是一点都交不出来的,少一成吧。”范瑞雪早就有数了,只是此时说出来还有些紧张,“公公婆婆看这样可行?” 两夫妻对视一眼,并不意外这样的决定。 沈之寿点头:“可以,就按你说的来,不过瑞雪,你今年这一家少要了利钱,就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其他的庄头来找你求情了。”见对方心里是有数的样子,他又说,“剩下那几个庄子,今年是让你自己来,还是让你婆婆来?” 让她自己来,就要直接面对其他人的求情,年轻人脸皮薄,只怕就听不得别人的求情给其他人免租了。 只是嫁人的媳妇能在当年就接触到全部地租的太少了,这对范瑞雪来说是个诱惑。 “请婆婆带带儿媳和四妹妹吧。”范瑞雪想上手来做,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就让儿媳和四妹妹来做,若有不对的,请母亲随时指出来,儿媳一定听训。” 沈之寿看向妻子:“他们最晚到年下肯定得去家里,你到时候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带带她们?” 虽然是商量,但是夫妻二人都知道这不是问题。 “我自家的孩子我当然是要管的。”沈太太没意见,她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今年只怕这两个孩子要辛苦了,从老太爷的生辰宴再到这桩事。” 沈太太看看儿媳又看看女儿,“年下各家的节礼也让瑞雪来,文娟跟着看。” 几句话就给定了下来,这基本上是把家里的事情都让她来做了。 “谢谢婆婆。”范瑞雪又欢喜又有点紧张,“那让吴妈妈去把庄头叫过来,让他通知所有人下午过来处理事情。” 沈之寿叫住要出去的吴妈,“另外还有一事。王庄头岁数大了,也该另外找人来接管这边庄上的事情,你们下午也留意下庄上有没有合适的人。” 旁人还好,这换庄头的事对吴妈妈是影响最大的。以后她家就要少些进项了,不过一对比,她另外两个孩子可以去城里做事,她也不亏。 外头的三个小丫环隐约能听着里面的人说话,互相看了看,心思各异。 云清寒想的是吴妈妈的女儿会安排去谁的院子里,会不会也在主院。 小梨无所谓,她反正是伺候沈四小姐的,以后也会做陪嫁出去,吴妈妈的女儿也不会跟着去,她俩没有竞争关系。 至于小荷么,她想的是她家少奶奶下午对着那些佃农的时候,她得把人护好了,不能让人冲撞了。 不管她们怎么想,这些都要等回去以后才能知道。 经历了头一天的事情,下午所有人都格外上心,只是下午却顺利得很,顺利得让人觉得前一天的疯狗完全是意外。 过来的佃农基本上都是老老实实的,能拿出银子钱粮交上租子的都是神色轻松,交得出部分的则是一脸沉重。 一点都交不上的则是哭丧着脸签了那只比往年少了一成的利息承诺,尤其是整个庄子上最穷的徐老三家的媳妇是哭着走的。 云清寒看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扯了扯小梨的袖子,“今天挺顺利的啊,好像大家也没有很难接受的样子,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小梨小小声:“只怕还没完呢,再等等看看。”说罢用手指了指一处地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那边的墙角处有三五个妇孺,穿着破旧,像是逃荒来的。 “是庄上的人?”云清寒小声问,“看起来不太像。” 小梨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看穿着也真不像是这里的人。 平静维持到了太阳落下时,那几个人还在那里站着,也不知道主子们看到了没,反正是没人叫过来。 “吴妈,你带着清儿进去陪太太,另外也把不用的东西就先收起来。”范瑞雪眼见外面差不多了,安排人去做其他的事情,又对着沈之寿呈上册子,“公公,都在这里了,您过目。” 第134章 这个租怎么收(下) 沈之寿接过来翻了翻,他一直是看着全过程的,事情是儿媳妇谈的,册子是他亲女儿写的,他看了如预料中的并无错漏。 看着他满意的点头,范瑞雪和沈文娟对视一眼,都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这件事办的不错。”沈之寿不吝夸奖,“你们若没有别的事情了,就让庄头回去吧。” 庄头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今天跟着他们站了一天,早些让人回去为好。 “好的,公公。”范瑞雪一口答应下来,“小梨,你去叫吴妈妈出来吧,就说让她早些回去陪着家人说说话。” 范瑞雪状似不经意的看过远处墙角那几人,故作不知,让小荷递出两个荷包给庄头,“把这个拿过去给他,我们来这一趟辛苦他了。” 荷包里的是赏钱,摸起来不少。 “大少奶奶,这使不得。”王庄头摇手拒绝,“小的差没当好,不敢当大少奶奶的赏。”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范瑞雪打断。 “话不能这样说,你帮我们安排这些费了不少力气,不能让你们白忙。”范瑞雪轻笑,“这里头一份给你,一份给你家兄弟,我们毕竟住的你兄弟房子,也要表示一下才好。” 王庄头并不想收这个钱,吞了吞口水,“大少奶奶,眼下没有太多的事了,明天让小的作个东,给大家做些乡下土菜尝尝吧。” “那就不用了。”范瑞雪仍然笑,不过她笑得有些疏离,“我们明天就打算走了。” 王庄头一愣,“明天就走?”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要待好几天么,这才多久? 范瑞雪道:“今天的事还算顺利,也不必在这边多留,也耽误你们的事。”又道,“太太受了惊吓,要早些回城去。” 我们都要走了,你要是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你可是有事?”沈文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和嫂子打配合,“你也是我们家的老人了,有事就说。可是舍不得你孙子孙女儿?” 若是舍不得,也可以留在庄子上种地的嘛。 沈文娟笑吟吟的看着嫂子,“我们是不好让一家子骨肉分离的,不然便仍让霞儿和壮儿留在乡下,也好替她父母尽孝。” “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王庄头急了,这要是把孩子留下不得恨他么,“您肯带走霞儿和壮儿调教是他们的福气。” 沈文娟抢白:“没有舍不得就好,明天他们就跟我们一起走了,你早些回去,今晚和他们多说说话儿,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说不出来什么。 屋内,连同沈太太在内的几个人也听着外面的动静,都在心里想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太太,奴婢、奴婢。”吴妈小声想说些什么,被沈太太扬手制止了,“嘘,听听他说什么。” 外面,王庄头头上的汗下来了,他一下跪在地上,“大少奶奶,小的,小的,有事求您。” 吴妈妈听着他的话,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一下白了。 “吴妈,你放宽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沈太太抓着她的手,“放心,任何事都牵涉不到你。” 这是多年的陪伴换来的无条件信任。 外头的王庄头可就没有这么好了,他顶着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说着自己的请求,“就是小的有个远房的亲戚近日过来投奔,小的也实在无力收留。” 无力收留还要说,那就是想让主人家来收留了? 王庄头磕了两个头,“大少奶奶,小的实在不忍心看她们几个妇人饿死,求您好心收留她们一下吧。” 屋内,小梨悄悄的扯了云清寒一下,意思是,看吧,事情来了。 确实是事情,吴妈妈声音极小,“公公说的那几个人前几天就来过了,我们收留不起,就打发走了,然后今早又来了,一直跪着不起来,我们没法儿,只得给了几个窝窝头打发走了。” 当时吴妈妈忙着过来,以为公公已经把人打发走了,谁知道还带过来了。 吴妈妈有些后悔没亲自送她们出去,“谁知道公公糊涂。” 王庄头确实是糊涂,他明明知道自己办不了这件事还非要接过来。 这又不是他老王家的地,不能任由他白白的给人住。 “你是替人求情,那你就要替人担保。”范瑞雪不笑了,“对于她们的来历,你知晓得清楚吗?他们将来要是在这里出了点事情,你能担保吗?” 一句话,你要保荐人你就要做出样子来。你推荐来的人,她们出了事你就要善后。 “小的知晓她们的来历,小的保证她们不会生事。”王庄头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的愿意签下切结书,保证她们一定好好儿的做事。” 范瑞雪不敢自作主张,看向公公,得了首肯,对着王庄头道,“既然你要担保,那就写了切结书来。”想了一下,又说,“你给她们匀点土地吧,其余手续按其他人一样来就行。” “这样也算你全了亲戚间的情分了。”范瑞雪也就最多让步到这里,“至于租子,便按照其他人一样的来。” 王庄头仍旧跪着不起,“大少奶奶,她们都是小脚,下不了田,耕不了地的。” 小脚?这是哪些人家的女眷落魄流浪出来了么? 所以,这难道是要让沈家出钱养着她们? 范瑞雪脸色就不大好了,“哦,那这样的话,你就只能自己以亲戚间的身份招待她们了。” 她可不是傻子,被人求一句就什么都能应下来。 一个要求,一个不答应,一时气氛僵了下来。 过了一阵,小梨从屋里出来,凑到沈之寿耳边说了句什么,又重新回去。 沈之寿示意她退下,然后亲自处理此事,“好了,瑞雪,晚饭好了,你和文娟先去服侍你们母亲吃饭吧。” 说罢,又叫了庄头起来,“你坐吧,你给沈家看了一辈子的庄子,儿子儿媳又一直在沈家做事,你原就与别人不同的。 主人叫起,再不起就是不给主人面子了。 如果说这庄上的人可以欺负两位小主人年纪小,那对上中年的老爷就一点也不敢放肆了。 姥爷的面子可以给一次,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 王庄头小心翼翼的坐下来,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老爷的脸色,顺着老爷的话往下说,“承蒙老爷太太大恩典,叫小的管着这庄子,又把太太贴身的陪房嫁到我家来,小的这些年真的是日日感激时时记怀。” 第135章 遇劫(上) 这样得主子青眼可是他在这庄上过得舒服自在的主要原因。 沈之寿笑笑,“也亏得你家儿子儿媳出力,我们平日里省心不少。”又说,“我岁数大了,以后还得辛苦他们帮着我的儿子管着家。” 这就是托付下一代了,也是其他下人没有的荣幸。 只有主人觉得最忠诚的下人才值得放心留给下一代的继承人。 “谢老爷太太信任,小的感激不尽啊。”王庄头感动得不行,“小的听儿媳说了,家里的小孙子和小孙女能进城里宅子里去做事,小的是特地来感谢老爷的。” 王庄头是真心道谢的,他孙子孙女儿的前程有了,以后不用地里刨食了。 一个上年纪的老头又要哭哭啼啼的下跪,沈之寿皱眉,叫了一旁的人拉住他,“你先别跪了,回头叫庄上的人以为你犯了错。” 言归正传,沈之寿正色道,“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自然知道我们不会随便买人回去的。” 眼神扫过远处站着的几个妇孺,沈之寿心下早有了计较,但故意不说,他倒想看看这庄头到底还有什么话说。 若是实在不识相,也就不能怪他不给老人留面子了。 作为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下人,门后的吴妈顺着老爷的动作察觉到了什么,恳求的看着太太,得了允准后连忙出去扶人,口里说道,“老爷,公公就是觉得家里的孙子孙女儿都有了好前程,一时激动才这样的。”怕公公糊涂,又说了一句,“公公你说是不是?” 王庄头身体僵了一下,不着痕迹的往远处看了一下,旋即干笑了一下,“小的一家都得老爷重用,本不该再求什么了。” 听话听音,这说一半留一半的就是有所求了。 只是,这毕竟是沈家的地,当然姓沈的人说了算。 沈之寿不想再应付。 “吴妈,你送你公公回去歇着吧。”沈之寿把吴妈叫走,算是给她留些脸面,“明天一早我们动身,你明天早些过来。另外你公公岁数大了,若是舍不得孙子孙女儿,就留一个孩子在家替你们夫妻尽孝吧。” 吴妈妈也不给她公公说话的机会,强势的扶着人就往出走,一句话不敢多说。 云清寒在里面听得真切,好家伙,这一套下来,老王家的亲戚没安顿好不说, 还被连消带打的让家里的小孙子少了个进城的机会。 这下估计回去之后要被埋怨了。 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的,她现在只想早点到明天早上,好出发。 这里感觉比沈家还危险。 “清儿,过来帮忙收东西吧。”小梨叫她呢,“吴妈妈不在,我们得早些收一下,明天天一亮就走。” 云清寒帮着把太太穿过的衣服叠起来,悄悄的问小梨,“吴妈妈家里,会吵架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不敢欺负吴妈妈。”小梨对这个有信心的,“王二管事本来只是普通小厮的,因为吴妈妈才做了外院的二管事。吴妈妈不发火,但是一发火他们家人就怂了。” 原来如此,难怪儿媳妇一说王庄头就走了。 “你俩说什么呢,别嘀咕了,太太有话吩咐。”小荷打断她们,示意听主子说话了。 沈太太脚还没好,这会儿仍旧是斜靠在椅子上的,不过她今天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了。 “明天吴妈妈带着霞儿陪我坐一辆车。”沈太太安排着明天的事情,“清儿你去大少奶奶和四小姐的车上挤挤。” 沈太太问丈夫,“吴妈小儿子的事情,等年后吧,找到合适的人接手王庄头的事情过后再让他进城。” “行,我没意见。”沈之寿并不驳太太的面子,“只是王庄头一向是个明白人,这次提这样的要求只怕是有缘故的,也不知道吴妈妈能不能应付得来。” 沈太太想了一下说:“吴妈妈是跟我多年的人,谁欺负她就是打我的脸。” 所以,如果王庄头真的明白就不会再为那几个人求情了,不然也不就用等明年了,庄上几十户人家,想要找个人出来立刻替他并不难。 事情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夜色笼罩中,整个庄上除了偶尔的犬吠声和小孩儿的哭声以外,基本上没有别的声音。 替代犬吠声的是每天提醒人们起床劳作的鸡鸣。 几个丫头婆子麻利的把剩下的东西也收好,自有家丁帮着装车。 “老爷太太,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吴妈过来请示,“奴婢装了些烧饼在车上,路上可以垫一下,咱们现在就走吗?” 天刚刚大亮,他们已经吃好了早饭,随时可以动身。 沈太太看了下天色,看起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也不愿在此多留,“现在就走吧,你得把我背上车才行。” 沈太太的脚还没有完全恢复,出入都靠人背。 吴妈妈立刻过来,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沈太太放进了车里。 该交代的交代好了,该拒的也拒了,这看起来是一场平常的回家的路程。 云清寒坐在车辕上,时不时的被颠簸的山路颠起来一下,让她的屁股短暂的小幅度脱离木板然后又掉回去。 马车顺着田间的路往前走,把他们一点一点的往城里带。 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云清寒收到了来自主子的投喂。 “清儿,你喝不喝水?”小荷掀开帘子问她,“大少奶奶还说给你一块桃酥吃。” 哎呀,有东西吃呀。 云清寒笑眯了眼,“谢谢大少奶奶,奴婢可就不客气了。” 现下并不饿,云清寒把得来的桃酥拿手帕包了揣进怀里。 然后她又坐在马车上,顺着马车的节奏晃悠起来,时不时的去看看车子上坠着的铃铛。 马车上的铃铛一晃一晃的,配着两边路旁的田地里收获过后的样子,再加上四周青山环绕,又有初升的阳光从山间照进来。 这一切看得人心旷神怡。 云清寒心里在想,要是这么一直走着也还不错。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顺着一条河岸边修出的不算宽的路上往前。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有人在喊车轮子陷进坑里去了。 云清寒去看了一眼后回来,向车里禀告,“大少奶奶,四小姐,前面不知道怎么的有个坑,我们的东西比较重,要把前面的车拉出来之后填上那个坑后面的车才好走。” “那个坑很大吗?”沈文娟把帘子掀开一道小缝问,“要是很大,车夫能看不见?” “回四小姐话,那坑不大,就是有点长,还是横着的。”云清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事情,“要等一会儿才能全部弄好,怕大家着急,吴妈妈让奴婢过来知会一声。” 车帘子被合上,里面沈文娟在问,“大嫂嫂,要不我们下车透透气?” 范瑞雪的声音很快回道:“也好,车里还是有些闷,我们下去透透气,等弄好了再上来。” 第136章 遇劫(下) 此时一行人正在路上,因着车上坐了人又放了东西吃重,所以第一辆车上的沈太太夫妻也下来了,他们看着人把车子拉出来又去一旁捡了些石头过来往里填。 沈之寿在催促着,“都快些,等回了城大家好好休息。”对上妻子担忧的眼神,他安抚着,“没事,应该只是凑巧。”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好好的路面上怎么会有条不深不浅的沟,正好能卡住马车轮子。 这只是安慰而已,毕竟这坑来的时候还没有。 如果不瞎,还能看到那坑是被人用稻草故意的盖起来的,还在上面故意铺了一层泥土。 有意挖出的坑,这怎么看都不敢让人放松。 “老爷,马上就好。”大青一边动手一边观察四周,“大家都小心一些,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小荷过去问了吴妈妈两句话又回来,“吴妈妈说这条路是专门为了方便每年送粮食出来才修的,这次知道我们要过来还专门打理过。” 所以不应该出问题,有问题前些天也修好了,那就是有人故意的了。 几人心里都是这样想,心里都不安了起来。 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一边是山一边是河,路也窄,这会儿要是发生点儿什么可就不好跑了。 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有心情看风景了。 云清寒不动声色的往后站了站,这里只怕等下会有事啊。 人的第六感不一定有依据,但往往会有点有用。 云清寒被人拉着往后挤挤的时候,正是一群用破布蒙着脸的人围着她们的时候。 “这是遇见山大王了?”云清寒心里这么想,脚下不自主的又退了几步。 “大嫂嫂小心。”沈文娟一手拉着小梨一手拉着范瑞雪,她紧张的看着他父亲和那群拿着锄头的人对峙。 “你们要多少?”沈之寿心里有数,“我们这次只是来庄上视察,没带粮食出去,也没有带多少钱财。”又说,“你们商量一下,好好说,不要吓到我们的女眷,要多少钱我们可以商量。” 他站在最前面,另外的家丁由大青几个人带着分散开来护在车前。 沈之寿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应对起来显得很是老成,他平静的样子让这群好汉有些不适应,怎么就没有惊慌失措呢。 当一群人被称为好汉的时候,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梁山好汉’这样劫富济贫的人。 所以这群人就是在做劫富济贫的事情,如果他们身上的衣服少几个补丁的话,他们就更像了些。 “老爷,我们只是要想讨些银钱活命,还请老爷海涵。”那群人应该早就有了准备,也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我们不要多,每个人二十两就行了,只要银子,不要其他财物,也不要银票。” 沈之寿微微一笑,“看样子你们也是知道行情的,可以,不过我们出门也不会随身带太多现银,你们说个数,我看看够不够。” “我们一共有二十个兄弟,每个人二十两,这个不过分吧。”为首的人叫道,“若是不给,今天可就不能怪我们了。” 他们一共想要四百两。 不得不说,他们选的位置是不错的,这里距离最近沈家的庄子不近,距离外面的人户也不近,一旁是山一旁是河,前后不常有人来。 这是个叫喊起来也没有人会听到的位置。 为首的人身形矮小,从拿着锄头的动作来看好像不像个地道的农民。 沈之寿说了声,“大青,让这些种地的兄弟先看看你的本事。” 大青,沈之寿每次出远门的御用车夫,他捡起来一块巴掌厚的石块,随手一拍,给石头拍成了碎粒。大青不说话,拍完石头就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这样的,我这边还有几个,真拼上命了,你们也得交代几条命在这里。”沈之寿语带威胁,见这群农民被震慑住了以后才回身问太太,“我们带了多少现钱?” “还剩八十二两,等下到了外面还需要在半路上补给一次。”沈太太话里是浓浓的担心,“这和他们要的四百两差得有点多。” 沈之寿心里有数了,“我来和他们说。”他看向为首的人,“不管是在哪儿做生意,都没有漫天要价的,而且你们也没提前送信,我们现在就剩下八十两。” “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沈之寿看着这群人,“一是你们拿了这八十两走人,二是我们拼命。” 沈之寿一点不露怯,“其他东西你们拿去了也没有用,我们女眷的首饰都有印记,你们卖了也有风险。” 为首的人看起来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他甚至都没有多想,直接就答应了。 “成交,你把钱给我们,我们立刻就走。”他甚至非常有礼数的样子,“我们保证不会吓到你们的女眷,我们也只是想讨口饭吃。” 这个为首的人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他身后的其他人可就不是这样了,他们闹哄哄的,话里话外的都想多要些钱财之物走。 沈之寿见状,直觉不好,扬声喊了一句,“安静,你们无非是今年收成不好,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才出来做这样的事情,不管财帛怎么动人心,你们以后还要过日子的。” “没出人命,官府不会大力去查。” “你们想好了,人最忌贪心不足,要是后头出事,你们可是得不偿失。“ 沈之寿不欲在这里多留,一心只想尽快离开,不然他不会这样好好说话。 那领头的人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安静,咱们拿的现银,事后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可咱们拿了金银首饰这些不好脱手,用出去就容易出事。” “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被人查出来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完蛋的。” “听我一句劝,咱们别把人逼急了。” “我们只是要弄点钱花,不是想结死仇。” 为首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几句话就让众人安静下来。 “妈的,一人四两够干什么的。” 第137章 被冲走了 就在两边都以为事情谈妥的时候,有个在后头喊起来,“别听他们的,他们肯定还有钱。” “我们去把东西全拿走,够我们去外地安家了。” “别放过他们。” 这话犹如落入水中的石头,是啊,那几个女人身上的东西一看就值钱,就连那些丫环身上的衣服都比他们穿得好。 全抢走,够他们过得很舒服了。 喊的人没有去想以后会不会逃亡,也不去想那几个家丁的手上力气能不能劈开他们的骨头,只是边喊着边朝着最薄弱的中后段冲去。 一部分人被带动着朝那边去,一时间乱了起来。 “护好少奶奶和小姐。”沈之寿一声大喊,“大青快过去。” “老爷自己小心。”大青朝着后方冲去,一手抓住一个人,一用力,听得咔嚓一声,一条手臂断了。 沈之寿眼看场面乱了起来,一把将妻子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物事,对着天上放了起来。 “砰砰。” 连续两声枪响让场中的人一下静了下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只安静了一下又继续不顾一切的冲。 那为首的人眼见事情不可控起来,急得大喊,“都停下来,都停下来,他们有枪。” “别冲啊,会出人命的。” 此时抢劫的人分成了两拨,一半站在为首的人身后不敢乱动,另一半冲在女眷的车旁举着锄头对上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丁。 场面乱成了一片。 “砰。”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一个边缘的匪徒身上中了一弹,他的倒下激发了其他人心里的恐惧,慢慢的往后退。 “不怕死的尽管上。”沈之寿声音冷了下来,“这西洋的枪你们就试试能不能打死你们。” 场面被枪声暂时镇了一下。 混乱之中,几个年轻的女人已经退到了边缘,小荷扶着大少奶奶,小梨手上扶着沈四小姐,云清寒站在大少奶奶的另一侧。 小荷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中一块石头,往一旁跌去,尽管及时松手,还是把大少奶奶带偏了一下。 “小心。”沈文娟离小荷更近些,下意识的拉了一把,堪堪将人扶住,又想去扶她大嫂,只是隔着一个人,还是差了点。 范瑞雪被人扶着没注意看到脚下,等她慌乱着想站稳时,发现一脚踩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跌去,她也不知道抓着了谁,凭借本能想借力。 “啊。” 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文娟就看着她大嫂往下的时候把清儿一起带了下去,下意识的想去抓她们,却惊觉自己也在边上,被小梨和婆子死死的抓住。 一主一仆两个人一起往河里掉下去,眨眼之间被水带走消失不见。 “爹,大嫂嫂和清儿掉下去了。” 沈文娟叫起来,“快让人去救她们。” 这些事情其实没有发生多少时间,沈之寿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糟糕了,只觉得脑子一下就炸开来。 比沈家人更慌的是那个领头的抢匪头子,他认得沈之寿手里的家伙,那可比他们手上的锄头更好要人命。 “不想死就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领头的人知道现在是收不了场了,当机立断扯了面上的遮脸布,“不想死的跟我一样把脸露出来,把手上的家伙丢远一些。” 这里的乱还没有平下来,引发这场乱的沈家大少奶奶范瑞雪已经被水给冲走了。 被她带着一起下来的云清寒没有心思想自己为什么会有无妄之灾,她只能被迫的迎接着生命之源的洗礼。 二人不知道被冲了多久,等云清寒发现自己能动的时候,她正在一处浅滩呢。 肚子好疼,应该是在哪块石头上撞的,云清寒眼珠转了转,四下观察起来。 她们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但是太阳还在天正中,唔,还有太阳,这是个好事,她们应该不会被冻死了。 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好嘛,她说怎么手麻呢,原来是大少奶奶一直抓着。 用尽力气把她手掰开,“大少奶奶?”云清寒想叫醒她,“大少奶奶醒醒?” 来回叫了几声,没动静,再一看她下半身在水里,云清寒觉得她只怕凶多吉少。 不能再多想了,云清寒拖着麻木的身体起来,把人往干些的地方拖,又试了鼻子还有呼吸,把两个人的外衣都脱了下来拧干晒在石头上。 “冷。”范瑞雪的在晕迷中下意识的喊,“好冷。” 往日装扮得宜的佳人被水洗去了红妆,露出脂粉下清透的肌肤来,再配着苍白的气色,有些让人忍不住的怜惜。 “冷。”那个美丽的女子抬了抬手指,似乎想把太阳的温暖抓到手心里来。 云清寒也冷,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怎么能不冷呢。 叹了口气,云清寒把她的贴身衣服全脱下来拧干又重新给她穿上,犹豫了三秒,把她裹脚布也给拆开了。 “呕。” 裹脚布解开的刹那,云清寒没忍住的往旁边吐了。 都是些什么啊。 脚腕之上是正常的弧度,到了下面就是不正常突起的脚背,还有被压到脚底下的脚指。 这其实云清寒第一次见到别人裸露的小脚,云周氏从小要干活儿没有裹,其他人裹了不会给她看。 所以第一次看的人不可避免的震惊了。 有些震撼的,还有些,还有些恶心和同情,这得多疼啊。 吐了一阵,胃里空无一物了,云清寒把那两条长长的裹脚布挂在一旁的树上晾着,又犹豫了一阵,还是把人抱进了怀里。 这个时候,两个身上没有火种的人好像也只有抱团取暖了。 太阳慢慢的往山下落,当晚霞出现在天空的时候,云清寒怀里的睡美人终于醒了。 “文韬,你松松手。”范瑞雪半梦半醒的,“有些热。” 云清寒一僵,然后用手扶着她肩膀让她坐稳,“我不是沈文韬,我是清儿。” “坐稳,我去看看衣服晒干了没有。”云清寒伸手在大少奶奶的眼前晃了晃,“你用最快的速度清醒,太阳要落山了。” 不幸中的万幸,衣服虽然还没全干透,但比先前全湿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大少奶奶,你自己把衣服穿一下吧。”云清寒把那两条裹脚布也一起给她, “刚才情急,冒犯之处您见谅。” 在这个时代,裹脚布下的脚是除了本人外几乎没有任何人看过的。 好怕大少奶奶会秋后算账啊。 “没事,我们现在在哪里?”范瑞雪重新把自己的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是你救了我?” 云清寒把衣服穿好,从身上摸出那一块贴身揣着的已经只剩下渣渣的桃酥分了一小半给她,“先垫一下。” 卖相不佳的点心平时是不会让大少奶奶多看一眼的,只是都这时候了,她已经顾不上矜持了。 “味道是不是不太对?”范瑞雪一口吞了下去,就着河水又喝了两口,捂着肚子,“还有别的吃的吗?” 第138章 山间月夜(上) 云清寒把剩下那两口也吞进肚子,天知道刚才要分出去那一半得做多大的心理斗争。 “就这点儿了,被河水全打湿了,然后又被体温烘干了,味道不可能好的。”云清寒说道,“我们应该在下游,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应该没有走出太远。” 想了想,云清寒问她,“您还能走吗?” 范瑞雪只觉得全身都疼,但还是撑着身体爬起来,“能,我们走吧。” 走个屁啊,两个女孩子,身上没有防身的东西,也没有火和食物,她身上带着的首饰之类的也被冲走了。 更悲催的一点,她俩没鞋。 而更不好的一点是她们背后是山,前面是水,只有一小块浅滩给她们活动。 “走不了,咱俩的鞋子都没了。”云清寒摊摊手,看着天色慢慢的暗下来,“我们只能等在这里了。” 范瑞雪看看自己那双脚,又看看云清寒那双大脚丫子,第一次觉得不裹脚也挺好的。 “清儿,要是能平安回去,我一定好好谢谢你。”范瑞雪知道此刻她需要这个小姑娘帮她,“我发誓,绝不会忘了这份恩惠的。” 云清寒似笑非笑,“好啊,那你发誓。” 大少奶奶愣了下,没想到她真能让自己发誓,但是也没食言。 “我范瑞雪发誓,要是我以后忘了今天的恩惠,做出伤害清儿的事,让我丈夫不爱,儿女不亲。” 一个深宅妇人,这样的誓言比‘天打五雷轰’更有诚意。 云清寒也没想到她真能发誓,但是发了也就发了。 “你坐着吧,别下水。”云清寒把袜子脱下来,“你拿块石头在手上吧,要是察觉到危险你就打。” 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云清寒可谓是草木皆兵。 范瑞雪看着她挽了裤脚下水,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啊?” “找点儿吃的。”云清寒扒开浅水处的石头,“你好好坐着,要是能找到东西吃,我俩一人一半儿。” 这会儿两个人暂时不是奴仆和主人的关系,所以云清寒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话,“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把你自己掉水里,还有放哨就好,其他的我来。” 范瑞雪嗯了一声,坐在大石头上看她搬开几块石头没有收获以后就不动了。 “清儿,要不你先上来,鱼不好抓的,而且我们也没有火,烧不了。”范瑞雪好心叫她,“也许等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我们了。” 云清寒环顾四周,除了虫鸣鸟叫就没有其他的动静,而且她们所处的位置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地方可以让她们自由活动。 更糟糕的是两面是山谷,肉眼可及处也没有人和牲畜之类的活动,这就充分说明她们附近没人居住。 “大少奶奶,你做好最坏的准备,天很快就黑了,要是没人找过来,我们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这绝不是个什么好消息。 云清寒想到了什么,“晚上如果他们没来,我们就要像刚刚那样‘抱团取暖’才行,不然我俩只怕都要冻死。” 许是想到了刚刚醒来时的贴身照应,范瑞雪脸一下红起来。 “少奶奶,你还得祈祷今晚上有月亮,不然咱们可看不见哪儿有危险。”云清寒说完这话,抱起一块石头对着浅水处的一块石砸了下去。 范瑞雪听着沉闷的声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声音好像砸在她心上一样。 费劲把石头搬开,云清寒在混浊的水中捞起下一条手指大小的小鱼,总算有了点收获。 “给,你先拿好。”云清寒把小鱼扔给她,自己依样画葫芦,总算在天彻底黑透时找出来七八条小鱼儿。 “这个能吃么?”范瑞雪有些怀疑,“还有,我们怎么吃?是烤着吃么?” 云清寒找了个细些的石片儿把鱼肚子剖开来扔了内脏,外面的鳞片也刮了以后递给她,“吃吧,就这么吃。” 范瑞雪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过上茹毛饮血的日子,她有点想哭,“我不吃,饿死也不吃。” 不吃拉倒,云清寒把剩下的几条小鱼收拾好,排成排放在石头上,自己坐在范瑞雪的对面,对着眼前的美人笑了笑。 “其实我也吃不下去,但是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吃了。”云清寒知道这样生吃会很腥,“等到明天天亮,如果明天天亮还没人来找我们,我们就顺着河往上走。” 她们是从庄子里出来的路上掉下来被冲到这里的,顺着往上应该就能找着路回去,至少应该能找到人家求助。 “大少奶奶,我们只有这些吃的,如果你不吃,那么你也不能浪费。”云清寒和她说事情的严重性,“绝不能把这些小鱼扔了,不然我俩只能喝水了。” 范瑞雪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一阵风吹过,不开心的少奶奶抱着手臂缩成一团,好冷。 “清儿,我们能不能叫几声看看有没有人。”大少奶奶试图拯救她们,“能喊么?” 云清寒:“您试试吧,我留着力气等明天喊。” “为什么?”范瑞雪不解其意,她没有在野外生存过,但是被云清寒这样一说她反倒不敢了。 借着那一点月光,云清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我怕把野狗招来,你先披着吧。” “那你穿什么?”范瑞雪确实冷,但是也觉得这样拿了人家衣服不好,“你也会冷的吧?” 云清寒:“叫你穿你就穿,不要嫌弃这是下人衣服就行。”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重了,连忙补一句,“我会热起来的,你别冻病了。” 说完她就开始挥挥胳膊伸伸腿儿,等感觉身上开始发热就停了下来,对着大少奶奶说了句,“你看,现在不就热了。” 范瑞雪觉得她有些得意,但是让她也这样子大力的挥手踢脚她有些做不出来,也就只能看着她这样儿了。 “清儿。”范瑞雪看着她在月亮下面哼着不知名的歌,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一样,时不时的还比划一下,“你好像很高兴?” 云清寒侧过脸来,“嗯呐,是挺高兴的。” “为什么?”范瑞雪不太理解,她们正在野外呢,“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处境。” 第139章 山间月夜(下)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妇人是疑惑的,但又觉得这姑娘开心的样子其实挺好的,所以她又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这样,我就是有点好奇。” 在云清寒看来这个美丽的少奶奶也才十九岁而已,此刻她素面青丝的样子显得她像个孩子,所以云清寒像和同龄人一样说话。 “大少奶奶,我高兴是因为我们还活着。”云清寒蹲下来,“你还冷不冷?” 范瑞雪点点头,“冷,但是你不要再脱衣服给我了。” 外衣已经给出去了,再脱你就没了。 哈哈,云清寒笑起来,“我不脱,我是想说你尽量不要睡觉,我怕你受凉生病。如果你实在想睡,我俩只能挨着睡。” 淡淡的月光照在流动的水上,合着湍湍的水声,犹如碎玉流泄,又如精灵嬉戏。 这样安静的环境让人的心也安静放松下来。 云清寒盘腿坐下来,享受着眼前这难得的放松,也对大少奶说道,“来都来了,放松些吧,您放心,我不会对您不利的。”又说,“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让自己松快些好些。那个” 她想说你要不要把裹脚布解开让脚丫子放松一些。 “什么?” 云清寒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冒犯了,摇摇头,“没什么,您也许可以像我一样坐,能舒服一些。” “大少奶奶,我也是个女孩子,你在这里没有危险。”云清寒在看月亮,“月亮不圆也很好看,碎玉流泄入清河也很好看,还有大少奶奶也好看,所以我更开心。你不要紧张嘛,我真的不会对你不利的,你也跟我一起看啊。” 这样的月亮,这样的河水,这样的美人,还好自己不是个男人,不然少奶奶今天只怕危险。 范瑞雪被戳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有些担心清儿对她不利的。 从小到大她没少听一些关于奴仆背主的事情。 只是,她看看月亮,又看看河水,再看看对面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她选择了相信这个人。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亮呢。 也是啊,一个眼睛和月亮一样亮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范瑞雪放下了心来,也跟着看月亮看河水,又忍不住去看她光光的脚丫子。 “清儿。”范瑞雪轻轻叫了一声,“我们这算是共患难了吧。” 云清寒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躲着我。”范瑞雪开始提要求,“你能不能和我聊聊。” “聊什么呢?”云清寒问她,“大少奶奶想聊什么?” 聊什么呢? 范瑞雪只是想聊点儿什么,但是真要聊什么,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能不能念个月亮的诗给我听。”范瑞雪抬头看月,“你会的吧。” 这肯定会。 她不一定会写,但是一定会背。 云清寒略一思考,“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是李义山的诗。 “还听吗?”云清寒念了一首《嫦娥》给她听了,“月亮千古长明,所以许多人都会借月诉情。” “所以,月亮的称呼也多。” 婵娟、望舒、太阴、广寒、桂魄…… 云清寒望着月亮,心里涌起淡淡的愁思,她想家了。 月光常常照故里,照不出离人思归路。 看着那双比月亮还亮的眼睛里涌起的思绪,范瑞雪察觉到了她的落寞。 “清儿,你是有什么想要的么,也许我能给你。”范瑞雪问她,她作为主子,又刚说了要和人结交,应该有些诚意。 云清寒笑笑,她把身上的落寞收起来,“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说话打发时间吧。 “少奶奶,其实以雪入诗的也有很多。”云清寒找了找感觉,开口吟道,“比如,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念诵出口,又觉得不该对一个年轻妇人说夫妻情变的诀别信,遂换了一首。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曾经云清寒最喜欢的古诗词之一,不过她从来了这里就再也没有背过了,今天还是来这里以后的第一次。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念的很好听。”范瑞雪问她,“文娟也会背这些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云清寒实话实说:“这个不知道,四小姐对于女四书里面的应该是很熟悉的,但是这个是李太白的唐诗,不属女四书之列。” 换言之,不在系统内。 “奴婢来沈家时,四小姐的夫子已经回去了,奴婢也并没有和四小姐聊过这些。”云清寒猜测应该是不知道的,但不愿意说四小姐的是非,“大少奶奶可以问四小姐。” 范瑞雪也就随口一问,也不奇怪收不到回应,只是又问,“那你背的这个叫什么?” “是李太白的《行路难》,李太白号诗仙,是唐时有名的文人。”云清寒慢慢说来,“他还有一个写杨贵妃美貌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个姑娘背书的样子很自信,有着那种比别人知道的道理多的自信。 范瑞雪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想法, 这个人跟别的人不一样。 不单单是跟那些不识字的人不一样,也跟其他读书的人不一样。 她对着月亮念诗的样子好像一个仙女,对,就是像一个仙女,但是又有一丝侠气,就像戏台上唱的那样的侠气。 这样特别的气质,是因为她读书了么? 如果说以前范瑞雪一直觉得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下人,但是今天她改主意了。 “清儿,能不能教我读书。”范瑞雪在这一晚上做了个决定,“我想学。” 云清寒一愣,“您先前不是说不学么?” 咳,咋还翻旧账了。 “我现在想学了。”范瑞雪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真的想学。” 云清寒:“为什么呀?” 先前拒绝的干脆,现在变了,得问清楚,不然秋后算账就麻烦了。 而且,现在云清寒其实不太想教她了。 “大少奶奶,其实您可以让四小姐教您。”云清寒想推掉这个烫手山芋,“或者回过老爷太太以后从外面请一个夫子进来。” 第140章 柔弱只是手段 云清寒的拒绝出乎范瑞雪的意料之外,但她并没生气,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拒绝别人的样子呢。 而且她还跟丈夫那里说了不要清儿教,也不知道丈夫有没有和清儿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 云清寒也没说话,她还在看月亮,看了一阵过后,她伸手摸了一条小鱼儿到手里,“大少奶奶,吃点儿么,补充一下体力。” 手指大小的鱼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对大少奶奶仍然是挑战。 范瑞雪摸了摸肚子,“我还不饿,明天我们回去以后再吃。” 呵呵,早上吃的饭,还消耗了这么多的体力,不饿才怪。 云清寒看破不说破,又放了回去,“行吧,那等你饿了再吃。” “你为什么不吃。”范瑞雪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你总叫我吃,你为什么自己不吃呢。” 云清寒抿着嘴笑,“其实我也不饿。” 如果不是她肚子已经叫了几次了,这话也许还有人信。 而肚子似乎不太听从脑子的指挥,又叫了起来。 “咕噜。”云清寒听着自己的肚子表达着它的抗议,伸手摸了摸,“你乖一点,等明天,我就找点正常的东西来给你吃。”又哄道,“咱们不经常吃生食啊,怕你受不了拉肚子啊。” 她哄自己肚子的样子有些可爱。 范瑞雪笑出来,“清儿,它能听懂吗?要不你吃点儿?不用全部留给我。” 肚子好像是真听不懂,又或是听懂了不愿意执行脑子的命令,总之,它又叫了两声。 云清寒决定还是安抚一下自己的肚子,她拿起小鱼来,忍着腥气咬了一点进嘴里,不行,咬不下去。 肚子还在响,它在和脑子说快些给我东西吃。牙齿和舌头在说,太腥了,咬不下去,再忍忍吧。 可是上次进食还是早饭呢,下午那两口碎饼渣渣跟没吃一样。 “大少奶奶,奴婢要是饿晕了,你能不能把奴婢背出去?”云清寒带着希冀问,“拖出去也行。” 范瑞雪似笑非笑的看看她的大脚丫子,“你觉得我能背得动你?” 哈哈,好像也确实不行。 忍着恶心,云清寒操起石头把小鱼砸了个稀烂,然后囫囵吞了下去。 这一幕看呆了范瑞雪,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好吃吗?”她的肚子也饿了好久了。 “你吃一个就知道了。”云清寒递了一条整个儿的给她,“试试,放心,能吃的。” 范瑞雪用牙齿小心的撕扯了一点点肉,想强行咽了下去,然后也吐了,“那个,你给我也弄碎吧。” 两个年纪相差不是特别大的女孩子坐在月亮下吃着生鱼,看起来是不错的场景,如果这个鱼不腥的话。 “清儿,回头有机会我请你试试我们苏杭一带的醉虾醉蟹,比这个好。”范瑞雪一边吃一边给人普及家乡食物。 云清寒:“是用酒腌制的吧。” “对,你怎么知道,这边没有人吃这个。”范瑞雪好奇,“你吃过啊?” 云清寒摇头,“没吃过,这边不这样吃,不过书上有,具体哪本上看见的我忘了,不过确实有。” 醉虾醉蟹,选用最新鲜的河虾河蟹和酒制成,加少量的盐调味,放些姜去腥,味道鲜美。 “书上有这些啊,那书上还有什么?”范瑞雪来了兴致,“说说嘛。” 一个美人带了些撒娇的语气和你说话,哪怕你也是个女人,你也很难拒绝。 云清寒这是这样的俗人,“书中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书里有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 “那书里的这些好学吗?”范瑞雪一双美目看着她,“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男女学的道理不一样。” “她们都说男人应该顶天立地,女人应该贤惠温柔。” “她们说男人和女人是有区别的,女人如果想当家做主就得生儿子,然后等着熬死了男人就可以自在了。” 虽然这话是在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但是听着她说把男人熬死还是有点好笑。 云清寒没忍住就真笑了,“那男人要是不死怎么办?” 不死就一直伺候着,反正不死也有不死的用处。 “咳,这个倒是没想过,反正女人一般活得比男人长。”范瑞雪说起内宅事情可谓是头头是道,“我娘说了,女人不要把男人放在心上就能话得比男人久,也能活得快活。” 云清寒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亲家太太讲得对,不过大少奶奶不怕奴婢把话传出去说给大少爷听了么。” “你不会的。”范瑞雪非常有自信,“你没那么碎嘴子,而且你也不是个蠢货。” “你要是想弄死我你就不会救我,而且这一两句话你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你也并不想和我为敌,不然你平日不会躲着我。” 范瑞雪只是不识字,不代表她是个蠢货,“我娘说过,聪明人不会轻易给自己树敌的。” “大少奶奶这是在夸奴婢聪明。”云清寒顺着她的话说,“奴婢还是不够聪明,不然不至于卖身为奴了。” 云清寒反省过自己,她以前看过小说,也看过那些穿越后大杀四方的铁娘子。她们总是随手操起一点家伙事就能把坏人打得跪地求饶,又或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人说得五体投地。 还有什么做毒药做火药做肥皂做枪械做胭脂做衣服做善事…… 她是个废物,她刚来的时候试了去说服云周氏和坏舅舅一家,也试过去茅房门口弄点儿泥土下来想试试制硝,也试过找人帮忙和逃走。 但是结果除了多挨了几顿打以外什么也没得着。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走这个没法子的路子。 范瑞雪摇头:“不,我找人打听过你来沈家的原因,当时来沈家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她说,“一个女孩子,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丈夫,你父不在家,母不慈,又无丈夫可依靠,你为自己搏一搏是应该的。” 她这样的看法还是让云清寒感到意外的,她以为长在深宅的小妇人会说她行为不够端庄又或者说些别的什么。 云清寒还是小看了这个小妇人。 “人如果不为自己想,也很难让别人为你着想。”范瑞雪的美目里是对生活现实的认知,“很多时候,女人做一些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 第141章 为什么肯? 云清寒认同这个观点,“其实男女都一样,不管做什么,总是有些目的在的。” “没错,所以从小我就知道女子要示人以娇弱,但是该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范瑞雪可不是傻子,“她们说,柔弱也好,贤惠也好,美貌也好,都是手段。” 看着小丫环吃惊的神色,她得意的一笑,“你该不会觉得女人就是天生贤惠吧,就该天生贤惠吧。” 小丫环挠头:“我以为你们真的好多事情贤惠大度到不在乎了。” 当然不是这样。 范瑞雪的美目里有些傲娇,“谁还没点儿脾气了,要不是为了地位和身份,谁会愿意低头呢。” “那你跟大少爷呢?你也是把他当做、当做工具么?”云清寒是好奇的,“你睡着了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把男人当成工具把婚姻当成获取东西的手段的人会在梦中喊那个男人? 范瑞雪一张俏脸一下羞臊起来,眼里的傲娇转变为情意,“他和别人不一样。” 这和前面说的把男人当工具人的说法不一样啊,明明就是含羞带怯的少妇。 “行吧,咱们沈家大少爷可是个玉树临风的人,有女人喜欢他也正常,更何况你们还是正经夫妻呢。”云清寒并不觉得一个妻子爱丈夫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可惜,“大少奶奶要是能跟着大少爷一起就更好了。” 范瑞雪想到在远方的丈夫,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少奶奶,奴婢有一个问题请教啊?”云清寒重新找回话题,“你们千金小姐平日里到底会学些什么呢?” 范瑞雪思绪回笼,“算账,处理家务事,厨艺,绣工这些。” “那奴婢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云清寒一直对这个比较好奇,“就是,您不识字,那您是怎么看懂账本的?” 范瑞雪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只是不识字,不是傻子。”她说,“我们有我们的方法的,就像那么多不识字的人也肯定是认识钱的吧。” 能认识钱就好说了。 看她不懂,范瑞雪解释,“我们除了不识字,其他该认识的都认识,我们学其他的东西都很苦的。” “当年我学算盘的时候挨我母亲不少打,最后是我打算盘算账比其他姐妹都强,不用算盘我也算得比她们快。” “学刺绣的时候也是,整日整日枯燥的坐在院子里,院子里安静得很,就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云清寒想象了下,这个美丽的姑娘坐在院子里的绣架前刺绣,偶尔有树叶飘下来,偶尔也有小鸟停在绣架上。 “大少奶奶,那您好厉害了。”云清寒拍马屁,“会刺绣、会算账、会管家、会做饭,会的好多。” 范瑞雪有些失落,“可惜就是不识字。” “那您为什么之前不肯学啊?”云清寒其实想知道原因,“现在怎么又肯了呢?” 范瑞雪看着她道:“这事儿其实也和你有关。” 范瑞雪第一次听到她可以读书的时候是她和沈文韬成亲的时候,但是她那时候心里没底,根本不敢想。 再一次听到读书也是丈夫要求的,那是用丈夫终身不找小老婆的承诺换来的,也有些被强硬的逼着她的意思在里头,她是被迫着答应的。 被迫答应的事情,从心理上来说没有那么积极的去做。 “上次四妹妹找你帮我看信,你们都懂,就我不懂。”范瑞雪当时蛮尴尬的,“然后你们还不告诉我,我挺难受的。” 云清寒不好意思的笑,“那是不敢读啊,太大逆不道了。” “然后我就想,要是我自己认识字,我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范瑞雪是被事情教的,“以前在家里,都有家里准备好一切,我没有这么尴尬过。” 云清寒连连点头,“这东西还是自己学了才最方便。”又问,“那您后来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了吗?” “知道,说是她加了什么会,让我一起。”范瑞雪并不隐瞒这件事,“四妹妹说是什么‘同盟会。” 对于这个在当下来说属于反叛性质的组织,听得人又亲切又担忧。 云清寒知道那些人已经在了,但是从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激动的,只是她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 “大少奶奶,那您怎么看这件事呢?”云清寒小心问道,“老爷太太后来知道这件事了吗?” 范瑞雪:“知道。我还能怎么看,这样大逆不道的信我只有烧了不看,你不也劝我烧了么。” 听她说真烧了,云清寒放了心,又有点失落。 言归正传,范瑞雪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话题,“然后就是这两天给佃户们写新的契书的时候,明明我算得比四妹妹快也比她准,但是最后的书写还是必须由她来进行。” “我觉得有点憋屈。”范瑞雪犹豫了一下,说了自己的一些心里话,“先前大少爷一直催促我学,可我不敢啊。” “你能理解我的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这个事情不能做,到了某一天,突然又有人告诉我说能做了。” “还是一个认识了没有几天的人说的,这叫我怎么敢呢?” “可是沈文韬非逼着我学呢。” 她那会儿是真的害怕,不过她现在想开了,“比起沈文韬以后可能去找其他女人回来动摇我的地位,还有每次都要找人帮忙看家书,我觉得赌一把也是行的。” 赌赢了,以后沈家就是她说了算,她的孩子不会有家族内部的竞争者。 “如果赌输了。”范瑞雪接着说道,“起码可以争取多一些的时间,纵然以后沈文韬变了爱好觉得后悔让我读书了,那我在这些时间里我生下的孩子和我范家的门第也足够让我站稳脚跟了。” “还有就是,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会的多,你不忍心看我吃亏,但是你又知道和我保持距离,你也愿意教我。” 大家小姐,尤其是有很多非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的小姐,她们从小一定会学如何察言观色。 第142章 意外之谊(上) 范瑞雪当然也要学,更何况她作为她爹娘的第一个女儿,又是嫡女,她要学的比其他的姐妹更多。 “我不会看错人的。”范瑞雪很有自信,“清儿,你做我的老师和朋友好吧。” 云清寒没说话,这个漂亮的人把自己对她的态度看得清楚,如果不是这样的主仆身份地位的差距,也许她们可以做朋友。 可是,偏偏就是主仆啊。 一个下人妄图和主人去做朋友,会有些什么后果可不好说。 “大少奶奶,这件事情真的不行。“云清寒还是拒绝了,”您很聪明,换了任何人都能让您尽快的学会您想学的东西。“ 但唯独不能是我。 除了沈老爷对府中女眷的要求外,还有初次见面时大少奶奶把自己作为备选的伺候她的丫环,再有后来的甜汤事件,这些事情都让云清寒不愿意和大少奶奶深入来往。 云清寒不敢去看大少奶奶的眼睛,“如果您以后闷了,可以随时传唤奴婢过去读些典故之类的给您解闷儿,但是教读书这个事情不行。” 她躲闪的样子让范瑞雪不理解,清儿为什么看起来是在害怕,明明她好像愿意答应,之前也答应过,为什么现在要拒绝? “清儿,是因为之前我不肯学让你不高兴了吗?”范瑞雪态度诚恳,“要是因为这个,我道歉。” 云清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您可别折煞奴婢。” “那是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范瑞雪想知道,“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云清寒,“大少奶奶,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别的,求求你了,别问了。” 素面黑发的美人不说话,就看着她,一双美目盯得人无处躲闪。 云清寒败下阵来,小心翼翼的解释,“先前奴婢是初来乍到才敢答应的,现在奴婢觉得自己是半桶水就不敢了,怕把您教坏了。” 更准确的说是现在她已经被毒打了一番了,不敢那么干了。 面前的河水还在继续流,仿佛看不到时间没有过去;只是抬头,就能看到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她们已经聊了好一阵了,范瑞雪从小到大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也没有见过她的姐妹们有过说这样多话的时候。 月亮下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那么亮,让人忍不住就起了探索的心思。 以后,要是也能经常和这个女孩子说话就好了,这样她也许就能在不安的时候有个可以排解的地方了吧。 范瑞雪知道最好不要强人所难,只是月亮那样亮,人那样好,她就起了私心来。 她也有世俗的忧愁和妄念,她也想有可以放纵撒欢的地方。 “清儿,我是可以找很多的夫子来,毕竟沈家有钱,我自己也有这笔钱,也有门路,我要找到一些贤名在外的老夫子来不难。” “可是我不想找他们。”范瑞雪缓缓说道,“我就想找你。” “大少奶奶,我……”云清寒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消这个念头。 两辈子以来,她都没教过人,也没有这样拒绝过人。 范瑞雪抬手制止她,“你听我说完。” “若是找了别的人,对于我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没有改变的。” “他们只会继续告诉我要以夫为天,要温顺,要接受苦难当甜,要死守牌位,要听从。十九年了,打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听这样的话。” “可是清儿,你不一样,你会告诉我开心一些,你也会给我念我没听过的诗给我听。你是除了沈文韬以外,唯一说过让我高兴些的人。” 就因为这个?云清寒认真想过才回答她,“也许您家里的长辈只是对您比较严厉一些,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也希望您高兴,只是做法上严厉一些。” 范瑞雪点头,“大家族的人一直是以宗族为先的,自然不可能把我们养成娇娇女。可是人会累的,我希望我能多懂一些,以后遇到事情能想通,能有个寄托。” “我从小就知道人要得到什么一定要自己去争取,也要付出代价去交换。” “就像你刚刚跟我说的一样,你不会对我不利。”范瑞雪非常认真,“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对你不利。” 她看着她,“你相信我好吗?” “我们像男人那样,我拜你做我的老师。” “我们像朋友那样,互相照应,我和你说深宅生存之道,你和我说读书之道。” 云清寒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在说,不要答应,你只是一个奴婢,你怎么能去教主人,而且你也不能多说话,难道你忘了之前的教训了吗。 另一穿红衣服的小人说,答应了吧,你已经在沈家树敌三少爷了,沈老爷让人琢磨不定,要是能有大少奶奶罩着你,你就多一重活命的机会了。 两个小人来回的吵,让云清寒纠结无比。 多个人让她活命很好,可是风险也大。 云清寒有一点心动,她不是不担心三少爷回来以后针对她,也不是没想过到时候她会被作为父慈子孝的工具推出去,她赌的是三少爷留学不会短时间回来。 可三少爷早晚是要回来的,如果有了大少奶奶,她会不会在被清算的时候多一丝偷生的机会? 可是沈家现在是沈老爷做主呢,自己和大少奶奶接触多了会不会让他不满? 真是让人为难啊。 河水还在清脆的流淌,月亮也还在天上。 帮云清寒做决定的是一阵风。 她觉得身上冷了,睁开眼睛就看到范瑞雪因为坐得太久在换一个姿势。 范瑞雪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在的把伸出去的脚往回缩。 就是这一个动作,范瑞雪身上有一道光影闪电一般的冲进了云清寒的心里。 云清寒脑子里的那个红衣服小人儿一下就占了上风,她说,“她才十九岁,她也还是一个女孩子。你一个新时代的女孩子,要是能帮着一个旧时代的女孩子改变一些,你是不是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这让一直犹豫不决的少女不由自主的答应了这个十九岁年轻妇人的请求。 她说:“可以。” “什么?”范瑞雪光顾着藏起来她的脚,没听清。 云清寒再次说了了句,“可以。” 第143章 意外之谊(下) “你是说你答应了?”范瑞雪大喜过望,“你真答应了?”待确定她没听错过后,范瑞雪笑得几分兴奋几分对于未来的好奇又有几分真心。 范瑞雪说:“清儿,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她爬起来,站在石头上,对着月亮和河水说:“我范瑞雪自今日此时开始,对云清寒如师尊重,如友爱惜,若有背叛,愿死于月亮之下,葬于河水之中。” 一个人在认真的时候是最迷人的。 云清寒读诗的时候是这样,范瑞雪立誓的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云清寒做了来这里以后的第二次冲动行为,“好,我相信你,不过其实你不必如此。” “既然要做一件事,那就要有态度才行。”范瑞雪披着的衣服被风吹起,衣袂飘飘之间有了几分潇洒,“我以后就有朋友了,也希望你不会负我。” 云清寒说了句,“好。”又说,“不过教你读书这件事,你还是要亲自去求老爷和太太才行。” “这是应该的。”范瑞雪心情极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如此,这两个经历不一身份不一的女子达成了一种约定,一种能让她们在宅院里的无聊生活中过得更有希望一些的约定。 云清寒看她纤细的身姿微微发抖,问了一句,“你困不困?” “不困。”范瑞雪挺兴奋的,“我跟你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大胆。”说完又笑,“虽然你比我小,但是我就是觉得我们是能够聊到一起的。” 云清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过一会了又转过头来,“那个,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和大少奶奶一起有这么个约定,以后你可不能欺负我啊。”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两人相对而坐,范瑞雪才开始说今天一天的心情,“你是不知道,今天可把我吓坏了。” 从水里落下来的时候她可慌了,那会儿她只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她又开始愧疚,“挺对不住你的,是我把你扯下来的,不然你还好好儿的。”然后又是担心,“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云清寒给她又递了条小鱼,“你再吃点儿。我们自顾不暇了,他们应该没事,老爷有枪,大青他们身手可以的。” 虽然有数量上的差距,但是战斗力上是可以拉平的。 想想又补上一句,“我掉下来时候听见对面那个领头的在喊停手,想来他们并不想把事情做绝。” 范瑞雪当时太害怕了,没听到这些,不过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不会有大事。 “清儿,你看这样如何,明天我们顺着往上走,看看能走多远。”范瑞雪开始计划明天的事情,“若是寻不到,我们就想法子回庄子里去求助。” 云清寒:“行,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说,“我们下来的时候应该都晕了,根本不知道离掉下来的地方有多远,这一段的水还好,但是前面肯定有水深的地方,一路上只怕不会安全。” “所以,其实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们往前走,水如果太深我们就试试往山上爬。二是我们在这里等,那样我们只能像今天这样吃鱼。”云清寒摸着肚子怀念外面正常人吃的饭,“大少奶奶,等出去以后,我请你吃东西吧。” 范瑞雪斜了她一眼,“你请我?你不是一向舍不得花钱么?说正经的,要是能从水里走我还是更愿意从水里走的,我怕山里有蛇。” 这么一说,云清寒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也怕蛇。 “那个,你给我那钱我还没花。”云清寒转移话题,“就是你结婚时候给我那钱。” 那个银豆豆她攒着的,一直舍不得花,只是她觉得新交了个朋友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事儿还得请您保密,不然我怕是要被人惦记了。”云清寒指的是两人做朋友的事。 范瑞雪答应得爽快,“行,这个没问题,公公婆婆那边我也会说只是想让你教我读书的。” “那就承大少奶奶的情了,奴婢就高攀大少奶奶一回,也希望我们之间不会走向友尽的那天。”云清寒想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只要您别喊我去跟老爷太太对着干就行。” 沈家最顶端的,始终还是沈老爷和沈太太。 范瑞雪没多想,只道:“只要你不惦记沈文韬,我们这关系就不会出问题。” 这位大少奶奶想的是丈夫,小丫环担心的是老爷太太。 那么被她担心的老爷太太又在做什么呢。 就在他们掉落的地方,沈之寿站在马车前听着下人的汇报。 “老爷,已经找出了好一段了,只找到了一只鞋和一枚簪子,上面有咱们沈家的印记。”大青过来汇报,“沿着山路找的人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附近的几个猎户也问了,没人见过。” “老爷,明天咱们继续往下吧。”大青微微躬着腰,请示着主人的意见。 沈之寿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踹了一脚被绑着的人,然后重新回去,“明天继续往下找,一定要找到人。” 大青垂首应是,又问,“这已经一天了,只怕……” 下人欲言又止是想说只怕凶多吉少,但又不敢触主人家的霉头。 沈之寿脸色越发难看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说:“谁能把大少奶奶和清儿活着带回来,沈家下人放还奴籍,庄上的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下就有人跃跃欲试,立刻就要再次去找。 沈之寿抬手止住了庄上人的声音,“明天天一亮就继续找,今天先停下来,明天都顺着河的方向找,一切以保障她们的安全为主。” “谁要是觉得赏赐少了可以再找我说,若是敢动她们的人,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沈之寿让人都离开,只留下庄头爷孙和沈家的几个家丁。 “老爷,这些人咱们怎么处理,只怕明天他们村的人会来要人。”大青看着捆成排的抢匪,气上心头,给带头的年轻小伙子又踹了两脚,“官府那边只怕明天也要来人。” 第144章 山那么大的金元宝超甜 沈之寿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人,毫不掩饰杀心,“等等吧,明天再说,人若是不能平安回来,他们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借着月亮,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色平静,只是跟随了他多年的人都知道这是发疯的前兆。 这个人,越是火大越是平静。 庄头两爷孙也不敢说什么,心里已经把邻村那群人给问候了千万遍。 他妈的,好端端的,抢他们老爷做什么。 “老爷,要不您去小的家中歇息吧,明天一早您再过来,小的守在这里。”王庄头的身影佝偻着,今天这事儿让他害怕到了极点,“小的保证庄子上的人明天一定会仔细找的。” 沈之寿没看他,“不去,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着吧,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就什么时候回去。” 这些人能这样埋伏他们,只怕和庄子里的什么人脱不了关系,不过眼下沈之寿无暇处理这些,只先拘着庄头。 吩咐完大青几人轮流守夜,沈之寿回了马车上去,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也歇不了太久。 他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河水把两人冲走的样子。 当天空蒙蒙亮时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搜寻,一起参与搜索的还有沈家从城里找来的帮手。 被捆的那群人在地上扭来扭去,还散发着臭味,王壮儿走过去挨个踢了一脚,“老实些。” 昨日嚣张的人再也没有了嚣张,一部分耷拉着头,一部分面色凶恶,一部分四处张望。 为首的人闭目养神,好像超然事外一样。 沈之寿看了他许久,又把目光转走,等着搜寻的结果。 日头慢慢的出来,他们应该还没有那么快。 日头慢慢的升高到了正中,又慢慢的西斜,还是没有消息。 沈之寿仍旧站着,他的目光一动,看着远远的有人往这里走,对着地上那群人说了一句,“你们是死是活很快就有定论了。” 地上的人都抬头望着他,还有他手里的枪,他们的眼神都是惊恐,除了那个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看起来比较平静,他看起来更像是解脱。 哄哄闹闹的,顺着绳索爬上来的第一人一落地就大叫,“人还活着,还活着,,她们没事,在后头呢。” 随着话音落下,几个人跟着把放下去的木板拉了上来,正是失踪了足足一天的主仆两人。 “瑞雪,你们没事吧。”沈之寿看儿媳妇神智清醒,稍稍放心,又看了一眼清儿,“快些上车去换干净衣服。” 范瑞雪两人上了车,回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沈太太带着沈文娟回去了,其他丫环也跟着走了,只留了有些身手的婆子在这里。 好在衣服和食物还给她们留了些。 “大少奶奶,老爷过来了。”婆子在外面低声说话。 “好。”范瑞雪吃了一块饼才感觉自己的心回到了肚子里,看着云清寒,“你别怕,我来回话就好。” 沈之寿略微问了几句,无非是问平安,又让连夜赶来的大夫给把了脉,略问了几句以后就走了。 “大少奶奶,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云清寒总觉得怪怪的,想掀开帘子去看,被挡住了。 范瑞雪不让她看,“小心些,以防被人记住了以后报复。” 这一层是没有想到的,云清寒讪讪的收回手,她大意了。 “大少奶奶,小的奉命过来先送您回城里去。”大青的声音在车外禀告,“老爷要亲自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 范瑞雪知道自己说了不算,犹豫了一阵,传了句话过去,“和老爷说,一切当心。” 如此也算是脱险了。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在城门关闭前把她们送回了沈家去。 这一次两人都没能轻易的躲过去,在半路上就纷纷发起烧来,回到沈府时便全身滚烫。 云清寒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好像回了家,又梦着庄子上的人拿着刀朝着她冲过来,然后就是被长长的辫子勒的喘不过气来。 总之,一整个光怪陆离。 “看样子她要醒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说话,然后是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菩萨保佑,她总算退烧了。” 映入眼帘的是吴妈的脸,云清寒声音沙哑的叫了声吴妈妈,问她是什么时候了。 吴妈端了水过来,“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也烧了三天,先喝点儿水吧。” 一碗水下肚,干裂的嗓子慢慢变得滋润,就是说话仍然是费劲。 “吴妈妈,我做梦了,梦见一个大大的金元宝,有山那么大。”云清寒闭上眼睛回味,“然后我咬了一口,是甜的。” 吴妈妈听她乱七八糟的说话,给她擦了擦嘴,“你可别说话了,太刺耳了。” “是真的,吴妈妈,好大一个金元宝一样的点心,软绵绵的。”云清寒下意识的摸着肚子,“吴妈妈,能不能给口吃的啊。” 她好饿,真的好饿。 “巧姑,你看看厨房有没有粥,给她拿点儿,别的她现在也吃不了。”吴妈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要是再不醒可就烧成傻子了。” 云清寒闭了眼,闻着屋子里的药味,心想大少奶奶果然没白救,不然她一个下人只怕是用不了药的。 “吴妈妈,我想起来。”云清寒躺够了,“我手上没力气,能扶我一把吗。” 坐起来,半碗粥下肚,云清寒感觉力气慢慢回来,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剩下的粥被拿走。 “我还想吃。”云清寒委屈的瘪嘴,“吴妈妈,饿饿。” 吴妈妈给她拿了床被子垫着,坐她床沿边上,“现在不能多吃,要吐的,等会再给你拿来啊。” “好吧。”云清寒眼见是吃不成了,也只能算了,“大少奶奶怎么样?老爷回来了吗?我睡了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吴妈妈一个一个的给她回。 “大少奶奶也发烧了,只是昨天就退了。” “老爷也回来了,听说是把那些匪徒全送衙门去了,送进去之前每个人打断了一条腿,为首的人多打断了一只手。” “你睡了三天,大夫说你要是再不醒就要烧成傻瓜了。” 吴妈妈简单解释完,又说了说其他情况,“太太和四小姐没事,也亏了你救了大少奶奶,太太说等你醒了会好好赏你,不过我看你今天肯定还不行,且等明天再让你过去吧。” 第145章 欲言又止 云清寒在床上昏睡了三天,再加上醒了以后没力气又躺了一晚上,一共就是四天。 所以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天不亮她就憋不住打了水跑去书房打扫去了。 早饭后,沈之寿起来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丫环正吭呲吭呲的爬上爬下,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老爷好。”云清寒正擦楼梯栏杆呢,听着动静就停下来问好,“老爷这么早?” 沈之寿点头回应,“早,你比我更早,你好了?要是没有大好,你可以再歇一歇。” 他可不是刻薄的老爷,不会让丫环带病上工。 云清寒可不愿意继续躺,她已经快要躺发霉了,“可别了,奴婢还是更喜欢动起来。”她看老爷兴致不错,问道,“老爷心情好像不错。” 不是听说他这几天一直阴沉着脸么,是吴妈给她的消息有误? 要是吴妈在这里可要喊冤枉了,她的消息不会出错的。 沈之寿随手找了张椅子坐下,叫住干活儿的丫头,“你停一停,我有话和你说。”他左右看了看,“你坐楼梯上吧,不差这一会儿的。 云清寒不明所以,顺势坐在梯子上,眨巴着眼睛,“老爷,您这样奴婢有点怕。” 她左思右想,除了她们去庄子遇到危险以外,也没听说沈家最近有什么大事啊,她昏迷着也犯不了什么错,至于专门找她说话吗? 这人专门叫她,她慌。 沈之寿的样子看起来就是有事要找她。 “你们那天被水冲走以后在水里泡了多久?”沈之寿问她,“我听大少奶奶说她醒的时候你已经醒了,是你在照顾她。” 云清寒有一说一,“不知道,奴婢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应该是被水冲到了边上,不然只怕还要往下走。” 下去的时候她们俩都晕了,回来的时候她们是被人背着走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天不亮,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推测你们还是被冲得挺远。”沈之寿铺垫了一阵,“你们受了寒,所以你们回来过后烧了好几天。” 云清寒心里涌起来股不妙的感觉,这是想说她得了什么绝症吗? “你们受凉太多了。”沈之寿接着说,“大夫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你就没救了,要么烧死,要么烧成傻子。” 好在两个人都醒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老爷只是感慨一下吗? 沈之寿看着她懵懂的样子,不忍心开口继续说下去。 “清儿,你想过以后怎么样吗?”沈之寿问她,“对生活有什么想法?” 云清寒看着他这么温柔的说话,有些摸不准他要干嘛,只好小心的说了一句,“没啥想法,就好好做事,攒钱,以后等老爷太太对我放了心,看看能不能偶尔出去走走。” 这话不知道沈之寿会不会信,不过他好像放松了一些。 斟酌了一阵,沈之寿再次问道:“你马上成年了,想过以后成家的事情吗?” 云清寒不解的看着他,问道:“老爷不会是要帮奴婢做媒吧?” 成家,这是什么地狱级冷笑话。 “不是。”沈之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再三过后,嘴里蹦出来一句,“不管怎么样,以后沈家会养活你的。” 云清寒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愈发不安,“老爷,您有什么事儿直接告诉奴婢好吗,这样太吓人了。”又说,“奴婢都是死了好几回的人了,应该也没有别的事情不好接受了。” 沈之寿看她良久,说道:“罢了,左右你是我沈家的人,怎么也不会落到衣食不继的程度,你继续干活儿吧。” 云清寒自七月来沈家,到现在也有三月有余,还从来没见过沈之寿如此为难,不由得心里更加没底。 还想问个底,但沈之寿已经不再往下说了。 “我先出去了,你书房打扫完就歇着吧,这两天你不用守在廊下,想去花园逛逛也行,想去厨房找吃的也行,想在书房里头看书也行。只两样,一是离水远点,二是按时喝药。”沈之寿扔下这一句话就出去了。 这一通操作,把云清寒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可真是吊人胃口啊。 听话里的意思,有点同情她的样子,可是自己不是没死么,有啥好同情的呢? 还是她被人救起的时候,没穿鞋子,衣衫不整的,是担心这样坏了名节以后嫁不出去么? 猜不出来,云清寒不再多想,仔细弄好了书房的清洁,去厨房九娘处找药喝。 “哎,九娘,你说,清儿这次立功了能拿多少赏赐呀?”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小丫头在和赵九娘闲话,云清寒驻足,听得里面九娘说了一句,“这关你什么事儿,你要是没事就回你大通铺歇着去,不要在我这里晃悠。” 话音落下,就见了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瞧着正是先前在厨房凑过来打听情况的那个姑娘。 二人在小厨房外碰了个正着,那人尴尬的冲她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云清寒叫了声九娘,“我这会儿没事,过来喝药,我的药煎好了吗,要是没好我等会儿再来也行。” “进来吧,已经差不多了。”赵九娘见了她,拿了个小凳子给她,“你坐一会儿,你那个药最好饭后吃,我先给你弄点儿吃的吧。” 云清寒起身要走,“那我去大厨房吃点儿再来,小厨房的东西不好用在我身上的。” 府里的规矩,大厨房供应府中上下所有人,主院的小厨房只做老爷太太的饭食。 除非老爷太太开恩,不然没有人打小厨房的主意。 要是被人发现告上去要挨骂。 “这两天不要紧的,太太说方便你吃药,也怕你没好全出去走池塘边上晕了,所以你这几天的饭让九娘给你弄了。”吴妈妈的声音也在门口,“你先吃,吃完跟我去见太太,九娘,太太让做好了送去大少奶奶那里的鸡汤好了吗?” 第146章 九娘的心思 九娘没回头,“已经好了,吴妈妈放心,不会耽误的。”说完塞给清儿一个馒头,“先吃点儿,你喝药只能吃清淡点儿。” 吴妈妈也给云清寒手里塞了块糖,“要是喝了药嘴里苦就吃这个,我先出去,你吃完了记得去太太那里。” 云清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怎么今天见的人看她都是一脸的同情? 压下心事,云清寒吃她的早午饭,一眼瞥见九娘欲言又止,实在是吃不下了。 “九娘,有事就说嘛。”云清寒把馒头拿在手里不吃,“虽然咱们没什么亲戚关系,但是多少有些情分在的。” 赵九娘眼里的同情越发多了两分,她往外看了看,没人,这才拉了个凳子坐她旁边,“清儿啊,你这次立了功,打算向太太要点儿什么?” 打听这个?这个不是自己想要什么就能说了算的吧? “九娘,主子愿意赏什么是要看主子心情的。”云清寒双手一摊,“咱们这身份,可不敢谈要什么。” 赵九娘:“你就一点儿想要的东西都没有吗?”她的脸上有一丝急切,又有一丝羡慕。 云清寒心下一动,“九娘,我岁数小,你教教我,你觉得我应该要点儿什么。” “你就没想过出去吗?”赵九娘问她,“这样大的恩惠,你不求个自由的恩典吗?” 若说别的也许对云清寒没有诱惑,但若是说自由,那可就比什么都来得诱惑了。 只是,云清寒很快冷静下来,望向赵九娘,问道:“九娘觉得我能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是别的人,也许钱到了就能赎身出去。可是云清寒这个太特殊了,不会有机会出去的,赵九娘也一样的出不去。 果然,赵九娘也只有苦笑摇头,她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立了这样大的功劳,总是比我机会大一些的。”赵九娘把药倒出来凉着,“你快吃吧,等下还得吃药。” 苦苦的味道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熏得她头一偏,一下就觉得那个馒头都不好吃了。 “吃吧。”赵九娘劝她,“还得喝药呢,别嫌它苦,良药苦口。” 云清寒听劝,把馒头吃了,端着那药等着凉。 “九娘,那件事情,你怕不怕?”云清寒这是第一次问这个,“我怕得要死。” 她俩是有过同一件事的牵扯的,但是她们从来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今天是第一次。 “怕啊,怎么能不怕。”赵九娘苦笑,“我那几天天天做噩梦呢,也不敢和家里说,害怕传出去。” 云清寒至今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九娘你怎么打算的,那位短时间不会回来,但是若是回来,只怕你我二人难逃,必然要被盘问的。” 那位是指重洋之外的三少爷,而盘问是一定的,而且一定也能问出来最后见的是她们。 “我家里在想法子赎我出去,只是有些难。”赵九娘说,“应该说,只怕是根本不可能。” 云清寒一愣:“你有这样的计划不该告诉我的,你不怕我泄密吗?还是你已经做到了?” “我只怕老爷太太不会放我出去,和你说也是有事相求。”赵九娘深吸一口气,“你的恩典,如果不想用,能不能给我。” 云清寒惊讶的张大了嘴,这是何意?恩典不好送人吧,难道她是想让自己去求老爷太太放她出去? 这也太高看她了。 “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是想让你白给我帮忙。”赵九娘的声音变小,“老爷给的赏钱,有二十两,我们家里能凑出来二十两,另外我们借了十两,凑足五十两。” 这五十两,就是掏空她们家的所有家底,以后她们家就只剩下人了。 云清寒打断她道:“现在不是钱的事,我的恩典就算我愿意送人,也不能用在这件事情上的。” 能进入主院来做事的都不是蠢人,赵九娘也不例外,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赵九娘眼尖,远远的看见门外有人路过,收声不再说,把药递给她,“你快些吃了药去太太那边回话吧,我们的事情,另找机会再说。” 过来的是巧姑,她在外面站定,“清儿,吃完了就过去和太太说话吧。”又道,“九娘,说是大少奶奶的鸡汤好了?好了我就送过了。” 赵九娘:“就好了,你等一等,我装好了就给你。” 眼看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云清寒起身往外走:“九娘,我先过去回太太的话,你那些想法不要和别人说了。不管怎么样,事以秘成。” 别了九娘,来了主屋,到时沈太太正在看一本册子,见她进去,笑问:“听说你一早就去干活儿了,其实不必这么着急。”又说,“药还要继续喝,不要在这上面给我省钱。” 云清寒连忙福了福:“谢谢太太关心,奴婢已经躺得受不了了。原该昨天一醒就立刻过来谢谢太太的,只是怕病体冲撞了太太,就拖了一日。” 沈太太见她脸色苍白,心疼了两分,让她走近些,又叫吴妈给她搬个矮凳子来。 “你坐下说话吧。”沈太太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先吃一块压一压,你那药太苦了些。” 桌上摆着一碟子玫瑰糕,一碟子切好的香梨,还有一个长宽约在三十乘二十厘米的拜匣。 云清寒拿着一块玫瑰糕小口小口的吃着,越发觉得好像每个人看她都像是在同情她一样。 “太太,奴婢吃好了。”云清寒咽下去最后一口,“奴婢谢太太的赏。” 沈太大打量着她,“你以后要离水远一些知道吗。”见她点头,又说,“等你不吃药了,让你回家去看看你娘,让大青陪你回去,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这可是平日里求不来的恩典,多少下人想出去都得给管事的说好话。 云清寒知道她是好意,只是她并不想回去,所以拒绝了,“太太是好意,但是奴婢不想回去,奴婢每个月的月钱带回去就好了。” 想到这丫头的身世,沈太太也不劝,只是叹气。 这不是个什么好话题,云清寒平日里从来不和人说她家里人。 “太太,你不是给清儿准备了东西么。”吴妈妈见状出来打圆场,“清儿来了这几个月,个头倒是高了些,衣服也短了一点,回头得给她再做两套衣服才行。” 云清寒刚来的时候像个豆芽菜一样,现在虽然也瘦,但总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了。 这一长,就显得原来的衣服小了些,再加上庄子上又烧掉了一套,她现在就只剩下一套了。 第147章 五味杂陈 “奴婢谢谢太太。”云清寒欠了欠身,“其实奴婢在沈家能吃饱穿暖已经很好了,已经不用别的赏赐了。” 沈太太打开那个拜匣,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递到她手里。 “打开看看。”沈太太笑道,“给你的。” 小盒子里头是一个银镯子,没什么花样,寻常重量,擦拭得亮亮的。 果然啊,跟着太太混有肉吃,啊,不对,有钱赚。 云清寒眼睛移不开了,银子在这个时代可是实在东西。 “太太,奴婢当不起。”云清寒艰难的移开眼,“奴婢其实什么也没做好,不敢当这样的赏。” 沈太太拿过那镯子,另一手抓着她的手,给戴了上去,叫吴妈妈,“你看,多好看啊。小姑娘的手上,有个镯子还是比光溜溜的好看。” “那是,小姑娘么,有个东西在手上是好看的。”吴妈妈附和着,“清儿这手倒是生得也可爱。” 沈太太一下被逗笑了,这手指圆溜溜的,像胡萝卜。 小丫环的手指形状是有点粗粗短短的,不像太太的手细长的好看。 “谢谢太太。”云清寒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笑得像花园里盛开的红茶花,“让太太破费了。”又说,“以后太太说往东奴婢绝不往西,让杀狗绝不撵鸡。” 好话儿谁都爱听。 沈太太当然也不例外,她拍拍清儿的手,道:“你啊,好好的在我家,反正肯定饿不着你。” “好的,太太。”云清寒笑眯了眼,“都听太太的。” 只是高兴的时间就过得快,沈太太又从那匣子中取出一物来,这次是一个精巧的银锞子,是个小小的桃子形状的。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身上都必须有钱才好。”沈太太把那锞子放在她手里,“这是你的体己钱了,这个不能拿回家去,知道么。” 果然啊,跟着太太混是真的有钱啊,云清寒算是真切的理解了为什么会有忠心的下人会说出’奴婢下辈子也要跟着小姐‘这种话了。 有事儿给你钱不比有事儿让你给钱来得实在。 云清寒控制不住的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太太,这个、这个。”云清寒心想自己要是不装一下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贪财了,“有些太多了。” 沈太太看她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故意说道:“多了?那我就不给了吧,这个匣子给你,这小桃子我就收回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银锞子又被收走,云清寒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好了,逗你呢。”沈太太把银锞子放到她手里,“收好了,自己的钱自己管,谁都别给。” 失而复得的银子让人重新高兴起来,云清寒想了想,她应该问问大少奶奶的情况,“太太,奴婢可以去看看大少奶奶吗?” 沈太太:“当然,她还虚弱着,正好你过去给她说说话解闷儿,她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那奴婢什么时候能去呀。”云清寒问道,“奴婢已经把书房打扫干净了,活儿都干完了。” 沈太太看向吴妈妈道:“这小丫头,自己刚刚才好些,倒惦记着别人。” “这不正好是一心挂念着主子么。”吴妈妈也不扫兴。 沈太太说:“你随时可以去,只是去之前和吴妈妈说一声,她好让人看着些书房,虽然一般没人敢进去,但也要小心些才是。” “好的,太太,奴婢记住了。”云清寒点头称是,又说,“太太今天给的太多了,奴婢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笑醒。” 沈太太又笑起来:“都是你该得的,其实这些我都觉得少了。等你以后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多给一些,保证不丢你的人。” 话音落下,沈太太察觉到什么,一下就不笑了。 “太太?”云清寒不解其意,“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太太摆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她神色明显没有刚才那么高兴了,“清儿,你知道你这次发烧很严重吗?” “知道,老爷早上说过了,吴妈妈也说要是醒不过来就成傻子了。”云清寒只当太太是心软,没往深处想。 沈太太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她。 “清儿。”沈太太说得有些艰难,“要是以后在府里有了喜欢的小厮,可以和我说,我成全你。” 这是要给她指亲事了? 可是府里的丫环也没有刚及笄就许婚的,都要二十开外,有些近三十的才安排嫁人。 这难道是为了奖励自己? 云清寒不清楚主人的意思,但下意识的拒绝了。 “太太,奴婢没想过嫁人,奴婢也没有喜欢的小厮。”云清寒怕人误会,连忙保证,“呃,在外面也没有相好。” 沈太太拍拍她的手,“别怕,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说如果你有了,我一定成全的。” 所以只是单纯的说可以让她以后可以自由的在府里选择一个小厮把自己嫁出去,然后给沈家生出一堆丫头小厮来。 这不是云清寒想要的,她想想那场景就可怕。 看她脸色越来越白,吴妈妈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出言劝解,“清儿啊,你也别太担心的,大夫只是说可能会影响生育,不是说一定啊,你好好养着身体,过两年说不定就好了。” ‘影响生育’四个字如同大锤一样锤在云清寒脑门儿上,给她砸得懵了一下。 “什么叫‘影响生育’?”云清寒有些艰难的问。 吴妈妈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云清寒却是想到了只怕是跟自己落水有关系。 她身体底子并不好,虽然这几个月吃饱了,但是这么多年的亏空其实是没有补上的,猛然这么落水又有一天一夜的寒凉,身体出问题是肯定的。 只是她原本以为退烧已经是解决问题了,没想到还有个大的在后头。 这一下可以解释为什么早上沈之寿看到自己的时候说话那么奇怪了。 这样的消息,不知道该让人高兴还是失望。 不想往深处想,云清寒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太太,吴妈妈,所以我以后是生不了孩子了是吗?” 吴妈妈满心自责,她看清儿脸色变化以为她已经知道了,谁知道并不是,现在她也不敢接话。 “清儿,大夫只是说你身体本来就有亏空,现在落水伤了根本,需要好好养着。”沈太太斟酌着用词,“放心啊,会定期让大夫给你看看,该吃的药也会一直让你吃。” “毕竟你是为了沈家遭灾的,沈家不会不管你。” “你就安心的, 好好儿的待在沈家,你家里人如果来闹,我会处理的。” 沈太太说了许多话,都是让她安心。 第148章 启蒙(上) 云清寒最后是被吴妈妈送出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那间小房间了。 她心里蛮乱的。 有人说过,如果雌性对这个社会没有信心就不会放心生育下一代,这是云清寒认同的,她没有信心过好现在的生活,再加上云周氏给她的印象,她是抗拒成亲生孩子的。 尤其是以奴隶的身份去给这个社会生一堆小奴隶出来。 可是不想生不代表想放弃这个功能。 现在的情况是说她没有这个功能了,这点让人很难受。 难怪沈老爷说话奇怪的,也难怪沈太太给自己这么多钱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总之,现在云清寒很烦,然后她又想到了范瑞雪,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了? 和吴妈妈打了招呼,云清寒来了大少奶奶住处,她候在门口的时候在想,自己要是自由人,然后能有个跟自己有血缘牵绊的人,会不会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还有,自己的身体更健壮一些都这样儿了,那范瑞雪呢?她又是什么情况? 正想着呢,小荷已经过来拉她,“清儿,大少奶奶叫你进去。” “大少奶奶还好吗?”云清寒问,“听说大少奶奶也发烧了。” 小荷:“对,大少奶奶比你早些退烧,本来是想去看你的,怕影响你休息没敢去,等下你陪大少奶奶多说会儿话吧。” 小荷今天对她的态度非常亲昵,以往是不会拉着她走路的。 进去时,范瑞雪正斜靠在床上,见她去了笑起来,“我还说明天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到先来了。” “大少奶奶好。”云清寒行礼,“您还好吧。” 范瑞雪对她招手,“这是我自己的屋子,你不要多礼,来,你坐这儿我们好说话。”她指着床沿,“别离我那么远,小荷,去把我备下的东西拿来。” 这是又要给赏钱了?云清寒心里多少是有点激动的,谁能不喜欢钱呢。 范瑞雪看她财迷的样子被逗乐了,拉过她的手,“你啊,放心,以后你不会缺钱的,你有我这么个朋友,我的钱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怎么样也不会短了你的开销。” 哇哦,这一下就是抱到大腿的感觉了。 想起昨天醒来前做的梦,原来是早有先兆,那和山一样大的金山原来应验在这里的。 “大少奶奶,您到底有多少钱啊?”云清寒难免好奇,“能说说嘛?” 范瑞雪笑而不语,环视四周,让她四处看看。 这屋子里的摆件儿随便拿一个出去卖了都够她个小丫环吃一辈子了。 云清寒左看右看,只得出一个结论,她认不出来这些东西。 “你啊,就别想了。”小鱼在旁边笑,“大少奶奶成亲时嫁妆里现银就有一万五,还有其他的各种古玩字画金银首饰这类东西,另外咱们大少奶奶在苏州还有铺面和地,都由那边代管,每年把进项存过来就行。” 好好好,云清寒好想跟这些富人拼了。 这世上有钱人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难怪你们跟着大少奶奶这么开心,这真的是比外头的小户人家的小姐都滋润了。”云清寒感慨着,眼看小荷已经取了东西过来,也期待了起来。 大少奶奶会给她什么呢? 范瑞雪拿着一个红绳系着的银锁,并不像她手上的镯子那么亮眼,“这东西不起眼,但是关键时候能救急的。” 嗯嗯,云清寒点头,这些对于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没有脱离温饱线的人来说就很实在了。 “还有这个。” “这是上海那边的银行存单,一百块新式银元的。”范瑞雪把单子塞到她手里,“以后你也是有钱傍身的人了。” 云清寒拿着那单子,手都在抖,这些钱,要是能出去,她也就是买得起房的人了,还能再买个人来服侍她。 “大少奶奶,您给我这么多,老爷太太知道吗?大少爷要是回来会不会不高兴?”云清寒不太放心,怕给她带来麻烦。 范瑞雪让她低头,把那个长命锁给她挂到脖子上,“好看,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走公账的。”又说,“公公婆婆和大少爷都不会说什么的,不过你也不要故意在人前显摆就是了。” 沈家不会去让儿媳妇掏钱出来花,大少奶奶的钱都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只是下人太嚣张了不好。 除了这两样,还有条帕子。 普通的棉布上绣着简单的一朵云纹花样,看起来也是适合下人身份的。 “我还不能给你太好的料子,我怕你被人盯上了。”范瑞雪解释,“你要是还缺什么你就告诉我。” 云清寒摇头:“不缺什么了。” 现在除了自由人的身份,她是真不缺什么了。 说起自由人的身份,云清寒心里一动,要是有大少奶奶求情,是不是稍微有点可能让自己有机会出去? 看样子自己也要有所部署才行。 “大少奶奶,奴婢什么也不缺。”云清寒把那单据拿着扬了扬,“这钱啊,够我去赚好多年了。” 范瑞雪给两个陪嫁丫环使了眼色,让人去门口守着,自己斜靠着,上下看云清寒。 “大少奶奶,怎么了?”云清寒不解其意,心想不会是后悔给自己这么多钱了吧。 “我就是觉得我之前小心眼了。”范瑞雪说道,“早知道当初就和你学了,也不用虚耗这么多时间了。” 她说的是第一次沈文韬让她学读书的事情。 云清寒否认了这种说法,“不对,如果是强逼着学,你和大少爷只怕要出问题。”又说,“现在其实也不晚,您要是精神好,我今天先教您写一个字,咱们开个头,如何?” “行。”范瑞雪就要起身,“要准备笔墨吧?大少爷送了我一套洋人用的本子和钢笔,正好用上。” 第149章 启蒙(下) “行,大少奶奶第一个想学什么字?”云清寒觉得大少爷还算是个不错的丈夫,起码知道给妻子送东西呢,“想学什么都可以。” 范瑞雪略想了一下,有了目标,“‘家’字行吗?家和事兴的家。” 家和万事兴,每个为人妻子的梦想。 “行,买一送一,再送您一个‘国’字。”云清寒笑眯眯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是首要。” 二人挪至桌边,云清寒先在那本子上写好字,再把笔画一笔一笔拆开来,让她好看。 唔,还好自己在书房混了这许久,已经习惯了那些字的繁体写法,不然只怕自己那手简化字就要露馅儿。 “大少奶奶,咱们沾水先在桌子上练一下笔画顺序,等记住了就用毛笔沾了清水在桌子上练。”云清寒给她做过计划了,“等全会了以后,您想直接用这笔写也行,用毛笔写也行。” 范瑞雪问:“为何不直接用笔墨写呢?” “为了省钱啊,墨水还是挺贵的。”云清寒笑眯眯的解释,“实用方面,西洋的笔其实更方便,但是毛笔写能静心。” 云清寒讲得更仔细些,“等您拿着毛笔沾水在桌上写的时候手不抖了,您就能在纸上写了。” 明了其意,范瑞雪不再多问,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一遍一遍的写,倒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如果说在山里的时候,云清寒在当时的激情过后会担心范瑞雪是否为了活命而委屈求全,那么现在云清寒就不担心了。 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这个人看起来是真的想学。 “大少奶奶,您歇一歇。”云清寒看她写了好些遍了,让她歇一歇,“学东西这个事情急不得,您今天把这两个写会就行,然后您让人去和太太说一声,让奴婢明天继续过来就好。” 范瑞雪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摆摆手让她一边儿站着去,“小鱼,给她拿东西吃,堵上她的嘴。” 样子多少有些好笑,也有几分求知若渴的味道在里面。 “好嘞。”小鱼立刻出门去,“奴婢去大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顺便把清儿的晚饭也要过来,然后去回太太话,就说让清儿晚饭后再回去。” 范瑞雪问:“太太要是问清儿在这里该怎么说?” “就说在给大少奶奶聊乡下的事情。”小鱼还是很机灵的,“给清儿的东西也要过了明路吧。” 范瑞雪没抬头,只回她的话,“对,不然哪天翻出来只怕就说不清楚了。” 这就是想的极周全了。 “清儿,你看看我这样写的对不对。”范瑞雪又在桌子上写了一遍,喊人看,她现在对这个事情兴奋得很。 笔划没错,记得也挺快,云清寒问她,“您会用笔吗?您拿着笔在本子上写这个家字,只写一个,然后您在不用的纸上练习吧。” “这是为何?不是说写好了再写到这本子上吗?”范瑞雪不懂就问了,“我还写不好。” 云清寒笑笑,“这是打个样子,以后您就会发现您每天都会写得比现在好。” 范瑞雪以往没有拿过笔,她学着云清寒的样子握着笔,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下一个‘家’字,又写了一个‘国’。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好丑。”范瑞雪觉得不忍直视,“清儿,我要写多少才能写得和你一样好看。” 平心而论,云清寒的字写得普普通通的。 不过对于一个不会写的人来说那已经很好看了。 “大少奶奶,不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云清寒觉得不能打击初学者的信心,“您有不用的纸吗?我教您如何握笔。” 小荷拿着小凳子坐在门口,不经意往屋子里看去,就看到清儿站在大少奶奶身后,伸手握着大少奶奶的手拿着那支西洋笔在一张大少爷写废的帖子上一笔一画的写。 午后的太阳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射进来,打在一对认真教学的师徒身上。 深秋静谧的午后,一个旧式装潢的房间里,两个女子就着不请自来的太阳光的见证下进行着学习的进程。 小荷看得有些呆愣,只觉得“小姐好像很开心。”又想,我以后要对清儿更和气些才行。还有小姐会不会以后喜欢清儿不喜欢我了。 “您歇一歇。”云清寒知道心急不行,换了个杯子倒了茶给她,“过会儿再写。” 范瑞雪只能先放下来,她眼里有些兴奋,“原来写字就是这样。” “我以前只看别人写过。我不理解男人为什么总泡在书房里头,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里面自有趣味。” “明天我就去找公公婆婆说这个事儿。”范瑞雪已经迫不及待了,“哦,我有个事儿忘了和你说。” 云清寒:“什么?” “就是先前文韬说让文娟也教我。”范瑞雪怕她生气,“你别介意啊。” 云清寒没什么好介意的,“不要紧,多个人教学得更快些。” “我其实也不会多少,要是问到不懂的,您还得问其他人才行。”云清寒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过不管怎么样,把您教到能看懂书信和报纸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样就可以了,范瑞雪现在对这些还没有明确的观念,也觉得这样行。 这一顿教,一直弄到晚饭后。 小鱼小荷伺候着主子洗漱,二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小鱼被推出来问了。 “大少奶奶,给清儿的会不会有些太多了?”小鱼是跟了多年的人才敢这么问,“奴婢不是想质疑您的意思,就是觉得开了这样的头,以后只怕您再要赏她就不好低了。” 这天这些加起来,够一家三口吃好久了。 一个打赏的标准一开始拉高了,以后想降就有难度了。 范瑞雪漱了口,接过帕子洗脸,“不要多想,只是些钱罢了,我的命再怎么样也比这些死物贵重。” “再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们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小鱼不敢再说,只是嚅嗫着,“奴婢跟了您干了这些年,就没见您这么大方过。” “你还吃上醋了。”范瑞雪伸手拧了下她的脸,“你们不一样的,以后你们成家生孩子这些,我都会照看到底的,她那个只是偶尔给一次,我也不是天天给。” 自幼跟随的贴身下人,跟这样半路认识的还是不一样的。 小鱼这才高兴,“我不就是怕大少奶奶以后只喜欢她不喜欢我和小荷了嘛。” 范瑞雪失笑,“你一天天的想的还挺多,不过你放心,不会这样的,你们不一样的。” 一个是忠心耿耿的贴身下人,另一个是新结交的朋友兼老师兼下人的身份,怎么能一样。 这个被她们讨论的人这会儿正趁着晚上没多少事往厨房去找赵九娘,她晚上的药还没喝呢。 第150章 心思 “九娘,我的药好了吗?”云清寒见了里面有人,就站在门外问,“要是没好我等会儿再来。” 赵九娘正在和院子里的婆子说话,见她来了就打发那婆子出去,自己去看了看角落煎药的罐子。 “还得等一下,你进来等吧。“赵九娘把盖子又合上了,对那婆子说了句,“你那个事儿是真不行,快些回去吧,回头叫吴妈妈看见了要生气的。” 那婆子正是守主院门口的,不也不好离得太久,现在又被撵了,更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了,只能悻悻的走了。 “过来坐会儿吧。”赵九娘看着那婆子走远,招呼云清寒过去,“下午灶上给太太炖补品,你的药就煎得晚了些。” 云清寒本也有其他事想问她,倒也不在意多等这一会儿,就拿了扇子坐在小泥炉前扇风煎自己的药。 “清儿?”赵九娘也坐了下来,“我……”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想继续上午的话题。 云清寒:“九娘,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个下人,看起来我伺候在书房里头清闲,其实我平时连院子都出不去多少。” 她从来了这里,除非是有主子给任务,不然她就只有去厨房吃饭的时候会出去,也不能借着吃饭到处走。 若是出府,一共也只出去过两次。 求她,是真的求错人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求我,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没什么地位的,我来府里的时间也太短了。”云清寒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你得先说说想让我怎么做。” 蠢货不能进来主院伺候,赵九娘能进来就代表不是她不是蠢货。 如果她不蠢,那她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呢? 赵九娘走去外面看了没人,这才敢说,“我公公当年在城外拼死救了老太爷,我能嫁给我男人也是因为这个。” 九娘的公公是城外的农户,在一次意外中救了外出的老太爷,没多久就死了。 老太爷看这家人孤儿寡母的可怜,就做主给了一个婢女做他家的媳妇,后来又把这个婢女给提来了主院。 “当年原本老太爷是要放了我的奴籍的,只是我男人家里实在是没钱,要靠着我这点月钱来养家糊口,就只能让我继续在这儿了。” 赵九娘是后悔了,“当年要是走了 ,大不了日子过得苦些,人总是平安的。” 云清寒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若是对老太爷有恩,怎么会让她参与进来这些事? “我是老太爷提上来的,老爷太太当然更喜欢一直跟着他们的人。”赵九娘倒是知道些原因,“当年老太爷是和老爷吵了架才去的城外,所以平日里也不太回来。” 所以九娘管着厨房几年了,但没有办法混成老爷太太的心腹,别说跟吴妈妈比,就连守门的陈婆子也比她更得信任。 不然沈老爷也未必舍得把心腹舍出去。 “我家那口子也在那附近住,也时常过去跟老太爷说话,所以老太爷看着情面,曾经答应了让我赎身。” “当时老太爷答应的是我家攒够了钱随时可以赎身,这些年也偶尔提起过几次。” 云清寒问道:“既然有老太爷答应,你为什么还没赎身?你是钱不够吗?”又觉得不对,她已经凑够了五十两能用的了,一个下人的身价钱不会那么高的。 所以钱当然不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年下来,九娘夫妻已经攒下来一些了,家里有几亩地,银钱也有一些,要不是不舍得在主院的工钱,她早就可以出去了。 赵九娘:“当然不是钱不够,当年买我的时候花了五两,老太爷说了只要我们拿出五两就行。”五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家是能拿出来的。 看她明显是有所隐瞒,云清寒也不深问,人家如果不想说,那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九娘,你要我帮什么?是想让我直接去找老爷太太说自愿把这份恩情让给你吗?”云清寒想拒绝她,“这个是不行的,我已经收了太太的赏钱了。” 赵九娘没想到会这么快,追问,“太太给你赏了些什么?” “这个。”云清寒把袖子一撸,“太太今天上午给的,还有个银锞子,比这个重一点。” 赵九娘并不羡慕,只是叹气,“没想到太太那么快。” “那我就帮不到你了。”云清寒把袖子放下去,“抱歉了。” 其实她们俩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到底想让云清寒干嘛,不过云清寒是不敢问,她怕惹事,也不愿意轻易用掉这样的情分。 毕竟她也不是猫,没有很多条命可以用来换这样人命相关的情分。 赵九娘也只有苦笑,想了一阵,也无对策,祈求的望向这个很得老爷宠信的丫头。 “清儿,你容我再想想。”赵九娘心里没底的,“我们过几天再见一面说这个事好吗?” “行。”云清寒答应了,她也想看看九娘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脱身,“我药喝完了,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事找我你也不要去书房找我,反正我每天还要过来喝药的。” 在厨房耽误了这一通,再出来时已经很晚了,云清寒借着灯火洗漱,躺在自己的床上,又开始想事情。 她想离开这里很难,但是她现在手上有了钱她就更想走了。 她第一次有这样多的钱,她也舍不得放下,就这么抱在怀里。 大少奶奶帮自己求情直接放出去的可能性太小了,但是大少奶奶帮自己出去多逛逛是可以的吧?也许还能从她那边知道些外头的情况。 只要能出沈府多打探打探 ,那自己就一定能找出平安出城的法子来,到时候总有机会逃走的。 还有九娘那边,她要是能成功,自己是不是也能模仿一下? 思绪一团乱,来了这里以后,天天都是如履薄冰,现在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就是怀里这点钱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无意识的把怀里的木盒子抱得更紧了些,多好的钱啊,要是能给自己搞个银行账户存进去就好了。 第151章 孝不孝的谁说了算呢 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这一夜梦里不再是金元宝的山,而是银海,她在银海里来回的游啊游,一直到早上醒来眼前都是银光闪闪的。 怀里的木盒子仍然稳稳的抱着,云清寒想把东西放下来,把整个屋子仔细看过,觉得放在哪里都不保险,最后塞到床底下去了。 照旧去了书房,照旧开始打扫,弄完了以后看着满屋子的书,随手拿了一本准备去廊下看。 下面有人开门,然后是沈之寿的声音。 “清儿在楼上?”沈之寿听着动静问,“下来吧,太太和大少奶奶还有四小姐也在。” 等云清寒下楼,看到的就是几位主子都在下面坐好了,连忙上去行礼。 “大少奶奶说要让你教她读书,就从最近开始,你愿意吗?”沈之寿问她,语气平和,“要是精神上觉得吃不消,也可以过段时间再说。” 范瑞雪大清早就来了,说是过来伺候公公婆婆用早饭,吃完就说了想读书的事情。 对于儿媳妇的请求,沈之寿夫妻虽然意外,但并不反对。 沈太太也说:“清儿,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给回复的。” 这姑娘脸上还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虚弱的样子。 “对,清儿,你要想再歇一歇也是可以的。”范瑞雪故意这么说。 云清寒当下就答应了下来,只是问地方选在哪里,“是大少奶奶每天过来这边还是奴婢每天去大少奶奶院里?” “去我院里吧。”范瑞雪早有想法,“要是在这边,只怕公公平日里用起来不方便。” 沈老爷答应得痛快的:“行,那今天下午就让她过去吧。清儿你要好好教,大少奶奶会了老爷我有赏。” “奴婢领命。”云清寒退在一侧,等着其他人都走了,果然见到老爷重新回来了。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云清寒乖巧行礼,“可是要找什么书?” 老爷坐回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仍旧和昨天一样问了她身体如何,然后才说:“你觉得我回来是要做什么?” 云清寒不敢妄自猜测,只道不知。 “给大少奶奶讲什么,可想清楚了?”沈老爷问她,“先说来我听听。” 云清寒回:“奴婢还不知,请老爷示下。” “那若是我不问,你打算给大少奶奶讲些什么呢?”沈老爷又问,“不要怕,说错了也不要紧,我不罚你。” 云清寒早想过这个问题,她也记得先前给大少奶奶和姨娘们讲故事的时候对方拿出来的那几本书,也记得对方提点她的话,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让大少奶奶涉及的。 “老爷,奴婢打算先从百家姓千字文这些教起。”云清寒觉得这个应该没有问题,“然后直接带着少奶奶看报纸,有不懂的字再教。” 这个答案沈老爷还算满意,他又问:“你果然是有分寸的。” 这就是猜对了。 沈老爷又问:“你身体真的吃得消吗?若是不行可以从外面请人。” “还好,这不是什么体力活儿,奴婢前几天躺得够久了。”云清寒觉得应该道个谢,“奴婢应该谢谢老爷让人把奴婢救回来,也谢谢老爷太太的赏。” 那些钱,要是放她出去,她能吃好久了。 沈老爷摆摆手:“你是为了救我的儿媳妇才掉下去的,我不救你就过份了。”说完眼里涌上可惜,“你的身体状况,太太说你已经知道了。” 他昨天踌躇了没说,谁知道还是被她知道了,看着这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以后就没办法和其他人一样生儿育女,他是同情的。 “老爷,其实这对奴婢来说未必是坏事。”云清寒无意让他愧疚,也知道这其实怪不得他,“奴婢是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不生孩子也好,少了一份担心也更自在些。” 沈老爷是老观念,他和这时候大多数人都想的一样,把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些事情看得很重要。 他也觉得其他人都是这样,包括云清寒,所以他只觉得这丫头是在强撑和宽慰自己。 “没事,慢慢养着吧,等药吃完让大夫再看看。”沈老爷换了个话题,“那些人都送进去了,打的打,关的关,流的流,也算给你们找了个公道。” 这是沈老爷唯一能做的,牵涉的人太多,必须要按官府的判决来。不过他往县衙送了钱,要求就是按重了来。 “虽然太太给了你些东西,但是我沈家大少奶奶的命不是这点钱能抵消的,你若有所求,”沈老爷话说在明处,“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 云清寒大着胆子问:“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沈老爷也许好奇这个丫头会要些什么,“当然你不能说要天上的月亮,也不能要太阳。” 外面有脚步声过来,二人暂停了谈话。 外面来的是巧姑,她在门外喊,“老爷,九娘肚子不好,怕污了吃食,已经送到了后门处,让她家里人来接了,今天吴妈做饭,让奴婢过来问您午饭想吃什么?” 沈老爷随口说道:“让她看着做吧,饭好了叫我,记得别忘了清儿的药,还有让九娘养好了就立刻回来。” 一句‘好了就立刻回来’把云清寒的大胆给打破了,一下从幻想回到现实。 “我们继续,你有什么想要的。”沈老爷问她,“要钱要东西都可以。” 云清寒并不敢去碰这个人的逆鳞来试运气有多好,想了好一阵才说:“奴婢想出去看看,不回家,就在城里转转。” “允了。”沈老爷答应得痛快,“不过你不能一个人去,让大青跟着一起吧,免得你被人拐走了。” 虽然必须有人跟着,但云清寒还是非常欣喜:“老爷真的答应啊?” “当真,不过这两天不行,你脸色太差了,好歹等这几包药喝完了再说。”沈老爷是怕她倒路上了,“不过我觉得你那个家就没必要回去了,要是想回梧桐巷你前些年住的地方去看看还可以。” 那些犹如伥鬼一样的亲属,还是不要来往得太多比较好。 云清寒试探着问他:“奴婢若是说不想和母亲来往了,老爷会不会觉得奴婢大不孝,还有、还有离经叛道。” 第152章 学习 这世道把孝道看得极重要,要是说谁不想认生母,立刻就会有一大批人过来批判。 沈老爷否认:“我若不知其中细节,自然不能免俗。但我这几个月也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 “平心而论,别的女孩子要是遇上这种事未必能有你处理得好。” “所以我劝你不要回去了,每个月的月钱管家会让人带过去的,也会让人看看你母亲。” 这番好意云清寒领受了,她躬身下拜:“多谢老爷。” “老爷,奴婢还有个问题。”云清寒大胆问,“奴婢要是那天在河里头没跟少奶奶在一块儿,您还会让人找奴婢吗?” 那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 沈老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要是没和大少奶奶在一块儿,那你多半得被人捡了回家当媳妇去了,然后一边挨打一边干活儿。” “行了,你出去吧,把你想看的书带回你房间去看就行。”沈老爷打发她离开,“有事我会过去叫你的。’ 这一次的谈话让云清寒更清楚的知道想从沈老爷手上离开是不行的了。 那么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云清寒不敢轻举妄动,午饭后她往范瑞雪的院子去,路上正好看见在花园里溜达的沈文娟带着小梨在看花,三人遂一道过去。 “清儿,你说你好了都不来找我玩儿。”沈文娟吐槽她不讲义气的行为,“好歹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危险的嘛。” 云清寒顶着张苍白的脸证明自己没有不讲义气,“四小姐,奴婢这两天连饭都是蹭小厨房的,就怕往大厨房走的时候晕倒在路上了。” 我连饭都不能去那边吃,你就不要挑我的理了。 “好嘛,不挑理了。”沈文娟眼珠子转一转,“不过你教大嫂嫂的时候你得带上我。” 云清寒有些为难,一是怕这人捣乱,二是怕说漏嘴露出来她和大少奶奶近了一些的关系。 老爷太太再和气,也不会愿意让一个下人和少奶奶结交的。 “四小姐,奴婢只是打算教大少奶奶百家姓和千字文,这个您不都会吗?”云清寒不能明着阻拦她,只能劝,“您都会了,没必要再听一遍,怪无聊的。” 沈文娟说:“再无聊也比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好啊,我娘和二姨娘从乡下回来又一块去了二姨娘的娘家,还得到十月中旬才能回来呢。” 因着沈三少提前离开和后面天气确实挺好的缘故,沈老爷提前了去庄子上的时间,又因为地里遇到疯狗袭击,他们提前回来。 所以十月的计划提前到了九月都完成了。 “我爹想着这些年我娘和二姨娘其实没怎么回去过的嘛,就让她们住到十月中旬了。”沈文娟算了算,还有好些天呢,“现在才九月二十七,十月还没到呢。” 所以她得一个人再待半个月,她好无聊的。 云清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把事情往其他人身上推,“您得和大少奶奶说,这事儿奴婢说了不算。” “大嫂嫂已经答应了,大嫂嫂说还得问问你。”沈文娟得意的笑。 看着达成目的的小姐悠哉悠哉的走在前面,云清寒这才知道自己被她给耍了,又好气又好笑。 今天的范瑞雪早早的就在院子里准备好了,到时她正站在石榴树下看小鱼小荷做针线活儿。 见了她们来,范瑞雪心情颇好,“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该去让人找你们了。” 她不奇怪沈文娟过来,果然是她早就知道沈文娟会过来。 “大少奶奶,您昨天的记住了吗?若是记住了,奴婢就教您一些新的.”云清寒谨记自己的任务,“您先写给奴婢看一下吧。” 小鱼碰了碰小荷,“咱们也听听,说不定也能学着点儿。” 下午的阳光下晒在院子里,让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文娟看她大嫂嫂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有些感慨。 先前她大嫂嫂也说过跟她学,可是她能看出来她提不起劲头来,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大少奶奶您写得很好了。”云清寒不吝夸奖,翻出来她昨天写的那两条蚯蚓来对比,“您看,这不就好很多了吗。” 范瑞雪伸手去抢本子,“不许看了,昨天写得太丑了。” “好好好,不看不看。”云清寒把东西还给人家,“今天学百家姓的前几个,还有‘家和万事兴’的后面几个字。” 百家姓开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云清寒道:“我们先学‘赵钱孙李’这四个字,还有‘和万事兴’,一共是八个字。” 八个字,听起来很多,其实还好。 因着落水的缘故,沈太太把家务事重新接手过去了,这让范瑞雪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学这个。 “其实这些字,乍看很生,但是实际上咱们平日也用得不少。”云清寒一边写上笔划一边介绍,“比如这个赵,您听戏肯定听过‘常山赵子龙’这等人物。” “又比如这个‘钱’,既用来做姓,也是咱们平日里花的钱。” “都是些常见字,等咱们学会写之后,我就告诉您这些字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云清寒写好后就退到一边去,任由范瑞雪仍然用手沾了清水先在桌子上熟悉笔画。 沈文娟看她大嫂嫂这么写,颇有些不习惯,蹭到旁边去问怎么不用笔墨来写。 “四妹妹,要先省墨钱。”范瑞雪不空抬头,回应一句就又继续写上了。 沈文娟有点没趣,目光转向云清寒去了,“哎,清儿,你是不是和我聊聊天,要不你告诉我上次那个五柳先生是谁?” 她问的是上次在庄子上说的五柳先生陶渊明。 “五柳先生叫陶渊明,曾经出任做官,几次归隐,后来听说饿死了。”云清寒随口一说,“到底是不是饿死的有待考究,不过他晚年挺穷的。” 有热闹听沈文娟来劲了,“为什么会饿死?” “我是说他饿死有待考究,没钱倒是真的。”云清寒看着范瑞雪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这人真认真啊,再一看沈文娟,“他出身没落官宦家庭,成年后出去做官了,然后干几年就不干了,又干几年不干了,后面干脆就不出来干了。” 沈文娟满脑子问号:“没钱为什么还不干啊?他不用吃饭的吗?” 第153章 认真的的嘞 “别问我,我跟他不熟啊。”云清寒摊了摊手,“嘘,咱们别说话了,大少奶奶容易走神。” 沈文娟立刻闭了嘴,看她大嫂嫂实在认真,觉得自己在这里她还得分神照看自己,“小梨,跟我去找母亲下棋。” 这二人一走,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云清寒走到范瑞雪身后去,感觉到她紧张,连忙又走开,这次转到小鱼她们那边去了。 “清儿,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呢。”小荷竖起来大拇指,“我以前也见过我们范家几位少爷的夫子,他们总是鼻孔朝天的。” 小鱼也跟着吐槽:“对,他们还总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都想问问我们女子怎么他了。” “其实这个是一句古话,不用放在心上。”云清寒安抚着两个小姑娘,眼睛还放在范瑞雪身上,看她觉得有劲,心里也跟着高兴。 哎,这可是自己教的人唉。 这要是能教出来,那得多有成就感。 “清儿,你过来看看这样对不对。”范瑞雪写了一阵,叫她过去看看,“我写累了,你给我讲讲这个。” 她把这些都写了几遍,手有些酸了,想歇一歇,也听听老师的点评。 “写得不错啊,你看这一横再长一点就好了。”云清寒对于这个学生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范瑞雪一双美目望着她:“那你给我讲讲这个字还用在哪里好不好。” 她指的是一个’钱‘字,这是个常见字,也是所有人生活中用的最多的字。 “除了姓‘钱’和花‘钱’的钱,还有别的什么用处吗?”范瑞雪想知道,“快些和我说说。” 云清寒指着这个字说道:“主要就是这两个用处了,但是钱这个姓可是出了不少的利害人物,比如‘姑苏钱氏’,那是吴越时至今绵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承。你出自苏州,应该听说过这个家族。” 果然范瑞雪知道,“那是个大家族,人丁一直不绝的。” 这个家族出过来不少的大人物,也是极少数的能保持宗族族谱上千年的家族。 “嗯呐,也有以‘钱’字入诗词的,”云清寒给她拓宽一些,“比如宋时陆游的‘会当车载金钱去’;唐时白居易的‘石竹金钱何细碎’。” “平时我们用的有‘钱庄’‘钱粮’‘钱财’‘银钱’等等。” 范瑞雪听得连连点头,又指着下一个问:“你再给我说说这个呢。” 下一个是个‘孙’字。 云清寒道:“孙字,拆开来是子、小,除了姓以外,最常见的用词有‘孙子’、‘孙女’‘子孙’‘儿孙’‘百子千孙’等等……”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听,说的仔细,听得认真,倒真是一对合格的师徒。 半天下来,云清寒深刻体会到了老师的辛苦,她才说了半天,嗓子就干了。 谢绝了大少奶奶的晚饭邀请,云清寒借机跑回了主院,到时正碰上老爷太太在院中喝茶呢,连带着四小姐也在,倒撞了个正着。 “哟,云夫子回来了啊。”沈文娟语气戏谑,“怎么样了啊?” 当时教书之人皆称呼夫子,用在此处就是戏称了。 云清寒小脸一红,“四小姐放过奴婢吧,可别开玩笑了,奴婢现在才知道夫子的束修不好赚的呢。” “听文娟说你教得好。”沈太太有些奇怪,“只是你怎么感觉累坏了?” 这也不是体力活儿啊。 云清寒有苦说不出,原因无他,范瑞雪正是感兴趣的时候,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那些东西全放进脑子里去。 你说一句,她能问出十个问题来。 只是这换了谁来都是不行的。 “大少奶奶很好学,学得也快,已经会两个了,明天应该还能会得更多些。”云清寒得夸,还得使劲夸。 沈太太听着她声音有些哑的征兆,想是今天话说得多了些,示意巧姑去取些胖大海来给她,“用水泡了喝些再睡,免得明天嗓子疼。” “谢谢太太。”云清寒怪不好意思的,“奴婢一定把差事当好。” “你这孩子,天都黑了,你也该下工了。”沈太太觉得这孩子太守规矩了些,“你看看其他人。” 其他人要么在看门的小屋里小声聊天,要么在耳房里打络子,外头只有三个主子和一个吴妈妈。 沈太太看她虽然疲倦了些,但精神还不错,问她:“身体还行吗?那药一共四副,你得全部喝完。” 一共四副,一副药能来回煎好几次,四副能喝半个月。 仔细算下来,云清寒只觉得天都塌了。 “太太,要不,奴婢直接把那药全磨粉兑水喝了吧,只遭一次罪行么?”云清寒近乎哀求的语气。 沈太太拿帕子掩了嘴笑,这孩子太好玩了。 “好了,你这孩子,那些都是好药,挺贵的,你别想着浪费了。”吴妈妈劝她别乱来,“行了,你没事就跟我来,我教你打络子吧。” 沈太太见了说:“外面黑了,别把眼睛看坏了,你们去屋子里弄吧,把蜡烛多点一支,有事我让巧姑叫你们。” 吴妈妈打络子的手艺是不错的,毕竟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她也是好心想教云清寒一个手艺,毕竟范瑞雪能活着回来对她公公也是好事,她表示下谢意。 只是云清寒这个小胖手,来回绕啊绕的把自己的手给缠住了。 “吴妈妈,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云清寒尴咧着个嘴求助。 吴妈妈给打了个样就去找东西,听见她叫,一回头见她把自己捆起来了。 “你这孩子,真的是,挺机灵一个人啊,怎么编个络子还把自己捆起来了,行了,我不想找了,我给你剪开吧。”吴妈妈笑的绷不住,“没事啊,咱们慢慢来。” 云清寒的手被解放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吴妈妈,谢谢你哦。” “你这孩子,不用谢。”吴妈妈给她手里塞东西,“这个你吃了吧。” 一块柿饼,上面裹着藕粉,看起来就好吃。 云轻寒没客气,当着她面就开始吃了,一边和她闲聊起来,“吴妈妈,九娘每次回家都是你做饭吗?” 第154章 初次交作业 吴妈妈没往深处想,顺口就说:“对,太太吃不惯别人做的,九娘这个手艺也是我调教了好久才满意的。” “哇哦,吴妈妈你真厉害,还能做一手好饭菜。”云清寒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九娘也是跟着太太一起嫁过来的么,也嫁给庄子上的人了吗?” 只当她是日常闲话,吴妈妈便和她说几句。 “她不是王家来的,是从小被沈家买回来的,原本是和厨房的田妈妈那一批一起学的。” 吴妈妈对府里的每个人的来历可谓是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田妈妈岁数大些,上手也快些,九娘到的时候已经能做事了,她还太小。” “九娘那会儿就跟着学,后来大了以后在厨房帮忙,有时候也上灶炒菜。” 田妈妈回忆着:“老太爷前些年在城外遇到过一次危险,救他的人死了,老太爷就指了九娘嫁到那家了。” 顺着她的话,云清寒又问:“那九娘是自由人了吗?”虽然九娘自己说过,但是还是最好证实一下。 “不是,原本是要放出去的。”吴妈妈知道得很清楚,“那家人太穷了,虽然老太爷给那人办了丧事,也另外给了钱,又给说了媳妇。但他们穷怕了。” 穷怕了,就觉得一个能有进项的媳妇比一个只能在家吃饭的媳妇来得实在,就想让九娘继续在沈家做事。 吴妈妈接着又说:“沈家只留死契的,九娘要在沈家做事就不能赎身了。” 所以九娘就一直留下来了,这些年听说他们日子也好过了,但是就是没让她赎身。 吴妈妈的说法和九娘说的一致,那九娘就没有撒谎了。 云清寒又问:“那九娘现在都嫁人那么多年了,还没给家里赚够钱么?” “钱这个东西,哪儿有个够的。”吴妈妈手指灵巧的在丝线间穿梭,“她生了个孩子,她男人这些年除了种地也总去老太爷那里伺候,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些家底了。” “可惜她生的是个儿子,又偏偏这一个生得机灵得很。” “两口子使劲儿存钱呢,指望着把儿子送出去。” 吴妈妈几下就翻出来一个雏形,对着云清寒说了句,“你看,也不是很难么。” 她这么容易让云清寒觉得自己也行,就想去摸丝钱,被吴妈妈抬手打了一下,让她再看看。 “生儿育女的人啊,都是为了孩子想。”吴妈妈感慨,说完觉得不对,连忙找补,“都是来要债的,不来也轻松。” 说完她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问起她来了?” 云清寒怕她多想,连忙说:“我以前和九娘其实没说过多少话,就这几天天天去小厨房喝药,就觉得九娘平日也不知大家多说话,随便问一问。” 吴妈妈没往深处想,“她不和大家多说话是因为她男人和儿子是自由人,她想赎身也比旁人容易。” 哪个下人愿意跟一个随时能当自由人的人一起玩儿呢。 “其他人都是全家在沈家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不贪图沈家的这些工钱,她也早就能赎身了。” “人啊,不能什么都要到手上,要了自由就不能要钱了,要了钱不自由也就认了。” 吴妈妈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些,让云清寒深以为然,同时也在想,要是九娘能出去,那她也能。 不过怎么也要等到九娘回来的时候才能知道情况了。 只能耐下心来等,这一等就等到了五六天后。 十月六日,小雨,天气略冷。 云清寒起了个大早,天没大亮就把活儿干完,又早早的吃了饭,就等着范瑞雪过来请安,她们说好了今天先让老爷太太看看这些天的教学成果。 她是有些紧张的,怕范瑞雪学的东西太基础了其他人瞧不上,又怕她自己胆怯手抖,还怕老爷太太觉得她教的方向偏了。 很快书房里人到齐了。 范瑞雪站在桌前一笔一笔的写下那一句‘家和万事兴’,虽然写得有些大小不一,更谈不上什么笔锋,但是起码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我写得不好,你们不要笑。”范瑞雪写完了就退后一步让其他人看看,她有些羞涩和紧张,这种羞涩和紧张甚至比嫁人时沈文韬看她的时候还要多一分。 外面候着的云清寒也紧张,她的袖子被捏得紧紧的,这么一会儿,手心被汗水浸湿了。 “老爷,你看瑞雪写得还是不错的。”沈太太率先开口,“她才学了几天,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文娟肯定也要捧场,她笑眯眯的说:“大嫂嫂比我启蒙的时候好多了,好歹横是横竖是竖。” 这两个夸得还是很实在,没硬夸,这让门外的人也心安了一点,她也怕因为大少奶奶的身份把人夸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好在沈之寿也看着那字也总算点了头,“不错,你才几天,能有这个样子还算是不错的了。”然后又说,“女子多以簪花小楷这种为美,回头让请儿帮你找些帖子临一下字就好看了。” 范瑞雪这才放心,好歹家里人都支持她做这件事。 “瑞雪,除了这句,还学了别的吗?”沈之寿问她,“要是有别的,也写给我们看看。” 范瑞雪说道:“还有一句‘家国天下’,百家姓的前面几句,然后就只有我的名字和沈文韬的名字了。” “可以,你写来看看。”沈之寿摸着胡子,“我让人给文韬捎过去,也叫他知道这家里不是只有他才能写几个字的。” 他是好意,他知道儿子的心思,若是夫妻和睦,他这当爹的心也就安了。 范瑞雪虽然也想让丈夫知道她会写了,又觉得自己还不会多少,又写得不好,怕丈夫看了笑话。 “公公,要不再等等吧。”范瑞雪认真说道:“等我写得再好些再给沈文韬看。” 沈之寿:“看你自己,反正最晚过年前他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写了让他看也行的。” 门外的丫环听到这里就彻底放心了,今天这关总算是过了。 只是这心放下来也不过一下,就听到了里面点她的名。 “清儿那边,还是让她教你吗?要不要给你换一个?”沈之寿问,“她毕竟是野路子出身,会的有限。” 范瑞雪连忙说:“清儿教得挺好的。”她解释,“我以前也偷听过我哥哥他们上课,总觉得晦涩难懂。” 第155章 帮忙求个情就行 “清儿讲的我能听明白,她也不笑我学得晚学得慢。” “我就和她学了。” 范瑞雪这么大个人了,是能分辨很多事情的,她能看出来谁真心。 这几天跟云清寒学了出来,对方几乎是有问必答,她觉得读书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越来越有兴趣了。 “公公,就让清儿继续教我吧,换了人,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听懂。”范瑞雪做了决定,她不想换人。 沈之寿也没有一定要换,“行,那就让她继续吧。明天你们的课改到上午吧,下午我订了戏园的票,带你们去看看。” 三个女人大为欣喜,能出门玩了。 “爹,那听完戏,能不能带我逛逛啊。”沈文娟恳求着,“或者早点儿出门嘛,我好久都没出去了。” 沈之寿看了她一眼,笑骂:“你就知道玩儿,行,早一会儿出门,让你在街上买点儿小东西好吧。” “谢谢爹。”沈文娟看向嫂子,“嫂子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范瑞雪没什么地方要去的,见今日目地已经达成了,就说了句,“我听安排就好,明天玩了以后就要准备老太爷的生辰宴了,小姑你也要上心了。” 这事提醒着沈文娟要跟着学办宴好准备明年要出嫁,她一下就不高兴了。 “老爷,明天带上清儿吧,只当给她用心教瑞雪的奖励。”沈太太转移话题,“如何?” 得了应允,三个女人都出来各做事去了,临走时范瑞雪还笑着看了一眼守门的小丫环一眼。 “清儿,进来吧。”沈老爷看了眼桌面上的纸张,“把这些找个单独的箱子收起来,回头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拿给他看看。” 这是范瑞雪第一次写的,给小夫妻做个纪念蛮好的。 “老爷,奴婢能求个恩典吗?”云清寒看着桌子上写剩的纸条,“能不能让奴婢留下一张。” 沈老爷:“你留着干嘛?” “这对奴婢来说个很不错的事,奴婢想留个纪念。”云清寒怕他不肯,“奴婢保证这个不会流出去的。” 沈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可以,记得保管好,流出去了拿你是问。你好像很高兴?” 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云清寒狠狠点头,“我把一个不会的人教会了嘛,这个感觉很奇妙。” 这种感觉是比自己会了还高兴。 “那你留一张吧。”沈老爷大方了一次,“明天跟着太太她们一起出去听戏吧。” 云清寒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问:“那先前说的给奴婢一天时间出去是不是就没有了?” 她可记着呢,让大青跟着就行,去哪儿都可以。 沈老爷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一下倒忘记了,有些好笑,“当然,总不能天天让你出去玩吧,你那月钱也禁不起天天玩吧,再说也没人天天去街上的。” “哪儿就天天了嘛,人家出门不花钱不行么。”云清寒这会儿胆子大了,“那还不如不出去呢,人家也听不懂戏。” 她这嘀嘀咕咕的给老爷逗笑了。 沈老爷想了一下,还是如了她的意,“那就不算在这里头,那一天你自己安排,只要不耽误事儿就行,不过要提前跟太太说。” 这一下,云清寒是真高兴了,只觉得快乐的要飞起来了。 她给老爷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声的说了声:“谢谢老爷。” 沈老爷被这一声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好气又好笑,打发她出去,“去小厨房说一声,就说中午给我一碗酸笋鸡皮汤,其他的她们看着安排就行。” 厨房里九娘今天已经回来了,就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见了云清寒过去,给她使眼色,自己和送菜来的人交接完。 “你找我?”赵九娘把送东西的人送走,回过头来看她,“你早上的药喝过了吧?” 云清寒:“喝过了,刚刚老爷说中午给他一碗酸笋鸡皮汤,别的没了,你脸色不太好。” “嗯,我拉了几天的肚子。”赵九娘是真拉了肚子,“吃错东西了,这几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云清寒:“没有,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儿就叫我。” “你等一下。”赵九娘叫住她,“下旬老太爷生辰宴,我等一结束就去找吴妈妈说这个事了。” 云清寒有些担心,“你想好了?要是太太不答应,以后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一般情况下,让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有了二心,肯定就不能在主院了,能留在其他院子都算不错,说不定要被卖到其他地方去。 而九娘这个比较复杂,她牵涉进了人命关司,她能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九娘,要不咱们先老实待着吧。”云清寒劝她,“要是惹怒了老爷太太,只怕我们就真的连命都没了。” 云清寒是有私心的,也怕遭了池鱼之殃,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她,“三少爷只怕一两年内是不会回来的,说不定时间久了,咱们就安全了。” 赵九娘不觉得有人能不追究亲娘的死,她问:“要是三少爷回来问你,你扛得住几天?” 这个就不好说了,但是只怕是扛不住的。 对于生父,三少爷不会把沈老爷怎么样,但是对于下人,作为出气筒是最合适的。 “清儿,我和你不一样,你对大少奶奶有恩惠,又经常往那边去,三少爷回来以后,只要大少奶奶愿意求情把你要过去,三少爷总不好去亲嫂子手上要人。”赵九娘心里有数,“我公公再对老太爷有恩,可老太爷不住家里。” 她的身契在太太手上,老太爷不住城里,真有事也来不及。而且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能一直用,隔三岔五的找人只怕也要惹人厌烦。 若是真有个人能护着她,她也舍不得这丰厚的月钱。 云清寒问她:“那你前几天是想让我怎么做?你不是已经有老太爷的门路了吗?怎么还找我?” “我是想着,老太爷的门路要是没有用,请你替我求个情。”赵九娘想得长远,“我只要说了想赎身的事,老爷太太不放人我就走不掉,那我就未必活得成。” “府里的池塘早些年淹死的不止一个人,柴房的地砖里也不止一个人的血。” “三太太给府里生了儿子尚且难逃一死,何况是你我这样的身份。” 赵九娘满脸都是无奈,“你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自己想法子,还能光等着主子大发慈悲么。” 第156章 你起开 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是让云清寒无法反驳的道理。 “清儿,我只想求你。”赵九娘一下抓着她的手,“要是老爷太太不放我走,求你帮我求个情,打发去庄子上也好,打残废毒哑了扔出去也好,好歹留我一条命。” 她只想活着,哪怕是不完好的活着。 云清寒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我要是敢求情,只要一时三刻死的就是我了。” 你九娘想活,她云清寒也想活。 让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去求情,只怕这人还要先死在前头。 赵九娘咬咬牙,“只要你肯答应,我给你二十两,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事虽然和你没关系,但是如果将来三少爷真的找上你,说不定能帮你争取点时间。” 一条能让自己多活一会的信息? 云清寒看她好一阵,终于是答应了。 ”好,希望你和我说的有用,不然将来这话怎么说还是在我。”云清寒把丑话说在前头,“那二十两的事情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行吗?” 赵九娘:“行。” 二人附耳交谈一阵,再分开时云清寒脸白的像个鬼一样,这都是些什么八封啊。 这些八封能保真吗? “不要告诉任何人。”赵九娘严厉的叮嘱她,“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你也是个死。” 所以这还真是一条只能让自己多活那么一会儿的信息。 云清寒尽量让自己冷静些,“你钱怎么给我?” “钱在那里,你自己取吧。”赵九娘看向灶膛,“最近帮忙的回去了,放在里头放心,你晚上晚些回来喝药,我给你留门,让你取出来。” 云清寒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你找吴妈和管家他们不是更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九娘给的答案很简单。 “吴妈是太太的心腹,沈忠是老爷的心腹,其他人说不上话,你好歹还天天在老爷眼皮子底下。” 赵九娘塞了个梨到她手里头,“好了你快些出去吧,有人问就说我找你打听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事。” 云清寒满腹心事的出来,差点和出去的吴妈妈撞了个正着。 “这孩子,走路不看路啊,小心些,可千万别冲撞了主子们。”吴妈妈点她一句,往外面去了。 带着心事,下午云清寒在范瑞雪那里就不小心走神了。 “清儿?”小鱼过去戳了戳她,“你想什么呢,大少奶奶叫你都听不见了。” 范瑞雪见她的样子,还安慰她呢,“你别怕,我没生气,你过来看看我今天写的。” “挺好的。”云清寒打起精神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进度还能吃得消吗?要不要给您降一降?” 范瑞雪:“不,就这样吧,你有什么心事?” 有心事也不能和你说啊,云清寒给自己另外找了个理由,“我今早翻了翻我的钱,然后我总担心丢。” 范瑞雪不想看她,就为了这个,就发愁得心不在焉? “你究竟有多少钱,能让你这么担心?”范瑞雪停了笔,“你要是告诉我,我给你支招。” 云清寒:“快写吧,等把今天的先写完我和您说,手稳一点。” 注意力再次集中起来,范瑞雪好好的写,等全部写完才放了笔,“现在你可以说了。” “就是您给的那些啊,还有太太赏了个银锞子大概这么大,还有您结婚时候的赏钱,我都没花。”云清寒一边说一边比划,“我又怕耗子咬,又怕被人偷,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她说得绘声绘色的,好像她真的有很多钱一样。 范瑞雪问她:“你想买什么吗?现在你有钱了可以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了。” “不买,存着,我想以后如果父亲回来了,万一他没有钱,我可以给他。”云清寒又把那个工具人父亲搬出来用,“我总共就这些嘛,花了就没了。” 范瑞雪想了一下,才说:“那你把钱给我吧,我让人去给你存起来,用你的名字存的那种。” “下人也可以存钱?”云清寒之前不知道这个事儿,“能存哪些地方啊?” 范瑞雪:“钱庄票号都可以,这个又不是因为你是丫环就不给你存了,不是太大的金额,他们都不会打听。” 原来如此。 “那小姐能帮奴婢给存到上海那边的外国银行吗?”云清寒试探着问,“奴婢听说那边的银行利息高。” 范瑞雪否定了她的说法:“外国的几个大银行是不用担心会关门,利息倒是固定的,你要存定期还是活的。” “活的吧,怕我爹哪天突然就回来了。”云清寒现在用那个便宜爹可是面不红气不喘了,“随时能取最好。” 灵机一动,云清寒问她:“大少奶奶,这里去上海要怎么走啊?” “坐车坐船啊。”范瑞雪奇怪的看着她,“你想干嘛?” 云清寒:“以后要是用,不得去那边取吗?” “不用啊,这边的几个大钱庄都能直接拿着去兑的。”范瑞雪告诉她,“这些钱庄会兑给你的,不过要收些手续费。” 这是个好消息,云清寒恨不得给范瑞雪亲一个表示下感谢,“大少奶奶,您可真是个好人呢,奴婢这下可知道怎么处理这笔钱了。” “那你怎么谢谢我?”范瑞雪逗她,“你就光嘴巴说么?” 这会儿小鱼小荷两人都去了外面和人说话,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 云清寒看着这个坐着的漂亮姑娘,嘴角浮起一丝坏笑,弯下腰来,一只脚蹲着,另一只脚膝盖跪在地上,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求大少奶奶疼疼我呢。” 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后仰,一张脸呈现在范瑞雪面前,嘴里轻柔的说了句,“求大少奶奶疼疼我呢。” 女子脸上的笑自然不做作,就像是平日和姐妹好友撒娇那样儿,只是一双眼中笑意盈盈,似有霞光灿灿。 范瑞雪闺中待了一十九年,嫁作人妇也不过几个月,何曾见过如此阵仗,一下惊的心里一跳,只觉得那天晚上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好像又有点儿不一样,这会儿这人看起来像个妖精。 “你起开。”范瑞雪一声娇嗔,面上涌起点点红星,“还不来告诉我这个字用在什么地方。” 第157章 财迷 知道不能把人逗得太狠了,云清寒见好就收,认真的和她说文化上的事。 “这个字是‘娟’四小姐的那个‘娟’哦,也可以另外组词,比如‘婵娟’‘娟秀’” “有诗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说的是思念之情。” “不过你可不要误会,这个不是情诗,是宋时一个哥哥写给他弟弟的。”云清寒慢慢解释,“‘娟秀’可以用来形容字迹,也可以形容容貌、文字、景致,说其具有柔美、秀丽、雅致的样子。” 范瑞雪举一反三,“所以字迹娟秀就是字写得秀气?” “对,‘婵娟’也有形容美好之意,不过多指女子形容美好,也代指月亮、月光、花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就是用‘婵娟’代指月光。”云清寒给她说得明明白白的。 “唐诗有‘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这个是形容竹子;另一个‘却教鹦鹉呼桃叶,便遣婵娟唱《竹枝》,这个是说人。” “另有诗‘情婵娟而未罢,愁烂漫而方滋。’则是说情思。” 云清寒笑眯眯的:“比如您要是想给大少爷写信,奴婢也能教您。” “大少奶奶,您说句好听的,奴婢教您啊。” 云清寒今天胆子有点儿大,在作死的路上来回试探。 “你再作一下你试试,你就看我罚不罚你就完了。”范瑞雪没好气的指着她,“越发大胆了。” 她佯装生气,就是眼睛里有笑,笑完又问了,“把你钱存了你就这么高兴啊?” 云清寒点了好几个头:“嗯嗯,对,就是高兴。”又说,“这不是感激您么,奴婢也没别的可以谢您的,就逗您笑笑。” “嗯,放心,这个事儿让人给你办妥。”范瑞雪知道这些钱对她重要,“年前肯定给你办好,我给我家里写信的时候,让我哥哥顺路在上海的银行给你办了就是了。” 云清寒又点了几个头,“谢谢大少奶奶,那奴婢明天给您买点心吃哦。” 语气软软的,像哄小孩儿。 范瑞雪只觉得她跟那天晚上哄她吃生鱼的样子一样,心里就一软,声音也软了点,“不要怕,你的钱我保证不会丢的,如果丢了,我赔给你。”又说,“明天还是我给你买东西吃吧,你那点儿钱就不要花了。” 真贴心啊。 “行了,那你继续给我讲啊。”范瑞雪让她正经些,“我们好好学,回头沈文韬回来了,我给你要个大点儿的恩典。” 又有钱? 云清寒一下就不笑了,她身板儿挺得直直的,开始新一轮的讲课。 这里一片和谐,再说主院那边,好像就没有这么和谐了。 沈之寿听着管家传回来的信息,面色平静的在位置上坐着思考。 过了一阵,沈之寿才说话,是给管家的,“你去安排吧,先把老太爷的院子好好收拾收拾,他要请的人就让他请,给他单开一桌就好。” “好的老爷,那小的先去安排,您有吩咐再叫小的。”沈忠退了下去,临走时担忧的看了沈太太一眼。 “老爷,你说老太爷怎么要请朋友了,他不是不管事了吗?”沈太太也担心出事,“不是说好回来过个生辰就继续回城外住吗?” 沈之寿哼了一声,“只怕是胡梅走了没人给他说府里的事情了吧。” 二人一顿沉默,过一了阵,沈太太扬声叫道:“吴妈,进来。” “太太您吩咐。” 沈太太:“安排些机灵点儿的去老太爷的院子里伺候,要嘴巴紧一些的。” “让人看着些九娘,留意一下她出去见了谁。” “让厨房的人随时候着,有任何要求先做那边的。另外长梅院要什么东西先来回我。” “院子里的人都警觉些,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沈太太一溜吩咐完,看向丈夫,“老爷还有什么话吗?” “没有了,先下去吧。等一下,吴妈明天去一下瑞雪那边,让萍姑多留意一些,尤其让瑞雪不要收老太爷送的人。”沈之寿沉吟着,“我明天下午就不陪你们看戏了,我去给文韬发电报,让他最近不要回来了。” 沈太太颔首:“好,以防万一,免得老太爷又像当年那么胡来。” “你先下去吧。”沈之寿看着吴妈妈出去,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来,“他是觉得我一天天的过得太舒心了么,总想搞些事情来。” 一句话,表现出这父子间并不像外界传闻的和谐。 沈太太安慰着:“万一老太爷真的只是想多住几天而已呢,见那几个人也许只是想热闹热闹。” “他平日里住城外也没拦着他见这些人,何必一定要挑生辰的时候叫来家里。”沈之寿往不好的方向想,“平日里叫他在家里住他都不肯,现在一下说要住到过年,要说没点事儿,谁能信。” 越说越觉得气上心头,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大口。 越想越气,沈之寿和太太说,“你多留意一些,瑞雪上次在河里受了凉,只怕这两年子嗣艰难,这时候要是有个什么人弄点儿事情,他们小夫妻要出问题。” 沈太太点头:“我们把人拖到十九岁才出嫁,又没看顾好人家,不能再让人往她院里塞人让她生气了。尤其文韬还得靠着范家的关系呢,他那边紧要关头,不能拖他的后腿。” 谁敢动她儿子的利益,她要拼命的。 “放心,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沈之寿让她安心,“管他是谁,敢动我儿子,我也跟他没完。” 这夫妻二人一路商量,让整个沈府一下热闹起来,在府里待了时间久的自然就知道事情有异了,时间短的就只知道自己活儿多了起来。 第158章 分寸 再说云清寒还不知道这些,她只听说老太爷过几天就回来过生辰了,所以也没奇怪这些人忙碌。 等到天黑从范瑞雪那里出来,先去了大厨房,再回主院,云清寒借着喝药的由头进了小厨房,正碰上九娘在收拾卫生呢。 “清儿,帮我把火熄了吧,灶里有我从家里带来的红薯,你掏一个出来吃。”赵九娘话中意有所指,不过灶中也真有红薯。 一顿掏,掏出来两颗红薯,还有一块暗沉沉的块块。 还真有钱,云清寒看了看九娘,见她点头才刨出来扔到角落去降温,再看九娘就有些复杂。 “九娘,这个不是笔小钱,你真的要用来赌我这里的一小点可能吗?”云清寒提醒她,“你要存很久的,以后你要是想找我还可不行的。” 赵九娘苦笑摇头:“命都要没了,你拿着吧,你记着,要是你知道老爷想杀我,你帮我说一句话就行,至于有没有用那都和你没关系。” “你甚至不用告诉我老爷动了这个念头,也不用告诉我你帮我说过话了。” 也许是怕她不收,赵九娘劝道:“你收吧,我没告诉我男人这笔钱。” 家里人不知道这笔钱,也就不会有人来找她要。 “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这笔钱呢?”云清寒不理解,“你甚至都没有把这笔钱带回家。” 赵九娘:“他能为了多存些钱让我在这里继续当奴才,我怕他知道有了这二十两更不肯救我。” 这些年,夫妻二人见面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感情若说有多深也未必有。 二十两,足够再娶一房了,还能娶个黄花大闺女儿。 虽然丈夫现在说是愿意赎自己出去,但若是知道自己有这样一笔钱,只怕会让自己死得快些。 “我早就想出去了,他一直不肯,说再存些钱给儿子。他也苦,但他是个自由人,他的苦和我的苦不一样,他也理解不了当下人的苦。” “不说了,不说了,你拿着这钱走吧,若是能因你一句话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要是不行,那也是我的命。”赵九娘早就想清楚了,“我死了也就算了,可我还没死,当然要争取一下。” “可你儿子要是知道你有这样一笔钱不留给他,你怕不怕他不高兴?”云清寒听说她有孩子以后就想得比较多了。 赵九娘想也没想就回了,“我生了他,如果连用来救命的钱他都不肯给我留,那我还不如生块卤肉出来呢,再说他和他爹也不知道这笔钱,我也没告诉他们那件事情。” “一则是怕他们重视我多过重视钱,二则夫妻母子一场,我也想让他们少点危险。” 所以九娘对这二十两的来历一句都没说过,也没有说过那件事,她只是要求她丈夫一定要最近给她赎身出去。 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云清寒乱乱的,赵九娘真的能成功么? 怀里的那块银子还是热呼呼的,不管了,反正钱到自己手上了,这笔钱没有过明路,也许可以偷偷的存下来。 明天先带上这钱出去陪着主子们听戏吧,万一就有机会呢,不行出去多观察观察,下次再找机会存外头也行啊。 要说听戏,大概沈文娟是最快乐的那一个,其次就是范瑞雪,再往后就是那群小丫头了,不过云清寒除外。 她站在后头,看着前面的人兴高采烈的,她只想睡觉。 沈家人订的是二楼的包间,间或有熟悉的人过来招呼,听得戏台上有锣鼓声响起的时候,人群就纷纷安静了下来。 戏台上唱着牡丹亭,沈太太婆媳二人偶尔夸奖两句,更多的时候商量着接下来老太爷的生辰宴的事情。 “婆婆,您让送来的名单我看了,加上以后就多一桌了。”范瑞雪先说,“这些人老太爷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沈太太随意的看着,抽空回儿媳妇的话,“没有,正常招呼就行,我会让人关照的。你还在吃药,不要操心太多。” “好的,婆婆。”范瑞雪不再多问。 几人又看一阵,沈太太觉得少了个人,四下看了看,噗呲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母亲?”沈文娟和范瑞雪一起奇怪的问。 沈太太指了个角落:“你们看那儿。” 角落里一个小丫头靠着墙睡得正香呢,也不知道她站着怎么睡着的。 “这人,也太能睡了。”范瑞雪拿帕子掩着嘴笑,“婆婆,不如让她睡吧,反正还有一会儿。” 云清寒听着戏台上的咿咿呀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直到被沈文娟拿指头戳醒。 “四小姐,不好意思,奴婢睡着了。”云清寒一看所有人都看她,一下就惊醒了,“那个,咱们看到哪儿了?” “看完了。”沈文娟又戳了一下她的脸,只觉得好玩儿,“你这出来光睡觉了,好了,过去吧,我们马上就走了。” 关于云清寒打瞌睡这个事儿,沈太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叫去旁边的茶楼处吃茶,又叫她们看看门口的小贩,有什么要买的就去买。 平心而论,沈太太对下人是真不错,只要不乱规矩,她就是和善的。 “清儿,你也看看要买些什么吧,跟她们一块儿去。”沈太太站在茶楼二楼雅间的窗口,下面是围成堆的小摊,热闹得很。 云清寒还不好意思,被小鱼小梨直接扯了就下去了。 “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吴妈妈没去,她得守着太太,不能和小丫头一样。 沈太太也笑,“年轻人么,总是贪睡的时候,也没耽误事儿。瑞雪,你和她倒是谈得来。” 沈太太看得清楚,范瑞雪虽然脾气好,但是是绵里藏针的样子,有事儿不会露在脸上,下人里头除了贴身的那两个,只有现在偶尔会对清儿露出些好感来。 “婆婆,她挺好的,要不是她,我当初就回不来了。”范瑞雪谨慎的回着,“她也知道分寸,救了我到现在这些天,也没跟我要些什么。” 沈太太看着几个丫头兴奋的在下面讨论着买些什么,口里对儿媳妇说话。 “不要紧的,她一直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你也是知道分寸的。”沈太太意有所指,“当主子的,总要有自己的心腹。别人给的人再好,也没有自己调教出来的用心。” 第159章 再见李桃花 对于沈太太而言,宽厚御下更多的是一种手段,其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掌控自己的权力,而采用任何手段的最根本原因是让等级得加明确一些。 说话听音,范瑞雪明了的点点头,心里知道有些事情要捂严实一些才行。 “婆婆说得对,谢谢婆婆提点。”范瑞雪跟着沈太太一起站在旁边看下面热闹的场景,“也是公公婆婆手上调教的人好,儿媳会跟婆婆多学的,还请婆婆不要嫌弃我愚笨。” 范瑞雪口里说着这些话,心里想只怕要找机会提醒一下清儿才行,不然怕这丫头大胆,哪天在其他人面前也失了分寸。 下面的云清寒还不知道这些,她和另外两个小丫环正在下面买得开心呢。 “老板,条头糕来一块儿,啊不对,来两块儿。”小梨指挥着老板给她弄东西,一回头看见云清寒站在一个卖煮茶鸡蛋的摊子前,走过去碰了一下她,“你想吃鸡蛋啊,不用买,你和大厨房的人说,他们会直接给你的。” 一个老爷面前的红人,想吃个鸡蛋哪里还用自己买。 云清寒摇头,这个鸡蛋她想自己买,“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文钱一个。”老板见有生意连忙起来招呼,热情得很呐,“姑娘来一个吧,都是今天现煮的,我家的茶鸡蛋味道好的不得了。” “要一个吧,给我拿个纸包一下。”云清寒爽快的去掏钱袋子。 小梨还想劝她别买,正巧她的条头糕也包好了,她回去付钱,完美的错开了。 “哎,等一下,给我装三个。”云清寒不知道想起什么来,多要了两个,“其中一个分开装。” “行。”老板更高兴了,生怕她反悔一样,收钱包装一下就好,“您拿好,吃得好再来啊。” 楼上沈太太不耐烦久站,已经坐了回去,留着两个小辈在窗口看下面。 “大嫂嫂,我也想下去逛逛。”沈文娟声音小小的,“我要是能亲自下去逛就好了。” 范瑞雪也想,所以她说:“想想就好了,等下回去的时候你在马车上多看两眼吧。” 这说了也等于没说。 沈文娟瘪瘪嘴,也回去坐着,光干看着也没多大劲儿。 下面的一举一动全落入了范瑞雪的眼里,她看着好像有个中年男人朝着清儿过去了,眉头皱了起来。 “清儿?”那个男人有些欣喜,看起来好像和云清寒挺熟。 云清寒听着有人叫,往后一看,哎哟,这可是大恩公来了啊。 “李大叔?”云清寒高兴坏了,“您怎么在这儿?”看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又连忙打招呼,“您也好。” 李桃花本是有事外出的,路过这儿顺便买点东西回去哄孩子,哪料意外能看见这个小姑娘,见她好好儿的,也是高兴得不行,“我路过,你挺好的啊?” “嗯。”云清寒和他说了句,“您等我一下。”转身和小梨小鱼打个招呼,“这是我从前的邻居大叔,今天碰到了,我和他说几句话,你们买好了叫了。” 办完招呼,她和李桃花两人走到一旁去,“李大叔,您知道我爹最近有消息吗?” 李桃花自是没有的,“没有,估计你娘那里也没有,自从你上次回去过后,你娘就苦多了,家里四五个人的活儿全给她做了。”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她能干活儿,你舅舅还没有找人给他嫁出去的打算。” 对于云周氏,云清寒早就不抱希望了,听了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只对着李桃花道谢,“您对我的恩惠,我一直记着的,只是我这情况,我连以后回报的话都不敢说。” “李婶可还好?桂雨姐姐桂田哥还好吗?上次我回去也没能和你们说上话,我当初逃出来没给您造成什么困扰吧?” 那夜若不是李桃花手下留情,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后面又在酒楼前帮她说话,不然她没有这么顺利的从舅舅家里脱身。 李桃花面上有几分歉意:“你不怪我当时没有直接出来帮你就好,我也是没办法,我和你舅舅家隔壁住着,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没有没有。”云清寒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您肯放我走已经很好了,要不是您晚喊了那一会儿,只怕我根本跑不出那条巷子。”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见小梨小鱼都还在远处认真看着那些小东西,低了声音问道:“您平日里每天都在药铺里上工吗?要是去慈安药铺,能找到您吗?” 李桃花点头:“对,每天都去,你要是去找我就白天去,天黑我就回家了,只是你能随便出来吗?” 当然不能,不过云清寒年前还有一天能出来,到时候说不定能有机会去那边看看。 “年前能过去一次。”怕他误会,云清寒连忙解释,“我攒了些钱,想放一些在您这里,要是我爹回来,想请您和他说一声我的情况,我怕我舅舅一家骗我爹。” 这理由说得还是有些根据的。 李桃花也觉得这孩子可怜,明明有亲人却要来托付自己这个外人,也不忍心拒绝,当下就应了,“行,你找时间带到我铺子里来,不过你要是遇到你李婶你得和她也说一声,不然我怕她以为我藏私房钱。” 话中玩笑味道,但是也是他日常写照。 他李桃花可不是那种喝了二两酒就回家乱整的人,他多少有些过于尊重妻子。 云清寒肯定得答应啊,毕竟这是托人办事呢。 “李大叔,这个你带回去给桂雨姐姐吃。”云清寒拿出刚买的炒花生和一兜香梨来,“您就别拒绝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谢您一家的。” 李桃花看她诚恳的样子,也不忍心拒绝,“行,这花生我收了,梨你自己带回去吃吧。你能确定哪天出来吗?我好等你。” 这个还真不好确定。 云清寒面色有些为难,“这个不好确定,我今天是陪着太太出来看戏的。” “年前我能再出来一次,但是不确定是哪天,我争取最近吧,嗯,就这几天,要是这几天我没去,那就是十一月了。”云清寒要避开老太爷的生辰。 第160章 一颗鸡蛋 李桃花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年前肯定就是在城里的,“行,那你来时我要是不在你就和柜上的人说是找我的,我会和铺子上的其他人说一声。” “对了,有个事儿你知道吧。”李桃花嘴角是压不住的笑,“你表哥上次被你打得有点严重。” 云清寒好奇脸,想到自己打到人家的位置又不好意思问。 唔,有些部位,还真不是能问出口的。 “他来过我们药铺了,是背着我的。”李桃花嘴角是压不住的,“但是他也瞒不住啊,听说是伤着隐秘处,要吃药呢。” 事实上是得吃挺多的药,而且私下大夫说了似乎是康复不了了。 难怪上次在素菜馆外面那么拼命。 “那个,你以后躲着些你表哥。”李桃花含蓄的说了她表哥的情况,“小心些,他逮着机会只怕要报复你的。” 云清寒双手一摊,“已经找过了,不过他没占到便宜。”当下把上次找茬的事情说了。 给李桃花听得连呼惊险。 云清寒想着要不然现在把钱给了李桃花算了,看了看小梨小荷都在买东西,正要掏钱时抬头一看,正见着范瑞雪在窗口,又把手按捺住了。 二人又说了两句,小梨她们已经过来了,远远的叫云清寒回去了。 “李大叔,我要回去了。”云清寒对着他行了个礼,“您替我问婶子和桂雨姐姐她们的好,过几天我再来寻您。” 李桃花不多留她,也告辞离去。 “小梨,你再等我一下,我买点儿那个。”云清寒看着那个卖擦手的蛤蜊油的上去买了几盒,给她俩手上一个塞了一盒,“走吧,让你们等久了。” 今天车子照旧是大青来赶,他见着云清寒倒是比以前更和善三分,主动往一旁侧了侧,给她留出宽些的位置来。 回去的马车,云清寒坐在车辕上,脚丫子甩呀甩的,看起来快乐极了。 小梨掀开帘子往外说了一声可以走了,看见她快乐的样子,摇着头退回去,只觉得清儿也太高兴了些。 云清寒肯定是高兴的,一来是要是能顺利再见到李桃花的话,她说不定就能给那二十两顺利的找一个稳妥的去处。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李桃花是个好人,也许可以赌一把。 范瑞雪看着她快乐的有些上头,给她找了点活儿,“婆婆,让清儿帮我们拿些东西回去,然后再让她回主院吧。” “行,我和守院门的人说一声给她留门。”沈太太扶着吴妈妈走了,留着范瑞雪三人慢慢回她们自己的院子去。 这正合云清寒的意,她摸摸怀里的鸡蛋,到了柏风院里放了东西也不走,就候在门外。 “你有事儿啊?进来说吧。”范瑞雪看她不走,想着也可以问问她那个人是谁。 云清寒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鸡蛋放桌子上,“给,大少奶奶,这个给您吃。” 寻常人家舍不得吃的茶鸡蛋,在娇养长大的大少奶奶面前不算什么。 “好,我收着了。”范瑞雪让小荷过来,“把我们买的东西给清儿都拿一些,我昨天说了要请她吃点心的。” 云清寒不好意思要,“大少奶奶,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就一个茶叶蛋,换您这么多的点心。” “没事,你吃吧,这茶叶蛋我就吃了。”范瑞雪想起那个人,问她,“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是谁,是你爹吗?” 云清寒懵了一下,想起来她问的是李桃花,解释了一下,“是我舅舅家的邻居,我以前逃出去的时候他帮我来着,他妻子和女儿也照应过我呢。” “难怪你给他东西。”范瑞雪点点头,“我跟你说一个事儿,你不要介意。” 云清寒站得直直的听着。 “你在主院当差,有没有人托你办事什么的?”范瑞雪问她,“要是有人托你办事,你可不能答应。” 这话把云清寒背上惊出一身汗,这是东窗事发了吗? “你真收了?”范瑞雪看她神情不对,“收了什么?” 云清寒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也不能说出来问她,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大少奶奶,厨房的人办完宴会后给我打了一碗肉算不算啊?” 先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吧。 剩菜?范瑞雪以为她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说出来一碗剩菜? “还有别的吗?”范瑞雪还有点儿不放心,就一碗剩菜值得她这么担心,“那个不算什么,反正你不要去收别人东西,更不能去找人要东西,要是缺钱缺东西了你就告诉我。” 一个人和你说缺钱了可以给你钱是件不错的事情。 云清寒有那么一点儿想和她说,但是想到一说就要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就不敢了,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深沉的摇头,“大少奶奶,在主院,我平日里最多就是和吴妈妈还有萍姑巧姑说话,最近还和厨房的九娘见得多些。” “然后就是您这边跟小荷小鱼,还有四小姐和小梨。” “再往前就是和厨房的人了,不过最近去那边也少了。” 云清寒顶着一张诚实的脸说谎,“我是天天能见着老爷太太,但是我不管事儿也不管采买和人员任用上的安排。除了我说的这些人以外,其他人离我都远远儿的。” 这是事实,府里的人真没几个找她的。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是不会受到关注和簇拥的。 “大少奶奶,在来您院子里之前,我除了吃饭根本不往外走的。”云清寒一脸的诚实诚恳,“我每天无聊得都想抠脚指头。” 范瑞雪相信了,她看着外面天色不算早了,把人往外赶,“回去吧,明天下午记得准时过来。” 送走了人,范瑞雪叫来了小鱼小荷,“你们多留意一些清儿,要是发现她有什么不对的和我说。” “哎,大少奶奶,奴婢发现您和清儿现在关系好好哎,都跟对我们两一样了。”小鱼故作吃醋,“以后您可不能因为她就都不要我们了。” 范瑞雪笑骂了一句,“你们俩啊,你们又不一样的。好了,去叫晚饭来吃吧。” “大少奶奶,其实说别人要是有些心思我觉得正常,但是清儿应该不会。”小鱼指着那鸡蛋说,“清儿连鸡蛋都自己在外头买着吃呢。” 一个鸡蛋十文钱,也是可以直接在大厨房去要的,这么老实的人不会有那些心思的。 范瑞雪把那鸡蛋拿在手里,轻轻敲碎了壳剥起来,“她买了多少?” “一个,十文钱一个呢。”小鱼过去拿条头糕之前听着的就是一个。 其实云清寒买了三个鸡蛋,她怀里还有两个呢。 回到主院的云清寒是真挺快乐的,她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鸡蛋掏出来正想吃呢,外头主子的声音就来了。 “清儿,过来给我找个东西。”沈老爷的声音在外面,“我有个犀角雕如来佛坐禅,你给找出来,我要送人。” 第161章 注定和鸡蛋没有缘分 生辰一年一次,牛马没有自由,云清寒看看鸡蛋又看看鸡蛋,只能等会儿再吃了。 怕他急着用,云清寒鸡蛋都忘了放下就开了门。 “拿的什么?”沈老爷看她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给老爷我的?” 呃,他都这么说了,也不能不表示表示了。 “嗯,谢谢老爷给奴婢放假。”云清寒昧着良心说话,“奴婢也买不起别的东西了,只能买这些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云清寒把那纸包着的东西给了老爷,“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茶叶蛋,您尝尝,就表示一下奴婢的心意。” 三个茶叶蛋送了两个人,云清寒也是送礼第一人了。 偏巧沈老爷还就来了点兴致,还真就敲开了一个吃了起来,等云清寒下楼的时候还剩下一个。 “老爷,找到了。”云清寒看着她那剩下的一个蛋被老爷拿着出去,很想问能不能给她留一个,就是平日里利索的嘴皮子今天一下就笨了,最后只问出来一句,“老爷,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老爷已经走出去了,只扔给她一句,“暂时不需要了,你去歇着吧。”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专门买的蛋被带走,云清寒愣是一晚上没睡着,她的蛋啊,就这么没了。 她为什么不先放下那两颗蛋呢,妈的,好不容易才舍得给自己买个蛋过生辰,就这么被别人吃了。 呜呜呜呜呜,她的生日白过了。 遗憾的生日过了之后又过了几日,云清寒从范瑞雪那里回来就被叫进了书房去。 今日沈太太也在,见她一进来行了礼就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言不多语,心下还算满意。 “清儿,你先前说的要出去逛逛就明天去用掉吧。” 沈老爷信守承诺来了,“明天二太太和四太太就回来了,四小姐说让你等年后每隔个三五天就去给四太太他们说故事听,以后你事情就多了。” 沈四小姐行动力超强,原本沈老爷不太愿意,但是最后还是在女儿哀求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这件事云清寒早就知道,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被安排到年后去。 “也是辛苦你了。”沈太太看着这孩子从刚来的时候无聊到闷在廊下,到现在每天忙碌起来,有种花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感觉。 云清寒不敢受这样的夸奖,通常老板在夸自己的时候伴随的都是更多的任务。 “老爷,等年后给清儿加点工钱吧。”沈太太就这点儿好,活儿她是真安排,钱也是真的给,“明年开始再给她加二百文。” 平心而论,云清寒这个工钱涨得是真的快,从一开始的三百文到现在的五百文,马上年后就七百文了。 现在距离年后,也就两个月了。 虽未升职,但加薪已经是实打实的。 “奴婢谢谢老爷和太太。”云清寒嘴角压不住笑,“老爷太太真是好人。” 沈老爷止住了她下一句话,“不许说祝福老爷生八个儿子的话了。”他岁数大了,生不动了,“你下次换个词儿吧。”说罢神色认真起来,“你这个工钱不是白加的,我们还有事情要交给你。” 一分钱一分力,不能白给钱的。 这样快的加钱,多干活儿也是应该的,好多东家都是只加活不加钱的。 云清寒见他神色还好,又有沈太太在,大着胆子问,“老爷您请说,奴婢一定把事情做好。” “这几天老太爷就要回来了,要住到过年。”沈老爷说道,“这书房谁能进谁不能进,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数的。”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提醒她的职责。 她的首要职责是看好书房,其他都要排在后面。 云清寒想了一下,问道:“要是老太爷要取东西走,奴婢只怕拦不住。” 老太爷再和老爷关系不好,明面上都要保持态度,连老爷都如此,何况下人。 这沈家又有哪个下人敢和老太爷对着干呢? “他要什么东西你都记好,要是贵重东西就去问太太和我。总之书房里少了任何东西你都要心里有数才行。”沈老爷把话说得明白些,“你是我院里的人,老太爷不会随便动你,最多骂你几句。” 主子骂你几句,你受着就是了。 那还是一个连老爷都敢骂的人,骂个下人还不是随随便便。 云清寒明白了,“奴婢遵命。”又问,“可是奴婢每天下午要去大少奶奶那边,这段时间交给谁?” “以后让大少奶奶每天下午过来吧,我避开就是。”沈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另外你就是这两天及笄吧,太太让九娘给你煮了碗寿面,你去小厨房吃吧。” 云清寒有点感动,好歹有人记着她的,就是如果没有记错日子就更好了。 “谢谢老爷太太。”云清寒这次道谢有些真诚了,“奴婢及笄已经过了,不过还是谢谢老爷太太记挂。” 沈老爷没想到自己记错了,就问,“什么时候过的?” 云清寒有丝幽怨:“太太带奴婢出去听戏的那天。” 沈老爷也想到了那两个鸡蛋,猜测自己是吃了别人过生辰的鸡蛋,尴尬的摸着胡子。 “其实您和太太记得奴婢对奴婢来说比加多少工钱都强。”云清寒发自内心的说着,“明天奴婢也会早些回来的,您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决不让人混水摸鱼。” “去吧。”沈老爷让她出去,留下最后一句话,“守好你自己的位置就行,不要和其他人凑在一处。” 这次的出门大概是云清寒进入沈家以来最高兴的一次,虽然有人跟着的,虽然她也不打算买什么东西,也舍不得花太多钱,但是她就是高兴。 对于云清寒来说能放她出去自由一天比给她二两银子更让她高兴。 她终于可以实施一些计划了。 当夜云清寒躺在床上,开始思考第二天的行程安排。 她的主要目的一定是去慈安药铺找一下李桃花,然后是回梧桐巷去打听一下她的便宜父亲有没有回来过或者有没有捎信回来过。 如果条件允许,还得打听打听那个便宜父亲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其他也就没有什么了。 第162章 往外存银 这次的出门大概是云清寒进入沈家以来最高兴的一次,虽然有人跟着的,虽然她也不打算买什么东西,也舍不得花太多钱,但是她就是高兴。 大青显然也是早就得了消息的,云清寒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后门处等着了。 “走吧。”大青叫她,“我来赶车,你要去哪儿跟我说。” 赶车?云清寒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赶车?我们不是走路出去吗?” 大青冲着一旁边努嘴,“坐那个去,你们女孩子家家的走不快,我们早去早回。” 下人出门,一般都得自己走,除了主子们特批,不然是不能给开后门的。 云清寒:“这会不会不好?” “管家发话的,你放心吧,我不会随便把车给出去的。”大青笑起来,“管家说让你知道忠心的好处,以后你才能更用心。而且你也不用怕,这就是下人外出采买用的车子。” 下人采买用的小车,和主子外出的马车车驾不一样,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车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 “清儿,要去哪儿?”大青问她,“我对城里还熟的,你想去哪儿都行。” “去慈安药铺吧,我有个恩人在那里做事,我想去谢谢他,也打听一下有没有我爹的消息。”云清寒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李桃花。 马车慢悠悠的在路上走,这次车里只有云清寒一个人,她首次体会到了自由的味道,要是以后都能这样一个人经常出来就好了。 话说李桃花今天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说有人小姑娘找她,猜测是云清寒来了,等算完了手上的出来,一看果然是她。 “我这几天一直等着你。”李桃花和身后的大青打了招呼,带着她往旁边去,确定大青听不清楚他们的话才说,“这几天我去找你父亲之前认识的几个人问了一下,还是没消息。” 云清寒对这个结果并不奇怪,毕竟也不是失联一两天了。 “李叔,谢谢您帮我留意,我打算等下去梧桐巷那边看看。”云清寒道,“也许那边有消息。” 李桃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道,“我劝你不要去了,那边应该也没什么消息。” 他欲言又止的态度让云清寒不解,这是为何呢? “李大叔,是有什么缘故吗?”云清寒还是想知道的,“若有,还请您告诉我。” 李桃花犹豫了一下才说:“那边有家人和舅母家有亲戚关系,你要是回去被他们看到了不太好。” “如果你实在想问,就让那个人帮你问一声吧。”李桃花看了眼远处的大青,“你自己尽量不要露面比较好。” 行吧,云清寒也不想多说了。 “谢谢李大叔提醒,那我让他帮我打听就行。”云清寒听劝,又问,“我把钱带出来了,您帮收着一下,要是我爹回来,您帮我给他一下。” 想了想又说,“要是我爹一直不回来,以后我有法子给自己赎身,我再来找您拿。” “行,那我帮你收着,你每个月还给你娘捎钱,你也剩不下多少了吧。”李桃花下意识的觉得她攒不下多少钱来,“你这也不容易,其实我和你李婶也说了这个事。” 李桃花看她她神色还好,继续说着,“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你爹要是还活着,只怕他可能会另外成家。” 另外成家那就可能会另外有孩子,到时候这个女儿就不一定会受欢迎了。 “所以我和你李婶商量过了,要是你爹真有消息了,我们会帮你先问问他在外头成家了没有。”李桃花两口子想得还是比较周全的,“要是没成家,你钱给了也就给了,要是成家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一个女孩子,母亲不爱,爹又有了其他的儿女,她自己在没钱,那她还怎么活。 云清寒只觉得这人说的是她以往忽略过的,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心下更明朗了些,也更感激了三分。 “谢谢您提醒。”云清寒感激不尽,说话间就想从怀里掏钱,“那我把钱给您,就不耽误您做事情,我们话说太久了也怕其他人看到不好。” 李桃花没多想,随口问道:“你每个月三百文,还得给你母亲带,你还能攒下来多少哦。” “我今天带了二十两出来,李大叔您家留下一半,算是我报答您和李婶对我几次救命之恩,给我留一半,我以后万一有事也有应下急。”云清寒说道。 二十两?这数量给李桃花吓了一跳。 “等等,你不要在这里拿钱。”李桃花嘴比脑子还快些,“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个地方,那个人能让你跟我一起进去吗?我的天哦,你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云清寒脑子一转就有了说法,“我和他说我进去看病行吧。”怕人误会,连忙又要解释,“这钱是我前段时间跟着老爷太太去乡下救了主子得的赏钱。” 当下把大少奶奶落水的事情说了,末了才说,“这钱确实不少,但是是我拿命换来的,大夫说我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 什么?李桃花心下又是一惊,只觉得这姑娘越来可怜,这年头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是说不到婆家的。 “你等我一下,我先进去跟其他人打声招呼,然后我出来叫你。”李桃花转身往铺子里去,没多久又出来叫她跟着一起进去。 云清寒进了内室把钱取了出来在无人处给他,又被叫去给大夫把脉去了。 “李大叔,这不用了吧,看大夫挺贵的。”云清寒想拒绝的,“我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儿,我怕全贴进去也不够啊。” 她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得太小,刚好被那大夫听到。 “小李家的侄女啊,你就快过来吧,只是看看,不收你钱。”那大夫一把岁数了,摸着一把银须坐着,“你不开药就不收你钱了。” 云清寒只能过去坐了,看着大夫在她手上看了一阵,眉头越来越紧,最后直接皱一块儿。 “小李啊,你这侄女儿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以后可得好好养着。”老大夫提笔就要开方子,但一看这姑娘身上穿着,又默默的把笔放下了。 “莫大夫,您给她开个方子吧,再抓两副药。”李桃花在药铺多少年就和莫大夫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从神色上就看得出严重来,“她有点钱在我这里的,我给她付。” 第163章 士之耽兮? 云清寒连忙打断,“其实我已经在吃药了。” “哪个大夫的?”莫大夫抬手让李桃花别急,“她确实在吃药,我能看出来,就是她亏空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儿的补不回来。” 莫大夫经验老道,“这开方子的人虽然不如老夫老道,但也算可以了。”又说,“她吃的药也不算差了,我们另外开方子也要费她不少钱。” “而且这是个长时间的吃法。”莫大夫只想摇头,“你那点家底扛不住。” 能省则省吧。 任何人在大夫手上都撒不了谎,不管你外表伪装得多好,到了他们手上都会呈现出最本来的样子。 云清寒当然也不例外,她听着大夫说得和另一个大夫一样,心里就服了十分,服气过后就说了实话。 “现在吃的药是一个姓南的大夫开的,听说是叫南心慈。”云清寒打听过这个人,“药开了四副,还剩下几天的没吃完,我们主家说会给我继续吃。” 所以她现在每天三碗药,脸都熏黄了。 “是他么,他医术还是不错的。”莫大夫也不多事,“你坚持吃吧,要是哪天不吃了,再来给老夫瞧瞧。” “以后远水,尤其不要受寒。” “有条件吃些温补的,但也不要过于补,好了,老夫要忙了。” 李桃花知道这是逐客令,就道了谢带人出去了,把人送上车之前,最后叮嘱了几句。 “清儿啊,莫大夫的话你要记住了,以后远水忌寒凉。” “有你爹换消息我托人带信给你,你照顾好你自己。” 交代完了,把人送走,李桃花叹息着往回走去。 大青有些意外李桃花关切的态度,“清儿,这是你家亲戚啊,这么关心你?” “不是,是邻居,是他们家人好,我说过来道谢,他反倒托了大夫给我看看。”云清寒觉得以后有机会得回报人家,“虽然他没花钱,但是他也要搭人情进去的。” 大青听了不再多言,只是问她接下来还想去哪里? “我想去梧桐巷看看。”云清寒在记忆里搜寻着那边的信息,“我家以前住在巷子尾,就最里面的那家。” 大青一打马屁股,赶着马儿往梧桐巷而去。 梧桐巷不出意外也没有什么消息。 大青把左右几家都问了一遍,最后没有任何收获的回来了,又问云清寒要去哪里。 “大青,我想安静的待一会儿,行吗?”云清寒也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了,“待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其实这会儿时间还早,她是可以到处去逛逛,但是她没心情了。 大青不多问,赶着车一路走,最后到了一处安静地方,任由云清寒待着。 云清寒透过窗户看外面,认出这条街是卖文房四宝的,她趴在窗户上看着人从那些门里走出来,心里时间过得真慢呢。 “大青,我能进去买点东西吗?”云清寒觉得没意思极了,想回去了,“就去那个店里。”她随手一指不远处的店。 “去前面的吧,那家贵。”大青不愧是经常跟着主子们出来的,“而且我以前送老爷来过,这家老板应该认识咱们的马车。” 下人去主人常消费的地方去,还有个熟脸,总是不太好的。 云清寒听劝,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家,进门还有些担心店家不肯招待她,看老板在柜台后睡着了,轻轻的在柜台上敲了敲。 “谁?”年轻的老板一下从梦中惊醒,见是个小姑娘,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你要买东西?” 云清寒嗯了一声,看老板好像有起床气,不敢惹他,“我想问问簪花小楷的描红本子有吗?要多少钱?有哪些?” 她想买个东西送范瑞雪,不管怎么说,抱大腿也要有抱大腿的态度。 “有,一两银子。”老板好像是知道她兜里有多少钱,“嫌贵别买。” 真是脾气好大的老板。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了搓自己的鼻子,还是让他拿出来看看。 “可以给我拿两三本挑一下吗?”云清寒小心的问,“钱我有的,一两银子在这里。” 一两银子的银豆豆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见着钱神色好了很多,去后面找了几本出来,顺便和她闲话,“看你穿着,是在别人家里做事的吧,这是出来帮主子买东西的吧。” “啊,不是,是我自己攒的钱,我自己要买的。”云清寒解释,一点一点的翻着看,最后选了一本到手上,“这个给我吧。” 她选的那本是抄录的诗经里面的几篇,都是些寻常的,老板点点头把剩下的收起来。 “有‘氓’就挺好了。”云清寒自言自语,“送她合适。” 老板动作一顿,“是要送人?何故如此说?’氓‘有什么含义吗?” “这不是劝女子不要耽于情爱的吗?正好我那朋友就是个清醒的人。”云清寒觉得范瑞雪是不会耽于情爱的,“我买它是为了送了那个刚启蒙读书的朋友,情爱误人,也正好让她看看古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笔墨店不大,门口就是柜台,再往里面有几架子旧书,另有些宣纸陈列着,此刻里面突然有声音传出来,“小姑娘不是应该觉得情爱美好吗?怎么会觉得情爱误人呢?” 声音是从一面书架后传出来的,隐约能看出是个妇人衣着,她问,“世人皆道女子多情,怎么你说的倒不一样。” 云清寒看着外面天色尚早,多说两句也无妨,便回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古贤说的。古人都这么说了,多少是有道理的。” “哦,书上是怎么说的?”那人又问,“抱歉我不识字,你能和我说一下吗?” 这说话的声音有些哀愁,好像是个为情所困的人。 云清寒道:“里面有两句,叫做‘士之耽兮,犹可脱(tuo,一声)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便是说女子沉溺爱情不好脱身。” “那若是沉溺进去了,又该如何?”那人又问,似乎想得到一个结果。 老板也没说话,也等着听结果。 “这一篇里面最后写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是说男人既然不念旧情,那就舍去,让自己走出感情,寻求新生。”云清寒怕大青等急了,也怕里面的人再多说,就开始往外走,“这位大姐,还有人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第164章 吵架 云清寒揣着那本描红回到家的时候,就知道了三个消息。 一是外出的二太太和四太太回来了,二是老太爷也回来了,三是老太爷和老爷这爷俩儿正在书房里待着。 云清寒也不敢去书房,转身去主屋请安去了。 “太太,清儿从外面回来了,过来请安,说是来谢太太恩赏。”吴妈妈进去禀告,见太太一脸忧心,也想让她轻松一下,“要不您见见,书房里估计还要等一下。” 云清寒被叫了进去,她请了安,说了去了哪里,又谢过主子的恩赏。 “奴婢谢谢老爷太太大恩,今天出去外面看了看,心里安下来了。”云清寒站着说完,等主子发话。 沈太太瞧着她精神不错,又瞄她手里拿着的书,“这是你买的?是什么书?” “回太太话,是簪花小楷的描红本子,大少奶奶赏了不少东西给奴婢,奴婢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大少奶奶,今天正好路过那边,就买了个这个。”云清寒知道有些东西送出去的时候过个明路是更好的,“奴婢没钱,就只买了个最便宜的。” “您和大少奶奶都不要笑话奴婢买得便宜。” 一本册子捧到了面前。 沈太太满意得很,拿过来翻了翻就递给了儿媳妇,“收着吧,也是她一番心意。” 以云清寒的月钱来说,要买这个东西是买不起的,只怕是动了赏钱了。 沈太太面色好了很多了,好歹下人知恩图报,“你是不是动了赏你的银锞子了?其实那个该留着的,你存点钱不容易,以后别买了。”说着就要找吴妈妈给她拿钱,“吴妈妈,给清儿把钱补上吧。” 这是给她留脸面了,钱最终沈太太出,人情还算给清儿。 这也是云清寒第一次买这样的东西送给主子,她又不常常出去才有这样的待遇,要是想着经常这么干,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云清寒连连摆手,“太太,不可不可,奴婢知道您心善,但是您别给奴婢惯坏了,真给了奴婢回头就该天天惦记这么赚钱了。” 这话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这丫头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钱到了面前都不要,还是有些傻乎乎的。 沈太太笑着说:“你这会儿不要,后面再想要可就不行了。” “不要不要。”云清寒也笑,“其实那个银锞子奴婢没动呢。奴婢买这一本的钱是还是大少奶奶和大少爷成亲的时候给奴婢的赏钱,就是那个银豆豆。” “大少奶奶一直以来赏了奴婢好多东西呢,奴婢说请大少奶奶吃东西,可是大少奶奶昨天又给奴婢一堆点心,奴婢总得回点儿礼嘛。” 礼尚往来,是为人处事之根本。 那钱她存了几个月了,今天总算花了出去,而且还是用在范瑞雪那里,说起来也是缘分。 范瑞雪摸着那册子,也跟着笑,这丫头,对人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几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心情都好了不少。 此时外面来人叫,“太太,老太爷要留下吃饭,让送两个人的晚饭去书房。” “好,你去那边守着吧。”沈太太让吴妈去小厨房传饭,“让九娘看着做吧,另外让九娘直接送进去,她亏得老太爷提拔才能到这边来,应该去叩谢老太爷恩德的。” 说完把目光重新落到云清寒身上,叮嘱起来,“老太爷是个讲究人,你还小,规矩也没学好,记得不要往老太爷跟前凑。” 这是夫妻二人第二次提醒她小心老太爷了。 云清寒过往只在沈文韬的婚礼上远远的看到过老太爷一眼,当时离得远,她又是路过,没接触过。 “好的太太,奴婢一定当心。”云清寒看着她,“那奴婢接下来做什么?奴婢要回书房门口去守着吗?” 沈太太点头:“去吧,记得,不管里面有些什么动静,不要进去。”说完让人下去了,还不忘安抚儿媳妇,“不要怕,你是小辈,文韬也不在家,他不会叫你过去的。” “你就记着,他要是给你东西也就算了,你放一边不要用。” “要是给你人,你能不收就不收,实在推辞不掉了我会把人要过来的。” 沈太太教得很仔细,又看看沈文娟,“以往我不教你这些是因为你还小,现在你也大了,该听就听。” “母亲,爹和爷爷是吵架了吗?”沈文娟小心问,“要不我去劝劝他们?” 作为家里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她的面子还是大家都给的,老太爷以往在家还会经常把人叫过去给些东西。 只是这次明显不同,今天老太爷对她态度淡了许多,这让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不过老太爷也没给其他人太多好脸色就是了。 沈太太摇头:“等你爹出来再说,你爹没发话之前,你离老太爷远些。” 这就是明着不赞同了。 沈文娟虽有心缓和关系,但却不敢违背主母之意,只能偃旗息鼓。 再说书房那头,云清寒走到外头,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心下稍安,对着同样候在外面的一个半老的男仆人点点头,安安静静的候着。 又过了好一阵。 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你就当真不肯放手吗?” “父亲何故如此说,如今人已经交给官府,我再说什么也无用了。”回话的中年人听声音就是沈老爷,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我亲自去找的关系把人送进去,如今判了,我又去找关系把人弄出来,父亲觉得我这脸面是不用要了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怒火,“他也不是有意的,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沈老爷不再答话,又过了好一阵才说,“明明是他先行动手,如何怪得了我。难道非要儿子全家老小的性命折在他手上父亲才会觉得我是个好儿子么?” 这话已经有了怒意。 来了这里这么久,云清寒甚少见到他这样不平静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脾气都挺好的。 恰在此时,赵九娘拿着食盒出来,看样子是要过来送饭。 云清寒看那老随从看了赵九娘一眼,对其暗暗摇头,心里就知道对方和老太爷是真的关系好,也就不再提示了,只作无知状。 再说九娘,看到了眼神,但人都已经出来了,又不敢再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过来,到了近前,先叫了声福来叔,又问,“老太爷和老爷都还在里面吧?”见他点头,又把目光对向云清寒,“劳烦姑娘帮我通报一声,我来送晚饭。” 第165章 吵架赢了 听着里面的动静就知道里面情况不好,这时候谁去都有可能倒霉。 但是云清寒作为书房的丫环不能装没听见。 心里埋怨着赵九娘为什么不叫老太爷的仆人去问,嘴里还得朝着里面请示,“老爷,小厨房的九娘过来送饭。”云清寒声音恭敬,“是让她现在送进来,还是让她把饭先温在灶上?” 沈老爷的声音:“让她送进来吧,你在外面候着。” 门被打开,九娘拎着食盒走了进去,胆战心惊的把菜往上摆。 “老太爷、老爷,那奴婢先下去了。”赵九娘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呼吸重了惹怒这两位主子。 没人理她,她尴尬的站在一旁。 沈老爷率先开口:“父亲尝尝,九娘的手艺这些年已经练得不错了。”又说,“九娘你一家得老太爷提拔,该给老太爷磕头道谢。” 桌上摆着四五碟子菜,一碟干豆角炒肉,一碟粉蒸排骨,一碟素炒时蔬,一碟凉拌萝卜丝,再加一碗豆腐汤。 菜不错,就是,没有一样是老太爷爱吃的。 赵九娘也是无奈,她知道她是夹在中间的,不管她做了老爷爱吃的还是老太爷爱吃的,她今天都免不了一顿排头。 她还在主院当差,也不知道老太爷今天回来,她就只备了老爷太太爱吃的菜。等她知道老太爷来了,太太那边又传信点了这些菜。 可这些情况,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所以,这几道菜在说着,当年老太爷推荐来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按照老爷的喜好来做事了。 一顿饭,看起来是饱腹之需,其实明明暗暗里已经让沈老爷占了上风,沈老爷心情不错的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来,“父亲,您一路辛苦了,先用饭吧,有什么事情,咱们两父子吃完再说。” 语气当中,父子二字咬得重些。 云清寒站在外头都觉得不对,里面的赵九娘更加不用说了,她头上的汗水已经从额头上滴下来了。 “大胆的奴婢,你怎么敢如此失礼,还不快滚下去。”沈老太爷的声音也带着怒火,然后就是起身,他自己走了。 这就走了? 沈老爷也跟着站起来,“父亲慢走,儿子就不送了。” 云清寒退到一侧,生怕这位看起来落了下风的老太爷把气撒到她身上,不过好在有惊无险,看着老太爷的背影出去了。 “好了,你下去吧。”沈老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对着赵九娘说的,“把清儿叫进来。” 赵九娘出去的背影都是惊慌的,云清寒深呼吸了一口,进去了。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云清寒也怕得很,怕撞到霉头上了。 沈老爷心情好像不错了,他用筷子指了指,“这桌上的菜,我吃不完,爱吃哪个你就端走吧。” 这,给她加菜?主子吵架吵赢了她也有好处啊? 云清寒:“奴婢无功不受禄啊,老爷您吵架辛苦了,您多吃点儿。” “让你拿你就拿。”沈老爷见她不要,主动指了两个菜,“蒸排骨和豆腐汤你拿走吧,老太爷那碗米饭也没动的,你也拿走。”又说,“那碗萝卜丝儿也拿出去,给太太送过去。” 萝卜丝儿?这是个什么意思? 当萝卜丝儿送过去时,沈太太看着那碗萝卜丝儿就笑了,对着疑惑的几个人笑道:“萝卜顺气,老爷这是说他气顺了,不用吃萝卜了。” “行了,你下去吧,这萝卜丝儿我们留着吃了。”沈太太她们也正吃着呢,“没事儿你也去吃吧,不用去大厨房,就在小厨房里让九娘给你弄点儿吃的就行。” 云清寒有点不好意思:“太太,老爷说菜多了他吃不完,把里面的一道粉蒸排骨和一道豆腐汤赏给奴婢了。” “哦,那你就吃那个吧。”沈太太没在意,“老爷给了你就吃,不要不好意思,你下去吧,记得饭后把药喝了。” 主子的饭菜果然是不错的,跟大厨房的大锅菜不是一个级别了。 云清寒一边吃一边想,这样的话,是不是老爷和老太爷经常吵架她就能经常加菜了? 几下吃完,云清寒又跑过去伺候了,麻利的把吃剩的饭菜收走了,又回来候在门外。 “清儿,今天都去哪里逛了?”沈老爷吵架赢了心情不错,“买什么了?” 云清寒大致说了一遍,只是把跟李桃花的话和书店内的对话隐去了,说完就站着,等着主子的再次吩咐。 “出去玩儿开心吗?”沈老爷又问,“还想再出去吗?” 这是能让她再次出去吗? 云清寒连忙点头,“外面人多,很热闹。” 爱热闹是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的,云清寒喜欢也不例外,不过她最想的还是觉得出去可以有更多的机会。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吧,四小姐的婚事办了以后,再让你出去一次。”沈老爷大发慈悲,“除了出去玩,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云清寒这次认真想了好一阵才回答:“没有了,一年能出去几回就很好了。” “行,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后面想起来再和我说。”沈老爷自从从庄子上回来过后就对云清寒特别宽容,“刚刚你吃到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清寒:“奴婢说了您不许生气。” “不生气,你说。”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菜好吃,奴婢想着老爷和太太的口味真好,还有、还有。”她犹豫着,还是说了吧,“要是您和老太爷经常吵架,那奴婢是不是可以经常加菜?” 沈老爷哭笑不得,这丫头脑子和别人有些不太一样,光想着吃。 见他笑了,云清寒也笑,“奴婢可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想听老太爷和老爷吵架,就是没看过老爷和人吵架的样子,觉得好奇。” “行了,别辩解了,以后要是馋了想吃什么就说。”沈老爷看着这老实的丫头也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主院其他人多少都知道在外头混些东西,就你学不会,真是个笨丫头。” 第166章 千万别出事 经过了这次插曲,老太爷好多天都没来主院,府里也一直安静,这份安静一直维持到了寿宴时。 云清寒要守着书房,没有到外面去看,不知道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吴妈妈神色匆匆的出去,又带走了两个拳脚利索的婆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儿了。 “清儿,守好书房,另外盯着点院子里的人。”吴妈妈临走时这么交代的,“要是有人有什么动作,你不要管,只记着就行。” 云清寒记着她的话,也怕出事,立刻进去找到了平日里不让她碰的那些东西,全给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找了把锁,将书房一把大锁给锁住了,然后小心的注视着院里的动静。 果然,有人过来了。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小丫头手上拿着个托盘过来了。 云清寒看着跟着她来的守门的婆子,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清儿姑娘好,我是绣房的阿香,先前太太要的花样,秀姑备好了,我送过来。”过来的小姑娘嘴巴甜甜的,就是眼睛到处看,“太太不在么?” 云清寒没好气的怼了她一句:“今天府里办宴你不知道么,专门挑这么个时候来送,你添乱呢?你是什么居心?” 不等回答,又问:“挑这么个时候送东西,到底是主院有谁过去叫你们送了,还是你们自作主张送过来的?” 阿香没想到这人跟她岁数差不多,嘴巴比她还利索,一时倒答不上来。 “说不上来,那就是你们自做主张了,想当初莲姑管着绣房的时候整个绣房三四个人都清清楚楚的,从来没有这么不懂规矩的时候。”云清寒句句没有脏字,但是句句都是理,“你东西放下,人回去,等吴妈妈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来过的事情。” “出去不要到处跑,今天府里贵客多,冲撞了任何人都不是你担得起的。”云清寒说完就给了婆子一个眼色,“送她出去,她要是再过来,我就在吴妈妈那儿参她一本。” 阿香结结巴巴的:“清儿姐姐,你不要这么凶嘛,人家只是、人家只是。”一时词穷,说不上来。 “没事儿你就快些走吧,不要觉得今天府里人多犯了错就不会被罚。”云清寒把她手里东西拿过来,口气柔和了些,“快些走吧,回头太太她们知道你不好好当差生气了你就麻烦大了。” 几句话刚柔并济的,把阿香所有想问的话全给堵回去了。 阿香一脸懵逼的被婆子拉了出去,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她什么都还没问怎么就出去了? 云清寒把她送来的东西往廊下一放,继续看着院子里,这下倒是真安静了。 天黑透时,沈太太一行人回来,从吴妈妈的脸色上来看,好像事情不太好。 云清寒也不问,只等着吴妈妈从主屋出来后才说了小丫头过来送东西的事情,又把东西原样的交了上去,然后开了锁,把藏起来的东西放回原位去了。 “好丫头,做得对。”吴妈妈夸了她一句,“你还要守着一会儿,我怕老爷还要去书房,这两天你辛苦些,过后给你安排歇一歇。” 说完吴妈妈端着东西又进去,这次过了挺久才出来。 又过一阵,沈老爷果然进了书房,又叫云清寒进去详细问了一遍下午院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就是不语。 云清寒也不敢走,静静等了一阵,方才轻声喊了句老爷,“奴婢去给您换点儿热茶来?” 大晚上喝茶不好,大晚上喝冷茶更不好。 “不用,我没心情喝茶。”沈老爷想起来什么,“你出去守着吧。” 云清寒尴尬笑笑:“老爷,奴婢能去厨房找点儿吃的么?”她下午没敢去大厨房吃饭,“下午守门的人一直在门口没过来,奴婢不敢走,就没吃饭。” “去吧,直接去小厨房让九娘给你煮面吃,也顺便给我来壶热水。”沈老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府里今天还有客,等客人走了,你再放松点儿。” 云清清寒告辞出来,进了小厨房就被九娘拉到一边去,“你怎么来了?是老爷有什么吩咐?你知道外面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出九娘的不安。 只是她问错了人了,云清寒什么也不知道。 “九娘,我下午守着这边,没法儿出去吃饭,你帮我煮点儿面。”云清寒是真饿了,“是老爷说的。另外我还要先给老爷送些喝的热水过去。” 赵九娘心里不安,还想问,被云清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爷太太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你不要去触霉头。” “那我先给你煮面吧。”赵九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能先去做事。 可巧此时巧姑也过来点菜,“九娘,做点儿宵夜给太太,不拘什么,好克化的就行。” “清儿,你也在。”巧姑安排完才和云清寒说话,“你现在也历练出来了,嘴皮子利索了。” 云清寒挠头:“你可别笑话我,我怼她的时候可怕了,我天天被你们带着,要是再说不过她,可不丢你们的人吗?”想想又说,“那姑娘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没规矩,就这么来了,还到处看,我怕出事,也不敢多问,就赶紧打发出去了。” 府里下人的规矩都是吴妈妈调教过的,分下去后还有各房的管事来管着,甚少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 巧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了,她看了一眼九娘说道:“说起来绣房那个新来的阿香还是九娘的亲戚吧,大少奶奶选人的时候你还荐了她来选呢。” 这一重内情云清寒却是不知情的。 想到这里,云清寒察觉出来不对劲儿,下午的时候,九娘好像没怎么出来,连这个阿香过来的时候她也没出来。 压下心底的问题,云清寒没多想,和巧姑说了声要给老爷送喝的水就先出去了。 “老爷,奴婢先出去了。”云清寒复又出去,这次再过来就好好守在门外了。 时间慢慢的往前走,云清寒猛的发现月亮好像不见了,整个天一下就暗了下来。 这天气不大好哇,可千万不要出事情啊。 第167章 没事少关门 出不出事的云清寒说了不能算,因为总有些人会弄出事情来。 巡夜人那里传来亥初的报时,沈老爷还没有从书房出来,云清寒稍稍有点犯困,在掐了几点大腿过后还是过去敲门了。 “老爷,不早了,您休息吧。”云清寒在外面恭敬的说话,“明天有明天的的事情处理的。” “你进来吧。”沈老爷的声音有些疲倦,“不必关门。” 云清寒进去了,看着疲倦的主人,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劝他回去休息,“已经亥初了,巡夜的人刚刚过去不久。” “你困了吧,年轻人想睡觉很正常,要是熬不住,你就回去睡觉吧。”沈老爷没动,“我再坐一坐。” 云清寒觉得自己其实也能再熬一熬,便说道:“那奴婢再等一会儿吧,小厨房和院门处的灯火都还没熄,奴婢也正好看看她们什么时候歇下。” 小厨房最近只有赵九娘一个人,一般是活儿做完了就歇了。院门口的灯是整夜亮的,要是有急事来报,能确保消息及时的到老爷太太的耳朵里。 这些云清寒都早就知道,现在也不过是随口给自己找个由头。 “清儿,你来这里这么久了,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老爷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 云清寒心想这是发的什么癫,就算你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能说啊。 “老爷,您是个好人。”云清寒倒也没有完全的瞎编,“换了其他人,只怕奴婢是吃不上药的。” 虽然是为了救主人受伤的,但是那些药钱也够在外头再买两三个人了,何况还有赏银呢。 “您是和老太爷又吵架了嘛,其实这天下大部分的父子都会吵两句的,过几天就好了。”云清寒好心劝解,“您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沈老爷看她笨拙的安慰自己,心情好了不少,“你这丫头,连安慰人都不会。” “这不是不经常干嘛。”云清寒是真不会安慰人呢,“不过奴婢在这里多学学,总能学会眉眼高低的。” 沈老爷摇头,“你还小,慢慢学吧。”又说,“其实学得那么圆滑也不一定是好事。” “老爷您说什么?”他后面的那句话声音太小,没听清,云清寒连蒙带猜的问,“奴婢一定好好儿学,不给老爷丢人。” 两人开着门夜深闲话,倒是难得的温馨。 沈老爷心情好了话就多几句,“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不关门吗?” 不知道啊,云清寒哪里敢说知道主人的心思,问:“是因为不淡重要的事情吗?” “对,不过有另一个原因。”沈老爷解释着,“男女共处一室,难免瓜田李下之嫌。”看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说,“关着门,别人心里就会胡乱想,这只因为人心里都觉得别人有见不得人的事。” “这跟年龄、身份无关,只是大家都觉得所有人是坏人。” “只要别人认为你的举动有可以怀疑之处,就会按照他们的想法来编排一切。” 人性本暗,太多人为了口舌之快随意编排别人了。 云清寒反问:“不是有个说法叫‘谣言止于智者‘吗” “智者少,愚者多。”沈老爷说,“要是都是智者,那这里头也会分个三六九等,不然其实也是一群庸庸碌碌里无登顶之人。” 云清寒听得点头,“所以不管是智慧还是愚蠢的群体,都会在里面有一些突出的人,有对比才显得不一样。” “对,智者少才是智者可贵的原因,可是愚者在数量上是占大头的。”沈老爷又说,“所以君子立身要正,不要轻易去做那些有违道理的事情,只因为一旦被人注意到了,他们就会说你已经做了无数次。” 换言之,关门开门也一样。 若是有男主人和女仆人都在屋子里的时候开着门,别人秉持着阴谋不敢见光的想法,就会觉得里面没有什么。 若是关了门,别人就会想这里头一定有事,不然为什么要关门。 云清寒明白了:“就如船行湖海遇礁石,出水者一,水下不知凡几。” “不错,正是这个意思。”沈老爷看她一点就通了,欣慰的很呐。 既然他愿意教,云清寒可就又要问了,“可是开着门,不会让人容易窥视门里的情况吗?” 这样如何还能保证隐私? “所以重要的东西不要放在别人容易看见的地方,能放出来给人看的东西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的。”沈老爷意有所指,“就和财不露白一样。” 所以不想被人惦记的东西就少暴露在人前。 沈老爷环顾这房间四周,问她:“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可看出来老爷我有什么喜好?” 这一问把人问懵了。 云清寒想了半天,还真想不起来,只能摇头了。 “那你知道老爷我有多少钱吗?”沈老爷又问,“你又觉得我能有多少钱?” 云清寒更懵了,“不知道,奴婢也瞧不出来。” “这就对了,有些东西一定要捂严实了,不要让人发现你的底细。”沈老爷得意的摸着胡须,“你攒了不少钱了吧,大少奶奶那里给了你一百块新式银元,还有太太的银锞子,够你出去买房子安家了吧。” 云清寒后背一凉,只觉得在主人眼下没有秘密。 “你不要怕,我不管你这些钱怎么花,你要是想去把你梧桐巷的旧房子买下来也可以。”沈老爷问她,“要买吗?要是想买下来也行,让管家带着你去办就行,他对这些熟。” 云清寒觉得他应该不会打自己那点儿零钱的主意,那就是真心问自己想不想买了。 “老爷,您不会劝每个下人都买房吧。”云清寒不敢相信有这么大方的东家,“就不怕把下面人的心养野了吗?” 沈老爷否认她的说法:“如果没有甜头,那大家为什么要争着替主人干活儿?”又说,“吴妈妈的家里在城里也有房子,都是这些年太太赏钱买下来的。” 听起来老诱人了。 “那等哪天奴婢的舅舅舅妈和表哥都没了之后奴婢就买。”云清寒觉得就算老爷太太同意她也还不能买,买了让舅舅那些人知道她有钱不得天天来闹么。 比起云周氏和无良舅舅家天天上门来找她麻烦,她更觉得担心沈三少回来噶了她的威胁更小一些。 而且其中的一百的存单已经还了范瑞雪那边,只等将来对方给她重新存到上海那边的外国银行去。 “行,你自己有计划就行。”沈老爷不劝她,只扬声问道,“外面是谁?” 第168章 深夜而来(上) 书房内主仆二人聊得投机,等听到脚步声时来人已经到了门外不远。 沈老爷示意清儿打起精神来,扬声问了一句是谁,又让她去门口看一下。 “老爷,奴婢求见老爷。”赵九娘的声音在外面。 “你进来吧。”沈老爷发话,为了好心情没有了皱眉头,“清儿守着门口,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赵九娘深夜而来,一进门就跪下了,不说话,只是跪着。 云清寒关门时瞥见她的动作,心里一跳,她不会这个时候来求去吧。 “九娘,如此深夜,你来此何故?”沈老爷坐了一阵才问,“你也在沈家待了半辈子了,有什么话非得大半夜来说?” 这时代人均寿命并不长,三四十岁就是中年了,四五十岁就是老年,九娘来时年岁不大,如今孩子都大了。 赵九娘狠狠的磕了几个头,那动静隔着门都听得清楚,她鼓起勇气开口,“奴婢想给自己赎身,求老爷太太发发慈悲放奴婢回家吧,奴婢想回家带孩子。” “好好儿的,怎么就要回去带孩子了。”沈老爷问她。 “这么多年,你男人把孩子不是带得很好吗?这些年太太几次问你要不要回家你都说不回去,怎么现在突然就说要走?” “是你自己想回去,还是别人叫你回去?” 沈老爷的话犹如山石一块一块往她身上压,“当年原是叫你去老太爷院子里伺候你不肯去,后来老太爷去城外住你也不肯去伺候,一定要留在我这里。” “你说说看,这么多年了,这么多自由的机会你都不要,怎么今天突然就想要了?” “是你突然就发了财,还是你男人出了事没法儿照看孩子了?” 一句一句的,全是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自由的机会不要,问为什么现在突然就要走。 有些原因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云清寒在外面听着,只觉得九娘娘浪费了无数次的机会,这要是早出去了,哪里还用到今天这么求人,她想,我要是有这些机会,肯定要出去的。 九娘自知不占理,不敢多言,只是一味的磕头。 “好了,别磕了,抬起头来。”沈老爷的声音里有着主人家的威严,在看到对方的额头上全是血的时候又皱眉,“这么多年的机会你都不要,你不珍惜呀。” 赵九娘顶着一头的血,样子可怜极了,“老爷,奴婢穷怕了,奴婢只是想多挣些月钱补贴家用,奴婢知道错了,求老爷放奴婢回家吧。” “奴婢回了家以后一定给老爷太太立长生牌位,早晚给老爷太太祈福。”赵九娘又想磕头,被老爷眼神制止住了,不敢再磕,“求老爷太太发发慈悲吧。” 沈老爷看着她满脸的血,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过了半天叫了声清儿,“打盆水给她把脸上的血擦擦。” 等赵九娘额头上的血擦干净再重新跪下时,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沈老爷叫住去外面的云清寒,“你不要出去了,淋湿了又要生病。”话毕重新看向九娘,“你在沈家近二十多年,在主院也待了十来年,我给你留些脸面,你出去吧,明天若有人问,就说是夜间走路不当心摔的。” 又说,“要是你执意坚持,那你自己想一下后果。” 作为主人,对于有二心的下人,沈老爷已经是宽容了,也因为赵九娘在沈家确实很多年了。 这样多年的人,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处置的,毕竟要考虑其他老人的想法。 “九娘,我们先出去吧,时间不早了。”云清寒知道老爷有意放她一马,想去拉她起来,“有什么事,咱们以后慢慢再说。” 赵九娘跪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搀扶,也不再磕头,只是对着老爷说:“老爷,奴婢这些年糊涂,做了不少错事。奴婢保证什么也不会往外说,老爷要是不放心,奴婢可以搬走,搬得远远的,绝不让人找到。” 有些事情,哪怕三个人都心里有数,但是三个人都不会明着说出来。 赵九娘不敢激怒主人,但是她知道错过了今天以后只怕不会再有勇气开口了,想着和丈夫商量过的计划,又想着她这些年数次尝试却一直被丈夫拒绝的样子,她不顾一切的开口。 “早年间奴婢家贫把奴婢卖了来,奴婢在沈家吃了这些年的饱饭,奴婢舍不得走,是奴婢贪心了,奴婢愿意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赵九娘哭诉着不易,“靠着沈家月钱买下的地奴婢也还给沈家,求老爷开恩吧。” 刚刚沈老爷才和云清寒说了吴妈妈已经混下了房子和银子,现在又来一个九娘说着靠沈家买了地,听起来只要跟着沈家混,只要坚持得够久,就可以攒下家底来了。 云清寒心里在想,要是没有这样要命的事情,九娘一直在沈家待到老,不知道又能存下多少来。 可惜没有如果。 “你家里买了多少地了?”沈老爷问她,“又有多少的存银?” 赵九娘:“回老爷话,奴婢家中存银二十两,有上等水田三亩二分,中等五亩,下等六亩七分,还有些散碎的菜地。” “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男人家里原来就有的?”沈老爷又问她。 赵九娘低头说道:“没有,都是沈家给的,连房子也是沈家给翻修的,他家原有的几亩薄地不够吃喝的,不然他爹也不会外出做事。”更不会在做事的路上遇到老太爷。 人都遇不到,更谈不上救命之恩了。 如果没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怕那家人仍旧守着那一点薄地苦苦支撑着,说不上媳妇也是有的。 所以那家的所有东西,从头上遮风的瓦片到吃进嘴里的粮,几乎都是来自于沈家。 那么这家人怎么还敢来讨沈老爷的嫌呢? “九娘,出去吧,别再说了。”云清寒看着上头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时候不早了,老爷该休息了。” 第169章 深夜而来(中) 夜深了,早就该休息了。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听得人心里烦。 赵九娘死死的跪着,一双眼睛通红,她不敢走,她好像知道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清儿,你说该不该放九娘走?”沈老爷不想去看地上那个来添堵的,问另一个丫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云清寒哪里敢说,“老爷,奴婢不敢做老爷的主,要不然您骂奴婢两句算了。” “你把九娘劝出去吧。”沈老爷起身要走,眼不见心不烦,“明天九娘不用上工,歇一天吧。” 此刻沈老爷面色平静,就好像是在心平气和谁的商量这件事一样。 云清寒知道九娘只怕要被赶出主院了,说一天只怕是老爷要和太太商量把人放哪儿去。 新来的云清寒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年的赵九娘。 九娘神色刷的一下惨白,她更加狠狠的磕头,“老爷,您放了奴婢吧,放了奴婢吧。” 看她的架势,大有不如意她就磕死在这里的意思。 云清寒心道不妙,想把她往旁边拖,只是她人小又瘦力气也小,根本拉不动正当壮年的人。 “老爷,奴婢去喊人来。”云清寒拉不动人就不硬拉,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沈老爷叫住她,“九娘,你这是铁了心今天要个结果对吗?”虽然是问,但是三人都知道这是肯定的。 不等云清寒走出去,主人的指令又来了。 沈老爷说话了,“清儿,去叫吴妈来,另外让院门上来一个人。”说罢重新坐回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不叫你们不要进来。” 下雨天好睡觉,吴妈妈今晚不守夜,早早的就睡了,听到传唤匆忙把衣服穿好了出去,第一句就是问出了什么事儿了。 “九娘来求老爷放她出去,说愿意把家里的地和银子都交给沈家,老爷不同意。”云清寒抓紧说了,“九娘头都磕破了,一直求,老爷动了怒,这才让叫您过去,再到门上叫个婆子过来,我就先过来叫了你。” 吴妈妈心里一惊,“你先别去门上叫人,我过去问一问再说。” 二人小跑着往书房去,到了近前吴妈妈率先开口,“老爷,奴婢先过来了,门上的人先不要惊动吧。” “吴妈,明天从大厨房里挑一个人来小厨房伺候,你多留意一些。”沈老爷第一道命令就是放弃赵九娘,紧接着又是第二道命令,“去九娘住的地方搜一下,把小厨房里外也检查一遍。” “明天打发九娘去城外的庄子上,送到沈忠他哥看的那边去,让那边把人看好了,要是人跑了我拿他是问。” “你让你家那个和沈忠一起过来一趟,一开城门就把人送过去吧,让你家那个亲自送。” 尽管主人看不到,吴妈妈还是恭敬的弯了腰,“奴婢立刻就去。” “清儿,你进来。”沈老爷又叫她。 地上有血,是九娘磕头时候的血,云清寒这一进去才发现她刚刚弄干净的脸上又弄上了,也不敢说什么。 “九娘去外面跪着吧,冷静一下。”沈老爷看了看地上,“清儿把地上收拾干净。” 九娘不作声,静静的往外去,到了廊下去跪,自行跪远了些。 云清寒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打扫,心里多少有些难受,刚刚还好好的人,明天一早就要送走了。 “清儿,是想为九娘求情吗?”沈老爷看着下面的人慢慢的擦拭地面,“要是想求情就说。” 云清寒心里一惊,手下的动作一顿,想说话又不敢说。 “老爷,九娘会在庄子上关一辈子吗?”云清寒壮着胆子问,“她还能再见她的孩子吗?” 沈老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见得到如何,见不到又如何?” 是啊,一个奴才见不见得到其他人与另一个奴才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是想帮她求情吗?”沈老爷的声音平稳的又问了一次,没有和九娘说话时的怒火,只是没人会觉得他那么快就不生气了。 云清寒也不敢表现出求情的想法,只是嚅嗫着说了一句,“奴婢就是有点乱,明明下午大家都还一起做事,晚上就……”晚上她就要被打发出去了。 明明刚才老爷还在教她人情世故,现在就变成了生杀予夺。 云清寒把那一块地板来回擦得干干净净的,耳朵里又听到了主人的声音。 “清儿,我把你和九娘一起放出去怎么样?” 老爷说的话犹如天外神音,把人一下惊住了,他问:“清儿,我把你和九娘一起放出去怎么样?” 云清寒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第二遍后才知道自己不是听错了,她手里的抹布一下掉到了地上也没注意。 她知道这一定是试探,但是她控制不住的想这要是万一是真的,她就能自由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是自由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轰隆隆一声惊雷炸响在天空中,也闪闪的照亮了院中。 云清寒内心绮念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退去,整个人从幻想中出来。 “老爷,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着老爷和太太。”云清寒跪的速度比往日要快,生怕慢一分就被一起绑了扔下庄子去了,“奴婢不问了,奴婢再也不问了,奴婢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下面跪着的奴婢态度仓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可是明明老爷只是问她想不想走而已,难道让下人回归自由就那么可怕吗? 云清寒在眨眼之间想了很多,她知道现在应该怎么选,“老爷,奴婢没有背叛的心思,奴婢只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奴婢也怕自己不闻不问的会冷血。” “奴婢担心弄出人命来会污了老爷太太慈悲的名声。” 云清寒尽力的解释,她不能让主人怀疑她有不臣之心,她还要有主人信任才能有再出去的机会。 “那你会觉得老爷我残忍吗?”沈老爷的话里像是在征求另一个人的看法,但是不对等的身份之下,又哪有看法征求一说。 第170章 深夜而来(下) 云清寒明白这个道理,她磕头,她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爷已经给了九娘脸面了,是九娘自己不肯要。” 已经说了让她继续做事了,她不肯,一定要求去。 现在是让她去庄子上,还能有机会活命,再说下去只怕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比起下人和下人之间冷血和同情这些的感情,主人应该更希望看到下人只对主人的忠诚。 云清寒还跪着,她头伏得低低的,声音都在抖,“奴婢不敢为九娘求情,奴婢也不敢评价老爷处事,奴婢没有要背叛老爷的想法,奴婢只想好好活着。” 想活,要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如果你一辈子出不去呢?”沈老爷问道。 云清寒又磕了一个头,“奴婢的命是老爷救回来的,一切由老爷说了算。” 起码在三少爷回来之前,只要不逼迫她嫁人生孩子,她就不会拼命,犯不着拼命。 “起来吧,地上凉。”沈老爷总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让出去看看吴妈回来了没。 吴妈妈果然已经回来了,刚才那阵雨下得急,虽然打了伞,她裤腿上还是湿了些,顶着雨跟着她来的还有沈忠。 担忧的看了清儿一眼,吴妈妈带着沈忠一起进去回话。 “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城门一开就走,王二管事亲自送。”沈忠过来汇报,也有新的工作请示,“今晚让她待在哪里?对外说得了急症连夜挪去了庄子上养病您看行吧?” 好好的一个人,不能无缘故的不见了。虽然是下人,但是最好得有个说法,不然府里老人不少,那些人心里没底,容易出事。 沈老爷点点头:“可以,她家里那边,让人每个月送她的月钱回去,就说念在九娘在沈家辛苦了多年,沈家会照应她家人的。”又说,“今晚让她继续在主院吧,让清儿去看着,跑了拿她是问。” 外面的清儿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是,那奴婢让她去杂物房待着吧。”吴妈妈最后问,“九娘东西不少,要让她带走吗?” 积年的下人,虽然外面有家,但是府里放的东西也不少,很多时候还有财物。 沈老爷中只说:“让她带两身衣服走吧,其他的不许。”说罢自行离去了,看样子是回房间睡觉去了。 等着主屋的门关了,云清寒才敢去扶赵九娘,就见她脸色惨白如雪,心下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清儿,我送忠哥出去,你送九娘去杂物房吧。”吴妈妈送着管家走了,临走时都在叹气。 杂物房里的东西摆放距离上次进来给三太太送甜汤时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同的是这次九娘没有被绑。 “九娘,你坐会儿吧。”云清寒四下看了看,寻出一张凳子来,让她坐下,又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捂着点儿吧。” 赵九娘已经平静下来了,“你刚刚是想为我求情吧,还好你转得快,不然你也吃挂落了。” “没帮上你,你莫要怪我。”云清寒心中有愧,“你去了庄子上只怕我们就见不到了。” 赵九娘摇头:“怪你做什么,你有那个心就行了,至于去了庄子上以后会怎么样谁说得准呢。” “你会死吗?”云清寒壮着胆子问,“我其实不想你死。” 死不死的赵九娘自己说了不算。 “她想死容易,她死了她那份月钱可就没有了。”吴妈妈在门口接上一句,“她死了,她儿子就少一份依仗了。” 所以,是不让她死?那是好事啊,九娘不是也想活吗? “想死容易,一头碰死就痛快了,想活就不容易了。”吴妈妈也坐下来,“知道为什么不绑你吗?” 赵九娘说:“我有儿子,我死了,他就拿不到我的月钱了,他爹见我这边没了钱,只怕不等一时三刻就要另娶。” 所以她活着就是保障她儿子的权利,哪怕是常年不露面,哪怕是被关到庄子上去,也不会打破局面。 她本就难过,听了这么说更是无望,她要是能舍下儿子,她就不会被留在沈家这么多年了。 “你一个人先待着吧。”吴妈妈给清儿使了个眼色,“等下清儿再进来。” 二人来了外面,吴妈妈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复杂的给她解惑,“她只怕活不长的。” 什么?云清寒大睁着双眼,为什么要这么说? 吴妈妈看着檐上的水滴下来,话语沉重,“她是老太爷荐来的,本就不得老爷太太器重,这些年又暗中替老太爷传话,你说她怎么可能能有好结果。” “她一个月也就八百文的月钱,还能存下来这么多,这不应该是赏钱多吗?”老爷太太不喜欢还能赏这么多?云清寒一下想到什么,心里拔凉拔凉的,“她的钱全是老太爷赏的?” 一个月八百文,虽然时间久了些,但是要养孩子的情况下,没有其他进项是存不下来的,更何况她们家还卖了好些地。 吴妈妈看她有所悟,便再说一件事:“老爷太太极为爱惜心腹,不愿意轻易折损,要不是她这些年实在举棋不定,是不会舍出去的。” 对于下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吃了两家饭。 “吴妈妈,我害怕。”云清寒心里拔凉拔凉的,“我会不会也……”会不会也这样被安排了。 吴妈妈赶紧安慰她,“别怕,你和她不一样,只要你不叛主,你就不会有事。”看她还是担心,又说,“老爷极为重视下人忠诚,对下也算善心,轻易不会发落人的。” “九娘和其他人情况太不一样了,她是转了几次手之后来的沈家,又是在老太爷与老爷不和的时候被塞过来的,不被相信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年太太几次问她是否赎身,她都选了留下,这是她自己放弃出去的。” “今年里,她又干了一件蠢事。” 吴妈妈觉得她是真的拎不清,“太太给大少奶奶找伺候的人,她竟然想塞人进去。” “她偶尔在小厨房里带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回去补贴家里这没什么,老爷太太都是默许的。她往外给老太爷传话什么的,老爷太太也都知道。” 第171章 摇摆的根源 “可她不该把手往大少爷院里伸,大少爷是老爷太太的心头肉,别人碰一下都是不罢休的。” 吴妈妈口中的九娘和云清寒平日看到的不一样,这是一个动作挺多的人,这样的人,当真是可怜又可恨。 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敢去给九娘辩驳,只是本着收了人钱的立场问了一句。 “她要是愿意把家里的地和银子都交出来,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云清寒问吴妈妈,“她去了乡下,要是老老实实的,她还能不能有机会活?” 吴妈妈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一个人不能吃两家饭,就算老爷不动手,也不代表其他人不动手。不要说她苦,这世道谁不苦。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该挑这个时候出来说这件事。” 时间不对?想着今天来打探的小丫环和下午主院全员戒备的情况,云清寒心里察觉了什么。 “吴妈妈,今天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清寒觉得多少得打听一点,不然万一她一句话不对又触了霉头。 吴妈妈声音更小了些,“老爷和老太爷吵架了,为了之前从庄子上回来时在路上袭击我们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那个人和老太爷有些关系,就想让老爷出面再把人放了。” “老太爷找了人来劝,结果老爷发火了。”吴妈妈想起下午老爷发火就害怕,“老爷受了一肚子气,生等着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发作,和老太爷狠狠的吵了几句才回来的。” 所以老爷本来就受了气,回来九娘又不知死活的撞了上去,最后落了这么个下场。 云清寒想起前几天老爷吵架胜利给她加的菜,觉得这菜加得属实侥幸。 运气真好啊,也就是上次吵架老爷赢了她就吃好的,要是输了就该吃挂落了。 吴妈妈和她把话再说明白些,“总之,你今晚把人看好,明天天不亮人就要走了,后头的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那要是今晚上她想逃跑怎么办?”云清寒还没有太多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她要是寻死我怎么办,要是想把我给一起拉了垫背怎么办?” 她害怕啊。 吴妈妈很有自信,“放心,她有孩子,她为了她孩子这么多年都忍下了,不会这时候做这些的。”吴妈妈要回去继续歇着了,“她要是死在庄子上,还能有笔安葬费用,死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卖身为奴又生育了儿女的下人,最容易被拿捏得死死的。 外面传来巡夜人报子时的动静,提醒着所有人现在是半夜三更了。 云清寒拢了拢衣服,重新回到杂物房去,看见九娘从凳子上下来了,整个人在墙角缩成一团。 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个没人在乎的孩子。 “九娘,你别从这里出去好吧,我给你拿床被子出来。”云清寒想着好歹收了别人的钱,总得做点儿什么,不然心里不安,“我那里还有大少奶奶前面赏的点心,我给你拿点儿吃。” 赵九娘只道:“不用了,你陪我说说话儿吧,我们以后只怕是见不到了,我想和你聊聊。” 云清寒便不出去,她坐下来,她也有些问题想问。 “那个,你的钱真的是老太爷赏给你的啊?”云清寒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吃了两家饭,“你的月钱就八百文,还养孩子,想存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吧。” 赵九娘承认得很爽快,“对,老太爷时不时的会赏点下来,加上我偶尔从小厨房里赚的,就是这么出来的。” 和九娘的聊天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我不能直接管着小厨房的采购,但是我说哪样食材好要多用是可以的。”赵九娘在厨下做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当然知道怎么样从中弄些回扣出来,“然后就会多用那家的东西,每买一次,就会给些钱,直接送到我家里去。” 这样婉转的办法,短时间是建立不起来的。 赵九娘刚来时也是兢兢业业的,所以她手艺练得不错,不过后来在成了家,又生了孩子,又来了主院,她就心思多了起来。 “你想啊,我家那些地,没点钱怎么能买得下来。” “不过好在有老太爷的面子,老爷知道了也并不查。” “慢慢的,家里的家伙事也就换了,我儿子也能穿得上细棉布的衣服了。” 九娘回忆着自己这一生为之努力的那个人,脸上露出笑来,“我儿子他生得聪明,只要有了钱,他就能有出息,能走出田里头。” 她做了母亲之后,就一切为着孩子打算了,所以她家的钱比好多下人都存得快。 云清寒这才知道她不是单纯的为了每个月那八百文留下的,也是啊,以她的手艺,真要出去了,两口子开个小馆子也能赚到八百文。 但是加上其他外快就比不上了。 “九娘,那你真的荐了人想去大少奶奶那里吗?”云清寒觉得这个事也得打听出来,“你们是不是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见面?” 赵九娘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们每次去都小心的,她也走了你这边的门路?” “没有没有,我不小心听到的。”云清寒怕她真以为自己收了别人的钱,“那个角落的上方是书房的一个位置,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到。” 赵九娘恍然大悟,“她给了我一两,她家里托了门路送她来的,她走不通吴妈和沈忠的路子,就走了我这边,她好像和绣房的何秀有点关系。” 听她提到绣房,云清寒下意识的想到那个鬼祟的阿香。 “那丫头叫阿香,何秀找的我。”赵九娘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的,“你当初不是也差点去绣房了吗?” 云清寒点头,“嗯,当时太太让我跟着莲姑学,那会儿府上的另外两个绣娘一个生病一个回家,实在没其他人能带了,就让我去了厨房了。” “其实去厨房也好,好歹嘴上不吃亏。”赵九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过有些人注定就不是和锅铲为伍的,你兜兜转转一圈,最终还是来了老爷太太面前。” 云清寒也只觉得一切都有天意,又有些可怜她,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倒静默了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偶尔有些闪电劈下来,映着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赵九娘突然笑了出来,“清儿,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凡夫俗子,我没逃出去的地方,你肯定能逃出去。” 不想问她话中的奇怪之意,云清寒只问她,“九娘,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过一辈子为了儿子留在这里,最后可能会死在沈家,虽然吴妈妈说她会死,但是毕竟她现在还活着,所以说可能。 赵九娘否认的没有一点迟疑,“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这些事。” 赵九娘额头上还能见着被擦得血淋淋的,这让她整个人显得很狼狈,但是说到不后悔时,她眼睛里只有坚定。 “当年老太爷选的原本不是我,是我主动站出来的。”赵九娘的话让人一愣,“本来是另一个丫环,我想去,我用了五百个钱换了这个机会。” “老太爷本来也没看上我,我那会儿长得单薄,是其他人都不愿意去这么个穷鬼家里,这才有了我的机会。” 所以这条路是人家自己选的。 云清寒不明白了,“你图什么?” “我图他自由人的身份。”赵九娘目标明确,“我被卖了好几次才来了沈家,我不想再被卖了,如果我嫁给一个自由人,还是对老太爷有恩的自由人,那我就不会再被卖了。” “我也想有个家,我不想在莫名其妙的被卖出去了。”赵九娘一声长叹,“我就是没想到他不愿意让我也做自由人,他穷怕了,虽然老太爷办了他爹的丧事,也给了他一些钱,但是他不肯用来替我赎身。” “我那会儿拿不出五两啊,我就只能自己攒钱了。” 第172章 赌输的人 “可是好不容易把钱攒得差不多了,我又怀孕了,我只能先生孩子。” “生我儿子的时候我大出血,我的钱又没有了。” 赵九娘几句话把当年的场景呈现出来,光用想就知道她当年有多难。 “当时啊,生不下来,我让他快去请大夫,他出去了,过了许久他娘进来了,说没有钱了,请不起大夫,让我自己生。” “我听着大夫就在外面,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自己出钱,可我没办法,我想活,我只能把藏在衣角里的钱拿出来。” 赵九娘回忆着过往:“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想活着我就要有钱,所以我答应了老太爷给他多递消息,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呢。” “可我要活,我还要有钱。” “以前只有我自己也就算了,可我有孩子了,我得挣很多的钱,不然我的孩子也会被人卖掉。” 可恨之处必有可怜之处。 如果说以前觉得她在老少两代主子之间摇摆不定自找了这个结局,那么听了她的经过只觉得难过。 云清寒不禁在心里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过来,原身一个瘦弱的小女子被卖到了腾家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会是像自己一样好运还是被再三转卖又或是被主人家打死呢? 一切都是未知。 云清寒只能叹息一声,“其实你可以找准一个主人好好效忠的,虽然钱少一些,但好歹安全很多,像看守老太爷院子的丁爷爷,不也平安到老了吗。” “我不是老丁,老太爷把我塞到主院来就是为了让我递消息的。”赵九娘何尝不想独善其身,可那也要别人给她机会才行,“前面那几年,我传的消息少,老太爷的赏钱也少,后来消息多了,老太爷的赏钱也多了,加上我管了内院厨房,我才剩下了钱来。” 也才能买了那些地。 赵九娘回忆完了往昔,开始说眼前事,“今天你们说的阿香,是我帮她跟吴妈妈说在大少奶奶挑人的时候放进去的。” “这也是老太爷的意思?”云清寒问,“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九娘的脸映在闪电的光之下,“是老太爷,他要在大少爷这一代人里面放上他自己的人。” 当长辈的给小辈塞个女人也是有的,给下人也是有的。 云清寒就问:“为什么不直接给,那会儿老太爷好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和老爷不和很久了,老爷太太不会让的。”赵九娘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当年老太爷在外面风流过后留了后,老爷后来知道了就坚决反对,最终导致父子失和。” 她敢说,云清寒也不敢听啊。 “要不你别说了,我害怕。”云清寒是真不想知道,上次九娘和她说这个的时候就把她吓够呛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赵九娘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可我就是想告诉你呢,再说你听完就更清楚府里的形势了,以后你就能更避着些了,不是吗?”又说,“这些我可没有告诉过别人,包括我男人。” 一个平日来往得不多的同僚突然告诉你很多事,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当这个原因不能明白的知道,就会让听的人想回避。 赵九娘看出了云清寒的排斥,她说:“他是个靠不住的,这么多年了,每次我说要出去让他去求老太爷,他一直不肯。” “老太爷虽然最近答应让我赎身,但我赎身后就是无用之人了,我男人就再得不到我的工钱了,所以只怕他明着答应我,暗地里根本不过来。” “我和后门的人打听了好多次,都说他最近根本没来过,我知道老太爷这次回来要搞事,我越想越害怕,这才今天晚上来的。” “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我肯定就不赌了。” 九娘前尘说尽,只说现在,“我和你说,我见到你的那天就知道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想你一定能直接出去,我说的是不用像我这样费尽心思的通过男人来试。” “你好好听着吧,老太爷在外头偷偷的养着那个孩子,一直想接回来,可惜被老爷一直反对。” “虽然我不知道老爷是用什么理由压制老太爷的,甚至让老太爷住到了城外去,但是老太爷一直找机会想把那个人带回来是事实。” “这次老太爷回来好像也是和那个人有关,据我猜,只怕是那一位出事了,想让老爷帮忙。” “要是老爷这边走不通,只怕老太爷要从孙辈上下手了。” 赵九娘给了忠告:“你想在沈府安稳的待着你就一定要记住几件事。” “沈太太最忌讳的是女仆人爬男主子的床,你不要看府里四太太是下人出身就觉得自己也行,她是怀了孩子才有了单独的屋子,生了小姐过后才有姨娘名份。” “其二,你如果哪天真做了哪位少爷的姨娘,你一定记住不能抢在主母之前生孩子,更不能生太多,生一个就够了,生一个保命。” “其三,沈家前程最好的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但是大少奶奶是绵里藏针,不好对付。” 赵九娘说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说了其他的一些事,“你离那个阿香远点,她心术不正,也不要再收其他人的钱,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的。” “九娘。”云清寒神情复杂,“你就因为我和你年轻的时候像你就和我说这么多?你不怕我转头拿着这些消息去老爷那里讨赏吗?那样你死得更快。” 赵九娘脸上神奇的笑意未散,“你不会,知道的多有时候死的也更快。”她盯得云清寒身上发毛,“而且我发现你是想逃出去的,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胆子和好运气,我也不至于走嫁人这条路。” “那二十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你的嘴巴够紧,就不会有人知道。” “我让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有机会,等你逃出去的那天,就是当年的我逃出去了。” “总之,钱我给你了,消息我也给你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至于求情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了,就不必再做了,没必要再搭进去一条人命。” 赵九娘最后说:“我是个赌徒,我赌输了,但我看到了你,我觉得你能赌赢。” 这样的想法,是云清寒从不曾想过的,可云清寒又能不能赌赢呢? 这是把一个连云清寒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一次性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个痛快的赵九娘背靠着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管她这些话给别人心里掀起了多少的风浪。 云清寒就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心里千头万绪的。 天还未亮时,沈忠和吴妈妈家的男人一起过来带了人走,整个过程里赵九娘异常的温顺,和昨天晚上的死缠烂打完全不同。 “昨天也许是孤注一掷了吧。”云清寒心里这么想,又想,“她其实也在努力争取自己要的东西了,只是运气实在太不好了。” 她一晚上没睡,迷糊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外面才发现是平日里该起床的时候了。 是先干活儿还是先睡觉呢?主子也没起床,没地方问啊。算了先干活儿,免得万一耽误了主子用。 “清儿,去睡吧,活儿等睡醒了再说。”巧姑在主屋门口叫她,“这是太太的意思。”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了枕头,云清寒也确实扛不住了,早饭都不吃了,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第173章 又吵架了(上) 下着雨的小巷中,云清寒拼命的往前跑,身后是一群人追着她。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丝绸的,穿麻布的,梳辫子的,梳发髻的,开着车的,走着路的…… 看不清脸孔,看不清有多少人。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也不知他们要追到何时才会放弃。 云清寒拼命的跑啊,就好像七月里从舅舅家里翻墙出来的那天一样,她觉得快要跑得断气了。 和七月里的逃跑不一样的地方是身后的人都没有叫喊,奔行在前面的人仿佛无声的影片中逃不出迷宫的困兽。 云清寒看着陌生的环境,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哪儿? 这到底是哪儿啊,追她的又是谁? 小巷的深处,一面青砖墙稳稳的立在那儿,这是入了穷巷了,身后的那些人已经追到了眼前,云清寒闭着双眼,赶在那些长辫子卷上她喉咙的一瞬间狠狠的朝着墙上撞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窒息和头破血流没有发生。 云清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离水后濒死的鱼。 逼仄的屋子,熟悉的布置,她还在沈家主院书房旁边的下人房。 原来是一场噩梦,云清寒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果然啊,人不能在白天睡觉。 云清寒爬起来,就着头天晚上备下的水简单洗漱后出门去了,她除了脸色不好,其他方面看起来还算正常。 “醒了?”老爷的声音照旧和往常一样平和,“昨晚辛苦你了,其实可以晚些再过来的?” 下方的云清寒声音比平日哑些,“回老爷话,奴婢不辛苦,其实已经睡醒了,就是没有白天睡过觉,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午饭吃了吗?”沈老爷在看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册子,“没吃就先去吃,今天大少奶奶的课已经免掉了,等明天你好些了再继续。” 云清寒:“谢谢老爷,午饭奴婢先不吃了,刚睡醒吃不下,您这边有什么活儿吗?若是没有奴婢就出去候着。” 云清寒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主人相处,他大多数时候都挺好的,就是有人惹到他了他就老给自己些打杀人的活儿,这让她多少不太想直面他。 沈老爷心里明白得很,“其实昨晚上的事是真怪不得我。”沈老爷接着说:“你都看见了,我也有我的为难之处。” 如果沈家其他人在这里,就会知道老爷从来不会这么和人解释难处,他一直都是直接下命令的,然后等着对结果再进行处理。 “你过会儿饿了就到小厨房找点东西吃吧,接班的人还没来,想吃什么你自己做。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一律推说不知道,急了就骂。”沈老爷教她如何应付下面的人打听,“胆子放大些,你身后有老爷太太。” 云清寒听着这简单粗暴的教学有些傻眼,这样真的好么?“谢谢老爷,那奴婢这就去吃饭。”说罢先往外走,正要跨出门,远远瞄到一个身影,又把脚缩了回去。 “怎么了?”沈老爷抬头,“东西掉了还是怎么样?” 云清寒用最快的速度说:“老爷,您爹来了,马上就到。” 没去注意她话里的调侃,沈老爷站起来迎接他爹,“你出去吧,守外头,我不叫你不要进来。” 好嘞。 云清寒看着那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太爷走进去,身子又往外站了站,她得离远些,免得身上沾了血。 里面的声音挺低的,好像怕人听到什么,云清寒听不着热闹,就开始想事情。 赵九娘给她的小道消息里说老太爷在外头还有个儿子,还说比大少爷都小些。 算一道数学题,已知老爷今年四十三岁,老太爷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多大年纪,但是男子二十及冠,成亲一般也在及冠后,所以老太爷现在怎么也得有六十三了吧。 大少爷今年二十三,老太爷外面的孩子比大少爷还要小的话,也就是说老太爷四十多接近五十还在生儿子? 还真是老当益壮呢。 这么一想,老爷这年纪再生三五个少爷应该也不成问题,毕竟老当益壮也可以是家族一脉相承的。 屋内的说话声好像刻意的降低。 “沈之寿,我是你老子。”老太爷的声音是满满的怒火,“你敢不孝。” 猛然这一声把云清寒吓了一跳,她看着老太爷的长随往后退,也学着往远处退了退。 怕主人有召唤,外头的两个仆人都不敢退太远,但照样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我又没说你不是,你要是怀疑我不是你就把你年轻时拍的西洋照片拿来看看我是不是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沈老爷的话听起来有点搞笑,“父亲,我这当儿子的平日里既不短你吃穿也不短你用钱,你怎么还怀疑我们的关系了?” 云清寒仔仔细细的听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老爷这么会说话呢?可得多学学,以后少在嘴皮子上吃亏。 沈老太爷的声音很有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你要怎么才肯放人?” “父亲,我和我的儿女、妻妾都差点死他手上了,你问我要怎样才能放人?”沈老爷单调也略高了些,“要是我们都死了,你是不是立刻就让他回来继承沈家的一切了?” 不等回答,他又说:“当年你答应我的,让他消失,现在他出来想弄死我一家老小,你让我放过他?” 沈老太爷也许知道自己不占理,声音就小了些,“他还小,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见识,他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去的。你就放过他吧。”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软了一点。 “父亲,他现在敢拿刀想杀我,以后就能拿刀杀你。”沈老爷的声音没变,只是给他父亲做起了工作,“父亲当年说毕竟亲生的不忍下手,如今他自寻死路,父亲又何必再来阻拦。” “反正别人都知道沈家您这一支的寿字这一辈里头只有我一个,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更不会有人借此说你薄情。” “父亲就不必再自寻烦恼了吧。” 第174章 又吵架了(下) 沈老爷的嘴皮子利索得不得了,老太爷明显招架不住,但是这可还没完。 沈老爷接着输出接着吵,不对,是接着讲道理,“父亲今年七十二了,早该颐养天年了,以后就留在家中让儿子尽孝吧,正好明年文略和文娟也该成亲,家里到时候一共添了两个年轻媳妇,又多个女婿,说不定很快您就能抱上重孙子了。” 说话间,沈之寿这一房人丁兴旺的景象就展现了出来,对比之下外头的那个就只有光秃秃的一个没及冠的小孩子。 沈老爷接着又道:“父亲若是执意要亲自去县衙要人,儿子也拦不住,只是当年父亲答应儿子的事就不作数了,咱们两父子只怕就真的要好好谈谈了。” “父亲当年如何答应儿子的,儿子记得清清楚楚。”沈老爷的话句句清楚,“如今一定要做这件事,那便一起丢人吧。” “让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沈燕山五十二岁时还能在外头和人生儿子,让人来看看我们沈家的热闹。” “到时我也就管不了了,大家一起被人耻笑算了。” 一句句,都是对这个来求情的老男人的提醒和警告。 沈老太爷没想到往日端方的儿子会说出这么放任的话来,一时气得不轻,拿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个混账东西,你就没想过怎么收场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老太爷又说:“你就没想过你那四个儿女怎么安排吗?” 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沈老太爷了解儿子就如同儿子了解他一样。 只是这次他打错了算盘。 沈老爷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怕,我那四个孩儿都订亲了,亲家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就退亲的。” 别的不说,沈老爷当年为了给他孩子选亲事可谓是费尽心机,全都是和沈燕山关系不亲密的沈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要不就是已故沈老太太的亲眷。 “说来还要感谢父亲当年为我选了王氏做妻,亏得岳家的关系,我这四个儿女的亲事颇好。”沈老爷气死人不偿命,“也多谢父亲当年没有参与几个孩子的亲事,不然父亲与我闹上公堂时,他们只怕多少要受牵连。” 一通交锋下来,沈老太爷毫无还手之力。 “清儿。”远处吴妈妈的抬手让云清寒从热闹里出来,“太太让把这个送进去,你小心些,送了立刻出来。” 托盘上是一碟萝卜糖和一壶热热的茶。 云清寒不敢进去,小声说了句,“吴妈妈,我怕。” “你怕什么怕,他们又不会打你。”吴妈妈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不好现在进去的,你就说是太太让你送茶进去。” 云清寒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过去,“老爷,太太让送茶进来。” “进来吧。” 沈老爷仍旧坐着,他对面的老太爷气得在吹胡子,二人倒是都没有冲着进来的小丫环发火。 云清寒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屋里没有外人了,沈老爷端着茶给他父亲倒,见他父亲并不想喝,出言劝道:“父亲,这是今年的茶,这是你孙媳妇家里在今年杭州那边的茶园采的。” 一共送来一斤,沈老爷平日里自己都不怎么喝。 沈老太爷爱喝茶,但是眼下这茶是真喝不下去,他大儿子太气人了。 “沈之寿,你就放过他行不行?”老太爷端着茶没喝,“你放过他,我安排他去远一些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沈老爷没说话,只是喝茶,又拿了块萝卜糖吃了起来。 “沈之寿。”老太爷又喊他,“你就非得逼死你爹吗。” 沈老爷:“这件事没得商量,父亲,别的任何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不行。” “你!!!”老太爷说都说不出来了,“你真的是要气死我了,你反了天了。” 沈老爷把那碟子萝卜糕往前推了推:“父亲,吃点儿萝卜糖顺顺气。” 外面云清寒听着这父子俩的交锋,心里知道今天又是老爷赢了,只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加菜。 这场争论最后以老太爷砸了一个茶杯后怒气冲冲的出去结束。 目送老太爷走远,云清寒想进去打扫,被赶过来的沈太太制止了,她自己进去了。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瓷片,“老太爷这次来还是为了那个人吧?” 沈老爷只是点点头,并不言语。 这夫妻二人少见的为难,若说其他事情,出钱也好,出力也好,赚了也好,赔了也好,二人总能有办法的,但是碰到上了年纪的老太爷,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 “要不然让他走吧,走远一些。”沈太太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没成家,不能让这人出来影响亲戚们对我们的看法。” 所以沈太太建议把人送走,毕竟是老太爷亲生的,虽然两夫妻不喜欢这人,但也不能把人真往死里弄。 沈老爷皱眉:“我怕老太爷趁机把人带到宗族面前去,到时候就要重新排名了。” 到时候不单单是家产要重新分配,还要给他这四个孩子生生多出一个叔叔来。 一个比他孩子还要小些的叔叔,一辈子压在头上还得照应。 “坦白说,如果是个女子也就算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沈老爷全是无奈,“当年我拼着父子失和也要让他回不了沈家,如今更不能了。” “以父亲对他的喜爱程度,这次一旦放出来只怕要立刻跳过我带到宗族去上族谱,到时候家里就要乱了。” “从他上次敢带人来抢劫我们来看,他有些心思,但还没到杀人的程度。” “我先前确实不知道是他,不然我也不会把他送进去,可现在已经送进去了。” “都是为人父的,我能理解父亲的想法,可是谁的儿子谁疼,我不能为了一个父亲的外室子让我自己的儿子吃亏。” 一席话说完,沈太太默不作声,她过来有些试探的成分。 如果丈夫对差点弄死她儿媳妇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那她就要另外想法子了。 不过还好,目前还僵持着。 “瑞雪那边,今天大夫过来怎么说?”沈老爷换了个话题。 沈太太神色不是很好,“说是伤了根本,还得养。我还瞒着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新婚夫妻没有孩子没关系,要是时间久了只怕范瑞雪自己也接受不了,到时候怕是小夫妻也要出问题。 想到老太爷,沈太太神色更暗,“老太爷说不走了,我就怕他找机会往瑞雪那里塞人。” 虽说现在沈文韬不在家,可是他早晚要回来的。 沈太太说完也不说话了,虽然内院归她管,但是内外相连,她做决定之前要考虑丈夫的立场。 第175章 议金兰(上) 书房里沈老爷和妻子对坐无言,过了一阵他开启了奴婢召唤术。 “老爷您吩咐。”云清寒在外头等候命令。 沈老爷:“我记得我有个碧玉雕的白菜虫草摆件,你给我找出来,找个漂亮些的盒子装起来。” “老爷是要去送温大人?”沈太太知道丈夫会松动的,“今天就去吗?” 沈老爷:“再过几日吧,父亲回来时应该已经托过人了,那人的性命应该是无虞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安置这人呢,现在弄出来是个祸害。” “行,那我等老爷消息吧。”沈太太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这里,“清儿你找完东西以后带着霞儿一起去给大少奶奶送个东西。” 从庄子上回来以后,云清寒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范瑞雪,这次加了个夜班没去还让那主仆几人有些不习惯呢。 小鱼小荷还有萍姑三人连同另两三个小丫头见着天气还不错,又因着老太爷一位朋友还没走不好出去逛,就在自己院中陪着大少奶奶说笑打发时间。 小鱼正说呢,“清儿今天不来,感觉少了好多事情一样,平日里听她说说话倒是快些。” “清儿不是好些天不来了么,最近不都是大少奶奶去太太院里么。”小荷笑话她记错了,“你记错啦。” 小鱼反驳道:“哎呀一个意思啦,听说她又生病了,也不知道如何了。” “应该不严重,估计过个一两天就好了。”萍姑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不说,“听说小厨房的九娘也病了,已经去了庄子上了。” 九娘被送走的消息她们都知道了,虽然有些人会疑惑,但是并没有几个人会追根究底,只是说一说少了个人罢了。 混下人圈的一条重要规矩就是上头不说的事下面就少打听。 正说着呢,守门的婆子就过来说太太着人送东西来了,再一看,哟,刚才还说病了的人这会就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鱼见了清儿看起来还好才开玩笑,“正担心你呢,你就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云清寒把带来的那个四方形的盒子拿出来,“太太让送过来给大少奶奶的。” “跟我进来吧。”范瑞雪把手里绣得差不多了的帕子交给小荷,“我们进去说,小荷,你们给霞儿拿点东西吃。” 小荷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人打发开单独说话,笑嘻嘻的就扯了霞儿往耳房去。 秋日午后还算不得太冷,沈太太就已经命人送了铜雕莲花纹的手炉来,足见对这个儿媳妇有多心疼。 范瑞雪身上散发着些午后的慵懒,“现在还算不得冷,就把这个送来了,婆婆也太担心我了。” “太太心疼您嘛,说早晚温差大,怕您受了寒。”云清寒被她身上慵懒的气质所感染,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打完了冲着大少奶奶尴尬的笑。 范瑞雪倒了杯茶:“喝点吧,提提神,然后和我说说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九娘被送走了。”云清寒看了眼门口没人才敢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范瑞雪剥了个橘子也递给她,“吃,边吃边说,这个好吃。我知道,一大早巧姑就过来说了,说是昨晚发了急症。我当然知道其中有猫腻。”她看着云清寒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知道是酸着了,就是五官缩成一团实在好笑,“你还好吗?” 云清寒把那一瓣儿橘子咽了下去,脑袋不受控制的甩了两下,“这个实在是吃不了,您也别吃,太酸了,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酸的橘子。” 看她五官从皱着到舒展开来,范瑞雪才笑,又剥了一个,这次自己吃了一片才塞给她,“吃吧,这个甜的。” 云清寒没多想,直接喂了一片进嘴,只是放进去的一瞬间,眼睛都睁大了,然后就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玩我呢,这叫不酸? “不许吐。”范瑞雪捂着帕子笑得不行,“我好不容易捉弄你一回,你不得让我如意么。” 云清寒只觉得酸爽直冲向上,差点把天灵盖儿给冲开了,缓了好一阵才回来。 “大少奶奶,您是真会捉弄人啊。”云清寒只觉得嘴里的舌头不太听使唤了,“您从哪儿买的这么酸的橘子回来,这得叫铺子里赔钱才行。” 简直就是酸得离谱了。 范瑞雪笑得不行:“大厨房让送来的,不过我上午吃了一个确实挺甜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你这儿了两个都酸。”她又拿了一个剥好,这次自己还是先吃,然后把剩下的全塞给了清儿手里头,“这次我不骗你,这次真不酸了。” 白皙的手里握着鲜嫩的橘子送到了眼前,云清寒想也没想就吃,一口下去眼睛一亮,真不酸了。 “你啊,怕酸还吃,我又没说你非得吃。”范瑞雪摇头,“真是个笨笨的还别扭的丫头。” 云清寒又吃了一片,才回她话,“大少奶奶给的,别说是酸橘子,就是毒药咱也得吃呀。您为什么说九娘被送走有猫腻?” 这个么? 范瑞雪说:“大户人家里头,仆役下人无数,这种事并不少。”她指了指凳子,“你坐着我跟你说吧。” 范瑞雪自小长在深宅里头,看得不少,“嗯,有些下人犯了事,罪不致死的,或者这个人不能立刻死的,或者不能死在人前的,都会打发出去,对下都是得了急症。” 见小丫一脸好奇的样子,她轻笑,“关到庄子上,怎么死还不是看着的人说了算。” “那都不怕家里人上门来闹吗?”云清寒眨巴着眼睛问,“就是有些家生子总会有家人的吧。” 范瑞雪摇头:“你都说了家生子了,大部分人都不止生一个,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让一家子都吃不上饭的。”想到这人并不得家人爱,连忙又说,“你那样的家人也好,好歹不必为了他们忧心了。” 范瑞雪是想安慰她的,见她没有难过的样子稍稍放心,“九娘到底为什么被送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刚好卡在老太爷的寿宴前后,不难猜想是和老太爷有关的吧。” “而且你还病了,你别和我说你真病了。”范瑞雪一笑,尽在不言中,“不然我给你要过来吧,来我院子里,反正沈文韬一年在外的时间多,你来陪我。” 第176章 议金兰(下) 这是范瑞雪第二次说让清儿来她这里,第一次是她刚嫁进来的时候,那会儿她看这丫环被丈夫多看了一眼,又见她穿的不好,以为她只是一个新来的不受宠的,就说要到自己手上备着。 今天是第二次了,这次是因为她觉得清儿有点笨怕她在那边吃大亏。 “清儿,不然等过完年我就去跟婆婆要你。”范瑞雪若是把谁当自己人就会为她着想,“你在我这里会比主院更自在,不过婆婆只怕不会轻易放人,到时候你估计得挨几顿骂。”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自从从庄子上回来过后,大少奶奶对清儿就一直是不错的。 云清寒心想自己来这里的可能有多大,想想还是不要冒险了。 “大少奶奶,只怕是不行,奴婢在书房外听的热闹有些多,只怕是出不来。”云清寒摊了摊手,“您也说了,不会轻易放人的嘛。” 两人虽然并未对着一些事情做交流,但是范瑞雪凭着多年在内宅的学习也能看出来一些东西来。 对于主人来说,主人更会愿意信任可以掌控的人。 范瑞雪:“那你小心一些吧,有事儿就来找我,我在公公婆婆那里多少是有些脸面的。” “嗯,谢谢大少奶奶。”云清寒四下看了看,她们已经说了一会儿了,“奴婢先回去吧,免得太久了不好。” “你等一下,我拿个东西给你看。”范瑞雪指了指梳妆台的位置,“你看了再走,保管你喜欢。” 范瑞雪的梳妆台不比沈太太的东西多,但也不少。 “这个,你看看。”范瑞雪拿出一个精巧的小镜子,“给你了,不过得先放在我这里,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她拉着清儿坐下去,“不是我舍不得,是我怕给你太多了被人注意到了。” 上次沈太话里话外都是主仆有别,她怕给的多了让清儿被关注,到时候上头的人眼光要变。 “谢谢大少奶奶。”云清寒觉得她已经给自己蛮多钱了,不好再收,“其实您对奴婢已经很好了。” 做人要知足,不能因为认识的人比自己钱多就可着劲儿的要,哪怕对方比自己多很多钱也不行。 范瑞雪笑道:“那用读书人的方式来说,咱们这个关系是不是就该叫金兰之谊了?” 古时有诗‘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出自《周易》,是被记载的很早就说‘金兰之谊’的,用以形容人与人之间气味相投。 范瑞雪觉得她们就该是这样的情谊。 温柔美人笑盈盈的问着,云清寒也不能拒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你给我说说,形容这方面的诗词有哪些。”范瑞雪今天没学觉得不对劲儿,她得补回来,“快说快说。” 那可就多了。 云清寒略一思索就有了。 “白居易有诗词说‘分定金兰契,言通药石规’,是说结为金兰的人出于情投意合而结交,会如同药石般能互相规劝。” “如‘伯牙、子期’,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但无论伯牙弹什么,子期都能听出其中的意思来,子期欣赏伯牙,伯牙在子期死后破琴绝弦。所以他们有名曲《高山流水》留下,即‘高山流水遇知音’。” 范瑞雪听得全神贯注。 “还有其他的,譬如白居易和元稹,二人生时互相写诗词,真正的患难与共,互相扶持。后来元稹病逝,白居易亲写祭文,再后来白居易更在七十多高龄时写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云清寒觉得这样的情谊是难得的,她最后说:“其实女子之间这样的情谊也不少见,如唐时公主太平与女官上官婉儿,二人虽有政见不合,但不改其互相欣赏之意,上官婉儿死后,太平公主为其写墓志铭,其上有言‘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友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友谊表达方式。 范瑞雪的表达方式是给钱,因为她钱多,云清寒的表达方式是给文化,因为她自己有文化。 “大少奶奶,金兰之谊和其他感情不一样,它可能是发生在两个之前从未有过来往的人身上的,也很多时候没有经济上的牵扯,这就使其变得单纯和美好。”云清寒把自己说感叹了,“这世道活着太难,所以谈情谊也难。” “谈情这种物事只发生在大富大贵的家里,起码是在吃穿不缺之后。” 范瑞雪也认同这话:“都吃不饱了,还说什么感情。”话风一转,“不过我不缺吃穿了,我还能让你也不缺,所以咱俩能做朋友。” 哈哈,这话说的。 “你是大腿,我抱着呢。”云清寒拍马屁,“我知道跟着大少奶奶混有肉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范瑞雪也不能免俗,她觉得清儿看起来笨笨的,但是说话就是听起来舒服。 “大少奶奶,霞儿已经吃完了一碟绿豆糕,喝了两壶茶,又吃了一个梨还有半斤核桃。”小鱼过来求救,“我们也不好说不让她吃。” 霞儿可是内院管事的女儿,她们婉转的提醒了,但是对方好像根本听不懂。 “再吃下去怕要撑着了,要不奴婢先送她回去,让清儿在这儿陪您说话。”小鱼是过来请示的。 云清寒知道她们说话已经说了挺久的了,也该回去了,就起身告辞,“大少奶奶,奴婢先回去了,反正明天您也要来太太那边的。”我们明天可以再见。 “好,那你回去吧,明天我们再见。 ”范瑞雪也知道不能一直留着她陪自己解闷儿,“我就不送你了。” 如果之前在庄子上被狗咬的那一次云清寒可能怀疑过霞儿是不是被人指使的故意拉肚子,那么今天看了她的肚子之后就一点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嗯,小姑娘的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云清寒的眼神太过直接,让霞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霞儿,我能戳戳你的肚子吗?”云清寒还是开口了,“我那儿有太太之前赏下来的红豆饼,你让我戳一下,我明天拿给你吃。” 霞儿莫名其妙:“你戳我肚子干嘛?” “我就是想看看它会不会弹起来。”云清寒想到的是qqduangduang的感觉,“我就戳一下就行。” 霞儿只想了一下,立刻就答应了:“好吧,你戳吧,不过你明天一定要把红豆饼给我哟。” 第177章 戳一下 霞儿的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极了,云清寒真戳了一下,然后果然看见那戳下去的地方一下就弹了回去。 哇哦,好神奇的样子。 云清寒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只觉得少了好多乐趣,要是这么可爱的肚子长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霞儿没有想这么多,就看着她眼神怪怪的,然后就问她:“你好了没,我们可以走了么。” 两人正站在小路边,虽然这会儿没有人路过,但是霞儿总觉得怪怪的。 “好好好,我们回去吧。”云清寒心里满足了,“霞儿啊,你吃了那么多,有没有不舒服。” 霞儿感觉了一下,“没有,我吃饱了挺高兴的。” 二人沿着回廊边聊边走,冷不丁前面蹿出个人来,定睛细看之下正是在寿宴当天送东西去主院那个。 云清寒咦了一声,说了句,“是你?你这又是去哪儿?” “不干你的事。”阿香瞪了她一眼,红着一双眼睛走了,从脚步之快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想被人问。 霞儿朝着边上吐了口口水,“谁稀罕管她似的,清儿姐姐,她就是那天来打探消息的吧。” “对,那天你拉肚子去了没在太太院子里。”云清寒看那姑娘红着眼睛,担心她出事,“也不知道她挨了谁的骂,算了,咱们也管不了。”云清寒现在已经不多管闲事了,她俩继续走,又担心她吃多了不舒服,“你以后还是得控制下饭量才行。” 霞儿瘪瘪嘴,心有不服,“我饿啊,我以前总吃不饱,现在好不容易有东西吃了,我不得多吃点儿么。”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的就是霞儿这样光吃不长肉的孩子。 霞儿无语,她饭量大也不是她的错啊,怎么每个人都来说她,一下觉得清儿和其他人一样,哼一声就走了。 “哎哎,你别生气呀,我错了不行么。”云清寒追着过去,“我把我那一盒点心全给你还不成么?” 二人一道走远,没见着一个仆从打扮的老人从阿香蹿出来的地方转出来,也不知是原先就在这里还是刚刚过来的。 那仆人绕着花园一路走进了长梅院,对着树下下棋的老人行礼,“老太爷,老奴回来了。” “嗯,有消息吗?”老太爷头也不抬,和对面的老头儿对峙,“你这棋下得有些臭。” 那老头儿嘿嘿笑了两声,没介意这话,落了一子,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办?你小儿子虽然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不好。” “再看看吧,他惹到望君头上了,又失手伤了人,哪里能这么轻易放过。”老太爷也奈得很,“你明天就走了?不再盘桓两日了?不是说好的陪我住几天么?” 那老者摇头:“放过我吧,你儿子那脾气还记恨我呢,当年我因着你那个小的把你叫出去,谁能想到会误了你家里的事,我每每见到他我都心虚。” 要不是这次老友多叫了几次,他肯定不来。 老太爷一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把棋盘一扫,“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他抬头看着老友,“我知道你当年也是为难,只是他心有遗憾,难免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这些年他不高兴我,自然更不高兴当年把我叫走的人了。” 所以这次老太爷把人叫来实在是在沈老爷的雷区上蹦跶,沈老爷碍于人多不好下他们的脸面,干脆给他们另开了一桌。 其他人都知道没趣早早的就走了,只剩下这一个如厕去了略慢了一步,被沈老太爷留下做挡箭牌了。 “你啊,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怕你儿子。”那老头儿把棋子一粒粒的往回收,“不要多想,你毕竟是他老子,你要是拿钱把小的那个弄出来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毕竟是亲老子,还能吃了他不成。 老太爷想起他那大儿子发火的样子,就是一阵心虚,他怕啊,他要是不怕也不能把这老朋友留下挡刀。 老太爷心有余悸,带着希冀问:“你真走啊,你真走了我就一个人面对他了,我害怕呢。” “你怕个屁,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别留了,我岁数也大了,经不起吓。”那人撇嘴,“行了,我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太爷没心情:“不去不去,你自己去吧,晚上早些回来吃饭。” 等他人看不见,福来才上前回话,“阿香那边没消息,她什么也没打听到,主院那边打听不出来,绣房今年也没怎么做主院的活儿,她不好总往主院去。” 老太爷皱眉:“她这么没用?” “其实也不能怪阿香,主院的人都是老人了,轻易打听不出来也是正常的。”福来安慰着主人,“老爷始终是您亲生的,他不会对小爷赶尽杀绝的。” 老太爷神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放心,“你要死啊,这么喊,让望君听着他又要生气。” 望君,沈之寿的表字,是已故的老太太起的, 老太爷这辈子只怕他儿子,他是真的后悔把那小儿子弄出来了,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塞回去了。 “你说,望君得什么时候才能消气?”老太爷满脸愁容,“你就没能打听出什么有用的吗?不是说书房那丫头是今年才来的么,也打听不出来?” 福来面色平静:“老太爷,你要相信你儿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言外之意,嘴巴不紧的他也不能要,真要了就得让人怀疑沈家老爷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 老太爷眉头皱了散,散了又皱,这事儿有些不好搞啊。 “那东西应该就在书房里了,望君一向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老太爷确定这件事情,“要是那东西能找出来,就可以让寿香回来了。” 福来并不接话,有些话不是他该接的。 哪怕此刻老太爷在想着怎么从老爷手上弄出东西来,哪怕老太爷这些年确实很喜欢那个外室子,但老太爷始终只是想让那孩子回沈家来而已,并无意动摇长子的权利。 第178章 怎么打算 一是不愿意,二是不敢。 以沈老爷的脾气和脑子,敢不经过他同意把人带回来他一定要把事情弄大的。 老太爷既舍不得大儿子和他翻脸,又舍不得小儿子流浪在外,他为难得很呐。 “行了,你去看看那家伙怎么还没进来,是不是迷路了。”老太爷迟迟不见朋友回来,让人去找,“另外留意一下容貌好些的女孩子,我得做两手准备。” “好的老太爷,老奴这就去找。”福来说着就要出去找,可巧外头进来一个下人,顺手就指着问看到老太爷的朋友没有。 “福来叔,那位爷走了。”那人垂手回应,“那位爷赏了小的钱,让小的进来说他先走一步,免得明天早上老太爷又留他。” 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老太爷气得吹胡子,跑得这么快,这人也太不讲义气了些。 主院那头,沈太太已经得了客人走的消息,她去了书房找到沈之寿,笑曰:“老太爷帮手没了,只怕有些郁闷。” “那家伙跟我老子关系是真的好,我幼时还常去他家玩,他一向如此。”沈老爷摇头,“他家只得一个独子,还不在身边,一年里头有三百天都在和我老子一块玩儿。” 沈老爷问:“他走了多久了?让大青送他回去吧。” “已经安排了人送了,毕竟岁数大了,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沈太太坐下来,“我现在只担心老太爷那头,他接下来的招数就该是塞人进来了。” 沈老爷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旋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反正他不能给我送了,最多给我那几个儿子送。他虽然为老不尊了些,但绝不会塞丑八怪来。“ 想到这一点,他就笑了,”我们现在可没有几个正当年纪还好看的丫环在家里伺候。“ 这也行? 沈太太也笑,”难怪你当初不让我选好看的,如今我们这一茬好看的都还太小了,被塞进去也起不了作用。“ 所以现在沈家的小丫环里头,那些好看的大多都没成年,成年的都不大好看,沈老太爷还不至于塞一个丑八怪给自己孙子。 想了想,沈太太又说:“现在主院里头,模样最出挑的还得是霞儿,娇憨可爱,然后是洒扫的冬青,不过都还小,一两年内用不上。” 若说年纪么。 “清儿及笄了,女大不中留。”沈太太试探着问,“她这边,你怎么打算呢。” 沈老爷不说话了,沉吟良久,一声叹气,“让我想想吧,文谦回来还早。”他又叹一声,“早知道不让清儿去了。”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 只是后悔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到底是后悔让清儿去呢,还是后悔对这丫头太好呢? 夫妻多年,沈太太如何不知丈夫的想法,她再次试探着问,“如果……你打算把她给谁?” “这个以后再说吧。”沈老爷不再说这个话题了,“我瞧着霞儿的胃口倒是不错,也没什么心眼,跟老三挺配的,你看如何?” 毕竟是太太的陪房,要征求太太的意见,只是太太好像不太愿意。 沈太太确实是不太愿意的,她推脱道:“她还小呢,过两年再说吧,也得问问吴妈妈夫妻才行,只怕她未必愿意把孩子送进来。” 不是所有的下人都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来做少爷的小,尤其是这种心腹,她们更愿意给孩子求个恩典放出去做良籍。 “好,听太太的,若是愿意对孩子也是有个安稳。”沈老爷知道太太的心意,也不过是问一问,不愿意也无妨,“再过一段时间就过年了,瑞雪身体不宜操劳,年后文娟就要出嫁了,婚事你多费心了。” 沈太太不介意,“说那些做什么,我已经给我兄长去信了,到时候他们会多照应的,不会让我们家的女儿吃亏。” 说罢,她看着外面回来的丫环,“清儿回来了,她们去得倒久。” 沈老爷笑道:“小孩子嘛,总是爱玩的,说来好像从庄子上回来以后,清儿好像去瑞雪那边多些。” 确实如此,虽然都是很正当的理由,但也真的落在别人眼里。 “行了,我先出去了,我得去看看那批丝绸,给文娟做嫁妆的东西马虎不得。”沈太太起身离去,“老爷也歇一歇吧,我们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呢。” 三个孩子的婚事,上海的生意,每一样都需要操心的,而且在这些事之前,还有外头那个野生的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小叔子。 沈太太头疼的走了,经过行礼的云清寒时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多留意老爷的需要。 “老爷,奴婢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吗?”云清寒只在外面问,“奴婢去得有些久了,您别生气。” 沈老爷没生气,“你好像和大少奶奶很聊得来?”看那丫头要下跪,他叫住了,“不用跪,我没生气,只是觉得从庄子上回来以后们们关系好了挺多。” 他是真没生气,只要不耽误事儿,偶尔出去玩玩儿没什么。 “嗯,就是和大少奶奶共患难过了嘛。”云清寒这句话倒是真的,“大少奶奶还给了奴婢那么多钱,还认真学东西,奴婢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老爷,大少奶奶说她给奴婢钱的事回过太太了。”云清寒小心的,“您也是太太告诉您的吧。” 沈老爷点头:“对,喜欢和大少奶奶说话也没关系,只是始终要记得太太才是沈家地位最高的女主人才行。” “奴婢记住了。”云清寒低眉敛目的姿态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下人了,“奴婢一刻也不敢忘了这件事的。” 沈老爷又说:“过年的时候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回来了,你该保持一些距离,大少奶奶那边也暂停授课。” “是,老爷,奴婢记住了,明天见到大少奶奶的时候奴婢先知会大少奶奶一声。”云清寒请示,“还是等过年前大少爷回来以后再说?” 沈老爷:“先说一声吧,省得到时候大少奶奶为了这个怪你。” 第179章 四小姐婚期定 如此平静的过了几日,云清寒心情慢慢的从九娘的事情中平静下来,老太爷最近几天没过来,主院也没什么人往书房窥探,这都是不错的情况。 当然,也另外得了消息,沈四小姐的婚期已经明确定下来了,就在二月里了。 “清儿,你得给四小姐准备点东西才好。”范瑞雪提醒她,“她对你挺友善的,你表示一下好些。” 小姐出嫁,有头脸的会准备一些东西哄小姐高兴。 云清寒觉得也应该准备一些,沈四小姐帮她谋划过,虽然后来并没有再说这件事,但是有时也帮她说话,私下还给她不少吃的。 “大少奶奶,奴婢这全身上下全是主子赏的,实在是拿不出什么来了。”云清寒摊了摊手,“奴婢的月钱之前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她一个月五百文,送回家三百,还剩二百,虽然平时不花,但是上次陪她们出去听戏就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手上没多少,不够买什么东西的。 “大少奶奶,您说奴婢那点儿有钱能够买点儿啥送四小姐啊,买啥也不够吧。”云清寒这下是真愁了,原本她来的时间不算很多长,也可以不送东西的,但是现在被提醒了再不送就说不过去了。 范瑞雪笑:“要不你绣个帕子给她?或都打个络子给她?” “行不通的,我绣得不好,打络子也没学会。”云清寒无奈表示,“哎,要是当初莲姑不走,我也就去绣房了,说不定我现在手艺也练得不错了。” 她觉得有些发愁,她一个没手艺的,也没钱,她拿什么出去送人,也不好腆着个脸去送一句祝福吧。 范瑞雪一边写字一边笑,“这可得你自己慢慢想,你且看看我今天写的字怎么样?” “大少奶奶写得很好了,有模有样了已经。”云清寒没有说假话,“再练练,您就写得跟四小姐差不多啦。” 范瑞雪提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写,“我想给沈文韬写封信了,你说我写什么好?” “这个看您想给大少爷写什么了。”云清寒可不愿意吃狗粮,“写您会的就好。” 其实现在已经冬月里了,再过个把月沈大少爷就该回来,再加上真有事就发电报了,所以写信是单纯为了情趣。 范瑞雪一双美目看过去,见她眼里带着调侃,就知道她在使坏,干脆把笔放下,“你给我好好儿说,怎么大少爷那笔赏钱你不想要了么?” “还有,这次的信我会把的那张单子放进去,你确定不教我?” “你不怕我一个不高兴把东西寄错了?” 云清寒听到她自己的钱,瞬间就精神了,她问:“您是说让大少爷去给奴婢存钱?这是不是太好。” 当主子的去给下人干活儿,怕大少爷不高兴。 “不是让他去,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沈文韬,一封给我自己哥哥,你的钱我让我自己哥哥去办。”范瑞雪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云清寒放心了,帮她出主意,“大少爷之前一直想让您学读书,要是见了您的信他一定高兴。” 是啊,范瑞雪挺期待沈文韬看到自己的信的,但是苦于会的还不多,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我想和他说家里最近发生的事,但是好多字我不会。”范瑞雪说道:“有没有什么字少还说明白事情的。” 这个当然有。 云清寒挠头想了一会儿,问她,“就写一两句话行不行?” “行,但你得找我会的字,你不能帮我写。”范瑞雪在对于男人的事情上还是不愿意让其他人插手的,“我这几天想了两晚上,实在是没主意。” 两人都用心想,过一阵后,云清寒说:“要不咱写个质朴点的吧。” “冬已至,上海远,夫君当多加餐勤添衣,勿受饥寒,另园中红梅已结花蕾,盼夫君早归共赏。” 云清寒掰着指头给她数,“这里头的字你大多都会,不会的那几个你这两天也能学会,这样写没问题。”又说,“只怕大少爷收到这封信恨不得立刻就回来见你。” 听出话中的调侃之意,范瑞雪瞪了她一眼,然后照着她说的话写起来,没多久写好,“你给我看看字写错没有。” 字都对,云清寒给她一个大拇指,“厉害厉害,假以时日大少奶奶就用不着奴婢教了。” 二人说说笑笑,门外有人靠近,云清寒走到门口去看,正碰着四小姐轻手轻脚的想吓她们。 “哎呀,你都看到了。”沈四小姐笑嘻嘻的,“你们聊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范瑞雪停笔:“四妹妹来了,我在给你大哥写信,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嫁衣绣好了,想过来找母亲帮我看看。”沈四小姐有些娇羞,“清儿你给我倒点茶来,我给你们讲点儿新鲜事儿。” 带着热闹来的那就必然有茶喝。 一盏热热的毛尖端上来,让沈四小姐喜笑颜开,“清儿你可真好,给我的正是我喜欢的。” “你既然是找母亲的,怎么又来了书房?”范瑞雪问,“我也给你备了点东西,回头叫你去看,到时候别嫌弃粗陋就好。” 小姑子出嫁,哥哥嫂嫂多少要表示一下的。 沈四小姐把茶碗放下,闲聊起来,“爷爷不是说要在家住到过年么,我昨天带着点心去看他,正听着福来说什么府里都没有好看的小丫环呢。” “然后今天嘛,我过来找母亲去看看的嫁衣,但是母亲不在,说是被爷爷叫过去了。”沈四小姐又喝了一口茶,“清儿你茶泡得不错。我听说是爷爷想给院子里放两个漂亮些的丫环呢,说家里的丫环都太丑了看着闹心,让母亲安排一下,要么人牙子过来再买,要么问问庄子上有没有合适的。” ”爷爷都那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好看的,一定是福来撺掇的。“ 她还要再说,范瑞雪打断了,“四妹妹慎言,不能这样议论长辈。”怕她生气,连忙说,“你可千万不能说爷爷院里的人不对,尤其福来是跟着爷爷几十年的人了。” 跟着主人几十年的人,说他们等同于在指责其主人的不是。 云清寒深以为然,正是这个道理,她现在去哪儿别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还不是因为她是主院的人么。 第180章 内宅女子 沈四小姐一时失言,被提醒过就知道不对了,面色一红,嚅嗫着:“大嫂嫂,我错了,我以后不这么说了。”又说,“其实我就是担心嘛,爷爷和爹这次一直在闹别扭,我怕他们吵架。” 她不知其中缘由,也没人告诉她为什么有别扭,只是清晰的感觉到两个人都不高兴。 “大嫂嫂,你知道爷爷和爹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么?”沈四小姐想不出来,“我想在出嫁前看他们高高兴兴的。” 范瑞雪并不知细节,看清儿神色有异,心里一动,嘴上敷衍过去,“我也不知道,回头我要是知道了我一定告诉你,但是刚才那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了。” “有些话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女子能说的,对了,清儿刚刚还在说她想给你准备东西呢。” “不过她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手艺,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送你什么好。” 范瑞雪转变话题,“你和她说说你想要什么,让她有个标准。” 沈四小姐坐下来支着下巴发愁,“哎呀,她送什么我都高兴。其实我都想不嫁人了,但是这事儿别人也替不了我啊。大嫂嫂,你说人为什么要嫁人呢,好想一辈子在家啊。” 这个问题么,当然是因为宗教礼法和传宗接代。 “要是哪天都是男人嫁出去就好了。”沈四小姐感叹着,“那样女孩子就一辈子住家里面。” 这都只能是幻想,从古至今,只是没有儿子的人家才会招赘婿,不然哪怕是儿子再不成器也是让儿子在家的。 知她有些失落,范瑞雪拉着她手说道:“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以后能不能改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在咱们这一代是变不了的。” 所以你该嫁还得嫁,不能一辈子留家里的。 三人又说一阵,外面小梨过来说是太太回来了,沈四小姐立刻起身往外走,“我得去见见母亲才行,你们聊吧,清儿你回头给我绣个帕子算了,丑点儿都行啊,大嫂嫂我等会儿走的时候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啊。” 范瑞雪:“好,等下你叫我,我先把这几行字写完。” 屋内安静下来,云清寒去整理范瑞雪写剩下的那些纸,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好好的怎么还感伤了。”范瑞雪眼睛睁着纸,话是对着清儿说的,“舍不得四小姐出嫁?要不然你去给她作陪嫁丫环?” 云清寒摆手:“可别,我这样儿的去了只能拖后腿。我只是在想四小姐出嫁以后就很难见到了,毕竟相识一场,她以后就要去别人家的宅子里了。” 要去别人家的宅子里和人斗智斗勇了。 想着以后见不到古灵精怪的四小姐,还怪不习惯的呢。 说完又觉得不对,眼前这位也是嫁到别人宅子里来斗智斗勇的呢。 果然,范瑞雪眉毛一挑,“哦,你是觉得我也是来斗智斗勇的?”见她惶恐起来,她又笑了,“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去哪儿都是要斗要争的。” 出嫁前和自家姐妹争,争衣服首饰,争长辈宠爱,争婚事前程,争嫁妆争宅院争一切,所有能享受到的都是争来的。 范瑞雪说:“其实我运气好,我爹娘只得我一个女儿,我又是长房嫡出的女儿,所以我爹娘这边是不用争的,不过我族内姐妹不少,光是我们这一房就有好些个。” “当初我订亲迟迟不嫁,每每参加聚会时都是闲言碎语,当面的、私下的笑话我没少听。” “要不是我爹娘强势,我哥哥们又厉害,只怕我早就急死了。” 纵是如此被人嘲笑,她也不能退亲,只能在家里等,好在沈文韬确实不错,不然她就得一生灰暗了。 云清寒听说过这位大少奶奶出嫁前在家中耽误了好几年,她原本以为她在家也是千金小姐,应该过得非常不错的。 “很意外?”范瑞雪看她自责倒有些奇怪,“你这是什么神情?” 云清寒:“我以为你是千金小姐,没吃过苦,没想到你们也艰难。” “呵呵,要看怎么看吧,吃穿我确实从小不缺。”范瑞雪从小是见过好东西的,“但是我们该学的一样也没少,学算账,学弹琴,学女工,学梳妆,学调香,学鉴赏各类古董器玩还有人情往来。” “当然还有学察言观色学不动声色的巩固自己的利益,我也被我爹娘当成筹码来巩固过我们这一房的利益,我的哥哥们也不例外。” 范瑞雪回忆着出嫁前的日子,“不过再怎么斗我们都只限于内部,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我们对外都是一致的。” 这是家族的进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谓大家族就是齐心协力的应对外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家族的积累深厚,若是从外面来的危险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倒的,内部出了问题才是最致命的。’ 云清寒深以为然,人心不齐确实是最要命的。 “大少奶奶,您懂得真多。“云清寒竖起大拇指,”奴婢以前都以为大家小姐就是什么也不用管的。” 范瑞雪傲然:“那是突然富起来的,富得久些的都是把血亲手足当成重要脉络来培养的。”又说,“不过我们家也算不得富了很久,比我们更久些的家族女眷我也见过,她们的气度和我们相对我们是拍马也不及。” “哇哦。”云清寒非常捧场,“大少奶奶,您要是不在内宅做少奶奶一定也能有作为。”她重复了一遍,“有大作为。” 范瑞雪摇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跟着你学会读书,让自己过得充实些,也不至于一封家书一本账本也要找人帮忙,至于外出做生意那些我是没想过的,妇人在外头还是危险。” 妇人做生意,没有家世支撑很难做得起来,有了家世支撑的,家里也不会允许她们出去做生意。 范瑞雪说的是现实,云清寒也认同,现在的女人想自由一些太难了。 二人越聊越投契,范瑞雪话锋一转,“你刚刚表情有变化,是知道些什么?现在四妹妹不在,你能和我说吗?” 云清寒回忆了一下,知道是说老爷和老太爷闹别扭的事,她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有些事不该从她嘴里说出去。 “是不是有些为难,那我先说吧。”范瑞雪不想逼她,也知道她的难处,“婆婆提醒我不要收老太爷的东西,尤其不要收他送的人。” “今天四妹妹说老太爷嫌弃家里的下人不够漂亮,只怕不是他想用,而是要给我那块儿塞了吧,甚至可能连明年要成亲的二弟那边也备下了。” 范瑞雪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并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傻子,“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猜到了这些还这么平静对不对?” 云清寒确实奇怪,这也太平静了些,她就问了,“大少奶奶,你是对大少爷有信心吗?” 有信心到不担心院子里有了其他女人来分她男人? “担心有什么用呢?”范瑞雪把事情看得清楚,“有些事情,主要是男人决定的。” 第181章 老太爷叫(上) 她从小就知道,后院有多少女人有多少孩子谁受宠谁不受宠都是男人说了算的。 “清儿,我爹也有小妾,外头也有相好的,不过她们没生孩子,我的三个哥哥都是我娘生的。”范瑞雪说着重点,“ 我娘也有手段,那些姨娘们还算老实,不敢去挑衅我娘,也没人敢对我和我哥哥们下手。” 云清寒:“那你从小的环境还好。” 一个后院里,只有小妾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也已经是不错的了。 “其实就算有了庶出的兄弟姐妹,和不和还得看主君和主母。”范瑞雪说起这些是头头是道,“主君不求公平公正,但必须给主母颜面,不过多宠爱其他人,主母有手段能弹压,自然这家就是安稳的。” 云清寒只觉得这里头学问很深,她来这里更多的是直面沈老爷,在他的强压之下去做一些正常的又或者打杀人的事情,对于勾心斗角的那些其实接触得不多。 “大少奶奶,那要是大少爷真的有了其他女人,你会怎么做?”云清寒突然就想知道,“万一老太爷要真给你送人你可怎么办?” 一个妇人在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在宅院里是很容易被人欺负的,下人私下也会议论。 平日里言语上的也就算了,最怕的还是送女人进来,尤其又是长辈送来的人最不好处理。 所以要是老太爷真送了人来也不好推辞,虽然沈太太说着会管,但是到时候真的管不管谁又说得准。 范瑞雪笑眯眯的看她:“你在担心我啊?” 云清寒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按照你们的看法,你们如果有了孩子就未必在乎男人了,但是如果真有了其他的女人,多少是有些糟糕的吧。” 这是事实,哪怕是再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不会希望中间有另外的人,不管这个人的来历是怎么样的。 而来历的区别在于有些人能轻易的处置掉,有些人不能。 范瑞雪让她不要担心:“我是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长子长媳,我并不担心地位被影响。” 更何况沈家想走经商的路子,还得借用她们家的关系。 “那你担心什么?”云清寒有些糊涂,然后想到她提到沈大少时的娇羞,“您更在乎大少爷这个人?” 范瑞雪没有犹豫就承认了,“他很好,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对我挺真诚的。”她不由自主的动了心了,“我想和他好好过,所以清儿。”她非常认真的看着这个朋友,“你不能打沈文韬的主意。” 只要不打她男人的主意她们就能一直做朋友。 “我对他没兴趣。”云清寒让她安心,“说句不怕挨骂的话,我对男人也不感兴趣。”又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我是想说我没想嫁人,不管是男人是女人。” 范瑞雪不赞同她的想法,“不嫁人还是不行的,不过只要你不打大少爷的主意,我还是希望你嫁得好。” 这时候的女人说不嫁人有点困难,如果是在沿海一带耐得住寂寞还可以做自梳女和其他女人抱团取暖,但是其他地方还没有这样的组织。 更何况奴婢这种生物,可能随时就被主人当礼物送出去了。 “你还小,等你再大些也许观念会改。”范瑞雪并不想委屈自己的朋友,”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和我说,我去跟婆婆求情。” 云清寒摆摆手:“这个事儿我们以后再说吧,如果您真的为我好,最少三五年内就不要说喊我嫁人这种话了。” 看她排斥,显然是真的不想嫁人。 “行,我们不提这个。”范瑞雪说回刚才的话题,“只要沈文韬的立场没变,那么来了谁我都不怕。” 要是他有变的征兆,她会想法子把这征兆杀死在萌芽阶段,如果杀不死,就要用办法牢牢控制住这个人,让她无论如何翻不出自己的手心里去。 范瑞雪说了自己的秘密,“沈文韬他、他发誓说只要我学会读书写字他就不找其他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全是羞涩和笑,一看就是个在爱情中的人。 云清寒虽然觉得爱情不可靠,但是见她有了爱情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她幸福吧。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爱情到底有没有,有了又能存在多久。 “清儿,你跟我一起去四妹妹的院子里看她的嫁衣吧。”范瑞雪把东西都收起来,“你就出去一下应该没事。” 云清寒也想去,只是偏偏却是不巧,外头吴妈妈已经来了,她过来找清儿的。 “老太爷要了一本书去。”吴妈妈只是过来传话的,“老爷不在,太太说让清儿送过去。” 老太爷要的是一本明时文人写的手记,云清寒倒是知道位置,她不太想与老太爷接触,但是也不能说不去。 “是要送去老太爷的院子吗?”范瑞雪替她问,“听说老太爷要新的婢女?” 吴妈妈小声说:“送花园去,老太爷在那儿呢。添人是有这回事儿,太太答应了,已经让人去叫人牙子去了,明天就会送人上门来。” 从外面叫人来,范瑞雪一下就明白了,这只怕是不会长久的人。 “辛苦吴妈妈了。”范瑞雪轻笑,“我和四妹妹说好了去她那里看嫁衣,我先过去,清儿先忙吧。” 云清寒找了东西就往花园送去,找了一圈却没见到老太爷的人,正想着要不要再找一圈,就见了一个丫环过来。 “老太爷已经回去了,让你送到长梅院去。”那丫环是平日里负责花园打扫的,“我的话带到了,我先走了。” 云清寒不敢耽搁,又往长梅院去,交了东西就想走时被叫住了。 “你叫清儿对吧。”老太爷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先前在书房见过你,不多话,倒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云清寒拿不准他想干嘛,垂手低头站着,口里只应了是。 “你这丫头,老太爷夸你呢。”福来站在一旁,“你好好说话儿。” 云清寒只得再多回两句:“奴婢不敢当夸奖,只是做了些份内之事。” “你别怕福来,他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其实挺好的。”老太爷面色和蔼,“你今年多大了,听口音就是本地的?” 关于云清寒来沈家的过程,其实只有不算太多的下人知道,老太爷久不在家,上次回来待得并不久也不关注这件事,所以知道得并不详细。 第182章 老太爷叫(下) 云清寒低声道:“奴婢确是本城的人,家里实在太穷,活不下去的时候老爷把奴婢带进来做事了。” “哦,这年头活不下确实挺难的。”老太爷关切的问,“在这里也有几个月了吧,可习惯了?” 云清寒不敢说不习惯,“习惯了,老爷太太都是好人,奴婢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奴婢很感激老爷太太。” “好孩子,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挺挂念家人的吧?”老太爷又问,“回家去看过么?” 云清寒心里暗骂一把岁数了还天天玩心眼子,嘴上客气得不行,“回老太爷的话,奴婢来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了,奴婢当然不能再总记挂着家里的人。”又说,“老爷太太开恩,也确实让奴婢回去看过。” 可别再问,她怕不小心说漏嘴了。 老太爷看了一眼福来,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来,“老太爷赏你的。快些收着。” 荷包里的是个小小的元宝形的东西,估计是个银元宝。 云清寒不敢要,一下跪了下去,“奴婢谢谢老太爷的赏钱,但是奴婢没做什么,不敢要赏。” “呵呵,给你就收吧,这是赏你当差当得好。”老太爷打开那本书来看,一边吩咐着,“福来,送她出去吧。”第一次见面,老太爷没有说太多,很快就打发人走了。 一声令下,云清寒识相的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往外走,要出门口时福来叫住了她。 “清儿对吧,你的赏钱拿好。”福来把钱塞到她手里,“收吧,老太爷的赏钱没有人能拒绝的。” 大有一副你不收就走不了的架势。 其实也是,主人给的不管是赏还是罚,下面人都得感恩戴德的收。 云清寒不敢再犟,只能把东西收下,在福来满意的眼神中问,“福来叔,老太爷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去做吗?” 根据九娘的说法,老太爷是要回来搞事的,不然她也不会一定要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她为的也是赌一把,要么赌老爷太太放人,要么赌老爷太太会不会立刻打死她。 云清寒见了两次这父子俩吵架,老太爷几乎都是落了下风,但这并不代表老太爷不能弄死她。 所以,九娘走了,这是要让自己给老太爷送信吗? 福来看她一副害怕的样子,心想这小丫环也太胆小了些,又对九娘加了一丝不满,书房多了一个胆小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告诉他们。 “你别怕,老爷现在没什么吩咐,他老人家最是慈善,尤其见不得骨肉分离,你好好在书房当差,说不定以后老太爷哪天一心软就放你回去了。”福来说道,“老太爷也没别的爱好了,就喜欢看书,以后叫你送书过来你勤快些就行。” 听他这么说,云清寒松了口气,这是暂时不会对她有要求了。 云清寒应了声是,看着外头有人经过,就辞了他仍旧回主院去了。 “那丫头怎么样?”老太爷还在翻着那本书,“先前在那边看着还好。” 福来有一说一:“胆子小,又是这么大了才被卖进来的,应该会想回家的。” 有了念头就好引诱了。 主院的下人里头,除了洒扫的几个住大通铺的,其他的几个上年纪的,知道得不多还起不了什么作用。 另一个小些的还是沈太太陪嫁的女儿,估计已经被教得圆滑了,看了一圈还是这个好下手。 “老太爷,什么时候和她说?”福来先问一问好心里有数,“听说这丫头识字,还常去和大少奶奶说话。” 能认字,就能快速的帮忙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老太爷心里盘算了一番,“不急,先让她吃些甜头吧,过几天再说,你说,除了书房,我儿子还能把东西放哪里?” “老奴不知。”福来不敢乱猜,“要不您下次挑个老爷不在的时间自己过去找找?” 老太爷瞪了他一眼。“净出馊主意,我亲自去找,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说完把书一扔,“我去溜达溜达,有事叫我。” 再说云清寒从这里往外出去,直直就回了主院,回去了才知太太还没回来。 “小妹姐,那老爷回来了吗?”云清寒和小厨房新调来的小妹还比较熟的,“没回来我就先去大厨房吃个午饭,回来了我就等下再去。” 郑小妹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先垫一垫,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呢,你只怕要先去请安。”看看四下无人,“你老实和我说说,九娘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 郑小妹来了沈家也挺多年了,一直只是配合田妈妈做事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进一步的空间,混到主院来其实也算是变相的上升了,原因无他,田妈妈正当壮年呢。 小厨房也让赵九娘待了好些年,所以她平日里从来不指望。 现在虽然一步登天来了这里,但她更不敢掉以轻心,今天仗着和清儿之前关系还算不错就大胆问了。 云清寒不敢说,只是叮嘱着:“你别问那么多,就记住一句话,咱们的主子是老爷和太太,其他人都要靠后一步。” “行,这话我记得住。”郑小妹也是人精一样的人物,闻言就有了猜测,又想把猜测证实,“这么说九娘真的是老太爷的人啊?”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赵九娘的来历。 云清寒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不赞同,“小妹姐,真不要乱打听,你才刚来呢。” 话里的未尽之意:刚刚升来小厨房要是因为爱打听被退回去可就丢死人了。 “明白明白,我刚来这里,很多规矩不清楚,你多提点我。”郑小妹说着又把一个荷包往她手里塞,却不想云清寒后退一步错过了她递过去的荷包。 云清寒神情严肃:“小妹姐,我之前在大厨房多亏你照应,我都记着,能说的我会说,不能说的也不是这些能说的。” “你就记着,咱们的主子始终是老爷太太就行,其他的不要多想。” “你来了这里,一定会有人求你办事,你自己掂量着办。”云清寒觉得她不是个笨人,“有些事能不打听的就别打听,咱们这些人啊,很多事听到了也该当没听到,更不该打听,不是么。” 第183章 谁是老大 和刚来时候的不懂事不一样,云清寒现在也只有在教范瑞雪的时候才会话多一些,其他时候都不怎么说话,哪怕是沈四小姐想办法逗她,也是能不说就不说。 现在面对着郑小妹这个之前在大厨房照应过她的人,多提醒了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如果她听不进去,那么她说再多也不顶用。 “哎,好好。”郑小妹没问出来什么,聪明的止住了话头,“老爷回来的时候没要茶,要泡了你送过去吗?” 云清寒点点头:“要,有劳小妹姐了。” 书房里,沈老爷又在看他那个不让人碰的箱子,他看着里面的东西丝毫没乱,满意的点点头又重新合上了。 “老爷,您喝茶么?”云清寒在门口问,手上还端着茶,“给您泡了普洱,小厨房做了糕饼,奴婢也拿了些过来。” “进来吧。”沈老爷有些意外,“平日里你可没这么殷勤,今天怎么这么机灵?” 云清寒把茶放下,笑得狗腿,“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不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听她这么说,沈老爷就笑了,他端着茶吹了一阵后还是觉得烫,又给放下了,“我等下再喝,你先说说你想求什么吧,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要求老爷成全?” 不怪他多想,清儿在主院当差,属于老爷眼前的红人,模样也不算得差,有人打她主意是正常的。 同样的,知好色而慕少艾,清儿有看中的小厮也不会让他觉得意外。 不过自己教出来的丫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走的。 云清寒吓得连连摆手,“老爷您别吓奴婢,奴婢可没那心。奴婢是为了这个。”她把老太爷给的赏钱袋子放下,“老太爷今天让奴婢送书过去给的。” 沈老爷都不用看,仅凭声音就能听出来里面大概有多少。 “老太爷给的你就收着吧。”沈老爷把钱往外推了推,“这个钱你过了明路了,可以收。以后要是我不在,你就告诉太太,知道吗?” 云清寒还是有些不敢,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要不这钱奴婢就不收了吧,奴婢怪害怕的。” “哦,你怕什么?”沈老爷问她,“老太爷对你说什么了?” 云清寒把所有话都说了,然后说道:“奴婢不会讲大道理,但是奴婢知道一家人不吃两家饭,虽然老太爷是您爹,但毕竟老太爷……。” 她没说完的话沈老爷知道,毕竟他爹也不止他一个儿子,虽然他爹连孙子都有了,但是他爹要真动心思想用本来给了大儿子的东西去提携小儿子也不是没可能。 “嗯,是个懂事的孩子。”沈老爷夸奖了她一句,“这样,这个钱你不收,老爷我另外赏你一份,以后老太爷再和你说什么你要原封不动的告诉我或者太太。” “能做到吗?” 云清寒都不用多想就答应了,“能做到,奴婢的命是老爷救的,必然以老爷为先。” “行,老爷相信你是能做到的。”沈老爷从他自己的钱袋子里头寻摸了一下,最后掏出来一个极碎的银子放桌子上,“给你了,这事儿我会和太太说的。” 云清寒摸着那角碎银子,心里觉得跟老爷混也不错,然后她就请示,“那天您和老太爷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怕老太爷再找奴婢去问,更怕老太爷叫奴婢做些什么。” 这可是个大问题,她要是不听话,老太爷想弄死她很容易。 但是对于老爷来说,更是能在老太爷弄死她之前先弄死她。 她当然是知道怎么选的,毕竟选老爷还能多活一会儿。只是该有的困难还是得表现出来,免得老爷觉得自己当差很容易呢。 沈老爷心里一动,嘴角不动声色的笑笑,随即正经起来,“老太爷说什么就应就是了,回来了告诉老爷我或者太太,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这么乖巧的孩子也不遍地都是,老爷也舍不得就这么折了。” “其实你也不必总担心老爷会把你怎么样,你看这院子里的人,多少都是积年的老人,老爷我真不是乱打杀人的。” 他为自己辩驳一下,他是个善心的老爷呢,城里认识他的都这么说。 云清寒冲着他笑,“奴婢知道,奴婢只是没见过世面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奴婢以后多练练就知道了。” 沈老爷这才喝茶,这茶泡得不错,想起他爹白给出来的赏钱,他心情极好,他爹又白费心思了,心情一好,看丫环的眼神就更好了些。 “清儿啊,这府里有没有你看上的小厮啊?”沈老爷开玩笑,“丫环也是要嫁人的,真有了就说,老爷我帮你把关,我也不反对丫环嫁人。” 又来了,自从她及笄,和她聊婚嫁话题的人好像就多了。 云清寒无奈且无助,但又只能再说一次,“老爷啊,您看奴婢从头到脚哪儿写着想嫁人了嘛。” “奴婢也算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总还是分得清嫁人靠男人吃饭和跟着老爷太太混靠着你们吃饭哪一个来得更稳当。” “您以后就不要再开这个玩笑了,奴婢害怕。” 沈老爷不解:“怕什么,怕你真有了喜欢的小厮老爷不答应?还是嫁人了就不让你在主院当差了?” 都不是,云清寒随便编找了个借口,“就算您将来不收身价银子让奴婢嫁出去,但是奴婢也没有人撑腰,又不能生孩子,嫁人不是纯给自己找罪受么。” 一个不能生子的女人在这个时代是过不好的,哪怕是家里再有势力也不能和夫家过到一起去,更何况是个没有背景和势力的下人。 这理由找得让人无法拒绝和反驳。 闻言,沈老爷眼里的笑少了一分,换成了一丝愧疚,“放心,就算你不嫁人老爷我也不会亏待了你的,你先下去吧,过几天太太请平安脉的丈夫过来会让他再给你看看的。” 老太爷的召唤让云清寒意外的得了一笔赏钱,但同样给她加了一个紧箍咒,她得随时防着老太爷过来找她再给她一些要命的任务。 第184章 老太爷的再次召唤 就这样等了几天,看着沈太太给老太爷的院子里加了两个小丫环后,云清寒再次被叫了过去,这次是说让她送宣纸过去。 这次时间挑得极好,又是老爷和太太不在家的时候叫。云清寒想了一下,去的时候绕路去了一趟大少奶奶那边,只是去得不巧,大少奶奶也刚好不在家,她只能单枪匹马的往老太爷住的长梅院去。 现在已经开始冷下来了,长梅院中新来的婢女已经穿上了棉衣,云清寒心里七上八下的,倒比没棉袄穿还要难受,也不敢不去,只能在心里把各种神佛祈求了个遍。 漫天神佛可千万要保佑她平安出来啊。 比神佛更快回应她的是老太爷,他仍旧是和上次一样和蔼的,只是在这样暗沉沉的屋子里说话,让人觉得还是压抑。 “老太爷安好,奴婢送宣纸过来。”云清寒端着托盘请安。 “福来,把东西收起来吧。”老太爷不过也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人叫来罢了,“金枝,玉枝,这是清儿,是老爷面前的红人,你们刚来,以后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多问问她。” 一个金枝,一个玉枝,都是十六七的年纪,容貌也娇艳,开口就是成熟的人情世故。 “清儿姐姐好,我们初来乍到,还请姐姐多多指点。” 两人异口同声的,声音如同黄鹂出谷一样的好听,还有未语三分笑。 云清寒客气道:“不敢受两位姐姐的礼,两位姐姐唤我清儿就好。”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其实老太爷院子里的人都是尊贵的,两位姐姐应该也比我年长些,我更不敢受两位姐姐的礼了。” 其实称呼这种事,不是一味的按年纪来论的。 云清寒岁数小,但是她是主院的,所以平日里比她年纪大些的也有叫她姐姐的,更多是叫她清儿姑娘。 但是对上老太爷这边就不能这么论了,毕竟老太爷在辈分上更压一头,他院里的人也就地位更高些。 那二人也客气的,金枝就换了一个称呼说道:“大家能见到都是缘分,以后就拜托清儿妹妹照应了,还望妹妹以后得了空多来寻我们玩儿。” 这话云清寒只当做是客套话,并不往心里去,她平日里如果不是主子叫她根本不出门。 老太爷让三人打了照面,挥挥手让两个婢女下去,又叫了云清寒上前来。 “清儿,前几天我让人去了你家一趟,你娘挺惦记你的,说想让你回家去呢。”老太爷状似随意的说,“他们说你许久都不回去了。” “你虽然卖身来了我们家,但也没有让你从此再不见亲娘的意思,若是得了空还是回去看看才好。” “不如我做主了,让你每个月回家去看看?“ 云清寒在他提到家里人的时候心里就是一紧,然后听到要让她每个月都回家去看看更是脸都吓白了,不自觉的就往后退。 “你这孩子,高兴坏了吧。”沈老太爷必定以为他就是个和蔼慈善的老者,“你也不用担心老爷太太骂你,我若是开了口,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云清寒一下跪了下去:“奴婢谢老太爷大恩。”又说,“奴婢来了沈家,肯定要以当好差事为主,奴婢不能天天想着回去,而且奴婢也回去过的。” 回去一次差点被人欺负了,还挨打了,她可不想和那边再有牵扯。 云清寒知道不能在这里撇清和家里的关系,只能谢谢老太爷的恩德。 “老太爷,奴婢要随时守着书房不敢随便回家去,奴婢也怕有人顶了位置到时候就被打发去别的地方了。”云清寒磕了一个,想请他说正事,“您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照办。” 先把事情问出来吧。 小丫环卑微的样子让坐着的人满意了,他没叫人起来,只是端着茶喝了起来。 冬天了,树上的叶子都在落,此刻就有一片叶子慢慢悠悠的飘了下来,最后落在了地面上。 看着那片叶子,云清寒想到,她来了这里以后也只是当初被四太太罚过一次长时间的跪,后面就跪得少了,今天是第二次的被带有羞辱性质的跪着。 “你在书房伺候那么久了,想必书房的一切东西你都熟悉吧。”老太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老爷很信任你对吗。” 云清寒颤颤巍巍的回:“老爷让奴婢收拾书房,但也只是打扫些灰尘,别的是没有做过的。”尤其文书不经她手。 “哦,听说你也识字?”很明显老太爷是有备而来,他多少是问过才来的,“还能教大少奶奶读书?” 云清寒应道:“是,但是奴婢总共也不识几个字,只教了大少奶奶百家姓,其余的大少奶奶都是和四小姐学的。” 上头又有声音传来,这次给了明确的指令。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找个东西。”老太爷的目的露出来了,“我有两张单子先前落在那边了,上头有我的名字,你去找找,找了过来我重重有赏。” “不过我岁数大了,不太想叫人知道我丢三落四的,所以你不要告诉别人。” “连老爷也不要说,知道吗?” 还以为要再试探几次,没想到真就这么来了。 云清寒身子伏下去,“老太爷,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怕被老爷看到了以为奴婢偷东西,那样奴婢要被打死的。” 到时候你肯定也不能出来保我,云清寒从九娘的事情上就能知道,老太爷是靠不住的,更不会去救一个弃子。 “不要告诉老爷,你悄悄的帮我找到。”老太爷目前还在好好和她说,“你要是能给我办好这件事,我就放你回家去和你娘团聚,我还再另外给你一笔钱。”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平日里多少人想走老太爷的门路都没走通呢。现在落到这么个小丫头的面前,她还不得高兴坏了。 而且对于一个女子,能有出去和家人团聚的日子不知道该有多么期盼。 云清寒心里慌得不行啊,这人怎么这样,说的好听,其实不就是想让她去给人偷东西么。 “老太爷,奴婢想问下那东西长什么样子?”云清寒知道这个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奴婢不知道那两张单子长什么样儿,奴婢害怕拿错了。” 第185章 玩心(上) 这样识相还是让老太爷满意的。 “是两张年头比较长的单子,总之你就先找吧。”老太爷不愿意说得太细,“你除了百家姓以外还认识得别的字吗?燕子的燕和高山的山会吗?” 云清寒头伏得低低的:“不识了,老爷也常嫌弃奴婢认的不多,不过您说的这两个都认得。” “行吧,你起来吧。”老太爷终于开了恩了,“记住了,这事不要叫旁人知道了,不然我被人笑话了我就找你。” “是,奴婢遵命。”云清寒知道今天这关她是过去了,“老太爷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老太爷看她温顺的样子很满意,他叫了一声金枝:“你们送她出去吧,把东西也给她。” 所谓的东西是一份赏银,大约二两重的样子。 从长梅院里出来,云清寒后背又湿了,好歹今天这关是过去了。 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最后倒霉的是她。 “清儿,过来。”小鱼躲在树后头小声喊她,“跟我去大少奶奶那里,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阵了。” 云清寒几步过去,“你怎么来了?还躲这里?” 没事儿谁站树后头。 “先跟我过去,大少奶奶叫我守在这里的,你一出来我就能看到你。”小鱼神神秘秘的,“放心,太太那边已经有人去说过了。” 一路上小鱼说了为什么过来。 原来今天午饭后范瑞雪就被沈四小姐叫走了,二人一起看看沈四小姐嫁妆里的几件东西。 “门上的人怕你有急事,就过去和大少奶奶说了,然后我们就一起过来了。”小鱼简单的说了事情经过,“你还好吧。” 云清寒:“还好,就是老太爷院子里新来的两个姐姐太热情了些,我招架不住,我们快些走吧。” 到了院中,迎接云清寒的是一盏热茶,她也没客气,一口气咕噜噜喝完了才说话。 “吓死我了。”云清寒小声嘀咕,“大少奶奶,您要是不叫人喊我过来奴婢可就得去太太面前跪了。” 范瑞雪见她满头都是汗,叫人给她备了姜汤来,“你还好吧,什么事那么急?” 此时小鱼出去要姜汤了,小荷还在房里,云清寒不好多说,只说了一句,“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呢,多问了两句。” “老太爷问了什么能让你这么害怕。”小荷好奇。 云清寒却不能说,只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膝盖。 “小荷去门口守着,我没叫之前不要放人进来。”范瑞雪把人打发出去,再看向清儿,“罚你了?” “嗯。”云清寒把裤腿挽起来给她看,两个膝盖都是跪过的痕迹,能看出时间不短。 “我有药,等下你带回去用。”范瑞雪有点心疼,好好儿的怎么就被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云清寒见了房里确实没人了才敢说:“老太爷叫我给他找东西。” “上次老太爷叫奴婢过去送书时给了赏钱,今天叫送纸也给了,还说了事情。”云清寒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碎银,约莫二两左右,“我上次就知道不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书房外听到两父子吵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做工具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范瑞雪问:“要你帮忙找什么?” “两张写有老太爷名字的单子,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云清寒是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这次过来也是有事,“奴婢和老太爷说只认识百家姓,您这边的其他东西都是四小姐教的。” 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不然还得治她一个欺上瞒下的罪过。 范瑞雪会意:“你把整个经过告诉我吧,我来帮你看看什情况。” 云清寒正没有主意,当下把整个对话过程都说了,另外把上次给赏钱的事情也说了,还说了老爷的反应。 听完了一切,范瑞雪沉吟一阵,果断说道:“这件事你回去仍旧告诉老爷,然后问老爷怎么处理。” “那万一老爷不管怎么办?”云清寒心里没底,“我害怕。” 范瑞雪摇头:“不会,公公会管的,你一定要把收钱的事情也告诉她。”怕她会不得,“钱我补给你,你不要去贪图那点儿。” 拒绝她给钱,这点钱云清寒并没有那么想要,她更怕老太爷不会放过她。 “我会留意那边的,如果老爷不管,你和我说,我把你要过来。”范瑞雪她吃定心丸,“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有事儿。” 她能有能力保她,范瑞雪起身寻了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这个你带回去用,要是老爷太太过问就说是我给的。” 范瑞雪想想又说:“我瞧着老爷和老太爷关系有时候很微妙,所以你照实说就行,不要添油加醋。” 交待完,云清寒被送了出来,她揣着那烫手的银子回去,正看着沈太太夫妻也回来了,二人站在廊下说些什么。 “清儿回来了,老太爷叫你做什么了?”沈太大率先开口问了,见她头上全是汗水湿过的痕迹皱了皱眉,“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吧,出来直接去书房。” 夫妻二人说完先过去了,等人的间隙,沈太太问丈夫,“你说,老太爷找清儿会因为什么?” “等下就知道了。”沈老爷淡定的很,“看她样儿估计吓得不轻,只怕我爹出了什么馊主意。” “打个赌如何,我赌老太爷想让她偷东西。”沈老爷知道自己父亲,“你呢?” 沈太太笑:“谁和你赌这个,不过应该也就是这样了。” 二人还没听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听完云清寒的说法,二人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爷,太太,这是老太爷给的赏钱,奴婢退给你们。”云清寒知道这是不能拿的钱,“老爷您别笑啊,奴婢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丫环都要哭了,“老爷,老太爷想拿您东西呢,要不您和他好好谈谈?” 沈老爷摆摆手:“我说了不会让你有事的,你放心。”说完就深思不语,过了好一阵抬起头问了一句,“清儿,你对古字体熟悉吗?” 文字传了这么多年,不同朝代的字体都会略有些变化,除非是深厚的大儒,不然绝大多数都只认识当前的字体。 云清寒不认识,她迷惑的摇头:“老爷您想干嘛。” 不认识就好了,沈老爷叫她去干活儿,“你去楼上找两张旧些的信纸下来我用,还有一个旧些的信封,另外备好笔墨。“ 第186章 玩心(下) 云清寒就看着老爷写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字,然后装进了信封里面去,又当着沈太太和她的面放进了一个箱子里去。 “清儿,下次老太爷要是再叫你,你就把这个东西拿过去。”沈老爷摸着胡子笑得得意,“算了,别等他叫了,过两天你去找他把这东西给他,到时候看看老太爷的样子回来告诉我。” “老爷,奴婢把这个东西拿上去会不会被打死?”云清寒看着他的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沈老爷:“你应该不会让你自己被打死的吧,只要没打死,一板子换一两银子。” 云清寒不可置信的退出去了,这一退就是两天。 两天后,老太爷带着福来从主院门口路过,看方向是去花园里溜达,云清寒在老爷的注视中揣着那封信追过去了。 没多久她又回来,在老爷期待的眼神里说了一句给了。 “老太爷什么神情?”沈老爷笑得玩味,“他没生气吧?” 一旁沈太太看他起了玩心,打趣起来,“你也不能让人看老太爷的笑话嘛。” 沈老爷笑得幸灾乐祸,“我真想看看我老子现在什么神情,估计在吹胡子呢。” 没等他笑太久,外头守门的婆子匆匆而来,老远就叫着,“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掉水里去了。” 沈老爷噌的一下站起来往外冲去,留下沈太太和云清寒面面相觑。 “太太?奴婢要不去廊下先跪着?”云清寒怕老太爷是被自己送过去的东西气得掉下了水,先罚自己一下。 沈太太也往外走,她得过去看,一边让她回去守着书房,“没你什么事儿,你好好看着书房吧,老爷这两天要是脾气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毕竟是他老子。” 那么摔了的老太爷到底如何呢?他一落水就被福来拉了起来,其实没摔着也没磕着,立刻就被送了回去换湿衣服去了。 沈老爷到时正听着他和福来在房里嘀咕他呢。 “这个沈之寿太过分了,竟然戏弄我。”沈老太爷靠在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他绝对是故意的。” 福来一旁站着不敢跟着骂,他没看到那纸上写了什么,只能从颜色判断出来是旧纸。 “老太爷,是那个丫环偷对了吗?啊不对,是找对了吗?”福来好奇啊,“老奴瞧着那纸和信封都挺旧的,应该没错儿吧。” 什么没错,简直是大错特错。 沈老太爷拿起那纸又看了一眼,上面除了落款以外只写了一行:爹你上当了。 这个兔崽子分明就是来戏耍他来了。 “太可恶了,真是太可恶了。”老太爷骂道,“这个沈之寿真不是个东西,连他老子都敢笑话。” 福来看不懂,他不识字,但是想着云清寒识字,怎么还能把这个东西送来,想必是故意的。 “老太爷,您要的东西是找不着了,要不然直接找族长那边说明情况吧?”福来提议,“到时候板上钉钉了,老爷也就只能认了。” 老太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妥不妥,这样一来他就真能不认我这个老子的。”想想又说,“再想别的法子吧,不能去动望君的东西。” 他是既想顾全父子亲情又怕两个儿子打起来,左右为难。 外头的沈老爷把二人对话听了个遍,不知是何感想,正要退去时沈太太已经追了过来,远远的叫了一声,“老爷,父亲那边如何了?” 里头的人被惊动,老太爷把那信撕成几块扔在一旁,生气喊道:“你个不孝子还不进来。” “你先回去,不必罚清儿,我去陪父亲说说话。”沈老爷一声交待后走了进去,一声问好,“爹你还好吧,听说你掉水里去了。” 明知故问明知故问。 沈老太爷气得吹胡子,“你是故意的来看你老子笑话的。” “爹,你说你都七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呢,竟然还想让人来偷东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沈老爷有些好气又好笑,看着他爹气得吹胡子,还安慰起来,“其实不管你怎么样气我我都不会不认你不给你养老的,所以你委实没必要弄这些。” 不等回应,他又说:“爹啊,咱们消停点儿好吧,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在家里,你岁数也大了,以后就不要去城外住了。” 福来早早就退了出去,留下父子俩在里头谈话。 沈老太爷复杂的看着这个长子,以前他们父子也是父慈子孝的,现在怎么就弄得这么针锋相对了。 看得出父亲的不自在,沈老爷把一旁没放凉的姜汤推了推,“您先喝了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老太爷一口气把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的,带着希冀问:“你放了他吧,我保证他不会再生事了。” “文娟出嫁就在年后,文略成亲在六月里,现在放出来让他捣乱吗。”沈老爷怕儿子女儿的婚事上节外生枝,“他想弄死我呢,不弄死他已经是我的让步了,你要是再不高兴那我也没法子。” 老太爷知道做人不能太过分了,但是实在担心小儿子在里头出事,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看我的份上放过他,我让他再也不来你面前。”老太爷商量着,“我带着他为仍旧回城外住,等过几年他再大些就让他去外面。” 这些年两父子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话题,每次都是以不愉快结束,这次也不例外,老太爷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叹气。 本以为这件事就先这样了,所以大家都没往心里去,谁知半夜就闹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湿了衣服又加上被气了这一场,老太爷当夜发起烧来,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的请大夫再加煎药等等。 长梅院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沈老爷一直忙碌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去,然后还没怎么休息又火速出了门,从外面回来时已经是天快黑了,直接又去了长梅院,再回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云清寒一刻也不敢放松的守在书房外,看着老爷回来了,也跟着进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 “跟你没什么关系。”沈老爷整个人都是疲惫的,“你只是听命令做事罢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你起来吧。” 云清寒这才起来,但是还是心虚,“老太爷还好吗?” “嗯。”沈老爷抬手揉着太阳穴,“已经退烧了,只是到底岁数大了,要养一段时间,你这段时间没事不要出院子,免得他看你不顺眼。” “是。”云清寒也不愿意出去,外面有坏人,有危险,她在院子里待着好些 “给我泡一盏茶来吧。”沈老爷揉太阳穴的力气加重了些,“等下四小姐她们也要来,你留意着些。” 第187章 文娟你多了个叔叔呢 所有人到齐之时沈老爷茶水已经喝去了半盏。 见人陆陆续续坐定,沈老爷环视众人过后率先开口道:“老太爷近日生病需要静养,你们最近不要过去他那边。” 一般情况下,老太爷生病了,作为晚辈的其他人是要过去侍疾的。 所以沈文娟就问:“爹,爷爷生病了我不去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让爷爷觉得我不孝顺?” “你去了才是真不好。”沈老爷拧着眉头,“有个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现在就不能不说了。” 说是要说,但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爷,要不然改天再说?”沈太太看出了丈夫的为难,出言劝慰道,“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老爷下定了决心,说道:“瑞雪、文娟,你们爷爷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什么? 范瑞雪震惊,沈家还有个二老爷?她看向小姑子,见其也是一脸懵,就知道她也不知道这个事儿。 “爹,先前没听说过啊?”沈文娟大概是最吃惊的那个了,“这个叔叔是怎么来的呀?”是谁给她生了个叔叔? 沈老爷道:“个中细节不要多问,你们知道有这个事情就可以了。”又说,“他如今就在长梅院中陪伴你爷爷,最近若无要事你们就不要往那个方向走了。” 在座的人都不傻,听这样说就知道有隐情,只是又觉得不好问。 “公公,这位叔叔会在家长住吗?是已经上了族谱了吗?”范瑞雪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文韬他们那边要不要发电报知会?” 小姑子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怕她丈夫也不一定知道。 沈老爷摇头否认:“只是暂时住,等你们爷爷身体康复了也许就走,族谱也未必上,文韬那边我会发电报的。” 一时间众人心里就有些数了,不上族谱,就说明不会分走家产,这个比较重要。 过了一阵,沈老爷又说:“这个事情暂时先不要往外说,这事我要和你们爷爷商量一下再说。” “爹,那这个叔叔会在我们家住多久?我出嫁的时候他要出来观礼吗?”沈文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文娟,不许再说了。”四太太拦住她,“我们听老爷太太的吩咐就行了。” 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儿尽量少说话比较好。 二太太和四太太对视一眼,二太太问:“老爷,我们不去长梅院请安也就算了,下人们看着只怕会有闲言碎语的,只怕到时候就该有话传出府去了。” 就是,老太爷病了其他人一直不去多少说不过去的。 沈老爷说:“无妨,先这样,等我和老太爷商量过后定了怎么安置他再说。” “行了,其他人都散了,瑞雪留下。”沈老爷看着众人,“这事不许往外说,谁说了我收拾谁。” “是。” 众人纷纷退去,书房内只留下沈老爷夫妻和范瑞雪三人。 “瑞雪,你对于这件事情怎么看?”沈老爷发问,“对于老太爷另外有孩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范瑞雪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来,但眼下也看出来是想历练她,于是说道:“父亲既然能把人带回来想必是已经确认了人的身份了,血脉相连,衣食上咱们就不能亏待了人家。” “只是关于不能上族谱的原因只怕是不好公布出来了,用亲戚的说法是最好的,届时走了也不引人注意。” “继续说。”沈老爷微微颔首,“让我听听你的看法。” 得了鼓励,范瑞雪就继续说:“这位叔叔的母亲可还在世,如何安置也是问题。” “另外还有他对于沈家的态度,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想回来就要帮他去和宗族那边上名字,不想回来就要帮他在外面安家才行。” “还有这位叔叔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以后要以什么为生,老太爷是不是想和他长住?” 一堆的问题呢。 范瑞雪又说:“当下的问题,还得先顾着老太爷的想法,他老人家发热刚退,年纪又大了,经不起刺激的。” “然后就是严禁府中下人外传府中的闲话,长梅院里面的人和旁边洒扫的人都要严加敲打,那边的饭食不如也从主院这边小厨房来做。” “不错,是个有主见的。”沈老爷点头,“不愧是范家的女儿。”夸奖完了又说,“其实这件事情上你受委屈了,等文娟的婚礼过后,你跟文韬一起去一趟上海吧,顺道回你娘家小住些时日。” 这个就是惊喜了。 出嫁的女子很少有能回去看的,更何况是这么远还回去小住,这一来一回的所费时间不少,没有这么纵容的。 给儿媳妇安顿好,又叫了小丫环进来。 “清儿,你进来吧,吴妈妈守着门口。”沈老爷发话,“有个事情,我得和你们说一下,你们听完以后可以生气,但不能报复。” 云清寒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为何有此一说,瞟了一眼范瑞雪,她也是不知道的样子,先行压下问号。 “你们落水的那次有他参与的,更准确来说是他撺掇人去的。”沈老爷一脸严肃,“当时他见闹出了事就停了下来,任由我把他们送进了官府,全程没有说他是谁。” 所以当时沈老爷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把人手脚分别打断了一只。 范瑞雪和云清寒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 “所以,他是想杀我们?”范瑞雪的想法跟当时沈老爷知道情况一样,“公公,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知道他和您的关系吗?” 沈老爷点头:“知道,不过他应该没有想杀人的想法,据我推测他应该就是不满我不让他回来想弄个恶作剧戏弄我们一番。”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失控,当时那人被抓的时候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 范瑞雪脸色稍好,“若是他无意杀人就好说,不然只怕儿媳就要想法子先下手了。”她并不觉得这样说话无礼,反而又说了一句,“此事儿媳可以不报复,但如果再来一次,儿媳必然要想法子自保才行。” 她这样把话说在明处倒是让沈老爷夫妻放心了。 “嗯,我会让人看着他的,若是再生事端,我也容不得他。”沈老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不会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好,那儿媳最近就不过去给老太爷请安了。”范瑞雪没有多问,有些事不是她能问的,“其实稳妥起见,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更放心。” 与其驱逐出去让人怀恨在心天天想着报复回来,还不如放眼皮底下随时看着来的好。 沈老爷:“我会考虑的,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书房明天再收拾吧。” “公公婆婆,我来是是跟着四妹妹她们一起来的,没带人跟着,我想让清儿陪我回去。”范瑞雪说道,“晚上太黑了,我让她明天一早就回来。” “行,去吧。”沈太太直接就做主了,“清儿你今晚过去陪大少奶奶说说话,记得让门上的婆子打了灯笼送你们。” 第188章 不和的原因 范瑞雪带走了云清寒,书房里就只剩下了沈之寿夫妻了。 “老爷,怎么突然就把人接回来了,妾身一点准备都没有。”沈太太没有要抱怨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老爷也是没办法了,“昨夜爹突发早热,昏迷不醒之际他一直念着我和那个人,我想着他也是七十多的人了,又发着高热,万一醒不过来,好歹让他见一见。” 在这个人没有出现之前,他们父子也是极亲密的,沈之寿什么话都和父亲说,现在见着老父亲那样躺在床上,一下就难过了。 “从小我学的什么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我们之间有感情。我其实并不是怪他在外头生了这个小孩儿,我只是恨他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因为这个小孩儿不在家里。”沈之寿想起这事就气得不行,“我母亲都要死了,他还能去看外面的人生的孩子,我如何能不恨。” 当年的他忙完母亲的葬礼就开始查,最后查出来孙子都有了的父亲在外头生了个比自己儿子都小的儿子,还为了那个儿子错过自己母亲过世,他一口牙都险些咬碎了。 沈太太连忙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是你说了算的,就算是公公也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没事,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沈老爷从回忆里出来,“当年也委屈你了,孩子那么小,又要应付其他女人,还得帮我查这些。” 沈太太微笑道:“夫妻一体的嘛。我们本就是少年夫妻,又共过患难,当然和旁人不一样的。”她伸手去握丈夫的手,“不管最开始我们是为了什么成亲,反正我们后来是最亲密的人了,不是吗。” 这句反问,既是问丈夫也是问自己。 他们这样的人家啊,结亲就是为了结盟,婚前见面的人都少,更遑论有感情。 沈太太回忆着当年,她带着孩子还得去照看丈夫其他的女人可谓心酸,“当年那情况,老太爷担心你不肯照应咱们那个便宜小叔子连续安排了老二老三进来,你又是担心文韬一个人容易被人欺负才留下了文娟母子,这些我都知道,你啊,为了我和文韬也是费尽心思了。” 当年沈之寿是最幸福的,父母恩爱,夫妻和睦,学业也是上佳,及冠前就有了秀才身,婆婆过世前又有了举人身份,可谓是前途甚好。 若不是这些事情乱了他的心,他也不会在家里做个闲人。 “当年要是你和老太爷不生嫌隙,你也是入了官场了。”沈太太每每想起就觉得可惜,“若是你狠狠心放我们在家里,你也能去。” 沈老爷想起当年也是有些可惜,但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当年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文韬幼时体弱,你生他又伤了身子,我又没个同母兄弟能帮着照看,我不在家你们母子被人害了可怎么办,我的妻子儿子总还是比功名重要得多。” 还有沈家女主人的位置,他若是不在家做了几件狠事,只怕长梅院中就要住进其他人了。 当年的那个妇人,能让一向敬重的母亲的父亲瞒着人在外头养着,更让父亲后来动了接回来的念头,一定不是个简单人。 沈之寿夫妻费尽心力才找到办法把老太爷压下去,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不过沈老太爷也识相,这些年把那孩子藏得极好,虽然也多次想法子和沈之寿斗智斗勇想把人光明正大的带回来,到底不曾用强。 这其中虽然有沈之寿夫妻手里头有那孩子母子的把柄还有沈之寿不顾一切代价给了老太爷几次教训,但也有老太爷舍不得和大儿子彻底翻脸的原因。 沈太太回忆了一番就回到了现实,“如今没人能欺负我们了,那个女人早就死了,留下一个孩子我们要是再拿不下也就白活这么大的岁数了。” “嗯,所以我等他醒了再和他谈谈吧。”沈老爷已经想过这些事情要如何处理了,“我爹也七十多了,只怕活不了太多年了,把人带过来陪他住几天,全一全他的心思吧。” 老太爷最近这二十年的心思就是两个儿子能兄友弟恭。 沈太太也不反对,“我没意见,不过多一个人吃饭罢了,我们夫妻供得起。” 夫妻二人达成了一致,想要钱可以,其他的不行。 再说另一头,云清寒小心的扶着范瑞雪往家去,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到了自己的院子进了屋子,范瑞雪才放松下来。 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一番忙碌之后范瑞雪靠在床上,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等着她发话。 “我和你们说点事。”范瑞雪把人都叫拢来说了老太爷那边的事并且不让外传,又说了看着生人要躲,最后说了她不去那边请安。 “大少奶奶,我们不露面会不会不太好?”萍姑岁数大些想得多些,“会不会让人觉得不敬老人?” 范瑞雪:“有老爷太太发话,我不必亲自去,每一日巧姑你带着小荷或小鱼去送点东西探望一下。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都去歇着吧,清儿给我守夜。” “那我和小荷也再出一个人守夜吗?”小鱼有话就问,“我多拿一条被子吧。” 范瑞雪摇头:“不用,你们今晚也早些休息,明天早些过来就是了。” 打发走所有人,范瑞雪看着清儿抱着被子准备打地铺叫住了她。 “你跟我睡。”范瑞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床很大的,不会挤着你的。 一个夜晚,一个如花的美人邀请你一起睡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惜云清寒是个女子,不然真能幸福死,她在心里想,沈大少吃得真好。 “你想什么呢,还不过来。”范瑞雪见她不动催促了一下,“怎么,跟我睡委屈你了?” 这么大顶帽子云清寒可不敢认,连忙说:“奴婢洗漱好了才能来。” 水已经打好了,云清寒坐在旁边泡脚,有些好奇为什么范瑞雪叫她陪睡,这个是不是有些过于对她好了。 “你在想什么。”范瑞雪看她发呆。 云清寒:“您好像一点也不奇怪老太爷在外头有孩子的事情。” “其实大户人家里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过。”范瑞雪随意说道,“大户人家的男人能有的女人太多了,不是每个都有名份的,带出去血脉也有可能。” 第189章 多学多好(上) 她见得多,她知道大户人家里发生些什么都正常。 云清寒两个大脚丫子在水里划拉,有点点快乐和放松。 “你一直洗干嘛呢,上次在河里还没泡够啊。”范瑞雪看她一个人乐有些不爽,“快把水倒了来睡觉。” 云清寒倒了水,磨磨蹭蹭的过来,有点害羞的问了句她睡哪儿。 “你睡外面吧,跟我睡一头。”范瑞雪打了个呵欠,“我们说说话儿。” 掀开的被角在欢迎她过去,云清寒心一横牙一咬躺了上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清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太爷在外头有孩子的事儿了。”范瑞雪有问题想和她聊一会儿。 云清寒闭着眼睛说话:“嗯,知道。” “那你知道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也是因为那个叔叔?”范瑞雪又问。 云清寒:“知道。” “那你知道我们落水和这位叔叔有关?” 云清寒:“这个先前不知道,今天老爷说了才知道的。” 三连问让云清寒不困了,她睁开眼睛,“老太爷和老爷在书房吵过,他们因为二老爷争吵的事也是那会儿听到的,但是这些事情不是一次说的,所以我没有联想到一起。” 谁能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二老爷能这么干呢。 “公公当时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认出来,那就是他们以前没见过,或者见得不多,不然不至于陌生到把人送到官府去?”范瑞雪自言自语,“自己的亲弟弟从来没见过,也不上族谱,这个有问题啊。” 云清寒阴谋论:“会不会是担心家产竞争,不让回来?” “不会。”范瑞雪直接反驳,“公公不是那种人,范家和沈家相交很多年了,他不是个为了家产不认兄弟的人。” “而且如果来历真的光明正大,老太爷也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云清寒想不出来,只问道:“宗族就这么重要吗?” 她出生的时代宗族观念已经淡了很多了,来了这里也没见过什么族人,也没享受到宗族的庇护,感受不到宗族的压迫和好处。 范瑞雪正了神色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担心在沈家受委屈吗?因为我背后有范家。” “大少奶奶,范家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沈家怕范家。”云清寒来了兴致,“范家有人做官吗?我听说您家和二少爷订亲的赵家都有人在上海海关道啊。” 范瑞雪承认:“对,是有人,不过赵家比我们家门户硬,他们家不但有人在上海那边,还有人在香港和外国人打交道。我们家只在上海那边,还是这十来年才进去的。” 哇哦,难怪她这么硬气。 “其实结亲这种事一般都是出于家族考虑的。”范瑞雪教她,“一般都是选门当户对的,如果低嫁,那必定是这个男人有过人之处。” 女子十五成年,不会等到成年后再说出嫁的事,都是幼时就定下来,及笄后立刻嫁出去。 “不管是考取功名还是出仕做官,都要看其背后宗族力量的。”范瑞雪对规则还是很明白的,“如果是孤身,那入了京就要去寻座师才行,不然就算中了科举官场之路也不会通的。” 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那些人总喊着寒窗苦读十年不如官宦子弟占尽好处,但他们十年努力又如何能和别人数代积累相比呢。 范瑞雪说:“沈家如果敢退亲,那所有亲族都会看不上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帮忙,甚至可能和赵家苏家陈家这三家的亲事也要受影响。更别说我范家会和他们没完。” 因为代价太大,所以哪怕拖了几年,哪怕沈家不愿意,他们也只能结这个亲。 听起来是很严重的。 云清寒就想,如果自己生在这样的宗族里,应该也和大少奶奶的生活差不多。 “在想什么?”范瑞雪听不到她说话,一看她对着帐子在发呆。 云清寒:“在想老爷以前说的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是一双大脚,那他不会带我回来,那我去哪儿就不一定了。” 寻常人家买下人都是挑着吃得少干得多的样子去找的,有些买来伺候男主人或者有别的目的的会选好看好生养的,那些小脚柔弱的基本就是玩物了。 “还好你是大脚丫头,不然我们在河里头你可不一定能管我。”范瑞雪笑起来是真好看,“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拖我,是你在拖我吧,你要是力气小点儿你可拖不动我。” 一个拖字,要的是力气。 说完,范瑞雪又说回去宗族,“我们范家的家规老多了,但归于一处就是必须对家族有利,不然就会被放逐自生自灭。” “离开宗族的人啊,一般就不在那边住了,会被勒令搬出家族的庇护区。” “所以我才说我这位小叔来历一定有问题,不然不会做得这样隐秘。” 范瑞雪说完问她,“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怎么看都不影响老爷太太的决定,也就是说事情的走向我说了不算。”云清寒坐起来斜靠着,“比起我说了不算的事,我更关心大少奶奶怎么今天叫我陪睡了?” 范瑞雪躺着没动,“我怕你被他们罚了,有些时候一些事情需要一个出气筒。” 哪怕这个人没犯错,但是只要主人想让你做出气筒你就得受着。 “膝盖还疼吗?”范瑞雪问她,“药用完了没,用完了我再给你。” 云清寒:“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跪太久,也就一柱香时间吧,有次我被四太太罚跪比这个时间长。”她笑起来,“还好这次有大少奶奶给送药呢。” “你啊,也太容易高兴了。”范瑞雪也跟着笑,“清儿,等年后,我回范家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带你去苏州和上海看看吧。” “当真?”云清寒也太惊喜了,“大少奶奶,这种事儿可不兴骗人的。” 范瑞雪:“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就是不知道婆婆能不能答应,你最近勤快些吧。” “哇哦,果然跟着大少奶奶混有肉吃。”云清寒拍马屁,又想起来今天因为乱哄哄的没教东西呢,怪不好意思的,“大少奶奶,困不困?” 第190章 多学多好(下) 范瑞雪:“不困,你想干嘛?” “我哄你睡觉啊。”云清寒也躺回去,“我们读点东西,我读一句你读一句。” 范瑞雪:“可以,不过你能不能先满足一个要求?” “你又想干嘛?” 范瑞雪:“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脚。”怕被误会,连忙澄清,“我只是好奇想摸一下,我就是想看看没裹脚的是什么样。” “那,行吧。”云清寒知道这时候的脚属于极私密的部位,但是想着这是自己大腿,而且她又是个女孩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也就同意了。 再说,上次在湖边她也早就看过自己的大脚丫子了,现在不过是再看一次而已。 云清寒又坐起来,把那双大约三七码的大脚丫子露出来,像是赴刑一般的闭着眼,说了一句’来吧‘。 脚背上先是被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云清寒睁开眼睛看,就见范瑞雪看着自己的脚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奶奶,你看我给你看看我的脚指头可好玩儿了。”云清寒觉得有些尴尬,找话题放松,她把十个脚指头分开又合拢又分开又合拢,“你看,好玩儿吧。” 范瑞雪伸手去戳了戳那个圆溜溜的大脚指头,觉得很好玩儿的样子,然后就笑了,一下顽皮挠了挠她脚心。 “哎呀,痒。”云清寒反射性把脚往后缩,“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范瑞雪眼里有点羡慕的颜色,也许是羡慕身体的完整,也许是羡慕不用受她一样日夜的疼痛,也许是羡慕逃命的时候能跑得快。 闹了一会儿,范瑞雪心满意足让她收起来,然后问她,“你要让我读什么?” “你跟我读就好了,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这是什么?”范瑞雪照着读了一遍,又问,“怎么有两个九月?” 云清寒:“《诗经.国风》里的一篇《七月》,你再跟着我读。”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室熏鼠,塞向瑾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 范瑞雪不解的地方在于为何不直接教她完整的,要拆分出来。 “这个全篇太长了,我给你起个头,你下次看到全篇的时候就不会怕了。”云清寒声音带笑,“我有点雄心壮志了,我得让你多学一些,我想把你教成一个学贯古今的人,还有咱们得有危机意识,不然哪天万一我不在这里了就没人能教你了。” 范瑞雪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不好之处,“你要走?你想往哪儿走?” “呃,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云清寒赶紧澄清,“万一以后老爷太太把我嫁到外头给一个杀猪的鳏夫当老婆,又或者我英年早逝,到时候就没人教你了。” 所以趁着有机会就多教你一点。 云清寒语气认真起来,“大少奶奶,我希望你能够学贯古今,你对于内宅生存之道了然于心,人也非常聪明,要是你再有很多的学识,我都不敢想你得优秀成什么样子。” 一个不缺钱不缺家族托举还自信还聪明的女子有了文化,能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 “清儿,我。”范瑞雪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只是想……” 明白她话中之意,云清寒打断她,“你只是想学点字够用,你并没想过要走出后院,也更推崇以夫为天。” 她说的正是范瑞雪当下的观念。 这些其实云清寒心里都知道。 “你现在这样想没有错,我也并不赞同你现在去追寻那些新式的奔放的与众不同的观点和行为。”云清寒话中有安抚之意。 “但是,大少奶奶,你想过没有,朝代能更替,百姓会易服,曾经立于不败之地的宗主国现在被揍得年年赔款,那么未来是不是也可能会再变。” “我想让你学贯古今,是想让你遇到变化时不至于慌乱,届时你起码能从报纸上看到当前的情况,能多一个方式让自己多一个自保之力。” 云清寒知道未来还要乱,乱很久,但她不能说,她没有证据。 “你多学一些就会发现以前很多事情的不解之处变得豁然开朗,也会发现以前的很多事可以有其他的解决方式。” “你还会发现那些世人嘴里很多话是用来歪曲事实的,会发现从细微处能看出一国当前的处境来。” “到时候啊,你虽然可以不出后院,但有随时能出后院的能力,真出去了你也能比别人活得好,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这些话说的在理。 范瑞雪嗯了一声,只是她对于这些话中提到的关于国家的恢宏场面有些不敢想象。 “我跟你说啊,那些男人就是依靠这些能力来作为社会的掌控者的,同时也掌控我们,我们学会了这样的能力,那他们就轻易掌控不了我们了。”云清寒咧着个嘴笑,“不急的,反正啊,我在这里一天我就教你一天。” 毕竟人家说了对她如师之尊,自己也受了她的好,不教好她就是对不起这句话。 范瑞雪叫了她一声,“清儿,这些话你还对谁说过?你还教过谁读书?” “就你了,没其他人,又不是谁都值得我如此冒险。”云清寒话中隐隐有笑意,“你既说了和我做朋友,那我自然要教你一些我会的东西,至于其他人么,于我只是过客。” 若有条件,她是一定想离开这里的,也没有任何一个自由人愿意和一群想当她主人的人来往。 所以在这里时就要多教一点给她,不然以后她很难再碰到自己这么真心教她的人了。 对于范瑞雪,云清寒自认真心。 “大少奶奶,我反正尽量教你,你能学多少,学的能用上多少都看缘分,好吗?”云清寒半是哄半是劝,“读书能明智,你坚持读能变得更聪明的。” 范瑞雪神情莫名,低低应了一声,还有问题,“那你到底会多少?” 第191章 真心 “不会多少,但足够你学很久了。”云清寒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些,“我没心情嫁人,对府里的男主子也没有想法,自然就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所以你拥有一个对你全心全意的老师,你要珍惜。” 这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范瑞雪也没问下去,她打了个呵欠,往清儿的方向靠了靠,“继续吧。” “好,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 “这个是讲周时百姓一年四季的时间都做些什么,完整的太长,我们慢慢学,反正在不耽误先前和你说的进度之外给你一点一点的加上去。” 范瑞雪重复了一遍,“好,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范瑞雪睡梦中感觉一座大山把自己压得严严实实的,睁开眼一看清儿斜斜的睡着,把她抱了个严严实实的。 “大少奶奶,您醒了吗?现在起吗?”小鱼在外面问,“奴婢现在进来伺候您梳洗吗?” 范瑞雪试了一下,推不开那沉沉的脑袋,只能让人进来帮忙,“进来吧,我需要你。” 昨晚守夜的小丫环头枕在大少奶奶的腰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压在大少奶奶身上,睡得正沉。 小鱼噗呲一声笑出来,去拿清儿的腿放下来,只是刚放下来,那腿又自己放了上去。 来回两次过后。 “清儿,醒醒。”小鱼笑了一阵把人叫醒,“太阳晒屁股了。” 云清寒一夜好睡,等到天亮时被叫醒惊觉自己那不雅的睡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小鱼铜锣般响亮的笑声在身后响,一直响到她冲回主院。 “清儿回来了。”门口今日轮着陈婆子守,她好心提醒,“老爷昨晚上好像在书房待了一晚上,现在还没出去,你今天当差小心些。” 云清寒谢了她往书房而去,到了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是谁在外面?”沈老爷已经被惊醒了,“说话。” 云清寒连忙出声,“老爷,奴婢是清儿。” “哦,你进来吧。”沈老爷在里面叫她,“把昨晚的东西收掉。” 屋内除了昨夜喝茶的东西以外,还有用过的笔墨,云清寒一样一样的收,又有些担心他。 “老爷,您还好吧。”云清寒甚少见到他这样疲倦和憔悴,“你是昨晚上一晚没睡吗?” 沈老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说话,正当云清寒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他又说话了,“后半夜睡着了,怕吵着太太就没回去,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外面天还没亮吧。” 是还没天亮,不过做下人的几乎都是这个时辰起来,她们要在主子起来时就把一切都准备好。 “清儿,你想不想你爹娘?”沈老爷仍旧闭着眼和她闲聊,“要是想回去看看也行,上次出去你也没回家去吧。” 云清寒并不奇怪他知道自己出去做了些什么,只是实说自己并不想回去,“其实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母亲总说我不是个儿子不能依靠我,我回去了也只是让她多想到这一点。只是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我真的是个儿子,但是是一个无用的儿子呢?” 一个无用的儿子就能依靠了吗? 云清寒不知道,只怕连云周氏自己也不知道,她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依附于兄长的行为找一个理由罢了。 “如果我是个儿子,但是我没有养活母亲的能力,只怕母亲就要换一个理由把我卖了。”云清寒也许无意中触及了真相,“现在不见也好,每个月有钱送回去,舅舅起码会让母亲吃饭的。” 沈老爷微微睁开眼来,看着她收拾,“会不会难过?” 父母不爱孩子,做为孩子的自己会难过的吧。 “以前会,但是现在不会了。”云清寒现在已经不是刚来的那阵子了,“我会慢慢习惯的,她不疼我我也不能怪她,但是我不会再见她的。” 沈老爷又闭上眼,“如果你爹回来,你会跟他走吗?” 这是想放了她吗?还是只是问问? “不知道,您还记得您救我那天么,有个邻居家的叔叔帮我说话。”云清寒借着李桃花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那天我和大青出去找他打听了一下我父亲的消息,他说了一句话提醒了我。” “就算父亲回来,可能也已经有了其他的女人和孩子。” “所以父亲能回来的可能性小,回来以后有其他的女人和孩子的可能性更大。” “要是父亲真的是有了其他孩子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个大龄未嫁不能生育卖身为奴的女儿,应该是没有几个人能喜欢的吧。 寥寥数语,把一个可怜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沈老爷沉默下来,对于这个丫环的情况他其实都知道,过一阵后他给了一个任务,“你帮我送个东西去老太爷那里吧,放心,事情已经说开了,他不会针对你的,起码不会现在针对你。” “是。”云清寒还在继续干活儿,“您把东西给奴婢吧,需要什么时候去呢?” 要送的是一个盒子,被一把锁锁着,当然也有钥匙一起送过去。 外面天色慢慢的亮起来,主屋里太太起身的动静也能听见一些。 “现在去吧。”沈老爷让她下去,“我回房去陪太太吃早饭,你送完东西回来去主屋回话。” 天色慢慢亮起,长梅院中的下人都在轻手轻脚的做事,见了这么早就有人拍门,守门的人还小声嘀咕着去开门。 “谁啊,这么早。”守门的婆子一边开门一边嘀咕,“送早饭也没这么早吧。小点声儿啊,别把老太爷吵着了。” “咦,清儿姑娘,怎么这么早。”守门的婆子见了是她倒是把神情收了一些,“是老爷有事吩咐?” 云清寒看了看盒子,“老爷让过来送东西,要给老太爷的。” 婆子不敢耽搁,立时就去回话了。 长梅院的正房内,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正在给老太爷喂水,听了下人来请示,皱眉看向一旁伺候的福来,“是那个帮着大哥送东西让爹气得摔下去的人吗?” 第192章 叶寿香 “是的,小少爷。”福来答道。 “她怎么还敢来。”那少年眉头皱得更紧,“爹,见吗?” 老太爷怜爱的看着他,“让她进来,她是你大哥的人,送东西也是你大哥的意思,不然她不敢的。你要见她吗?” “行吧,那就让她进来吧。”叶寿香点头,“我不见她,我去旁边吧。”说完人往房间相连的耳房走去,回避了起来。 云清寒进屋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再看就是老太爷面色苍白的躺着,床前站着福来。 “老爷让你送什么过来。”老太爷问,“不是又让你来气我的吧。” 不确定他有没有秋后算账的想法,云清寒也不敢问,只能把手里的盒子递了出去,“是这个,钥匙也在奴婢这里,老爷说您收了也许能心情好些。” 平平无奇的盒子,看起来像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福来,拿过来。”老太爷看见那盒子立刻要了过去,亲自用钥匙打开,待见了里面的东西过后一下就呆住了。 “告诉他,东西我收了,让他们夫妻明天晚上过来陪我吃饭。”老太爷不知见了什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福来,送她出去。” 一个上年纪的人要见了什么才会老泪纵横? 知道的人恐怕只有送的人和收的人。 叶寿香听着人走了从旁边出来,小心翼翼的问,“爹,大哥给你送了什么?” 老太爷哭了好一阵才止住,“是你嫡母生前的心爱之物,当年你生病把我叫了过去,结果你嫡母突发疾病走了,后来你大哥知道原委以后就把你嫡母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当年沈老爷还是沈少爷,当年的沈少爷骤然失了生母,又得知父亲在外有了别的孩子,还为此错过了生母离世。 他为此和自小亲近的父亲开始生了嫌隙,把母亲留下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一件都没给他爹留。 今天送来的是已故老太太当年最喜欢的首饰,能把这东西送过来,只怕是沈老爷已经有和解之意。 自己用心血培养了多年的长子啊,也是跟自己生疏了多年的长子。 “寿香啊,你大哥没想针对你,他就是怪我。”老太爷又开始哭,“也怪我没处理好,其实要是当年早些说清楚你的存在也许不至于把事弄得这么糟糕。”老太爷絮絮叨叨的说着,好一阵才说完。 叶寿香一直只知道他哥不喜欢他,但并不知细节,此时才知他哥厌恶他的缘由,一下子就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阵,叶寿香才重新说话,“爹,我以后不胡闹了,我也不跟我哥争了。” 心里的愧疚陡然生出,叶寿香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可恶的人。 “好孩子,你哥哥嫂子其实都挺好的。”老太爷有一说一,“这些年他们虽然不来城外的房子不见你也不让你认祖归宗,但是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一应城外的用度供应从没短过,仔细算下来其实并没亏你。” 叶寿香嗯了一声,他从小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爹,那你跟嫡母和大哥感情很好,为什么还会有我。” 为什么会有他?闻听此问的老太爷只是苦笑一声,并不回答。 与此同时,主院内也在说这个事情。 “当年爹和娘是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我又是家中独子,又有功名,妻妾子嗣俱有,那日子可谓快活。”沈老爷对着太太倾述,“他毁了我最开心的日子,叫我如何不恨他。” “一个下贱之人趁人之危爬床做了外室,一个让我母亲留了遗憾的人。” 沈太太伸手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温言劝解,“咱们不是已经查明白了么,这事儿其实也怪不得他,他那会儿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奶娃娃,那大人也已经不在了。”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事情已经铸成,你又下不去手弄死他。” 恨这个兄弟么,还是恨那个生了兄弟的人?又或者是恨自己爹? 可是兄弟当年还是奶娃,那个女人已经被老爹给弄死了,亲爹除了这一件事其他都是以他为先的,不然也不能把他养得如此好。 “淑贤,要是没有这件事,我娘不会带着失望走,我跟我爹一定是好好儿的。”沈老爷心有遗憾啊,他少年时意气风发,却在青年时失了母亲,又惊闻父亲外头有其他孩子,打击可想而知。 沈太大也叹息,“别想了,不是已经决定原谅他了么,毕竟亲生父子,说来这些年他也没有强硬的把人带到族人面前去也是顾忌着你。” 是啊,毕竟亲生父子。 “当年除了文韬,我还生了别的孩子,你应该也是难受的。”沈老爷抚着妻子的手,“也怪我,想着多个孩子也好。” 有点地位的男人都不止一个女人,就算家里没有外头也会有。沈太太知道这些,她当年对于那些女人做出了十足的大妇姿态来。 沈太太慢慢停了下来,“又不是你自己纳的,老二老三都是长辈们送来的,我们推辞不了,文娟母子又是意外,你就不要愧疚了。”又说,“这些年你给我绝对的尊重,也给了文韬最好的教导,我知道你对我和文韬尽力了。” 有了太太的安慰,这个中年男人心里好受了很多。 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是共患难多年的两个人,早就有了亲情和默契。 “老爷太太,清儿回来了,叫她进去吗?”巧姑在外面问。 沈太太扬声叫道:“进来吧。” 云清寒进去时就看到太太在给老爷揉着穴位,只看了一眼就低了头,“老爷,奴婢回来了。” “东西交给老太爷了。”沈老爷问,“老太爷收的还是福来收的?” 云清寒:“是老太爷收的,奴婢只等了一下就收奴婢进去了。” “老太爷收到东西的时候有什么反应没有?” 云清寒:“奴婢出来的时候听着老太爷哭了,老太爷说让您和太太明天晚上过去吃饭。” “下去吧。”沈老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丝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第193章 只怕没那么容易 事情好像就这样平静了下来,府中的人都极为默契的不去提长梅院中的人和事,沈老爷夫妻每天衣食周全的供着那边,对外只说是里面有客人。 云清寒也闲了下来,除了顺着往日的习惯去给范瑞雪上课以外就是抽出时间给沈四小姐绣帕子。 当帕子被废掉好几条以后,她总算绣出了一条好看些的,而此时已经接近沈家两位少爷回来过年的日子了。 云清寒这天正像往常一样在廊下给帕子做着最后的加工,她要这几天弄好。 “清儿,进书房来。”主人的召唤术是随时可以生效的,沈老爷年下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心情还算不错,见了这丫头也多了些笑。 云清寒恭敬的等着主人的吩咐。 “今晚大少爷和二少爷就一起到家了,你就不要再去大少奶奶那边了。”沈老爷心情颇好,“不过若是叫你过去领赏钱你还是可以去的。” “是。”云清寒领命,“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沈老爷还真有,“有套粉彩戏婴的茶具找出来,还有粉彩戏婴图盖盒,这个给大少爷那边的。拿出来一块徽墨和那个绿彩南瓜笔洗给二少爷。” “镀金团花银盒、鎏金银荷叶托盏,这个给四小姐送去。” 云清寒拿着笔写条子,又问,“还有别的吗?” “十月里我买的那套唐时的鎏金银茶槽和茶碾也找出来,这个给老太爷那边,里头还有个鎏鑫银茶罗不要忘记了。” “另外那边再加一套静文斋的上好文房四宝吧,这些都全部装好,等新年的时候我给他们。” 一连声的吩咐,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云清寒一通记好就上了楼去找东西,等下来时正好见着沈太太带着吴妈妈过来。 “太太好。”请了安,云清寒才回话,“老爷东西都装好了,你亲自上楼看还是改天再看?” 沈老爷:“等下我去看,太太有活儿给你去做。” “你跟着吴妈妈一起去一趟林家,就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那位林德有老板家的太太。”沈太太是要让人去探病,“午饭后过去,你一切听吴妈妈的。” “是,太太。”云清寒对那位林太太有些印象,“那奴婢先下去了。” 下人都出去了,沈太太这才问丈夫,“今年祭祖怎么安排?那一位要不要送走?还是带他一起去?” “不带, 我去问问吧。”沈老爷算着日子的,“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他不走我们就得和家里人碰面,我还不太想他和其他人见着。” 对于这个兄弟他是有点复杂的,真不想见,但是不见也不行。 “南大夫给爹看过了,他怎么说?”沈老爷问。 沈太太:“南大夫说是心里郁结,人又岁数大了,好好将养能再活个几年。“ 毕竟也是七十多的人了,人生七十古来稀。 “知道了。”沈老爷知道这个人怕是送不走了,“让他在家里过年吧,我爹那边也好安心养着,其他的等过完年以后再说,让他们对外仍说是亲戚。” 沈太太点头,“行,那祭祖的时候你带着孩子们去,让老太爷和他在家,我也在家。“ “至于其他时候,年夜饭叫他一起吃吧,初一让小辈给他磕头,也算全了老太爷的面子。” “还有文娟出嫁的事,二月初二的婚期,各项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让文略送嫁,我们回头再对对宾客的帖子。” “另外瑞雪和文韬回娘家的事,瑞雪昨日提了想让清儿跟她一起去,另外小鱼、小荷、萍姑也带上。” 带上萍姑是让人知道婆媳关系和谐,那带上清儿又是为了什么。 沈老爷突然说:“瑞雪好像挺喜欢清儿的,连回娘家也要带上,你说这到底是给你我面子还是真喜欢得不行?” “应该都有吧。”沈太太没多想,“毕竟是你要用的人,放不放还得你说了算,咱们要是不放,瑞雪也不会说什么。” 沈老爷拒绝得干脆:“不放,别把这丫头的心给养野了。”又说,“巧姑也就算了,清儿太年轻了,怕受不住诱惑,出点儿事只怕就跟当年的福玉一样。” 当年的四太太也是他醉酒后有了孩子最后做了四太太。 他们这一脉人丁并不旺,当年出于子嗣考虑就留了这母子。 可范瑞雪毕竟和沈太太不一样,他们不太愿意去赌小夫妻会不会因此生嫌隙。 被这么一说,沈太太也觉得不妥,便遵了丈夫的意,“行,我回头跟瑞雪说,其他也没什么了,清儿今年,给她双份赏钱吧,跟吴妈妈她们几个老人一样。” “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沈老爷不在意的摆摆手,“我去一趟我爹那边。” 沈老爷夫妻各有各的事,交谈一番后就各自去忙了。 再说吴妈妈他们那头也备好了东西,午饭后径直往林家去,当然,赶车的是大青。 云清寒照旧扑在窗户上看,这次心里比之前几次就平静了许多了。 “清儿,等会儿从林家出来要是还早,我们去花市那边看看,你陪我去买一盆花。”吴妈妈算着时间是够的,“你想不想去哪里买点儿什么?” 云清寒不买,“我陪您逛逛吧,我自己就不买了,吴妈妈,就是那位爷以后会在家里长住吗?” “不知道,这事儿我们说了不算。”吴妈妈不敢乱说,“你在书房就没听着什么?” “没听着。”云清寒不多话,“我现在上午不在这边的,下午有时候我还不在这边,听的那一鳞半爪也不敢说。” 吴妈妈点头,“你这样是对的。”也许是觉得她已经是自己人了,吴妈妈话多一句,“只怕这位没那么容易走。” 没那么容易走?云清寒问:“是因为老太爷身体不好的缘故 ?可是这么多年都一个人住外面了吗?” “先前是因为那位要藏着,现在过了明路了。”吴妈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不会轻易的让人有正当名份的留这里的,且看着吧。” “对了,等会儿到了林太太那里少说话,多听多看。”吴妈妈交待,“林太太和林老板也是少年夫妻,林老板少年家贫去外地闯荡回来时带回来的。” 云甭寒回忆了一下上次见到林太太,只觉得这个太太身上有些忧伤,好像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是一个幸福的太太。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林太太高不高兴只有她自己知晓。 第194章 便宜(上) 吴妈妈带着礼物送到时是管家接待的,留了人在后头用茶,说是去回太太。 “吴妈妈,我们能见到林太太吧?”云清寒四下打量着屋子的陈设,等着林家管家出来,“林家老爷是不是和我们大少爷一起回来的?” 吴妈妈:“应该是,不过我们不一定能见到林太太,这些年林太太其实不太见外客了。” 两人小声讲了一阵,一边喝茶一边等,没把林太太等来,倒是等来了林老板。 “辛苦你们家主人费心安排了。”林老板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到家,“你们家两位少爷也都已经到家了,回去和你们老爷太太说,我年前事忙,大约正月初六我家设宴请你们全家过来热闹热闹。” 林德有眼神一扫,见着云清寒,“这小姑娘也是你们家的,我看着有几分眼熟?” “您贵人事多,这是当初您和我家老爷还有庄爷在酒楼门口救下的人。”吴妈妈恭敬的回话,“清儿,还不谢过林老爷的大恩。” 云清寒上前福了一福,只说了谢谢林爷,其余并不多话。 “原来是你。”林德有觉得这小姑娘和之前相比脸颊上多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看来你在沈家过得不错。”说罢不等回复就打算送客了,“我才刚刚到家,诸事繁杂,你们先回去吧,记得帮我问你们主人好。” 二人就被领着送到了后门,那管家临走时往吴妈妈手上塞了个荷包就回去了。 “给你了。”吴妈妈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吧,有二百个钱,想买点儿什么可以买。” 云清寒好奇,“吴妈妈,这也有赏钱啊?” “有时候有,林老板有钱,为人也大方,我们两家又是多有往来的。”吴妈妈给她解释,“不过有些就没有,主要看主人们的关系和这家的家底还有为了什么而来。” 原来如此。 云清寒想把这二百个钱还给吴妈妈,“您收着吧,您指点我呢,这些东西可比钱重要多了。” “你这孩子,给你就收着吧。”吴妈妈佯怒,“以后你帮我多带带霞儿就好了。” 二人推辞一阵,吴妈妈始终推辞,云清寒只得把钱收下,又去看窗外,见人来人往的仍热闹着,心里想着这要是没人跟着就好了。 “清儿,下车。”马车很快把他们带到了地方,吴妈妈听着外头的动静叫她下车,“陪我去看看。” 下午的花市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摆摊的见着人来纷纷卖力的吆喝起来。 “这位大姐,看看我的吧,新到的梅花,江南来的,都是名种。” “看看我的吧,老桩迎客松,老师傅的手艺。” “水仙水仙,买回家就开花啊。” 叫喊声此起彼伏,云清寒被吴妈妈扯着往前,一直到最深处的铺子前停下来,“老板,来盆水仙,给我找个好看些的盆儿。” 那老板正和伙计说话,一回头见着她,连忙上前招呼,“是您啊,吴妈妈您好,今天是贵府上要点儿什么?” “今天不是给府里买,我给我自己买。”吴妈妈也笑,“我自家孩子想要个好养活的,我觉得水仙就挺好。” 那老板精明的眼睛都不用转,推了推一旁的伙计,“去给这位妈妈拿盆上好的来。”又往一旁让,“你们坐会儿喝点茶吧,今天上午刚出了一批,得现在装才行。” 云清寒和吴妈妈坐了下来,看着老板又去招呼其他人,又看看吴妈妈只管喝茶,小声问,“您认识这里的老板啊?” “我们沈家园子里的大部分都是这儿买的。”吴妈妈看了看后头伙计还没出来,叫她也坐,”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云清寒心道原来如此,难怪不买摊子上便宜的要来买铺子里贵的,看起来贵些但是应该品相不会差的。 没多久,那伙计果然带着一盆品相极好的出来了,吴妈妈过去问要多少钱,被那老板一把拒绝了。 “老姐姐,您说什么呢,每年贵府上照顾我那么多生意,一盆花儿你还给钱,这不是打我脸么。”老板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抢着把东西给送到门口去了,“您慢些走,回头还需要什么打发人来说一声就行了。” 说罢也不给回绝的机会,直接回了铺子里往后头去了。 这老板动作利索,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走吧。”吴妈妈拉了傻愣愣的清儿一个,“等你哪天混成了管事妈妈,你也有这待遇。” 云清寒跟在她后头,“可是采买这事儿不是忠叔在管吗?” 内院的人不能出来和铺子上谈采买的细节的,怎么还能和铺子里勾兑上这些呢? “你个傻丫头,忠哥是管采买,但是内宅里太太要什么是吩咐我的,铺子里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到太太面前是我说了算的。”吴妈妈给她说透彻,“我们虽然也有花匠,但是上市的新品还是得从外头买。” 所以基本上每年都有需要,也因此这老板每年都会给本地的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送些东西表示表示。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大家都想往上爬。”吴妈妈尽说实话,“管采买的是最划算的,不过对内也要手松才行,不然底下人就不听你的了。” 这个倒是好理解,寻常求人办事还得备点酒菜呢,更何况想要长年累月的让人拥护你。 吴妈妈还要说呢,一回头见云清寒走不动道了,再一看那丫头正看一盆造型独特的梅花。 “你想要?这个贵得很,咱们换个别的买吧。”吴妈妈知道她没钱,“我们回刚才那里去买也行,我给你要个便宜些的价钱。” 云清寒小声说:“吴妈妈,我不买,我就看看,这个花养得太好了,让我多看两眼。” 吴妈妈脚步一顿,“那你看吧,看好了叫我。” 旁边也有其他人在看,闻言说道:“小姑娘你就看看就行,这老头儿卖得是真的贵,而且他脾气还不好,不对他胃口的人还不卖。” 第195章 便宜(下) 东西贵,还挑人,他这盆花在这里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就是没人买。 “你不买就闭嘴。”那花的主人骂道,“这是老夫精心培育的,当然不能贱卖了,。” “你这老头儿,卖那么贵还不让人说了,真的是,你这破花在这里放一年也不会有人买的。”那人骂骂咧咧的往外走,“你都摆了三五天了,哪个倒霉鬼能买。” 回敬他的是一只鞋子。 云清寒看得好笑,跑过去把那只鞋子捡起来给人送回去。 “老人家,鞋子还是不能扔的。”云清寒把鞋子给人放下,“吴妈妈, 我们走吧,我看够了。” “行,走吧。”吴妈妈看了一会热闹,“那花看起来就贵,你那点儿银子平日里连个胭脂都舍不得买的,花这上头可惜了。” 云清寒也笑道:“这花养得好,费的功夫多,贵也是应当的。所以不是它,是我太穷了,我们走吧。” 云清寒自嘲两句,转身就要走,被那摆摊儿的老者叫住。 “小孩儿,你能出多少钱?”那老者面容严峻,虽然身着布衣,但是身上自有气度,不像是市井之人,一开口就有些压迫,“你要是身上钱不够,可以回去取了送来。” 云清寒有点尴尬咧嘴笑了一下,“老人家,我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二两零三百钱,别说买您的花,只怕连您那个装花的盆都不够。” 凡是老桩盆景,都需要下极大的功夫,要选长得极好的苗,将树干劈开定型压制生长,又要时时关注存活,几十株里头能长出一两株好的都算是运气好。 需得是老手艺人才能有这样的实力。 云清寒把自己的钱袋子拿出来,”我不是全身上下有这些,我是全副身家就这些,实在是买不起呢。”说完就要走,“您别嫌弃我穷,也别骂我啦。” 把话说在明处了,云清寒觉得这老者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 “可以,就这些吧。”出人意料的,那老者招手让她过去,“这花我原是要卖二十两的,不过我也看缘分,缘分到了,二两也不是不行。” 围观众人大跌眼镜,这老头儿怎么乱来。 “老头儿,昨天我出十八两你都不肯,今天你二两卖了?”围观之人不乏真心想买的,“你这也太过分了。” “对啊对啊,你怎么能这么干,太过份了。” “我们都守你好几天了,你贵些卖出去也就算了,这么贱卖?” 围观之人言语之间多是不满,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拱火。 老者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们不服气,大可以去官府告老夫,且看县令大人会不会管这小事。”说完叫小姑娘上前,“东西你可以拿走了,钱给我吧。” 云清寒本来只是想看看没想买,但是眼下见人家便宜了这么多,又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下就不好不买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付钱。 “吴妈妈,我没钱了,我心疼。”云清寒此时看那盆用掉了自己全部钱的花就觉得它好像没有那么好看了,“你说他为什么便宜这么多钱给我啊?” 吴妈妈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安慰她,“没事,回头再攒攒就有了,你要真不买就是让他下不来台了,他得把你骂死。” 二人往外行至巷口,正碰着一个中年男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见了她们手中的花‘咦’了一声,“两位,这花是你们从一位老者手上买的吧?他穿黑色布衣。” “对,正是他。”云清寒往巷子里看了看,“老人家便宜卖给我了。”说罢跟着吴妈妈一起上了沈家的马车就走。 “大人,老太爷还真能卖出去啊。”那人随从觉得惊奇,“也不知卖了多少银钱。” 那人往前而去,“管他卖了多少钱,花卖出去就算他找赌赢了,我愿赌服输,他明天就该不往这边来了。” 马车里,云清寒听着他们的话,证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想,她拿着那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鞋子虽是普通的布鞋,但并没有什么异味,一看就是没走什么路。 一般的鞋子但凡穿了走路就会有汗味,所以老者是没走什么路的,只有养尊处优的人才能这么讲穷。 云清寒只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缘分,她不会想到后续和这位老者还会有见面的机会,不过这都是后话,且等再遇了再说。 再说沈府里,果然沈家两位少爷都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已经和沈老爷把最近的事情说完了。 其他的事情还好,重点是关于他们多了个二叔这个事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尤其两兄弟听完那人和沈文略年纪不相上下之后更是面面相觑。 沈文韬先前已经收到家里的电报,这也是他叫上弟弟提前回来的原因,毕竟家里多了个人口,还是长辈,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父亲,电报上说得简单,我这个叔叔真的比我还小?”沈文韬不可置信的样子绝不是装的,“您只说我多了个叔,但是为什么这个叔叔比我还小?” 沈文略也觉得世界颠成了他不敢想的样子,“爹,这个叔叔,我们要怎么相处?还有他真是我爷爷亲生的?不是收留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文韬紧跟着追问,“爹,我们逢年过节的是不是还得给他磕头啊?” 沈文略:“我们给他磕头他给我们红包么?” 沈文韬:“还有就是他跟文略差不多,那不是说我们爷爷五十岁还在生孩子啊?爷爷对于传宗接代这么努力的么?”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震惊和不解,他们爷爷五十上下还能生儿子,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沈文韬不等他爹回应,又开始自言自语,“爷爷五十岁还能给我生个叔叔,那我爹不是五十岁还能给我生个兄弟?”说罢惊恐的看向他爹,“爹,您可千万别学我爷爷给我生个比我小一两轮的兄弟姊妹出来。” 虽然多子多福是福气,但是也不能和他年纪差得太太了,不然在外头遇到了,人家问这是他儿子么,不得臊死个人么。 第196章 老当益壮 沈老爷老脸一红,骂道:“你们两个正经些,和你们说这个是要让你们心里有数,祭祖他不去,但是年夜饭他要一起吃,初一你们得给他磕头。”说完又说,“你们爷爷一门心思想把人接回来,这些年是我拦着,不然就该和你们一起生活了。” “还有,这人先前差点和我们开了个要命的玩笑,你们平日里也防着一些。” 沈老爷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他起码暂时不会上族谱,若有外人的面,你们就叫声叶小叔,他姓叶。” 所以这位叶小叔真是他们家亲叔叔了。 沈文略有些绝望,“爹啊,不是说我们这一脉血脉单薄吗?”他爷爷生了两个,他爹生了四个,这量叫单薄? “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们爷爷给我生了个兄弟的时候你都出生了。”沈老爷提到这件事也是绝望,“当时你们祖母葬礼后我才知道,你说我能怎么办,压着不让带回来已经是极限了。” “总不能还能塞回去?也不能真弄死。” “这个事情你们心里知道就行。”沈老爷最后说道:“不要外传,把他当亲戚处就行了,行了,你们去给你们爷爷请安吧,记得别刺激你们爷爷。” 说这些的时候,沈太太全程在场,她见丈夫尴尬出来打圆场。 沈太太说:“我知道你们一时难以接受,我和你们父亲其实也不想接受,但是真没办法,当年我们知道此事时你俩都已经能到处爬了,除了捏着鼻子认了还能怎么样呢?” “也就是他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加上你们爷爷这次病得凶险,不然不能让他回来。” “母亲,那以后怎么办呢?”沈文韬问,“这事儿说到底是家里的事儿,以后这个叔叔的一切事情我们都要出面的吧,难道还能一直以亲戚来称呼?” 沈太太道:“这事自有我和你们父亲来处理,你们这边先照你们父亲的安排来吧。” 说罢看向这两个孩子,语重心长道:“此事要先保密,尤其在你们爷爷面前要把握好分寸。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去和你们爷爷请安,晚上不必过来了,文略回去陪陪你娘,文韬回去陪你妻子,明天你们再过来一起用饭。” 两兄弟就这么被打发出去了。 “大哥,你和我说爹给你来电报说我们多个叔叔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被人骗了,结果我们还真多了个叔。”沈文略抬头望天,“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 沈文韬也很是无语,“我和你一样,听了这么多年的咱爹是独子,突然他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弟弟我是真不习惯。” 两兄弟站在主院门口面面相觑、无语望天、不知所措、不能理解、无力反抗…… 主院守门婆子见这两人一直在门口不走,忍不住出来问了句,“两位少爷,要不咱们进来?” “啊,不用了。”沈文韬摆手拒绝,“走吧,二弟,去会一会咱们这个叔叔。” 会一会才知道这个叔叔是个什么来头,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用什么样的标准去对待他们也好有数。 这二人走后不久,云清寒和吴妈妈也到了家,二人一路去了书房交差。 “老爷太太,没有见到林太太,不过正好碰上林老爷回去,说了两句话。”吴妈妈转达了林家的意思,“林老爷说正月初六邀请咱们全家过去热闹。” 沈太太起身往外走,“好,我知道了,你跟我去看看灶上给瑞雪和文韬炖的补品好了没,清儿你留下来。” “清儿,你这是买了什么?”沈老爷见云清寒进来时放了一个东西在门口,“还带过来了,是要送老爷我的?” 云清寒尴尬的笑笑,“老爷,奴婢在花市买了个花,您能让奴婢养吗?” 这就是做人奴婢的不自由处,哪怕养个花都必须得让主人允准才可以。 “拿进来给我看看。”沈老爷没说不同意,“要是买得好,就让你留下,要是不好就扔了吧。” 一盆略开了一些的白梅花,一盆经人工雕琢成型的老桩梅花,虽然形态略小了些,但虬曲多姿、兼具冷艳素雅和古朴厚重之感,品相不错。 沈老爷暗暗点头,“多少钱?” “二两零三百文。”云清寒说,“二两就是老爷您前些天赏的那个,二百文是今天林家给的赏钱,一百文是奴婢月钱里头的。” 交待清楚了钱的来历,云清寒紧张的问,“老爷,这个能让奴婢留着养吗?” 沈老爷有些不相信这一盆只要了这个价钱,又细看了确定这真是一盆不错的梅花,更觉得意外。 “真只花了二两三百钱?不是诓骗老爷我的?”沈老爷问道,“你骗我被我知道了就要罚你。” 云清寒:“吴妈妈看着的,那位老人家非叫我买,买了它奴婢就没钱了。” 虽然她觉得这花好,但是只是看看就行,最后硬买的时候有捡了便宜的心态也有没钱的难过,这要是再不让她养,她就花和钱都两空了。 “清儿,这花不错,不过这么便宜恐怕有后患,我且问你,要是过后有人来吵闹你可怎么解决?”沈老爷问她,“事出反常即有妖,这么便宜只怕来路不正。” 云清寒连忙解释:“奴婢瞧着那位老者虽然穿着随意,但是言行之间颇有风范,后来又有衣着不俗的人去找他,想必不是歹毒之人,而且这花有人出高价的他也不卖,想必是正当来路,只是老人家比较随意。” 她说明白些,免得老爷觉得她乱来。 沈老爷只问:“那若真是有人上门来闹,你当如何处理?” 这一问就把人问住了,云清寒没主意,她哪里能应付这些。 原本费力解释的小丫环一下就垂了头,“奴婢处理不了,是奴婢草率了,要是不小心给您惹了麻烦,奴婢就该挨打了。” 丫环识相,沈老爷也无意为难她,只吩咐道:“这样,这花留在家里吧,若以后有事端我来处理,你平日里也能见着,如何?” “行吧,谢谢老爷。”云清寒有种忙了半天给他人做了嫁衣的感觉,“那奴婢放哪儿?” 沈老爷左右看了看,“送到长梅院去,那边应景,也有花匠过去照应。” “是,那奴婢先放这儿,回头叫个力气大些的搬过去吧。”云清寒蔫蔫的,“太重了,奴婢搬不动。” 沈老爷好笑起来,“行了,你花的钱我让人给你,再给你添些,给你三两银子好吧。”又说,“你现在给老太爷的院子送过去吧,就说我让送的,你和福来说让他给你三两银子。” 这钱让老太爷出? 云清寒不太敢去,“能换个人送么?上次去福来恨不得把我给吃了。” “去吧,我和老太爷暂时达成和解了,福来就是瞪你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沈老爷心里有数,见她还是不动,只能再退一步,“你去,要是他们不给你钱,你再把花搬回来,我给你钱,我给你五两,行了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清寒搬着那盆花又走了。 第197章 不让去 长梅院中,沈文韬两兄弟恭敬的对着祖父行礼问安,两个人四只眼往他身后站着的头回见面的叔叔身上瞄去。’ 老太爷问了二人学业,又问了上海的生意,关切了几句,见他二人眼神总往自己身后瞟,心下就有了主意。 “福来,让厨房多送几个菜来,你们两个今晚陪我吃饭。”老太爷让两个孙子留下来,“你们年轻人也多亲近亲近。” 年轻人,是指沈文韬两兄弟,还有叶寿香,这三个确实是年纪相仿的。 沈文韬两兄弟对视一眼,同时应下来,“谢爷爷赏饭,那我们就留下了,也不知这位小叶叔叔目前是在做些什么,读过些什么书?” 叶寿香本不愿意和这两人见面,只是拗不过他父亲执意让他出来才来,此时只觉得尴尬,他想说愿意听父亲的,但是这两个侄儿的一句小叶叔叔让他尴尬。 想说不愿意和这两个侄儿吃饭,又不忍拒父亲一片好意。 再听到问他读书做事,想起自己这二十来年只跟着父亲学传统的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也没有出去见过世面,只怕肯定比不上这两个名师教学又见过世面的侄子,一时有些羞怯。 关键时候,父亲的作用就出来了。 老太爷出言解围:“他学的四书五经,这些年他一直陪着我,自然由我来教。”言语之中竟然是明着承认了一些事情,“其他的或许比不上你们,不过他擅音律,一手笛子吹得好。” “那敢情好,不知小叶叔叔是否肯让我们见识见识。”沈文韬眼里含笑,“我和文韬对音律并不擅长,只跟着父亲学了棋,故而是切磋不成了。” 沈老太爷微笑:“棋艺他也略会一些,虽然不能和你们父亲相比,但和你们首谈一局该当不成问题。你们先听听他的笛子吧。”说罢,亲自去取了自己的笛子出来给叶寿香来用。 寒冬落木萧萧下,空灵悠远悦云霄。 云清寒到时,听见的就是清透的笛声从天际而来顺着风灌入心里去,她不由停了脚步,小声叫住领路的婆子,“等一等吧,别惊了这笛。” 那婆子正想和她这么说,见她先说了,正合心意,二人就站在外面等到笛声停了再进去。 缥缥缈缈向天外,骤然跌落神台清。 一笛终了,金枝过来请示,“老太爷,老爷院里的清儿过来送东西,已经等了一阵了。” “叫她进来吧。”老太爷心情甚好的往屋子里去,“你们三个也跟我进来吧,我们一起看看送了什么过来。” 对于这个清儿,叶寿香是觉得她把自己父亲气得落水该打,又清楚知道那是大哥的意思不能打,所以听着她来就心情变得极差,不过顾忌着人都在不好发作。 “给老太爷请安,老爷让奴婢送花过来。”云清寒抱了一路累得不行,把花放在地上才回话。 老太爷见着花心情更好了些,连连点头,“不错,虬曲多姿、颇具野趣,留下吧,你回去吧,明天叫你们老爷过来陪我吃饭。福来,把花放到院里去,让花匠明天来看看怎么侍弄。” 主人们赏花,只管赏,自有专人来负责侍弄。 云清寒不管这些谁来弄,她硬着头皮要钱,“老爷说,老太爷要是要这花就给奴婢三两银子。” 要钱的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以为听错了。 “那要是我不要呢?”老太爷没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我不要你又要说什么?” 云清寒小声道:“老爷说您不要就让奴婢再搬回去,他给奴婢五两银子。” 老太爷给气笑了,过了老半天又问,“那我要是不给钱也不让你带走这花你又该怎么样呢?” 这个老爷没说啊,云清寒有点茫然,糟糕,忘了问,这下可怎么办呢? 老太爷不想听她说话,“下去吧,回去告诉沈之寿我不给你钱,让他看着办。” 云清寒被撵了出去,她带着茫然回去找到她的主子,问了她的钱。 “老太爷不给钱啊,老太爷还不肯把花还给奴婢,老爷您也没说这事儿怎么弄。”云清寒眼巴巴的望着老爷,“那是奴婢全部的钱了。” 可怜巴巴的样子,配合着想哭的语气,让人丝毫不怀疑她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沈老爷看了一会儿,觉得逗这丫头挺好玩儿的。 “行了,行了,这钱我出了。”沈老爷在心里笑够了,“老爷我给你五两,下次遇到这种好东西记得再带回来,要是买好了老爷我有重赏。” 云清寒听到了重点,这是个好东西,老爷让她下次淘到好东西再带回来。 淘东西就需要出门,所以,云清寒问:“老爷,那奴婢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去逛啊,不然淘不到好东西啊。” “你想得美。”沈老爷笑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啊,好好儿的在家里待着吧。对了,大少奶奶说了年后想带你一起去苏州。” 只说一半,看看她的反应。 云清寒没想到范瑞雪动作这么快,一下有些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去?”沈老爷问她,“是想出去玩儿还是想去苏州?” 这是两个问题。 云清寒这会儿还没有往深处想,还以为他说这件事就是同意了,就顺着他的话回,“想去,听说苏州风景好嘛,奴婢想出去看看。” 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尤其去的是苏杭一带。 江南之地,向来是文化经济最流通的地方,去那边一趟,可以让自己有更多一些的见识。而且那边近上海,去了万一就能有机会去上海呢,沈大少就该会带大少奶奶去上海那边公司看看吧。 这又还是公费旅游,安全也有保障。 她已经有了一笔钱了,要是能去上海,那是不是…… 这让人如何不心动呢。 云清寒眼里全是愉悦的希冀,“老爷,奴婢不是想怠工,奴婢只是想出去看看。” “我知道,我并没有说你想出去有什么不对。”沈老爷面容和蔼,“不过你不能跟着去。” 第198章 求情(上) 愉悦和希冀一下消退,云清寒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了句,”好的老爷,奴婢记住了,奴婢不去了。“ 有点意外于她这反应,但一想这反应好像也挺正常。 沈老爷对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凶不起来,他放缓了语气说:“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见她不明,沈老爷说得更细一些,“你若是年纪再大些去也无妨,丑陋些蠢笨些也能让你去。” 所以是因为她长得还行正当妙龄还略有文化才去不成? 云清寒抬头望着屋顶,然后故作深沉的低下头,“是要防着奴婢对大少爷生了心思吧。” “不错。”沈老爷并不生气她把话说得这么明,“就算你对大少爷没有心思,但你是我们院子里的人,若是出了意外,只怕要让人以为是我和太太的意思。” 他深知夫妻之间的信任的重要,也无意给儿子和儿媳妇中间添堵,自然不能放任这样的可能发生。 沈老爷语重心长的说:“你也许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家纳个小的很随意,但是其实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若真是长辈给的也就算了,若是自己和主人私下有了首尾,那就真的是下贱了,这种是能随意发卖的。” “而且你不是从小长在这样的环境,你对很多情况应付不来,若是真有了什么误会,你就是最先被用出来背锅的。” 云清寒来这里以后,沈老爷提点过她几次,每一次都是认真的教她,但是这样正式谈论涉及和青年男主人之间相处之道的还是第一次。 “你要尽量和几位少爷保持距离,这样如果哪天你真的嫁了人才能获得足够的尊重。” “人只有自己足够尊重自己才能让其他人也把你当人看待,明白吗?” 云清寒点点头,“奴婢明白了,只有平日和男主子们保持距离才能让人相信我是个清白自爱的女孩子,这样嫁人了才能获得夫家的尊重。” “一个地方人多了,当然会有心思不正想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这样的人都是在赌,赌自己成为运气好的那一个。”沈老爷见得太多了,“别的地方不说,主院就有过不少不安分的被打发出去的。” 云清寒大着胆子问:“是因为做了主子的女人就可以吃好穿好吗?还有侥幸生了孩子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因为这些才有人冒险。” “对,世道太苦了,谁都想吃好穿好。”沈老爷并没有谴责那些人,“只是脱离于规矩之外上来的人是不会被尊重的。” “很多小妾一生会被辗转卖几次,最后死在不知道哪里,甚至可能连个收敛尸体的人都没有。” 这是常态,只是不会被人拿出来说得这么明白。 云清寒也想过这些,但是她以前最多觉得是会直接被打死在别人的院里,没想过一辈子会被辗转卖很多次。 如果真的被卖很多次,那就该还不如死了吧。 “在想什么?”沈老爷看她发呆。 云清寒说了心里话,“如果真的是要被辗转卖很多次,那是不是还不如死了?” 呵呵,沈老爷就笑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万物之长的人。想活的人还是占多数的,为了活命别说卖身为奴,就是更没有尊严的事情也愿意做。” 他把现实说得如此现实。 他能把现实说得如此现实,是因为他看过很多的现实。 “老爷,奴婢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云清寒发自内心的道谢,“若是换一个主子,不会愿意这样和奴婢说清楚的。” 沈老爷颇为安慰的摸胡子,只觉得孺子可教。 “老爷,奴婢能求个恩典吗?”云清寒大着胆子请求,“就这一个,以后绝没有其他的了。” 她来了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求恩典。 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三年来一次做客,那么这个人会受到最好的招待;如果这个人每天都来一次,那么这个人会被当成无赖。 同样的,云清寒如果三天两头的求会被主人觉得太贪心,但她一年求一次不过份的事主人就不会太反感。 沈老爷难得见她开口,愿意听听她想要什么。 “别把奴婢嫁出去,奴婢并不想去做任何人的妻子,也不想被冠以任何男人的姓。”这就是云清寒唯一的请求,“ 比起妻子,妾室这样的身份,奴婢更愿意做沈家的下人。” 这时代的女子不嫁人的太少,这时代的丫环不被安排给男人享用的也太少。 从有了人族记录到现在的清光绪王朝三十二年,人一直可以买卖,尤其女人随时可以被当做商品贱卖。 另一方面,繁衍是生物最原始的渴望,当贫苦成为繁衍的拦路石时,自由与尊严就变得不值钱。 一些上年纪的婢女被安排给娶不起妻子的自由人成家,然后让这个自由人以自己和子孙代代终身为奴的代价来做这家的奴隶的要求大有贫苦的自由人能接受。 这样的现实啊,云清寒知道她凭一己之力还改变不了,所以只能求饶。 沈老爷看她良久,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想成家,只是因为先前身体受损吗?其实女子最好还是有个家才是归宿。” 如果是因为不能生孩子,那可以嫁一个有孩子的,或者自己多存些钱然后给男人娶一个小的生一个养在自己名下,也能是个依靠。 “不完全是,更多的是觉得不想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搭上去自己的一生。”云清寒过来见了男人打女人,见了活不下去卖儿卖女,也见了给人做小最后死了连个灵都没有人守,所以她对这个时代的婚姻不抱希望。 云清寒想啊想啊,“奴婢以前听过一句话,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太为难别人了。”不过还有另一些话,“在话本子里,公子小姐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吃穿不愁情爱无间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但实际在生活里,是柴米油盐端茶递水生儿育女家徒四壁更多些。” “午夜梦回时,我总时不时的想起被人追着逃命,想起睁着眼睛熬到舅舅舅妈睡着连衣服都不敢穿的半夜从枣花巷里逃出来。” 第199章 求情(下) “我害怕,我觉得我过得这样也就算了,我也不想再生一个或许多个孩子来跟我一样苦。” 云清寒字字句里都是无力和无望,最后她说,“如果我生一个孩子,我一定想把他或她带好,想让孩子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生孩子是最好的。” “而只要嫁了人,不生孩子是不可能的。” “所以零零总总算下来,还是不找男人不生孩子更自在些。” “这世上人那么多,也不会缺我和我生的那一个两个。” 云清寒来了沈家几个月,第一次和沈老爷把话说得这样多,更准确的来说,她来了这清光绪王朝快一年了,第一次和人说这样多的话,第一次和人说这样离经叛道有违人伦纲常的话。 这些话让沈老爷惊在当场。 她还是一个孩子啊,一个刚成年了没多久的孩子,她怎么能觉得生活这么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平静,只是往久了看,会察觉到里面的一丝伤悲。 一双带着看清结果后平静而悲伤的眼睛,这样的形容不完全准确,沈老爷不知道该怎么样说得更贴切些。 对于明清两代,士绅都是享有一定政治和经济特权的知识群体,他们大多是科举功名之士和退居乡里的官员,是在野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文化水平属于当时社会水平的上层。 如果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一样东西,那说明这样东西并不属于常见之物,也可能是会乱动人心的根源。 沈老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于这个不寻常的小丫环还是心软了。 “好孩子,你如果不想随便嫁人老爷我是可以答应你的,但是你要是说不嫁人那肯定不行。”沈老爷放柔了声音,“以后如果你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我尽量成全你,若是老爷给你指人,也绝不会随意的给你配一个大字不识粗俗不堪的人。” 如果有熟悉沈之寿的人在场,就会知道他甚少对下人如此柔和耐心的来讲话。 对于云清寒,沈之寿有些长者对于小辈的关照,也有些先学者对于后来好学之人的赞赏,还有些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悲悯。 这样的关系,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沈之寿难得的对于非血亲关系的下人表现出的真心又能不能得到应有的想要的回报呢? 谁也不知道。 云清寒听了沈老爷的话,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封建社会年长者和一个拥有她性命权的主人的最大让步。 “谢谢老爷。”云清寒弯腰行礼,“奴婢感恩不尽。” 沈老爷摆摆手,“不要这样多礼,你去找太太说让她给你五两银子吧,记得告诉她原因,还有和太太说晚上我想吃她亲手做的芋头蒸肉还有苏式绿豆汤。” 苏式绿豆汤,用薄荷水、糯米、青红丝、冬瓜糖、蜜枣、冰糖制成,风味独特。 是夜,当沈太太晚饭后端着清凉的苏式绿豆汤给丈夫的时候,只以为他是太久不吃自己做的饭想念了。 看见丈夫喝的小心翼翼的,她笑着摇头。 “淑贤你笑什么?是笑我一把岁数了还和你要这要那的么?我和你说,夫妻之间就是得有这些事情才行,不然就没意思了。”沈老爷不明所以,只是细细品味妻子的手艺。 沈太太,也就是王淑贤女士,她又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想起来我当初来这里吃不惯湖南菜,家里的厨子也没有会苏州菜的,我想吃就得自己做。” “然后你第一次喝我做的绿豆汤,当时就吐了。” “我还以为你嫌弃我呢,担心了好久。” 当年的旧事重提,沈老爷大笑,“我是第一次喝加了青红丝和薄荷还有米的绿豆汤,一口下去凉得慌。后来想想确实过份了,不是巴巴的送了东西过去么。” 青年时的沈老爷,对于妻子的重视可谓是非常重视,几乎把所有的家底都给了妻子了,那次送过去赔礼的钗子还是找母亲要的钱买的。 沈太太也笑,“我还说你藏私房钱呢,结果母亲说是找她要的,你也是,直接和我说不行么,何苦去母亲面前丢人。” “哎呀,那不是要面子么。”沈老爷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会儿,“还是这个味儿,我跟你说,今天清儿求我来着。” 沈太太好奇:“求什么?是你说了不让她去苏州么?” 这丫头还小,想去也正常。 “不是,她另有所求。”沈老爷给妻子也喂了一勺,“她求不要让她嫁人。” 夫妻两个慢慢的聊着那个小丫环。 另一边,关于云清寒年后不能跟着去苏州的事,范瑞雪也觉得遗憾,她正和沈文韬说这个。 “我现在才觉得你是真厉害。”范瑞雪夸奖丈夫,“做生意么会做,做丈夫么也好,做兄长也不错,选人的目光也好。” 前面三点沈文韬听懂了,但,“最后一个,何意?” “我是说清儿,你当初说让我跟她学我多少有些不服气,但是现在我服了。”范瑞雪拧干帕子递给他擦脸,“她脾气好,力气大,讲义气,会的多。我还想带清儿一起去苏州的,但是公公婆婆没答应。” 这一通夸奖哦,要是本人在这里听了一定开心。 沈文韬还不知道他妻子读书是清儿教的呢,所以有问题,“不是说不让她教你么?我还以为你是文娟教出来的。” 当然不是啦,沈文娟最多只能教女四书教尊重父权夫权。 “是清儿教我的。”范瑞雪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打算和她学的,就是上次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她救了我,她和我说话,我突然就觉得读书是个很好的事情。” “哦,她说了什么?” “她说月亮不圆也很好看,碎玉流泄入清河也很好看,还有大少奶奶也好看,所以她开心,她叫我一起看。”范瑞雪想起来当日的事情不自觉的就笑,“她还给我读诗听,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好听,所以我一下就想学了。” 沈文韬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有心气学了,学得还挺快,这才多久都能给我写信了。” 当时沈文韬正约了大舅哥一起谈事,收到两封信,打开一看父亲的信里夹了妻子的信,再看是妻子亲手所写,可是高兴坏了。 第200章 关系改善 “舅兄收了你的信也高兴,说我们家重视你,连着给我介绍了好几位朋友认识,又带我谈银行的贷款。”沈文韬越说越兴奋,“所以说贤妻旺家门,你就是旺我,这不,贷款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有需要年后就能下来。” 范瑞雪吃惊,“已经要走银行借款子了吗?是钱差得太多?若是有需要,我这里还有些。” “不用不用,是有些业务引入银行的资金更合适。”沈文韬怕妻子误会,“大舅兄给你也写了信,让你自己看呢,那信在箱子里。”,又问,“你都学会了些什么,给我说说。” 范瑞雪红着脸把学的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清儿说‘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要让我多学些,免得哪天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教我,也担心我再请别的人不会像她一样仔细的教我。” 又说:“她还教我背了两篇古文,说让我以后要给家里的小孩子传下去,说学懂了人生基本不会出大乱子。” “哦,是什么,给我说说。”沈文韬来了兴趣,“放心,不管是什么,我都绝不会生气。” 范瑞雪:“一篇叫《七月》,她说是诗经里面的,就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室熏鼠,塞向瑾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这一个。” “另一个是《氓》,也是诗经里面的,里面有几句她叫我一定要记住,“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还有‘”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她说《七月》是说百姓一年四季的作息,是说生活根本;《氓》是说女子不可耽于情爱,但若是得到情爱过后失去了也要及时放手。” 范瑞雪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我从来不知道读书是这样让人高兴的事,沈文韬你知道吗,文字作为工具让我打开了另一扇门。” “嗯,你现在开心吗?”沈文韬只觉得妻子有些迷人,“清儿厉害,能让你感觉到其中的乐趣,你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能学这么多。” 范瑞雪被夸得脸更红了些许,“但是这两篇我都还不会写,你教我吧。你在家的时间清儿就不过来了,我直接和你学。”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点了灯,沈文韬看着妻子比往日自信了许多,只觉得心里不可控制的动了一下。 如花美眷,夜深人静…… “瑞雪,我能教你的我都教,但是清儿那边你还和她学。”沈文韬主动去拉妻子的手,“她脑子里有很多先进的东西,你学会了只有好处的。” 屋内气氛甜蜜,久别的小夫妻渐渐打开了心扉,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范瑞雪坐在梳妆台前解头发,沈文韬自觉的把梳子拿过来帮忙,一切无师自通。 “沈文韬,我是不是做到了你的要求,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范瑞雪轻声说,“不然我要发疯的。” “好。”沈文韬府下身去,“我说到做到,做不到让我孤独终老。” 男人的呼气声在耳边,热热的,暖暖的,带着惑人的热情和邀请,范瑞雪只觉得晚饭时喝的那一小碗汤里头一定加了迷药,要不就是沈文韬身上放了迷药,不然她怎么感觉到燥热和无力呢? “沈文韬……”范瑞雪轻声叫他,“我们去床上吧。” 谁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呢,此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这对小夫妻先交流完。 此处略。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大少奶奶难得的起晚了,她太累了,等她日上三杆从梦中苏醒时旁边已经没人了。 再等她匆匆梳洗好赶到主院时其他人都已经在,看她全都是暧昧的笑,给她臊得俏脸又红了。 “瑞雪跟我来。”沈太太把人往屋里带,“文韬跟他爹在书房呢,你来帮我挑个东西。”等进了屋,小声问,“你们,现在是好了?” 其实都不用多问就能看出来了,今早沈文韬来时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现在范瑞雪也是脸色红润,沈太太作为过来人,哪儿有不懂的。 范瑞雪声音小如蚊蝇的嗯了一声。 “好好好。”沈太太高兴极了,把一支石榴多子的钗子插到她头发里,“你们好我就高兴了,以后啊也要好好儿的。”又说,“孩子的事儿咱们不急,文韬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这种事急不来。” 这样明白事理的婆婆去哪里找,还有英俊善解人意的丈夫又哪里找得出第二个来,范瑞雪只觉得幸福极了。 她一定要抓住这份幸福,不能让任何人影响。 和范瑞雪一样高兴的一定是沈文韬,他今早意气风发的过来,到现在嘴角的笑都没收。 沈文略实在看不下去了,往大哥手里递了块茶点,“哥,你吃点儿,别笑了,再笑腮帮子该疼了。” 沈文韬把茶点拿在手里并不吃,仍旧在笑,他控制不住啊。 “好了,文略,你哥高兴,让他高兴吧。”沈老爷并不拘束儿子,“等你以后成了家,和你妻子心意相通时,你也会这样笑。”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沈老爷虽然并不反对儿子多一些女人,但更愿意儿子能夫妻和顺,能有携手并肩的同盟。 “文韬,你妹妹的婚事过后你就带瑞雪苏州小住,然后带她到上海走走,如果有可靠的西洋大夫也可以给你们看一下身体,你们正是适合生育的年纪。”沈老爷说话自有重点,“但是即使没有身孕,你也绝对不能薄待你的妻子。” 沈文韬连忙答应,“是,父亲,儿子谨记。” “文略,你明年夏天也要成亲了。”沈老爷把目光转向二儿子,“你要学着你哥哥一样尊重妻子爱护妻子,不可因为自己是庶出自卑,也不可因为你是男子自大。” 沈文略连忙也跟着答应,“是,父亲,儿子谨记父亲教诲,也一定以大哥为榜样。” 第201章 兄有弟恭(上) 沈文略从小就知道长兄如父,也知道家里一切应由长兄继承。 虽然大多数东西的分配上是以长兄为先,但是不管是父亲嫡母还是长兄对他都是关怀照应,他从没吃过别人家庶出子弟的苦,所以对长兄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 这不,他还准备了东西送,“听说嫂嫂如今也开始读书了,小弟特地买了一块上好的墨回来,哥哥替嫂嫂收下吧。” “拿来看看吧。”沈文韬笑嘻嘻的拍了拍他肩膀,“等你明年结婚,我给你备个厚厚的红包,不走公账的那种。” 不走公账,就是自己的私房钱。 沈文韬笑得开怀,“我钱都归你嫂子管,回头我得给你嫂子多说两句好听的你红包才能厚些。以后你也给赵小姐多说说好话,我们兄弟之间要好,也得让她们妯娌之间处好才行。” 兄弟和睦,妯娌也要和睦,才是家族兴旺之象。 父子三人说得投机,守门的小丫环心里骂骂咧咧,就在刚刚沈文娟悄悄的摸了过来,打了手势不让她出声,然后拿着树叶子挠她手心。 忍着,不能笑;再忍,快到午饭时候了,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当树叶第三次挠到手心的时候,云清寒忍不住了,“四小姐,您放过我吧,等会儿把老爷他们吵到了奴婢就要挨打了。” “哎呀,你这人,不是说好不出声儿的么。”沈文娟见她不忍了拔腿就想跑,被里面的人一下叫住了。 “文娟,进来。”沈老爷已经听着女儿在外面。 云清寒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四小姐已经走了。“ “那你进来吧。”沈老爷说道,“大少爷说要赏你呢。” 听着有赏钱,云清寒进去时嘴角都是笑,压都压不住。 “清儿,大少奶奶说我该赏你,你觉得我该怎么赏你?”沈文韬直入主题,“有什么想要的么?” 一般来说,主子高兴了都是给点碎银子就打发了,问要什么的还是少数。 只是要什么就让人为难了,云清寒觉得想要的太多了,有些东西也未必能要得到,也不好直接说要钱,但是不要又太浪费机会了。 想了半天,去清寒要了个不算过份的,“奴婢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外面的元宵节,能叫奴婢在元宵晚上在后门往外看一眼么?” “就这?“沈文韬她要的还是意外的,“不要点儿别的了么?” 云清寒觉得她来这里得的赏赐已经够多了,赏钱比别人几年加起来的都多,主人还同意年后给她加工钱,她再要钱是不合适的,而且比起钱,她更希望能出去看看。 “你就不要点儿钱么?”沈文略打趣她,“对着宝山就许这么点儿愿?” 云清寒眼神清澈,“老爷太太说了明年就给奴婢加工钱呢,一个月加二百文,到时候奴婢一个月就有七百文啦,已经比很多积年的老妈妈都多了,不敢太贪心了。” 这倒是事实,很多人干了二三十年也只有这个工钱。 云清寒又补了一句,“而且大少奶奶还给了奴婢好多东西和赏钱,俗话说夫妻一体,大少奶奶给的就是大少爷给的, 对着一家人,奴婢怎么好意思要了一次又一次的。” “所以奴婢能在元宵节在后门放放风就好啦,其他就不要了。” 沈文韬含笑问,“可是大少奶奶说你喜欢银子,让我给你二两呢,你现在说不要,我可就省下来真不给你了。”现在说要钱还来得及。 二两呢,不是个小数目了,够她几个月的工钱了。 听到有二两,云清寒眼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快速回归平静,艰难的摇头,“不要了,小女子说话不能出尔反尔的。” “行吧,那我就真不给了。”沈文韬也不劝,“你下去吧。” 哈,他都不劝么,我就客气一下,他就这么水灵灵的把钱收回去了?背过身,云清寒心里那个悔恨啊。 “这丫头傻乎乎的。”沈文略还往那傻丫头心上扎了一刀,“有钱都不要。” 云清寒内心:下次不装了。 “她还小,还没把钱看得那么重,不然我也不能让她一直待在书房里。”沈老爷话中带笑,“说到元宵,今年灯会由腾家主办,咱们就不参与了,不过你们到时候要是想出去看看也行。” 此时城中确有办灯会的习惯,由官府主导,城中士绅轮流进行筹办,往年沈家也办过,每年也出过灯出彩头,不过今年因着家中有事,沈老爷直接就推了。 沈文韬点点头:“那我带瑞雪和四妹妹去看看吧,她们平时出门少,二弟到时候护着些四妹妹。” “行,这个你们定就行。”沈老爷又开始说正事,“今年过节一切照旧,年夜饭你们叶小叔也会参加,初一你们得给他磕头,过后你们基本上就不必特意过去。” 沈文韬应了声是,又问:“这样安排爷爷没意见么?” “他答应的。”沈老爷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父亲的意思,“等文娟婚礼过后,他们就回城外去,文略婚礼他再回来。” 沈文韬觉得不妥,“爹,他是因为什么不能回来?是出身有问题吗?” 一个男人,有家不能回,有宗族不能靠,有父亲也不能当着人正大光明的叫,只怕心里要出问题,到时候必然记恨他们。 “是我不让。”沈老爷觉得也该让儿子多少知道一些,“当年你们祖母突发疾病过世,我让人找遍城中不见你们祖父,你们祖母临终还在记挂他。” “停灵三日时他才归来,只说是朋友有难过去帮忙,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知会家里。” “什么情况紧急,不过是那孩子在平地上摔了一下,油气儿都没破,他就在那里待了几天。” 沈老爷难掩气愤,“他为了个其他人生的让我母亲走得不安心,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回来,更不能让他上族谱。” 回来了,就要以庶出的身份去祭拜嫡母,这是沈老爷不能忍的地方。 “我为人子,本不打算和你们说我父亲的是非,但我亦不能让我的母亲受此羞辱,所以我今日把事情跟你们讲明。”沈老爷认真的看着两个儿子,“但不管原因为何,我阻他回家族是真。” 第202章 兄有弟恭(下) “我阻他回归家族,他难免生怨气,我与你们祖父在时还能压制他,若有朝一日我们都不在了,只怕他还会生事。” “届时你们不必留手,一切以你们自己为先。” 沈老爷当然要维护自己儿子的利益,“他若是不对你们动手,你们就当个亲戚来处,若是动了手,你们一定要护好你们自己。” “是,父亲。”两兄弟一起应下,二人眼中都是对于真相震惊。 难怪这些年父亲对于祖父一个人住在城外不反对,原来是另有隐情。 “我原以为是他出身有什么问题呢,原来原因在于此。”沈文略昨天和哥哥两个人猜了一晚上,又回去问了母亲,没问出什么来,今天就知道了,“父亲,那祖父对于这件事同意吗?” 沈老爷:“同意,这些年他没把事情做绝,我也没有。”又说,“你们祖父也知道我不可能跟这个人相处得太和气,这些年慢慢也消停了不少了。” 一开始想的是让那母子进门,后来只是想让孩子进门,现在只是想让他和这处人平安相处。 “总之你们记住了,不要心软。”沈老爷终究是不放心这个人的,“他先前有过恶作剧,现在我瞧着他一副认错的样子,但是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做出些事来。” 沈文韬:“昨夜瑞雪已经把庄子下回来路上遇险的事情说过了,我们夫妻自然会小心的。虽然他当时没做什么,以后还是要防着。” 见弟弟不解,沈文韬把经过讲了一遍,当然肯定略过了谷底的一些细节,不过对于底谷的细节他知道的也不清楚,范瑞雪只告诉他一句在谷底清儿救了她就一笔带过了。 沈文略听得心有余悸,这也太吓人了,他母亲和嫡母父亲也去了乡下的,要是真出了事,只怕他得守孝,到时候他的几件人生大事都要推迟 。 沈文略:“昨日我们见他,虽然不及自小养在家中一样大方,但也算言行有度,竟看不出来其中还有这些隐情。”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件说完,这兄弟二人都觉得这个人外表太迷惑了,也对祖父的形象一跌再跌, “行了,对你们祖父, 你们要稳住,他为了让你们对这个叔叔印象好一些,可能会给你们送些东西,也有可能是送女人。”沈老爷叮嘱两个儿子,“记住了,不要去收,尤其小心酒后失德。” 沈文韬后背已有汗,“应该不至于吧。” 应该不至于硬往孙子手里塞人吧。 “那若是你们酒醒后发现床上多了个人你们怎么解释呢?”沈老爷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我并不反对你们养小的,但你们也不能什么人都要吧?” 身家不清白的不能要,来路不正当的不能要,会导致家宅不和的不能要。 沈老爷看着二人,“文略,有些话我做为父亲本不该说,但如今也得和你说一声,当年我一心功名,对于女色之上并不上心,可仍然有了三房妾室,你们可知道为何?” 不是为了子嗣吗? 两兄弟对视,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从小也是这么听到的。 “我当时也以为是这样。”沈老爷喝了点茶润喉,“除了你们四姨是我酒后失德有的,其他两房都是你们祖父给的,说是想让我多点子嗣。” “其实不过是为了以后在他领叶寿香回来一事上方便些。” “要知道枕边之言虽然男人不会全听,但若是听得多了也会有所动摇的,这是怕我反对所作的长久打算。” 沈文略一身冷汗就下来了,“父亲,孩儿对于这些事先前不知,还望父亲相信孩儿。” 他是真不知道,不能让父亲误会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不背这个锅。 沈文略心里有些疑惑豁然开朗,难怪这些年他母亲并不往老太爷面前凑合,又比起同住一院的三太太她更愿意和生了女儿的四太太来往,原来根源竟然在于此么? 他得找个时间细问问母亲才行。 “我知道你不知情。”沈老爷让他别慌,“你母亲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把这些事都藏在肚子里,更遑论求情了。” 所以二太太母子的日子并不难过,时间长了,二太太知道主君主母都不会磋磨她,就更加藏着了。 相比之下,三太太就没有那么聪明,她总找机会往老太爷那边去,在人搬出去之后还往外递消息。 沈老爷缓缓说着:“文略,你们嫡母是个好人,以后哪怕你成了家搬家出去了你也要敬重她。若不是她看顾,你们母子过不得这样舒坦的。” “孩子之间是否友爱,往往取决于父母怎么样引导。” “你们嫡母当年说过,女人做不得自己的主,孩子也没法儿决定托生到谁家来,来了就是缘分,要好好对待。” “你要感恩,知道么。”沈老爷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友爱的,“你们兄弟之间,也不能因为那些黄白之物生份,更不能因为女人生份。” 兄弟二人连忙应是。 沈文略被父亲的话说得感动,去握哥哥的手,“父亲放心,儿子会一直敬重大哥和嫡母的,绝不会忘记嫡母恩德。” 沈文韬也道:“儿子也会一直爱护弟弟妹妹们的,绝不让您失望。” “好好好。”沈老爷见儿子们懂事感到欣慰,“你们都是好孩子,我放心的。”说完这些,他又想到了什么,问,“文韬你要二月里才能去上海的事和林德有说了吗?他有什么不满没有?若是不行,你提前走。” 沈文韬:“没有,林叔一个也能看得住,我那三个舅哥见了瑞雪去信都惊喜不已,带着我接触了不少人,还说年后等瑞雪过去了就让他们的太太陪着一同去上海盘桓些时日。” “岳家的关系很硬实,林叔做事也轻松些,我们处得还不错。” 眼角余光见着二弟有些羡慕,沈文韬心里一动,“父亲,俗话说打虎亲兄弟,科举现下遥遥无期,不如让二弟也去上海,我们兄弟一起做事。” 沈老爷沉吟一阵,最后说道:“再等一年,若是明年此时科举还没有恢复的兆头,就让他也过去,文略你且再耐心苦读一年。” 第203章 即将远走 虽然眼下科举没有恢复的希望,但朝廷这个样子谁也说不准会抽什么风,他们还是要做多手准备的。 科举,从隋唐时就用来作为朝廷选拔人才,原是为了瓦解士族门阀的政治权力而有的君主集权制度。 这样多年的制度从千百年前开始到现在谕令终止,还是有人在保持学习备考的状态,有些是对科举本身抱着希望,有些是不知道除了这件事还能做些别的什么。 长梅院中的父子就是如此。 叶寿香自从见了两个侄子过后就觉得自己闭塞了,他有些迷茫,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老太爷午睡起来就见了他坐在院中发呆,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在想什么?” “父亲,您起来了。”叶寿香要扶他往屋里去,“外面冷。” “无妨,我已经在屋子里待得够久了,让我在外面待会儿。”老太爷披着厚衣服坐他对面,“在想你哥?” 叶寿香点点头又摇头,“想我哥要是能认我就好了,还有我哥的孩子也很好,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是一个没有宗族的人,他觉得心里没底。 “爹,其实上次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一下我哥。”叶寿香低着头,“我哥也是真狠啊,打断我一只手不算,还得断了我只脚。”想了想又补上句,“要不是您叫了大夫来得快,我不死也得残疾了。” 老太爷好气又好笑,又是心有余悸,“你就庆幸吧,要按着他往年的脾气当时就打死你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了。”老太爷抬手招来福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已经好了老太爷。”福来恭敬的答,“要什么时候给四小姐送过去?” 老太爷想了一下,“让人叫她过来拿吧。”又对着小儿子说,“你哥虽然有三个儿子,却只得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她二月就出嫁,我备了些东西给她,从你的私房里也取了一些给她,你同意吧?” 虽是问,但老太爷知道他一定愿意。 叶寿香当然同意,这是不多的他能和哥哥一家人亲近的机会了。 “爹,我想出去了。”叶寿香道,“我想去外面闯闯。” 老太爷一顿,过了一阵才说:“想好了,若是你出去了,以后想和你哥再见面就不容易了,他岁数也大了,不会轻易离家。” “嗯,想好了。”叶寿香决定了,“我哥讨厌我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我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他被讨厌,也没办法让嫡母活过来赔罪,更没办法让自己没出生。 叶寿香想了好多年的问题这些天一下就弄明白了缘故,除了愧疚之外心里还有些轻松,所以也觉得留这边也没有必要了。 “爹,我想出去闯闯,等我有出息了,我能在外头不用沈家的名头和我哥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情的时候我再回来。”叶寿香有了新的目标,“到时候有人欺负我哥我就能拎起酒壶砸过去了。” 老太爷被他逗笑了,“你想好了就行,我很难想象你和你哥出现在同一张酒桌上的样子。” 又端正了神色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你和你以后的孩子都不能和你哥这一家人为敌才行,也不能和他争。家产这些东西都是他的,他要是愿意给你什么你才能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你哥的关系若是有朝一日为人所知,必然有人挑拨你们的关系,撺掇你们不和,你要记得牢牢的,你虽然不姓沈,但你是我亲生,你绝不能和你哥不和。” “你下跪起誓,若你对你哥生了坏心,就让你爹生死难安。” “爹,你。”叶寿香急急的要打断,对视良久后在他爹的眼神下败下阵来,最后双膝一跪,照着他爹的话一字一句的念,“我叶寿香发誓,此生我和我的后代绝不和我哥这一脉为敌,否则我爹生死不安,我也不得好死。” 老太爷满意的点头,“好了,快起来。”又说,“你也别怪我偏心,实在是你先前太胡闹了点,你那两个侄子估计是知道你胡闹的事了,他们都不过来了。” “嗯,爹,我知道错了。”叶寿香被翻旧账脸红,“我能不能等文娟的婚礼过了再回城外去?” 老太爷:“可以,你哥答应了,不过你不能在外头乱说,也不能在婚礼上捣乱,新人辞别亲族时你也不能在边上受礼,这样你还要参加吗。” “若是接受不了,就不必去,不然到时候大家都难受。” “一定不会。”叶寿香保证,“爹你让我去,我肯定老老实实的。” 老太爷:“那你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想去哪里?” “等文娟婚礼结束我就走。”叶寿香已经想好了,“我的一些钱还在城外,到时候我自己过去取了就走,爹你就好好的跟大哥一起住吧。” “我想去香港,听说那边外国人多好做生意。”叶寿香有自己的计划,“我这样的身份就算科举恢复了也走不了官场的路,不如踏实做生意。” “要是以后真恢复了,我好好求求我哥,我多求几次,他总能松口的。” 叶寿香和父亲说着他以后的计划,”等我混好了我就回来见你,你得把身体养好,以后别喝酒了。” “我走了,你和我哥的关系也就能好了,你也不用去城外了,到时候在家里好好颐养天年。” “我哥也就是刀子嘴,他是不肯理我,可是你生病了他就让我来了,他是心疼你的。” 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叶寿香话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太爷含笑听着,对自己亲手教养的两个孩子都很满意,唯一遗憾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孩子这次出去以后再回来时他还在不在。 “寿香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哥也是个好孩子,是我亏欠你们了。”老太爷有些疲色,他是真的岁数大了,才刚睡醒又困了,“外头冷,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好好好,爹,我扶您进去。” 第204章 舐犊(上) 沈家的一切都暂时安稳了下来,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沈老爷每日去给老太爷请安的时候都没有见到那个人,只是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看着他。 时间也过得很快,当云清寒猛然惊觉自己已经来了这里很久已经是看着春联贴上门时。 “大哥,再往上一点儿,对,就是那儿,往左一点点。”沈文娟在几步外望着高处的大哥,帮忙看着春联贴的正不正,“二哥你把我们大哥扶稳当些。” “好好好。”沈文略仔细着呢,不敢有一点分心,“我都晓得的,你不要再叫啦,这么一会儿你都叫了好几声了。” 兄妹三人一阵笑闹,云清寒陪着范瑞雪在远些的地方看热闹。 “清儿,元宵那天你跟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灯。”范瑞雪小声说,“沈文韬答应过了,说你没要钱,他怪不好意思的。你为什么不要钱?” 范瑞雪一直觉得清儿是喜欢钱的,但是有时候又好像不那么喜欢钱,就像先前在银楼,丫环说看见她给乞丐买油饼吃,又有之前她给自己买字帖还不要太太给的钱一样,可是明明见着钱她眼睛里又全是光。 云清寒嘴角弯了弯,“不是不喜欢钱,是觉得我已经收了你的了,就不必再收大少爷的那份了,夫妻一体的嘛。” “更何况,更何况” 范瑞雪望着梯子上的丈夫,话是对着清儿说的,“更何况什么?” “没什么。”云清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吧,沈老爷的几个孩子确实都很标致,“反正就是不收那份钱了,以后也不必因为教你读书的事情再给我钱了。” 云清寒觉得有些关系不必用钱来衡量,也怕自己因为钱多了更生出其他的心来,然后立刻就想去做一些冒险的事。 “清儿。”范瑞雪把目光短暂的给了她,“你是元宵节不想出去了吗?”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云清寒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大少奶奶,自从大少爷回来,您就没和奴婢说过什么话,现在一说话就光威胁我吗?” 看她委屈的小眼神儿,范瑞雪压不住笑,“你说你也太不公平了,光许你说半句留半句,不许我吓唬你一下么。”又说,“文娟出嫁你给绣了帕子,你不给我做点儿什么?” “这个,要不奴婢也给您绣一个?”云清寒想挠头,她女工是真不熟啊,“大少奶奶,奴婢后天就开始给您绣帕子,争取二月里头给您。” 根据习俗,大年初一不能动针线不能动扫把不能往外倒水,事情都留到初二来做。 虽然要等久些但总比没有好,范瑞雪欣然应允,她就等着收了。 “大少奶奶,你真带我去外面看灯啊?”云清寒巴巴的问,“不能骗人的哦(请用广东话口音来说)。” 范瑞雪语气中带笑,“不骗你,不过不能乱跑,每年灯会上都有人被拐子拐走的。” “好好好,我不会乱跑。”云清寒乖乖的,“奴婢一定跟紧您后头。” 两主仆聊得投机,那边春联已经全部贴完了,沈文韬从梯子上下来朝着她们走过来,“瑞雪,你们聊什么这么高兴?” 范瑞雪抬手给他理了理衣角,眉眼间笑得更灿烂,“我和清儿说元宵带她出去,她高兴呢,说你人好。” “文韬,你说我要是跟婆婆把清儿要到我那里去,婆婆能答应吗?”她眉眼的笑比蜜还甜的柔声哄着丈夫,“你帮帮忙,帮我把清儿要过去,我明年多给你一些零花钱。” 对于已婚男人,零花钱多少是太太说了算的。 沈文韬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你守着书房啊,可不能让东西丢了。”说完握着妻子的手走开,“你就这么喜欢她么,天天过来见还不够,还要把人要走。” “嗯,我怕万一哪天她就被别人要走啦。”范瑞雪任由他拉着走开,走时还不忘对着清儿眨眨眼。 果然是男人比较重要,一来就跟着人家走了。 云清寒撇撇嘴,对着这重色轻友的女人表示鄙视,一回头沈四小姐正在身后想吓她呢。 “哎呀,你怎么回头了。”沈文娟被抓包,“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云清寒配合她的表演,伸出手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四小姐您吓着奴婢啦。” 这样刻意的配合让沈文娟捂着嘴笑得不行,过一会儿把她叫到廊下去,“我有事儿找你帮忙。” “什么?”云清寒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四小姐奴婢能力有限,您可不能再想拉奴婢出去探险。” 探险,是当初刚来时在厨房拿着擀面杖共同对抗坏人的事。 沈四小姐脸嗖的一下红了,嗔怪道:“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事儿记那么久,都多久了。” 这不是印象深刻么。 云清寒看一旁沈二少在笑,也不好继续揭四小姐的短,就问她到底找自己什么事。 “过年了,你给我想句话哄我娘高兴吧。”沈四小姐是专门来找她的,“上次你说的那句我娘听了可高兴了。” 上次那句:金莲约玲珑,大脚踏乾坤。 那会儿云清寒话还多呢,整个人都还是快乐的。 “四小姐,奴婢已经江郎才尽了。”云清寒拒绝这样的差事,“您让二少爷帮您想想吧。” 沈文娟脸一下拉了下来,这么点儿事儿都不帮,一声冷哼转过身去,不走也不理人。 “清儿,你把四小姐惹不高兴了,快哄哄,大过年的让四小姐高兴些吧。”沈文略出来打圆场,“你把四小姐哄高兴了,明天我给你红包。” 对于很快要出嫁的妹妹,沈文略想让她高兴些,但是听小丫环提到‘探险’又觉得这丫环是担心四太太找她麻烦,又说,“不管你说了什么都不会有人骂你罚你的,你就放心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云清寒也不好再推辞了,让主人觉得她拿乔不好。 “四小姐,让奴婢想想好么,是真有点江郎才尽了。”云清寒一张小脸苦哈哈的,“奴婢最近给您绣帕子呢,都没时间看什么书。” 沈文娟这才不生气了,就瞅着她,大有不给她就不走的架势。 “脚踏实地行千里,心有灵窍通九霄。”云清寒思考一阵就有了,“璞玉终需巧手琢,舐犊光阴报琼瑶。” ”四小姐,如何?“ 第205章 舐犊(下) 舐犊之情、母女天伦,沈文娟一下就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娘了,一下就难过起来,她把脸侧到一边去,过了一会儿调整好了再转回来,“很好,我喜欢的,你写下来给我吧。”又有些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不然也可以亲自给母亲写这些,“可惜我很快就要嫁人了,不然我就和大嫂嫂一起跟着你学。” 云清寒见勾起她的伤心处,心里也跟着不太开心,连忙就要进去给她写了让她拿走。 “二少爷,四小姐,午饭好了。”巧姑过来说道,“其他人都到了,就差你们了。” 听见人都到了,沈文略便说:“ 我们饭后再来拿吧,你写好了放桌子上就行。” 沈家给下人的伙食其实还是不错的,平日里隔几天就吃一次肉,平日里虽说杂粮为主,但是偶尔也有细粮给大家尝尝。 这不今天过年就给大家吃肉了,云清寒的碗里就分到了五六块红烧肉,还没吃就觉得饱了。 “你快些吃。”田妈妈今天亲自在管着发放肉菜,“等会儿别叫人看见了心里不痛快。” 云清寒会意,扯了个小凳子坐在田妈妈身后吃起来,一边还问,“定量大概多少?” 在大宅院里,任何事都不能脱离规矩二字,平日里做事如此,吃饭也是如此。虽然主食会因为男女差异有些变化,但是菜量是全部相同的。 除了这些得脸的能多分一些,其余人全部差不多,总量相同的情况下,有些人分得多了,有些人就少了。 云清寒看了看四周,陆陆续续的已经有些人先在吃了,就问,“田妈妈,过年这些天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出府?” “每个人四块,四季发财。是不允许人出去的,想出去的往年得等过完年,今年就得等四小姐出嫁过后了。”田妈妈对府里的规矩非常清楚,“虽然忙碌了些,但是赏钱也多。” 田妈妈提点她,“你千万不要觉得过年忙碌了些就不高兴,这时候是赏钱最多的时候,尤其你们主院,过来的客人多,他们手一松就出来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给小主人他们的,不过有时候也会到你们手上。” 田妈妈见她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反倒着急了起来,“你这孩子,要是真有拿赏钱的机会你也要拿啊,别光躲后头。” 这孩子以前在大厨房就老往后头站,那会儿还可以说是初来乍到,现在都混到主子跟前去了,该要的就可以要了。 “好的田妈妈,我记住了。”云清寒感激的笑笑,“您对我提点我都记着呢,等我以后发达了,我一定报答您。” 田妈妈很配合的接话,“好好,我相信你能发达,我等着你呢。” 二人聊着聊着笑起来,下人自有下人的圈子,平日里见了都聊一聊促进一下关系。 主人们也在聊天,他们吃完了饭转就在一旁吃瓜子,唯有叶寿香早早的就要回长梅院去,等晚饭时分再过来。 “望君,我们去书房说话吧。”老太爷站起来,一旁的叶寿香立刻就去扶着,“你也一起去。”他握着小儿子的手,“走吧。” 竟是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直接就过去了。 沈老爷虽然不太愿意跟叶寿香同处一室,但也不会扫他爹的面子,对着沈太太点点头,也往书房去了。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老太爷要去坐客座,被大儿子叫住了,“您来都来了,坐主座吧,回头让他以为你在家里受委屈。” 叶寿香小脸一红,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 “行,听你的。”老太爷依言坐到平时沈之寿坐的主位去,看见桌面用镇纸压着一张纸条,随手拿起来一看还有字。 “脚踏实地行千里,心有灵窍通九霄。璞玉终需巧手琢,舐犊光阴报琼瑶。” 老太爷念了出来,笑问,“谁写的,虽然用词平凡,但是大俗即大雅,通俗易懂。” 沈老爷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应该是小孩子们写的,不是文娟就是清儿。” 听他提到这个丫环名字,老太爷难免想起来当初叫人帮找东西结果被气得掉水里去的事,脸色有些不大好。 “沈之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让她找东西?”老太爷牙根儿痒痒,“你对你爹心眼子还真多。” 沈老爷得意的摸了摸胡子,“从你第一次赏她二两银子的时候她就全说给我了,你也不想想要是不能掌控的人我岂能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 所以从一开始老太爷的心思就被人给知道了,还被戏耍了。 老太爷牙痒了一会儿,算了,自己亲儿子本事全是自己教的,说他等于说自己。 “爹怎么不说话了?”沈老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咱爷俩儿说说话啊。” “沈之寿你够了。”老太爷忍无可忍,“我找你说正事儿呢。” 老太爷说了叶寿香要走的事情,复杂的看向大儿子,“他要走了,我以后只怕再见不到他了。”他抬手示意大儿子先听他说,“我已经七十二了。” 人这一辈子也没有几个七十岁的,他只怕没有精力等到这个孩子混好了回来见他。 到底是父亲,沈老爷听他提到天命也难过,总是要安慰他的,“别太担心了,大夫说你还好,保养得好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老太爷看得开,“我这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唯独在你们两身上心怀愧疚,我这次生病大有寿数将近之感。” “寿香终究也是我亲生,我死后他若是求到你门下,望君你看我面上照应一下。” “不求你终身管着他,起码他成家立业这等大事你去看他一眼,性命垂危之时你管他一下。” 老太爷面上都是恳求,“他母亲害你母亲遗憾离世,他母亲也为我亲手所杀,这中间恩怨也就让它消了吧,所有因果皆怪我身上就可以,你们不要互相仇恨。” “等我死后,我所有字画古玩全归望君所有,现银有八万七千多,三万七给寿香,其余也归望君。” “城外的那处房子和那附近的五十亩地给寿香吧,先由望君管着,等寿香从外面回来再给你。”老太爷零零总总安排得仔细,又对小儿子说,“你不要心里不平,若是当年没有你母亲刻意谋划的意外,这些东西原就全部该是他的。” 叶寿香面色平静,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听到父亲提到他哥如何如何好,也一直被灌输要和他哥亲近,心里对他哥并没有什么不满,再加上前段时间又得知嫡母临终遗憾和他有关,更生了许多愧疚。 “孩儿依父亲所言。”叶寿香一口认下这看起来不平等的比例,“孩儿只求父亲和兄长安好,其余身外之物并不要紧的。” 老太爷挥挥手,“还是要给你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行的。”又对着大儿子说道:“你这边对这样分配可以吗?” “可以,你要再给他多些也行。”沈老爷听他一口一个望君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心软下来,叹气着说,“他是个男人,出去闯荡也总是要钱的,现银你全给他吧。” 不等回答,沈老爷又说:“只要他以后不针对我的妻妾儿女,我也不会说他什么,终究他是个人,我不能当他不存在。” 第206章 再次交作业 沈老爷虽然语气不好,但话中之意也算勉强答应照看了。 老太爷大喜过望:“寿香,还不给你哥行礼。” “不必多礼了,只要他不生事就好了。”沈老爷比起年轻时已经温和了许多了,他看着这个弟弟,“你就庆幸我老子当年把你藏得紧,不然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还不知道。” 年轻时的沈老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然也不能逼得亲爹把小儿子在外头藏了好些时间,后来宁愿亲自出去教导也不敢带回来。 叶寿香站起来深深的作了一揖,嘴里不敢接话,他心里头对这个哥是敬畏得很。 外面有脚步声近了,沈老爷问是谁。 “老爷,太太让奴婢过来送茶。”云清寒的声音在外面,“要送进来么?” “送进来吧。” 小丫环并不敢抬头去看人,只是低着头把东西放下,“老爷,奴婢退远些。” “挺机灵的小丫环,怎么先前见我装成那么胆小?”老太爷打量着,“是觉得我不当家不配让你重视吗?” 这样的大帽子云清寒可要不起,她膝盖就有点软。 “老太爷逗你呢,下去吧。”沈老爷出来解围,“桌子上的诗是谁写的?” 云清寒不敢说是自己,灵机一动说是四小姐的。 沈老爷心想他女儿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就说:“哦,那你去看看四小姐还在这边没有,若是在,叫她过来,我考考她。” 沈文娟听闻他爹要考她,怕丢人,托她大哥去帮她把东西拿出来,自己先溜了。 “这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沈老爷摇头,“又看着面前的儿子媳妇站了一排心里高兴,“你们留下吧,瑞雪啊,这段时间又学了些什么,让来听听,若是可以,我还有块不错的砚台给你。” 这是要考校功课了。 范瑞雪有些紧张看了眼丈夫,见他鼓励的看向自己,心一横说道:“先前清儿只教我一些常见字,没有连成套的。这些天沈文韬教我读报纸,我也是磕磕绊绊的,还连不成套。” “已经不错了。”沈老爷夸了一句,“你毕竟时间短,那等你回头能完整的读出一篇报导或都读出一段报纸来我再把那砚台给你。” 沈文韬一见到手的东西就没了,一下急了,连忙问道:“爹,只要能背一篇完整的就给对吧?”见他爹点头,连忙叫住妻子,“你不是会背那篇《七月》吗,就背那个。” 经过这十来天,范瑞雪已经已经把《七月》背得很熟悉了,虽然默写全文不行,但背就流畅得很。 “哦,若真有会背的,背出来就是了。”沈老爷眼含期待。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箨。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通篇流畅。 范瑞雪背完时整张脸都是红的,她非常激动,整个人都是兴奋的,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在家中学会打算盘时面临父母的考察一样的紧张、还有些志在必得的胜算。 “很好。”沈老爷点头,“你能背这个很不错了,是文韬教的?” 沈文韬并不居功,“是清儿教了一些,我回来之后清儿就不再过去了。我把剩下的教完了,如今这一篇的字瑞雪已经全会写,只是默写全篇还不行。” “已经很好了。”沈老爷含笑摸着胡子点头,“那你可知这一篇讲的什么?又是何来历?” 沈文韬担心妻子答不上来,就要相帮,被沈老爷眼神制止。 范瑞雪深吸一口气,答:“这一篇是《诗经》里的一篇,是说一年四季的百姓都在做些什么,其中涉及气候、春耕、秋收、采桑、染绩、缝衣、狩猎、建房、酿酒、劳役、宴飨诸事。” “里面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说七月酷热,九月渐凉就要开始缝制冬衣,这些是气候变化要做的事。”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这段是说打猎时小的猎物归于自己,大的要交给首领……” 她洋洋洒洒的说了话多,她身上隐隐带着热烈的求知而得知的畅快,还有对于其他未知的字山书海的探索和渴求。 “好好好”沈老爷抚掌大笑,“我沈家的儿媳妇就是要这样自信才好。”说罢看向大儿子,“当年你背这些可没有瑞雪背得这么利落,如今可知女子也不输男子了?” 沈文韬面色谦逊,“本来就是,女儿未必不如男。瑞雪学得晚,但比我认真,学得比我快也是应当的。” 范瑞雪听着不同于女人的那些如贤惠贤淑、美貌佳人、身段窈窕等传统词的夸奖,心里有不一样的想法,‘自信’这个词好像更能让她愉悦。 “瑞雪,快谢谢父亲夸奖。”沈文韬看她愣在当场,赶忙提醒,又对父亲说,‘爹,瑞雪是高兴坏了,您别介意。” 范瑞雪回过神福了一福,“谢谢父亲夸奖,儿媳不敢当。” “爹,嫂嫂这般厉害,您那砚台得给了吧。”沈文略也跟着笑,“您可是应了的。”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异常高兴,甚至比范瑞雪本人还高兴,最后听着里面叫进去找东西方才换上平淡一副平淡的脸孔进去。 过年时间诸事放下,所有人都享受着喜悦的气氛里,云清寒送完东西在外面听着里面闲聊,心里默默的念着过了一年了。 过得真快,马上自己就来这里一年了。 若是自己不来这里,自己此刻应该随着爸爸妈妈在家里吃着瓜子喝着可乐看着电视剧顺便打打地主。 打地主打地主,好想把这些地主们拖去打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来都来了,想也无益。 “清儿,进来一下。”沈老爷在里面叫人,“我有话问你。” 第207章 确认想法 老太爷年纪大了熬不住,回去睡会了,其他人又出去逛园子去了,新年来了,花园里的花木上也装饰得花团锦绣, “老爷您说。”云清寒照旧低着头,“您有什么吩咐奴婢立刻去做。” 沈老爷打量着这个小丫环,是更加满意了些,“抬起头说话吧。” “大少奶奶你教得很多有分寸,我这书房里的书你都看过多少了?”沈老爷环顾四周对自己的藏书还是很满意,“我这里确实比不上南杨北瞿,但相对普通人家来说不算少了。” 沈家的书房上下两层,能装的确实不少。 云清寒闲时也确实看了不少,只是最近时间少了挺多了,连带量也少了不少。 “老爷,奴婢看了几本,不过都是些闲书,男子那些正经书还没看过。”云清寒不敢太嚣张了,“给大少奶奶讲的也没多少,奴婢已经才尽了,只怕很快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沈老爷微微一笑,“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四小姐的诗也是你写的吧,为什么要说四小姐写的呢?” “是四小姐想给四太太的,叫奴婢来想。”云清寒单独面对沈老爷的时候并不隐瞒,“四小姐想送四太太一件礼物吧,奴婢就答应了。” 对于四小姐,是一个有些顽皮的小女孩,也是一个在围墙里养大的孩子,哪怕她可能会写,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家里不希望她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所以她会不会写她都不愿意自己写。 沈四小姐可能是不会,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样拿捏分寸而已。 这是云清寒现在的看法,已经和刚来时单纯的认为四小姐完全不会有些不一样。 “嗯,你年轻轻的就知道把自己的成果让出去给小姐了,让出去会不会觉得心里难受,毕竟那是你写的。”沈老爷又问。 云清寒摇头,“不会,奴婢是沈家的下人,做出来的东西本就该归沈家所有,不管是诗词还是帕子还是饭菜都该是沈家的。” 这个答案够合格吧。 这答案是合格的也是圆滑的。 沈老爷发现这丫环来了这里才半年,已经被调教得圆滑了很多,“你好像很久没有在廊下写东西了。” 刚来时,云清寒偶尔无聊时会在廊下地上写一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基本上是看不到了。 沈老爷有意无意的也会看看院中人都在做些什么,“怎么不写了?” “现在不无聊了,上午去找少奶奶,有时候绣帕子,奴婢已经习惯了这里了。”云清寒平静的说着不写的原因,“而且奴婢后来知道了那样不合规矩。” 规矩是大于一切的,吴妈妈和其他下人都和她说了,不能在廊下写东西,也不能让主子觉得自己很闲,只有一个看起来忙碌的下人才会受到主子喜欢。 沈老爷喝着茶说着自己的要求,“以后要是想写什么也可以写,想用书房的笔墨也可以,不过不能带出去。” “谢谢老爷。”云清寒道了谢,脸上是几分欣喜,“奴婢会尽量少用的,不然被人知道了觉得奴婢越了规矩不好。” 沈老爷点头:“好,你自己拿好分寸就行。”他问,“下一步打算教大少奶奶什么?还是诗经吗?” “带着大少奶奶读报纸了,大少奶奶也不是考状元,把平日里用到的都会了就好。”云清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报纸上的字那么多,大少奶奶全认完也要很久的。” 能达到熟练的读出报纸上的内容,并且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再有两年应该够了吧。 到时候自己应该就能顺利脱身了。 这样的答案沈老爷还算满意,他又问:“那明年大少奶奶不在家你打算做些什么?” 去一趟苏州和上海,至少要个把月,也可能更久。 到时候就该闲下来了。 云清寒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也有了计划,“先前不是说去给四太太说说故事么,这个就算三天一次吧,那每个月里头就有十天是充实的,然后奴婢再绣一条帕子,这一个月就过去了。” “一个月就绣一条帕子?” 云清寒有种技艺不精的尴尬,“老爷,上天给人打开一扇门的时候通常都会关上一扇窗。”她的窗就是女工不精。 “于女工一道,奴婢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唯有一窍不通。 云清寒还补上一句:“其实刺绣打络子这些实在是让人为难,所以奴婢决心好好练一练,嗯,说不定两年过后奴婢就能三天一条帕子了。” 沈老爷笑得险些呛着,好半天才停下来。 “不会就算了,别勉强自己了,你自有你的长处。”沈老爷收敛了笑意,“我有其他事想问你。”他开始说正事,“你之前说不想嫁人这件事是认真的吗?” 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可出嫁。 做人家下人的,家生子有做奴才的父母安排,外面买来的就全看主人心意了。 云清寒不知为何大过年的问这些,但仍旧认了自己上次说的话。 “奴婢仍然是上次的看法,出去嫁人和在沈家给您守书房可以选的话奴婢更愿意选给您看书房。”云清寒唯恐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如果哪天老爷不需要奴婢看着书房了,让奴婢去厨房烧火也行。” 比起嫁人,烧火刨地杀猪都是个好去处。 沈老爷又问:“那如果以后岁数大了会不会埋怨老爷太太狠心?” “不会。”云清寒听他话中有试探之意,急忙撇清,“奴婢分得清自己要什么,如果晚上觉得冷,奴婢可以放一个汤婆子;如果生病了,老爷太太还给请大夫;隔三差五的还有肉吃。” 云清寒虽然不明白今日为何试探她,但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她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来的。 实践出真知,男人这个物种更多时候是添乱的。 “嫁了人,就要以男人为天了。” “我能不能吃上饭就得男人说了算了,哦,还得看公公婆婆才行。” “老爷啊,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不磋磨媳妇的男人和公公婆婆呢。” 云清寒吐槽了几句,最后说道:“像老爷太太这样和善的公公婆婆是天下都难找的,大少奶奶说都说她上辈子做了善事才能嫁到这家里来。” “好了好了,别夸了。”沈老爷让她先停下来,“我只是确定你的想法,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我和太太就不会随便给你指人了,起码不会让你嫁到外头去衣食不继的。” 不会随便让自己出去嫁人这可就太好了。 此刻沈老爷在小丫环的心里就如同天神一般的形象。 云清寒恨不得给他磕一个,“老爷,您可真是个好人,只要您不叫奴婢出去随便嫁人,以后您叫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叫打狗奴婢绝不撵鸡。” “好了好了,别皮了。”沈老爷看她全身上下都是素的,只在发尾处有一朵艳色的小花,心里暗暗点头,“今晚所有主子都来主院守岁,你也跟着一起吧。” 第208章 新年(上) 来这里的第一个大年三十,云清寒站在角落里混着,听着前面的主人们在尽情的聊着,又默默的往后退了退。 前头主子们都在,而且还没到发赏钱的时候,没必要去前头打眼。 老太爷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头正是好的时候,又见和两个儿子之间达成和谐,就更高兴。 一高兴,就要给子孙们闹一闹。 “望君,你拿些彩头出来,让几个孩子玩会儿吧。”老太爷守在炉子旁,伸手对着旁边的小儿子要茶,“我口渴,给我些茶。” 这是在主院,要茶应该跟他大儿子要,可他跟小儿子要,就是小儿子去找哥哥嫂子才行。 变着法儿的让两个儿子多接触呢。 沈老爷看了眼吴妈妈,“老太爷岁数大了,晚上不适合喝茶,给他上盏蜂蜜水吧。” 吴妈妈的蜂蜜水端到了面前,老太爷不太高兴的接了过去,说了句谁喝这玩意儿。 沈文略出来哄他,“爷爷,您说说有什么好玩的?也不能光我们男人玩,女眷也得有些消遣才好。” “猜字谜吧。”老太爷无所谓玩什么,打发时间罢了,“望君,你出彩头,如何?” “行。”沈老爷看向太太,“太太今日手松一松吧,让我威风一回。” 沈太太含笑出了十两,魁首可得。 等字谜玩乏了,几个年轻又开始投壶,一时间热闹非凡。 笑闹了一阵,还没到时间。 沈文娟看向几个丫头,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母亲,不如叫几个丫头来投,谁胜得多谁就得一份赏钱,如何?” “你有兴致就让她们玩。”沈太太怜爱的看着她,“也还没到新年,还得等一阵呢。” 沈家历来有守岁的传统,全家大小无一例外都要到场。 眼看着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时间,几个年轻的主子又已经玩不动了,就把丫头拎出来闹一阵。 不过这样给主子高兴的活儿也只有几个主子贴身的丫鬟可以去。 小鱼小何小梨三人被推了出来,连躲在角落里的清儿也被拉了上去。 “这个我不行。”云清寒推辞着往边上去,“从来没玩过,我也不知道规则,等会儿输了丢人。” 小梨拉着他不放人走,“我们也都没玩过,来吧来吧,你凑个数,赢了有一两银子呢。” 虽然财帛动人心,但是几个主子的贴身小丫头都知道这会儿不是谈钱的时候,她们得认真玩儿,让主子高兴才行。 眼见推脱不掉,云清寒只得选择其他人的样子往壶里扔,最后落了个最末尾。 小梨更胜一筹拿了头名,领着赏钱开心的退到了沈四小姐背后去。 云清寒被叫住了。 “我瞧着刚才这个丫头没有认真。”老太爷笑呵呵的点名,“得罚一下。” 云清寒也不敢走,也不敢辩解,求助的望着沈太太。 “那公公且说说怎么罚。”沈太太笑问,“大过年的也不好罚的太狠了,您从轻发落吧。” 大过年的,肯定不能喊打喊杀。 老太爷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咱们家可没有随便罚下人的。”话锋一转,他说,“她既然守着书房,也识字,就罚她作诗一首吧。” “应景即可。” 应景,就是要听春节喜庆的。 云清寒见着范瑞雪轻轻摇头,往下一跪,直接给他磕了一个。 “老太爷恕罪,老太爷恕罪。”云清寒磕的非常利索,“奴婢只略识几个字,填词作赋是真做不出来。” 让她按照时文习惯来作诗也太看得起她了。 云清寒砰的又磕了一个,“奴婢不敢欺瞒,奴婢是真不会。” 下头的小丫环脸通红,额头磕那一下也有些红,看起来有些可怜。 老太爷还是笑呵呵的,“我怎么听说你文采不错?你可不能欺负我老人家年老耳聋就骗我呢。” 这样的一顶大帽子。 云清寒严重怀疑这人是来报之前他被戏弄的仇的,可是他又不好直接找他儿子算账,就算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来了。 只是她再怀疑也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的跪着。 沈老爷把那场蜂蜜水往他父亲面前推了推,“爹,您喝点水润润喉。”在他爹开口之前,沈老爷叫了丫环起来,“你作诗确实不行,你背一个吧,喜庆些的就行。” 有了沈老爷的解围,云清寒爬了起来,想了一会儿后吟了起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娥儿雪,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背完前人的,云清寒一脸惶恐的样子,等着上面人发话。 “挺好的,下去吧。”沈老爷挥手,对老太爷笑道,“她岁数还小,人也老实,您别吓唬她了。” 老太爷自然要给儿子面子,不再提这个话题。 “砰。” 天上传来烟火爆炸声,是时间已来到新的一年了。 几个年轻男女移步至花园去点烟花,云清寒也被带了过去。 范瑞雪亲手点了一个烟花就退到后面去了,一边看着其他人玩,一边和云清寒说话。 “刚才我给你摇头,你竟然看懂了,你有长进啊。”范瑞雪毫不吝啬夸奖。 云清寒笑了一下,“来了这么久了,就是再笨也该能看懂一点了。而且我前段时间得罪过老太爷,我也真怕他借题发挥。” 当下人的没有不怕主子,更何况是之前得罪过的主子。 范瑞雪最近和沈文韬感情越来越好,你确实没怎么注意她这边,听她提到这些,也借机多了解一点,便问,“最近公公和婆婆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关于那位叶小叔,有什么消息没有?” 虽然沈文韬已经说过了一些消息,但范瑞雪仍然需要自己再确认。 云清寒小声说了几句,基本上和沈文韬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听闻答案一致,范瑞雪才算放了心,她又问:“刚才让你不要出风头,你会不会生气?” 第209章 新年(中) “不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云清寒分得清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有些时候在主子面前惹眼并不是好事。” 她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了,已经能分清主子看她的眼神到底是想给她钱还是她要她命了。 “大少奶奶,您最近和大少爷感情很好啊。”云清寒看看远处的大少爷又看看一旁范瑞雪,替她高兴,“等你们哪天再生一两个孩子,你们就圆满了。” 范瑞雪也有些憧憬那样的日子,但是又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其他的感觉。 “清儿,前面我背书,他们夸我了。”范瑞雪想起来这个事情就兴奋,“男人的夸奖和女人的夸奖不一样。” 云清寒问她:“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就是夸女人是夸‘贤惠、持家、柔顺’那些,夸男人就是‘建功立业、学业有成’那些。”范瑞雪第一次听到自己被那样夸,心里是激动的。 云清寒问她:“你知道社会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在哪里吗?” 对上范瑞雪求知的眼神,云清寒微微一笑:“最早在灵巧上,上古时期,女子因灵巧掌握采集野果和织补这些技巧,还有生育,所以上古时期是以母判定孩子归属和氏族传承。”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男人主导了,因为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获取食物了,灵巧不再成为获得食物的唯一方式,加上体力的差异,开始不以母系为传承。” “这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范瑞雪从未听过这些,更没有想过女子可以做为氏族传承的主要对象,“我只听过女皇帝武则天。” 云清寒点点头:“武则天确实是一代女帝,她很厉害,厉害到让一个国家都服她,不服的也能压制。” “其实在宋之前,女子的权力虽然不如上古时那样来得尊贵,但也可以与男子同尊,如汉代皇后可以调动军队,唐代公主可以以军礼下葬。” “又如唐时女子外出可以裸露身躯部份,而我们现在必须要包裹紧紧的。”云清寒想叹气,“虽然朝代不一样,可是变化最大的一定是女子,男子好像没怎么变。” 范瑞雪问:“可是我听说清以前男子都是长发束冠,到了本朝就是辫子头,这不也是变了吗?” “这不一样。”云清寒认真的解释,“男人只是剃了头发,他们的社会地位其实是没怎么变的。”又说,“其实裹脚这个事儿在上古时期是没有的,在秦汉隋唐也没有。” “在宋明也不是所有的汉人女子都裹脚的。是到了清,几乎所有的汉人女子都要求了。” “一方面是因为在更早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些习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清初时满人女子全是天足。” “男人为了活命屈从于剃发,但他们为了表示不愿屈从,就从女人身上下手了,要求女人全部裹脚,以此来告诉世人,汉人没有屈服。” “在清之前的裹脚,三寸指的是宽度,现在指的是长度。” 云清寒的身上有一丝悲伤泄出来,“这些无从考究了,我也不过是在一本书上见过。不过男子的社会地位一直都是没有变过的,做官的是男人、大口喝酒的是男人、能自由出门的是男人、能随意将女人典当出卖的其实也是男人。” 作为社会的主力,男人代表的是权力,是正统,是地位,是道理。 范瑞雪不知道怎么反驳,如果是以前,她会说男女分工有别,现在她怀疑可能有些不对。 “清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我还想再听一点。”范瑞雪眼里有害怕有好奇有渴望,她好像有一点在书房背书被夸奖时一样的感觉。 云清寒:“因为权力的诱惑,因为女人聪明、女人虽然体力上不如男人,但女人脑子里的聪明是一样的。” “当人发现权力的味道诱人,就会追求权力。” “比起让女人享有权力,男人更愿意自己拥有权力。” “他们用包裹着迷药的夸奖把女人骗进屋子里,用体力和拳头让女人在屋子里给男人生儿育女。” “然后啊,他们就开始提更多的要求,要女人柔顺、娇嫩、软弱,贤惠、温柔,慈爱、谨慎,一天一天的,女人更出不去了,女人的见识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再然后啊,当女人的智慧被关闭在灶台上、关在针线里、关在生育的床上,她们就离文化离战斗力越来越远了。” “这个时候,女人偶尔于沉眠中觉醒时,他们就会很轻易的用家庭的责任、用女人的天职、用社会的普遍来把女人重新哄回去,如果哄不回去,就会用武力压回去。” 范瑞雪眼里的震惊越来越多,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可是她回忆了一下她见过的那些人,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一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突然有一天有了知道所以然的机会,她会怎么样呢?是会相信还是不相信? “清儿。”范瑞雪声音有点抖,“你说这些我害怕。” 云清寒知道自己有点激动了,她有些抱歉,“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记着,等你去上海见了世面,等你书再读得多些,你就能自己判断真假了。” “嗯,可惜不能带你一起去。”范瑞雪有些抱歉,“婆婆不同意。” 云清寒不在意的笑笑,“不要紧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我到时候回来给你带东西。”范瑞雪对她还是大方的,“你想要什么?” 云清寒想了一下,“没什么想要的,你随意就行。”又说,“西洋人可能会关注你的脚,到时候你不要害怕。” 西洋人也是天足,他们不能理解好好的脚为什么会弄断了裹起来。 “清儿,我有一个问题。”范瑞雪问,“在外面读过书的人是不是也不喜欢小脚?” 云清寒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有些也喜欢。” “你给我说说这里面的缘故吧。”范瑞雪想起来什么,“我想知道。” 一个裹脚的人想知道外面的人对这些脚的看法,只是这其中的答案只怕是有些难受。 云清寒并不敢讲,怕伤了她的心。 第210章 识你之幸 虽然现在他们夫妻的感情还好,但是谁也不知道沈文韬将来会不会变心,如果让范瑞雪知道以前丈夫不想结婚的原因之一里有脚的原因,那么将来他们婚姻出了问题的时候,范瑞雪会不会痛恨自己这双脚? 云清寒有些不忍心去破坏她的认知,只是对上她求知的眼神,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大少奶奶,裹脚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美。男人也不完全是看脚的。”云清寒说。 范瑞雪哼了一声,对这答案并不满意,“清儿,你在答非所问。” “真要知道?”云清寒有些头疼,“其实还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裹过的脚,不信你找只鸭子来把鸭脚折断,你也会觉得残破的鸭脚没有完整的好看。” 但凡好看,得凡好闻,那些艳情小说里,所有关于金莲的描写都不是隔着罗袜,也不会说裹脚布又臭又长。 虽然说得简单,但范瑞雪心里已经有数了。 “清儿,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范瑞雪心里有数了,她悄悄的伸手去抓清儿的手,“清儿,以后啊,你要多和我说,我听得多了,我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怕了。” 她满打满算其实也只有不到二十岁,她也会怕,怕公公婆婆不好,怕丈夫不喜欢她,怕别人说的她听不懂,怕有人来抢她的地位。 远处沈文韬三兄妹和叶寿香还在玩闹,沈文韬远远的对着妻子喊了一句什么,又跑去另一边放焰火去了。 感受着那只手有些挣扎,范瑞雪把手握得更紧了些,直到手变得僵硬最后变得平静。 范瑞雪满意的握着那只手,“清儿,你是不是以为我有范家撑腰就什么都不怕了,其实我怕得多,如果我在家里过得不好,会影响整个范家的女儿的,也会影响我的父母。” “沈文韬以前不太喜欢我,他说了为什么,但是我不敢改,现在你帮着我改了,他喜欢我了。”范瑞雪是感激她的,她握得更紧了一些,直到她手心激动的出汗,“清儿,那天在山谷里,你像月亮一样。” 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像月亮一样闪闪发光,她一下就心动了,一下就有了去尝试的勇气。 月亮常常常常照故里,照亮离人在外不安路。 那一晚上,范瑞雪第一次知道月亮原来可以那么亮,照得她心里一下就明白起来。 云清寒没有想到她会想这么多,有些汗颜起来,更有些感动,她好像让这个女子发生了好多变化呢。 “清儿,继续做我的月亮好不好?再多教我一些。”范瑞雪语气近乎哀求,“如果你不做我的月亮,我不敢想象我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如果没有这个月亮,她的生活就是一直千篇一律的,天天等着天亮等天黑。 有了月亮以后的日子,她每天多了读书的快乐,也多了出主意的人,偶尔还还能收个礼物,她快乐了许多了。 糟糕,是被人依靠的感觉,可以做为依靠的感觉。 云清寒磕磕巴巴的,“大少奶奶,这样不合规矩。” “你再说一次。”范瑞雪手上加大了力气,“怎么,我不配啊。” “不是。”云清寒否认,有点怕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我是怕哪天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云清寒是早晚要走了,如果有机会,越早走越好,但是如果让范瑞雪过于依赖,以后只怕不能顺利的走了。 “大少奶奶,我会尽量教你的。”云清寒安抚她,“等你去上海长些见识,你就会觉得我这样的人其实很多,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到时候啊,估计就是我来您这儿蹭些见识了。” “所以月亮可能会有很多,也会有更亮的。” “如果我父亲回来,我会离开这里。哪怕我父亲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我也仍然希望他回来。” “就算我父亲不回来,以后我也可能会嫁人,虽然我不想嫁,但是我的命运并不由我自己做主,到那时候我们也会分开。” 云清寒一定会争取自由,最晚一定会在奴隶制明文废除后进行,这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是面对着这样诚挚热烈的眼神,云清寒终究是不忍心的,她只能挑着一些其他的理由让她心里有这个认知。 “清儿,外面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范瑞雪虽然不明白她的打算,但是知道她不想做下人,”做沈家的下人虽然会受些委屈,但是你是可以吃饱的,出去了就未必了。“ 范瑞雪不是不懂生活的人,她想了一阵,最后说道:“等过几年吧,你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你的婚事,我去公公婆婆那边帮你求。” “我帮你脱奴籍,我还给你一笔嫁妆。” 范瑞雪不肯松开那只手,“只要你一直做我的月亮,你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范瑞雪的诚意在明面上,给钱,给自由人的身份,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谢谢你了。”云清寒反手握了回去,“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识你之幸,是我之命。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是诚挚的。 “清儿,你刚刚读的那个是谁的词?”范瑞雪惊觉自己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兴奋过后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听不太懂。” 云清寒这才能把手收回来,笑眯眯的给她解释,“是南宋的辛弃疾,他可是武将里头文才最好的,也是文官里头最会打仗的。” 说罢细细的给她讲了一些这位传奇人物的生平。 最后云清寒说:“这位真的是能人,不过古时的文官也是修习武术的,比如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里头射是射箭、御是驾驭战马。现在的文人就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完还啧啧叹气。 “你知道得多,以后你给我多说。”范瑞雪觉得自己又多知道了一些,心情极好,“你会不会觉得我问题太多了?” 云清寒笑眯眯的摇头:“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小疑小进,大疑大进。” 第211章 玩得开心 这二人聊得高兴了,其他人也玩得高兴了,沈文韬过来叫她们,“瑞雪,你怎么不过去点烟火。清儿也一起去吧。” “奴婢就不去了。”云清寒笑眯眯把人往前一推,“我在后面看就行。” 沈文韬也笑:“你就去吧,给你们留了好几个,他们都在远处,看不着的。小梨小鱼她们也点过了。” 所以清儿现在点一两个也不影响什么。 往近了走,沈文略和叶寿香两叔侄正护着沈文娟又点一个,沈文娟看着她们走近了,兴奋的叫着她们过去。 “大嫂嫂,清儿,你们快来,这个可好玩儿了。”她把一个塞到清儿手里,是“给,你来点。” “快点的,别磨叽,快些点。” 云清怪不好意思的,火折子已经递到了近前,只能接过来,却不太敢点。 沈文韬帮着妻子点另外一个,见她不敢,笑起来,“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么,怎么现在倒不敢了,来吧,别怕,像大少奶奶一样就行。” 算了,点吧,总不至于为这个就找自己麻烦。 咻咻,耀眼的火光在眼前跃起,然后在空中炸开,让人目眩神迷。 “清儿,回神。”范瑞雪叫她,“你去旁边站一站,小心伤着你。”又对着沈文韬说,“你也离我远点儿,这个我要自己来。” “啊,好。”云清寒往后退,离了他们好几步远。 “小心些,后面有水。”沈文韬也在往后退,见她因自己过去了还要退赶紧提醒一下。 整个花园里都是火药儿,云清寒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还不忘跟人道谢,“谢大少爷提醒。” 沈文韬的眼神在他妻子身上,嘴里的话是说给清儿听的,“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大少奶奶能有现在这么开朗是和你有关的。”又说,“先前我答应过你,若是大少奶奶能学会认字,我好好谢你。” “现在大少奶奶不但会认,还会写,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你可以大胆的说,我说话算数的。” 不得不说沈文韬是个守信的人,哪怕这话已经是很久以前说的了,又是主人和下人的身份,他也仍然愿意守诺。 云清寒是听得心动的,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能要些什么,最后还是不打算用这样的一份赏赐。 “谢谢大少爷了,不过不必了。”云清寒在他不解的眼神里解释,“大少奶奶已经给过了,所以您不必再给了。” 沈文韬这是第二次问这个,上一次问的时候清儿没要,也是说大少奶奶已经给过了,当时他以为是因为人多不好意思要。 现在第二次问,是因为他觉得人最好言而有信,另外也因为他觉得清儿教出来的妻子变得有趣了很多,他想要妻子一直这样有趣。 所以人只有对别人有用才能让别人愿意对你守信。 沈文韬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不要呢?谁还嫌弃好处多呢?” “大少爷,奴婢教大少奶奶只是普通的那些,当不得多一份的谢礼。”云清寒并不和他对视,她看着那个明媚的女子,嘴角浮起笑,“奴婢教大少奶奶并不是因为您,是因为大少奶奶自身的魅力。” “大少奶奶在你这里是什么魅力?”沈文韬目光中的审视更深,“说说?” 云清寒嘴角笑意更深,“奴婢浅薄,说不上来那些,奴婢只觉得大少奶奶好看,不矫情,讲义气,说话好听,人也大方。” “难道您不是这样觉得吗?” 沈文韬闻言没有多想,这些都是可以看见的,他又问一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再想说这些就不行了。” “不要了不要了,放心,不会再找您要的。”云清寒小手一挥,把人情扔一边儿了,“咱们大少奶奶这样玲珑精致的人儿啊,值得最好的。您把心话肚子里,我会把我会的所有全部教给她的。” 沈文韬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妻子笑得比烟火还绚烂,衬托得一旁的妹妹都失色的不少。 “我太太当然是好看的。”沈文韬嘴里嘟囔着,”清儿,你真得把你会的全教给我太太,唔,你说你怎么就能有那么多学识呢?“ 云清寒张嘴就来:“若是奴婢说有仙人于梦中授课,您信么?” “不说就不说,不带这么逗人的。”沈文韬心里翻了个白眼,“清儿,你到底都会哪些?说来听听?” 云清寒谦虚:“奴婢只略识得几个字。” 见她不肯说,沈文韬不理她了,他往他太太那边去,“玩儿高兴了吧,要不我们回去歇息?” 云清寒也跟着过去其他人都走了,她厚着个脸皮跟上去,“大少奶奶,你们回去带奴婢一段呗,天太黑了,奴婢害怕。” “我们不顺路了,你跟着四小姐她们走吧。”沈文韬一口回绝,小样儿,这会儿知道求我了,“文略,你送一下文娟叶小叔,顺便把清儿带回去。” 几个小丫环早就先一步回去准备洗漱用的一些事情了,就留下清儿一个来,沈文娟拉着她手走在前面。 “清儿,我今天太开心了。”沈文娟絮絮叨叨的,“以后我就不能在家里过年了,你会不会想我。” 云清寒:“会想的,您以后也会回来的吧。” “回不来呢。”沈文娟知道那么远不可能经常回来,“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云清寒嗯了一声,“老爷太太同意,奴婢每三天会过去给四太太讲故事,只要不耽误书房的事儿,多一点时间少一点时间都没有关系的。” 沈文娟脚步慢下来,声调也低下来,“我娘就托给你了,你多陪她说说话,让她日子过得高兴一些。” “放心。”云清寒对即将出嫁的四小姐无有不依的,“距离二月还有几天,您要是能挤出一些时间来,咱们可以商量商量到底讲些什么。” 沈文娟眼睛一亮,“这个好,那我明天领完赏钱就来找你啊,还有啊,你帮我跟我爹说说呗,给我找几本书让我带走,我过去了要是无聊我能看一看。” 第212章 提前回来的人 这个就有些为难人了,只怕她想看的不是那种女四书之类的。 看她不说话,沈文娟摇摇她,“你帮我啊,我过几天就走了,你再不帮我就帮不到啦。” “清儿,你答应她吧。”沈文略在后面说,“女孩子出门子就不自由了,让她有点寄托的地方吧。” 云清寒:“那我只能跟老爷说四小姐想要几本书,但是能给四小姐带什么走还要问过老爷的。” “行,这样就行,我不为难你啊。”沈文娟又高兴了,“清儿,我都要走了,你要让着我哦。” 大年三十就这么过了,正月初一吵醒云清寒的是爆竹声,她还没来得及起床呢,门就被人敲响了。 “清儿,快起来,今天可不能睡晚。”巧姑过来敲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其他人都起来了。” 其他人都在了,云清寒不敢多耽搁,抓紧洗漱好去主屋门口候着。 人人脸上都是喜气,云清寒被这气氛所感染也高兴了几分,等着老爷带上几位小主人去了宗祠祭祖后归来,就是长辈受小辈的礼。 再往后就是主子们受下人的礼。 第一排是得脸的管事们,第二排是主人们身边得脸的下人,后面就是普通些的了。 云清寒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算是得脸的那一批,她跟着其他人一起磕头,一起说着吉祥话,一起听着老爷太太叫起后回去自己的位置。 现在再跪的时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强烈的感觉了。 云清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老爷和太太过来了,问了安后站在一侧候着。 “清儿啊,进来吧。”沈老爷过年心情非常好,“太太说给你赏钱呢。” 太太给的赏钱是双份的,这让云清寒高兴坏了。 下面的小丫环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沈太太也给逗乐了,她笑道:“你这丫头,高兴成这样。” 云清寒当然高兴,钱谁不喜欢呢。 “这可是正经的赏钱,是老爷太太觉得奴婢活儿干得好才给的。”云清寒笑得见牙不见眼,“老爷太太还说了今年给奴婢加工钱呢,奴婢能不高兴么。” 沈太太笑看沈老爷:“这不加是不行了,这丫头记着呢。” “咱们答应的,自然是要给的。再说这丫头是个老实孩子,咱们不给她也没给地方赚,出去抠抠搜搜的也给你我丢人。” 主院的丫头,出去身上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也看起来不像样儿。 沈老爷笑意不收,“清儿啊,工钱给你加上。好好的安心的在沈家当差,以后每年都有红包。” “奴婢谢谢老爷太太。”云清寒想起来昨夜收到的托付,惹老爷太太心情又好,就说了沈四小姐想要书的事,末了说道:“奴婢请老爷太太的示下,要给四小姐书吗?给的话给哪些?” 沈老爷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给她寻几本吧,寻几本话本、游记、女工之类的拿来我看过再给她。” “是,那奴婢现在去找是明天再找呢。”云清寒怕主人家有忌讳。 沈老爷:“现在你找出来吧,我先挑一挑,明天一早你给四小姐送过去。” 有双倍的赏钱,今年还要加工钱,还有帮沈四小姐要书的事情来得比想象中的顺利,还有自己那个好看的便宜学生也什么都顺利,这个年过得还是不错的。 云清寒快乐的守着书房门口,书她已经找好了,只等老爷晚上回来看过之后就能送过去。 只是俗话说乐极生悲,云清寒的快乐只维持了一天。 当她年初二送了书后重新回到主院时,得了一个吓人到极点的消息。 三少爷沈文谦回来了。 “三少爷正在书房跟老爷说话,你刚出去没多久人就回来了,太太、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会儿也都在里面。”陈婆子是专门叫住她的,“你小心些。” 外出求学的沈三少原本预计回来的时间应该是至少两年后,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当中吓得最狠的当数云清寒。 她都快要哭了,再看陈婆子面上镇定,但是手也有些抖。 “你稳住,你只不过是负责搬人的,送东西的是我。”云清寒深呼吸几口,脸上是强打的镇定,“我先进去了。” 心怀忐忑的过去,吴妈妈看她神色有异,心知肚明,把她扯到一边儿去,骂道:“你要死啊,大过年的做出这样神情给谁看。”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缓了缓,“你不要怕,事情和你没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知道么?” 云清寒笑得比哭还难看,“吴妈妈,我怕啊。我能不能出去躲几天?三少爷这次是为什么回来?” “我也不知道。”吴妈妈也是一脸的担心,“我先出去了,你也快些出来吧,记住了,脸上不要露出来。” 一个本应外出的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家里,府里上下 都在猜测原因。 云清寒站得有些远,她倒不是不想听,是吴妈妈在门口守着,她不好凑的太近。 不知道等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来,随即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文谦先回去休息,文略把府里最近的事都告诉他,还有,照看好你三弟。”沈老爷面色平静,“文韬你和瑞雪陪着你母亲去你们伯父家用午饭,我今日不外出。” 几句交待完,沈老爷重新回了书房。 云清寒退在廊下低垂着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是在三少爷经过的时候心跳猛然加速到最快。 幸好幸好,沈家三兄弟并未过多关注她。 云清寒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想了想还是敲门去了。 “进来吧。”沈老爷叫,等见了推门的是清儿,指了指桌上的一盏茶,“那个是太太的茶,一口没动的,你可以喝。” 上好的茶入口,惊慌的小丫环情结稍微好了些。 “害怕了?”沈老爷一眼就能看出强装作平静下的害怕,“你不要怕,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主院的人都是老人,不会乱说话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就连上了年纪的陈婆子都在手抖,更何况是她呢。 满打满算,她云清寒也才只有十六岁啊。 第213章 谋逆之言(上) 云清寒把那碗茶放下,茶是好茶,温度也刚刚好,刚才三少爷出去时带给她的惊吓总算在这碗茶的安抚下慢慢的收了些。 “老爷,奴婢、奴婢只怕是扛不住三少爷的打听。”云清寒想表达自己的慌,“刚才奴婢看见三少爷过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沈老爷还算平静:“他是因为国外的老师出了事情才回来的。” 原来沈三少一路出海到达日本,顺利到了亲戚家去借住,入学手续办得也很快,开学过后很是认真了一段日子,只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学校校长牵扯进了一桩大案,连带着导致几位老师和一些学生也被追捕,沈三少虽未参与,但亲戚考虑之下还是让他回国避祸。 毕竟是谋逆大祸,轻易消减不得,只怕那些人终身都要活在追捕之下。 沈老爷将原委讲了出来,“所以他回来是凑巧,我会给他另寻老师的,或者让他去上海帮他大哥的忙,不会让他在家中待太久。” 不在家,就不会有机会在家中生事,不过具体是继续读书还是去家里的生意帮忙,还得谋划谋划。 “你平复一下心情吧。”沈老爷看她神情知道不好,“若是实在平复不了,就说我心情不好骂了你一顿。”给她一个光明正大愁眉苦脸的理由。 云清寒听见沈三少还是要出去,心里总算安了一点,只是还是害怕,哆哆嗦嗦的又出去了。 从表面上看,三少爷的回归没有带来什么变化,整个府里仍然按照原计划来做事,四小姐出嫁的事仍然是府里的头等大事,沈家的几位主子也仍然在按照原计划趁着佳节四处拜访亲朋好友。 但是私下却是参与者各自在担心,偶尔云清寒和守门的几个婆子遇上,总觉得她们眼神里全是忧愁。 什么也没做的三少爷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如此忧心之下,又过数日。 这几天听着三少爷总被另外的两位少爷带着出去走亲访友,又听说他被安排和沈二少一起送亲,想必他应该二三月份是不在家里的。 那熬到二月二沈四小姐出嫁就能松口气了。 云清寒和平时一样在廊下,她心不在焉的绣着给范瑞雪的那条帕子,只是由于一直魂不守舍,那帕子实在弄得过于惨不忍睹。 “清儿。”范瑞雪身边的人过来寻她,“大少奶奶有客到,让你过去伺候。” 云清寒这才惊觉自己这些天并没有关注范瑞雪的事情,忙打起精神过去,到了才知这位客人也是临时过来的。 再说范瑞雪那边的客人又是谁呢? “我们原是去汉阳那边走亲戚的,我就想来看看你。”乌梅子专门过来见她的, “我丈夫去见朋友去了,我自己过来的。” 范瑞雪微笑给她添茶:“也就是你来得早,若是晚几天,我未必在家了。” “府里有事?”乌梅子是专门过来看她的,她是有事过来,要是人家家里也有事,她倒不好说了。 范瑞雪轻声说:“我家小姑二月初要出嫁,一应事情我们要帮着处理。”又说,“过后我丈夫陪我回娘家小住,然后我跟他一起去上海看看,估计再回来就是四五月里头了。” 回娘家去当然不能今天去了明天就走,肯定要住一段时间,同时加上去上海,没一两个月下不来。 乌梅子的话在嘴里来回了几圈,最后还是要说,她四下看了看伺候一旁的下人。 “小荷,你去把我上午做好的蜜枣糕送去给太太,另外去一趟厨房说我这边有客。”范瑞雪吩咐下去,“小鱼去外面候着,我和明少奶奶说几句体己话。” 上午大少奶奶根本没做糕点。 小荷一听就知道要去太太院里找人帮忙,还得不是太太本人最好,当下就按吩咐做事,径直去了主院找太太要了清儿,扯了就走,连反应的机会也不给她。 “清儿,你快些过去,见势不对就说太太有事找大少奶奶。”小荷叮嘱,“我去大厨房要晚上招待客人的菜。” 云清寒被她往门口一推,只得往里面去,幸好守门的人见着她以前常来,今天又是大少奶奶贴身丫环带来的,倒也不拦她,任由她往里去了。 乌梅子是带着丫环过来的,此时她丫环正和小鱼一起守在门口伺候,见了清儿过来,小鱼如见救星,连忙给她招手。 “清儿姐姐来了。”小鱼扬声叫道,“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云清寒见她眼睛都要转坏了,心里一抽,嘴上顺着就答了,“太太说叫大少奶奶过去商量下四小姐的婚礼上的事情,想让大少奶奶商量一下招待迎亲的女眷事宜上的一些细节。” 见小鱼有暗松口气的样子,云清寒就知道没错了,连忙又说道:“太太刚从外面回来,想是还不知道家里来客人了,我这就去回禀太太,这是有客人吧?” 小鱼的声音屋子里是一定听得见的,“是有客人,是我们大少奶奶的闺中好友,过来探亲,也来探望一下大少奶奶。” “哦,那更应该好好招待了。”云清寒听到闺中密友心里一动,不意外的就想到了之前的那一封书信,“小鱼,你进去问问,看看大少奶奶的这位客人是否过去太太那边坐坐,还有太太那边的事,大少奶奶怎么回。” 屋里乌梅子正说着外面的世界有多好,又说外国人和中国的不一样,正在说自己的丈夫做的大事,话中有些其他意思。 他丈夫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但是因为朝廷不让,现在还处于暗中。 范瑞雪如今也不是深闺中的不懂事小女子了,听她说得隐隐有大逆不道之感,正不知如何处置,听着外面的动静如获救星,扬声叫道:“清儿略等一下。”又小声问友人,“你来都来了,去我婆婆那里请个安好些,我让丫环过去回禀一声,我们慢慢过去,等从婆婆那边回来,我们再细细的聊吧。” 第214章 谋逆之言(下) “你专程来看我,总不是立刻就要走,在我这里盘桓个几日总是可以的。” 范瑞雪说的是在别人家里做客的礼数,没有来做客不见主母的,言辞间在情在理,若是正经做客的断没有推辞的。 “我且在这里等你吧。”乌梅子并不愿意去见沈太太,她压低了声音,“我寻你原是想邀你做那件大事,你婆婆有事寻你你就先过去,我们另外约时间见就是了。” 乌梅子这次来的目标明确,“我只和你说,这件事是对我国国民是真有益处的,若是你我能尽一份力,以后说出去也是千古的侠气。” “既是益国益民,那你为何不说与我婆婆也听一听?”范瑞雪故作不解,“我等内宅女子,上有公公婆婆管束,这等大事当然要请公公婆婆的示下。” 乌梅子有些急了,只是仍然不敢大声,“雪妹,这些事情不能找那等上了年纪的读书人来做,他们迂腐,又顾忌着这点眼前之利享受,轻易不肯动摇这封建的根基。” 这样的话对于如今的时代来说已经是大逆不道之言,有胆说这样的话的乌梅子当然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她的胆量又没有那么大,所以她只敢对着范瑞雪说,却不敢对沈太太来说。 她心里也知道,若是让那些上年纪的读书人知道她有这想法,只怕立刻就要绑了她送官府去领赏了。 乌梅子见自小长大的朋友不语,劝道:“我和我丈夫一起见过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话里的世界是人人平等的,和那些洋人的国家一样。” 人人平等,天下大同,对于贫苦百姓来说是多么吸引人的说法。 可是范瑞雪不是贫苦中人,她也还没有去外面看,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哪里吸引人,她只知道这个人在说要命的话。 “梅子姐,慎言。”范瑞雪连忙出门去,“你们两个退远些。”这是说那两个贴身的丫环,又远远的对着清儿说一句,“你且喝点儿茶等我一下,我等下和你一起过去。” 说罢回去坐下,对着朋友说道:“你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你要做大事我也是佩服的,但是我实在是不能参与进去,还望你见谅。” 又说:“你若是专程来看我,我自当好好招待,但若是这等掉脑袋的事,我纵然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族想才行。” “你便不要再劝我了,你今日只是过来看我的,我们只叙旧,其余一概不要再说可好?” 若说对于朋友,范瑞雪也算尽心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否知难而退呢。 乌梅显然是不想这么退去的,她又说:“你且相信我一回,我们从小就相识,我不会骗你的。” “功在千秋的事情,做了咱们的国家就少挨点打了,咱们的老百姓知道反抗了,以后咱们国家就好过了。” “你不知道,我见过那些外国女人,也听她们说过外国的生活情况,外国的女子都可以随意出门,也可以与丈夫平起平坐的。” 乌梅子越说越激动,“我真想让我们国家的女人也能随意的出门,随意的大笑,还有能按自己的意思婚嫁。” 这些东西范瑞雪之前没有接触过,她目前听到的与以往不同的就是读书方面,这样造反一样的话她没听过更没有说过。 “梅子姐,你这些话跟乌伯伯他们说过吗?”范瑞雪不敢再听了,她也不笑了,“若是说过,我想问问乌伯伯如何说的?” 乌梅子略显尴尬:“不曾说过。” “既然连乌伯伯都不曾说过,那又如何能与我说呢?”范瑞雪反问,“你也见到了,我的婆家并不如你的婆家开明能纵容你与明家少爷如此随意参与这些罪同谋逆之事中去,你纵然邀请我我也是去不得的。” 不等她回答,范瑞雪追问:“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我们也相识多年,我自然相信你不想害我,但若是我真的和你一起加入了这些地方,我婆家娘家受牵连之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届时我两族抄家灭族,我如何对得起两族族人?” “我死之后,九泉之下,如何见列祖列宗?” 范瑞雪一连串的问题把人问得哑口无言,或是她本人来之前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又或是没有,总之现在她说不出话来。 她是知道这样的事会要命的,所以不敢去找那些上年纪的人来说,甚至不和她自己的父亲说。 可是她想做,所以找了年纪相仿关系熟的朋友,只是没想到这个朋友如此不留情面,不但不肯加入,还问得她无法做答。 乌梅子脸通红,“我没有想这样深远,是我夫君说要多发展些有志之士,我想你自小聪慧,又有远见,总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道理来,这才来此相邀。” 范瑞雪笑意不达眼底,“梅子姐你自幼识文断字,道理自然是懂得比我多的,你都尚且不愿牵连你家中老父,我又怎能做不孝不义之人让我家族中人与我一起犯险。” 话慢慢就说得重了。 乌梅也知道今日是不能有结果了,软了语气,“雪妹你不要生气,我也只是想拉着你做件大事而已,先前是我顾念不周,惹了你生气,你不要怪罪。” 二人交谈,一方递了梯子,另一方就要顺着下来。 范瑞雪下来了,只是还是不放心,就不敢再留她在家了,起身说道:“那姐姐先坐一坐,我让丫环去和婆婆先说一声,然后我带你过去见见我婆婆吧。” 来都来了,没有不去拜见家中主母的道理,正好也请主母拿个主意。 说罢出去叫了清儿,“你且回去和太太说,我这边有朋友远道来访,我稍后带她去太太那边请安。” “好的, 太少奶奶。”云清寒记下来,见她脸色不大好,猜测是不速之客,“客人贵姓,是哪里人士,有什么忌口么?太太应当要留饭。” 范瑞雪:“苏州人,我们口味差不多,你快些去吧。” 第215章 善后 云清寒得了令,就要走,又被人叫住了,只见一个漂亮的小娘子从屋里出来辞行。 “雪妹,我想起来还有事,就不继续叨扰了。”乌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帮我向你家长辈告罪,我且先回去,日后我再来探望你。” 见她自己要走,范瑞雪也不挽留,要亲自送她出去一段,“小鱼随我去送明少奶奶,清儿你也一起吧,送完明少奶奶我和你一起去太太那里。”又和萍姑交代,“萍姑,你看着院子,四妹妹今天上午有客人在,她要是带了过来,你拿我备好的果子点心给她们,若是累了就让她们休息,房间都是备好的。” 交代完毕,范瑞雪亲自把人送到了外面,看着婆子把人送远了才带着人往回走。 “大少奶奶,您这是吓着了?”云清寒还是关心她的,“这人是来干嘛的?总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小鱼气愤得很,“要真是来打秋风的还好了,我们大少奶奶遇上落难的姐妹收留几天还是拿得出来饭食的,就是想要些盘缠也不是问题。” 后面的话,却是不再说了。 云清寒也不多问,只是递了帕子出去,“大少奶奶,您出汗了,擦擦吧。” 说话间三人行至池塘处,四下空旷,范瑞雪才小声说了原委,“她就是上次给我写信的人。” 什么? 云清寒心里一惊,竟然真的是那些人么。 “她来这里是做什么呢?”云清寒脱口而出,“上次是想筹钱,这次是什么?” 虽然她觉得这些先辈做的事很伟大,但是对于现在的时间来说他们不足以明目张胆的去做一些事,而且这些士绅家族也不会支持家里人做那些事情。 尤其是公然的反叛朝廷的事情。 云清寒自言自语,“如果有这样人来边的事情传出去,只怕沈家立刻就会被官府盯上,甚至有可能当猴子。可是这人来都来了,只怕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对,所以我拒绝她了。”范瑞雪心有余悸,“我只怕她不甘心还要再来,走吧,我们去婆婆那里,这事儿隐瞒不得。” 三人一道向主院行去,因着没走同一条小路,刚好和去寻范瑞雪的沈四小姐错开去。 再说沈四小姐那边,因着沈家在这里也有几代人,到了这一辈族中女孩也有不少,逢年过节的也有人过来寻沈文娟玩耍。 今日也是,来寻沈文娟的两个隔房妹妹闹着要给范瑞雪请安,便由沈文娟带着往那边院子去。 只是其中一个小些的姑娘叫做沈文娇,平日里最是古灵精怪,又时常羡慕这个文娟姐姐有不少时鲜东西,所以到了范瑞雪的院子以后东看西看的。 这小姑娘平日里装得好,大家都认为她是个挺好的小姑娘,也就对她不防备。 这会儿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溜进了主屋,一眼看着桌子上有封信,一时手痒就把东西收进了自己怀中。 做完了这件事,她又悄悄的摸了出去,装作没事人一样的出去继续和其他人吃喝玩闹。 这个插曲范瑞雪还不知道,她正跟沈太太说情况,其他下人被打发了出去。 云清寒仍往书房去守着,过了一会后见范瑞雪从太太的屋子里出来,去时神情轻松,想来是问题已经抛出去了。 见她无事,云清寒放心了些,去和沈太太说了自己借她的名义刚才用来行事。 一切做完不早了,云清寒觉得今天有些奇怪,天黑了沈老爷还没有回来,又一直等到深夜才见着他的影子。 云清寒这几日心中有事不得深眠,听着动静起身查看,就看见沈老爷神色不好,连忙过去。 “老爷?要喝的热水吗?”云清寒察觉他是要往书房去的,先一步推门,“小妹姐已经歇下了,奴婢知道厨房有热水备着放在哪里的。” 沈老爷:“拿点儿来吧,给我泡点茶。” 这个时候喝茶,那几乎就是别想睡了。 云清寒去了厨房,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盏茶和一壶水,她把两样都放下,”老爷,这个时辰了,咱们少喝点茶吧,不然晚上睡不着伤身。“ “你倒是学会关怀人了。”沈老爷端着那盏茶饮了一小口又放下,然后换了水喝,“去找两个信封出来,然后把我装零钱的匣子里头找五张一百两银票出来,另外有个金麒麟,用一个漂亮的盒子装了拿出来。” 云清寒照做,不多时东西一一的放在书桌上,沈老爷亲自查看过,确认无疑后推到一边去。 “老爷,若是还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奴婢这就去做。”云清寒只怕他还有事。 沈老爷问:“今天大少奶奶那边叫了你去,是什么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有一字隐瞒。” 这是出事了? 云清寒心里盘算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当下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来不及多问就去了大少奶奶的院里,又借用了太太的名义,此两事已经跟太太认过错了。” “无妨,这事是小事。”沈老爷听完没有生气的梯子,他过了一阵才说,“你做的其实也没错,不过下次还是要提醒大少奶奶有客人走后要查一查屋内有没有少和多什么东西。” 云清寒心里一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是有人在范瑞雪的屋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吗?还是偷了什么东西? “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来了。”管家走了过来,“现在叫他们进来吗?” 云清寒这才注意到管家一直守在外面。 “叫他们进来。”沈老爷示意云清寒下去,“清儿,你在门口守着吧,若是有人窥视,把名字记下来。” 不多时两位少爷一同过来,沈文韬对着清儿点了下头,“太晚了,如果父亲要茶就不要送了,送蜂蜜水吧。”说罢推门而入,“父亲,我和二弟来了。” 门并未关,这父子三人的声音外面清晰可闻。 沈老爷:“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沈家两兄弟今日出去访友,也刚回来不久,一路上已经听沈忠说了原委。 “父亲,忠叔说出事了。”沈文韬正色说,“瑞雪一定不是有意,此事让孩儿来处置吧。” 第216章 维护 沈老爷:“好,我叫你们过来也正是为此,今日族中沈赢寿的两个女儿文秀和文娇过来寻你四妹妹玩耍,趁机从你们屋子里盗了书信走。” “那信中多有大逆不道之言,幸好还没传出去,如今在族长处。”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你们拿过去,金麒麟和银票全部交给族长,取过书信时要看看是否是原来的那一份。” “原来的那份是女子所写,字迹绢秀。” “上面尽是大逆不道之言,你们拿到后不要犹豫立刻销毁,听明白了吗?” 兄弟二人应是,沈文韬又问,“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并无,你们赢寿叔那两个女儿并不识字,他们寻族长家的小儿子帮忙看的。”沈老爷只怕也有些庆幸,“你们那位堂弟虽然年岁小,见了这东西却知道轻重,立刻就报了他爹了。” “虽说也是同族兄弟,但是这毕竟是从我家起的,这些东西你们送过去吧,咱们求个息事宁人,我等你们回来再睡。” 两兄弟听完不敢耽搁,立刻就走,转眼间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夜深人静。 云清寒在外头听不着动静,往门里一看,沈老爷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想了一下,过去将给太太守夜的吴妈妈叫醒,让给老爷送件厚衣服过去披一下。 “行了,你自己拿过去吧。”吴妈妈困得很,“明天我和太太说。” 云清寒小声:“深更半夜,小丫环给男主人送衣服是不是不太好。” “就你那小豆芽样儿,你放一百个心,太太就是怀疑我也不会怀疑你的。”吴妈妈呲笑一声,“快些去吧。” 云清寒无法,只得拿了衣服过去,也不敢惊动了,把衣服给人从头到脚一盖,转身就走。 只是还没走三步远,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沈老爷半是无奈半是打趣,“刚说你会关怀人了,转头你就给我弄这么一出。”他伸手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你好歹给我留个缝儿出气啊。” 一件衣服没头没脑的盖下来,他连一点光都见不到了。 “你说说你,这么毛手毛脚的,以后不知会祸害谁家的小郎君。”沈老爷这句是只有调侃了,“大少爷他们走了多久了?” 云清寒:“大约一柱香时间。” “哦,那还有一会儿。”沈老爷拢一拢衣服,“你陪我说说话吧。” 云清寒唬得不行,嘴巴比脑子还要快,“老爷,放过奴婢吧,明天太太知道有个小丫环半夜陪着男主人深夜在书房聊天,奴婢只怕屁股都要被打开花。” 老爷的反应和刚刚吴妈的反应一样,他同样呲笑一声,“你放心,就你这小豆芽的样子,太太就是怀疑吴妈妈也不会怀疑你的。” 也太看不起他这个老爷了吧,他是这么乱吃窝边草的人么。 “行了,我和你聊点正经事。”沈老爷嘲笑结束,“你应该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一直在门口,必然是听见的。 云清寒应了一声,“是,想必是下午的那位客人故意给大少奶奶留的书信,应该是为着叫人加入他们。” 跑到别人家里去,还专门留书信的,这又是何必。 “你觉得大少奶奶知情吗?”沈老爷问,“知情或不知情,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若是换了其他人其他事,云清寒必然是要回避的,她也不敢不回避。 但是现在牵扯出了范瑞雪,云清寒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大少奶奶一定不知情。”云清寒回忆着范瑞雪的汗,“奴婢给大少奶奶递帕子时,大少奶奶全是汗,如果大少奶奶有意此事,不会那么怕的。” 沈老爷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无意不代表不知情吧。” 的确,不参与和不知情是两回事。 这下轮着云甭寒头上的汗下来了,她努力的在脑子里想啊想的,总算找到了狡辩的话。 “老爷,您和大少爷他们说的,是进去玩的小姐们拿走了书信。”云清寒语调清晰,“当时咱们自家小姐也在,那想必来玩的小姐们是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把东西拿出来带走的,不然四小姐一定会觉得奇怪。” “四小姐没有觉得奇怪,那时间一定短。能用那么短的时间找到的东西一定放在明面上。” “所以大少奶奶没有收起来,如果大少奶奶知道她的房间里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一定要锁好的,哪怕时间紧急,也不会这样随意的放在显眼处。” 对,就是这样,范瑞雪上次知道那封书信后就立刻报了老爷太太这边,说明她是拎得清的。有了上一次的惊吓在前,这一次定然更不会碰这样危险的东西。 沈老爷又问:“那有没有可能大少奶奶知道这信,但觉得自己的屋子放心,所以大意了没收。” 这样的可能倒是有。 但是云清寒是要帮范瑞雪说话的,她果断否认,“老爷,奴婢当时在场,当时是大少奶奶先出来了,说要带客人来见太太,让奴婢先回来回话。” “结果奴婢还没走呢,那位客人就出来辞行了。这么短的时间,大少奶奶只怕也想不到客人会突然要走的。”云清寒觉得上次这样用脑子还是很久以前,“走的时候大少奶奶还特地吩咐萍姑,说四小姐若是带客人去,就把备好的果子拿出来吃。” 云清寒急得汗都下来了,却不是为了自己。 下面的小丫环急切的为另一个人辩解着,眼神里全是担忧,没有一丝其他的杂念。 她说了好些话,没有注意到老爷只是看着她,等反应过来后就要下跪,她太大胆了。 “不用跪。”沈老爷叫住她,“你又没犯错。”他说,“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在乎大少奶奶。” 云清寒嚅嗫着小声蛐蛐儿:“这不是害怕大少奶奶出事么。”不说两人私交,这要是现在这个出了事,再来一个可不敢保证是啥人啊。 “那您相信大少奶奶是好人吧。”云清寒趁机问道,“老爷您一定得相信啊,不然大少奶奶要被冤枉了。” 沈老爷嗯了一声,“自然是信的,范家的家教不会教出那么糊涂的女儿。” 第217章 黑漆漆 “其实我回来时已经把事问得差不多了,刚才不过是无事问问你。”沈老爷话中带着笑意,“大少爷昨日开玩笑说大少奶奶喜欢你,想让你去伺候大少奶奶,你愿意吗?” 云清寒没想到范瑞雪还真敢要,还挺佩服的。 “奴婢听老爷太太的。”云清寒用开玩笑的样子说,“老爷太大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还补一句,“除了嫁人,奴婢去干啥活儿都行。” 沈老爷哼了一声,“等你以后岁数大了嫁不出去了就该天天埋怨我和太太了。” 这个时候,云清寒只能赔笑。 “好了,不要笑了。”沈老爷不笑了,他端正了神色,“老太爷昨天找我要你,我没给。” 云清寒眼睛一下子睁得像两个二筒,“???什么鬼。” “什么什么鬼,那是你家老爷的爹。”沈老爷没好气的说她,“你对我爹客气一点儿,还有现在还是过年,你嘴上有点忌讳。” 云清寒一下变成了缩着脖子的小鸡,“老爷教训得对,奴婢以后不这样了,奴婢一定改。”她做出可怜的梯子来,“您能不能别让奴婢伺候您爹啊,我去年得罪过他。” 老太爷记仇呢。 前几天除夕还给她不好的果子吃。 沈老爷当然没答应他爹的要求。 “也许你听完他要你干什么了就愿意过去了。”沈老爷说。 云清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无论如何也不去。” “他要你去叶寿香那边伺候。”沈老爷把话说得明白些,“不是做丫环,是做小,叶寿香没定亲,也没有伺候的人,你过去了生活上不会吃什么亏,他在城外有几十亩地。” 几十亩地,一年的收成够这小丫环吃很久了。 沈老爷还说:“要是生个孩子,你这辈子就稳当了。以老太爷对叶寿香的宠爱程度,对叶寿香的孩子也会爱巫及巫。” 听起来怪不错的呢。 可是云清寒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她坚定的摇头,“老爷,求您了,别撵奴婢走了。”她就知道她成年后一定会有婚嫁的烦心事,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从老太爷那边来的,不过幸好老爷没答应。 她觉得不保险,还得问一遍,“老爷您真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老爷我辛辛苦苦的调教出来的,怎么能给出去。”沈老爷只是勉强同意认了那个人,可没说什么好人都要给他,“反正事情我和你说了,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所以是让要自己躲着老太爷那边的人,不过不要紧,那位在二月初也要走,走了就好了。 云清寒听完这事儿就被打发去睡觉了,第二日再醒时已经是太阳晒屁股了。 吴妈妈深沉的塞给她两个馒头,“吃吧,听说你昨晚守到很晚,老爷叫你醒了再去收拾。” “吴妈妈,大少奶奶那边没事吧。‘云清寒一边吃一边问,”老爷太太没生大气吧?” 吴妈妈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操不完的心,放心,没大事,不过被太太说了几句,罚了抄女戒三遍。” 这处罚不重,不过对于范瑞雪来说却是从未被这样罚过。 云清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表现出太过亲密的样子,只能想着晚上吃饭时过去探望一下。 “想什么呢。”吴妈妈看她心事重重,“放心大少奶奶没事,只是你要当心些老太爷那边。”吴妈妈消息灵通的,“听说那边叫你去伺候,老爷没答应,你小心他刁难你。” 主子打架,下人遭殃。 当主子的要个丫环伺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要不到就是没面子。 谢了提醒,云清寒又问老爷太太去了哪儿,一问才知是去了庄芝荣那里,庄家请客,专门请了沈家和林家,听说过几日还有一场,是这三家合请另外几家。 “你吃完了?”吴妈妈看她把最后一口吃完,开始给她安排活儿,“四小姐和四太太在陪着二太太说话,刚让人过来要几张薛涛笺写东西,让你快些送过去。” 自从三太太走后,二太太只能和四太太一起玩儿,两个人不是你找我就是我找你,若不是因为二少爷总去妹妹院子里找娘不方便,只怕二太太就搬到四太太那儿去了。 两个姨娘又不能总回娘家去,也不能出去走亲戚,无聊至极时就又约了一起让四小姐写字给他们看。 这才让主院这边送东西过去。 云清寒将各色花样都拿了一些就送了去,到了才知三少也在,心里一虚,眼神都不敢对上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好险好险,不是听说府上的少爷都出去做客了么,怎么还剩了一个。 出门有危险,出门要谨慎,以后出门还得多打听打听。 云清寒正庆幸这一关过去了,冷不防后脖颈一疼,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云清寒眼前一黑又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四处漆黑。 “我这是又在做梦了么?”云清寒这么想,然后不信邪的咬了咬舌头,嘶嘶,真疼啊。 “醒了?”黑暗里有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 “你是谁?”云清寒害怕得不得了。 空气里不再有声音传来,像是刚才那一声只是一个错觉。 可是空气里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云清寒不自觉的往后退,只是身上被绳子绑得严实,费尽力气也掐扎不开。 空气里是她喘息的声音,她不死心的又扭动起来,只是很快力气用尽,整个人无力的倒回地上。 “你到底是谁。”云清寒心里有些崩溃,她心里有个名字,但不敢说出来,她近乎请求的问,“你到底是谁啊?” 空气中无人回应她。 空气中无人回应她,只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告诉她,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黑暗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无助的哭。 黑暗里,云清寒不受控制的哭了出来,她好害怕。 “呵呵。”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也会哭吗?” 这是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熟悉的。 第218章 将死 云清寒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是他,可是不敢说出来,她抽噎着问,“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只是个小丫环,我没有钱的,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你抓我也换不到什么钱来。” 可惜这绑她的人并不是为了钱而来。 也并不肯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害怕了吗?”那个声音说,“要是怕了,就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死吧。” “你应当知道我说的是谁。” “就不必我说名字了吧。” 人最害怕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刀斧加身,而是黑暗,因为黑暗里的危险让人无法判断出来路。 云清寒知道来的人是谁,却不知要如何打消他想杀人的念头。 “听说我娘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我娘她死之前是不是也求你了。”三少爷的声音如同来索命的阴魂,“告诉我,我娘求你没有?” “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清寒下意识的又往后退,“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女子哭得心都要碎了,可是另一个人一点没有怜惜的样子。 “云清寒,你不肯说是在等着人来救你吗?”沈文谦一句话戳中她的心思,“不要想了,他们找不到这里来的。” 云清寒哭得越发难过,哭着哭着实在没有眼泪了,只剩下干嚎。 她不能说,不说还有一线生机,说了只怕立刻就要死。 外面有动静传来,然后有人在外面叫,“三少爷,她招了。” 门一下被拉开,沈文谦走出去,“说。” 赵九娘的声音在颤抖,“我只负责熬汤,汤里放的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是老爷亲手给的。” “也是你把汤亲手送进去的吗?”沈文谦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是你送进去的?” 赵九娘说了是,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她挨了一记窝心脚。 “你怎么敢杀我娘。”沈文谦咬牙切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大少爷,您息怒您息怒。”有人在劝,“王婆子不是说是书房那丫环送进去的吗?也许不是她呢。” 赵九娘倒在地上痛苦惨叫,从惨叫里断断续续的说着话,认真了听过去,她说,“我已经落在了三少爷的手上,我认了这样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还不想死。” 是啊,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没有人不怕死的,没有人会愿意帮别人认下死罪。 赵九娘疼得在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认下这样的死罪来,“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去吗,因为我和你娘一样都是老太爷的人。” “你说什么?”沈文谦的声音既惑且疑,“你再说一次,为什么说我娘是老太爷的人?” 赵九娘一口血水吐在地上,她被打得不轻,她已经是一条死路了,她不介意给人多添堵。 “你娘当年一个小门小户的,怎么会和老爷遇得上,不过是老太爷想要给他另一个儿子铺路把你娘送了过去罢了。” “你娘是死得活该,她想杀你爹,你说她怎么能活?” “不然你以为我给你娘送了要命的药我怎么还能活?” 赵九娘的话句句都在往沈文谦心上捅着刀子,把那颗心捅得血淋淋的。 “你闭嘴。”沈文谦大喊,“你给我闭嘴。” “三少爷,你别动怒,别动怒。”陈月冲过来死死的抱着他,“三少爷要杀人也让老奴来杀,别脏了你的手。” 陈月心疼的抱着这个小主人,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的三少爷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若。 “三少爷乖啊,别怕,老奴帮你。”陈月拍着他的背哄着,这是她看大的孩子,比亲生的孩子处得都久,“三少爷往旁边去吧,杀人这事老奴来做。” “陈姨,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沈文谦声音带着哭,他突然就没娘了,“陈姨,你走的时候就没发现什么吗?” 陈月艰难的摇头,“没有,突然就被打发了,我以为老爷太太会杀我,可是后头一直没人找我麻烦。” 这是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沈文谦回来之后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开始猜测他娘死得有阴谋,找出了伺候他娘的陈月出来问,果然疑点更深。 他用钱砸出了那天晚上主院里小厨房的灯没灭还有书房丫环的异常,想了办法把这两个人弄到了自己的手上。 “赵九娘,你是活不成了,你还有个儿子吧?”陈月阴恻恻的,“你想让你儿子活吗?” 赵九娘闭着眼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了吗。”陈月放开怀里的人,狠狠的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听着惨叫,她蹲下去凑在她耳朵边说着,“你说你儿子会怎么死?在河里淹死怎么样?还是不小心吃了老鼠药毒死?” “或者不死,让他做一个哑巴,然后把他送进宫里去。” 现在男人能随便进宫的就是去做太监了,把根源去掉,做伺候人的奴才。 赵九娘恶狠狠的骂道:“陈月你不是人,你今天这么做,不怕被算账吗,老爷让我活,你敢让我死。” 原本赵九娘被送到乡下以后除了不能见丈夫儿子不能外出,一直待得好好儿的,今天被掳走实在是意料之外。 “你今天能杀我,明天你也要被人杀,我且看你的儿子又有谁能护着。” 两个女人之间都把对方的儿子问候了个遍,只是一个仗着有沈文谦保命,另一个是知道沈文谦他老子更讲人品。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去自己查,我也想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赵九娘忍着剧痛也要让嘴巴痛快,“你娘一直给老太爷传递消息,你娘只怕还偷了人,你只怕都未必是老爷亲生的。” “哈哈哈哈,你只怕都未必是老爷亲生的。” “你们杀了我,我等着看你们有什么好结果。” 赵九娘状若疯魔骂得脏,比那天晚上豁出去找沈老爷时的求饶更要癫狂得多。 既然难逃一死,何必让杀我的人痛快。 第219章 侥幸 “三少爷啊三少爷,我的命贱我该死,我等着看你的贵人命会长成什么样。” “你闭嘴。”沈文谦一声大喊,冲过去又朝着她狠狠的踢,一脚又一脚,一直到力竭。 沈文谦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精神萎靡下来,等气喘匀了,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一旁的陈月过去看了,说了一句,“不中用了,三少爷,她怎么处理?” “陈月姨,把她扔进屋子里去,让她们两一起待着。”沈文谦让手下人把人往里一扔,关上门,让里面两个人自己待着去了。 借着开门时微弱的月光,云清寒看见了赵九娘的大概位置,她磨蹭着一点一点儿把自己挪过去。 “清儿?”赵九娘问,“是你么?” 云清寒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你还好吧。” 挨了那么多的打,怎么能好呢。 “我活不成了,我求你个事成不。”赵九娘的气息微弱得像是立刻会死,“你看在我没有供出你的份上,你让我求个事。” “他们应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打烂掉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你的事情,只要你咬死了不认,三少爷查不出来。” 云清寒抽泣着答应:“好。” 黑暗识别人心,等待最是漫长。 天亮时,门被再次打开,云清寒从赵九娘身上朝着光源看,一个人在往里走。 “你想明白了吧,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娘的事了吗?”沈文谦这次没有关门,他搬着一把椅子坐在光亮处,“只要你说,我考虑让你活着。” 考虑,不是一定。 沈三少还是太嫩了,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样诱惑一个跟死人挨着躺了一晚上的人。 “我真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奉命去给三太太送补汤,她突然疯了一样的冲出去要见老爷,然后就要杀了老爷。”云清寒熬了一晚上,嗓子沙哑,“我没有看见她杀老爷,只是当时书房里只有老爷和三太太,还有老爷受伤了。” “然后呢?”沈文谦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清寒:“你走了过后没两天。” “我娘为什么要杀我爹?”沈文谦不敢相信这些,“我娘一直受宠,她怎么会想杀我爹呢?” 他上前一把掐住云清寒的脖子,“你在骗我,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掐死你。” “那你掐死我吧。”云清寒闭上眼,“你已经杀了九娘,再多杀一个人也没什么。” 脖子上的手在收紧,气流的减少让云清寒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生死让云清寒本能的挣扎起来,只是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又彻夜未眠,虚弱已极,又被捆着,纵使用尽全力也不过微薄之力。 也许大脑缺氧久了会让人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事情,幻相中,云清寒见着了她记忆深处的爸爸妈妈朝着她伸出手。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幻梦让人沉醉,只是梦中虚幻,人总是要醒来的。 云清寒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她望着精致的床帐,心里有些茫然。 人死之后会再发生什么呢?她还是云清寒吗?还是司呦呦?又或者她是其他人? 全身都在疼。 云清寒嗓子里犹如被刀子刮过,开口全是沙哑。 “水。” “哎,她醒了,她醒了。”女子欣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大夫、大夫,她醒了。” 云清寒听着看着屋子里的陈设只觉得眼熟,又一下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 “我这是被人救了吗?”云清寒心里想,又冒出一点隐秘的心思来,“那我是不是不在沈家了?” 期待很快被打破。 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她的手被人拿起来摸脉。 “命保住了。”老人的声音慈祥的响起,“她的药一定不能断,不能做任何事,还有千万不能再受伤了。” “谢谢大夫,萍姑送大夫出去吧。”是范瑞雪的声音,“把诊金给结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云清寒的梦想小泡泡一下稀碎,他妈的她还在沈家呢。 “清儿?”范瑞雪的声音轻轻的,“你喝点粥再睡吧。” 云清寒突然就想发脾气,她忽的睁开眼,“大少奶奶,为什么我还没死呢?” “你说什么胡话。”范瑞雪给她擦汗,“死了还能说话啊,你啊,好好儿的呢。” 自有人把粥送了来,范瑞雪亲自端着碗,另一个沈文娟把她扶了起来,一前一后的,倒像是两个大人在给小孩子喂饭。 云清寒也不好在发脾气了,乖乖的张嘴。 “真乖。”沈文娟还夸呢,“大嫂嫂你照顾人这么仔细,以后我侄儿有福了。” 范瑞雪娇嗔:“四妹妹不要取笑我,现在已经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过来看她。” 云清寒吞粥如吞针,实在难受,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你就吃这点儿?”沈文娟还调侃呢,“这哪里能行啊,你都一天多没吃了。” 云清寒这会儿的声音像一个老妖婆,“吞不下去,嗓子疼,要不然我还是喝水吧。” “那你喝点汤吧,等会儿还得喝药。”范瑞雪把粥递给小鱼,“用炉子把粥温着,她想吃的时候随时有。” 送走沈文娟,范瑞雪才回来把事情原委说了。 原来那天云清寒一直没回去吴妈妈只以为是被四小姐留住说话了,后面到了天黑那头说人早就走了就知道出事了。 也是不凑巧,沈家男人全部在外面,吴妈妈一边让沈忠去请老爷太太尽快回来,一边让人去报了范瑞雪。 也是范瑞雪当机立断,立刻提审了看门的人,得知人是被沈文谦带走的,又立刻让人连夜去乡下赵九娘处也下手查。 “你啊,也是命大,这样都能活。”范瑞雪心疼这丫头,“沈文韬和二弟找到你的时候,给他们吓坏了,还好救回来了。” 云清寒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她那会儿都见到她爸爸妈妈了,要是真死了,也许就能回去了吧。 不想了不想了,想也无益。 “九娘呢?她怎么样?”云清寒还记得那个帮她保密的人,“她最后……” 不敢问,她知道人已经死了,只是还想抱点希望,一个不相干的人没有出卖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的。 “你不要想她了。”范瑞雪给好掖了掖被角,“她已经死了,应该昨晚上就死了。” 第220章 不识天高地厚 良久沉默。 “清儿,你还好吧,别太难过了,你不会有事的。”范瑞雪柔声安慰,“公公婆婆说让你在我这里养伤,你是安全的。” 小小的女孩子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泣不成声。 “没事了没事了啊。”范瑞雪只有哄着她,“我们安全了。” 云清寒在一声一声的哄里睡了过去。 “大少奶奶,大少爷回来了。”小荷过来传话,“马上到门口了。” “我知道了。”范瑞雪给清儿把眼泪擦干净,叹了口气,“都是造孽。”又说,“小鱼你今晚守着她,记住了,不要让别人来。” 又是天黑。 沈文韬刚从主院回来,他弟弟闯了这样的祸事他头疼得不得了,他和沈文略忙了一天总算把事情全部处理得差不多了。 “瑞雪,人怎么样?听说已经醒了。”沈文韬其实也差不多这两天都没怎么睡,“三弟被罚跪了,等爹气消了再说吧。” 范瑞雪指了指房间:“你自己进去看看吧,看看你三弟把人打成什么样子了。”说完自己先进去了。 “小鱼你先去洗漱,弄好了再来。”范瑞雪一边让下人退出去,一边亲自去掀开清儿身上的衣服。 “瑞雪你别……”沈文韬回避不及,急忙把脸转向一边去。 范瑞雪把清儿胳膊上的衣服也掀起来,“你看看吧,只有你看了你才知道你弟弟下手有多狠。” 沈文韬拗不过妻子,只得转过脸去看,一看之下脸色由红转白。 少女瘦弱的身子上全是大块的青印,一看就是用脚踹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的印记。 沈文韬不忍心再看下去。 室内安静许久,范瑞雪问,“现在你觉得你三弟可恶吗?” “瑞雪,他终究是我三弟。”沈文韬这话说得有些艰难,“我保证以后没有下次了。” 范瑞雪也知道不能拿那个小叔子怎么样,只是实在气得慌。 不光是打杀下人和打杀她朋友。 还有小姑子成亲在即,当兄长的竟然在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来。 若不是压得快,只怕陈家得了消息要对沈家的女儿另眼相看了。 “瑞雪,你知不知道三太太为什么死的?”沈文韬把他三弟的随从和陈月都审了一遍也得了些消息,“三弟是怀疑他娘的死另有隐情,不然不会这么极端的。” 范瑞雪不清楚细节,只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这个事,只怕你得去问公公婆婆。”范瑞雪重新给清儿盖好被子,“清儿这里你就不要想了,连你三弟都没问出来,更何况是你。” 沈文韬也真做不出他弟弟这样的事,只能叹气,又叹气,一会儿时间已经叹了好几声了。 “行了,你别叹气了,回头再吵着她。”范瑞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我等小鱼来了再走。” 沈文韬哪里敢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赔笑着坐到一旁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睡梦中的小孩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紧紧的闭着,看起来是被魇住了。 范瑞雪听她呢喃着什么,把头伏下去听了一阵,发现听不懂,把丈夫招了过来,“你来听听她在说什么。”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洲。”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沈文韬听不下去了,他是逃出去的。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沈文韬说不清楚现在的感觉,他四岁起蒙,此后近二十年的光阴里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他读过许多许多文章,也见过许多许多人。 老的少的,美的丑的,有文采的不识字的,中国的外国的,总之,很多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在才十几岁的时候会这样对人生失望。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对李长吉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对其悲情一生也不陌生。 可这位先辈至少是在尝试失败多年后才有这样的绝望,里头那个,里头那个,她还只是个孩子。 范瑞雪追了出来,看他站在树下面,走近了一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你没事吧。”范瑞雪吓了一跳,“别吓我,她好像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吧。” 沈文韬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要是说什么谋逆之言我也不至于这么难过,算了,你别问了,免得你也跟着难过。” 他有些庆幸妻子还听不懂这些,又在想也许妻子听不懂这些是好事。 “好,我不问。”范瑞雪搀扶着他往里走,“公公和你说过清儿的事了吗?” “嗯。”沈文韬已经知道为什么把清儿放在自己这里,只是,想到那个小小的人,他觉得对方只怕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她不接受又怎么样呢,她救不了她自己。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瑞雪,先不要告诉她,”沈文韬想试试,“先让她安心养伤吧,我会去找爹说这件事的。” 云清寒不知道她梦中呓语将沈文韬震吓得逃了出去,她再被唤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小鱼叫醒她喝粥。 吃饱饭过后就是听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 陈月听说被送回家了,然后立刻吊死在家里;帮着沈文谦把人弄出去的是他的长随,也被打死了;主院的一个婆子也被打死,还有后门看门的一个,还有看守赵九娘庄子上的几个人。 总之,包含赵九娘在内,一共死了好些人。 云清寒听得沉默不语,造成这么多人死的那些人什么事都没有,她说不出来什么。 “你还好吧。”小鱼小心的看她脸色,“你这样不说话,我怪不习惯的,要不然你说点儿什么?” 第221章 守信 云清寒是真不想说话,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知道赵九娘她家在哪里吗?” “呃,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帮你问问。”小鱼小声说,“萍姑也许知道。” 云清寒怕再生事端,不让她问,“别去了,回头再沾上麻烦来。”以三少爷疯起来的样子,不敢想象打听这件事的人要是被三少爷注意到会再发生些什么。 “好吧。”小鱼没话找话,“清儿,大夫说你身上的伤再养几天就能自己走路了,过一两个月就能大胆的跑跳了。” 云清寒想起府里的规矩,“那我什么什么被挪出去?” 府里的规矩,生病长期需要休养的人会被挪到庄子上去,所以云清寒也该被送走了。 想起疯狂的三少爷,只怕自己前脚到了庄子上,后脚他就能追过来。 思来想去,云清寒只觉得今年的正月是一个不安生的正月。 沈之寿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刚再次把大儿子打发走,揉着太阳穴倒在自己的位置上,头疼头疼。 “文韬说什么了,让你这么为难。”沈太太是看着儿子出去的,“他这几天总来,也不跟我说什么事儿,我就来问问你了。” “坐吧。”沈之寿把手放下来,有气无力的,“文韬不肯让清儿留那边,但又想让清儿平安,你说叫我怎么安排。” 沈太太心里明白清儿是代他们夫妻受过。 想起儿子回来说的当时的样子,沈太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要是被绑出去的是她,只怕她根本撑不了一晚上。 “清儿那边我是同意的,瑞雪也没什么意见,倒是文韬不愿意。”沈太太头疼,“怎么办?也不能让清儿这么……” 这么去送死吧。 二人正在商量,外头有人来报说清儿过来拜见老爷太太。 “让她过来吧。”沈太太这几天想亲自过去看看,但是沈文韬夫妻都不让,只说怕吓着她,今天她过来了,看一眼好心安。 此时已近黄昏,书房里生着火盆,云清寒一进来想下跪,被叫住了。 “别跪了,你身上还有伤。”沈太太拦住她,“一路上走过来还好吧。” 云清寒:“已经好了许多了,今天能下地走了,特地过来谢谢老爷太太。” 能走,就是全身都疼。 虽然沈家孩子把她打了个半死,但是沈家老爷太太同意给请大夫,还是得谢谢。 这和真的想谢谢没有关系,只是人情事故而已。 下面的小孩面色苍白,沈之寿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着说话吧。” “奴婢不敢。”云清寒看着那上好木料做成的椅子不敢落座,那是主人和客人才能坐的,她不配。 “叫你坐你就坐。”沈之寿对这个老实孩子有两分心疼,“因着四小姐婚礼就在不久后,再加上正月里礼数多,没有过去看你,你不要生气。” 沈之寿当了几十年的老爷了,何曾对下人这样说过话,便是跟他几十年的老人也甚少享受到这样的温情。 “清儿,老爷叫你坐就坐,听话啊。”沈太太看着平日里活泼的小姑娘这样凄惨的样子,不敢想象当时带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走,“老爷,只怕那件事文韬和瑞雪没和她说,你和她说吧,让她好安心坐着说。”说完自己出去了。 “坐啊。”沈之寿又叫了遍,“坐下我和你说个正事。” 已经叫了几次了,云清寒不好再推辞,挨着边边上坐了下来,手指紧张的扭着。 “你坐进去一点,这样坐容易掉下去。”沈之寿寻了只干净的杯子给她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想去看看你来着,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去,你别往心里去。” “听人说你那天晚上跟着九娘的尸体睡了一晚上,吓坏了吧。”沈之寿知道一个大男人这样过一晚上都要吓得不轻,何况这样的小姑娘呢,“别怕啊,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上云清寒确实是挨着赵九娘的尸体睡了一晚上,她感受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冷,耳朵里全是赵九娘的那句话,我没有说出你来。 “我没有说出你来。”这句话又响在了云清寒耳边,她想她这辈子是忘不掉这个晚上了。 云清寒捧着杯子,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给她,这温度提醒她现在已经不是那天晚上了。 “奴婢今天来,是想跟老爷求一件事,奴婢攒了点钱,想给九娘好好安葬。” 云清寒把这件事说出去心里好了很多。 赵九娘死的时候说啊,“我在庄子上关了那么久,我丈夫和儿子都没来看过我,我不指望他们给我收殓了,要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能不能给我好好埋了,不要棺材也行,挖个坑埋深一点别让野狗把我吃了。。” 这样为了家里搭进去一辈子的人,出了事以后丈夫儿子不见踪影。 活着都不见踪影,死了只怕更不会出现了。 云清寒当时一下就哭了,她怎么能不答应呢,钱没了还能在挣,这件事要是做不到,只怕她这辈子就安不了了。 “为什么要想着九娘?她的尸身已经发还本家了,也另外赏了安葬用的银两。你那点钱存得不容易,好好留着吧。”沈之寿并不赞同她管这些事,“有些善心,不能发的。” 云清寒眼泪一下冲出来,“可是,她的丈夫只怕不会好好安葬她的。”她把茶杯放下,用袖子抹泪,“老爷你救了我,所以我能从我舅舅家的手下活下来。”她说,“可是前几天晚上,是九娘一力承担了所有,她没有承认最后送药进去的人是我。” 如果说了,只怕她活不下当天。 云清寒控制不住那些泪,“九娘说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我。陈月不知道详情,守主院门口的人也没有说详细的情况,所以我才能多活那些时间。 ”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总之她没说。” “我受了她的恩惠就要还她的情。” “她临走时说她丈夫不会好好安葬她的,如果她不是太了解她的丈夫,她怎么会这么说。” 云清寒最近哭的比前面一年加起来的都多,她其实不爱哭的,以前遇到事,她想的都是怎么样苟且着,可是这几天突然发现,她再怎么苟且也不行。 她失望,她需要一个方式来宣泄,所以她就老哭,给范瑞雪看得都看不下去了。 “行,我答应你,明天我和管家说,钱就不用你出了。”沈之寿还是心软了,同时心里把三儿子又骂了一遍。 “不用,这个钱我出,我答应她的。”小小的人倔强得很,“人要言而有信。” “行,用你的钱。”沈之寿也不跟她犟,“那你等下去把你的钱拿来吧。” 第222章 保命之法 小姑娘终于是不哭了。 没办法,小姑娘憋屈太久了,所以哭起来没完没了。而且上位的人不会去哄一个下位者也不能去哄,就只能放任她哭了。 不过不追究不骂人都难得了,寻常有几个下人敢这么在正月里在主人面前哭的。 福气都哭没了。 沈之寿的耳边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他开始说一件正事,一件关乎这个小姑娘一生的正事。 “清儿,上次老太爷说把你给叶寿香的事我拒绝了,前三天三少爷发疯也伤害到你了。”沈之寿斟酌着用词,“我想了一下,一个主子一个下人,主子要杀人,下人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除非。” “除非两个都是主子。”沈之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把你给大少爷做小,这样你在辈分上压他一头,以后他就不能对你做什么了。” 辈份上压一头,再加上赵九娘独自一人认了那桩事,以后应该就不会这样轻易的出事了。 “做了大少爷的妾,衣食上是无忧的,身份上也高一些,以后不必再随时行礼了。” “还有就是以后你想出门方便些,等你生个一男半女,下半辈子的依靠也就稳妥了。” 主位上的老爷现在看下面的孩子是越来越满意,觉得她又讲义气又有分寸,这样的孩子给自己儿子做了小,不会扰得儿子院中不安。 他从来不反对儿子纳妾,只是要求儿子的妾室必须要是安分的人,起码不会动摇家族最根本的利益构成。 所以在三儿子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件事,一个自己调教出来指点过的有分寸的还能协调大儿子夫妻关系的小丫环过去做大儿子做妾,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之寿说:“你和大少奶奶也关系好,以后你们早晚在一块儿不会无聊,她也不会磋磨你,你们能相处得很好。” “大少爷很欣赏你的才华,你们之间能有话说。” “先前答应你不会随便把你配给大字不识的屠夫和鳏夫。”沈之寿越说越觉得满意,“大少爷也是有才华的,你又把大少奶奶教会了,以后你们妻妾和睦,日子会很好过。” 云清寒上次相求是不出去配男人,沈之寿答应的是不会随便给她配男人。 两人的观念从来就没有一致过,如今涉及生死的关头,更不会一致了。 现在对于沈之寿来说也算是守诺了,而且给出去的还是他最喜欢最重视的大儿子。 可是对于云清寒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不想跟别的女人去抢男人,尤其是跟范瑞雪。 “老爷,这事儿还能商量吗?”云清寒小心的问,“奴婢并不想嫁人。” 沈之寿语气温和,“不要怕,大少爷是个不错的人,你跟着他,他会护着你的。女子家的总归是要嫁人的,现在不嫁以后也要嫁才行。” 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觉得她可能会担心被随意发卖,沈之寿又说,“放心,我会给你一份婚书,先去消了你的奴籍,然后再做纳妾文书,这样你是良妾,以后谁也不能再卖你了。” “你是长辈给的,又有一身的才华,行事也知道分寸,以后你好好生个孩子好好教养孩子,你何愁日子过不好。” 这样的待遇,在沈家上下三代的妾室里头都是头一份,在整个衡阳的妾室里也头一份。 沈之寿问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他说得这样细,云清寒就是再笨该听明白了,更何况她不是很笨。 云清寒分得清这人是真的给他认为的为她好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不是她想要的。 云清寒深吸一口气,神色是比上次求他时更多的认真,“老爷,奴婢不是小孩子了,奴婢分得清您是真的对奴婢好,奴婢也知道大少奶奶对奴婢友善,更知道太太和大少爷都是好人。” 清儿的话让沈之寿觉得满意,他把那份已经写好的婚书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只要你画押,你就是沈家人,是沈家主人里的一位。 婚书上写着的是一个大家少爷多了一房妾室,一个女孩子的下半辈子要做这房妾室。 “老爷,奴婢不愿意。”云清寒看着那份婚书,眼泪滴落在上面,“奴婢不想进入这样的关系里面去了,不想嫁人,不想生孩子。” 她不敢想一辈子给人做小老婆,不敢想跟朋友抢男人,不敢想以后怎么样熬得过深宅大院里的无尽光阴。 “你这孩子,先别忙着拒绝,可是害怕大少奶奶不同意?”沈老爷不好给她递自己的帕子,只能看她哭,“上次你急着给大少奶奶辩驳的事,她非常动容,这件事她是知情而且同意的,所以你放心。” “而且也不是立刻让你和大少爷在一块儿,等过几日,我们给你摆一桌酒,也算是全你名份。” “四小姐的婚礼过后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会去苏州和上海,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一个院子,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 所以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一定是在几个月以后,不过要先把名分定下来,也可以先圆房,女人啊,有了身体接触就会安心了。 既能保全性命,又能有缓冲的时间。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云清寒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义正言辞的拒绝,她潜意识里知道这样的婚姻关系是不健康的,只是拒绝的后果有些一定很严重。 没有大少爷妾室这样的身份护体,一个丫环是随时可以三少爷打杀的,真把她给杀了也就杀了。 所以老爷给了她一条生路,给大少爷做小妾然后生个孩子,做沈家下一代孩子的生母,这样的妾室是不会随意的处置的。 云清寒最后说:“老爷,让奴婢想一下吧,不管奴婢愿不愿意,奴婢给你一个交代。” 她要先说服她自己,说服不了,这妾就做不了了,能说服,以后就沉沦到这四方院墙的青砖里去。 第223章 不安 云清寒把沈太太以前给的银锞子拿了出来,还有过年得的赏钱,一并给了沈忠,托他一定给赵九娘好好安葬。 她的钱不多,那笔最大的存单还在范瑞雪手里,能动用的就是这些了。 她又回了大少爷的院子,她其实是想继续住她在书房旁边的小屋子的,只是沈之寿说那屋子太小不适合养伤,让人又给她送回去了。 云清寒不想回她睡的那间屋子里去,她现在知道了那屋子是给妾室住的。 她看着身上不同于以往的下人统一的衣服,还有独立的光线充足的屋子,前几天忽略的那些细节一点一点的跳出来了。 难怪屋子那么大呢,难怪给自己的饮食衣物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难怪沈文韬不避讳的每天会来看自己两次。 难怪沈文韬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也难怪范瑞雪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太对。 往日不合理的地方因为一纸婚书一下合理了起来。 云清寒不想在院子里哭,她回了房间,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就像那天晚上在黑暗里一样。 那天晚上,她挨着赵九娘的尸体睡了一夜,在黑暗里,那具尸体让她觉得更安全。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其实有些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 她把手放进嘴里咬着,她在哭,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只有进入这间屋子的人才能听到。 看啊,在人多的地方啊,连哭都不能大胆。 沈文韬出现在门口,他现在每天会来看这个小孩两次,只是听着声音,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她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沈文韬和妻子说,“就像她做丫环一样,她刚来的时候在廊下写好玩儿的字和词,那会儿她很活泼。” “现在,她稳重了,可是她好像笑得很少了。” 沈文韬心里有些难过的,他也算是看着这个小丫环一步一步过来的,他只想说这姑娘的命有点苦。 “瑞雪,你说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范瑞雪正在拆解头发,听他说到这个,示意陪嫁丫环先下去,然后才和丈夫说话,“你去看过她了?”又说,“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亦师亦友的月亮要给她丈夫做妾,她不知如何自处。 沈文韬不知道那是她的月亮,他只认为那是妻子欣赏一些的小丫环而已。 “瑞雪,我刚回来的时候她在屋子里哭,我不敢去安慰她。”沈文韬自从那天听了云清寒的梦呓就更多的留意起了那个小孩,“她前几天睡着了也哭,但是现在白天也开始了。” 范瑞雪听着丈夫关注着另一个女子,难免要想着这要是以后真进来了,她又该如何保障自己少奶奶的地位和丈夫公婆的爱惜。 “她应该是知道要给你做妾了,应该是公公婆婆告诉她的,她今天从那边回来就不对劲。”范瑞雪也在留意这些,“其实时间久了也还好,像我一开始不敢学识字,她一开始活泼到现在沉稳,最后总是会有变化的。” 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不想做妾,以后说不定就愿意了。 范瑞雪说:“人啊,最后都会认命的。” 是吗,人都会认命吗? 沈文韬想起自己最初的时候也是不想认命结婚的,可是那样会让亲族唾弃他们,本着从小接受的家族为重的思想,他无声的妥协了。 他认命的结婚,按着规矩行礼,按着规矩圆房,按着规矩和妻子举案齐眉。 范瑞雪心里也很乱,她问出了寻思了好久的问题,“沈文韬,你当初是不是想要一个没有裹脚的有才华的妻子。”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沈文韬没有想到当初自己那隐秘的心思如今会被妻子发现,现在被当面问出来,他被打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文韬借口喝水掩饰尴尬,“不要想这些,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而且,我们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范瑞雪也不想去想,可是她爱上了丈夫,她不能不去想,“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感情,可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我没有学会读书,一直不能流畅的读出来报纸,听不懂你说的关关雎鸠,不会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你还会不会对我有感情?” “你生感情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那些诗书才华?” “我要是以后不读书了,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范瑞雪从小就被教导恩爱不可信,地位最要紧,可是当恩爱到来的时候她不可控制的就享受进去了。 可人的疑心总是会时不时的跳出来,她发现丈夫认为自己有才华才对自己有了欣赏话也更多,她是高兴的。 可是高兴过后她又会想,只要她一直读书,一直让自己的才华上升,她们夫妻的感情就不会出问题。 “可是我的才华是来自于清儿,现在她自己要加入我们了,我怕她会抢走你的目光。”范瑞雪说了心里话,“清儿和我说过,读书可以让我更聪慧,可是沈文韬,教我读书的人现在要来和我竞争,我安心不了。” 范瑞雪给清儿安排得很好,婚事和嫁妆都给她备好,等过几年,自己和清儿学得差不多了就放她出去嫁人,这样她下半辈子也安稳,自己心烦了还能和她见面。 她的安排应该很合清儿的心意,她以后也能时常见到她的月亮,可是现在她的月亮要来和她竞争了。 “沈文韬,我害怕,我怕你会喜欢她,我也怕她会喜欢你,我也怕她以后不教我,也怕公公婆婆觉得她更好。”范瑞雪的眼里全是不安,“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很难有感情,可是我已经得了感情,若是再叫我失去,你叫我以后漫漫长夜如何安寝。” 沈文韬听了这话,赶紧过去拥着她,轻声安慰着,“别怕啊,我没变心呢,我只是觉得那小孩可怜呢。” 他轻拍着妻子,安慰着妻子,“你是要和我一辈子的人呢,就算有爹娘给的人也越不过你去的。” “你放心啊,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没喜欢那个小豆芽。” 范瑞雪靠在丈夫怀里,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些吟诗作赋的才华?” “那不都是你吗?”沈文韬轻声安抚妻子,“以前我确实想要一个没有裹脚的有才华的妻子,但是你肯为我改变,我很感动,也欣赏你日渐变得有才华有自信。” “我那天在书房里见你背书,我觉得你好厉害,你做的是一件以前绝做不到的事。” “只有你有了才华才让我心动,这句话你记住就好了。” 所以不是爱才华,也不是爱美人,也不是单纯的爱妻子,是爱有才华的美貌妻子。 过关之后,这两夫妻也算暂时缓和了。 第224章 真实的我(上) 放心了的范瑞雪一夜好眠,哭都不敢大声的小丫环红肿双眼。 正月里的喜庆热闹仍然还在,衬得云清寒是一个局外人。 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 可偏偏有人想要把她拉到局里来。 沈之寿让她考虑两天再给回应,所以云清寒打算在屋子里待两天,安静的环境有助于思考。 “你昨晚又哭了。”范瑞雪远远的就看到了她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我们出去走走。” “什么?”云清寒有些诧异,“去哪儿?不是说四小姐婚期在即,大家不能随便出去么?” 范瑞雪笑笑:“那是给下人的规矩,主子想出门还是可以的,走吧,我带你去外面逛逛。” “大少奶奶,我……”云清寒听她提到主子这样的名词,一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朋友,“我不是想和你抢男人的,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只要不和你抢沈文韬我们就一直是朋友。” 两人从落难在河里结交,再到慢慢交心,两人各自付出真心。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云清寒知道范瑞雪最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范瑞雪不知道云清寒想要什么。 这和真心付出了多少无关,只和见识跟文化思想有关。 云清寒问:“大少奶奶,我们能谈谈吗?我给你把心里的刺拔掉,以后,起码让你不会觉得你眼瞎错交了我这个朋友。” 带着诚意的云清寒像是月亮在发光,月亮的光把凡人心里的不痛快和担心等情绪更驱散了一些。 范瑞雪一下就心情更好了些,扯着她往外走,“我们出去说,我和沈文韬说过了,他今天带我们去外面转转,你啊,在这里关得太久了,出去散散心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说话间二人向外走去,院子里的人见着大少奶奶拉着小丫环并不多看,想必是早就收到了主子的意思。 “大少奶奶,我们去哪儿?”云清寒任由她拉着,乖顺得像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我可不可以去见一下以前舅舅家的那个帮过我的大叔?他白天都在药铺里做事。” “好,带你去啊。”范瑞雪今天没带人,“今天就我们三个人,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就叫沈文韬带我们去。” 范瑞雪哄着她,直到看见沈文韬站在马车前等她们也没松手,“你坐外面,我和清儿坐里面。” “我,行吧。”沈文韬吐槽,“我竟不知你们俩原来关系这么好,行,我坐外面,大青,去沁园。” 沁园,一个乡绅家里的园子,里面有诸般名品花草,还有好茶好酒好厨子,被用做本地乡绅集会之所。 当然,价钱也不便宜,去还得提前定。 “先去慈安药铺吧,清儿想过去见一个人。”范瑞雪在里面发话,“然后再去那个园子。” “行,大青,走吧。” 一声令下,马儿带着他们往目的地去。 云清寒见那马儿已经无需鞭子就能乖顺的按车夫的意思来走,心想这人和牛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马儿走啊走,带着云清寒来了慈安药铺告了别,又带着她们到了沁园。 “在想什么?”范瑞雪下车后也拉着她,“你以前和我说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你每次催促我学字都说担心以后被随便配了人然后新来的夫子对我不尽心,现在不用担心了。” “我们啊,可以一直在一块儿,反正我知道你不会跟我抢沈文韬就行。” 云清寒嘴角浮起笑,“我们关系好的那天你就和我说了,只要我不和你抢大少爷,什么都好说。” 她可一直记着呢。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走在前面说着体己话,后面男人听他们说话。 “其实沈文韬挺好的。”范瑞雪给了后面的男人一句夸奖,“他啊,没委屈过我。” 三人说话间来到一处亭子内,里面生着炭火,早有机灵的下人过来请安。 “沈大少爷,您订的都已经备好了,咱们先上茶吧,等会儿到时辰了咱们再上菜。”机灵的下人报了单子就往下退,然后就是几碟茶点端了上来。 沈文韬给她们介绍了这园子,又说了主人家的一些事,然后叫她们尝尝这里的口味,“若是吃得惯,以后叫人来买,若是想过来吃也行,我在家就带你们过来。” 茶叶很好,范瑞雪喝了一口说是雨前龙井,点心很酥,一点下去香甜满口。 云清寒正吃药喝不了茶,吃了一块点心,又喝了半杯水,看着诚心对她的范瑞雪,决定把早上没说完的话说完。 “大少奶奶,我说要把你心里的刺拔掉,就现在吧。”云清寒叫住要回避的沈文韬,“大少爷不必走,一起听吧。” 范瑞雪见她想说话就由着她了,叫住丈夫,“我们听她说吧,她这些日子吓得够呛,让她说出来好些。” 两位女子一同相邀请,沈文韬不再推辞,在他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觉得先让你们看一看我的才华吧。”云清寒不打算隐瞒了,“大少爷应该只认为我识几个字,思想比较跳脱,但是其实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读的还要多些。” 沈文韬有些意外这个话题的开始,“我本来只觉得你是这样的,但是前面你说梦话,我就知道你不止读过几本了。” 梦呓中李太白、贯休、苏轼、李贺,这些人轮番上场。 这还是他听的那一段,还有他没听到的呢,再加上她偶尔写出的那些,沈文韬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小看了她了。 云清寒不记得梦呓的事,只是也不在乎梦呓了。 她笑一笑,说:“我不知道我梦里说了多少,但也是不会把会的全部亮出来,只是我今天打算给你们看一看。” 她望着这对夫妻,说了一句,“我只希望沈大少听完这些以后不会因此薄待你的妻子,更不希望你因为追求才华而错过其他感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第225章 真实的我(下)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渔翁寒欲归,不记巴陵道。坐睡船自流,云深一蓑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请君听我明日歌。” 云清寒一句一句的念,念完了喝口水润润喉,看了一眼两夫妻,“大少奶奶读书时间少,大少爷应该能有概念了。” “嗯,先秦汉唐宋元明都有了。”沈文韬并没有太意外,因为那天晚上已经被震吓过了。 云清寒笑一笑,“对,不过如果你觉得我只会这些就把我想的有点差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战而屈人之兵……兵贵胜,不贵久……避实击虚……因敌制胜……令之以文,齐之以武……” “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政治与军事结合,慎战与备战并重;四轻二重:轻车、轻骑、轻甲、轻兵,重选将、重训练。” “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 “设礼赏,别奸雄,着成败;差德行,审权变;陈道德,察安危,明贼贤之咎。” 不等回答,云清寒又笑,“这当然也不止是我的全部。”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合纵连横、孔孟之道、天工开物……” “我看得乱七八糟的。”云清寒吐槽自己不精,“不过量多了么,自然也就融会贯通了些。” 她看向沈文韬,“因为男女分工不同,所以男子能见的世面比女子多,你能鼓励支持你的妻子学习吸收外面的文化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我真的得夸你,你做到了大多数男人做不到的。” “不过人嘛,总是不知足的,这山望着那山高,你看多了以后变不变心的还真不好说。”云清寒此时以范瑞雪朋友的身份在提醒她的丈夫,“你们的婚姻是相当固定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以后能过得好些,能一直幸福。” “所以给你的建议是,如果哪天你觉得生活腻味了,你带你妻子去做一些你们没有一起做过的事,那也许能激发新的热情。” 说完了沈文韬,云清寒又看着范瑞雪,“我其实挺心疼你的,明明那么聪明,却偏偏在这个年纪才能接触书本,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你不会因为一时热血就做出一些害了自己性命的事情来。” 读书晚的好处是可以先有生活经验,学起来快,心智成熟也不会随便乱来。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很多会容易干乌梅子那些事情的。 那些利国利民却不利家族和自己性命的事。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改的,但是有些事情可以。” “比如你和沈大少,你们之间的好感始于你身上的变化,你这几天应该在担心如果我加入进来你会不会失去他的感情吧。” 被人说中心事,范瑞雪俏脸红了。 “其实你有担心是正常的,你得到了感情再被人抢走,我都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发疯。”云清寒只是在陈述事实,“虽然我教过你‘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但是我觉得你很难做到,毕竟你也还这么年轻。” 范瑞雪承认了自己还放不开情爱,问:“你还有什么别的读了就能没有痛苦的放开爱情的吗?” “没有,有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看会的。”云清寒无视沈大少想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和范瑞雪说话,“我给你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比断情绝爱更好用。” 还有这样的办法? 这下沈文韬也来了兴趣了,“什么办法,只要你别想着破坏我们夫妻感情,我就支持你来做。” “既然他喜欢上的是你从没文化变得有文化的过程,那么你一直保持这个过程就好了。”云清寒望着两人,“沈家的书不少,你要看很久才能看完,若是看完了么。” “沈大少你应该不至于连自己妻子要看的书都供应不起吧。” 范瑞雪仍旧担忧,“若是外面的也看完了呢?” “怎么会看完呢,中华上下这么多年的文化,哪儿有那么容易看完。”云清寒把她衣服上的落叶拂去,“家里的看完了还可以去外面买,本朝的看完了还可以看前朝的,本国的看过了还可以看外国的。” “如果到时候沈大少真的供应不起了,你还可以把沈家书房里的全部再看一遍。” “一本书,哪怕是同样的文字,哪怕同一个人看,不同时间看下来的感触也会不一样。” 这就是给范瑞雪想的办法。 如果你想要情爱,那你就要有能一直吸引人的地方。 比起要盲目的去试探爱好,至少已经知道了爱好不是吗? 范瑞雪问,“你说的我信,只是你比我年纪还小些,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个平日里不和人讨论这些的人,年纪又小,又没有经历过婚姻,也没有得力的长辈来指引,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了,总之,这个是适合你的办法了。” “其他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云清寒透过今天的她看到了河边那个明媚可爱的十九岁姑娘,“你我之间,也算是相交了,不过你我终究身份有别。” 身份有别,不能经常这样随意的聊天。 “所以趁着我今天心情好我们也不在家,你有问题我都能给你说,只有一条,不要问我怎么看完这么多书的。” 范瑞雪偏偏就要问:“那你是怎么看完这么多书的?” 沈文韬看妻子顽皮,勾着唇笑,只笑不语。 第226章 阴阳怪气(上) “因为时间。”云清寒说了等于没说,“你且先准备好多的时间,还要有个人能时时指点你。”她说,“其实我来这里以后才看的有些书,不过因为有底子在,所以读得也快。” 时间,加上有心学,有条件学,没有学不会的。 云清寒难得用语重心长的样子和范瑞雪说话:“你要始终相信我和沈文韬不可能有男女之情,一是我无意婚姻,二是我不会去抢朋友心爱之物心爱之人;三是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对我有师之尊,我不能让你觉得你选的师是一个夺他人之夫的无德无礼之人;四是我并不甘心我的孩子是一个庶出的子女,不过我已不能生育,这个就不算是什么了。” 云清寒说:“另还有一点,我也不能说我对荣华富贵视如无物,我做不到,可我若是有了触手富贵的机会,我不敢保证我不会生出那些伤害你我情谊的心思。” 既然知道变化可能会伤害朋友,那就让一切停在变化之前。 交友,首要真诚。 云清寒想为范瑞雪保留她婚姻里最想要的那一份东西。 “谢你为我谋划。”范瑞雪眼睛红红的,“我确实是担心过你加入我们会抢走沈文韬的心,不过你给我出了其他的主意我就不担心了。”她激动的握着清儿的手,“以后我们好好的,等过几年,我找理由放还你的良籍,你还能出去做一个正头娘子。” 总之,不会让你一辈子做低人一等的妾室。 云清寒说了句好。 两个女子敞开心扉聊了好多好多,听得一旁的男子自愧不如。 “你们这也算是金兰之谊了。”沈文韬感慨。 范瑞雪:“清儿跟我讲过‘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也讲过‘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都记着呢,我跟她就是这样儿的。” 沈文涛就听着妻子说了些俩人平日里的趣事。 正月里的天气还是有些冷,虽然有炭火烤着,但云清寒底子实在是太差了,坐久了还是咳嗽了几声。 因着这些咳嗽,三人早早回了沈府,又因着有客人至,沈文韬夫妻二人去了主院待客,就留了云清寒和沈文娟两人在花园里走走逛逛。 二人走了一段,云清寒身体有些吃不消,二人就坐着说话。 “我以前还说想让你嫁到我娘的娘家去,结果你倒是要嫁到我自己家了。”沈文娟感慨,“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以后回来能见着你。” 云清寒只是笑笑,并不想说话,她上午话说多了,嗓子疼,不想再说了。 “哎,其实你运气挺好的。”沈文娟又说,“我大哥好看,大嫂嫂和气,我爹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唔,除了我三哥,府里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你的。” 云清寒笑着摇头,“还有老太爷呢。”又说,“我知道四太太听说我不见了就立刻去找老爷太太求情了,还说想把我许给她娘家侄子的事。” “哎呀,这不是得有个由头么,我爹其实不太喜欢我娘和二姨娘她们插手府里事。” “我跟你说哦。”沈文娟凑近了些,“三哥好像和叶小叔走得近,你要小心些。” 云清寒点点头,三少爷的亲娘本就是老太爷为了叶寿香送来的,他们关系好些也正常。 “哎,清儿,其实你运气也是不错的,大嫂嫂知道你要做大哥的小,虽然不太高兴,但是她没拒绝,她还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你睡那间屋子的摆设就是大嫂嫂添的。” 主母给小妾添加东西,还关怀备至,这去哪儿找了。 云清寒远远的看着两个人经过,扯了扯沈文娟往回走。 “文娟你也在这里。”叶寿香先看到了她们两个,和沈文谦一起过来打招呼,“听说你想带些书走,我和文谦买了些给你,你回头悄悄的带上,你爹不知道的。” 沈文娟笑嘻嘻的道了谢,不敢多留,拉了清儿要走。 “等一下。”沈文谦说,“我和这丫头说两句话,不要多少时间。” 沈文娟不敢,府里谁不知道她三哥现在看清儿不顺眼,“三哥,我马上要嫁人了,她是大哥和大嫂亲手交给我的,你别闹啊。” “文娟,你给三哥点面子。”沈文谦沉声道,“我就一会儿,你往旁边走走,你放心,爹已经警告过我了,我要杀她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要,一个不让,两兄妹之间僵持起来。 云清寒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四小姐,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又说,“三少爷只怕是已经受了教训了,叶小爷也在,他也会劝着三少爷的。” 她主动提了,沈文娟只得退开些距离,远远的看着他们说话。 “多谢三少爷当日不杀之恩。”云清寒略福了福,“不知您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文谦变脸如变天,“你不要以为攀上了大哥就万事大吉了,你……” “我怎么样呢?”云清寒今天不打算当神兽玄武了,“三少爷,你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 “能换回你娘来么?换不回来。人也已经死了那么多了,何必再造杀业。” 云清寒嘴角微笑,对于这个险些弄死自己的人连最后那点同情心都没有了。 “你上次查,以前贴身伺候你和你娘的人死了,帮你办事的人死了,以前帮老太爷办事的人也死了。”云清寒问他,“死了这么多人,你就不难过吗?” 不等他回答,又问,“就算你不难过,你也该想想,我这样还没有正式名份的都能得到沈家庇护,你娘这样有儿子的为什么会死呢?” 是啊,为什么会死呢? 沈文谦因为他离家时的一点不对劲和回来后的一些风言风语就开始查,就是为了还亲娘一个公道。 “你不要得意,早晚我有机会再杀你一次。“沈文谦得到的消息有两样不同,一个是赵九娘死前承认人是她最后接触的,另一个是主院泄密的婆子所说当晚云清寒没睡,所以他始终认为云清寒不是好人。 云清寒没打算放过这个人,她勾起一丝坏笑,”所以三少爷还有地方问明真相吗?” 又说:“问明了又怎么样呢?” “你娘要么是病死的,要么是被人害死的。” 第227章 阴阳怪气(下) “可是这样规矩森严的宅子里,有几个人敢去害你娘?” 云清寒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管往他心上扎刀,“三少爷若是能下狠心,不如开棺验尸,也许能有线索。” “你什么意思?” 云清寒往沈文娟的方向去:“没什么意思,尸体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保留证据,哦,看在三少爷险些杀了我的份上,我提醒一下三少爷,你最好自己学点仵作的手艺亲自去,不然到时候你娘的体面可就保不住了。” 见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云清寒是笑着走开的。 原来阴阳怪气这么爽。 云清寒笑眯眯的走开,她是真挺开心的。 只是她太开心了,沈文娟就有点害怕,这人笑得不正常,他三哥生气的样子也好吓人。 有人说过,当一个人无端乱花钱时候,就代表此人受了刺激过后抱着的不过了的心态,要不就是这人有了横财。 云清寒这两天就是一个这样的状态,她和沈文韬范瑞雪说了很多话,把视她为仇敌的三少爷气得不轻,也让叶寿香看了个热闹。 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她在看她自己的婚书和礼单。 范瑞雪专门给她买了挺多东西,衣料、首饰、现银、糕饼茶酒、胭脂水粉、书本笔墨、还有些摆件儿之类的。 林林总总,挺齐全的。 “虽然是暂时给他做几年小,但是不能亏了你。”范瑞雪指着礼单上的东西一一的给清儿解说,“这些啊,是我给你买的,放心,我有钱的。” “这一百是你托我帮你存的,在这边的几个大钱庄都可以直接取出来。” “这个是沈文韬给的,他在名份上平白占了你便宜,该出点血。” 云清寒一行一行的看过去,东西真全,只怕多少小户人家女儿出嫁都没有这么多的。 然后她看到了几样熟悉的东西。 象牙雕八骏摆件、象牙雕鸳鸯荷叶盒、黄杨木雕和合二仙、铜镀金累丝珐琅首饰盒、银镀金累丝玉瓦嵌珠宝如意、一副赤金莲花手镯、一副银绞丝手镯。 顺着她的目光,范瑞雪解释,“前面那三样是公公给的,说你平日里看这些看得多,后面几样是婆婆给的,说你是她院里的人,出门子要有两样撑场面的。” 又指着最下面的几样,“那个碧玺手串儿是二弟给的,几匹布是二太太和四太太给的,那套笔墨是四妹妹给的。” 她拉着云清寒的手说:“ 我知道你不高兴这样做人家的小,但是事情到了这程度了,咱们暂时苟且着吧。” “大少奶奶,你说,过几年,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云清寒既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万一要是出不去怎么办?” 范瑞雪跟她开玩笑,“不会的,不行到时候我悄悄的放跑你,不过这个得我生了孩子以后才敢干,不然我怕沈家休了我。” 这话逗得人忍俊不禁,云清寒想着如果她们不是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说不定真能做常来常往的朋友,只是,到底就是这样的身份了。 “大少奶奶,这些东西,你先收着吧,如果我真的做了沈文韬的小妾,到时候你再给我。”云清寒拿着那两张单子就往主院去,“我自己过去吧,我能走了,也没多少路。” 范瑞雪见着她走,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就是有一丝不对劲儿。 主院的书房里,老太爷正在和儿子吵架,他并不赞同沈文韬纳那个看书房的丫环做小。 “沈之寿,她和你三儿子有杀母之仇。”老太爷是真生气了,“你这样会让他们兄弟不和的。” “没凭没据的话不要乱说,文谦他娘就是突发疾病死的。”沈之寿看了眼旁边的叶寿香,冷笑一声,“当年不是你为了他把我三儿子他娘送来的么,说来这一切最终不是你么。” “你你你,你能不能不要翻旧账,我们说现在的事。”老太爷是真气得不行,“你说说你,给府里放一些丑丫头也就算了,还给小辈一个这样的,你说得过去么。” 沈之寿:“放那么好看的做什么,难道成天勾引主子不思进取么。” “爹,您老人家就不要想那些了,咱们消停些吧。”沈之寿叹气,“马上就是文娟的婚礼了,不要生事了。” 老太爷哼了一声:“我能不希望我孙女好么,但是我也希望我孙子好,你给我孙子换个人吧,不行我院子里那两个都给过去。” 老太爷院里的金枝和玉枝长得都不错,一等一的容貌,又会伺候人。 沈之寿微笑:“起码我这边的丫头身家清白,人也聪慧谦逊,又识文断字,还顾大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丫头好,“你那些庸脂俗粉就不要拿来比了。” 他爹院子里那两个是高价买来的,专门训练过如何伺候人,自然比旁人更体贴,但是这样的心思也多,不适合放家里。 “大哥,爹没有别的意思。”叶寿香出来打圆场,“昨天我见着那丫头了,好一张利嘴,把文谦气得不成样子了。” 叶寿香昨日见着侄子被说得毫无还手之力,想帮又不知从何入手,只能看着侄子做了气葫芦。 沈之寿倒是不知道有这出,不过并不意外,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人,“那你既然在旁边,为何不制止,又想拉拢文谦又不知仇恨因何而起想听些热闹对吗?” 几句话说中了叶寿香的心思,把他脸臊个通红。 “你们也不必再说了,此事我已经定了,清儿这丫头是个好孩子,你们也不要针对她了。”沈之寿站起来开门,看见外头是吴妈妈和云清寒,笑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且等一下,我和老太爷聊完了再叫你。” 吴妈妈于是带着云清寒去了小屋,又回去拿了个盒子过去给她。 “这是?”云清寒看那盒子描金绘彩,只怕不便宜,“吴妈妈,若是要送我东西就不用了,你家还有好几个孩子呢。” “妈妈我最多是送你几条络子,金贵东西可是没有。”吴妈妈像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 她们本就在云清寒以前住的小屋,本就没有人,所以更显得吴妈妈动作好笑。 第228章 死志 “你打开看看,可千万别喊叫。”吴妈妈声如蚊绳,“悄悄的看啊。”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么神秘。 人都有好奇心,人的好奇心生出来的时候往往可以让其他任何事都靠边站。 云清寒打开来一看,盒子里好像是一册图,细看一眼,脸红成了猴儿屁屁。 再一看,册子上写着避火图三个字。 云清寒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跟烫手一样把东西扔了出去,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吴妈妈,你你你。”云清寒话都利索了,”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吴妈妈到底年纪大些,她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把东西收回去,“别怕,女人结婚都要看的。”又说,“太太怕你没人教吃了亏,让我找出来给你看看的。” 好家伙,真周全啊。 “那个,这个我就不要了。”云清寒脸上红晕略减,“您收回去吧。” 吴妈妈把盒子合起来,“本来也是等你和大少爷圆房时才给你的,是怕你没人教到时候吃亏就先拿给你看看。” 这些都是教导年轻人敦伦大礼时用的,一般会由母亲给女儿准备,只是云清寒和家人不亲,又是跟着这家的少爷,太太又心好,这才让吴妈妈过来教的。 吴妈妈小声说:“我再给你讲讲圆房时的规矩,总之,就是一句话,听男人的,然后一次就行,不然第二天起不来。”看那丫头脸又开始红,吴妈妈心里有种过来人看新兵蛋子一样的感觉,“这上面的动作,可以慢慢用,有时候也要主动一点,男人喜欢有花样的。” “吴妈妈,你别说了。”云清寒恨不得扒个地洞藏起来,“求你了快别说了。” 云清寒这个生瓜蛋子已经顾不上伤春悲秋了,她只想让这个过来人放过自己。 要死和要脸如果一定要选一样,那首选要脸。 “好好好,不说了,其他的等你圆房那天我再教你。”吴妈妈笑眯眯的,“不过最要紧的事你一定要记住啊。”她凑近清儿耳边,“就是了事帕,一定要记着当晚一定要圆房,这样你以后才好混。” “了事帕?是什么?”云清寒没关注过这东西。 吴妈妈又凑近了和她说:“就是一条白帕子,圆房后太太要看的,女子要是没有这个,就觉得不清白了。”似乎怕她听不懂,“就是男人和女人第一次那啥会有落红,就是出血,用那个帕子接着。” 这是每个女人的流程,谁来也没有例外。 “不止是你,其他女人也都这样。” “如果是没有这一环的,别人要看不上的。” 云清寒突发奇想,“只用这个证明清白吗?那要是随便弄点儿血是不是就能蒙混过关了?” “你在想什么呢笨丫头。”吴妈妈一脸的你看不起谁呢,“你以为我们看新来府里的丫头有没有破身是光看这个?” 云清寒端着小凳子坐好听课,“您说说。” “就是从身段姿势都能看出来,还能直接脱了衣服验身。”吴妈妈说到这些也是经验十足,“最直接就是张开腿就行。” 好彪悍好直接好凶残。 云清寒不说话了,这也就是她压根没打算去打什么先混着然后留个清白之身跑出去的打算,只是上午那一闪而过的天马行空的妄想又破了一个。 “行了,你好好待着吧,等会儿老爷太太要是叫你再去,我得去干活儿了。”吴妈妈出去了,留着云清寒一个人凌乱。 云清寒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三太太临终前的样子时不时的会跑出来,身侧也总能感受到赵九娘的余温。 她斜靠在被子上,眼前走马观花的闪过这一年来的片段。 第一次挨打,第一次下跪,第一次逃命,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疯狗,第一次教书,第一次感受到这时候的人有多难……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被惊醒,听着外面的动静是老太爷走了,她就出去叫了声老爷。 “跟我进来吧。”沈老爷把他爹说退了心情颇好,“坐吧,大胆的坐,以后不用坐边边上了,怎么踏实怎么坐。” 他这会儿看这个丫头就完全是看自己人一样了。 云清寒把那份婚书和礼单放下,说了声,“我不要这些。” 沈之寿的笑戛然而止,盯着她许久之后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云清寒平静的宣布着自己的死讯,“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也知道您其实对我挺好的,您把我当成自己的学生在教,很多时候您提点我的比您自己的孩子还要多。” “您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您当年的影子了,您对当年的自己应该有些遗憾,所以您某些程度上想看看当年的自己换一个身份会怎么样吧。” 沈之寿看着她,眼里有探究有爱惜有欣赏有喜悦有遗憾。 总之,神色复杂,也有种得了宝物后又失去的感觉。 两人安静下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来了人请示,“老爷晚饭好了,您在书房用还是和太太一起用?” 沈之寿说了一句,“送两份过来吧,单独装,给清儿送一份清淡些的,还有她的药也送过来。” 沈之寿像一个长辈一样安排着,其实忽略掉主仆的身份,他们的年龄差就是长辈和小辈。 “先吃饭吧,就算死,也不能饿着自己。” “药也记得喝,大夫说了你不能断药。” 几句交待,说明着他一直留心这个孩子的情况。 云清寒想起他刚刚还在为自己和老太爷做辩解,闷闷的把一碗饭吃完,又喝了药。 “吴妈妈,把东西撤下去吧,另外和太太说,我今晚有话问清儿,谁来了我都不见。” 沈之寿把人打发走,自己重新坐回去,认认真真的看这个孩子,看了良久之后,说了一句,“原来你早就存了死志了,难怪和文韬夫妻说那么多,也难怪你突然就不躲着文谦了。” “既然已经存了死志了,那和我说说话吧。” 两个人第一次这样处于同等地位来说话。 第229章 死因(上)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妙龄女子在深夜在一个屋子里说话会有艳情成份,可是唯独沈太太一定不觉得沈之寿和清儿是这样的关系,她看着屋子里的下人看热闹的眼神,只说了一句。 “今晚之事,谁敢传出去,就地杖杀。” 当家主母的严令让书房里的两人有安静的说话环境。 沈之寿先问:“为什么想死呢,活着不好吗?” “活着挺好,只是我不想选这样的方式活。”云清寒轻轻摇头,“我听大夫说了,我这副残破的身子,最少要喝三五年的药,我才喝了几天,已经想吐了。” 长年累月的喝药挺累的,更别说还总有坏人惦记着,千日防人太累了。 沈之寿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歉意:“此事是我疏忽了,那天文谦说要去找朋友就提前走了,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掳走你。” 一句没想到,云清寒差点被活活掐死打死。 沈之寿说:“我已经尽量弥补了,只是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发生之前,只是人总还是想活的,你还这么小……” “我们说说其他的吧。”云清寒不想提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您一直对我挺宽容的,钱是真给,学问也是真教,也是真护着我。” 沈之寿承认这些,“一个和我女儿一样大的小孩子,父亲不在,母亲不爱,逼迫得半夜衣冠不整的逃命,谁看了也要心软三分的。” “而且你还聪明有胆识也能下狠心拼命,这些在男人身上也是少见的。” “也有缘分,否则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我。” 想起当时的情景,云清寒就笑:”是我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您会救我。“又说,”其实也是没办法了,我想我要是去给人做了小老婆还不如死了。“ 小老婆啊,一个生前死后都坐不了主位的财产。 这些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人做奴婢,也没有想过能和这个时候的一个很厉害的在野知识份子相处和对话。 如果没有穿越,她在那个义务教育已经普及的时代里永远也无法和这里的人共情。 ”我一开始很不习惯,也幸好您一点一点的教,才有我现在这么得体,我现在应该还算得体吧。“云清寒自言自语,”这个时代太差了,差到我试一次失败一次,差到我不知道能从何入手。“ ”您当年是不是也做过尝试了?“ ”试试改变身边的一切人和事,从您那些小山一样的笔记里关于近些年赔款的那些记录和分析,比如您少年时抄录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又比如角落里的您一定亲自擦拭的弓。” “您当年是不是想出去闯荡的?” 一个地方待久了就熟悉了,熟悉了就会慢慢知道这里的故事。 “嗯,想去,我爹当年做过守备,我见过他杀敌的样子,我从小就想学他,只是朝廷实在是不行了。”沈之寿少年时也热血过,“后来认真求学,也努力备考,只是那会儿出了我母亲的事,我和我父亲较量耽误了几年才让他歇了把叶寿香母子带回来的心思。” “当年我赌着一口气赢了我父亲,也耽误了科考,后来就想着等孩子大些再说。” “谁知道后来朝廷越来越无力,到现在已经没有科举了。” 沈之寿叹息着:“这个时代啊,就像你说的,太差了些,差到让人不知如何入手。” “本来就比不上人家,还不肯学,学又放不下身段。”沈之寿怨念挺深的,“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云清寒摊了摊手:“根源还是君主无能,震慑不住朝野吧。” “不是说具体哪一个,问题爆发出来之前其实就已经有问题了。” 就如同家里发现了一只白蚁,那么这家里至少有一个白蚁窝,甚至可能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啃噬成空了。 沈之寿认同的点头:“对,只是这些话大家都不能说,因为一出口就是死,有些敢说的也真说了的,最后也没有死得其所。” “就如那时戊戌年的事情死了多少人呢,结果只保留下一点不涉政的报刊和学堂。” “那些甘心赴死的人啊,他们的血溅不到洋人的火炮上,也溅不到庙堂的君王身上。” “我有一段时间在想,要是他们没死,是不是能起到更多的作用,起码可以发展更多一些的同道者来掀开铜墙铁壁。” “可他们若是不死,就绝不会这样让我知道。” “血和性命是最能警告世人的。” 云清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知道那件事的结果,他们各有各的目的,也各有各的结果。 云清寒知道戊戌年的事情更多的是思想上的影响,“其实他们也算求仁得仁,起码现在大家的思想比当年要开放很多了。” “嗯,我那会听你说’北有大疆,南有沃土,虽有名将,却无能君‘,我就知道你心有丘壑。”沈之寿那时在想,一个快要活不下去的小孩子,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大局。 “当时我就想,不管男女,只要是能喘气的,都有这样的透彻,都有绝境求生死的勇气,是不是不至于这么挨打。” 沈之寿很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有了结论,“你一直没变,你打扫时总把兵书和那些治世的书擦的格外仔细,那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你就随意多了。” 听到东家吐槽,云清寒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也没有很随意,就是另一些更仔细。 “我越看你越想起当年的自己,若不是当年家中不稳,说不定我也出仕了。”沈之寿笑得落寞,“读书人谁不想功名利禄,谁不想建功立业。” “可是生在这样的一个差劲的年头,认真做事的人往往是死得的最快的。” 叹息过后,沈之寿问:“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没打算。” 云清寒挠了挠头,“还真算不得有打算。”她笑得随意,“最开始是实在没办法了,我身上没钱又吃不饱,那会儿听说出城门还要路引,我逃命都逃不出城。” 第230章 死因(下) “我逃了都不敢往城门的方向逃,还是好心的李大叔和我说往哪个方向跑遇到贵人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才往那边跑的。” “本来我是想苟且着的,等我父亲回来,或者等我再长大一些。” “可是我娘太软弱了,舅舅一家也太欺负人,饿也就算了,我表哥还想强奸我,舅舅想把我卖了,我那个娘还说什么一定孝顺她和舅舅那家人。” 云清寒想咒骂,她就真的咒骂了,“王八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所以你就跑了,就是怎么不穿衣服呢?”沈之寿就事论事,“也就是你饿得跟个豆芽一样,不然只怕就有人带你回去当个偏房了。” 云清寒抬头望屋顶,“哪儿敢,我就那一次机会了,跑慢了我都觉得会死。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跑过,过后晕了好久才缓过来。” 也是,都到那时候了,名节和命相比,总还是命更要紧些的。 云清寒又说:“如果当天逃不出去,我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死外头,二是找机会买点耗子药下他们饭里报仇。” “不过后者还是难,我那时就已经听说进了人家的院子是出不去的了。” “就是跳下去砸坏了隔壁的背篓,还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没钱赔给人家。” 沈之寿失笑,这小孩记性真好。 “再后来您叫我杀人,我是真怕啊,可是我那会儿还挺想活的,我就杀了。” “现在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死了还干净省事些。” 话题被拉了回来,云清寒想好好和他说说,“我本来啊,一开始是真没想过进了沈家以后会怎么样的,那会儿想着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后来我发现您和太太都挺好,我就想着好好干以后我出去了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再后来,就是您叫我杀人那会儿,我又担心您把我给杀了,又想着你说了拿我当心腹的嘛,你这么骄傲的人总不屑于骗我的。” “反正就是提心吊胆的,一边听您的教诲一边偷偷看书,因为吴妈妈他们都说了,就算没事也要装得勤快些。” 沈之寿听着,时不时的笑一笑。 “再后来就是在庄子上了,太太受伤那会儿,我特想跑。”云清寒承认自己有过二心,“我差一点就跑了。” 沈之寿就问她:“为什么没跑,要是跑了说不定就真成功了,你也不至于受后边儿这些苦。” 沈太太受伤是在那些事情之前,如果当时真的跑了,说不定万事都不一样了。 “没有如果,我从来不会去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去欺负当时的我。”云清寒才不去欺负当时的自己。 “那为什么没逃?”沈之寿还是想问。 云清寒:“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是个人,就没法看着一个昏迷的沈太太面临那里可能会有其他疯狗野狗的危险。 “我是个人,我做不到看她死在那里。” “虽然也有不死的可能,但是只要我把人放在那里我就会觉得我杀了她。” 云清寒生于义务教育已经普及的年代,也是一个生命权大于其他的年代。 这样年代的人,没有经历过易子而食、观音土当饭树皮草根当菜、饿到全身浮肿的苦,和平时代的出生让他们很难和从小生在乱世的人比狠心。 “我救你一次,你还了我不止一次。”沈之寿说,“我太太,我儿媳妇,这是两次。” “可我不能放你走,我不能让知道我家这么多事的人在外面,我的对手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你必然成为扎我的那把刀。” “就算我放,你也活不下去,文谦承受不住他娘死得不清楚也承受不住父母相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作为仇敌来追杀,哪怕他娘的死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云清寒接过话头,“人总要有一个目标来绷起心里那根弦,不然心气就散了,三少爷并不是一个能把家国天下当成目标的人。” 云清寒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她只是不够狠心,并不是个笨蛋。 “如果当初不是你去。”沈之寿有些后悔了,“也不至今日如此难以收场。” 千金难买早知道,可惜都没有早知道。 沈之寿当初想不到那个只是稍微有点可爱的小孩子后来会越来对胃口,云清寒纵使知道大势走向却不知道这时代每一个人的性格脾气和生活细节,还没有打破一切限制的能力。 所以穿越者不是万能,穿越者甚至做不到和跨时代的人平起平坐。 云清寒还得劝他,“其实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来做我主人,也许我早就没了,所以您也不必后悔或自责。” “我们各有各的立场而已。” “您要守护的是整个家族,而我要的是尊严。” “您为了沈家关键时候只怕连自己都能放弃,就如同您下令处死三太太的时候肯定知道如果让三少爷亲自发现就不会恨您,但是您仍然选择了让他走开以后再处理这件事。” “您一直爱您儿子,所以您不想让他心里母亲的形象崩塌,您也不愿意让大少爷二少爷四小姐还有他们的母亲面对兄弟的仇恨,所以您自己承担了这样的一份仇恨。” “从头到尾啊,您都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合格的家长。” 沈之寿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小孩明白他的一切难处,他难过了。 “当初在庄子上,您在院子里洗脚,我看着月光洒在您身上,我觉得像极了一个好父亲的形象。” “请原谅我,我擅自用您的形象来怀念过我心中的父亲。” 话已经说了很多了,云清寒宣布了自己的死因。 “其实我只是不想那么憋屈的活着。” “数年如一日的苦药,三少爷对我的恨只会让这些药越喝越多,还有做人家小妾数十年如一日的憋屈。” “这些犹如时时悬在脖颈上的刀,一想到这样的刀要在我的脖颈上悬挂到我死,我觉得不活也没什么了。” “其实如果我不这么骄傲,我就能接受您给的这份恩惠了,借用这份恩惠苟且的活着。” “可如果我真的不这么骄傲,当初在庄子上我就该逃走了,甚至我根本不会逃出舅舅家。”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云清寒喝了点水润喉,她只是不想被迫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那一类人罢了。 这个时代想活着太难了,饥寒可以杀人,寂寞可以杀人,权力可以杀人,连骄傲也可以杀人。 云清寒说:“您说您救我一次,我救了您家里人两次,但是我死了您就还不了了,所以要不您忘了吧。” “哪里忘得了。”沈之寿有百般滋味上心头,“你有什么心愿吗?” 云清寒就想啊,她除了自由和命还想要什么。 第231章 劫灰 她还真想到一个。 “我求您一件事吧。”云清寒说,“如果大少奶奶将来生了女儿,不要给孩子裹脚,要送去读书,让她去读很多很多书。还有、还有如果将来沈文韬变了心,让她有一个可以和离的机会。” 她要死了,想多少给朋友留一点机会。 “好。”沈之寿点了头,“我答应你。”又问,“还有什么吗?要不要给你母亲安排一些事情,让她以后有个依靠?” 云清寒摇头,她对那一位实在是不想沾染。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云清寒站起来,认真的对沈之寿行礼,如同晚辈对长辈、弟子对老师一样的行礼。 “云清寒谢主人宽容和善,谢长者指点照应,今朝辞别,只求两事,一求全我衣冠,二求魂灵自由。” “好。” 云清寒走了出去,她不用回去范瑞雪那边了。 书房的灯火仍然亮着,不知多久过后,外面有动静,然后吴妈妈过来敲门,递给云清寒一个小瓷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出来的时候,沈之寿说:”我不会让你吃太多苦的。有种药叫隔世,吃了以后两个时辰生效,会跟睡着一样,一梦之间就是下一世。“ 这样的药,还真是个好东西。 云清寒站在门口往外看,天都快要亮了,她扒开瓶子把药全部倒进嘴里好好感受了一下,好像还甜甜的。 甜甜的,好喝。 云清寒不太困,听着外面的人起来各自干活,听着吴妈妈叫郑小妹给太太备早餐,听着老爷说他有事要出门,也听着有人来请太太去铺子里看新到的料子。 然后,她就听着有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把她架了出去一直拖到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长长的凳子横在院中央,两边是外院的两个擅行杖刑的家丁。 云清寒记得当初秋雨就是这两个人行刑,今天是到她了。 “我再问你一次,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率先开口的是三少爷,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娘的死因,“只要你说,我就求爷爷放过你。” 云清寒被按着下跪,她心想这人要是倒了霉真是连死都死不痛快。 “贱人,你说话。”三少爷见她这样目中无人的样子就要冲上去打她。 “文谦,别冲动。” 叶寿香拉住他,“爷爷会处理的。” 云清寒被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她都不想抬头。 老太爷哼了一声,“小姑娘,你莫不是以为跟了大少爷就可以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云清寒想着我都要死了,具体怎么死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睡死是比较舒服的,但是眼下服软也不能让她安心睡死了。 所以将死之人真就胆大包天目中无人。 “大胆。”福来上前去一巴掌重重的打过去,“你竟然敢如此藐视老太爷。” 云清寒张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来,妈的,真疼啊。 “那个,其实我本来也活不过今天了。”云清寒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老太爷完全不必自己动手,反伤了父子情份。” 老太爷狐疑,“怎么回事。” “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不是刚把你给了大少爷吗,谁能杀了你?”叶寿香逼问,“说。” 云清寒心里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那也就不在乎老太爷这头怎么看她了。 “我虽然是个奴婢,但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肯给人做妾难道不行吗。” 叶寿香半信半疑的,“以你家的底细,能入沈家做妾简直是三生修来的,你怎么会拒绝,更何况你和大少奶奶一向要好,你怎么会如此下她的脸面。” “呵呵,我和大少奶奶一向要好,她不顾我的意愿让我给人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妾,叫我如何甘心。”云清寒想着自己死都要死了,不能再把范瑞雪拉下水,她大声说,“我一直和她说我想以后赎身了去外面做个正头娘子,可她一定要我给人做妾,我不甘心啊。” “我为了救她不能生育了,她还逼着我给她男人做妾,我为什么要答应。” 叶寿香疑惑更深,他有些没了主意,只能去问老太爷,“爹,怎么办?” “福来,叫个小丫头去知会大少奶奶过来。”老太爷不是好糊弄的,“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底细。”他对着左右站立的两个家丁下令,“打,先打五杖。” 两个家丁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对于老爷眼前红人如今又是大少爷院中妾室这样复杂身份的不敢动手。 “怎么,老夫如今发落不了你们了是吗?”老太爷不怒自威,“老夫已经指使不动你们了吗?” 这二人也不敢跟老太爷对着干,再次对视间交换了主意,只有打了,不打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一下、两下、三下…… 云清寒也许不怕死,但是她怕疼。 她身体还没好全,这样的打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打散开了。 “你要是受不住你就说。”叶寿香知道沈文谦是想要消息,他并不在乎云清寒的死活,他只想这会儿多问出些什么来。 “我说了我本就只活到今天,你们偏不信,你们只管再打五杖,看能不能问出来。” “加十杖。”老太爷的声音犹如远古而来的恶魔,“若是再不招,就再加十杖。” 行刑的两人对视了眼,心道今天他二人的小命也悬了。 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云清寒不想数自己被打了多少下了,只觉得胃里无限翻涌,一下吐了出来。 “继续,不准停。”老太爷的声音仿佛在很远又仿佛在很近,“她知道的事说不定大少奶奶也知道,既然她们要好,总不会看她死。” 云清寒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说她是月亮的人来了。 不能来啊,不能来。 “我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秋月,是我不智。” 云清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我以点滴文墨妄图变主为徒,是我无知。” “我以奴仆之身妄图椒花之谊,是我无耻。” 云清寒只觉得那个影子已经到了眼前,她越发大声的喊。 “我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秋月,是我不智。” “我以点滴文墨妄图变主为徒,是我无知。” “我以奴仆之身妄图椒花之谊,是我无耻。” 不知道她喊了多久,也不知道范瑞雪到底来没来,总之,杖刑下,那个女孩一动不动了。 “老太爷,她活不成了。”福来叫停了行刑亲自检查,“她好像服了隔世。” “没错,入口香甜,唾液浅粉,人如沉眠,是隔世。” 福来确认后有些傻眼,“不会错了,她的呕吐物全是粉色的。这药一向只由老爷亲自保管,只怕就是老爷给她的,看样子她没说谎。” 叶寿香和沈文谦都傻了眼,这人就这么死了? 沈老太爷也意外,这人怎么就这么死了? 这人死得几乎让所有人意外。 随着这个不起眼小丫环的死,府里的风向一下就变了。 老爷书房里的丫头无缘无故的一下就死了,听说那还是老爷发了话要给大少爷做妾的。 一脚将登富贵门,一脚登了阎罗殿。 下人们偷偷摸摸的私下打听着,只是除了人是被老太爷下令打死的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只是这是对于普通下人。 作为府里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范瑞雪和沈文韬已经知道了几乎完整过程。 范瑞雪已经哭红了眼睛,她问沈文韬,“清儿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命之短,譬如蜉蝣,蜉蝣朝生暮死,春华秋月皆与她无关。” “她赴你椒花之谊、师徒之宴,尽友之义,尽师之责。” “她认与你之约,但死前与你断交断情,应是想保你平安。” 沈文韬心里堵得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感,他既佩服又羡慕,他说:“瑞雪,你识人之明,在我之上。” 一个早就对生活失望的人啊,她死前记挂着自己的朋友。 可是,识人再明又有什么用呢? “沈文韬,我好难过啊。”范瑞雪嚎啕大哭,“我的月亮落下去了,我的月亮落下去了。” 而主院内,听闻清儿的尸体已经被老太爷扔去了乱葬岗,匆忙赶回的沈之寿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怎么会,怎么会呢,他不是给了药吗,至少给她体面的走啊。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担心极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 沈太太感慨着说:“如果她服个软,如果你昨晚不在家,也许就不会是这样了。” 会是沈太太说的这样吗? 沈之寿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十岁,他回想着那个小孩拒绝他的样子,他说: “她不肯啊,她有傲骨。” “傲骨不堪折。” “傲骨不堪折。” “就让她化作龙汉劫中的一点余灰吧。” 本卷完。 第232章 乱葬岗——新卷开 正月里往乱葬岗扔人的还是少,大家一年四季里可能都会有几个想杀的人,但是绝不会挑到过年来杀。 这时候的主子也特别宽容,一般不会轻易处置下人,不是太重的罪过骂两句就过去了。 所以这时节乱葬岗捡东西的人也格外少些。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乞丐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在乱葬岗深处翻找着。 “爷爷,什么也没有。”男孩子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都好多天了,过年他们都不死人的嘛。” 老乞丐见了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小心点儿,给你抢双鞋不容易,坏了可没了。” “大过年的,哪儿有那么多人死啊,大家都回去过年了,也不寻仇也不打人的。” “饿几天吧,等你以后大了能抢着东西了就不用在乱葬岗混了。” 老乞丐随便在一块石头上蹲下,叹着气,“这时候要是能扒下一身新衣裳给你,你也算过年了。” 小乞丐跟着在一旁蹲下,耷拉着头没精神。 眼前的这些死鬼都是好些天以前的了,都臭了。 “哎,爷爷,我想吃肉,吃大肥肉,一口咬下去全是油的那种。”小乞丐幻想着吃肉喝汤,“爷爷,我想吃肉,好想吃肉。” 老乞丐没好气的骂道:“出息,没尸体扒拉怎么吃,这满山头的人肉你吃不吃。” 小乞丐一下哑火了,人肉还是不能吃的。 正说着,远处好像有动静,爷孙俩对视一眼,灵活的往树丛后面躲去。 “可怜的清儿姑娘啊,你死后可莫要怪我们啊。”一个声音絮絮叨叨的,“我们也是奉命啊。” 另一个声音也说:“你平时和气大方,在厨房干的时候给我们打菜从来不手抖,去书房了偶尔帮我们看个信也从来不收钱。” “你是个好人啊。” “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哎,哥,别说了,咱们把纸全给她烧了吧,让她在下面有钱花。” “行,你去挖坑,挖深一些,别让野狗刨了。生前好人不长命,死了咱们还是让人入土为安吧。” “说不定老爷回来了还得让咱们把人请回去好好安葬呢。” “也是,说不准,这也是个好人了,咱们就当积德吧。哎,她身上的这点子东西咱们就不摘了吧。” “行,积德积德给人留点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一个挖坑一个看着尸体,一边不忘记对着尸体烧纸。 树后的爷孙俩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平举着双手,直着手脚跳了出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个奉命扔人过来的沈家家丁同时扭头看过去,就见两个破烂僵尸跳了过来,那两个僵尸跳上小坡坡,往这两挖坑埋人的地方过来了。 这两僵尸跳了那么远脚都不弯一下,这明明就是真的啊。 “妈呀,鬼呀。” “你不要过来啊。” “快跑。” 两个家丁也顾不得死者入土为安了,嗖嗖的就跑了。 “爷爷,快来看,这个还挺漂亮的,就是瘦了点。”小乞丐兴奋起来了,“爷爷,她有衣服,头上还有银铃铛。” “有银子有银子。” 老乞丐连忙叫了句,“别喊别喊。”四下看了看没人,又骂,“再把人招来了。” “哦。”小乞丐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摘那人头发上系着的小铃铛,放在嘴里一咬,哎呀,是真的银子啊。 “爷爷,是真的是真的。”小乞丐小小声的叫,“她身上肯定还有。” 身上确实还有,小姑娘手上有个红绳子,红绳子上有个银亮亮的空心小桃子。 老乞丐大喜,过去三两下给手上的红绳子撸了下来,又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脉门,然后就是咦了一声。 “这人没死。” 没死?小乞丐有点失望,他们俩一直是扒尸体的,这是死扒还是不扒? “还扒吗?”小乞丐有点没主意,平时他们遇到这种的都是补两石头的,今天看是小姑娘下不去手。 “瞧你那点儿出息。”老乞丐骂了一句,眼珠子转了转,“算了,你把人背回去吧。” “啊?”小乞丐有点意外平日里的恶老头儿今天发善心了,又有点不敢去背,还忸怩起来了。 “愣着干嘛,快背。”老乞丐嘿嘿一笑,“小姑娘生得不错,背回去给你做媳妇。” 崎岖的山路上,一老一少两个乞丐背着个小姑娘小心的往下走去。 第233章 更名 又是黑暗。 云清寒在疼痛中醒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全不听使唤。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那自己是在阎罗殿还是在新时代?自己那一年的光阴究竟是亲身感受还是黄粱一梦? 诸般问题如潮水涌来,太多的问题让休息了多天的脑子一下承受不住,她不自觉的呻吟。 她想动,只是动不了,想喝水,也说不得话。 “水。” 努力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个字。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费力的喘着粗气。 “爷爷,爷爷,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我有媳妇儿了。” 稚嫩的声音透着欣喜,然后是脚步声往她靠过来。 一个老些的男人声传入耳朵,“给她喂点儿水。” 一碗清水入喉,云清寒的嗓子总算听了使唤,她问,“今夕是何年?” 小些的声音透着不解:“爷爷,她说什么?” “她问今年是什么日子。”老乞丐岁数大些,听明白了文绉绉的话,“今天是正月二十一,从正月十六我们把你从乱葬岗背回来,你一直在昏睡。” 云清寒又问:“现在年号是什么?” “当然还是咱们光绪爷的年号啊,光绪三十三年。”老乞丐狐疑起来,又想这个刚醒,只怕是睡傻了,就说,“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云清寒一听光绪的年号一下就没劲儿了,妈的,这都没死,还真是倒霉透了。 “哎呀,爷爷,我媳妇儿会不会是个傻子?”小乞丐听着这人说他听不懂的话,着急起来了,“爷爷,她要真是个傻子可怎么办?”又想他能有媳妇儿就不错了,就说,“不管了,总归是个媳妇儿,傻子我也要。” 云清寒听他一口一个媳妇儿,无语至极,挣扎着说了一句,“我不是傻子,我叫。”她想了一下,不愿再用云清寒这个名字了,她想了一阵过后说,“我叫司乡,字呦呦。” 司乡,司呦呦,就是她的新名字,司呦呦也本就是她穿越之前的名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既是新名字新生,也是对更早的过去的继承和思念。 既然已经从沈家出来了,那就一定要让自己活出一个新自己。 她思考着自己没死的原因,沈老爷肯定不能给假药给她,打也不能是假打,那么自己喝了药又挨了打怎么会还活着? 打? 司乡想到了那顿让她死得极不体面的杖刑,只怕技巧就出在这顿打上。 杖刑的那两个人听说都是祖传的手艺,一下可以把人的脊椎都打断的,自己挨了那么多下还活着,只怕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想是自己这段时间身体实在是差,旧伤未愈,新打又来,胃里翻江倒海之下把先服的毒药和昨夜的晚饭吐了个干净,加上老太爷不愿意让她在沈家断气,趁着她还没断气之前就把她扔了出来。 如此阴差阳错,她这条小命就奇迹一样的保住了。 还真是天不绝人啊,就是眼前这爷孙,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司乡觉得手麻了,想换一个姿势,只是一动全身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管不了以后了,得先管现在才行。 “那个,我想换个姿势,能不能帮我翻个身?”司乡话说得艰难,“等我好点儿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说了这么些话,老乞丐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姑娘来历不简单。 “狗儿,给她侧着躺吧。”老乞丐出去了一下,没多久重新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进来,“给她喂着吃点儿。” 司乡只觉得那红薯香得馋虫都出来了,口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侧着由狗儿给她一口一口的喂进了肚子里。 “真好吃。”司乡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还有吗?” 老乞丐:“没有了,就这一个,明天还没得吃呢。” 行吧,那得不吃了。 司乡侧着躺也难受,自己又起不来,只能求人帮忙。左看右看,她问老乞丐,“我能坐吗?” “能坐,就是你屁股上有伤,坐着疼。”老乞丐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人养伤,没把人扔了还是看是个女娃娃,想弄回来给孙子的。 “没事,疼就疼吧。”司乡要问一些问题,“我有事想问一下两位。” “媳妇儿,我们还是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狗儿关切的说,“媳妇儿你听话啊。” 老乞丐却是让狗儿扶着她坐起来,看人龇牙咧嘴的坐稳之后才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司乡先问自己是什么情况,“扔我的人是什么样你们看见了吗?” 老乞丐说了当时的情况,对于自己扒了她身上的财物一点没有愧疚,最后说了那两人的形象。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老乞丐问她,“本来我是想让你给我狗儿做媳妇的,但是我看你文绉绉的样子,只怕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就不相配了。” 司乡见他说话还算讲道理,略放了点心,又问:“你们能进城吗?我这样子是进不去,但是我吃用要钱,不能光让你们来出。” “要饭的去哪儿都行,你是想让我们去给你找家里人?”老乞丐问。 司乡摇头:“我家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先前做事的东家家里也不好再去找,但是我自己存了点钱,只是不知道那边还认不认。” 想了一会儿,司乡正色说道:“你们救了我,我是该报答的,但是目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全身上下有多少东西你们也有数,所以如果我城里的那点钱拿不出来,我就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你们了。” 虽然想活,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人家也不能白白的救她,而她自己这情况,只怕随时都能死翘翘。 老乞丐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两个人不说话,倒是把一旁的狗儿给急坏了,只是又不敢问。 “不要紧,其实我们也没给你请大夫抓药,你身上的那点银首饰我们拿走了就算报酬吧。”老乞丐说道,“帮你去城里没问题,但是你怕不怕我们把你钱全拿走了。” 司乡咧嘴一笑:“我都这样儿了,除了吃肉好像也没别的用处了吧。”又说,“这不是几天了,你们还没吃我么,想来你们应该是不吃人肉的。” “好歹你们救了我,想从我这里拿些钱也不是问题,更别说那笔钱你们也不一定能拿到,我都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 几句话下来,也算是表达了自己放心的态度。 司乡身体虚弱已极,只这几句话就气喘吁吁。 歇息一阵,司乡微微喘着说:“你们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拿到那笔钱,如果能,你们照应我到康复。” “如果拿不到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你亲戚朋友家?”老乞丐问。 “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司乡吞了口口水润喉,”如果拿不到钱你们也愿意照应我,那等我好了我报答你们。” “如果我挺不过来,到时候我和你们再说个人,你们去那个人手上拿点儿钱,我还有个朋友可以给你们些钱,总不至于叫你们白忙一场。” “狗儿,给她再喝点儿水。”老乞丐站起来往山洞外面去,“你让我考虑一下吧,狗儿,你给她喂完水就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第234章 司恒 人都出去了,司乡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山洞里的一切,山洞的角落里头堆着些破烂的木头,应该是用来生火用的,自己躺着的地方就是一块破烂的木板,角落里有一堆干草,应该是那爷孙用来取暖的。 还真不是个适合休养的环境呢。 “还好这爷孙俩看起来没有吃人肉和奸尸的爱好,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司乡这样一想,只觉得这老乞丐脸上的皱纹都亲切了许多。 司乡又在心里有点担心未来颠沛流离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了好一阵,爷孙俩人回来,见她面色平静,老乞丐问:“刚才我们出去,你怕不怕?” 司乡脚已经光了,她想笑一下,结果拉扯得比哭还难看。 “还好吧,我都死过不止一回了,这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司乡说话都疼,“而且我前面是自己求死的。” “行,看你是个胆大的,我觉得你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老乞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身上只怕有祸事,我不好帮你去城里找人,你之前身上的财物我全部还给你,也能让你在我们这里休养,但是你得应我一件事。” 司乡倒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有条件,是意外他愿意把已经到手的东西还回来。 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能让人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你放心,不是让你给我孙子做媳妇,我看得出来你出身不俗,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惦记的。”老乞丐要饭这么多年,还是知道哪些东西能惦记哪些不能。 司乡没有拒绝的资格:“您说,若是我能做到的,我必然全力以赴。” “爷爷。”狗儿不想让他说。 老乞丐说:“我姓木,大家都叫我老木头,你也这么叫吧。”他说,“我想请你带走我孙子,不管是让他做奴仆也好,小厮也好,让他跟你走就行。” “爷爷,我不走,”狗儿不愿意,“她什么来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老乞丐摸摸他的头,“听话,那些有大来历的人咱攀不上的,她看起来像是个知书识礼的,你跟着她走肯定能吃上饭。” 一个穿着打扮就够他们爷孙吃好些天的人肯定比他们混得好。 这种人落难的时候不多,他们也是遇上了,不然平时要饭都没人理他们。 “我先说一下我的情况吧。”司乡知道这小孩自己必须要收下了,“我家贫,在别人家里做下人,本来好好儿的,但是最近出了些事。” “我把家里老太爷给得罪了,然后被罚了杖责。” “现在那边府里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我在里面有个关系不错的,要让这个小弟弟进去谋点事还是可以的,只是得让他想好是活契还是死契。” 狗儿:“有什么区别?” “活契,随时可以走,工钱相对低些,不过大约学不到什么核心的。”司乡解释其中的差距,“不过这种是自由人,以后你的孩子可以有官场上的前途,当然了,穷苦人家出头的可能不大。” “死契,就是卖身为奴,打杀由主人定。工钱比前面的高点儿,吃住是固定的。” 司乡怕他不明白,还说仔细些,“活契一般只能给铺子里干些杂活,死契才能住主人府里。一般天不亮起床干活吃饭,男子一般只在外院,年纪大了主人会指个婢女成家,生了小孩同样是奴籍。” “那天扔我那俩就是家里的家生奴才。我是外面买回去的。” 司乡叹气,“如果活不下去了,当奴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能吃上饭,偶尔还有两块肥肉。” “我不一样,我做奴才做够了,打算去外地碰碰机会,看看能不能有个前程。”司乡的计划并不适合这个小孩子,“只是这世道女子艰难,我也未必能混出头。” 一个是去城里做能吃上饭的下人,另一个是跟着去外地谋生。 “要去城里我有把握,若是跟我去外地我就不敢说了。”司乡看着老乞丐,“老木头爷爷,您想好要不要让他跟我走,跟我走到时候说不定出城我们就要不到饭饿死了。”她自嘲一笑,“说不定还没有在乱葬岗扒尸体来得实在。” 老木头看了眼狗儿,直接下了决定,“让他跟你走。”又问,“你什么时候走。是伤好了就走还是怎么样?” 司乡想了一下,“伤好了就立刻走,我怕有人发现我没死,虽然这个可能不大,但是还真说不准。” “你猜得不错,确实有人去找过你。”老木头一双老眼闪过些什么,“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找你,但是确实有人找过,狗儿撞见的。” 狗儿点头,“他们找一个叫清儿的,是你吧。” “不过他们好像是想把你找回去安葬。”狗儿记得挺清楚的,“姐姐,你这到底是得罪了人还是没得罪人啊?” 得罪了人才会被打死了扔出来,没得罪人才会被找回去安葬。 司乡苦笑,“我得罪了家里的老太爷,但是我是老爷太太的人,哎,反正就是大户人家的事情复杂的很。” 她不愿多说,一是不想提及过去,二是不想给这爷孙带来麻烦。 “小姑娘,既然狗儿跟你走,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不管是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发达了给他一口饭吃就好。”老木头言语中有托付之意,“明天我就去想法子给你弄些吃的,狗儿在家守着你。” “也别什么等我混好了,反正。”司乡叹气道,“以后我吃什么他吃什么,我在人堆里算老几,他在人堆里就算老几。” 老木头得了承诺,便把她先前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给她,又说了当年捡到狗儿的情景,最后说,“我当年也是在乱葬岗捡来他的,他陪了我十来年我也算知足了,以后我就把他拜托给你了。” “那会儿我想,这孩子挺嫩的,那年实在要不到东西吃了,不行就养着当饭吃吧。” “哼,那你不是养着养着你就舍不得吃了嘛。”狗儿有点傲娇,“媳妇儿。”叫出去出觉得不对,“那个司姐姐,爷爷其实对我可好了,他自己都饿肿了也给我吃。” 这样伤感的回忆过往话让爷孙俩都难受起来。 一直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啊,也打算分开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小姑娘,他既然跟你了,你就给他取个名字吧。”老木头期待的看着她,“给他取个名字,以后他生死你说了算。” 司乡望向虚空,似乎望向了回不去的家乡。 许久之后, 她问:“以月为名好不好?月在古时名恒我,意为永恒。” “就叫司恒,字月,从我之姓,与我做姐弟。” “司恒。”老木头念叨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乖孙,快磕头叫姐姐。” 第235章 出发 自此,这世上少了一个为人奴仆的云清寒,多了一个司乡,也少了一个没有姓氏的狗儿,多了一个有姐姐的司恒。 这茫茫人海里的这点小事没有人会注意,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料峭春寒当中两个穿着单薄的小孩在学习着走路和礼仪。 更不会注意到二月里慈安药铺来过一个新剃了头穿着破旧到洗得发白的瘦弱小男孩寻过李桃花。 “对,要这样走,姐姐你不要那么扭扭捏捏的,看起来都不像个男人。”狗儿在一旁指挥着走路奇奇怪怪的司乡,还不忘回头和他爷爷吐槽,“好好的一个姐姐,非得要做个男人。” “学又学不会,装又装不像。” “哎呀,姐姐,步子跨大点儿。”司恒比较着急,“你说你,都几天了,还没学会。哎呀,算了,你汗都下来了,歇会儿吧。” 司乡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再走一圈。 有心想再走两圈,只是也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了,便也不再倔强,往火边走去,一边问,“咱们的柴还能烧多久,我看这雨已经下了好些天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停。” 司恒望了望天上,他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只怕不会停,这两天路上已经有逃荒的人了, 我们的山洞只怕也要来人抢了。” 前年的收成不好,去年也同样不好,已经有些人去逃荒了。 逃荒的人一多,就会有人往外走,有些不愿意走的就会加入本地的乞丐里,他们这样老弱病残的地盘是最好抢夺的。 老木头算着日子,他看了看司乡,问,“你能走吗?” 这是要叫他们尽快走的意思了,他也怕流民一多到时候发生混乱,到时候更走不了。 司乡明白这个意思,她咬牙应下来,“能走,就是走不快,我还有点钱,这几天我们去大路上等着,看看有没有马车能顺便带我们去长沙,到了那边我们再想办法坐火车或船去上海。” 得益于在沈家书房的日子,云清寒摸出了这时候大概的交通情况。 虽然现在已经有火车了,但是粤汉铁路还未修建完毕没办法从这边直接走,沪宁铁路倒是通车了,但费用也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司乡只是云清寒自己改的名字,在官府的户籍册子上是不存在的。 她难处便在身份不好见光,若用云清寒这个名字,一旦被查就是逃奴,现在的司乡就是黑户,没有路引,一旦被人注意就是麻烦不断。 个头也不高,又是瘦弱苍白,怎么看都是好欺负的样子。 “姐姐,你的水煮好了,还要用来洗脸吗?”司恒把小小铁锅里的水小心端过来,对于司乡的行为不理解,明明吃药都舍不得,偏偏还要花钱买这种药来泡水洗脸。 司乡用粗布把水浸湿了敷在脸上,这已经是坚持这个习惯的好几天以后了,她的肤色已经由原来的白皙变得黄了起来。 “木爷爷,您看我现在和以前有几分像?”司乡照过水,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老木头都不用看,只说,“只怕你亲爹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 一个女孩子,没胸没屁股就算了,还剃头给自己弄了个光亮亮的脑门儿,现在脸也黄了,活脱脱就是一个男人。 “司乡啊,你这外面确实是看不出来,但是芯子里是什么你千万不能忘了,不然只怕你要吃大亏。”老木头知道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难,“当初我们把你带回来也是为了让你给狗儿当媳妇的。” 不管是乞丐堆里还是男人堆里,只要混进了一个女人,那就立刻是目标。 司乡心里有数,这也是她一定要剃头的原因,做男人更安全方便。 “这个给你。”老木头递给她一个手指来长的木头,“把它放裤子里面去。” 司乡一脸懵逼,没听懂话里的暗示。 “哎呀,就是姐姐,你没见过男人啊?就是男人都有的那东西啊。”司恒脸红了,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你要去男人堆里混,总得有点男人的东西才行。” 懵逼的女子这下明白了,但是,她也不能无中生有啊,而且她也没见过那东西到底什么样,她也装不出来。 “你们去里面吧,司恒,你给你姐姐看一眼男人那东西到底什么样。”老木头大手一挥就这么安排了,“司乡啊,别不好意思,男人也就那么回事儿,你见过了以后再见的时候就不会慌了。何况他还小都不能算个男人。” 男人之间袒胸露背的多了,澡堂子里光屁屁的更多,她要做男人,就不能不习惯这点,只有她见过一些东西才不会在以后见到的时候惊慌。 老木头的安排让司乡意外,也让司恒羞涩得不行,只是话还是要听。 没多久,两人又从山洞里出来,就是两人的脸都跟熟透了的虾子一样。 “行了,你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老木头颇为自得的点头,他看着司恒叮嘱起来,“你一定要记住,以后任何时候都不能再叫姐姐,要叫哥哥。” “这点一定不能忘记。” “司恒你年纪虽然小,但你吃过生活的苦。”老木头把人看得透彻,“司乡太心软了,她身上没有狠劲儿,以后杀人放火这种事情就你来吧。” 司恒猛点小脑瓜儿,“爷爷我记住了。”他脸红红的,小声嘀咕,“我不清白了。” “你个小男孩家家的要个屁清白啊。好了,我也没什么要交待的,明天一早你们就走吧。”老木头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乱葬岗看看能不能捡些东西回来。” 是夜,星斗满天,预示着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司乡昏沉的睡去,天微亮时被司恒叫醒。 “姐姐,起火了。”司恒着急忙慌的把人拉出去,看着他之前存下的柴火已经全部被堆在门口烧了起来,急得跺脚,“怎么起火了,爷爷去哪儿了?”他没见到老木头,大叫了几声,“爷爷、爷爷?” “别叫了。”司乡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不让他们做恋巢之鸟了。 “爷爷应该已经一个人走了,我们找不到的,我们也走吧。”司乡返身回去拿了昨夜已经收拾好的微薄的家当,“你与木爷爷缘分已尽,只怕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旧的缘分结束意味着新的缘分的开始,两个年幼的人该开始自己的行程了。 第236章 顺风车(上) 春寒尚且冷,两个小孩子,站在衡阳城外几里处的官道旁拦车,他们要坐车从衡阳去往长沙。 二人一个逃奴,一个乞丐,都没有路引,只能试试能不能搭个便车一起去那边了。 只是,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有点残酷。 两人拦了好几辆车了,不是不肯就是要价太高,两人只能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过去。 “姐姐,什么时候能有车啊。”司恒抬手擦擦汗,“这比当乞丐累多了。” 司乡纠正一下,“叫哥哥,又忘了。当乞丐当然轻松,不干活儿,要不到饭就去乱葬岗,乱葬岗再没东西就饿死自己算了。” “哥哥,我不说累了。”司恒年纪尚幼,也确实没有一口气走过这么远,又饿得快,只想到口袋里的窝窝头,他还是舍不得掏出来吃。 二人又往前走了阵,停下来休息,看着前方又来一辆马车,司乡站起来挥手。 “吁~”赶车的年轻人的拉缰绳停了下来,问了一声,“两位小兄弟想做什么?” 司乡先作了一揖,然后才说话,“您好,请问可是往长沙去,我们想搭车。” “抱歉,我们不搭生人。”车夫想也不想的拒绝,“你们再问问其他人。” 司乡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只是仍然作了个揖,“打扰了。” 那马车车辕上有两人,一个是赶车的,另一个是老者,司乡只顾跟车夫说话,也没仔细看车上人的脸孔,只是行礼后往后退。 车夫要走,老者倒是来了点兴致,他看这小孩子面色黄,穿得也不好,但一双眼睛却亮,个头小,行事礼节却周到,看起来不像是种地的农户。 “小孩儿,你想搭车准备了多少钱?”老者问道,“若是没钱我可不能让你白搭。” 司乡还好早有准备,立刻说道:“小可只凑出了一百个大钱来,小可知道不多,您能带我们吗?小可可以先给钱的。” 一百个钱带两个人从衡阳到长沙,属实跟没给一样,毕竟五百多里呢。 “你这是真不多啊。”老者摸着胡子笑,“还不够我马儿的草料钱。 司乡知道自己给的实在太少了,红着脸抬头商量,”那小可和弟弟还能再挤点出来,我们还有八十多个大钱。“说着说着发现老者有些眼熟,想了一下还真认了出来,“咦,老人家是您。” “小孩儿,你可不能乱攀关系,我们老爷可没你这样的亲戚。”车夫见多了事情,以为这是要乱认亲戚了。 老者倒是饶有兴致的看向下面那个小孩儿,问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就是见过您。”司乡斟酌着用词,“您年前在城里花市上卖一盆白梅花,要价二十两,最后二两三钱卖给一个小姑娘了,扔人的时候还把鞋子给扔出去了。” 这事儿还是记得清楚的,毕竟当时鞋子是云清寒给人捡回去的,还记得那是只没什么味道的鞋子,后来出门还有个中年人去找他去了。 “哎呦,还真是见过老夫的。”老者见少年真说得出他的事情,觉得有缘,“上来吧。” 车夫怕出事,叫了声老爷。 “无妨,两个小孩子家家的做不出什么事来。”老者不在意。 两兄弟陪着老者坐进车厢里,司恒到处打量,一副新奇的样子。 “阿恒,不要乱看。”司乡小声提醒,又对老者致歉,“您老多包涵,我们没见过什么世面。” 老者不在意的挥挥手,更细细的打量了二人,这个哥哥行事沉稳,虽然也有少年人的稚嫩,但是举动之间一点不乱,弟弟更青涩些,看起来像是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 “不妨事,老夫柳复传,浙江嘉兴人士,两们小兄弟哪里人?”老者问道,“听你们口音是衡阳的。” 司乡报了自己两人的姓名,也开始和老者聊起来:“是的,不过是乡里人,年前进城正好遇到您在花市卖花,后来就没怎么出门了。” “那你们去长沙是要做什么呢?”老者看他们包袱不小,“探亲还是访友?” 司恒嘴快:“我们要走上海,哥哥说穷人去上海能有点机会,我们就想去那边赚钱。” 好消息,司恒记得在人前喊哥哥了,坏消息,他有点话痨。 对上老者探问的眼神,司乡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便宜弟弟,这才对老者说了情况,“我们家里只剩我们两兄弟了,家里也没什么产业亲族可以依靠,就想着去外地碰碰运气。” “那为何要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呢、”柳复传好奇心上来了,“年轻人,说说。” 司乡:“听说那边做生意的人多,经济比较活,我就想着,钱多的地方一定能挣钱,就打算过去了。” “这些都是我以前帮忙做事的那家老爷说的,他们家也有人去上海做生意去了。” “哦,那你以前做事的老爷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柳复传问,“能听到这些话,你老爷很重视你啊。” 意思有两样,一是能听到这些话,二是能听进去话。 “他的名讳我不敢透露,毕竟已经不在这家做事了。”司乡理由早就想好了,“等小可以后混好了,再敲锣打鼓的去向旧主道谢才好。” 她心里想,等我混好了,我非得用钱把沈老三给砸断腿不可,还得是两条。 柳复传抚着胡须笑起来,“倒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老夫相信你们一定能有大出息。” “谢谢您。”司乡心里一动,又问,“老人家,可否向您请教一些事?” “说吧。”柳复传道。 司乡想打听一下在长沙坐火车和船要些什么东西。 “备好钱就行了。”柳复传今年还没坐过这两样,不过他消息还是有的,“应该差不多十几块银洋,看坐什么位置了,老夫来时是去年,今年还不知道。船我也很久没坐了,没打听。” 看这两个孩子好像没什么钱的样子,他问:“你们坐火车还是船?老夫坐火车去上海,然后从上海回嘉兴,若是坐火车,我们倒是可以同行。” 对于路线,司恒前面只知道是要从长沙走,但是不知道具体怎么走,听了这话就望向他姐姐,啊,不对,是望向他哥哥。 司乡盘算了一下他们的钱,只怕这火车是坐不起了,“还不知道,只怕我们的钱不够火车,到了长沙小可再去打听打听要多少钱吧。” 第237章 顺风车(中) 马车哒哒的往前走,一直到天黑时停下来歇脚,只是今天错过了宿头,一行人只得宿在道旁。 柳复传一行人自有干粮,司乡两人也带了些,看着没有柴火,司恒把司乡往人多的地方一推,“大叔,你们看着我哥哥一下,我去捡柴。” “哥哥,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司恒往林子里一钻,把其他人看不会了。 “呵呵,这小孩儿还挺勤快。”赶车的老王笑起来,伸手去拍了一把司乡,“他为什么不让你去?” 司乡被这一拍吓了一跳,是真的跳了跳开去了,看着老王愣在空中的手,反应过来自己应激了,尴尬的笑笑。 “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司乡解释,“我弟弟他总担心我,不让我干重的。” “生病了你还到处跑,怎么不在家中休养呢?”老王问。 司乡只说了四个字:“囊中羞涩。”她龇着个大牙笑了一下,“如果还要别的理由,那就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能够把穷说得很优雅很多样。 老王咧嘴一笑,“你们读书人真特么会说。”说完又想起自己家老爷也是读书人,也尴尬了一下,然后从司恒进去的地方也去捡柴去了。 不多时那俩捡柴的回来,四五个人就着火烧了热水吃着干粮,司乡见司恒好奇对方的肉干,安抚的拍拍他的背,在他耳朵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的动作被对面的老者看在眼里。 “来,小伙子,一起吃。”柳复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馋,专门去重新取了两条肉干出来给他们,“一人一个,放心吃吧。” 司恒高兴坏了,抢在司乡拒绝之前接了过来,只是却把其中一条收起来,另一条撕碎了扔进锅里去。 “小孩子还知道要吃热食。”老王说了一句,继续吃着自己的肉干配馒头,时不时的喝一点热酒。 “小伙子,喝点儿酒吧。”柳复传把酒递给司乡,“现在还是冷,喝点儿御寒。” 司乡不敢喝,一是她身体没好全,二是怕喝醉了以后大家变坏人,笑着摇头拒绝。 “老人家,我哥哥之前生病还没好全,大夫说他三五年不能喝。”司恒把酒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谢谢您啦,酒好喝的。” 司恒是第一次喝酒,只觉得一口下去,整个胃都烧了起来,脸也红了。 “阿恒,你还好吧?”司乡怕他出事。 司恒甩了甩头,还行,“没事,就是第一次喝酒有点不习惯,哥哥,你第一次喝酒是不是也这样?” “嗯,过一会儿就好了。”司乡看着锅里肉干汤已经开了,“喝汤吧。” 司恒把锅端下来,又把一双筷子塞她手里,说了一句,“哥哥你吃,我吃饼吃饱了,我不吃了。”一边说一边又往树林子里去了。 “一起吃,哎,你去哪儿?”司乡喊他。 “我去拉屎。” 听到拉屎的其他人:这肉干好像不好吃了。 司乡尴尬的笑笑,“大家一起喝点儿热汤吧。” 其他人:我们不喝拉屎的人做的汤。 司恒上了个大号回来,见他司乡望着他笑,后退一步,“哥哥你想干嘛?” “下次躲开不要说拉屎,不好听。”司乡扬了扬下巴,“给你留了一些,你喝了吧。” 司恒还想推脱一下,但是架不住实在馋得不行,又听司乡说不喝就给倒了,这才肯喝了,只是喝完舍不得洗锅。 深夜,三人轮流守夜,叫老王睡个踏实,等天明再出发时,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司乡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阵,再回身时满脸都是忧虑,若是今年再下,只怕今年一定要出大面积饥荒了。 柳复传见他面色忧虑,不免出言询问。 “我只担心这雨一直不停。”司乡无意隐瞒,“我们前几日听见几个老人家聊天,都说只怕今年雨水还多。” “前年衡阳收成就不好,去年雨水也多,我们东家的庄子上收成也不及平常一半,谷物里多是空壳,去年我们东家的庄子上能交上的人不足一成。” “今年要是再雨水过多,只怕就要闹饥荒了。” 司乡用一句古话概括了饥荒的惨状,“史书上有句话,‘岁大饥,人相食。’” 听他这么一说,柳复传也把连日的忧虑给说了出来。 “老天爷的意思,谁也没法子。”柳复传问他,“你小小年纪,就开始关注民生农事了?” 司乡脸一红:“您别笑话我朝不保夕了还这么多想法,我只是觉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整个衡阳都饥荒了,城里的人也没好日子过。” 外面的情况是和里面相关的,外面没东西吃了,里面也不能安心过日子。 柳复传就问了,“你之前东家应该家底厚实,你合东家心意应该更不会短缺你的粮食。” 大户人家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存粮。 寻常三五年不会缺粮食的。 只是司乡不是那么想的,她小声说了一句,“乱世来了不存粮,邻居有粮我有枪。” 饥荒之下,暴动四起,大户人家的粮仓就该是目标了。 “哦哟,小伙子你不错啊。”柳复传又夸一句,“那你说可怎么办呢?” 司乡见他不似奸滑之人,又见一旁司恒竖起来的耳朵,便说了自己的看法。 “若真是饥荒,只怕还是要官府出面说服本地士绅联合救济才行。”司乡脸色是严肃的,“本地士绅开放粮仓,施粥也好,放粮也罢,救急总归是能行的。” “只是如今看朝廷的样子是拿不出银子来买了,各地的州县财政也是赤的,这粮拿出去只怕既收不回粮也收不回钱,恐怕还会让人担心下次有事第一个会被当成目标。” 最近几十年,朝廷各项赔款也好,最上头的修园子也好,大大小小的都是摊派到各地来均分。 各地早就不堪其扰,这几十年的时间下来,大家对于朝廷早就没有信心,对于地方官来说,一而再再而三的往本地士绅头上要钱也着实没脸。 只是别无他法,没脸也得要,毕竟官还要继续当。 第238章 沈大少=有钱的寡妇 柳复传见他言之有物,心里高看了他一分,又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可不知。”司乡是真的不知道,“角度不同,对士绅来说,土地也好粮食也好,都是家族多年经营,当然不肯这样白白的给出去。” “只是站在佃农、百姓那头看,士绅有粮就是原罪,人要饿死的时候什么也不在意了,什么王法道理统统要去一边。” 司乡知道光靠一张嘴解决不了问题,“若是在朝廷来说,普天之下,都该是饿死也得守法才是。” “所以中间这两层是最难的,一是官府,作为地方官,和本地士绅必然是有联系的,一是指望他们帮助维护地方稳定,二是钱粮上贡之事一定要他们出力。” “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之时,没有几个官会和本地这些人撕破脸。” 司乡说累了,喝口水缓了缓才继续,“饿死的人太多就要开始对本地大户下手了,一旦等到饥民动手,那只怕官府就会首当其冲,毕竟大户有多少家底要大户本人才知道,可是官府是饥民眼中最明显的大户。” 所以一旦开始有饿死的人,官府必然要找本地大户人家出来行善才行,不然本地县衙很容易作为第一个被攻打的对象。 稍微有人煽动,灾民就会盲目的跟随。 “那若是本地大户不肯拿出来呢?”柳复传对这些问题并不陌生,只是也想看看这个小年轻会怎么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那句话:“乱世来了不存粮,邻居有粮我有枪。”又说,“不过如果是官府出面,那必然是先礼后兵。” 先请大家喝茶,不肯就是动刀了。 这年头,一个县官要真豁出去不要命了想办谁,是能在别人救兵到达之前先把你弄没的。 不过代价非常严重,一般不会把人逼急到这个程度。 “最终的结果就是拿出多少看博弈的结果。”司乡现在感受到了出沈家的好处了,起码有话是真的可以随便说了。 柳复传点点头,这小年轻说的是事实,想起在衡阳的女婿一家,他当即做了决定。 “老王,快些赶车,尽快到长沙,我要给我女婿发电报。”柳复传看看司乡,起了爱才之心,“司乡,你可有表字?” 司乡:“字呦呦,呦呦鹿鸣的呦呦。”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柳复传一听即知出处,“是何人给你取的?” 司乡:“家父,不过我已经多年未见过家父了,家母,也许久未见了。” 不管是穿越前的还是穿越后的,她都没见过,她做梦都想见穿越前的父母,濒临死亡时她想过是不是死了就会回到现代去,又或者投胎做下一世的人。 不怪她一个新时代的人怪力乱神,实在是穿越都已经发生了,她有其他想法也不奇怪了。 他话语间难掩失落,听者便知另有隐情。 司乡只难过一下,然后开始问问题,“您是有亲戚在衡阳,他们怎么放心您一个人回家呢?”又问,“老王是和您一块儿走么?那你们马车怎么处理呢?” “老王不走,他再把车赶回去。”柳复传一个一个回,“老夫只是年迈,还不是个废物,没到干什么都要人扶的程度。” 他才不服老,他这两年不愿在家中待着,没事就带上钱出来溜达溜达。 还别说,他在家中时还有些病痛,出来了什么也没有了。 司乡竖起大拇指,老当益壮啊,也不知道和沈家爷子五十岁还能给沈老爷生弟弟相比谁更胜一筹。 “好了,小司啊,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柳传复对这小孩有些兴趣,“你之前跟着你东家是做些什么?他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司乡叹息,说话半真半假,“我识几个字,老爷让我看着书房呢。” “我把家里一个少爷得罪了,加上那几天我们老太爷又吵架输给了老爷,一怒之下把我打了一顿扔了出来了。” 司乡有些自嘲:“本来老爷也要叫我走,只是老太爷不信,非得打我一顿扔出来才解气。” “那你家老爷又为何要送你走呢?”柳复传听着这家长里短的还来了兴致,“说说。” 司乡摇头:“不说了吧,我不好说东家是非,而且男人家也不喜欢听这些的。” “别啊小司兄弟,你说说,晚上我再请你弟弟喝两口烧酒。”里头的人没说话,外头老王先急了。 司乡眼见柳复传也要催促,只能说些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 “我家老爷给我说了门亲,我不愿意。”司乡这个嘴还是会说的,“不是我不识好歹,是这人前头已经有一个了,他前头那个还和我关系挺好的。” 呃,所以是个寡妇? 柳复传看着同样震惊的司恒,倒是奇怪了,“你也不知?” “我不知啊?”司恒傻乎乎的,“我哥哥不告诉我,说怕我乱说。” 司乡只是笑笑,不说话,毕竟她不想编排范瑞雪。 “你家老爷这有点不地道啊,寡妇也能给你。”柳复传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你东家既然喜欢你给你说亲,为何给你一个前头有人的?” 司乡满脸的深沉:“他家底挺厚的,给我送的礼单长长的一摞,他还挺能赚钱的,他家在上海有生意,在衡阳也有地。” 原来是有钱,那也可以了,更别说听起来还不是小钱。 司恒不知他话中真假,只是嘀咕,“哥哥,你要不现在回去从了那个人吧,我们就不用往外地去了。” “我辈读书人怎可为五斗米折腰。”司乡一脸正义,说得她自己都快要信了,“以后切不可再说这话来污我清白。” 司恒一个白眼,“清白值几个钱,要是柳老伯不收留我们,我们还靠两条腿儿在路上走呢。” 一席话把两人的经济情况说到了明面上。 司乡扯了扯嘴角,“银子会有的,金子也会有的,等你哥哥有钱了,给你说一个最漂亮的媳妇。” 这人惯会吹牛,司恒把头一扭,掀开帘子看外面去了。 司乡的话中有多少真话有多少假话没人知道,反正没人继续追问了。 第239章 发财了给你弄个枸杞园 “等到了长沙,你们随我去电报局看看,我去发个电报。”柳复传发出邀请,“然后再陪老夫一道去订一下火车票吧,放心,一应开支由老夫承担。若是缺盘缠,老夫也给你们添上些许。” 这就是要做好心人了。 司乡自然能看出来柳复传一番好心,只是他们二人无事业收入,这人情好收不好还。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决定出来,那免不了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欠人情也是一种和资源保留关系的机会。 就像先前虽然在沈家吃了不少苦头,但是见识也确实长了不少。 一个有钱并且看起来脾气不大好但是脾气直接的老头儿应该不难相处。 想到这里,司乡欣然道谢,“我兄弟二人这次是遇到好人了,若不是您相助,只怕我二人要蹲大桥底下才行。”又说,“只是我二人身无长物,能力也有限,只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报您了。” “那都小事。”柳复传大手一挥,“昨晚你二人守夜时间长,好好歇一下吧。“ 司乡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在花市结的善缘能有今日这好处,又庆幸自己是男装出行,不然一个小女子对方只怕决计不肯相带的。 不得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原来老天爷每让人过一个坎就要给个糖来哄一哄人的嘛,司乡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给的糖甜久一点才好。 老天爷大概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柳复传如约的带着他们到了长沙城也给他二人买了第二日下午的火车票,又带他们吃了饭。 一切妥当,老王也被打发回去了,柳复传带着二人往一处客栈去,一边和二人介绍,“我每次路过此地我都住这里,他家东西干净,来往的客商也多,消息灵通不说,还能送行李去车上。” “若是有些什么事情不方便的,也能帮忙。”柳复传说的都是只有熟客才知道的,“你们两去洗漱,歇一会儿,晚饭我们就在客栈里吃。”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了客栈,司乡抬头望去,就见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来福客栈。 司乡慢了脚步,心里担心这客栈会不会要路引登记。 “怎么了?”柳复传感觉身后人慢了,“是累了吧,看你脸色都白了,等下好好休息,我们要明天才坐车呢。” 司乡怕等会儿真要查路引,到时候恐怕牵连好心人,便小声说了句,“我刚发现我们路引丢了。” 路引,由官衙具写,上面有籍贯、年龄、职业、行李多少、旅行目的等信息,普通百姓会载有相貌特征;商人会记载携带物品的种类与数量;若是工匠则会记载工种、服务对象。 关键这东西上面有一半官印,另一半在当地府衙有档案可查,普通人想造假都不会。 柳复传停也没停,“走吧,这里不用路引。”又说,“不过你们若是运气不好被人查,可不能牵扯出老夫。” 司乡恨不得给他磕一个,这人也太好了吧,都不问原因的。 “小司啊,你记着,这世上的事没有钱解决不了的。”柳复传提醒他,“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说话间他带着两人进了客栈,一进去就有干净的小二哥出来接着带到了柜前,那掌柜的一看是熟人,脸上就笑得和气多了。 “柳老您这是从衡阳那边回来了。”掌柜笑着掏出册子来,“还是老样子吧?身后那两位是您一起的?一共两间房?”见他点头,掌柜的刷刷的在册子上写就,又取了钥匙递给小二,“上房两间,送好茶过去。” 这就是大客栈的待遇,上房一间三两一天,一天比得上别人家许久的开支。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司乡也算跟着涨了见识,看着司恒东看西看的,提醒一句,“你小心些,弄坏了你手上那个盘子,我们两个在这里洗一年的盘子也赔不够。” 司恒吓得手一软,差点真摔了。 “哥哥,你没吓我吧。”司恒一下就觉得那盘子变得好看了起来,“这么贵啊?” 司乡笑笑:“我不知道具体价钱,不过看着像是前些年官窑出的。” 官窑出品,都是精品,虽然比不得那些古物,但是放在这三两银子一晚的客栈里身价几何就不好说了。 司恒听了缘故,只说了一句有钱真好。 “阿恒,我们要心里有数,千万不能因为不用自己出钱就乱要东西。”司乡提醒他,“人家请客,不能把人当羊来宰,如果人家再三要给那又是另一番说法。” 姐姐有话调教,司恒就专心听,同时他也有问题,为什么柳复传要对他们这么好。 “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司乡不答反问。 司恒:“我看着他挺喜欢你的。” “对,他大概觉得我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司乡说,“有些人见了不错的年轻人就会进行一些投资,在这些人穷的时候资助一些钱财,等这些人发达了,再给他们回报。” 这是带着赌的成份在里头的。 司恒一点就通了,“哥哥,是不是跟戏文里唱的那些收留书生读书的人一样,等高中了就回来娶人家小姐。” ”对,不过那是戏文里,一般都是发达了就在京里娶了别人了。“司乡坐在椅子上,“你也坐一坐吧,你听说陈世美没有,那就是典型,不但尚了公主,还要杀原配。” “毕竟婚姻是资源联合的方式,一个只能在乡下资助的和一个京城里的大官家的小姐相比谁都会选。” “不想嫁女儿只想要钱的就好说,都好要的。” 戏曲来源于生活,是为警示世人,不过既有警示所用,也能教着世人知晓如何更坏些。 司乡正色说道:“你若是跟着我,首先一点就是不能在外头始乱终弃。” 她可不喜欢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也不喜欢女人孩子一大堆的人。 司恒:“哥哥,就咱们这上无片瓦的,谁能看得上啊。” 他前两个月还靠着在乱葬岗扒拉尸体呢,遇了司乡才吃了两顿饱饭,哪里敢想那些。 不过他眼睛一转,又吃吃笑道:“不过我也算有女人看过了,嘿嘿,多少男人一辈子没叫女人看过呢。” 他说的是之前老木头叫他脱了裤子给司乡看的事情,说完还舔着个脸看他姐,“你看了我就得对我负责的啊。” 司乡红云上脸,咬牙切齿:“行,我对你负责,我以后有钱了给你娶十八房小妾。’ ”我给你娶十八房小妾,再给包个园子种枸杞给你当饭吃。“ 司乡恶狠狠的说了句狠话,见司恒一脸疑惑,就问他,“你不知道小妾是什么还是不知道十八是多少?” “我都知道,就是哥哥,枸杞是什么?”司恒还没有到懂的时候。 司乡咧嘴一笑:“补身体的,好东西。” 第240章 试探 二人说笑一阵,司乡身体未康复,便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时已经是天将黑了,外头小二来敲门叫他们下楼去用晚饭。 司恒应了就去,一回头看她醒了,笑道:“我正想叫你呢。” “帮我拧个帕子我洗个脸。”司乡打着呵欠,“等下我们吃完饭去外面买点干粮备上。” 司怛不解:“客栈不是有饭吗?” 有饭,还是别人付钱的饭,为什么还要自己买? “晴带雨伞,饱带饥粮。”司乡又教他一句话。 二人开门往外走,可巧另一边的门也打开来,一个中年男人也正打开门,司乡一见那人,脚下一顿,下意识的就往后退,直直踩中了司恒的脚尖。 “嗷。”司恒的叫吸引了人,那中年人也朝他们看过来,一时间司乡紧张极了。 “哥哥。”司恒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伸手戳了戳司乡后腰,“你踩了一脚就行了吧,不要再踩我一脚哇。” 一声哥哥让司乡回神,对啊,她现在是司乡,是个剃了头发的男人,她怕什么。 她和林德有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对方不可能认得出来。 “这位小兄弟,我们认识?”林德有已经走了过来,本来他们也隔了没有多远。 司乡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不认识,只是没想到前面有人,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林德有没有多问,只是让了他们先走。 司乡过去后才发现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果然是心虚啊。 “哥哥,你认识他?”司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仇人啊?” 司乡同样回以小声,“哪儿有那么多的仇人,不过是我前东家的朋友,我以前也见过,其他晚上回去我和你说。” 一路上人来人往的,确实不方便说太多。 二人一道下楼去,就见到柳复传已经点好了菜在角落里坐着等他们了。 “这里。”柳复传远远的招手,“快些坐吧,你们年轻人饿得快,等下多吃点饭。” “您破费了。”司乡端起茶杯,“出门在外,咱们不喝酒,我们兄弟二人以茶代酒,借花献佛。” 哥哥举了杯,弟弟也有样学样,脸上还努力装出一副大人样。 “好好好。”柳复传也端起茶杯,“我们以茶代酒干一杯,晚上你们要出去走走么?” 司乡:“要,您也去吗?我们首次出门,想出去看看。” “那就一起吧。”柳复传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老夫对此地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说话间,菜慢慢上齐,三人慢慢吃着,其间林德有也下了楼来,身后还跟着他太太,想必是带着一起去哪里。 “认识?”柳复传见那人坐下时往他们这桌看了一下。 司乡回望了那边一眼,否认:“不认识,不过他住我们旁边,刚下来的时候我们出来时他也在开门。” 哦,柳复传没往心里去,不过那人他认识。 “他是衡阳那边的一个商人,家里有些家底。”柳复传给他们介绍,“你以前东家肯定和他认识。” 司乡并不奇怪他认识衡阳的商人,毕竟这人有亲戚在衡阳,从他日常行事来看就肯定同属于同一阶层的。 更准确来说,司乡觉得柳复传比林家要高一阶层,至少应该是和沈家同一阶层的。 林家只是商人,沈家有人做过官,而且沈之寿身上有举人身份,若不是身份差异,林德有不会出更多的钱还让沈文韬占多一些的股份。 这个先放在一边。 饭后三人走在街上,看见满街都是人,来往小贩叫卖不绝,热闹非凡。 柳复传带着二人一路走一路看,一直来到一处茶摊前,听着中心的说书先生正说着一些前朝典故,随意坐在了边上。 “三位,时间晚了,咱们就不上茶了,来些蜂蜜水如何?”热情的小二过来询问,怕三人不愿意,又说,“茶当然也是有的,就是怕您三位晚上不好入睡,明天误了车船。” 司恒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要坐车船。” “这位小哥,小的在这茶摊上当小二已经有两年了,过往行人一看就知道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是立刻走的还是不着急走的。” 就跟卖油翁一样,做久了熟了。 “给他们两个上蜂蜜水吧,给我来盏茶。”柳复传点了东西,听着中心的说书先生表演。 “韩信功镇主,命丧吕后手” 说书先生说得有劲,一旁还有个二胡先生伴奏,听得在座之人时不时叫好。 “小司觉得长沙如何?”柳复传一边听一边在暗中观察两兄弟反应,“比之衡阳如何?” 司恒听得入神,他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的坐在人群里听说书,以往他走近一步都要被赶的。 司乡虽然也在听,也确实是第一次听,但是他总记着遇到林德有的事,故而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有人和她说话,立刻就回了神。 “柳老,其实各有各好,衡阳不差,不过长沙现在确实更热闹一些。”司乡虽然以前不出门,但是胜在沈家的书房有报纸,“长沙铁路通得早些,再加上这边电报局,行商官文都更方便些。” 行商重效率,尤其是时令新鲜之物,更要早些送出去才好。 司乡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长沙的火车没有通之前,衡阳更有水路优势,近些年被长沙分走不少了。” “其他方面么,长沙是军事重镇,又是行政枢纽,同时也是新政枢纽,衡阳暂时还不可比。” 司恒也从听书中回神,他虽然听不懂两人说得话,但是他胜在乖巧。火车、铁路、枢纽、还有什么重镇,司恒努力记着自己没听过的词。 柳复传笑问:“那你觉得比之上海又如何?” 这二人的闲谈听在司恒耳朵里就是闲谈,但是柳老的问题听在司乡耳朵里就是试探。 对,是试探。 试探司乡值得他投资多少,是只值那两顿饭一晚客房一张火车票,还是值得更多投入。 第241章 丢东西了 想明白这点的司乡开始认真想了一下才做回复,她说:“最早时洋人来大清做生意都在广东福建一带,当年有名的广东十三行负责洋商管理,早期厦门也是通商要地,现在都已经没落了挺多了。” “上海开通初期并没有这么明显的超过之势,它早前因地理优势是江南漕粮重要之地,我记得是从元时就这样。在本朝自通商口岸开放后占本朝商业份额逐年上涨,后来又有江南士绅因‘长毛’压迫入上海避祸。” “洋人主要集中在那边,江南士绅的加入更大的提升了那边的商业情况,新政引导下,那边工厂也是日渐繁多,其经济发展绝不是其他地方可以随意超越的。” “我没有亲眼见过上海,但是想来报纸上写的不会错,我前东家也不会看错。” 司乡不知道他是否有别的意思,但要先表个态,“我和弟弟没有别的退路了,只能去拼。既然要拼,那自然去最有机会的地方拼。” “我对上海的认知全部来自于书本上和别的人嘴里,但是我愿意去赌一把。” ”赌输了我也认了,至于我弟弟么,他既然做了我弟弟,那当然要和我一起承担后果。“司乡再不愿意缩头乌龟似的活着了,”我富了,他就富。反正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司恒听得定住了,是啊,他都已经是要饭的了,还能有什么害怕的呢,大不了就是要不到饭饿死的嘛。 他激动得不行,好像已经看到了发财的样子。 弟弟的傻笑让司乡一下破功了,她抬手一巴掌拍过去,“笑什么呢。” “哥哥,你说的嗷,你有钱了给我十八个小妾和一个种枸杞的园子的嗷。”司恒对这个记得牢。 司乡这下彻底破功,用手握拳挡着嘴闷声笑,瘦小的身体抖啊抖的。 “阿恒年纪小志向不小。”柳复传差点把一口茶喷出去,最后靠着多年的修养硬是给咽下去了。 呆呆的司恒没明白他们笑什么,只是跟着笑。 笑了一阵过后,听着书也说得差不多了,柳复传主动结了茶钱,带着他们在街头转悠起来。 “小兔崽子你站住。”身后有呼喊声传出来,然后是由远而近的追赶,三人听着动静往路边上去,仍然有人被撞了个正着。 “哎哟。”柳复传上了年纪,冷不丁被这么撞了一下险些摔下去,幸好司恒灵巧,一把将人扶住。 司乡看着前面跑的是个半大小子,后面追的是个中年汉子,二人五官上还有些相似,在猜应该是父子。 “没事吧。”司乡见柳复传摇头略放了些心,见那汉子也要冲到近前,自己往前一站,高声叫了句,“你也要撞上来吗?” 似乎被撞破行迹,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叫着兔崽子又往前追去了。 这一出闹剧并没有让过路人停留,似乎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柳老,你真没事吧。”司乡对于金主还是关注的,“有没有不舒服?” 柳复传:“应该是专门行窃的,我只怕丢东西了,不过也不必追,但凡这起子人都有团伙,我们这样老的老小的小是打不过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身上寻摸,一阵过后脸色一变,“不好,贵重东西丢了,找不回来重新买很麻烦。”他抬脚顺着那父子二人的方向而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们先回去吧。” 天色黑暗,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要去找惯偷,怎么看怎么危险。 司乡跟了上去,顺便拉上了司恒。 三人顺着那条街一路往前,直走到尽头,是条死巷子,明显是失去踪影了。 “怎么办?”司恒小声问,“还找吗?” 看起来是没法儿找了。 司乡左右看看也确实没什么线索,只好去劝柳复传回去,“我们去找客栈掌柜打听打听吧,他们消息肯定灵通。” 柳复传不想走,那东西太重要了,要是让人拿走了容易有麻烦,只是也着实没有什么线索,只能往回走了。 “哥哥,柳老。”司恒有事,“我内急,我去那边方便一下啊,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去吧,快些。”司乡扔了两张草纸给他,见了柳复传仍是愁眉,只得几句,“人没事就好,东西总能找回来的,他们总不至于一晚上就送出去。” 柳复传却不见忧愁散开,两道眉毛皱得更深,“那玉佩太贵了,还是我女婿托我带给别人的,我不放心特地贴身带着的,谁知道那小贼眼尖。” 一下就拿走了他身上最贵的那件。 “多少钱买的,还能再买么?”司乡见他着急,只怕他急出毛病来,“回去就找掌柜的帮忙吧。” 柳复传已经冷静下来了,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不用明天,我今晚就去找绿营那边,官面上我还是能找到人的。就不信了,还有人能在我身上偷走东西。”柳复传一声冷哼,“那玉佩就算在黑市出手也有一千多两。” 嘶,黑市都能一千多两,要是换了门路的,岂不是更多。 难怪那么生气,这年头就算是有钱的商人能把一千多两不当回事的也极少的。 两人正说着话,听着身后有人开门,司乡便往前站了站,没当回事。 “二位可是丢东西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出来问,“是不是被一对父子拿走的,那男人额头上有颗痣。” 司乡警惕的看着她,刚说完丢东西就有人过来问,不是同伙就是同行。 “哎呀,这个小兄弟还怪警觉的。”老妇人笑呵呵的往前一步,看起来就是个和善的老妇人,只是她一扬手,一把粉末就向两人过去了。 “柳老。”司乡见势不对拔腿要跑,只是身子一软,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他妈的,不是说打一巴掌就给糖吗,怎么这么快就又是苦头了。 晕过去的过程里,司乡都是骂骂咧咧的。 第242章 姐姐~别打我~ 司乡又在黑暗里醒来,这次伴随着的是窄小的触感,她好像被团成了一坨塞进了什么东西里,好像是个桶。 适应一阵后,好吧,适应一阵也看不出来在哪儿,只能判断出自己被塞进了桶里正被往外运。 应该是那个妇人下的手没错了。 司乡心里暗想自己这是倒霉啊,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就是不知道柳老和司恒是不是也和自己一起。 柳老岁数大了估计是跑不掉了,司恒当时出去上厕所了应该没事,只是可怜那小孩刚吃了几天饱饭就又要回去要饭了。 摇摇晃晃不知道多久后马车停了下来,然后司乡就感觉自己横过去了,应该是木桶被放倒了在地上往前滚动,再然后就是被重新立起来。 司乡只觉得晕头转向的,如果她嘴巴里没有破布的话就骂了。 盖子被掀开,一个中年妇人的身影在旁边。 “哟,醒了一个了。”妇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人把司乡嘴里的破布取出来,还摸了把对方的小脸蛋儿,“小伙子,我把你放出来,你可不能跑啊。” 司乡好不容易让嘴巴自由,哪里还能让那破布放回去,乖巧的点点头。 “行了,你出来吧。”那妇人手上力气大,单手一拎就把人从桶里拎了出来,不过手上的绳子还是没解。 “好好站着。”妇人说了一声,然后就是把另外三四个木桶全部打开来了。 好消息:柳复传在并且看是来是个活的,司恒不在,应该是没被一锅端。 坏消息:一、除了这个力气大的妇人,还有三五个壮汉和两个年轻的半大小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二、柳复传也被捆起来了;三、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三个孩子被捆着,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仅是偷儿,还是拍花子的。 ”花姐,我们这三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真是晦气。“一个中年汉子骂骂咧咧的过来,到了近前一巴掌扇在司乡头上,”小兔崽子,就你们会找是吧,等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司乡知道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不敢跟他们横,想起刚才摸她脸的那只胖手,她望向那妇人,可怜巴巴叫了声,“姐姐,人家怕怕,人家听话,不要打人家好不好。” 如果需要形容一下这个声调,那就是柔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旁的柳复传虽然嘴巴里被堵着,但是听着这调调一下就睁大了眼睛,好家伙,这一路下来都没发现这小伙子是这样事儿的啊。 “姐姐,能不能求你个事儿啊?“司乡小嘴巴甜甜的,”能不能给我伯伯嘴里的布取出来,让他喘气儿。“ 司乡对着比她娘岁数都大的妇人喊姐姐,她也是拼了。 感谢那些声音女主播让她知道了人类里还可以有夹子这种生物,此刻司乡正努力夹紧了屁屁让自己的声音甜一些再甜一些。 “姐姐,你让我伯伯喘气嘛,我保证他不会乱喊叫的。”司乡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也显得真诚一些,“我伯伯要是不听你话,你就打我。” “姐姐~求求你了~” “姐姐~求求你了嘛~” 那围观的几个叫一个震惊,两个半大少年看着妇人脸上的点点红星,眼中的不可相信几乎化为实质。 “花姐,这小伙子你是从哪儿弄出来的?”烂皮七有些不可置信,“这不是小馆里出来的吧。” 妇人顺手把柳复传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然后一巴掌扇了上去,骂了一句,“老实点儿,不然有你好看的。”然后才回他们自己人的话,“跟这个老头儿一块儿弄出来的。” “当时他们说要去绿营那边调人过来,我只能把他们弄出来了,你们也是,什么人都敢招惹。”花仙姑说话语气是慢慢的,但是那几个人明显脸上有害怕,看样子她应该是首领。 司乡自以为悄悄的往柳老的方向靠过去,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吧?”不等回答,又问了一句,“你家里人能拿多少钱来赎你啊?” 柳复传气得吹胡子瞪眼,偷了他东西还想让他用钱来赎自己? “小子你闭嘴。”那汉子过来一巴掌又要扇他们,被花仙姑一下眼神制止住了,只能过去对着其他人撒气,把那一巴掌扇到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脸上去了。 听着声音都感觉到了疼。 “行了,先关起来吧。”花仙姑忙了一夜也累了,“大脚你脚程快,你去叫他们晚上过来,今晚先把这些货出手,然后我们就换地方。” “那这两个怎么办?”大脚就是那个扇人的汉子,“一个老掉牙了,一个太瘦了,卖不了什么钱。” 花仙姑扫视了一眼,“先关起来吧,让我好好想想。” 司乡和柳复传两人被推搡着跟其他人一起往里面去,最后被关到了个大大的房间里。 “都老实点儿。”那个叫大脚的汉子把人都往里面一推就站在门口和看守的人说话,“哎,你在这儿可享福了。” 守门的是个精瘦些的男人,他嘿嘿一笑,一个壮年男人看守一群小女孩能享什么福可想而知了。 回味的咂咂嘴,精瘦的男人往里面指了指,“那个不错,你晚上来,我给你开门。” “外面怎么样?怎么突然就撤了?”男人回味结束开始问正事,“我们在这里生根不容易,突然走了还怪舍不得的。还有,怎么还有两个男人?” 大脚望了望里面,“因为那两个男的,小三昨晚摸了个贵重东西,把那俩男的给引过去了,花仙姑听着说他们在绿营有人,怕到时候被连锅端了,就趁着关城门前出来了。” “那老头儿身上有钱,不过路上太赶了没来得及搜身,等花仙姑醒了再说吧。”大脚想起什么来,“那个小些的,你回头可以试试,不过得等花仙姑用了以后才行。” 精瘦男人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子正经喜欢女人。” “兄弟,信我的,那小男孩没成年呢,一看就嫩得很,而且。”大脚故作神秘的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那小孩子刚才和花仙姑说话嗲的呢,我在旁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了,我走了,回头再聊。” 第243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再说里面,司乡和柳复传没堵嘴巴还能说话,两人缩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司啊,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柳复传很难想像一个男人能发出那么娇滴滴的声音来,“那声音你是怎么发出来的。” 司乡瘪瘪嘴:“柳老啊,你就别介意那声音到底怎么出来的了,想想我们怎么出去吧?”她问,“你要是能拿出钱来赎身,也许还有些可能,不然只怕你我要做刀下亡魂。” 那几个人全在他们面前露了脸,只怕是没有生机了。 赎身是唯一能让他们有活命机会的,最起码能让他们多活个几天。 柳复传一句话叫他死心,“钱我家确实有,不过只怕他们不敢要。” “这种人都是穷凶极恶的,见机不对就要撕票。”柳复传望了望这满屋子的女孩子,心里拔凉拔凉的,“你知道这些女子最后会去哪里?她们总不能是来这里做客的吧。” 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男的以外全是女人,从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不过无一例外都没有太丑的,一共十来个,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寻来的这么多。 司乡也开始心凉,“这是遇到大拐子了,也不知道咱俩是被一刀结果了还是会被卖到国外去打洋工。” “小伙子还知道打洋工。”柳复传觉得这小孩知道的好像真挺多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样保住清白吧。”想想又觉得不对,“男人家的哪儿来的清白,你就祈祷那老女人不会把你榨干吧。” 那为首的妇人一看就是看上了司乡的小模样,眼里除了垂涎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司乡只觉得一层天没有顶起来另一层天又塌了,只想唉声叹气。 “小司啊,要不然你发挥发挥,把她睡服。”柳复传还调侃起来了,”认真的,你发挥得好一些说不定我们还能多活几天。“ 司乡:“我谢谢你呐。” “哎呀,你别生气嘛,你模样其实挺清秀的,就是黄了点,不过跟这里的几个汉子比起来还是很不错了。”柳复传还在说。 司乡不想理他,只是他喋喋不休的又听得人烦躁,还大有越说越有劲的地步,只能闭上眼假装不存在。 “哎,你怎么不理我?”柳复传一个人说没劲,还把他拉出来用,“小司?你没睡着啊,眼睫毛还动呢。” 司乡终于忍无可忍,“老人家啊,我瞧着你也是老当益壮的,你们年纪也合适,要不然你去。” “下次提我们的时候你毛遂自荐一下。”司乡的面部表情只可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你去,我们还有活的机会,让我上去,你信不信她立刻就恼羞成怒了。” 柳复传摇头:“不行,老夫年纪大了,早就不兴男女之事了。” 你还知道你年纪大,你还知道你不行,你不行我就能行了么? 司乡怕他真在别人来的时候出来推荐,不带犹豫的说了些实话,“柳老啊,事到如今,关系我俩人性命,我也不好不说了。” “什么?” “我睡不了女人,我没那功能。”司乡无力的望着屋顶,眼神没有焦距,“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柳复传不敢相信,“你不行?”他眼神晦暗的往小孩隐秘处扫过,“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司乡只想发誓,“比真金还真。不信你听我给你发誓。” 对着这满屋子的小姑娘,司乡发出了真诚的誓言:“我要是拿这事撒谎,叫我一辈子睡不得女人,以后和女人做姐妹。” 这样的誓言在男人堆里简直比杀头还要狠。 所以柳复传信了。 然后他就同情了,这孩子看着挺好的,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偏偏有这么个毛病。 一个不能睡女人的男人和一个废物有什么区别,这还能叫做男人吗。 “所以你前面说的那个有钱的寡妇没成,不是因为人家前头有一个,是因为这个吧?”柳复传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司乡不想看他,“不是,是真因为我和他前头那个关系挺好的,朋友妻不可欺,做人要讲义气。” 这话如果平时说也许有人信,现在谁来了也不能信。 “哎,你那是什么眼神。”司乡从他眼神里感受到了同情和怜悯,还有一些得意,还有一些别的,“我只是这几年不行,过几年就好了。” 柳复传:“哦,我相信你,过几年就好了。” 此刻司乡终于体会到了那句‘男人不能说不行’的力度。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蓝色小药丸子为什么那么好卖,同样也明白了大腰子和枸杞还有各种鞭类的分量,最后在心里默默的给未来的司恒减少了几房小妾。 少壮不藏拙,老大徒伤悲。 “柳老,你不要不信,我真找大夫看过,他们说我就是这一两年受伤的得有些多,等过几年身体长结实了就好了。”司乡尽力辩解,他记得老木头说的男人面对不行的话题时一定要坚守底线,“真的,我问过两个大夫,都这么说。” 柳复传挑了挑眉,“哦,你问的哪两个大夫,且说来老夫听听。” “是衡阳的大夫,您不认识。”司乡没想到他还真问。 这是狡辩,柳复传一脸都是我懂的样子,最后说了句,“男人嘛,都是要脸的,放心,我懂我懂。” 话中全是相信,一丝都没有怀疑过这小伙子是个小姑娘。 司乡就不再说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态度已经展示出来了,不必再有其他的话了。 也许是屋子里的女孩子们可怜的眼神有些让人烦躁,柳复传又开始说话,“小司啊,如果能顺利出去,你跟老夫去嘉兴,老夫还认识几个能力出众的老大夫的,西洋的大夫也认识。” “到时候老夫给你安排,一应费用老夫也承担了。” 柳复传也许真的是钱多了,“放心,你我也算患难之交了,不会看着你以后也不行的。” 一口一个不行,一口一个不行,真的是就吃准了不行了。 “大可不必。”司乡真不想理他了,“柳老你家钱很多吗?要是钱多以后等小可混些时间,借给小可一些做点生意吧。” 柳复传:“你想做什么生意?说来老夫听听,说不定老夫还能给你引荐几个人。” “还没想好,等我先去上海看看吧。”司乡说道,“你还真借啊。” 柳复传:“当然,你觉得老夫差钱么。”又重提老话,“不过大夫还是要看的,放心,看大夫的钱不用你出。” 这个话题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柳老,不要再说了。”司乡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我真找大夫看过了,也是衡阳城中有名的大夫。” 柳复传:“不信,除非你说得出大夫的名字。” “一个是慈安药铺的莫大夫,一个叫南心慈。”司乡心里念着两位大夫莫怪用你们大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不好,咱们换一个话题。” 第244章 自救 不愿意在行与不行的话题上再牵扯了。 “你知道我们出城后走了多久吗?”司乡比较关心这些,“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 说到正事柳复传可就比谁都正经了。 “我应该比你早一些,听着水声了,应该过河了,河还不小。他们要运人走,应该不会在深山老林。”柳复传到底老道些,“这里应该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多少户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的位置应该是在村子深处。” 山村,拐子,交通方便…… 司乡若有所思,过一阵后问了一句,“哪怕在长沙这样不算小的地方,十几个女孩丢了应该也不算小案吧。” 这话好像一下点到了关键处,柳复传吸了一口冷气,“我看着那几个小些的有些像,只怕是姐妹。”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几个姐妹同时被拐? 答案呼之欲出。 司乡也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是被卖掉的。” “老夫也是这样认为的。”柳复传还想到了更可怕的地方,“若是正经卖给人牙子,不会全捆在村里面。”他说,“我只怕、我只怕他们整个村都是要生孩子来卖的。” 天,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等回应,柳复传又说:“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恐你我根本逃不出去。” 全村都是一条心,他们连村口都出不去。 一下给司乡又干沉默了。 “小司,你胆子大不大?”柳复传突然问。 “你说,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我赌得起。”司乡打算豁出去,“只是色诱这事真不行,半天起不来我怕当场就被咔嚓了,听说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如狼似虎的。”又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忙还补一句,“给男人睡也不行哈。” 柳复传凑近了些,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些被堵着嘴巴的女孩子们说不出话来,有些只是默默哭,有些就静静躺在角落里。 司乡两人是已经不想说话了,他们饿极了,得节省体力才行。 “开饭了。”外面一声叫喊,“然后是看守的汉子提着一桶不知道是什么的进来,往中间的一个猪槽一倒。 司乡以为要给人松绑了吃饭,还在疑惑不怕跑了么。 然后就有了答案。 那人把一些人嘴里的破布全扯了出来,一个一个拎到猪槽边上去,然后就能看见一群人全围在一圈,拼命的拱着身体去吃那辨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看什么看,你们两个没份。“那汉子恶狠狠的骂了两个男人,然后伸手往那些人身上摸去,似乎极为享受的样子。 司乡只觉得胃中翻腾,没忍住往一侧吐去。 “妈的,扫老子的兴是吧。”男人抽出鞭子来往两人的方向抽过来,直往两人身上打去。 打了几下出了气,那人又继续往原来那人摸去,其他人对此都是不在意,只快速的填饱肚子。 然后,又是一轮。 司乡二人不忍再看,把身子转过去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看人吃饭跟受刑一样。 缝隙间隐隐透出的亮光慢慢暗下来,看起来应该是天黑了。 二人知道必须要行动了,不然等着那收货的人回来只怕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司乡奋力的解着柳复传身上的绳子,只是手上被捆着,实在使不上力,最后干脆躺下去,用牙来咬,好不容易等到她嘴里铁锈味儿都出来好几次的时候,总算有了效果。 柳复传感觉到手腕上的绳索越来越松,难掩激动。 终于,那手上的绳结被解开,柳复传第一时间把脚也解开,又去帮司乡也解。 二人皆是心跳如雷,就怕外面突然进来了人,解完后又不知该不该去解那些女子。 “柳老,怎么办?”司乡不知如何下手,“那些女子已经不会挣扎了,我们?” 救还是不救? 不救看不过去,救了只怕也出不去。 “把那两三个今天一起过来的解开,其他人先不管。”柳复传有他的主意,“老夫来引火,你小心些。” 一切按计划行事。 也是他们运气好,因着今晚花仙姑命令交货,其他人都在补觉。 这间屋子的门子母形式的,一扇大些的可以全部关严实,另一扇小些的可以下半部分,此时那守门的要睡觉,保险起见把那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也因此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作,他们动静也小,这才能顺利把绳子解开。 “我悄悄放开你们,你们不要喊。”司乡见她们点头,麻利的给他们弄开,只是绳节绑得结实,实在是半开才解开一个。 “你给她们解开。”司乡解开一个后往门边去,“我去帮他,等下要是门开了你们就往外冲,能不能逃走就看你们运气了。” 这间屋子是专门腾出来关这些人的,为了防止她们用东西逃走或自杀,里头除了取暖用的干草以外什么都没有。 幸好他们都早知道有时要露宿野外,各自身上都有火折子,正好可以引火生乱,趁乱而逃。 这也是里面的人来时匆忙,没有搜身了,不然别说火折子,只怕连头发都能扒拉看三遍。 见她过去,柳复传点点头,柳复传已经用干草扎了几个火把,二人一起点上往门口一扔,刹时屋内有烟顺着门缝里冒出去。 “你们快些。”司乡对着那几个姑娘喊着,“能不能出去全看天意,但是记住了不要相信村里人。” 烟越来越多,一下把守门的人惊醒,外面是钥匙开门的声音,还有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先进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把椅子,想来是外面的人也有防备。 椅子落地,四分五裂,显然用劲不小。 “快快快,给我也解开。” 女孩子们已经解开了许多了。 那精瘦汉子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不能再等了,不然等会儿她们全解开了。”说罢率先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大汉。 “狗贼,拿命来。”柳复传果然老当益壮,手里的火把往前掷去,趁那人躲闪际,又是另一个火把往外而去。 “妈的,老子着火了。”精瘦的汉子往外跑去,似乎是去寻水去了。 “都给我闪开。”花仙姑的声音越来越近,看她进来,柳复传把手里的火把扔了出去,谁知道被对方手里的刀一下劈到一边去,看其身姿灵敏比正年轻的小伙子还要胜几分。 第245章 姐姐好厉害 “哇哦,姐姐好厉害。”司乡看她动作利索,不合时宜的夸奖了一句,完了才觉得哪里不对,扯着个嘴角尴尬的笑。 “老家伙,你还真拿你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花仙姑手里拿着把刀过来,“我数到三,你自己过来让我们捆上,不然我一刀送你去见阎王。” 柳复传冷哼一声,“让老夫束手就擒,休想。” 此时里面的人已经都解得差不多了,只是到底女子家的胆小不敢上前,只有两个胆大些的躲在人群后喊着不要认输。 一时局面陷入僵持。 “你来看着这里。”花大姐清楚只要拿下这两个男的,里面那群弱质女流根本不成问题,她把刀递给身旁的人,“我去拿药来对付他们。” 竟然忘了那能立刻让人昏迷的药。 那就不能让她出去了。 司乡把火把往角落里一扔,举起双手,“姐姐,我投降,你过来绑我吧。” 她这一出直接把人看不会了,这跟阵前投敌有什么区别。 “你想做什么?”花仙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是想引诱我过去?” 司乡:“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不想努力了。姐姐你捆了我以后能不能别让人打我了。” “那你过来,先让姐姐我捆了你再说。”花仙姑如是说,根本没把这小豆芽放在眼里。 “行,我过来,我们一人往前走两步吧。就是你能不能别让人打我。”司乡又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姐姐杀我是可以的,但是能不能别打我,我不怕死,我怕疼。” “还有条件吗?”花仙姑问。 司乡一步一步往那边走,一边嗲嗲的说了一句:“没有啦,就是如果姐姐真要杀我的话,能不能姐姐亲自来,别让其他人来。” 在场众人都看不出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花仙姑把刀递给身后一人,自己拿了绳索过来绑人。 却说大家都在想着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花仙姑已经把人把人绑了个结实。 这也太顺利了。 花大姐抬手捏了一把司乡的脸蛋,笑得妩媚,“好弟弟,你听话啊,等姐姐去把那老头儿绑了就来疼你。” 好家伙,在场众人惊呆了,这就像你两边正打架,两边的首领单出去玩儿去了。 这让剩下的人打还是不打。 “花仙姑,谨防有诈。”后方的人自然是不放心的,“你把这个小子押过来。我去绑那老头儿。” 花仙姑本已走了一步,一侧脸看这水灵灵的小伙儿正巴巴的望着她,伸手就去拽绳子,是要把接下来的活儿交给其他人了。 就是这个时候,她的手就冲着司乡身上去的时候,冷不防司乡用比当年吃奶都要足的力气使劲往她身上撞去,同时还有一声惊呼。 “哎呀,姐姐小心,我要摔了。” 不得不说,司乡这几天是有些狐媚子的天份在身上的,这声音只叫人觉得又娇又软。 而花仙姑也并不是什么喜欢小豆芽的善男信女,见他往下倒,并不伸手去扶,而一大步往旁边跨走。 司乡直直的摔在了地上,疼的哎哟一声。 “哈哈哈哈哈。” 外面花仙姑的同伙都笑了起来。 有个三十岁上下的美貌女子呲笑一声,眼里全是嘲弄,“你看不起谁呢,我们花仙姑什么没见过。” 另一人说道:“我们花仙姑便是小馆里面的男人都是玩过不少的,就你这样的在她手上走不过一个回合。” “想骗我们花仙姑过去给你制住,也不看看是在跟谁玩心眼子呢。” “瞧瞧这小孩身量还小,只怕还是小童子鸡,应该很补吧,等会洗刷干净了送花仙姑补身体去。” “对对对,别让人家白叫了那么多声姐姐。” 门外几人七嘴八舌,全是嘲笑,听得司乡脸红一片。 好嘛,还以为自己魅力多大呢,原来是当了次猴儿。 只是,也没有人想到,里面那只猴儿又一次用着全身的力气往花仙姑脚下滚去,对准那粗粗的脚踝一口咬了下去。 “小子你敢咬我。”花仙姑受疼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踢开,只是却又低估了另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儿。 只见那老头儿两个箭步上前,掏出个东西往她脖子上一顶,大叫了一声,“不想死就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冷冰冰的触感,这是能要命的威胁。 “放开花仙姑。”门外的人一下不笑了,就要往里冲,只是又顾忌着头子在别人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都冲进来,我就不信他能有枪。”花仙姑出来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其胆量可见不是俗人。 只是,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听见。 火器在这个时候对于有钱有权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尽管他们走的不是打家动舍的路线,没有大量备下却也都是见过的。 柳复传用的是什么型号款式他们认不出来,只是听着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声响就能判定是真的了。 “你可以叫他们冲,我当然打不过这么多人。”柳复传声音里透出冷静和对人心的拿捏,“反正我死之前你一定死前头,而且我也能再带走两三个不成问题。” 司乡也跟着补了一句,“姐姐你这些年只怕家底攒的不少,不能自己死了留给别人花吧。”又说,“我们其实无意杀人,我们只想自保。” “不错,我们只要一匹马。”柳复传把枪往前顶了顶,“你自己的命总还是想活的。” 这样的亡命之徒,也许不怕死,但不会想死。 也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自己去死,然后任由其他人享受自己的成果。 “我放你们走。”花仙姑当机立断,“李仙姑,立刻去准备一匹马,还有干粮和水,还有他的玉佩也给他拿来。” “你们快过来,帮她把绳子解开。”柳复传也不多说话,只是叫了个看起来力气大些的人过来帮忙解开司乡的绳子。 人人都在紧张,那些被绑的人被眼前的情况吓得不敢说话。 “你们能出去了。”柳复传和那群人说,“我与长沙驻守绿营有些关系,如果你们能逃到长沙城,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归家。” “我们真能出去?”一个女子小心的问。 有了这一个人问,就有第二个人问,然后就是第三个,然后就是哭泣、吵闹、跃跃欲试。 第246章 发狂的马儿 “你们不要乱。”司乡看着那群人,试图让她们冷静下来,“等下出去后,大家各自跑,能跑多少算多少,能跑掉谁看天意。” “不要慌,反正我们都已经这样了,最差的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比起苟且偷生的活着给别人挣钱,我们宁愿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如意。” 司乡在尽量激起大家的斗志,她站到了柳复传的身后,借用他的势,“这位老人家在衡阳有产业,若是回去后无法在家中生活的,可以去他那边谋生。” “不骗你们。”司乡举手发誓,“我要是骗你们,让我天打雷劈。” 古人重誓,这样的可信度就很高了。 就在此时,那个出去安排马匹的人回来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小司,你去看看。”柳复传示意先检查,“不要用手直接碰。” 司乡没想到这茬,反应过来后脱下一只袜子来隔着手把玉佩装了进去,其他什么也没要。 “带我们出去,让这些姑娘走前面。”柳复传到底年纪大些,行事一点不乱,又叫司乡走他后面防着有人偷袭。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到院门口,果然和柳复传判断的一样是在村子深处。 也更确定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是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闹出这么的动静来都不见有人来查看,甚至整个村子里连灯都没亮。 如果不是偶有犬吠声,这村子就给人一座死城的感觉。 “你们顺着那个方向走,那边可以出村。”那个叫李仙姑的女人指了一个方向,“出村有河,过河不远处是官道。” 这个村子竟然就在官道旁? “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不要走村子里。”柳复传叫那群小女子先走,“分开走,不要凑到一起,不然你们谁也逃不出去。” 一声令下,众女一哄而散,三五成群的往各个方向去。 “小司,你先上马。”柳复传示意,趁着众女子逃向各处分散,见到有些地方有人出来抓她们,已经更加确定了这全村跟这些拐子都是一路的。 来不及细想,司乡听从柳复传的安排往马上先去,上马后略等一下见马温顺没有异常才叫了他一道上去。 “驾” 他们往反方向去了。 望着消失在眼前的两人一马,花仙姑扭头看向李仙姑,“都安排好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她们一个也逃不掉。”李仙姑只关心她受伤没有,“你没事吧。” 花仙姑:“没事,赶紧收拾东西,等会儿交了货我们就撤。”说完她四下看了看,“小仙姑呢?” “也许去帮忙抓人了吧。”李仙姑看着有些小姑娘已经被人抓住往回送了笑起来,“好多年我们都没有这么凶险过了,不过这两个也是硬茬子,差点就叫我们吃了大亏。” 所以这些女子是逃不掉了,只怕能出去的人十不足一。 柳复传按照相反方向驭马疾行一阵后才放缓了速度,确认后头没有人追来了,方才松了口气。 “今夜还真是吓人。”柳复传浑身汗如雨下,“小司,你有吃的没有?” “呃,有一块面饼。”司乡四下望了望,看见月亮在天正中,已经知道他们跑出了挺远,“我们下去吃吧。” “边走边吃吧,你来驭马。”柳复传想歇一歇。 “那个,我不会骑马。”司乡怪不好意思的,还得让一个近六十来岁的老人来带她。 柳复传也无奈,只得拴了马停在路边歇息,又有些庆幸,还好他们已经在大路上了。 “柳老,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司乡不懂就问,“我分不清方向了。” 柳复传四下看了看,他倒是能分清方向,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他也无从找起路来。 “等一等吧,等天亮,不过为保险起见,就不要生火了。”柳复传伸手要饼吃,“分我一点吧,回去了我给你一车。” “说那些干嘛。”司乡从怀里摸出来那块饼分一半给他,“将就吃吧,幸好时间匆忙他们没有搜身,不然我身上的饼您身上的枪都保不住。”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就着月光嚼着干饼,也不敢吃快了,也没水,只觉得噎得慌。 突然,那马儿前蹄扬起,然后剧烈挣扎起来。 “小心,马发狂了。”司乡扶着柳复传往后退,刚退了几步,那马已经挣脱开来,狂奔着往林中去了。 “好险。”司乡拍拍胸口,“这要是我们在马上……” “要是我们在马上,必定要被发狂的马儿摔下来踩两脚,非死即伤。”柳复传已经想到了后果,心有余悸的看着马儿离去的方向,“幸好你不会骑马。” 原来不会骑马也有好处。 “得,这下我们真的只能等了。”司乡只觉得荒山野岭的渗得慌,又觉得晚上还是冷,双手抱着手臂取暖。 柳复传穿得厚实,见状把外衣脱了给他,“披上吧,今天也算是你救了老夫了,不然老夫现在最少也得断个胳膊才行。” “您穿吧。”司乡不好意思要一个六十来岁老人的衣服,“只怕我们还是往前慢慢走好些。” 一则夜间寒冷,二则马已经跑出去了,他们没有马匹助力,必须走着去找有人的地方。 不过庆幸的是他们已经在大路上了。 柳复传也是无法,只能老胳膊老腿儿的跟着走。 幸亏这一路上有两个人,一人夜间独行更加害怕。 也许是走起来就比较快,很快就到天麻麻亮,柳复传说了一句不好。 “柳老可是认出了这里是哪里?”司乡心提了起来,“是有危险吗?” 柳复传:“没认出来才糟糕。我们应该是方向走反了。” 去时他听见了河水声,那伙人也说了有河,可是昨夜出来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别说河了,连个溪流都没看见,这不是走反了是什么。 “那怎么办?”司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去指望这个有经验的老人了。 “先歇一下吧。”柳复传抬头望天,“应该不会下雨,这是官道,肯定有车来,只是我没钱坐车了,你有钱吗?” 司乡:“你钱呢?” “跑出来的时候太着急,钱袋子不见了。”柳复传摊了摊手,“你别说你钱也丢了。” 司乡钱当然没丢,他本来也没多少钱了,也不敢放在明面上,就是放的地方有些尴尬。 “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树丛里面取。”司乡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往树林子里面去了,过了好一阵才回来,扔给他一小片银子,“给,就这些了,你省着些花。” 柳复传挑了挑眉:“你给老夫啊,不怕黑了你的钱啊。” “黑了就黑了吧。”司乡不在意,“你给我多的都花了,也不差这点了。”又说,“好歹也是共过患难了,多少还是相信你一些了。” 二人且行且停,到得天大亮时总算听得有动静自他们来处而来,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藏进路边树林。 第247章 脱险 却说司乡与柳复传二人运气总算不是倒霉到极点,他们听到的马蹄声正是寻他们而来的。 也是亏得司恒见机快,他当时拉肚子疼所以多待了一会,到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人被人放倒,他也不敢叫喊,立刻就找了几个乞儿暗中盯着,自己跑回客栈求掌柜的帮忙报官。 也幸亏掌柜的知道柳复传来历,又兼来福客栈东家是本地大户,当即托了关系让捕快连夜出城寻找。 “哥哥,你得夸奖我。”司恒有些小得意,“要不是我见机快,肯定没这么快找到你们的。” 司乡一觉睡醒精神足了才来和他说话,听他要功劳就摸了摸他的头,“算你一功,等哥哥以后发财了再慢慢奖励你。” 这话司恒已经听习惯了,平时他都是附和着过去,今天倒是与平日不同。 “怎么了?”司乡见他神情与往日不同自然要问,“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司恒声音小小的,“我想要点钱。”怕误会,他出连忙说,“不要太多,一两银子就够了,你给我的钱我那天回来的时候给那几个乞儿分了。” “是不够对吗?”司乡听明白了,“你找人家办事本来就是要给钱的,只要事办好了,差人家的一文都不要少,不然一次失了信,以后就没办法让人再信你了。” 司恒点头,“我就是算了一下嘛,答应给他们买的肥鸡大鸭子还有酒加一起还要一两。” 一两银子倒是还有,司乡叫他转过身去,从贴身处取出银子来,分了一半给他,“我只剩下这些了,我们省着些用吧,过后我们就要省吃俭用了。” 司乡所有钱财除了当时身上的那个银铃铛和和红绳穿的迷你小桃子,就只剩下李桃花那里寄存的那点,也幸好李桃花见她着实可怜,不肯要她先前给的那一半,不然现在他们已经是身无分文了。 只是纵然李桃花不要,她也不过二十两出头而已,她吃药花了些,又是两个人这么久的伙食,早就不剩下多少了。 “姓司的两位小哥在吗?”外面有人敲门,“柳老在后面喝茶,叫小的过来请您过去。” 司乡听闻金主有请,顾不得再休息,立刻便去赴约,走之前再三叮嘱司恒一切小心为上。 这次见面,司乡更觉得人是可以越老越结实的,看这柳复传精神明显比她好多了。 “小司快来坐。”柳复传老远就对他招手,又笑着给他介绍另外三个人,“这位是衙门里面的吴大人,这位是来福客栈的东家陈老板,这位是那天带人出去找我们的林大人,你快来一一见过。” 司乡挨个作揖,等到见礼完毕后柳复传叫了坐才坐下来,也不多说话,就听别人讲,间或有人问他时接一两句,无人问时别人看过来他只微笑。 这三人主要是为着他们出事而来的,东家是因为这出事的两人住他店里,衙门的两个是过来说那伙拐子没有抓到,只救下五六个人,村子已经在盘查了,只是应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另外就是确定了全村都在生孩子卖,几乎已经有近五六年了,原先是有人从外面收,现在就是直接驻扎到村里面。 “这事不好办,也不能把全村的人全砍了。”这是那位吴大人的原话,他也满脸是无力感,“已经报上去了,那几个外面的还好,里面有一半是本村的,她们回去只怕还要被卖掉。” 吴大人是专门来和他们说这个事的,“他们村里的男孩儿也往外卖,不存在这里,我们还在查,只是希望渺茫。” 这些话听得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专门生孩子来出卖的地方,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可是偏偏又无能为力。 说了一阵过后, 来人又陆陆续续告辞,柳复生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去,复又带了司乡回去。 “小二,重新换了茶来。”柳复生该有的排面一点也没有因为遇险而少了半分,“你试试他们的茶点,放心,你弟弟那边客栈会给他送饭。” 这就是要和他单独聊了。 司乡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两块点心才算安抚住五脏庙,五脏庙定住了,心才稳住了出来回话。 “您见笑了,今天一回来我就睡了,刚刚才醒。”司乡是真挺佩服他精神好,“和您一比,我跟个病鸡似的。” 柳复传:“老了老了,年轻时那几个毛贼根本不带怕的。我此番找你也是有事相商。”他问,“有没有想过另择一主。” 这是想收服司乡为己所用? “你先听老夫说完。”柳复传示意他不要着急,“这一路上好些天我也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要是有人带你,你必然是做出一番大事来的。” “你行事沉稳,文才人品都是过人,且不矫情,也还讲义气。” 柳复传看着少年脸上的红晕倒更喜欢了这少年两分,“老夫的意思是你先跟着老夫几年,等过个五六年,你对外头的人和事都熟了,老夫再资助你一笔钱,你就可以自去做买卖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机会。 柳复传眼见是有官家的路子,人又大方,脾气也梗直,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主人,跟他混是不错的。 只是,经历了沈家的事后,司乡不愿再给人做这类事了。 “您这些天对小可如何小可心中有数。”司乡斟酌着用词,“只是小可身上有些特殊,只怕到时东窗事发连累了您,故而……” 柳复传打断他,问,“”可是路引问题?你路引不是丢了,是根本没有吧?” 一句话,猜出了司乡最不方便的地方。 “对。” 司乡没打算否认,她并不认为柳老会借此一事来要挟她。 “此事老夫可以为你办好。”柳复传对此事并不在意,“若是路引一事解决,你可愿跟在老夫身边吗?” 一个合法的身份对于司乡两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只是东西越好,代价越贵。 这样的一份文书要的是司乡未来几年的时间。 按时间来算,只要不到三年,或者有云梦甲的行踪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摆脱奴隶的身份了。 可是司乡最缺的就是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没有路引的情况下如何躲过每一次的查验。 从长沙到上海一路上多少关卡,她每一次都能这么侥幸吗,只要有一次被逮到了她就保不住身份了,就算到了上海也有同样的问题。 而眼下还有另一个更致命的经济问题,两个没有钱没有高大体魄的人如何生活下去呢,他们去码头搬货都没人要啊。 “你到底是为何为难可以说出来。”柳复传见他神色变幻几许,忍不住问道,“是觉得老夫还达不到你心中的能力吗?还是另有隐情。” 司乡哪里敢说他能力不足,委婉说:“是另有隐情。我原本的打算是找个能跟洋人找交道的活儿,干个两年,我再考虑去做其他事情。” 第248章 新身份 柳复传哦了一声,又问,“可还有别的缘故?” “还有。”司乡抱着赌一赌的心态,眼一闭,牙一咬,就说了,“我的户籍是奴籍,虽然旧主答应我死后魂灵自由,但若是他发现我没死,只怕就该追杀我了。” “还有更麻烦的一处就是就算旧主真的放了我的奴籍,我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我那吸血的舅舅一家和我这具身体的生母就该得了消息扑上来了。” “当初我母亲是宁愿把钱给舅舅一家也不肯让我吃饱饭,后来纵容表兄污我清白,更纵容舅舅将我卖给老男人。” 司乡今时今日才说出对云周氏的怨念,“这个问题比我的旧主更要命。” “剩下就是我个人一些想法了,我想以后有了条件去国外看看,还有就是我想做一个大商人。”司乡自有她的梦想,“只是我自己也清楚,我并不擅长经商,也不擅长做官,更不擅长做家丁这些。” “我是那种读了几年书的对于社会无能为力但是有点愤怒的青年。” 司乡最后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情况。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都不擅长那些呢?”柳复传还是有些兴趣的,这年轻人有些太老实了啊。 司乡挠挠那个光秃秃的大脑门儿,“我身体太差了,大夫说没个三五年好不了,这三五年累不得、苦不得,也不能饮酒。” “您喜好外出吧,带我这样儿的出门等于带了个病号。” “哪有带个病号做家丁的,那就不是我伺候您,是您伺候我了,就本末倒置了。” 家丁还是选强壮些的好嘛,没必要选个病鸡。 柳复传听明白了,他笑,“你误会了,我是让你做我的幕僚,并不是让你做家丁。” 啊,误会了?幕僚,是那种给人出谋划策的? 柳复传又说:“不过你也说对了一点,我坐不住,每年都是天南海北的到处玩,不过今年回去他们只怕不会让我出来了,但是有机会我还是要走的。” 就是身体太差做幕僚也不合适了,他喜好游山玩水,走一半了还得他来背可不行。 “你看这样如何,幕僚一事就此做罢。”柳复传取消了一个工作。 司乡见他打消念头,先是轻松一下,然后就是担忧,他不做东家自己囊中羞涩如何解决。 柳复传让他莫要慌张,“老夫虽然交游不广,但要给你找个差事做还是不难的,你且让老夫想想。” 司乡不敢打扰,只静静的给他添了茶水,只是等待间难免露了急色。 “你看这样如何,你二人路引一事老夫为你办妥,另外再给你一笔钱,不过你就不能坐火车了,改走往年官道陪老夫一起去上海如何?” 现在去上海一共三种方式,一种是火车,但距离衡阳最近可以坐火车的地方是长沙,这也是为何司乡要跑来长沙的缘故;另一个是乘船,这个时间久些,不过沿途可以欣赏沿岸风光;最后一个就是马车,这个时间长,可以走走停停。 司乡问的问题比较实际:“我和弟弟都不会赶车。”也不好让东家来赶车。 “让你弟弟去学。”柳复传觉得这不是问题,“钱老夫出了,也算他有个手艺了,我瞧着他比你身体结实些。”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好,那小可替弟弟先谢过您了。’司乡大喜,这就是基本上谈妥当了,“那路引的事也一并拜托您了。” 柳复传问:“那你二人名字想来也是化名了?” “对,是化名。”司乡承认得痛快,“先前多有隐瞒,您见谅,小可的真名实在不敢透露。” 柳复传摆摆手:“不必说,老夫并不在意这些。”又道,“你以后就想用现在的名字了对吧?” “是,司乡,字呦呦。舍弟司恒,字月。”司乡再次道谢,“您对小可的恩情,小可感激不尽。” 柳复传便道:“明日我便去发电报安排这事,另外让阿恒明天开始去学骑马和驾车。你陪老夫走这一趟,给你五十两银如何?明日我先给你二十,其他的到了上海我再给你。” “等过几天你兄弟二人的路引到了,我们就启程往上海走了。” 眼见路引有望,又有银钱,司乡喜出望外。 同样高兴的还有司恒,听说可以学手艺,天天天不亮就跑去了车马行,直到半夜才回来。 如此又过了几天,司恒从外面回来就被叫住了,他往日回来时司乡都已经睡了,今天司乡不但没睡,还和柳复传一起在房里等他。 “柳老,您是有事找哥哥吗?要不我先出去。”司恒对于东家还是很尊敬的,这可是让他们吃饱的人呢。 司乡:“你过来坐下,有好东西给你看。”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两个信封,“打开看看吧, 这里面是我们的身份,以后就可以大胆的住客栈了。” 有了路引,再有盘查就可以从容应对了,只要不脱衣服,谁来了她都不带怕的。 司恒还认不全字,不过他的名字已经学过了,他拿着那纸看了好久,一下就哭了。 “哎呀,你别给弄湿了。”司乡一把拿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条帕子,“去外面哭,哭尽兴了再回来。” 司恒乖乖的出去了,还真就对着墙哭了好一阵,又怕吵到别人不敢把声音哭大了。 “您别见笑,他就是高兴的。”司乡刚刚已经激动过了,“我们是明天就走吗?” 柳复传点头:“路线清楚了吗?” “走浏阳,过萍乡、南昌、衢州、苏州,最后到上海。”司乡早就打听好了,“但是您不是嘉兴人士吗?您不直接回家没事吗?” 柳复传一脸无所谓,“我回家了估计就出不来了,我儿子他们估计已经知道我在这边的事了,听说正过来逮我呢。” 所以他才换了马车走,这一趟没个一个月下不来,他还能再潇洒一个月。 司乡觉得这老顽童是真不让他家后人省心,有心想劝两句,又怕惹他不高兴让自己的钱没了。 “好的,阿恒进来。”司乡和他说了一致的计划和需要的时间,把地图也给了他,“你熟悉一下,一路上你来赶车,每天走多少,马儿多久休息你都要弄好,不然到时候错过宿头,半夜在野外睡就你来守夜。“ 司恒兴奋极了,他有种挑大梁的感觉,一把将地图接过去,“哥哥你放心,我最近跟师傅学得可认真了。你就包在我身上。” 第249章 听闻采生 淅淅沥沥的小雨天,勤恳兴奋的司家两兄弟拉着一个精神极好的老头儿从长沙出发往萍乡去。 这一路上虽然阴雨连绵,但胜在三人都是开朗之人,一路看些当地风物,柳复传和司乡又聊些时下形势,只让司恒听得每每欲罢不能。 如此过了数日,他们已经入了萍乡地界,三人将马车寄存在客栈之中,稍事休息过后柳复传要出去走走。 “柳老,跟您一比,我就是个面团子。”司乡看着精神抖擞的老者,只觉得活该人家有钱,这一路上人家走了同样多的路,照旧是活蹦乱跳的。 柳复传笑呵呵的,“你这些天已经精神好多了,也不知道你先前主人家把你打得多狠,我听阿恒说你其实已经养了很多天了。” 正是好恢复的年纪,竟然好得那么慢。 “不提那些了,您想去哪里逛?”司乡也觉得自己好多了,“要买些土仪特产之类的吗?” “我们去随便看看吧。”柳复传是奔着目标来的,见外面还在下雨,“拿上三把伞,我们去问问能不能看看萍乡煤矿厂。” 萍乡煤矿厂,那是近代工业里面数得上号的机器企业。 司乡眼睛一下就亮了,“听说里面全是西洋机器。” “呵呵,是的,不过我也没进去看过。”柳复传率先走前面,眼见街市上人来人往,还挺感慨,“这里以前不富裕的,是要建汉阳厂时用煤量大才开发了这里,现在这里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 因为有地方产业,这里各地客商也多了不少,虽是下午,又是细雨天,但是仍然可见有车马候在一些客栈前。 司乡见路边有个摊子卖绿豆糖水的弄得挺干净,走过去要了三碗,又问小贩,“老板,这里距离煤矿厂还有多远?” “客官,咱这儿离得不算太远,也就十几里路,那在安远。”小贩平日被问得多了,随口便来,“要是想去外围看看是可以的,不过今天晚了些,几位若是要看可以在明天去。” “您几位叫个马车过去就行,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小贩送了一小碟子花生,“今天生意淡,煮的卖不掉坏了可惜,送几位一碟吧。”怕人误会强买强卖,还特意说明了一下,“咱们这可不是收钱的,等会儿您就给三碗绿豆汤的钱就行。” 他价钱都用木板写好了摆出来的,不论贵贱,起码不用担心被强买强卖了。 司乡等司恒喝了半碗后把自己的分了一半给他,见他不好意思,便说:“喝吧,我喝不完,以后等能做饭了,我教你做这个。” “嘿嘿,好。”司恒又端着碗喝,不多时又只剩下半碗,怕司乡再给他分,用手把碗盖住冲司乡笑。 “我不给你了。”司乡笑眯眯的自己喝一两口,又见柳复传看他俩,笑问,“柳老看什么呢?” 柳复传:“看你俩生得不像,总觉得你们不是亲兄弟,只是看你们平日相处,又感觉与亲兄弟无异。” 司恒脸上还藏不住事,听了这话立刻就说,“我们就是亲兄弟,我们一个像爹,一个像娘。” “阿恒,这种其实不用解释。”司乡并不生恼,只是摸摸他头安抚炸毛的小狗儿,“不要多想,柳老只是开玩笑。” 安抚完了小狗儿,司乡又问,“柳老,明日可要去煤矿厂那边看看?” “不去了,明天一早我们继续往前走。”柳复传眼神一下聚焦在某个人身上,片刻过后重新看回来,“我刚刚看到的那个背影好像跟那天绑我们的里的一个人很像。” 什么?司乡一下站起来往那边看去,只是人来人往的,哪里还能看得见什么。 “已经看不到了。”柳复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说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有多大?” 司乡脸色明显沉得了许多,“他们既然逃跑了,那逃到哪里都有可能,只是他们决计不会改行行善,只怕做的还是拐卖的营生。” 三人说话声音虽小,但并不避讳这小摊主,一应对话叫他听了个齐全。 “三位客官说的是那起子拐卖人口的可恶人吧。”小老板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群生了儿子没屁眼的家伙,早晚下地狱去。” “老板您坐下说说。”司乡得了东家眼神许可后方才请他入坐,“坐坐不妨事,糖水钱我们照付的。” “行,你们要是想找那起拐子,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看看。”那小贩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个方向过去,有个戏园子,是前几天来的,专门有些稀奇古怪的,上次我去看了一眼,有个什么花瓶子里长了个小姑娘出来,在那里诉苦,还有什么小孩儿套着狗皮跳火圈儿的。” 做生意的人就没有不能说的,再平凡的东西经了他们的口都能渲染出十分的奇妙来。 “他们来了之后啊,这街上的乞儿都多了好些个。”小老板四下望了望,动作就渲染出三分神秘来,“要是平常的乞儿多了也就多了,就这几年的收成,哪年不多些要饭的人来。” 司乡心里一惊,低声问了一句,“可是肢体不全的多?” “对对对。”小老板见有人猜中了更激动了些,“正是不全乎的多,有些少胳膊少腿儿的,有些面容烫伤丑陋的,有些眼睛都没有的。哎哟,可吓人了。” 收成不好的年月,有乞丐大家都不奇怪,这时候只要有个杂粮窝窝头就能买走一条命。 可若是这里头残缺的太多,那可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乞丐了。 司乡见司恒不懂,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有个行当,叫采生折割。” 采生折割,把完好的孩子弄残,弄出各种怪状来,让人见了生出同情来,然后借此从人袋子里弄出钱来。 小老板猛点头,“对对对,就叫这个,哎呀,那叫一个可怜啊。你们看这条街最近人都少了,就是叫这个给闹的。” 这几天要饭的太多,客商都不愿意走这块儿了。 小老板说了几句,见有人过来买东西就过去招呼了。 可巧这两人也要坐下闲聊些话,一见唯一的一张桌子正被人占着,就不太想买了。 第250章 旁门 小老板的话叫人心里发毛。 司乡想着上次被绑时的凶险,也有些害怕,“柳老,我们先走吧。” “行。”柳老下意思的去拿钱袋子,被司乡抢先一步去付了,就笑,“说好的一路开支我来。” 司乡笑眯眯的,“今天这糖水我请吧,偶尔也哄哄咱东家吃点甜头嘛。” 这话说得巧妙,柳复传也不和他争抢,只是笑道,“那老夫可得再要一份花生,回去咱们喝一杯。” “行,老板,帮我们包一份吧。”司乡爽快得很,不过是二三十文的事情,请就请了。 只是到底那采生折割的影子就在心里下不去了。 正所谓你只要心里怀疑什么,那你看什么都会有那个影子。 不仅司乡如此,柳复传也如此,两人对着那碟子花生已经喝了半天了,一个喝水,一个喝酒。 柳复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看向司恒问,“阿恒啊,你胆子大不大?” “还好吧。”司恒不解其意,“我哥叫我胆大我就胆大,我哥叫我胆小我就胆小。” 司乡被他逗笑了,“柳老可是想去看看那个戏班子?” “你敢去吗?”柳复传问,“我吃了这样大的亏,总还是要去看看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 “只是他们这样嚣张的样子,我只恐怕他们在此地有人。”柳复传心里已经有些数了,“若是一个两个的我倒不担心,但是能养一个戏班子,又是专门拐了人来弄的,只怕背后有大人物。” 司乡接过话头:“他们比我们早不了几天,应该是直接就来了这儿,只怕这里就是他们的地头。” 人在危险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想去安全的地方,而家在大家的眼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司乡接着又说:“按道理来说,我们遇着这种事不该袖手旁观,只是我和阿恒的身份到底怕细查。” 言下之意,此事危险,若是想管,那就得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了。 “你们的身份大可放心,老夫担保绝查不出什么来。”柳复传颇为自信,“那户籍本就是确有其人的,且其已经亡故,家人也已经火化了。” 司乡一直没问过这个情况,在想法子确认那东西是真的以后就按照信息背了个滚瓜烂熟。 而在听他说起来历是硬的,不由得想问更多。 柳复传不给他问的机会,只是继续说道:“只要你不惹那些厉害人物,就没人能从衡阳县衙里查出来这个。不过若是你真的惹了厉害人物,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查这个就能收拾你。” “就比如您能给我弄这个,也就能顺手收拾了我。”司乡咧嘴一笑,“就算您不出手,这帮我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我这户籍便是废纸一张。” 不错,正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柳复传敢跟他们同行的缘故。 你的把柄在人家手上,此后你就不能不听从于人家,不过柳复传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不会随意的去利用把柄来做些什么。 这样的人情,一般不会找你还,但是一旦上门找你了,那就绝不是小事。 司乡也知道这点,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跟着他的。 “既然身份可靠,那多少还是能做一些的。”司乡笑起来,“您想怎么做?” 柳复传:“我跟店家问过了,他说那个戏班子是七天前到的,来的时候在旁边住了一晚上,说是看见晚上有穿着官服的人来过。” 这里因为煤矿厂的缘故,时常会有些官员之类的过来,这不稀奇,只是官员去找戏班子的时候关门还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就让人不免注意了。 柳复传又说:“若说关系,我家的在江浙一带,煤矿厂里并没有很实在的人。” 没有很实在的人,有能搭上线的人但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这种去托付人家办事不划算,因为人情一般都是要还回去的,为了一群并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去欠不划算。 而且这件事虽说柳复传是吃了亏,但是他也不是必须追究不可。 他自己也在想,到底是立刻走了躲开,还是想法子报了这仇再说。 如果只是一个单独的拐子,他要对付了是容易的,但是对方人多且有上面的关系,只怕最后就会弄出大事情来。 “听说明天戏班子就开演,我们也去看看。”柳复传打算先去看看再说,“我只担心他们认出来我,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司乡想了一阵,“有馊主意,您只怕不肯。” “什么?” 司乡咧着嘴笑:“您和我戴个头发去做妇人,他们一定认不出来。” 还真是个馊主意,柳复传白了他一眼,拂袖子走了。 “哥哥,要不我去吧。”司恒出来说,“我那天离得远,他们应该没看见。” 那天司恒只是在玉佩被偷那会儿被其中两人看到过,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不等司乡开口,柳复传就拒绝了,“不妥不妥,还是太冒险了。容老夫再想想吧。”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司恒人小主意还挺多的,“我去找几个乞丐,让他们进去看,就是要给他们买衣服,还要给他们钱。” 上次,他也是找的乞丐帮他们留意坏人离去的方向的。 柳复传闻言倒是没反对,“行,用多少钱你和你哥哥说,若是不够了老夫再给。” “好,那我这就出去找人。”司恒说干就干,几下就出了门消失在拐角处。 “这孩子还是个急性子。”柳复传回去了,“有消息过来告诉老夫。” 这个急性子小孩办事还是快的,他也能分清谁是本地的乞丐谁是过路的,也没花多少钱。 司乡因为身体尚且虚弱,早早就睡下了,等司恒回来时敲门才把她叫醒。 “我本来说等你的,结果睡着了。”司乡打着哈欠,“你那边怎么样?” 司恒:“钱不多,一人一百个钱就行,不过衣服得我们买。” “一人一百个钱?你找了几个人?”司乡有些好奇,“除了这一百个钱还有什么吗?” 司恒:“没有了,衣服我找那个做绿豆汤的哥哥租了,三套只要一百文,他自己洗,不过我们不能把他露出去。”他嘿嘿笑了两声,“那些要饭的哥哥们本来就觉得有人来抢饭碗不高兴了,现在知道有人打听他们只觉得是给那些人添堵的就愿意去,更别说有钱拿。” 原来如此。 司乡听他么说就放心了,见他还很兴奋,就说:“你去跟柳老说一声吧。” “哥哥你不去吗?”司恒不太敢去,“我去你会不会觉得我想取代你的地位啊?” 司乡失笑:“想远了,没这么容易的,还有就是现在太晚了,不安全。”她小声说,“我怕他晚上睡觉不爱穿衣服。” 第251章 规则 “那我去,哥哥,你能不能等我回来再睡,我想和你说话。”司恒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香喷喷的芝麻烧饼,“你一边吃一边等我啊。” 司恒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回来时见烧饼没动,说了句你吃完了我再回来就要跑。 “你进来我们一起吃。”司乡叫住他,“不要躲,我不是吃独食的人。” “嘿嘿,哥哥,你真好。”司恒又进来,先把门锁好,然后坐在床边上分了半个烧饼吃,“我觉得我的运气其实挺好的,以前有爷爷管我,现在你管我。”他把头靠在司乡肩膀上挨了一下,“你对我真好,姐姐。” 声音极小,只有司乡和他能听到,这些天他们早晚和柳复传在一起,他半句话都不敢错。 现在没人了,才敢叫一句过过瘾。 司乡:“想你爷爷了?” “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我爷爷了,不过还好,我现在有个姐姐。”司恒是属于被保护得好的那种,“爷爷说你是我姐,那你就是我亲姐,天塌下来都是,可是我都不能叫你姐姐。” 司乡安抚的摸摸他头,“等我以后混好了,谁也不怕的时候,就可以大胆的穿女装了,到时候你想叫多少都行。” “嗯。” “哥哥,柳老刚夸我来着,说我做的挺好的。”司恒蛮高兴的,“就是你们今天说的我有些不明白。” 司恒有话就问:“柳老是随时可以杀了我们吗?” “对。”司乡点头,“是想问我为何知道还不怕?” 司恒:“对。”他声音一下又小起来,“要不我们逃走吧,他岁数大了追不上的。” 这是想欺负老年人腿脚不便吗? 司乡闷声笑了好一阵才停,见他脸红,伸手去捏了捏,这段时间长了点肉,手感不错。 “姐姐,你说嘛,不要笑我嘛。”司恒扭扭捏捏的,“是不逃吗?” 司乡收回笑,“对,不能逃,其实也不用逃。” “柳老对我们目前没有坏心。”司乡觉得老木头以前给他保护得挺好的,“他是有比我们高的地位和能力,不然他也不能一个电报别人就把我们的户籍送来了。” 司恒听得认认真真的,这都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他送的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有了这个,我们不管是去找事做也好,还是有钱以后安家落户也好,我们就容易很多了。”司乡从贴身处把信封拿出来,“一个没有亲属的户籍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 司恒看她提到亲属的时候神情不是很好,又想到前面听到的那些,一下觉得她好可怜。 “这个世上,不管是找谁帮忙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司乡给他讲的是社会的规则,“我们一定要这个东西,我们自己不行,那就一定要找人帮忙。” “所以,不是柳老也会是其他人,这个人是谁你觉得重要吗?” 司恒不说话,他不知道。 “也重要也不重要。”司乡给他掰开来说,“说不重要是因为一定会有这个人,一定要有这个人,我们需要这个人帮忙。” “说重要是因为我们阶层不同,我们很难接触到这个阶层的人。” “而且人有千百种,人品也有千百种。” “柳老为人不错的,跟他混,他不会轻易的把我们往死里逼。” “若是换了其他人,不会按伯乐的方式来资助我们,只怕开口就是要挟。” 司乡边想边说:“他给的不多,将来要的不出意外是钱,这是最好还的。” “若是其他人,只怕恨不得出一个窝窝头就想让你我卖身给人干一辈子的。”司乡想起自己上一次卖身只觉得恍如隔世,“我之前那家,他们对我说好也好,可是一旦涉及到他们家族的利益,他们也是可以随时放弃的。” 对于沈家,司乡谈不上恨或不恨,只是有点可惜沈之寿和范瑞雪,也有点抱歉于在沈文娟结婚前弄出这种事来。 但是哪怕是沈之寿和范瑞雪,涉及了根本利益的时候是连自己都能杀的,也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另一个则是根基还浅,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阿恒,有句话叫宁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交朋友也好,找盟友也好,找靠山也好,一定不能找人品太坏的。” “人品好的,只有在涉及他的根本利益时才会针对你,人品坏的,时时刻刻不分缘由就会惦记你的一切。” 司乡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你听不懂不要紧,先记住吧。” 这些话,没有亲身经历的很难有感觉,可是等到亲身经历了才明白就太晚了。 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 司乡又说:“柳老能这般快速的办好我们要的东西,说明他的女婿是衡阳当地士绅,他能对东西的秘密这么有信心,只怕他的女婿自己就是负责管户籍这一块的。” “姐姐,你好厉害。”司恒只觉得虽然麻烦了些,但是都能听懂,“还有吗还有吗?” 当然还有。 司乡笑笑,接着说:“一个如此有钱有地位的人,他不能选一个比他家低太多的人做女婿,所以你觉得县衙里能接触到户籍,不怕查,还能这么快的人是谁?” 若说地方上能做这事的人当然多,有钱就行,但是速度绝没有这么快,毕竟衙门办事多少卡几天的。 司恒虽然要饭,肯定也知道一个县衙里头谁的官最大。 “不要说出来,心里知道就行了。”司乡冲他摇头,“要学会心里千层浪,面上一点也不动。” “啊哦,好。”司恒才刚开始接触这些,“姐姐,你教我是不是很累啊,我什么都不懂。” 司乡笑着捏捏他脸:“还好吧,你挺聪明的。主要是我既然认了你就要认真教你,不然对不住你这声姐姐。” 嘿嘿,司恒憨憨的笑,有姐姐真好哎,能吃上饭还能学东西。 “好了,去洗洗睡吧。”司乡困极了,“明天一早起来叫我,我教你写几个字。” 第252章 冲动的司恒(上) 司恒是有打探消息的天赋的,他找的三个乞丐哥办事也快,第二日天黑后就把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 柳复传仍旧在司乡他们的屋子里等消息,见他深夜才回,对他道了句辛苦。 “柳老,我不辛苦。”司恒端起一壶水喝了个干净,“就是口渴,那三个大哥有一个差点被人发现了。” 其中一个乞丐过去了,在外头看了半天,后面那大哥趁人不备往后院溜被人发现了。 “还好当时他跑得快,那里面的人追了半天没追上,他天黑透了才敢回来找我的。”司恒自己也出去到处转了转,“我把他们的消息整理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戏班子就是那些乞丐一起的。” “早上我在那附近蹲了半天,看见有个人拉着车把几个残疾的往城外送去了,一个大哥跟着过去,发现是往煤矿的方向去了。” “那个男的就在不远处盯着,那跟去的大哥不敢过去跟他们搭话。” 司恒还是口渴,出去找伙计又要了一壶水回来喝了继续说:“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肯定有人注意的,再说乞丐也要抢地盘的,不过先前有不服的乞丐过去闹事了,第二天就再没见着人。” 少个乞丐也没人会在意,但本来的这些乞丐也害怕,就自动的往其他地方蹲着了。 “还有吗?”司乡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乞丐?” 司恒:“至少有二十几个。”又说,“分了四五批好像,这边有些,煤矿那边门口也有些,全是不全的,要不就是小孩子。” 小孩子可怜,残疾人也可怜,不可怜的要不到钱。 司恒又说:“我晚上趁着他们演戏的时候跟着几个小孩儿一起往他们后面也探了探,里头有个跟我着不多高的大肚子花瓶,那里头没人,但是另一个酒缸子里有个半大小孩儿。” “大概这么大。”司恒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大约是能装着二十来斤酒的酒缸那么大,“他好像是真的在里面,可是我不明白他是怎么进去的,那酒缸好像没机关。” “倒是跟说书的说的那种话本子里说的缩小骨头的功夫一样的。” 司恒打探的消息就这么多,“没看到那个妇人,但是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听着有两个妇人说话,只是那天晚上我隔的远,没听清那妇人的声音,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她们说的什么?”柳复传问。 司恒回忆了一下,说:“小仙姑这个贱人竟然敢逃走,真是胆大包天,等找着她,老娘要打断她的腿。” “只怕就是他们了。”柳复传已经确认了,“那绑我们的妇人就是叫做花仙姑,这肯定是个代号,另一个是李仙姑。听起来是他们逃走了一个同伙。” 司乡也认为是这样。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要怎么样做决定呢?管还是不管。 柳复传思索再三,做了决定出来。 “走,明天一早就走。”柳复传唯恐夜长梦多,“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除非是上面有大能力的人,不然根本奈何不了。” 司恒脱口而出,“可是那些人好可怜,我看那后面有些盖着黑布的笼子,里面有动静,听起来不是小猫小狗儿。” 所以里面是人的可能性太大。 “这只怕是跟本地重要人物有关。”司乡很清楚没有本地大人物的庇护他们根本不敢这么大胆,“我们把这件事捅出来只怕一定出不了城。” 司恒低了头,眼泪大颗大颗掉到地上,“可是,可是,他们好可怜。” “等脱了险,我托人给在朝的好友言明此事吧。”柳复传怕这两个孩子冲动行事,“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司乡觉得无力,又觉得憋得慌,气得砸了一个茶杯。 只是砸之后,还是要帮司恒认清现状,“阿恒,这样的规模,必然是一条产业的,我们动了这些人的蛋糕,以后必然是被追杀的。” “别说现在我们没有动手的力气,就算有,柳老也要先考虑他自己的家族。” “他就算再有钱也只是个过路的,跟本地不好直接对着干,之前在长沙那边是因为他女婿是那个圈子里的。”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圈子,外人轻易插入不得。为了一件事得罪这整条线上的人,会让家族后代走不动路。” “可是、可是,柳老是好人啊,他都救我们。”司恒抹了眼泪珠子,“我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他们就是在说柳老能力也有限嘛。 叹着气,司乡又说,“对,如果能救他肯定就救了。而且你知道么,那些已经被毁的,他们现在被这样控制着还能活着,一旦被揭穿,他们只能继续流浪,不出几天就是饿死。” “我不是说这样的活着很好,他们都在苟延残喘,只是我们也没有安置他们的能力。” 官府就算把坏人抓了,这些已经受伤的人也不会有人接管,他们更大的可能是无人管理后没几天就死了,也有可能是死在官府的手里,更怕会被转手给其他同样性质的组织。 这些话里全是无能为力。 “老夫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们两兄弟早些休息吧。”柳复传也坐不住了,“司乡,不要做傻事。” 最后那句叮嘱是怕两个人一时心里激愤做出些什么。 等人走了,司乡去拧了帕子过来给司恒擦脸,被他一下躲过去,司乡也不着恼。 “阿恒,我今天再教你一句话吧,穷则独善其身。”司乡把帕子放到他手里,“要做一些事,必须让自己先强大起来。” “等你有了能力,你能做比现在多一些的事。”司乡说的是现实,“逞匹夫之勇冲上去伤不了他们分毫。” 司恒闷闷的嗯了一声,“可是哥哥,我要多久才能有这样的能力啊?” “学而不停,能力自然就慢慢多了。”司乡没有哄他,“像前几个月的你只会在乱葬岗扒尸体,现在你已经学会了赶车了,还有了名字和户籍。” “接下来,我们就会去上海,找个事做,然后就会慢慢的攒下钱来,等我有钱了,我僦送你去学堂读书。” 司乡也没有给他画饼,“然后你就会发现最根源的问题其实不在一个官员上,而是整个朝廷都腐朽了。” 第253章 冲动的司恒(下) “现在你能做的是从牙缝里省下口粮来给一个人吃一顿,等你会写文章了,你就能用笔墨清算腐朽的朝廷欠下百姓的债务,也能走经商的路子赚很多钱然后去资助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这些话是劝司恒的,更是劝司乡自己的。 她现在没有能力啊,她只能先忍耐。 司乡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第二日一早被敲门声叫醒。 外面是柳复传,“小司,该起了,我们等下出发。” “好,我马上。”司乡抬腿去踢司恒一下碰了个空,去看时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心里一紧,也不敢和柳老说实话,“柳老您先回房间等一下,阿恒闹肚子出去上茅房了,等他回来我过去叫您。” 听着外面的人走了,司乡爬起来摸了摸另一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想必是人已经走了一阵了。 这到底是不同意昨晚的观点失望了自己走了还是拿了钱逃走自己过好日子去了? 司乡正迷糊着呢,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然后司恒探头探脑,一下看到司乡正在看他,心虚的很。 “进来吧。”司乡招手,“我刚和柳老说你去上茅房了。” 司恒有些心虚:“其实我去买早饭去了。”说完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放,“哥哥,我……” 司乡什么也没说,起床去吃东西,只问给柳老送了没有。 “还没,哥哥,我……”他欲言又止的,“你怎么都不问我去做什么了?” 司乡指了指包子,“不是买包子去了么?”不过想了一下还是说,“我知道你未必是去买包子了,知道是你哪里露的破绽吗?” “床上的温度。”司乡叹气,“我刚摸了一下,冰冰凉的,你要是刚走肯定是热的。” 这是生活常识。 司乡又说:“等你想好了愿意和我说的时候再和我说吧,我们不急于这一时的。” 司恒听见她不追问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拿起另一份包子出去给柳老送去了。 包子很快吃完,三人一道下楼去结账,可巧那店家是今早看着司恒出去的,一边给他们称碎银子找零钱一边笑,“这小兄弟早上为了买包子等了许久吧,他天不亮就出去了,刚刚才回来。” 又说:“你们三位今天出城可得小心些,只怕盘查会比较严。” “是出什么事了?”司乡问,“还是例行查问?” 店家:“出事了,那边那个古怪的戏班子天亮时着火了,里面跑出来好些孩子,听说是被他们拐来的。” “听说还烧伤了人了,有人立刻就报了官,有些人被抓了,还有两个跑掉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来,这是您的银子。”店家把找零的还回去,又看着外面叹气,“还跑出来一堆手脚不全的,还有长得奇异的。” 柳复传问:“官府那边怎么说?” “没有那么快出来。”店家消息是灵通的,“我有个亲戚在那附近住,说是近期多这些乞丐就是他们弄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收罗来的这些苦命人。” “只怕就是好人弄来弄成这样的。” 店家一边叹气,一边咒骂。 “天杀的恶人,死了下地狱的,把那些好好儿的孩子弄残了弄傻了。” 店家骂了一阵,又问司恒,“你出去那么久,是不是过去看热闹了?可见着什么热闹没有?” 司恒脸色一下白了起来。 “你说他啊,他早上拉肚子去了。”司乡状似无意的说了句,然后就问,“跑了的那两个坏人能抓住吧?” 这个店家还真不清楚。 行吧,眼看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了,三人也就不再多停留,取了自己的马车就走往城门而去。 果然城处今日严查,见了他们的马车连车上的几口箱子和车下面都一起看过了才放行,只是走时又因为司恒脸色不对被拦,最后是司乡往为首的人手里塞了一小块银子才出来。 车子走出一阵,司恒终于是忍不住了,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跟谁说对不起?”司乡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跟我还是柳老,还是我和柳老一起?” 司恒:“都有。” “哦,那你一句对不起还挺值钱的。”司乡的语气并没有激动又或者发怒,“我是你哥哥,以往又没有教过你应对这样的情况,所以你今天的任性是我该受的。” 她叹了口气,“可是柳老无辜,他不该面临这样的麻烦。你牵连了无辜之人。” “这是其一。其二,作为一起行动的三个人,你要做什么是不是该提前跟我们商量?若是谈不拢你再去做,别人也好有个准备。” “其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其四,你做事之前有过计划了吗?还是直接就上去了?” 司乡每一个问题都在就事论事,她问:“我这样说你,你服是不服?” “服。”司恒认错认得很快,“哥哥,我错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点儿什么。” 司乡见前后并无车辆行人,掀开帘子出来坐到他旁边,问他,“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我找了昨天晚上的几个乞丐大哥,我把我身上剩下的钱都给他们了,他们吃饱了以后去戏班子后面放火了。” 司乡倒是奇怪了,“是你找的他们还是他们找的你?” “我找的他们,我就是问他们敢不敢干点伸张正义的事。”司恒缩了缩脖子,“你不是说的嘛,咱们汉人行事,一向讲究师出有名。” 司乡给气笑了,又有些无语,“他们就没问你为什么这么正义?” “我和他们说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嘛。”司恒说了当时的情况,“反正就是没说两句,他们就自己去了,他们说要饭的日子过够了,做个英雄好汉也挺好的,然后他们就去了。” 司恒怕他姐生气,“哥哥,我和他们说了,只放火,不伤人,放完就跑,把人引过去就行,总得让他们吃些教训,他们多少会收敛一些。” “那你自己去了吗。”司乡又问他,“你露脸没有?” 司恒没去,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昨天为了和他们打成一片就说了以前也是做叫花子的,今天他们只叫我远远的看着,他们说叫花子能吃上饭不容易,不叫我去冒险。” 最后这几句话,听得司乡心里五味杂陈的,要饭的都知道爱惜弱小,怎么好好的人就要去做这么伤天害理的营生呢。 “不许再有下次了。”司乡警告他,“你就祈祷那几个乞丐能跑掉吧,不然他们的命就是因你而死的。” 第254章 雨水太多了 司恒当时一腔热血上头做了这事,后来被司乡发现他出去吓了一次,被店家点破出去得太久时又吓了一次,刚刚被盘问还来了一次,一口气给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反驳,当下只把头点了好几下,保证再也不胡来了。 “嗯,晚上找到宿处后,我和你一起面壁思过一个时辰。”司乡并不独罚他一个,“你是我教的,教不严师之惰,又有俗话说长兄如父,我合该跟你一起受罚。”又对柳复传道歉,“抱歉,让您受惊了。”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柳复传只笑:“我以为你要骂他,谁想你脾气倒好,心平气和的就叫他认了错。”不过他又说,“一个时辰时间太长了,我们每日天不亮起程,晚间若是再睡不好,难免对白天有影响,半个时辰吧,小惩大戒即可,你也身体不好,别再站病了。” 一席话合乎情理。 司乡略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多少还是要考虑东家的想法的,而且人家第一次犯错也是要给人机会。 “行,今天看柳老的面上饶你一次。”司乡顺势下来,不再多言。 柳复传来了谈天的兴致,“阿恒,你要是昨晚上没有去看那戏班的底细,但你又知道那边不对,你今早还会去捣乱吗?” “不会啊。”司恒随口便答,“我哥哥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听我哥哥的。” 柳复传又问:“那你哥哥还说了什么?这两句后面是什么,出自哪里你知道吗?” “我哥哥说的太多了。”司恒单手拽着缰绳,单手比划着,“我哥哥还说,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是个擅长兵法的古人说的。” “什么意思呢?” 司恒答复挺快的:“就是要清楚对手和自己的底细,赢的可能就大;只清楚自己的不清楚对手的就有一半的可能赢,如果两边都不知道,那就肯定得输。” “哟,还真知道。”柳复传摸着胡子大笑,“小司啊,你弟弟把你的话记得很牢固啊。” 司乡:“如果他干了坏事的时候别说是我教的就好了。” 他怕被人找上前算账,也怕说不过人家。 司恒心虚:“哥哥,那我以后要是不小心干了坏事我一定不说你是我哥哥,我不丢你的面子。” “你算了吧。”司乡认命的戳了戳他肩膀,“你知不知道一个没人撑腰的小孩是总会被人欺负的。” 司恒是她尝试给自己找的伙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愿意给他撑腰。 “你既然叫我了哥哥,我就不会不管你。” “就是你下次干什么事儿的时候一定先和我说。” 司乡听着后面有马车来就小了声音了,“后面有人来了,先不说了。” 后面的马车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给他们马儿都吓着了,司恒气得骂了一句,“赶着投胎么,这么着急。” 前面的马车正好掀开帘子往后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着,只是定定的看了两眼他们后又关上了。 “奇奇怪怪的。”司恒嘀咕了一句,见天上又开始飘毛毛雨就把他哥往车里赶,“哥哥你进去,别吹着凉了。” 原本他们一路行来是见风景秀丽处便要停一停,让柳复传看看的山水风景。也听他偶尔做些诗词过一过诗人的瘾。 这次在萍乡有了危险以后,他们便不再多停了,只是早起赶路,天黑时必然已经找到我宿处。 如此,十来日过后,他们已经入了衢州境内。 许是入了江南地界,柳复传整个人变得更为开朗,话更密集起来,时不时的还要下车和当地老乡聊上几句。 每当这时司乡就是最头疼的,江南的方言太多了,她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只能根据对方的面部表情来猜。 每每这时司恒就庆幸他会赶车,不用去听天书。 这不,司乡又跟在他们东家身后去和一个田里的老翁聊起来了。 司乡听得昏昏欲睡之际,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然后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她慌忙叫了干活的老翁一起去车上躲雨。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老翁躲雨也不忘他的锄头,“这位老哥,能不能送我回家,我家老婆子今天去采马兰头去了,你们跟我回去尝尝鲜。” 柳复传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 老翁的家距离田边不过一会距离,他家人见了下雨正要送伞去接他,就见他已经自己回来了。 “爹,你怎么还坐人马车回来了。”老翁的儿子见他从一辆车上下来还有些奇怪,“没把人家车弄脏吧,咱家可没钱赔啊。” “你一边儿去,你以为我谁的车都敢坐么,这位老哥一看就是和气人。”老翁夸人不眨眼的,一边把客人往自己家里迎,又叫他儿子去打伞买肉回来,又是叫他去家老婆子去烧火做饭。 “你个老头子真的是,出去干点儿活倒送出去一顿饭。”老婆婆哭笑不得,又进屋拿了些钱出来给他儿子,只说,“去买点肉回来吧,你爹难得心里高兴。” 这一家子倒是和气。 柳复传坐了,司乡叫住要去买肉的夏大,“我们有肉,直接烧了来吃就是,不必另买了。” “这怎么好意思。”夏大不敢收,只去看他爹,偏巧他爹只顾着和客人说话,根本不看他。 司乡把用油纸包着的肉往他手里一递,“夏大哥你就用了吧,这是我们前日买来的,路上没吃完,正好今天大家一起吃了,到了市集上我们好买新的。”又是给司恒使了一个眼色,“走,我们去给夏大哥帮忙。” “走走走,夏大哥,我们去烧饭。”司恒一把扯了人就走,他现在已经很有眼色了,他姐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嘛,“我哥给你烧火,我给你剥大蒜。” “来来来, 我们聊我们的。”柳复传自然是拉着夏老翁聊的,“今年雨水很多吗?我一路从湖南过来就一直在下,江西也有雨,怎么咱这地儿还有。” 第255章 咖啡 关心雨水的还有司乡。 她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看见夏大把那肉炖到锅里去闲了下来,就拉着他一道在灶旁边说话。 “我们这里是长江以南了,名满天下的钱塘江就在往下一些的地方,又是南孔发源地,物产也丰,又有江郎山、烂柯山等名胜,每年来的人都不少,有些个文人雅士或要有人引路的,或是要人担行李的,我们家田地虽然不算多,但有时我出去做些零工,也算将就能过。” 夏大也是爱说话的人,“今年因为下雨,来的人少些,不然我还不一定在家。” “今年江南的雨水多吗?”司乡关心这个,“我们从衡阳走来是有雨,那边从去年就下,前年稍少一点,但也还是影响了收成。” 沈家的庄子上就缓收了不少,今年若是还下,只怕他们就要有存粮了。 夏大点头,“今年过完年下得比往年多,去年我们这地儿也有雨,但是应该比不得你们说的衡阳那边的大。”只是想了一下,他又说,“我说前几天怎么看着有像逃荒的人,原来是其他地方活不下去了。” 正是已经有了逃荒的人了司乡才问的。 他们一路上见了些,但还算不得多,但是不敢说后面还会不会更多。 “只是今年也让人担心。”夏大望了望门外,“有经验的老人家都说今年这雨要下得久,我只怕今年的活儿也要泡汤了。” 夏大又讲,“因我爹识字,说话也利索,对本地风土又极熟,也有些人雇我爹带着去寻名胜古迹的,今年他担心没活儿,已经许久不开笑颜了。” 雨水多了,出行的人就少,他们家田地本来就不多,这下更是难以维持了。 全家人的生计啊,真让人发愁。 “说不定过几天就不下了。”司乡安慰他两句,只想着若是真的开始有了逃荒,只怕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治安也会受到影响。 这天灾之下,也不知如何过得去。 司乡又问:“听说这边工厂多起来了,是真的吗?您知道都有哪些厂?” “缫丝厂、纺织厂,不在我们这儿,杭州宁波那边有,我没进去过,里头是用机器的。”夏大家里有谋生的法子就没往工厂里努力,“厂建了有些年头了,不过近年慢慢的大了。” 一个奶娃娃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看见屋子里有人也不认生,辛苦的翻过门槛进来,依偎进夏大怀里。好奇的打量着客人们。 “夏大哥,你孩子吗?”司恒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来,打开来是十几颗糖莲子,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剩下的放进孩子手里,“给你啦,不用谢。” 孩子一下高兴起来,伸手去拿了放进嘴里,甜甜的,一下笑眯了眼。 “去找你娘去吧。”夏大也跟着笑,笑完又愁起来,“都说江南富庶,可是我们这等小民日子也不好过。” 富庶的是土地,土地都在大户人家手里,他们这样的平民能不饿肚子就好。 全天下的平民都差不多,能吃饱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司乡取出钱袋子来,数出二百个钱让司恒递过去。 “这使不得,使不得,就吃个便饭怎么还给上钱了,你们还出了肉,怎么也不能再收钱了。”夏大把司恒的手推回去,“回头我爹知道了要骂我的。” 司乡劝她收起来,“夏大哥,你先收,也不是白给你的,我们有事儿相求呢。” “什么?” “天色晚了,你们有没有空房让我们借宿一下?”司乡已经提前问过柳复传的意思了,“外面的雨只怕今天不会停。” 所以这是住宿费用。 夏大家里是有空屋,但怕他们住不习惯,“我家里简陋,只怕你家贵人住不惯。” “啊,这个没事,我们东家最喜欢游山玩水。一路上他餐风露宿的比这苦多了。”司乡也是看外面下雨不想到处跑了,“给我们三个人一间屋子就行。” “主要也是下雨,我们东家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怕他着了风雨生了病。” 这里屋子在简陋也比他们赶到城里去来得方便些。 三个人一间的屋子带是要到了,司乡他们把自己的铺盖拿出来垫上,将就着过了一晚上,干脆又雇了夏大给他们带路浏览了衢州几处名胜。 这一路下来,又是几日之后。 好在柳复传总算是尽兴了,不要求在苏州游玩了。 司恒也赶车赶够了,听说终于不玩儿了,一鼓作气就赶到了上海。 车子到达上海时,司乡已经感动得要哭了,她屁股上的痂早就掉了,现在已经磨出来了茧子来。 她两辈子都没想过屁股也能长茧子。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稳,司乡直接跳下车去,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柳老,您下来小心。”司乡拉住缰绳让司恒扶人下车,“您订的旅店比较贵,要不我和阿恒就在外面就近找个便宜些的地方住。” 饭店一见有车停下,立刻过来两个侍者,一个把缰绳接过去,另一走前面为他们引路。 “行了,走吧。”柳复传走前面,“安心的在这里住着,不必在这上面替老夫省钱,晚些老夫有人介绍给你们。” 他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进去了直接叫里面的侍者去帮他送信,然后就是叫人送了吃的到他们房间去。 司恒第一次见这时候的西洋风的酒店,只觉得好奇极了,司乡也差不多,到了上海以后她一下子就觉得仿佛跟旧时代划开去了。 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就蹿上了心头。 “小司你也有这么好奇的时候。”柳复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看吧,大方的看,洋人的玩意儿有很多的新奇地方。” 司乡脸上有一丝红晕,她没生病,她只是有些激动,她在这里一下有了奋斗的想法。 “柳老,您带我们住了这样好的酒店只怕就把我们的目光养高了。”司乡慢慢的平复心情,“我只怕将来成就有限,配不上您今天这份厚待。” “那有什么,见过好东西才能想着自己也买好东西。”柳复传叫的饮料已经送了过来,“过来尝尝吧,西洋人的东西,叫咖啡,有点苦,你们试试。” 咖啡,从外国传来的东西,苦苦的,香香的,贵贵的。 司恒只一小口就脸皱成了小苦瓜,想吐又不好意思,最后硬是咽了下去。 “哈哈,习惯就好了,老夫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跟喝药一样。”他轻轻喝了一小口下去,见司乡倒是很平常的样子,“你以前喝过?” 司乡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装一下子,但是现在装是来不及了,就说,“没有,接触不到这个,有也是在梦里了。” “不过这个东西大家尽量少喝。”司乡想起来这个东西的来历,“以前我求证过,这个东西最早是外国人用来当兽药用的,就是喂给牲畜,让它们吃得少干得多还少生病的。” 啥,这是喂给牲畜的? 司恒一下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难怪这么难喝,原来就不是给人吃的。 柳复传显然以前没有关心过这个,此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放下了。 “其实它虽然最早是给牲畜喝的,不过后来慢慢就作为给人喝的了。”司乡有种恶作剧得手的快乐,“这个东西应该比较适合想瘦下来一些的胖子,它能抑制食欲。” 柳复传不想说他,但是不说又不开心,“小司你注意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第256章 不看大夫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了一阵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司恒把门打开就被扔了一件衣服过来,还没等他发问,就见一个长得和柳复传有几分像的人走过去了。 “爹,你说你,总算是玩够了吧。”柳长匀一屁股坐下来,一看旁边的司乡,“给我倒点水喝。” 司乡把水倒好了,往后退两步,“柳老,您二位先说话,我们不打扰了。” “哎,不用走,来,坐下,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柳复传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我二儿子,柳长匀。”又对他二儿子说,“你客气些,这两位不是咱们家的下人,是我回来路上认识的两个小友,我们可是共过患难了。” 一句话出口,他一下意识到自己错了,假装没说过一样不去看二儿子的脸,只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虚。 “你们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共的患难。”柳长匀快要炸开了,“我的亲爹,你省点儿事行不行,你都马上六十的人了,能不能出门带几个人。” 柳复传试图狡辩,“其实我刚刚说错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没有共过患难。” “爹,你觉得你儿子是个傻子吗?”柳长匀无语,看向那两个小孩,对他觉得那就是两个孩子,“你们俩叫什么,和我家老爷子怎么认识的。” 司恒往后一避,由司乡出来回话。 司乡看了眼害怕的柳老,心里暗笑,“小可司乡、他是司恒,衡阳人。是在衡阳去长沙的路上认识的,我和我弟弟搭了柳老的车过去,他老人家心好,还资助了我们从上长沙到上海的火车费。” “危险是当时我们在长沙街头有人偷了柳老的玉佩,然后我们去找的时候被一窝贼人给抓了,不过后来逃出来了,那边的窝点已经被端了。” “其他时候一切顺利。” 几句话避重就轻的把事说了。 柳长匀神色稍缓,又看他爹,“接下来该回家了吧,大哥特地交代,必须叫你回家,不然不给你钱了。” “呃,可我还想去看钱塘江。”柳复传想争取一下。 柳长匀也是知道他家老爷子的脾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想了一下才说:“我可以跟我大哥说让你去看潮,但是那还早,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在家,在上海也行,总之你不能不打招呼就走。” “你一声不吭,下次就别想让我在大哥那里给你求情了。” “行。”柳复传想要的东西要到了,该说其他的人,“最近有什么事吗?” 柳长匀道:“家里一切都好,虽然今年有些雨水多,但是对咱们家没什么影响。”又说,“今年上海一下兴起办学风,已经有几个地方在筹备了。” “几家世交筹办的银行也把主要业务放这边了。” “听说总督大人已经奏请将这边马路工巡总局改为巡警总局,至今还未有消息下来。” “股票交易所的风声也很盛,应该能开成功,到时只怕各地资金还要向这边汇拢。” 柳长匀说了几件大事,想想补充道:“预备立宪的风也在吹,不知道结果如何,这天是一天一变。还有就是电话局,也有人在弄,我打算过段时间也弄一个电话来看看。” 电话局,电话,司乡听得心里一颤,她忘了中国什么时候有电话了,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又出新鲜玩意儿了,行吧,你弄,让我看看是个什么稀奇东西。”柳复传来了些兴趣。 柳长匀:“那都是小钱,只要你别乱跑,你要什么新鲜东西我给你弄不来。”又说,“那些闹着新政的,还有各种会的,今年只怕还要乱,你安心待在这里,总是安全的。” 一句一句的全是担心,当老子的不省心,当儿子的就得操碎了心。 “知道啦,知道啦。”柳复传心虚,“我有个事儿给你。” “什么事?只要你不跑,什么事都好说。”柳长匀只当父亲玩心又起了,“不管你是想听抱玉楼的花魁弹琵琶还是想听仙闻楼的花国状元唱曲儿都行。” 哇哦,柳老快六十了还有这些爱好,真是老当益壮,与沈家老太爷不遑多让。 “你两个什么眼神,老夫是个正经人。”柳复传一直以来的正经形象一下就塌了,“我跟你说正经的,两件事,一是给这两小孩安顿一下,找个住处,再给他们弄点事做。” “另一个是给小司,就是他。”柳复传指着司乡,“有好大夫给他安排一下,他身体不太好。” 坐着看热闹的司乡:有我什么事? 没想到自己坐着也要被点名,司乡一下跳起来,“不不不,别破费,我好得很,不用看大夫。” 怕柳复传真给他请大夫,司乡表达了一下态度的坚决,“非请不可的话我现在就跑路了。” 宁愿跑路也不看大夫? 柳长匀来了点兴趣,“是哪里不舒服?” “不要问了柳二爷,真的,求您了。”司乡并不想讨论她一个假男人对于女人有多么无能为力的事,“柳二爷,如果问了,以后我见了你们都绕路走。” “如果这还不够坚决。”司乡咬咬牙,“柳老先前说的资助我们的银子我们都可以不要也要先跑了再说。” 士可杀,不可辱。 男人不能让人知道自己不行,哪怕是个假装的男人也不行。 柳复传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勉强,就只认真给他们介绍起来,“这孩子挺灵巧的,人也沉稳,写字算账什么的没有问题,只是岁数小了些,身体差了些,其他都挺好的。” “你们回头好好聊聊,看看是借他些钱让他做个小本生意,还是帮他找个事情来做吧。” “总之这是你爹新交的忘年交,你不能欺负人家年纪小。” “行,这都是小事。”柳长匀还当什么大不了的,“那你就跟我回家去住了吧,自家总是方便一些的。”又问,“你答应了多少钱,我先给他们。” 第257章 底线 柳长匀给的是银锭,两个二十两的,说一路上照顾他父亲辛苦了,又额外给了二十的银元让他们留着吃饭。 两人忙碌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第一笔钱,司恒笑得像个傻子。 司乡去拧了个湿毛巾出来把钱都擦了擦,然后递给司恒,“把口水擦擦,然后想亲一下就亲一下这些钱吧。” “哎。”司恒开心极了, 把银锭子用牙一咬,果然是真的,又担心银元他们会认被人骗了,又担心东西丢了。 司乡也挺担心的,不过到底年纪长些,不愿意在小孩子面前露了,只是叫他晚上抱着睡。 “姐姐,你好像不太高兴?”司恒把银子放下,“是因为柳老他们吗?” 司乡摇头:“柳老那边算不得什么,我们初来乍到,有个这样的关系靠一靠是好的。”又说,“若将来他要我们回报,也是我们应该回报的。” 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 司乡想想他们下午听到的,“这几年是多事之时,危险重重,我只怕我们俩不能生存。” “阿恒,我们聊一聊。”司乡想着他们已经到了上海,要尽快找事情来做,怕司恒不知轻重,想先和他聊一聊。 司恒把银子放下,端正坐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我们既然来了,总还是希望做一些事业来叫人看看。”司乡开始说,“你想要赚多少钱?” 这个问题吗? 司恒从没想过,他从小一直被老木头带着要饭,后来就是跟着司乡吃了几顿饱饭,他对事业没有什么观念。 “姐姐,我不知道。”司恒认真想了好一阵,“我小时候每天都吃不饱,后来大一点我就想要是每天都能在乱葬岗捡到东西就好了。” 同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想快点长大,这样我就能抢过其他的乞丐了。” “可是我吃不饱,长得好慢。”司恒说的不是苦难,是他过去的生活,“我以前要饭时候见过的最大的就是二两,可是我还没捂热就没了。” 那是他前几年,一个喝了酒的客人从酒楼里出来见他长得讨喜就给他扔了块银子,结果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就抢走了,当时他就哭了。 那喝酒的客人倒是个好人,又摸了身上,只剩下三文钱,干脆就给他了。 司乡听得实在是忍不住了。 “哈哈哈。”司乡知道这个时候笑是不礼貌的,但是忍不住,“虽然有点悲伤,但是也有点好笑。” 司恒哭了好几天,但是哭也没用啊。 “姐姐,当年我一个都抢不过啦。”宝宝不开心,宝宝有点小情绪了。 司乡不笑了,“你对钱没有概念嘛,那咱们就不说这个,反正我答应你爷爷了,我吃什么你吃什么,这个应该是不会变的。” “但是,我得给你立几条规矩。” 司乡要和他定规矩才行。 “第一,不可以和日本人结交,不管是有日本人和你交朋友也好,和你做生意也好,和你睡觉也好,和你结婚也好,统统不可以。” 司乡的话是不容置疑的,“若是说别的,你做了我最多骂你几句,打你一顿,但是若是这一条你做不好,我会弄死你。” “啊。这么严重。”司恒头一次听她语气这么严重,也收起笑,想也不想的就伸了三只手指,“我发誓,一定不跟日本人做朋友,也不跟日本人来往。”他偷摸看着脸色,“可是,为什么呀?” 司乡见他听话,缓和了神色,想想现在和他说为什么不合适,只说,“原因你不要管,总之,你做到就可以。” “只要你做到,那你不管在外面闯下什么祸事,我都愿意帮你。” “只有这一个,一定是底线。” 司乡上次知道他天不亮出去戏班子生事都没这么严肃,足以见得她把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 “阿恒,我给你取的名字,是为永恒之意,你是我给我自己选的家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不会因为别的人别的事来背叛我,但如果以后真的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没办法同行我都不会怪你,但唯有此事,一但你犯了,我会后悔让你认识我。” 说完,司乡又说下一件事。 “上海目前说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也不过份,这里有打进来的外国人,有搅动风云的政客,有最进步的思想,有最多的资金,有最美的女人。” “总之,这里的诱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同样的,这里诱惑最多,自然也就危险最多。” 司乡问他:“你觉得生活里的危险有哪些?” 问他么?司恒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只是这段时间跟着司乡和柳复传过后,他就觉得每天都会有新的认知。 “姐姐,我以前觉得危险就是要饭的时候被人家打,扒尸体的时候诈尸,还有就是山洞里爬进来的的蛇和爷爷突然不要我了。”司恒说。 这些是以前觉得的危险。 司乡笑笑,“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走在路上都可能会有危险。”司恒说,“比如戏班子的孩子,比如逃荒的灾民,还有穷,这些都是。” 司乡点点头,“对,这些都是。”,她说,“但是不止这些,那些肉眼可见的,比如毒药、枪弹、箭矢,这些是最好躲避的。” 能够直接看到的危险是最好防备的危险。 “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往往不会让你一眼看出来。” “它们裹着看不透或拒绝不了的外衣,让你识别不出来,又或甘心送命。” 司乡看着他,“比如今天柳二爷提到的正在成立的股票,将来你会知道,这个东西会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会让一些人瞬间富裕。” “你来了这里,以后你就会慢慢发现,这是一个神奇的城市,有人在这里像变戏法一样从穷鬼变得富贵,也有人从有名的富豪一下变成乞丐。” “报纸上可能今天写着朝廷预备推行新政预备立宪,但更可能预备了三年过后还没有推行。” “一个声名显赫的官员可能明天被处死,一个不见经传的人说出来惊天骇地的言论。” 司乡看着努力装平静的小男孩,最后说道,“所以你一要把谨慎两个字刻在骨子里,还有不要贪图享乐,不要冲动,不要想着从天而降的好处。” “姐姐,天上掉馅饼儿也不能想么?”司恒挠挠头,“那要是有个姑娘看上我要跟我走我能不能信?” 司乡嘴角浮起的笑是看白痴的笑,“你觉得你有什么能吸引人的?是你那没长齐的个头儿?还是穷得响都不响的钱袋子?还是你那经不起查的户籍? ” 一席话把人问得无力反驳。 第258章 嘉兴柳氏 再说柳复传二人回到家中,早有一干奴仆把一应准备妥当,等用了饭,父子二人坐在厅内饮茶相谈。 柳长匀不解他父亲为何会对一个小孩来得那么关切,从他妹夫的书信上他已经知道两人的户籍是他父亲要求办的。 这本来没什么,毕竟家里有人在那边,办了也就办了。 但是他更关心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爹,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柳长匀还是得问,“好端端的怎么会需要办假户籍?” 柳复传慢慢悠悠的吹着盖碗茶,饮了一口以后才看他儿子,“我也不知道啊。” 一句不知道给柳长匀干沉默了。 “我是真不知道,我是看那孩子好,想着结个善缘,这才帮一把的。”柳复传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不过共患难也是真的。” 他把被绑的事说了,尤其过程里司乡以身为饵去吸引花仙姑注意的事情说了,又说阴差阳错避开疯马的事。 柳长匀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对着外面就叫人进来,“阿强,准备笔墨,我要给大老爷写信,算了,你明天一早陪去我给大老爷发电报,说让他立刻亲自来接父亲走。”他说的大老爷是他大哥,也是柳家唯一能管住他爹的人。 只是还是不解气。 “爹,你不能再出去了,不然我怕迟早得去外面给你收尸。”柳长习对于这个老子是相当的生气,“你太任性了,一块玉佩,丢了也就丢了,不就是两千两的古玉么,值得你这样儿。” 再贵重的东西能比人重要吗? 柳复传见他真生气了,也不敢惹他,只能想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个小孩儿,他眼界是不错的,为人也不错,也懂规矩,是个不错的苗子。”柳复传把司乡拉出来用,“我答应他了,给他找个事情做,等过几年,我再出一笔钱资助他做生意。” 这确实是一路上说好的。 柳长匀想了一下,“行,咱们家的公司总是能放下人的,只是我看他们身体瘦弱,应该是干不了什么重活儿。他们会些什么?” “小的那个会赶马车。大的那个会的应该挺多的,我怀疑他能看懂英文,当然了,识字的。”柳复传一路上也没少试探,“老夫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两句,但又不抢老夫的风头。才十几岁就知道藏拙,以后应是个有前途的。” 柳长匀:“莫不成是哪路逆贼的后人?” 笔墨贵,这年头能读书的都多少有些家底,能和他爹随时应答的只怕是读得还不少,若是再会英文,那就更不可小看了。 “等我大哥把你接走,我去会一会。”柳长匀心下已有了计较,“如果真是个不错的,我让妹夫那边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才行。” “哦,你要查谁的底细啊。”一个中年男人随着说话声进来,正是柳复传大儿子柳长宽,他先向父亲行了礼,然后坐下,“长匀想查谁?” 柳长匀叫了声大哥,说了他父亲要关照的人,最后要查一下才能放心用。 “哦,既然是父亲觉得不错的人,想必是真的不错,就不必查了。”柳长宽示意下人都出去,“父亲只是爱玩,脑子还没糊涂,不会看错人的。” 柳长匀还是不放心,但也不会违背他大哥的意见,也就同意了。 两兄弟聊了一阵,基本上对于柳复传的去向就达成了一致,柳长宽过来办点事,过几天走的时候把老父亲一起带回老家去。 柳长匀看他老子的样子心里暗暗给他大哥竖了个拇指,还得是他大哥好用。 “大哥,你到底为什么过来的?”柳长匀知他事忙,“公事还是私事?” 柳长宽微笑:“公事,你也知道我原是管着生员的,也不敢就说科举一定就不会恢复了,故而也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只是,到底心里不安的。 “我时常去知府大人那里走动,前几天他给我个差事。”柳长宽说,“新学的趋势越演越烈,知府大人觉得不可落后,让我来这边走动一下。” “也看看这里新出的东西,你不是说那个什么‘电话’已经在弄了么,我过来看看。”柳长宽当然不是白来的,“另外我有一位同窗从京里过来,前些天也约我来此一叙,我也想向他打听一些京中事。” “京中消息,只怕上面那两位都不好。” 柳长宽是得了些小道消息,“我那同窗要来这里办些事,特意约了我们一班旧友相见。” “当今无子,若是真有个不好,也不知要从哪位宗亲那里过继。” 这涉及到押宝。 “我那同窗明日到,所以我今天特地赶来的。”柳长宽说完正事了,“和他们见完,我去拜访一下那几位想办新学的,听听他们想法好回去复命。” 也是运气,顺便还和他老子碰了个正着。 柳长宽想到他老子就不笑了,“爹,你这几天要是敢偷跑,我就断你的钱。” 作为一家之主,最能拿捏人的地方就是钱。 “你威胁我?”柳复传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好像是你爹吧。” 柳长宽:“当然,你要不是我爹我才懒得管你,那伙绑你的人,我已经托人往江西那边去走关系了。” 他爹差点就被人给杀了,他总得做点什么。 柳复传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以后不会偷溜出去玩儿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二弟,那两个小朋友,叫他们后天晚上过来我看看吧。”柳长宽算了算自己的时间,“后天我下午我晚饭后见。” “大哥,也不必你亲自见他们,不过两个小孩子而已。”柳长匀觉得别把两个孩子捧得太高了。 柳长宽看看他爹,微微一笑,“我自有打算,你刚才也听到了,咱爹想让那孩子跟着他,他不肯,我也想看看什人能看不上我嘉兴柳氏。” 嘉兴柳氏,人丁兴旺的江南旺族之一,在朝在野都有人,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资格欺负的,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深度扶持的。 第259章 漂亮小姐姐 那两个小年轻还不知道柳家人怎么看他们,司乡只是得了准确的柳复传那边通知的再见面的时间过后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得香的司乡只觉得鼻尖一阵痒痒,睁开眼睛就看着司恒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羽毛在一边笑,也跟着笑。 “姐姐,你说我们今天要出去走走的。”司恒想到要出去就睡不着了,一大清早就去酒店外面转了转,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爬起来叫他姐。 窗帘外隐隐有亮光,代表又是新的一天了。 司乡伸了个懒腰,“记住了,以后哪怕只有我俩也得叫哥哥,我怕隔墙有耳。”又问是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司恒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外面有人在扫地了。” 卯正,六点钟,正是牛马起床干活儿吃草的时间。 二人一道来了外面,可巧正碰着一个中国女子从旁边的一间房间出来,只是出来的好像不太体面。 司恒眼尖,动作也快,两步过去把人扶着了,等人站稳后又往后退,行动间不占丝毫便宜。 “谢谢。”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对着两人略微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那姑娘生得美貌,一开口也是如黄莺娇啼,行动之间有香香的味道传过来,司恒从没见过这等阵仗,一下只呆在原地。 “回神,人已经走了。”司乡过去拍了拍他,“这小姑娘不是你该惦记的。” 司恒感受着那味道在鼻尖散去,只觉得回味无穷,又被人戳穿,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你觉得这姑娘是做什么的?”司乡越过他往前走,“一大清早的从一个很贵的旅店房间被推出来,手里还拿着西洋乐器,又有迷人的香味。” 司恒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了,刚刚是被美色给惑住了,这时被点醒,也大概知道只怕那姑娘是青楼里出来的了。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些失望。 “阿恒,都是可怜人,不要瞧不起人家。”司乡回去拉着他一起走,“没人愿意去靠皮肉来养活自己的。” 不管在任何时候,出卖身体来活命的是最不被世人接受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出了酒店,司恒眼尖,往一旁指了指,“你看,刚刚那姑娘。” 那姑娘正站在酒店外面四处张望,见了他们把脸一侧,可见并不想理他们。 此时行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不乏有路过之人多看那姑娘,只是感觉大多眼神轻蔑,还有人试图上前去搭讪。 女子正寻着接她的人,只是四下寻不着,正愁,听得一句,“需要帮忙吗?我们也许可以帮你叫个车来。” 这时候上海已经有了人力车,也随时有人候在酒店外,只是并没有人上前,倒显得奇怪。 “他们不会过来。”女子咬着唇,“我身上钱也不够。”她手里只有几个大钱,看起来实在是不够。 司乡:“你要去的地方要多少钱?本来打算怎么走?” “我要去名花楼。”女子低着头,好看的脖颈显现出来,白皙娇嫩,“他们都想送这里面的客人,不愿意送我的。” “我出来太早了,来接我的人还没来。”小姑娘头仍旧低着,“我不想走回去,太远了。” 司乡看了眼司恒,“去叫个车来,就说我们要坐,嗯,你还有钱吧,问要多少钱,可以略微加一点。”又看那姑娘,“要送你吗?我们今天是打算出去转转的,不赶时间。” “那拜托你们了。”小姑娘低声道了谢,又往后站了站。 她不回应要不要送,加上拉开距离的行为,好像她并不想和这两人有过多的接触。 司恒很快跑回来,“哥哥,本来只要一钱银子的,可是那师傅要两钱才肯送,还要我们出个人一起跟车过去。”他小声说,“他们说大清早的送红姑娘容易走衰运。” 话里话外的都是看不上这个青楼女子。 “那麻烦你们送我吧,银子等我回去了以后找妈妈拿给你们。”小姑娘仍旧低着头,“我会和妈妈说的。” 司乡无法,只得叫车过去,好在他和司恒个头都小,挤挤也上了车,三人一道往名花楼去。 名花楼,有名的妓院,装潢得犹如人间仙境。 两个生瓜蛋子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见了不少姑娘身着单薄的来来往往,一时都臊得脸通红。 被送回来的小姑娘把人往一处厅里一放就走了,说是稍后就有人送银子出来。 “哥哥,这地方漂亮姑娘好多啊。”司恒脸红得跟猴子屁屁一样的,“难怪男人都喜欢往这地方跑。” 司乡脸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女人有的她都有,但是既没别人大也没别人翘,有些怀疑的看了看自己身下,好吧,不如别人就要认。 脸红得跟烫熟的大虾一样的时候,外头总算来了人。 “两位小哥久等了。”门外裙角一闪,一个美貌女子便出现在厅中,她未语先笑,“我们妈妈身子不太爽利,叫我过来还两位车钱,劳两位久等了。” 好个佳人。 司乡以往见过的范瑞雪是最漂亮的,只是对方是端庄清丽的大家少奶奶,和眼前的极具风情的美人区别极大。 司乡把眼神从人家身上收回来,抱了抱拳,“大清早的上门讨钱本是不该,只是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刚来,身上实在没有多的,所以……还望姑娘见谅。” 佳人微笑,“本是二位帮我姊妹,我们该道谢的。”皓腕伸出,玉手中一角银子放在桌子上,“我们这样的女子,虽然晚上愿意和我们打交道的多,但白天愿意和我们打交道的还是少的,难得两位不嫌弃,我们更不该昧了两们的银子了。” 银子就在眼前,司乡也没大方到不要自己的钱,当下只说了一句,“您见笑了。”就收了银子要走。 “两位且稍待。”佳人留客,“两位想是还未用过早饭吧,吃了再走吧。” 司乡眼看已经有了人在门口观望了,怕再待下去不好,强行就要起身,口中只说自己急着找事情做不便久留。 美人在前,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只怕是要在温柔乡中多留一阵的,只是偏偏这两个人一个假男人,一个是还未沾女色的小孩,所以对这眼前的美人无动于衷。 更准确的来说,是在最初的脸红过后就恢复了淡定模样。 第260章 就业(上) 花想容早上刚送走客人,回房梳洗时听见昨夜去外面的姊妹回来说来了两个不多看女人的少年就不由得起了好奇心,亲自过来看看。 眼下见他们在最初的震惊中很快回神,又见二人并不惑于她的风情,当下心里就承认了姊妹说得对,又有些不服输的心思起了来。 她花想容自负美貌,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无视过。 “两位是要找什么样的事情?说不定小女子可以帮上忙。”女子学着男人的姿态拱了拱手,“我们虽然出身不高,但对于城中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消息还算灵通。” 司乡见她不肯放人,也不好强行往外走,便随口说道,“小可初来乍到,想先去租界那边看看,事情还在找,我们钱财无多,想着先随便做点事把饭吃上。” 想了想,这些花楼女子虽然出身不高,但消息确实不少,若是能得她们指点,自己应当也能少走些弯路。 “想容姑娘,你可知城中何处在要人做事?”司乡大大方方的问了,“还有哪里房子便宜,我们二人也在找房子。” 花想容对着门外叫了一声让人送早饭过来,这才对着两人回话,“要说找人做事的消息,有些报纸上是有的,不过那多是做些文墨相关的事,要文采才行。” 又说,“力气活儿,比如码头搬些重物,这个直接去码头上问就行,只是我看两位兄弟身量还未长成,只怕也不适合过去干这些体力活。” 说话间,花想容想了一下,“想要薪水高些,还是得去和洋人做事才好,租界里出来的人姿态都高傲些。” “其他的么。”花想容仔细想了一下,“工厂那些里头人多,但是都是狼多肉少,想过去得使银子。不过若要是积年的经验就不拘泥于这些了,你们可有什么家传的手艺吗?” 青楼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消息也灵通,花想容说的都是实情,她见年长些的那个作深思状,也不去打扰他。 “多谢想容姑娘,若是我们能顺利找到事做,必然备礼过来道谢。”司乡站起来拱手作礼,“今日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家传的手艺他们当然没有,所以也不必多留这里了。 花想容指了指桌子上的早饭,“来都来了,不如吃了再走。”她笑,“若是我能准确告诉你哪里要人,你可怎么谢我?” 帮人不能白帮,总得有点谢礼才行。 司乡想了一阵,问,“若当真消息准确,我兄弟二人前三月薪水尽由姑娘处理,如何?”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若是我二人薪水太低,那也是没法子,毕竟我二人初来,本事也没练出来,想赚大钱只怕不容易。” 这些话合乎情理。 花想容点了点头,“可以,也没得做个中人要吃一辈子的事情。” 这就是同意做中人了,也同意用对方两兄弟三月的薪水作为答谢。 “你们去租界。”花想容还真有这方面的消息,“找一个威利贸易公司的经理丹尼尔,问问他还要不要人吧。我听说他还想要个中国人,他的中国话说的并不太好。” “不过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无意中听说那里要招人就行。” 中国话说得不太好所以需要翻译,但是中国话说得不太好又怎么泡中国的妞儿呢? 两兄弟带着疑问走了。 疑问很快被现实问题抢占注意力,威利公司开在租界内,守卫问他们要出入手续。 两个生瓜蛋子哪里遇到过这个问题,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司乡咬牙从怀里摸出来一角碎银不动声色的递过去,“大哥帮帮忙。” 守门的见了银子,眼神柔和很多,只是笑得不解风情。 “那个公司我知道,已经去了好几个人了,最后都被撵了出来。”守卫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的,“侬得同时会说中国话和洋话,不然侬一定过不了。” 司乡问:“可是英文?就是hello、miss之类的。” “对,就是那玩意儿。”守卫见他真知道,就指了个方向,“那边,门口有两只奇奇怪怪的石狮子的就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二人一路过去,又问了几个人过后总算找到了地方,只是瞧着大门紧闭,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二人在门口蹲着等到了日上三竿,总算来了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司恒连忙迎上去,问是不是威利公司的人。 “是,但是你找我们做什么?”来人看着眼前这两颗小豆芽,“我是布里斯,他是丹尼尔,我们这里不是救济所,不发东西。“ 司乡尴尬的笑笑,他们两人穿得确实是破旧了些,得了消息就马上过来了,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地方去买衣服。 “我们听说这里要雇人干活儿。”司乡直入主题,“我们就想来问问看我们行不行。” 布里斯看了眼丹尼尔,“你觉得这两个小豆芽能干点儿什么?”又自言自语的说,“不过他们好像等了挺久了,我感觉他们非常有诚意,也许我们应该请他们进去喝一杯咖啡,我们要尊重两个有诚意的人不是么?” 丹尼尔,也就是那个和他一起来的年长很多的人,他带头往前走,“对,我们要尊重有诚意的人,虽然我并不感觉他们适合我们。” “来吧,我的朋友们,来试试我们的咖啡。”丹尼尔打开门,“我们这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卖咖啡,也把中国的茶叶送到国外去。” 丹尼尔和他们介绍公司,布里斯端着一壶咖啡过来放下后也坐在他们旁边。 “来吧,我们的朋友,试试美国的的咖啡豆。”丹尼尔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会说中国话的人,当然了,他也得会说美国话才行。” “我们有一些固定的客商,但我们还想再开发其他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只会简单的中国话,我们需要一个中国人来做这个事情。” “当然了,我们也希望来的是一个英俊高大些的男人,不过这个不是必须。” 丹尼尔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有什么优势吗?” 两个瘦小的豆芽,总得有过人之处才能让他多看一眼。 “我会一些简单的英文。”司乡用英语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对于不会英语的弟弟,她说,“他能吃苦,超能吃的那种。” 听到吃苦的说法,两个美国人就笑了。 “我的朋友,你听我说,如果我们想要能吃苦的,我们去码头,那里非常多,毕竟你们这边的人都是能吃苦的。”丹尼尔大笑,“你虽然瘦小了些,但是你的英文说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可能需要纠正一下,不过不要紧,这个问题不大。” “不过你弟弟确实不行。” “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你来试试,但是你弟弟不行。” 第261章 就业(下) 丹尼尔给了他们一个好消息,司乡的面试通过了,可以先过来做一天看看,只是如果没有通过那就没有薪水。 不太好的消息,司恒人家没看上。 “您看看这样行么?”司乡想了一下,“我今天试一试,如果行,明天我去赁一处房子住,我们目前还住在旅馆里的,多少有些不方便。” 丹尼尔略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他带着两人往里面去,指着一堆零散的东西,“你把这些按时间排列好,码整齐,然后把屋子打扫干净。”他怀疑的看向两个豆芽,“你能行吗?别再把你腰闪了。” 其实东西不多,也不是很重,只是对于两个小豆芽,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没事,交给我们吧。”司乡舔了舔嘴唇,“保证完成任务。” 丹尼尔带着布里斯往外走,“交给你们了,做完了出来叫我,记住了,不要打开包裹里面看。” 小号的木箱散乱的在各处,两兄弟想着能有一个人有事做了,只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就码个货而已,硬是叫他们干出了热火朝天头的势头。 一阵过后,两个坐在角落里,看着窗户里透过来的阳光,司恒说了句,“哥哥,你这是找到事情做了吧,他们应该会要你吧。” “不知道。”司乡对于这两个美国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要自己,要是要了就好了,起码就有一个人有薪水了,“这点活儿就当是活动下身体吧。” “阿恒,如果他们能雇我,你就不用担心吃不上饭了。”司乡想着以后的日子,“不过我们前面吃不了太好,毕竟我们前三月的薪水要给中人。” 说笑一阵,两人往外走去,只看到布里斯,就叫了他过来看。 “哦,我的朋友,你们做得太好了。”布里斯见了他们打扫的房子只觉得好像换了个新仓库,“我觉得你没问题,明天可以过来做事了,哦,你们明天是不是要去找房子住?” 司乡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您太夸奖了。”又说,“我们确实是要去找房子,我们现在住的旅店,是别人给的钱,不好一直住着。” “你等我一下,说不定你的住处我们可以帮你解决。”布里斯转身去了楼上,没多久重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一处房子。” 司乡大喜,这是房子也能解决了?只是又担心不让司恒住,就忐忑着跟了过去。 房子也在租界内,距离公司还是有一段距离,三人走了好一阵才到。 两层的小洋楼,他们住在二楼,每层有两三个房间,还有厨房和客厅等,配置相当齐全。 就是,就是卫生有些惨不忍睹。 “哦,你们不要见笑。”布里斯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我和丹尼尔住这里,但是我俩都不想做清洁,我们也请过人来弄,丢了一次东西后就放弃了。” “如果你们两过来住,你们俩可以住在其中一间。” “不过客厅和厨房得你们来弄,你们还得给我们做饭吃。” 司乡抬腿避开地上的垃圾,也不知道两个外形挺干净的男人怎么能把住的地方弄成这样。 “打扫和做饭没问题。”司乡想着反正司恒现在没事做,“不过能不能让我弟弟一起住,还有就是,我的薪水是多少?” 布里斯:“一个月三块银元,本来只是两块的。这是加上你们弄这边卫生和做饭的工钱,买菜另外算,不过你们得记账。”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大喜,“谢谢布里斯,那我们先把这里打扫干净。”她摩拳擦掌,“还有我们住哪里,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布里斯指了指上方,“上面是我和布里斯的住处,下面的房间你们都可以住。你们需要每天早上八点做好早饭给我们吃,上面的卫生你们每周上去弄两次。” 看着眼前的宿舍,司乡只觉得日子好极了,连看着布里斯扔给他们的两条黑黢黢的旧棉被也觉得无比的可爱。 “阿恒,我们有地方住了。”司乡难掩激动,“我们这也算有地方落脚了。” 司恒也是满怀憧憬,他们的好日子好像要来了。 嘿嘿的傻笑了几声,司恒把他姐往旁边的椅子上按去,“哥哥,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弄,我有力气。” 他们就要迎来好日子了,他们要好好珍惜。 二人一直弄到天黑,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两人美美的笑,这环境是真不错呀。 同样感觉焕然一新的还有丹尼尔和布里斯,两人晚上下班回来,进门来又退出去,在确认了门牌号后重新进来,好吧,原来他们的屋子可以这么干净。 “哦,我的朋友,你们给我们换了个新房子。”丹尼尔非常满意两个人的工作成果,连带着对蹭住的司恒也满意了许多,“仓库我也看过了,也很干净。” 丹尼尔摸了摸纤尘不染的家具,“明天给你们搬家,后天你就上班吧,薪水从后天开始算。哦,希望你们以后也能保持这样的热情。” “我们会的。”司乡打包票,“对于您这样痛快的老板我们还是很珍惜的。” 一个月三块钱啊,每个月还能休息两天,这在其他地方可是很少见的。 “来,你送他们出去吧。”丹尼尔看向布里斯,“跟守卫那边打个招呼,不然他们明天进不来,再告诉他们这里有什么要注意的。” 在租界要注意的地方蛮多的,这里并不归大清的政府来管,是有单独的洋人制定的规则来的。 “其他的都还好。有一条你们一定要记住,”布里斯说,“不要和我们这样的外国人起冲突,一旦起了冲突,你们挨打就白挨了。” 司乡听了这话虽然心里不太爽,但也知道他说的事实,“谢谢你的提醒,我们记住了。”想了想又问,“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还真有。 “不要去碰大烟。”布里斯慎重的说, “你们有些人把它叫做福寿膏,叫芙蓉膏,但是你们始终要记住,那是毒药。” 第262章 字越少,事越大 鸦片,由英国东印度公司带来的,极易成瘾,在飘飘欲仙的外表下,让人丧失斗志、健康、财富的毒品。 “哥哥,鸦片很可怕吗?”司恒还没有直面过鸦片,故而有此一问。 “当然,吸食之时让人觉得飘飘欲仙,成瘾后没人能戒掉。”司乡抬头看着天上在飘小雨,像是一个美人在轻轻的掉着眼泪,“这个东西啊,它让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就染上了,等发现不对时就甩不掉了。” 上一个能在某个王朝上留下名字的毒品还是五石散,只是那毕竟只是在贵族当中流行,其威力、规模和影响远远不如鸦片来得直接和深远。 司乡感受着细细的雨点落在脸上,轻叹一声,“阿恒,千万不要去吸鸦片,那东西会把人的气血全部吸空,这也是我和你说过的糖衣外表的危险之中的一种。” “好。”司恒答应了。 两人漫步在街头,看着天渐渐的黑,也看着人来人往。 其实有些吵闹,但是不知怎么的,司乡只觉得安宁,吵闹和安宁,两种相反意义的感觉和谐的结合在一起。 这一切让司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是沈家费力生存的小丫环,如今她也能自由的站在上海的街头感受着微风和细雨。 这一切都真实的让人不敢想象。 司恒学着司乡的样子把脸抬起来,感觉到细雨密密的落在自己的脸上,觉得痒痒的。 “哥哥,你说,我们俩能混出头吗?”司恒话里有憧憬也有紧张,“我不想回去要饭啦。” 司乡笑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回去要饭的。”又说,“以后我给你娶十八房老婆。” 哎哟,这个十八是过不去了。 “哥哥,老婆其实少一点没事啦。”司恒脸红了,“柳老说老婆太多了对腰子不好。” 司乡点头,“行,等咱有钱了你想娶多少都行。”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心情颇好。 司乡:“阿恒,你知道东印度公司么?” “不知道。”司恒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是一个做贸易的公司吗?” 司乡点点头,“对,最近的贸易公司比较大的诸如宝顺行、旗昌、怡和、亚细亚、永安、美孚等等,这些都是非常大的。可是在这些之前,曾经风头一时无两的当属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代表的是率先用火炮打进国门来的英国的政府支持的商团,获得过英国国会扶持,是率先大批量种植鸦片并对华大规模倾销鸦片的组织。 “不过现在这个公司已经被取缔了。”司乡笑笑,“鸦片在我们国家也不如前些年那么泛滥了,不过仍然不可小觑,这东西只是明面上少了很多,其实私底下还是不少。” 司恒问:“鸦片有那么可怕吗?” “有,很轻易让人家破人亡,家国天下,家都不成了,国就更不成了。”司乡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哪天不小心吸了,那你就做好吃苦的准备吧。”她说,“我会用绳子给你捆起来,强行戒掉。” 她不会允许身边人吸这个的。 看他是真害怕了,司乡缓了缓语气,“其实我的底线就是日本人,其他的都能谈。” 只要不和日本人打门道,其他什么都好说, 一件事来回说,司恒就是再笨也该记住了,更何况司恒并不笨。 两个人沿着街头慢慢的走,司恒认真的听。 “哥哥,你找到事情做了,我还不知道事情在哪里。”司恒这会儿心里慢慢的有点不自在起来,“我要是找不到事情做怎么办?” 他也不会说外国话,也不知道那些人心里想什么,他很怕找不到事情做。 司乡拍了拍他的手,“放心,不会让你饿死的,你慢慢来嘛,我昨天教你写的字你都记住了吗?晚上我回去考你。” “行。”司恒现在天天学字,“哥哥,等我们有钱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买墨水回来写了?” 他们穷,现在只能沾了水在桌子上写。 司乡:“可以,你知道为什么墨水贵吗?” “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贵。”司恒以前哪里敢想这些东西,“哥哥, 我毕竟才过了没几天的好日子,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知道。” 哈哈哈,司乡知道是自己着急了。 司乡慢慢和他解释,“天工开物有记载,有烟墨,用油灯点燃后取其烟灰,取时要注意烟灰火候,一斤油约出一两烟,然后要将烟灰入水浸泡取其精华。” “还有用鹿角熬的胶,麝香、金箔、冰片这些贵重药材。” “估且不算人工,这些只是用的东西,你说这些东西要费多少钱。” 司乡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上等墨用猪油、桐油、清油等,便宜些的用松烟那些,当然锅底灰肯定不行,那个容易散,写不了字。至于麝香冰片鹿角这些也有对应的便宜物,只是再便宜对穷人来说也贵。” “所以才说穷人读不了书,你想,光是这些东西要弄出来就得多少钱。” 饭都吃不饱了,哪里还考虑得到读书这些,可是越不读越愚笨,更愚笨更吃不饱了。 司乡指着满街灯火,“阿恒,你知道么,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出头,也不是所有不读书的人都出不了头,但是读书能出头的概率一定更大些,历史也几乎不会由不识字的人来书写。” “真写,那也是用命来。” “就如同我们来上海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拐卖致残后乞讨的可怜人,书上记得的叫采生折割,而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因为欠收逃荒而出现的灾民,他们代表的,是史书上记载的另外六个字。” 司恒:“哪六个?” “岁大饥,人相食。”司乡从衡阳出来前去乱葬岗看过一眼,那会都觉得差点吐了,她无法想象真正的在饥荒会是什么样子,“史书之上,事越大,字越少。” 这一次的深聊过后,就是紧锣密鼓的搬家,得益于柳老那边来的钱,他们买了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又因为司恒要长身体,司乡咬牙买了点肉和两块完全没肉的大骨头,在免费的员工宿舍里炖了一锅骨头汤和肉丸子给司恒吃了一个饱。 最后给老板留了字条和汤还有回去的时间以后两人回去了原来住的酒店跟着柳家那边来接的人一起过去见柳复传。 第263章 计划(上) “哥哥,我吃得好饱啊,等下要是柳老叫吃饭,我吃还是不吃啊,不吃会不会不太好,吃我也吃不下。”司恒觉得吃饱了好幸福,又觉得等下吃不到柳老家的饭好可惜。 司乡弹了弹少年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得太好玩儿了,笑了好一阵才说,“已经吃饱了就不吃了嘛,胃口就那么大,别撑坏了,又不是明天就没得吃了。” 又担心这孩子以前饿怕了,又说,“我有事情做的,以后不会叫你再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的,你以后每天都能吃上饭,肚子里有了油水,慢慢的就不会饿那么快了。” 穷人的肚子里没油,从早到晚都饿,富人的肚里油水太多,就说清淡养身。 司恒对他姐的话一向是信的,就不再纠结了,在马车里快乐的像个小傻子。 马车走得很快,应该也算不得很远,两人觉得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府邸前,跟着引路的人一路向里,最后来到园中。 “是小司来了么?带进来吧。”柳复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的还有其他人说话声,说明里面不只有一个人。 “哥哥?”司恒有点胆怯,“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我怕拖你后腿。” 司乡也有点紧张,只怕柳复传的朋友都是他一个地位的,她也怕应付不来。 “走吧,不会说的就不说,拿不定主意的就往我身上推。”司乡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人进去,“柳老若是问我们有没有事做,你也可以照实说。” 两颗豆芽往里去,没多久就穿了几条回廊过了几道门,又进了园子。 园子不大,名种花木不少,穿插着几条石子小路连接亭台与前后院落。 柳复传几人正在一处亭子里,远处只能看见亭子一面透出几个人影,到了近前看得更仔细些,果然是柳复传,还有一二个个年纪相仿的老者,另有一二个年纪轻些的,看起来也有三四十岁。 再绕过两棵初开的玉兰花树就到了亭中,柳复传招手叫两兄弟上前,对着友人介绍,“这便是我先前在长沙所遇的小友,别看年纪小,做事还是很稳重的,人也讲义气,除了身体不太好,其他都很好。” 这话说的,一句就揭开了小友最深沉的痛处。 司乡内心:我谢谢你嗷,为我发声。 司乡脸上笑嘻嘻嘴上很感激:“是柳老抬爱,不然我们还在往上海的路上走着呢。” “哈哈,好实在的年轻人。”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笑,“刚才你没到之前,柳老已经把一路惊险和我们说过了,也说了你们如何脱险的,年轻人英勇啊。” 柳复传笑道:“所以我没有说谎话吧,君老弟也承认这年轻人是不错的。”又给司姓两人一一介绍,“这位是君集文君老,家里是做生意的,早年间他自己也在大商行中做事,家底厚实得很。” “你这老儿,放着谈老弟他们不说,偏偏要先说我。”君集文笑骂,“等会儿他们生气走了,且看你今晚请的花魁曲儿唱给谁听。” 另外几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纷纷打着哈哈。 “他们才不会这么小气。”柳复传又介绍其他人,“这是谈晓星谈大人,他是最近两年病休在家,不然我等闲也见不到他。”又介绍另外两个人,“这两位,这是池边柳,这是江上行,他俩一向是不相离的。”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个人一起颔首示意。 司乡还怪紧张的,带着小弟一起上前见了礼,好在在座的都是些涵养极好的人,并不计较两个小年轻些许失误。 “小司,这两天可歇好了么?”柳复传叫他坐下,“我看你们眉梢之上有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司乡觉得自己还是年少城府不够,也幸好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他,当下就说了威利公司的事,只是隐去了名花楼小插曲,假托是偶然听了路人所言。 “那边已经安排了住处,平日里要随他们一起外出,小可想着虽然难了点,但他都敢用我了,我肯定得去做了再说。”司乡还是很谦虚的,“也是昨日刚定下来,今日拿了那边的钥匙才敢和您说。” 说完又取出一个荷包来,正是他们住店时对方给的押金。 司乡把钱给人退回去,“这是酒店退的押金和条子,小可出来时一道结算了。”她把钱袋子往柳老的方向推了推,“虽然您不缺这点儿,但是小可想着进出该有账,就自作主张在退房时结了账带了过来。” 柳复传只笑,“你初来本就不宽裕,这些你先留着吧,等日后有了剩余再请老夫吃酒就好。” “您已经资助小可不少了。”司乡对他颇为感激,“小可也不能可着您一直薅的,总得偶尔饿一饿才记得住贵人恩重。” 升米恩,斗米仇,一味的受人恩惠最后容易让自己习惯于别人施恩,哪一日遭拒了就要生恨。 司乡又说,“所谓救急不救穷,小可若是真遇到了急事,您帮小可一把,那是情分。小可要是个什么也不想做的,光想着啃您的,你还是让小可饿死为好,也好把位置留给其他欠缺机缘的有志青年。” 这一番话,听得柳复传也笑起来,这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先去奋斗一下看看了。 “挺好的年轻人。”一旁的谈晓星夸了一句,“你那边公司里薪水多少?做什么业务的?规模有多大?打算做多久呢?”他觉得认知挺清晰的年轻人是不会在用来练手的地方做太久的。 司乡不知该不该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 “谈兄弟肯教你就你说吧。”柳复传赶忙说,“他肯提点你两句,比你自己摸索几年都有用。” 司乡连忙起身行礼,“还望谈先生指点。”当下把公司业务说了,又说了具体薪水还有自己的工作时间和休沐这些,最后说了自己在那里待多久。 “小可计划一年到两年吧。”司乡说了原因,“小可的阅历尚浅,想着至少先学些眉眼高低。” 谈晓星问:“这一年的时间,可还有别的缘故吗?” 第264章 比想象中严重 当然有,司乡犹豫了一下,说:“另有一则缘故。” “小可从衡阳来时路上已经有了逃荒。” “衡阳从前年收成就不好,去年因着雨水过多,不但衡阳,听闻整个长江中下游和淮河中下游都是雨水连绵,有些地方决堤溃岸更有人员伤亡。” “今年还是雨多,若是再不停,只怕秋收时就该大批百姓游离失所了。” 司乡不敢想象到时候的样子,“非是小可自私在天灾之下只想着自己,实在是穷得只能独善其身了。”她叹气,“也就是说等到九、十月秋收之季,只怕会有无数流民涌向江南一带,到时候这边的劳工会更廉价,小可若是敢在年前换工作,只怕就是找不到工作了。” 想了一想,又说,“就算小可不换,只怕也要面临减少工钱的情况,毕竟没有几个东家放着廉价的工人不用去用更贵的。” 除非自己的能力实在是比别人高到无法替代了。 司恒还不知道他姐想的这么多这么远,一时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嘴馋想吃肉,那一顿肉换成玉米面儿都够吃两天了。 “小可愚昧之见,还望诸位莫要见笑。”司乡既怕他们觉得自己俗,又怕带累柳老名声。 他话一说完,场中就没了声音,只是多了几道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 也是,他才十几岁呢,有些人十几岁的时候能看出来大势,但不会用心经营经济。 谈晓星看了一眼柳复传,“柳老倒是眼光独到,走路也能识个不错的年轻人。”这就是夸了,不管是为了柳复传的面子还是别的,那都是夸奖。 “小司啊,还不快谢谢谈大……谈先生。”柳复传笑意真诚,“他是不常夸人的。” 司乡听劝,立刻就站起来再次行了礼。 “你这老儿,这样一说我倒不得不提点她了。”谈晓星失笑,不过对于老友夸奖的年轻人也没有太吝啬,说了一句,“你看事是清楚的,长江中下游已经两年欠收,今年种子下去泡得太久,出芽可以说没有。” 出芽没有,代表今年收成只怕…… 柳复传神色还算镇定,他从衡阳回来,对那边的情况早已心中有数,只是到底听到情况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去了,心里难免还是忧心。 “可怜啊。”池边柳与江上行也感慨,“天灾之下,怕是饿殍遍野了。” 谈晓星也不笑,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谁也笑不出来,“若是说是第一年还好,只是已经是第三年了,去年没乱是因为前年到底还多少有些收的,去年秋收和今年春种时各地对下也都算得宽容。” 只是宽容一年容易,一直宽容就不行了。 在场几人都知道问题严重,一时都有些犯愁,就连不完全明白的司恒也忧愁得很。 “我的消息,人不会等到秋收就要出来了。”谈晓星的消息是几人中最快的,“不止是衡阳,连同长沙、常德那条线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我想集文兄那边应该也有察觉吧。” 君集文点头,“不错,那方向已经有人在买洋枪了,当然也有粮食。” 所以,见势清楚的人早就开始有了准备,不清楚的人则在观望,至于逃出来的人么,那实在是因为已经没有吃食了。 司乡脱口而出,“这么严重么。”已经严重到了各地士绅大量囤枪了么。 “当然,你们一路走来所见灾民其实已经是少数了。”谈晓星说的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你们不知,其实三月里,高邮有一户杨家已经被饥民哄抢一空了。” 什么?这对几人又是一次惊吓。 已经开始抢大户了,那不是代表灾民已经不可控了么。 谈晓星接着说:“其他地方也有大小的事,只是你们走得早,不然只怕你们未必能走出来。”又说,“目前消息还没有全放出来,应是上面本就不大好,又无储君,这样的灾情无人敢往上实报。” “纵然实报,也是谕令各地自行处置,可是各地也是积年亏空,谁又能处置得了。” “我家的消息,苏北淮海一带因去年颗粒无收,已经有‘食婴之惨闻’了。”谈晓星脸色难看了起来,“去年秋收颗粒全无的情况虽未遍及整个江南,但大灾之下岂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说不得这几天灾民就蜂拥而来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最年长的柳复传身上,“令郎并未立刻抓你回去只怕也是和此事有关,只是怕你担心,不敢据实相告。” 应当就是了,柳复传想起来大儿子这两天拉着二儿子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些什么,心里越发觉得是这样子,只觉得两个儿子都瞒着自己。 “不说大事,单说你。”谈晓星看向司乡,“你其实在那边半年时间就足够了。” 司乡连忙拱手为礼,“还望谈先生指点。” “灾荒而来的流民已经不等到秋收后了,你预计的困难会提前,那你的计划也该提前了,不是吗?”谈晓星意有所指,“至于想稳中求进,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一定十拿九稳的事情。” 除了日月千万年来一直固定起落的,其他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稳定的。 司乡见他提点,只忧心这半年后除了灾荒一事外还有其他大事,毕竟机遇和风险并存的么,又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哪件事都是大事,尤其明年上头那个老妇人归天就是头件大事。 想到此处,也就不再想了,她一个小民,届时柳复传回老家,她有事也不好去求助的,只能是静待机遇或者风险了。 “多谢谈先生指点。”司乡恭敬道谢,“小可这就改计划,回去后就重新规划了。” 她脸色几息之间换了几次,想来是对这第一次见面的人心里有些不信任,只是开口之时又没有推诿,俨然是信任听劝之态。 池边柳就问,“你就这么改了计划了?你与谈兄今天头回见面,就这么听了?莫不是打算阳奉阴违,回去了照旧吧。” “池先生说笑了。”司乡没生气,“小可是真打算听劝的。”她笑,“虽然我是第一次见诸位,但我深信柳老带我所见之人必是前辈先贤。” 前辈先贤,不以愚弄后来者为乐。 司乡又说:“况且小可见诸位如光风霁月,想来云端上的人物必不会让小可受恶风邪气所袭。” 第265章 计划(下) 司乡的态度就是我虽然不认识你们,但是我相信中间人,我信他,所以你们的建议我真听,至于其他的么。 好话多说几句总是没错的,不然就显得自己是个呆货。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司乡拍马屁的技术还可以,这几人听了虽说没全笑出来,但眉眼间也松动了些许。 “柳老,难怪你喜欢这年轻人,原来是有一张巧嘴。”君集文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小伙子说话还是很中听的。”又说,“半年后你要是没寻着合适的事情,可来寻我家,我家在上海苏州都有人,你要寻我家不难,位置到时候找柳老要就行。” 这就是橄榄枝了,只是不太明显,还是叫他们去找中间人拿地址。 不管这枝是怎么来的,又能摘下多少果子来,总之是有个枝不是么。 “多谢君老。”司乡眼中的欣喜是藏也藏不住了,“小可不管半年后是何情形,一定不敢忘今日君老好意。” 又对着柳复传笑得见牙不见眼,“柳老,要不小可给您磕一个吧,表示下谢意,毕竟小可这全身上下好像没什么好用来谢您的了,要是用钱谢您就得再等上半年看小可混得怎么样了。” 少年全身上下都是旧物,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值几个子儿。 “你这孩子,磕头就先不必了。”柳复传见他新衣不肯上身,猜他是舍不得置办,又见他并不因衣物新旧胆怯,对他是越看越满意,“你要出去做事,衣裳上还是要换一换才行,我那里有孙儿走时留下的两件旧衣,你走时带去吧,不要嫌弃是旧物就好。” 司乡知道他是误会了,解释道:“因为要出去做事,已经是买了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是叫那边东家看过了,说是穿去做事刚好的。”又说,“今天穿着旧衣过来,一是因为买来的衣服洗了晾着还没吹干,二是因为柳老不会嫌弃小可穿什么来,三是委实不知柳老家有客人。” 若是知晓有客人,也有新衣,还穿了打补丁的旧衣服,这就多少是有些不尊重人了。 司乡继续说道:“您家孙少爷的衣物用料名贵,穿去做粗活儿太可惜了。” 他执意不受,柳复传也不强求,只说要是以后有不顺处可以过来求助。 “时辰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做事,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柳复传见时辰不早了,招人来送他们,“阿来,你好好送这两位小哥出去,另外把二老爷今天带回来的芝麻饼包些给他们。” 天色确实已经晚了,司乡二人起身往外去,留下几个老友在内慢慢相聚。 看着小客人走远,君集文才问,“这小孩儿岁数不大,说话还挺乖觉,你真是半路上捡来的?”又打趣,“这要是多出门几趟,不得多捡几个来。” 柳复传抚须大笑,“哪儿有那么容易,你只看他两兄弟也只有一个聪慧灵秀,另一个就是呆愣愣的可爱就知道了。” 笑完,言归正传。 “只说上头已经不大好了,到底情况如何?”柳复传最关心的就是这些事了,“关于接班人,有什么消息没有?” 君集文:“是不大好,只怕不出两年了,下一位消息还没出来,那里头门道太多,外面人说不准。” “不错,上头一向防着我们汉人,轻易不叫我们知道大事。”江上行也道。 谈晓星也跟着点头,“他们防着我们是对的,谁叫我们汉人人多呢。”又说,“只是他们再防也防不住,谁叫我们汉人是真多呢。” 人多到一定程度,自然到处都是,多少都有消息露出来。 “你有什么消息?”柳复传问,“你一惯是消息最多的。” 谈晓星只道:“咱们的消息应该都差不多,上头那老妇人应该就这两年了,至于前面坐着的那个,只怕也就这一年了。” 几人消息一对,都是这样,确定上面两个就是真的不行了。 虽然是已经有谱的消息,但到底是让人觉得不安,更没底的是今上无子,更不知下一个会是谁家的人出来。 谈晓星说:“我还在等调令,前些时日有人来劝我入北洋系,我推说家严不好,要在家守着,无法应对琐事打发走了。” “只是推脱之后我这调令还会不会下来就不好说了。”谈晓星并不留恋官场,“我才能有限,亦不留恋官场,原先钻营多些也只为得势寻儿,如今我孩儿已经归来,我更是无心这些了。” 几人对他家中事都有所闻,见他满足于家和,俱是可惜之色。 以他之能,若是用心,再往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他们消息都是两年左右便会换立新君,倘若把宝押对了,以后家族子弟前程也更平坦。 谈晓星把众人神色全看在眼里,他说,“我那儿子在外流浪许久,才回来没多久,他心中对我有怨念,总记着当年我是忙于公务疏忽才丢了他,我想我做一切也是为了家族亲人,若是我唯一的儿子始终怨我,我穷尽心血换来的官职碌米也没什么意义。” 言语之中,竟然有了归隐之意。 只是,当下这个环境,一旦归隐再想复出就难了,更何况归隐也未必安全。 “所以你这已经是有了归隐的打算了?”池边柳问,“你想退出容易,只怕出来后再想为子女谋取前程就不容易了。” 现在科举已经停了,读书人想入仕艰难,原本有功名的还能举荐,原本没功名的就遥遥无期。 谈晓星微微一笑,“倒也没有打算立刻出来,但如若北洋那边不肯放过我,我便无意久留官场了。” “那你到时如何打算?”君集文道,“你孩儿尚年幼,是打算在家亲自教导,以观后效吗?” 谈晓星:“若是无人与我为难,我便在这闲职上告老,若是不肯让我告老,我便去重洋外做个富家翁,总之我也不缺那点儿俸禄就是了。” 他只道:“这世道且还得乱,我与那最上面的位置又没什么机缘,又不指望入内阁进议院,又不乐意去刮民脂民膏供奉洋人满人,我去哪儿都行。” 一个对于官场无所谓的人,想要抽身而退也简单。 这是众人都懂的道理,当然他本人也懂,只怕连年纪尚轻的司乡二人也懂。 第266章 多吃饭的作用 回去路上,毛毛细雨下,司恒有了新的问题,“那些人都是柳老的朋友吧,他们对我们友善是因为柳老的面子。” “对。”司乡领着他往住的地方走,“中间人情面太大,他们至少不会当众下我们的脸面。” 司恒又问:“姐姐,那位谈先生是真的提点你还是逗你的?你要真的只在这边干半年吗?” 这个问题么。 “我会听他建议的,按半年来做好准备,但事无绝对,谁也不知道半年后外面的情况会不会变得糟糕。”司乡想到一路上的危险,只觉得两人身板实在是太弱了,“阿恒,以后你要多吃饭,吃饱,好长个子。” 司恒本就在为晚饭吃了肉懊恼,听到又要叫他吃饭,下意识的摇头,“我可以少吃些的,不要吃饱,每顿吃半饱就行了。” “这是为什么?”司乡没理解到他的想法,“怎么连饭都不吃了?你不是喜欢吃饭吗?” 司恒闷闷的,“我们要省钱啊,外面闹饥荒呢,我又不做事,少吃点可以的。” 他这样说就是很担心未来吃不上饭。 这些话听得司乡心里不太开心,两人手里银钱有限,确实什么事都不敢大胆,衣服买了旧的来穿,馋了只敢买点骨头来熬汤解馋。 现在连骨头汤都觉得奢侈。 司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选择先让司恒吃饱饭,“阿恒,你听我说,这饭不是让你白吃的。”她笑眯眯的摸摸小男孩的头,“你要负责长个子,长得又高又壮,然后有人欺负我的时候给我撑腰。” “我是女孩子,我的个头再长也长不了太高,但你是男孩子,你起码能再长这么高。”司乡用手比划了一下,“要是有坏人欺负我,你得是个大个子才能吓跑坏人。” 司恒这下对于自己吃得多的负罪感就少多了,他吃饭也是有责任的。 二人走走聊聊的到了家,开门时惊动了楼上的两人,楼梯上面传来布里斯的声音,“是小司和阿恒回来了吗?如果不困就上来一下,我们聊聊。” “是我们,马上来。”司乡把芝麻饼拿出来半来带上去,“丹尼尔、布里斯,吃点芝麻饼吧,朋友送给我们的。” 丹尼尔正在看一些东西,见他去了,递给他,“给布里斯留两块吧,我就不吃了,你来看看能不能看懂。” 纯英文的信件,司恒只觉得是一群小蚂蚁在爬行,那头疼的样子给三个人逗笑了。 司乡还是能看懂,毕竟九年义务教育有英文这个东西,除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太一样,基本意思还是没有问题的。 “丹尼尔,这是说叫你回家去结婚,你的未婚妻在家里等得头发都白了。”司乡语带调侃,“这位未婚妻小姐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你了,再不结婚她恐怕就要换一个丈夫了。” 丹尼尔见他果然能看明白,又递过去另外一份文件,“你再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提货单,书写着时间地点提多少件东西走。 司乡把信息说得丝毫不差,问,“是明天我要干的活儿吗?” “对,你明天跟布里斯一起去提货,是咖啡豆,两个品种的,你负责点数,布里斯负责搬。”丹尼尔说。 老员工干粗活儿?新人干轻的? 司乡怕听错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要不然我来搬?他来数?” “没错,就是你来数。”丹尼尔确认自己的说法,“他别的都很好,就是容易数错,不过对于豆子的品质他还是很在行的,他负责开箱抽查。”又看向司恒,“你哥哥说你会赶马车?” 司恒点头,“会,我专门学过的。” “那明天雇个车,你赶车送我去一个地方,回来我叫你试试我的自行车。”丹尼尔给另一个小伙子也找了点活儿,“我可能要从那边带些东西回来,黄包车太不方便。” 四人把两下事情说定,各自回去睡下, 只是到底心事扰人,司乡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出门有点眼下青青。 天光大亮,是近几日难得的好天,司乡坐在布里斯的自行车后往一处仓库去,那里存放着一些美国来的商船上下来的货物。 司乡一路看着布里斯拿着提货单和办事的外国小伙核对后给他吹口哨,连忙几步跑过去跟着进了仓库。 “你们的货在这里,自己对一对,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提走。”办事处的外国小伙儿和布里斯很熟了,“你们来得太慢了,这一船的货已经被领的差不多了,我也不确定是否有人会顺手牵羊。”他打了个呵欠,“你们自己找吧,如果少了什么和我说,我去叫上头赔钱。” 布里斯哈哈笑了两声,“好的,我的朋友,放心,如果没少我也不会坑你的。” 打完招呼,布里斯叫司乡先在边上看,自己拿着小刀撬开几个木箱验货,一边对司乡说,“小司,每次验货都要这样,如果碰到物别贵的,我们还要每箱都验,从里到外都要看。” 他给这个新来同事传授着经验,“你过来闻闻,这个豆子就是好一些的,你现在肯定还分不出来,以后慢慢就会了。” 两种外形有明显区别的豆子,闭上眼睛闻就考验鼻子了。 “阿嚏。”司乡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郁的咖啡豆味儿,尤其是封闭环境里猛然放出来后那个冲啊,快把她天灵盖儿给冲开了。 布里斯被吓了一跳,然后就是叉着腰笑,“刚开始不习惯都这样,以后慢慢就好了。”然后从衬衣口袋里取出方巾递过去,“擦擦。” “不用,我自己有帕子。”司乡有带帕子的习惯,“布里斯,你经常这样收货吗?” “当然。”布里斯像个骄傲的孔雀,“我可是业内很厉害的分辨咖啡的咖啡师,因为这个丹尼尔才从美国把我叫来帮忙的。” 司乡适应了一阵,鼻子总算不痒了,又去窗边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回来重新对着那两种豆子又闭眼闻了闻,好吧,区别不是很明显。 帮着把打开的箱子重新封好,司乡到了门口看着布里斯一个人往外弄,有些不好意思,又知道自己实在搬不动那些死沉死沉的东西,也就只能看着了。 第267章 熟面孔 一切事情妥当,司乡坐着布里斯的自行车押着运货的车往回走。 等将那几大箱子豆子全部入了库,丹尼尔也已经回来了,只是不见司恒。 “他先回去住的地方了。”丹尼尔知道司乡担心什么,“放心,他挺灵活的,除了不会说我们的话,其他都挺好,我让他先回去做饭了。” 司乡放了心,把单子交给他,“你清点一下,没有错误我这件事就是交差了。” 这么简单的事一般是不会错的,丹尼尔对完还算满意,“你把我们今天新到的两种,每样称出一斤来,弄两份,一份送到双君贸易公司去,另一份送到领事局里给萨斯。”又扔给他一点碎票子,“这个给你吃午饭用,如果回来晚了你就不来公司直接回家去吧。” “布里斯,布里斯,你来教他一下怎么骑自行车,要是能会他就不用另外付坐车的钱了。”丹尼尔是个精明的商人,“我们要节省每一笔开支。” 布里斯蹭蹭的跑过来,“哦,非常乐意,不过我觉得他应该能学得很快。”他把钥匙扔给司乡,“走吧,让我看看你对自行车的天赋。” “布里斯,我会让你大吃一惊。”司乡有点得意,不就一个自行车么,受过义务教育的有几个不会的啊,车架子有点高,在最初的艰难爬上去以后,她没让人教就在空地上绕了一圈过来,得意的说了一句,“你们觉得我这技术怎么样?” 布里斯有点惊奇,“好吧,你果然学得很快。”他帮忙把东西捆到后面,“萨斯那边可能需要等一阵才能见到他,记得说你是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安排的,其他的不要说,也不要收钱。好了,你可以走了。” 看着走远的人影,布里斯的人搭上丹尼尔的肩膀,“你说,中国人到底能不能用,我看着他们挺勤恳的,就是有时候太迂腐了。” “我亲爱的布里斯,他们是勤恳、迂腐,但是他们里面的聪明人很聪明。”丹尼尔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小孩儿就是个聪明的,你看他学自行车多快,好了,我们先进去吧,我们得想想今年的雨水这么多,我们那些茶叶怎么收得回来了。” 威利公司主要做茶叶和咖啡豆,把中国的茶叶送到美国去,又把美国的咖啡豆拉到中国来,不过茶叶他们抢不过那些大户,只能靠着勤奋从大户的手缝里弄点儿散碎的粗茶,不过粗茶也自有粗茶的去处,他们也有得赚。 当然,其他的如果有合适的也能做一做,比如偶尔收到合适的丝绸,又或捡了一批略有些瑕疵的瓷器用具之类的,通通都能拉到其他地方去卖。 再说司乡,先往领事馆去,到那儿果然是要等,对方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见了是个中国人,挑了挑眉,“丹尼尔真找了个中国人做事?” 司乡没计较他的态度,点了点头,“对,他雇我给他做事了。”把包装得精美的豆子取出来,传递着老板的话,“丹尼尔说给您送过来,刚到的,我们上午刚从海关的仓库提回去的。” “哦,你放着吧。”萨斯还有得忙,“你回去以后和丹尼尔说,如果他方便,让他后天去海关那里打听一下,听说有个出海的船出了点事故要返回来,上面有些茶叶应该被泡过了,他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司乡把话记在心里,又问了海关大概什么时辰开门,然后不多停留,又往双君公司去。 双君公司其实也在租界内,不过和威利离得不算近,司乡找到地方以后蹲在楼下吃一个烧饼充饥。 楼上的窗户后,一个打扮得精致的青年男人对着另一个青年男人笑,“楼下那小孩儿吃得真香,看起来像是来你这里办事的,我看他骑着车绕着你公司转了两圈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了才进来,难道是怕你不叫他吃饭么?” 另一个男人听了也过去看,确定是不认识的人,也跟着笑,“生面孔,不过他确实是吃得香,等下他要是进来,我就问问他烧饼哪儿买的,等会儿给我弟弟带些回去,他最近胃口不好。” 两人正说着,就见那小孩儿把嘴抹干净,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果然是往自己公司里来了。 “还真是来我这里的,看起来还挺有礼貌的。”后说话那青年坐回自己的位置去,“来吧,老表,咱们看看这小孩儿来干嘛的。” 司乡还不知道她已经被人看了个遍,把车推到门口去,看见里面一群辫子头在各做各的事,只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的辫子头在西式的花园洋房里讨论着今年的茶叶价格和生丝能收上来多少,多少有些奇怪。 “你找谁?”有人注意到了门口张望的少年,“这里是双君贸易公司。” 司乡举了举手中包装精美的咖啡豆,“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叫我过来送咖啡豆, 上午刚从海关的仓库取出来的。” “哦,进来吧。”那人把他带进去坐下,“你稍等一下,负责登记的人出去吃午饭去了,我去看看他吃完了没有。” “小林,把他带上来吧,连着豆子一起,你帮他先登记就行。”楼上有人叫了一声。 “好的,丰哥。”小林和司乡介绍,“这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姓赵,我们叫丰哥。”又问,“你应该知道我们老板是姓君的了吧?你又叫什么?” 司乡点头:“双君贸易公司嘛。我叫司乡,刚刚才去的威利做事,以后还请小林哥多多指点。” “好说,你跟我来吧,应该要不了太久。”小林带着他上楼,在一道门前敲了两下,听着里面叫了进以后才进去,“君先生,威利公司那边有人送新到的咖啡豆来。” “进来吧。” 得了首肯,小林往旁边让开,又对司乡介绍,“这位是我们老板君先生,那位是赵先生。”说完自己走了。 司乡说认认公司客户呢,认真一看差点吓了一个趔趄。 好家伙,谁能告诉她双君贸易的君为什么是君无忧的君? 第268章 讲价 从前司乡还在沈家时就对君无忧两兄弟印象深刻,主要因为在那儿一共就半年,见过的人少,也因为一个是瞎眼美少年,另一个是个气质不凡的美青年,就更记得住了。 印象里不该有交集的人再次在上海见到,司乡多少是慌乱的,这点儿是真背啊。 谁能想到远离沈家的地方还能再见到沈家亲戚,司乡只觉得太吓人了些,同时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们专门叫自己上来,是因为认出自己来了么?自己要不要立刻跑了? 正在乱想之际,一道声音把她拉出了现实。 “你没事吧。”赵保丰看他神色不太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司乡回神,快速的冷静下来。对啊,她和往常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应该是认不出来的,老木头说只怕她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呢,柳老一路也只当她是个男孩子看待。 想到这里,她一下就胆子大了许多。 “就是没想到能见到这边老板,有点紧张。”司乡壮着胆子上前去,“君先生好、赵先生好,我是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先生派来送咖啡豆的司乡,叫我小司就好。” 君无忧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孩神情不对,面上不动声色,叫他过去坐,“坐会儿吧,正好陪我们试试豆子。” 他亲自取了煮咖啡的器具过来,问司乡:“会煮咖啡吗?” 司乡有点尴尬,一个卖咖啡的不会煮咖啡,“我还没学,其实我刚去那边上班,我连豆子都还分得不是很清楚。” “哦,没事,我来煮吧。”君无忧无所谓谁来煮,“我们刚才其实就看到你了,你别怕,我叫你只是想问问你烧饼哪儿买的。” 烧饼?司乡没想到问的是这个,一下就一点都不慌了。 “在路上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爷爷手上买的,不认识。”司乡不慌的时候说话还是很利索的,“只怕不好找,不过我一共买了两个,还有一个单独包着的没吃。” 老实孩子把饼掏出来放桌子上,“两位不嫌弃,尝尝。” 君无忧没想到人能从身上掏一个出来,倒是笑起来,“那我就收下了,等下配咖啡吧。”又问,“你能喝咖啡吧?” 小炉子里,火焰慢慢的跳动,像是可爱的精灵在跳舞。 司乡端正坐着,还是不太放得开。 一个精致的几何图案的小瓷杯盛着香浓的液体送了过来。 司乡说了声谢谢,端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品着,她其实是不喜欢喝咖啡的,总觉得这东西就跟赶着牛干活儿的鞭子一样。 “小司好像不是本地人,我听你口音不是这边的。”君无忧随口问,“是刚来上海吗?” 司乡按着现在的户籍和他说了,只推说自己四处流浪,最近才来的上海。 “哦,是衡阳的,我们家有个亲戚也在那边。”君无忧说了沈家,“城中金银巷沈之寿沈老爷你知道吗?” 司乡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心跳不自主的加快,面上不露声色,“不认识,我之前四处流浪,没有机会认识这些大户人家的老爷。”怕对方不信,又不自觉的解释,“我长这么大总共也没在县城里逛过几次的。”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得的带了一点急切。 正所谓若是谁心虚,但会不自觉的急于解释,司乡的样子让君无忧心中生了个疑惑的影子,只是这会儿没有发作出来。 “哈哈,以前没逛过不要紧,以后富贵了衣锦还乡。”君无忧是标准的生意人,又圆滑又叫人觉得亲切,“小司你今年有十七岁了吗?” 司乡:“虚岁十六,过了六月里就是吃十七的饭了。” 因着换了名字,司乡把生辰住址各项信息全改过了,有人问就照着新的说,也随时防着自己说漏了嘴。 三人饮着咖啡又聊了几句。 司乡慢慢的表现得更好,对方说一句,他也能接上两句来,举手投足间也更稳妥了。 “这次的豆子还可以,只是今年的年月不太好,只怕不好出手。”君无忧说,“小司你们这批货有多少?” 司乡:“今天上午我们提了两个品种出来大约二千多斤。” “二千多,我们倒是能吃下。”君无忧略算了算,“只怕价格上要往下压一压才行,这东西也只在租界好卖,出去了还是少有人要的。” 这会儿中国人大多数还是喝茶,咖啡多是卖给租界内的洋人,也不止是一家在做,要弄货源并不难。 君无忧看向司乡:“小兄弟能说服丹尼尔便宜些?若是能行,我们有谢礼。” 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回扣的事,司乡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就想到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我刚来,只怕说服不了丹尼尔价钱上的事。”司乡不愿意去冒险,也怕得罪君无忧,“不过今年年岁不好,我觉得应该和丹尼尔说一下外面受灾的情况,也许他会愿意考虑的。” 君无忧笑问:“丹尼尔那边给小司兄弟多少薪水?” 这个却是不好说的,毕竟也没有把薪水拿着到处说的道理。 “没有多少,我刚来这里,能有个地方吃饭就是极好了。”司乡委婉谢绝透露薪水,“时候不早了,就不多耽搁君先生和赵先生的时间了。” 赵保丰起身送他,“麻烦你回去试试丹尼尔的口风,要是能谈,我们这两天约个时间见面。”又说,“你且和他说,非是我们故意,实在是最近城里难民多了起来,我们风险也大。” 咖啡并不算是生活必需品,除了猎奇的,就是洋人用来配早饭或是当水饮,只因为其价格便宜,又和茶叶一样有提神之效,才被西洋人喜爱。 只是到底不能和面包面饼一样扛饿,非选不可的时候大家还是会选干的来买。 司乡下了楼,因着时间不早不晚,她也不愿意往外头去逛,蹬着自行车往威利公司回去,一路上想丹尼尔降价的可能性有多大,又想为什么君无忧要和自己一个新来的伙计砍价呢。 第269章 你往左,我往右 司乡想得入神,没留心路上另一辆自行车向着她过来,对面也没注意斜地里树后面一辆车蹿了出来。 两相一对上,两人已经到了正对面。 “你往左,我往右。”那人是个大波浪卷的年轻女洋人,此刻面露惊慌之色的用蹩脚的中国话又喊了一遍,“你往左,我往右。” 司乡觉得哪儿不对,只是也没功夫细想,条件反射就听了对面的话。 然后,两辆车同时飞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嗷。”司乡只觉得全身都疼起来了,还得去扶着那个女洋人,“你没事吧。” 看那女洋人懵逼,司乡一下想起来得换个说法,改换了英文又问了一遍。 “我没事。”女洋人被她扶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的,细细听去,她说的是,“不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了吗?怎么还能撞上。” 司乡一下反应过来,只觉得好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接了一句,“你这样想,想到明天只怕还得撞。” 把她车给从灌木丛里扯出来,司乡问她,“你还能走吗?” “有点疼,我的胳膊受伤了。”女洋人把袖子掀起来,“你看,它出血了,你能不能让我先去包扎一下?” 这里其实距离威利公司算不得太远了,司乡想着怎么也得先把自己的车子送回去,就同意带她去碰碰运气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应急用的药品和纱布。 “小姐怎么称呼?”司乡把车立在路边,“我叫司乡。” “兰特。”洋姑娘自我介绍,“我以前没在这边见过你。” 司乡咧嘴一笑,“我刚来。”听她对自己的名字念得像’死相‘,司乡只能退了一步,“你也可以叫我‘呦呦’。” “呦呦,这个名字就好念多了。”兰特坚持着爬上自行车,只是手臂上擦破的地方血呼呼的看着吓人,“我还有事,明天我来找你道歉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去了。 司乡抬起的手搁在半空,她想说我带你去公司包扎一下,话还没开口人已经没影儿了。 真是个急性子姑娘。 司乡甩甩头,拖着被撞得晕呼呼的脑袋回公司去了。 安慰司乡的是一顿番茄肉酱面,虽然肉酱是她自己回来炒的,但是番茄是司恒洗好切好的,面也是司恒自己擀的。 “小司,你的手艺很棒。”丹尼尔一开口就是省钱,“以后我和布里斯不用在外面吃了,哦,外面的其实没有你做的好。” 布里斯:“丹尼尔你当初多付了一块钱雇他做饭做清洁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一顿夸夸让丹尼尔胃口更好,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司,明早我们吃什么?” 看着嗷嗷待哺的三只,司乡苦想了一阵,最后决定下来,“还是吃面吧,不然吃饼也行。丹尼尔,有两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 她神色非常正经,“最近街上的难民多了,只怕还要更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存点粮食。当然我并不是怕你饿着我们,我只是觉得粮食只怕会涨价,我们现在买一些也能省些钱。” 见丹尼尔没有反对这个可能省钱的建议的意思,她又说:“还有就是双君公司的君老板那边,他说今年是灾年,只怕咖啡不好出手,想和你商量调一下价格,说如果可以商量,这两天约一个时间来谈。” “食物的事明天让阿恒和布里斯一起去买,我们厨房里还有一批罐头,不过时间很久了。”丹尼尔先同意了一件事,另一件事他考虑了一下也同意了,“那你跟我一起去见一下君老板。” “小司,你觉得这次的灾情会持续多久?”丹尼尔用中文表述得比较清楚,“大概会有多少难民会过来?” 司乡说不准,想着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说了一句,“听说是‘铺天盖地’。” 铺天盖地的灾民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司乡接过丹尼尔递过来的报纸时就看到上面写着大批灾民抵达上海,沿街乞讨者多了不知多少,配图是卖儿卖女卖自身者头上插着草标跪在路旁。 那些难民确实来了,只是他们进来来租界,所以几人没有很直观的感受到灾情的严峻。 硕大的标题醒目的提醒着众人咖啡这种非必须品需要降价才能从威利公司的库房搬家到双君公司的库房去换银洋回来,这样才能回本。 当然,也许也可以坚持着暂时不出手,但是要面临其他问题。 “布里斯,你和阿恒也来商量一下如何面对他们的压价。”丹尼尔打算按照昨天的安排来,“小司,你觉得双君公司会压价多少?” 司乡不知道,他没和君无忧打过太多交道。 “丹尼尔,我们的咖啡豆能保存多久?”司乡想问一些底细,“君老板那边要是压太狠,你还有别的渠道能卖出去吗?” 丹尼尔没说话,他一大早上已经去见过几个人了,都是暂时不会囤这种东西,但是这点他并不想告诉下属。 “那我们自己的库房能存住吗?”司乡又问,“雨一定会停,不可能下一年下来。我们的库房会不会面临受潮的问题,又或者能不能拉到香港和马六甲那些地方去出手?” 布里斯摇头:“不行,路费太贵了,而且我们在那边并没有相熟的人,同样也会被压价。” “算了,小司现在跟我去找君老板那边。”丹尼尔也知道他们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布里斯你和阿恒也现在出去多买点食物回来,明天尽量不要出门了。”他叹着气往外走,“希望那个中国人少砍一些价吧。” 一出门,丹尼尔就不叹了,变得极富精神并且高兴起来。 司乡心里说了句变脸真快,又想为什么不带布里斯过去。 “小司,你是不是在骂我。”丹尼尔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我能感觉到你在心里说我。” 司乡被逮了个正着,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哼哼,我猜的。”丹尼尔摇头晃脑的,“等会儿你别说话,看我大杀四方。” 司乡还真挺期待的。 就是期待过高了,她想象中的大杀四方没看到。 丹尼尔说了来找君无忧就被带了上去,然后对方就是一句话。 “报纸我也看了,丹尼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如果不是实在为难我也不会在原来谈好的价钱上再来讨论。”君无忧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让下属去安排饭食,“小林你去外面胡记餐馆订几个位置,等下我请丹尼尔先生他们一起吃个饭。” “丹尼尔你的库房防潮效果没有那么好吧,只怕放不到两个月就一定会发霉。”君无忧对于合作伙伴的情况是相当清楚的,“你也不能再把东西送回美国去。” 第270章 砍价 送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再送回去呢,一来一回的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本就是去年的豆子,也不能再继续放了,放到新豆子出来就更不值钱了。 “君老板,你出个价吧。”丹尼尔也心知肚明里面的缘故,他来是想尽可能的把价钱高一些。 君无忧比划了一下,“比原价少两成吧,你也知道的,这是去年的豆子,加上今年的情况,这批豆子只能送去食品厂,我们用到饼干里。” 用途变了,成本也变了,到手的钱不一定更多,就只能压价。 “当然,还有另一种办法。”君无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来,“我们是有合同的,我要求降价是违约,所以你可以不同意,我可以按合同赔钱。” 赔钱,但不会是全部的合同金额,也差不多是两成而已。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要么降价少收两成的钱把东西直接卖掉,要么要接近两成的赔偿重新找个买家。 丹尼尔当然不想选后者,“君,我们是很牢固的合作伙伴,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一点小考验就说不合作的事情。” “你看这样行么?”丹尼尔试图少降一点,“一成好么?其实我能赚多少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又新雇了人,你让我把他的薪水赚出来吧。” 这些都只是讲价的借口,毕竟司乡一个月也就三块钱。 君无忧摇头,“丹尼尔,你小看了这次灾情了,也就是我们已经合作了几年了,你从一刚开始做的时候就相信我,不然此刻我赔款的支票已经送到了你的办公室了。” 这就是不愿意让了。 司乡在一旁看着,猜测丹尼尔能要下来那一成的可能有多大。 两个又说了几句,还是你来我往的什么实际的都没有达成。 “小司兄弟,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和丹尼尔先生都少亏些的么?”君无忧随口一问,也没真指望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好办法。 丹尼尔:“君老板,他才刚来。”言下之意是他不可能有办法,只是也对司乡说,“你要有办法就说,能有用我回去给你发奖金。” “还真没办法。”司乡哪儿来的办法,“你们是合作了多年的人,肯定知根知底的。”又说,“只是两成到底丹尼尔是亏了,要不然后面咱们收茶叶的时候拜托君老板多帮帮忙吧。” “今年的雨多,只怕茶叶的量也要减产,有君老板帮忙,我们应该能顺利许多。” “咱们这一笔亏些,回头两家一起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吧。” 司乡并没有定价的权力,只递个台阶出来,还得看那两个人肯不肯下来。 “小兄弟倒是通透。”君无忧借机看向丹尼尔,“我认真说,你应该也得了些消息了,今年茶叶也没有那么好弄,你那边已经订了多少?” 丹尼尔:“要三千斤才行,这边要是不行,就只能让布里斯去印度收了。” 这时候茶叶产属中国的品质最好,其他的印度和肯尼亚还有美国自产的品相确实比不上。 “我做的是粗茶,品质上略差一些也能接受。”丹尼尔其实更愿意收中国茶走,“只是到底这边的品质更好,换了东西我也怕美国那头明年的订单要少很多。” 做生意,做的不是一次性,丹尼尔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做茶叶生意时间也有好几年了,他不想丢了固定客户。 想到这里,丹尼尔就说:“君老板,这两成我少了,茶叶上我要是最后收不上来你帮我一把。” 这边少了,那边给人多一些回来,也叫人心里好受些。 君无忧答应了,“这个没问题,价格上随行就市就行。”他想了一下,“既然这样,明天把东西送过来吧,款子你让人后天来找小林结算。”又说,“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今年的茶叶产期也往后延了点,如果十天过后你那边收的还是不够,十天后你跟我一起去苏州府看看。”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行,多谢你了。”丹尼尔说了一句实话,“你是不知道,我前天其实刚从外面回来,我一共要三千斤茶叶,现在也才收上来一千三百斤,还差个大头。” 君无忧给他添了咖啡,“别急,你那剩下的一千七百多要是实在收不上来,我这里给你想办法,总不至于叫你交不了差。”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君无忧带他们往外去,“走吧,我请你们吃点饭,我们也顺便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了,说来我也好几天不上街了。” 三人往外去,在租界内还好,这会儿几乎已经全部下班了,只出了租界,就慢慢看着人多了些,好些衣衫褴褛的缩在角落里张望着。 司乡坐在汔车里往外看,幸好君无忧有汔车,不然他们只怕就会被难民一拥而上。 “小司你说的铺天盖地还是说对了。”丹尼尔也有些庆幸自己已经把那批豆子卖出去了,不然怕是真要砸手里,”大后天我们去上海边上几个小些的茶园看看能收上来多少。” 司乡是真不懂,更担心路上安全,就问,“不是闹灾吗?我们一路上怎么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这世上做什么是没有危险的。”丹尼尔是个不怕危险的人,“我从美国来的时候我那未婚妻让我不要来,说这边危险,可我还是来了,不但来了,还过得不错。” 司乡想到了那封信,“可她在催促你回去,也许你该回去结婚。” “不不不。”丹尼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样,“让我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结婚是坟墓,我还想多活几年。”又说,“你好好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可以问问君老板,我们已经合作了好几年了,我的人品他信得过。” 君无忧也笑:“你不要劝他结婚,他生性爱自由,不会轻易进围墙之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丹尼尔的婚事聊了一会儿,让严肃的氛围稍稍放松了些。 “丹尼尔,我想起来有个事忘了告诉你。”司乡说,“萨斯说有个船回来,上面的茶叶浸了水,问你想不想要,要的话自己去码头守着。” 第271章 听说选花魁 浸了水的茶叶泡出来味道是不对的,没人愿意喝,弄回来也挣不了钱。 丹尼尔做了几年的茶叶生意了,心里有数,所以只是摇头,并不说要去看热闹。 已经到了地方,君无忧叫馆子里的伙计把车子看好,自己带着人上了二楼雅间去。 “我们随便吃些就行。”丹尼尔的目的原不在吃上。 君无忧笑着说:“一来是叫你少赚了钱我心里不安,二来是你我以后还要继续合作的。”最后说,“四月里,我有朋友从外国过来,到时介绍你们认识,那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 说话间,菜已经上来了。 一壶热黄酒,一碟香菇,一碟豆腐,一条鱼,一碟干笋子炒肉,一大碗豆芽汤。 “将就着吃吧,等回头茶叶的事忙完了再认真吃。”君无忧给两人倒了酒,“这里的酒还是挺好的,五年的黄酒,可以喝一喝。” 丹尼尔已经习惯喝中国的酒了,端起来一口下肚,然后吃菜,动作利索,看起来不像个老外。 “我喝不了酒。”司乡是真不敢喝酒,“我来上海前受过伤,大夫特别交代不能碰酒,还请君老板恕罪。” 君无忧笑起来,“既不能喝酒,那若是有女人可能消受么?” 男人家聊天,免不得酒色之类,要知道正经话题是聊不得从早到晚的,掺杂些闲话也就过去了。 司乡听他这么问,知道是男人间闲聊的话,顺口就答:“从来酒色不分家,我既然不能碰酒,自然更不能碰色了。也不分男色女色,总之是一概不能碰就是了。” 她以茶代酒赔罪,只吃自己面前那两碟子菜,间或听他们说话。 这一听才知道,君无忧是从家里出来时一开始就走了经商的路子,当然,身上多少弄了点官身,毕竟这年头做生意的人都流行。 “现在没什么用了,不过为了生意,有些关系还得维护才行。”君无忧拿着酒杯,“我们这里不像外国,商人可以参政,凡是做生意好了的人,最后都要去捐个官身来才好些。”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哪怕是做成如伍秉鉴、胡雪岩、唐廷枢、盛宣怀等,也多少要捐个官身。 君无忧说:“商人若是能像外国那样地位不受限,我觉得我还能再往前进一步。” “应该会慢慢这样的。”丹尼尔说,“这边一开始不是不让我们进来么,现在我们也进来了。”他说的是大实话,就是不太好听,“君老板,虽然我说话不太好听,但是我觉得我说的肯定是事实。” 不让他们这些外国人进来,最后打服了就让他们进来了。 君无忧:“我心里有数的。哦,对了,刚才小司说那一船茶叶,你说到了,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司乡道,“茶叶泡水肯定不好再喝了,但是也许可以作别的用处。” “我记得茶枯洗头,那茶叶加工后应该也可以。” 司乡一边想一边说:“或者可以加工成香料包,配些清淡的香料,放衣柜里去异味。” “好像还可以泡水后敷眼睛去黑眼圈,这个只是听说。” 司乡见他们在听,“也要看价钱才行,不过他们泡水后运回来本来也卖不了什么钱了,要是没人接手,应该就只能卖去当肥料了。” “想法是不错的,不过我们没有相应的加工厂。”丹尼尔没否定他的想法,“那些东西如果能做出来,送到我们那边去还是有人买的。” 君无忧点点头:“我让人去看看,要是不贵,也许我能吃下来。” “你真要?”丹尼尔想了一下,“我就不要了,不过这边出不掉我可以找船弄些回美国去卖。” 两人三两下说定,让司乡看得有些就意外,这也太随意了吧。 “小司啊,要是从中赚了钱,我回头给你封个大红包。”君无忧还是很大方的,“不过要是没赚,那可就没有了。”说完又去和丹尼尔说话,“名花楼那边的请柬你收到没有?” 名花楼?司乡竖起了耳朵。 丹尼尔撇撇嘴:“那群妇人不过是为了银元,今天你过生日,明天我过寿,后天说花开了要看,再过两天又是练了新曲子,数不完的借口,我现在已经不大去了。” 言语之中,对那边是不大看得上。 “这次不大一样,说是要几个花魁比试,选魁中之魁。”君无忧消息还是灵通的,“说是筹得的银两用在城外给难民发粥,我也收到了帖子,时间就在明晚,我打算去看看。” 丹尼尔想了一下,“你要去那我也去吧,去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出来。”又看司乡听得认真,“小司也一起去,叫上布里斯和和你弟弟一起。” “我和弟弟就不去了吧。”司乡怕叫那中间人撞上露了馅儿,“我俩这点工钱不敢往销金窟中去。” 丹尼尔一定要叫:“你只管去,要是真有姑娘看上你叫留宿的,我给你出钱。”他笑得意味深长,“名花楼的姑娘一向是挑人的,人不对,钱不够多,她们不会留宿。” 这么任性? 司乡不信有青楼敢这样挑客人。 “会挑一些,不过也是要付银子的。”君无忧说得明白些,“在上海有几家最顶尖的花魁是有资格挑客人的,不过也只是挑出尊贵富贵上的人来罢了。” “另有爱娇的爱才的就看脸看笔墨,也偶有贴钱的,那也是少。” 戏子无情,婊子图利,自古如此。 司乡想起那个给她们指路的中间人,问,“听说名花楼里面有个姑娘叫花想容?” “你这小子,还说你不懂,你把人花魁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君无忧大笑起来,“要是别的小姑娘看上你了,也许丹尼尔能出钱来给你亲热亲热,这一个绝对不可能。” 司乡一个睡不得女人的假男人如何会想着去亲热女人,只是好奇为何花想容不行? “那是名花楼的头号花魁,在全上海也是数得上号的,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巨商富户,她一夜千金,丹尼尔自己尚且没有亲近过,如何能与你一起?”君无忧讲明缘故。 丹尼尔也点头:“她轻易不出门的,入幕之宾也只有那几个显贵豪富,我也只是喝酒的时候请她帮忙招待过几个客人说几句话罢了,也是因为她会说些简单英文。” 原来如此。 他们这样一说,司乡就觉得一切都是缘分,不然一个轻易不出门的楼中名花如何那天就偏偏出来见了她? 缘分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但是名花楼举办花魁赛也是真,只是到底有多少善款能到灾民手上,没人能说得准。 第272章 新面孔 第二日按吩咐去和布里斯一起去送货到双君贸易的仓库,送完又去取先前订好的猪肉和大米,末了,司乡又外出去买了几份报纸,又咬牙买了两支毛笔和一块极便宜的墨来。 布里斯在旁边看见只说稀奇,就静静的看着司乡和店家讲价,又看他把毛笔和墨小心揣进怀里出门。 二人把东西一道送回家去,才到午饭时候,丹尼尔光着上半身从楼上下来,司乡一见,脑袋一缩,往厨房去做饭。 丹尼尔莫名其妙的,看布斯也回来了,手上拿着两块猪肉,就问,“他怎么了?东西送到了吗?” “送了,我也不知道。”布里斯把肉一扔,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只以为砍价是女人家的事,没想到他个男人也会。” 丹尼尔跟着他一起进了厨房,见司乡又往司恒身后躲过去,挑了挑眉,“你躲我作什么?是东西买多了怕我骂你吗?就是些吃的,我不骂你。” 司恒在中间,憋着笑说了一句,“我哥哥他见不得人光膀子,脱衣服洗脚都要背人的。” “那你以后找女人可怎么办?”丹尼尔好笑,“女人脱了衣服你也不看吗?” 司乡硬着头皮说:“大夫说了,起码五六年,我是不能近酒色的,别说脱衣服,就是脱个袜子也不敢看,生怕犯了色戒失了健康损了性命。” 丹尼尔计上心来,嘴上只说:“你别怕,好好弄午饭吧,我回去穿衣服。等下我们早些吃了,晚些君老板不过来接我们,布里斯我们去名花楼看她们选花魁。” “我不去,我在家吧,阿恒也不去了吧,我教他说几句我们的话,这些天他已经学了几句常用的了。”布里斯懒得出门,“你带上小司一起去,他还比我灵活一些。”说完去洗他衣服去了。 司恒已经知道了名花楼是什么地方,心里记着柳老说过的女人不能太早沾身真就不敢去,又怕他姐姐应付不来。 “我没事,你就留在家里吧。”司乡看他有自己的主意还是挺高兴的,指了指桌子上的毛笔,“你弄个木板,洗干净了用毛笔练字吧,我晚上回来看。” 司恒像得了宝贝一样的高兴,把司乡也看得开心,就说:“你好好的跟布里斯学,要学说,也要学写,等会得差不多了,你就好出去单独做事了。” 丹尼尔已经穿好衣服下来,听他们说话也接过话头,“学吧,做男人就是什么都要学,以后才能吃得开。”又问司乡,“你是真不能见人家光膀子对吧,那你少了一桩乐趣了,我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叫你们去澡堂。” 他挺喜欢去公共澡堂子的,脱得光溜溜的搓澡,还能对比下男人本钱。 澡堂?司乡吓得脸都白了。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司乡有种男人堆不好混的感觉了,“那什么,丹尼尔,晚上名花楼我也不去了,你和君老板去就行。” 见他告饶,丹尼尔打着哈哈就出去了,只是到底没放过他。 是夜,名花楼前,来往宾客进进出出,全是来参加城中几位花魁竞技之宴的。 在这些花国佳客里,一个清瘦的小少年抱着门楼前的大柱子死死的不松手。 “小司,快,跟我进去,等会儿里面都开始了。”丹尼尔试图把人哄下来,他已经哄了一会儿了。 司乡两手扒得紧紧的不松,人都要哭了,丹尼尔这个骗子,说好的只是送他到门口呢。 也是司乡没见过世面,丹尼尔人高马大一个,自己能骑车,也能叫个人力车,哪里需要人送,结果就被骗了来。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司乡在心里喊,只是这次老天爷没听到。 所有的坚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司乡正坚持呢,只觉得后脖颈上传来一股大力,然后腾空而起,他整个人被拎着在空中飘进了包间,一路上被人看了个稀奇。 包间里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哎哟,丹尼尔,这是你的新朋友吗?”里面有好几个人,其中之一没摸清楚什么情况,只是觉得那小小少年在空中蹬腿儿有些好笑。 “小司,你是得罪丹尼尔了么?”君无忧早就到了,他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见司乡一张脸通红,“你先把人放下来吧,你看他脸都红了。” 司乡脚踏实地,也不好当着人多往外跑,硬着头皮和相熟的打了招呼后就要往东家身后站。 “行了,今天都不是外人,你好好坐那儿吧。”丹尼尔给足了下属面子,“你不知道,他害羞得紧,我无论如何哄骗他也不进来,我没法了,只能拎进来了。” 君无忧大奇,寻常男人要是知道上青楼,哪怕自己没钱也要来看看的,还有到了门口不来的? 只是既然不来,那又为什么要到门口来呢?难道年纪轻轻的就是个假道学么? “他是真不来。”丹尼尔为司乡证明,“我哄他说送我到门口,把他硬拎进来的,不然门口那柱子只怕要被他扒下一层皮来了。” 司乡有些尴尬,嚅嗫着说:“我还小,不到来这些地方的时候。” 此言一出,满堂大笑,把个小少年笑得脸更红了。 “行了,来都来了,好好玩玩儿吧。”君无忧一指外面,“我们订的包房,可以看到中间的台上表演,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里不比那些粗俗地方,这里的姑娘都挺好的。” 玩笑开完了,君无忧开始履行做东的职责来。 “你们大多都是见过的,不过我还是介绍一下新面孔。”君无忧指着身边的少年说,“我弟弟无愁,旁边两个是我表弟,年轻些的是小丰,大点的是保润。” 又指向另外一个生面孔。 “这是林辞云,最后一年的进士出身,无意官场,一直游历在外,如今是做了秦文报社的主笔,专门对实事评论,我想他的笔名你们多少听过,叫做江南生。” “这位是托马斯,他从英国来,是金融的高材生,已经收到了汇丰银行的聘书,明日就过去做事了。” 最后指着司乡说:“这是丹尼尔那边帮忙做事的小兄弟,年纪小,说话做事稳妥,将来也必成气候。” 一群人里面,只除了一个司乡是寄人篱下的,其他都是有来历的。 第273章 新朋友 不过对于有些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哪怕心里再看不上你,面上也丝毫不会露出来。 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就开始聊正事。 司乡也从中觉出了几分味道来,他们不是来看什么花魁表演的,都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认人的,再把最近遇到的事拿出来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 品过味儿来的司乡不再多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托马斯显然对这样周到的热情适应得很快,听了郑重的介绍后有了几分得色,又听众人恭维,言语间难免就有些飘飘了。 几句话下来,已经把银行内规矩条件露出来一些。 司乡想起来范瑞雪帮她存下去的那一百块,也不知被她收回去了没有,一时有些心疼那一百块,又觉得不该去想那边的人和事。 “你们到时候有了银行的业务只管找我,我保管给你们办得漂亮的。”托马斯拍着胸口打包票,“不过我们今晚还是先看她们表演。” 场中已经开始,老鸨上去讲了几句场面话,大概意思是说今晚是城中几大花魁在一起比拼才艺,所得资金全部用在城外施粥。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叫好,有人在夸,有人在笑,褒贬不一。 叫好声后,场中上去一位美人,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坐在当中弹着月琴,又咿咿呀呀的唱起小调来。 场中高台美人如花,周边四座座无虚席。 司乡心里暗想:这些贵人富户们一贯是不肯吃亏的,如今聚集在此,可见美色的号召力。 不多时,那漂亮姑娘一曲弹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却没人提什么捐款。 司乡有些奇怪,她毕竟没有见识过这种场合,但是看旁边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就按捺下来,继续听着。 场中又换了人上去,这次是一对长得极相像的双生姐妹花,二人抱着琵琶对着四面行了礼后各坐了一张矮凳子弹了起来。 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乎功力比刚才那月琴小娘子高了许多。 丹尼尔和那新加入的托马斯似乎有话要说,叫了司乡和他换了位置,二人躲在一旁蛐蛐儿去了。 如此,司乡由靠边的位置去了相对靠中间的位置,这位置叫她有种被人围观的感觉。 “你不用紧张。”一道好听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是刚刚和人换了位置的君无愁,“正戏其实还没开始。” 司乡对这个瞎眼的小君公子是不讨厌的,她道了谢,老老实实的坐着听曲儿去了。 只是也只是听着,毕竟听也听不懂,学也学不会。 “这还只是几家的开胃菜,等会儿各家花魁上场的时候才是正经。”君无愁小声和司乡说着这里的门道,“真正有钱有势的都进了雅间了,下面的都是普通客人,不过也说不准,有些时候也不排除有人想在下面玩儿。” 司乡见他话多,有心开玩笑,就问了一句,“小君公子也喜欢这楼里的姑娘么?不知道最喜欢哪一个?” 这话叫君无愁微微脸红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我看不见,楼里的姑娘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君无愁小声说,“我只是见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和你说说,你倒拿我开涮。” 司乡挠了挠光亮的大脑门儿,“这不是怕哪天万一就碰到小君公子的红颜知己,命中情愫了,小君公子对我这样提点,我不得知恩图报么。” 话里活脱脱就是男人之间开玩笑的口气。 “你这小孩,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实际上肚子里花花想法不少。”君无愁说,他侧耳听了一下,又继续和新来的小伙伴儿说话,“你身上有好重的黄栀子的味道,你是最近上火了么?” 司乡没想到这么多人的环境他鼻子还这么灵,审视的看了他两眼,心里想这人会不会能靠鼻子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事情。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探问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我鼻子比较灵,对周边的味道比较敏感。”君无愁望着他善意提醒,“大凡降火的,都属寒凉,你若是不上火了就不要吃了,是药三分毒。” 司乡认真考虑起来他的建议,当时用这个东西涂抹脸上是为了改容换迹,当时条件不好,只能用这个,现在条件稍微好些了,也许可以换个方式了。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司乡决定该去买点萝卜来吃了,也许等橘子出来的季节又可以吃橘子,应该都能让肌肤黄起来。 想到这里,她又在想当初这两兄弟给她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小司兄弟,你在听我说话吗?”君无愁见他走神,叫了他一声。 司乡啊了一下,见众人目光都探了过来,尴尬的冲着他们笑笑,然后就冲君无愁笑,“抱歉,我一不小心想事情入了神。” “小君公子,你人这样好,我真想和你交个朋友。”司乡笑眯眯的夸人,“不过我又怕你和君老板觉得我是为了占他便宜才有这样的想法。” 君无忧本就因为他走神看过来,闻听此言只道:“无妨,你就是真想占我便宜才和我弟弟做朋友也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只要你不欺负他,我怎么都好说。” 听了哥哥这样说,美少年君无愁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司乡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吧,我哥哥不介意,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儿了。”又说,“我朋友不多的,所以我哥哥很希望我交朋友。” 一个瞎子,能有什么朋友呢。 瞎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平平淡淡,似乎并不在乎。 只是听的人难免就往心里去了,一个瞎子,平日该有多无聊啊。 司乡同情心有些泛滥起来,她低低的说了一句,“那行,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等我过三个月请朋友吃饭。” 这就奇了,若是要请吃饭,为什么要等三个月过后呢? 司乡解释:“我答应了人,前三个月的薪水要给她,当初是她无意中听到了威利公司招人告诉了我我才能过去的。” “原来是给中人的。”君无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那我先请你吃也行,我有零花钱,我哥哥并不限制我花钱,你也不要拒绝了,既然是朋友,那谁有钱谁请吧。” 第274章 筹款(上) 这叫司乡不好意思起来,她并不想去占一个瞎子的便宜。 “那多谢你了。”司乡想想要是三个月不联系就谈不上交朋友了,而且和君家小公子做朋友对自己是只有好处的,“回头我也介绍我弟弟给你认识。” 突然,场中一阵杀伐声传来,惊得雅间里所有人都往场中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西式女西装的佳人抱着一把琵琶坐在正中,那杀伐之声正是从那琵琶上来。 “十面埋伏。”司乡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是叫一侧的君无愁听了个正着。 “正是十面埋伏。”君无愁点头,“小司你仔细听,这个应该是抱玉楼的花魁陈玉娘,她一手琵琶绝技可谓是榜首。” 抱玉楼,上海顶顶有名的几家青楼之一,数年前陈玉娘以一手琵琶绝技横扫众佳人登顶魁首,如今已轻易不出外场了,今天不知道怎么请了出来。 “有点儿意思。”一旁的托马斯听不懂曲调,但听得出琵琶声中的杀意,“大清的妓女还有这样儿的。”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虽然这里是青楼,虽然台上的是妓女,但是没有人说得这样明的。 台上的是妓女,台下的不就是嫖客了么?虽然本质上是,但是这样明着把自己拉出来骂的还是少。 丹尼尔在这里数年,能看明白大家的脸色,又不好和今天才认识的人解释,只好装着没听见。 琵琶声越来越激烈,像是有千军万马冲来,听得人毛骨悚然,又叫人骨子里生出些孤勇来。 “弹得真好。”司乡心里这样想,怪不得能成为魁首。 一曲毕,陈玉娘无视台下的疯狂叫声,抱着琵琶对着四面行了礼,然后不发一言下去了。 然后又是两个精致的女子上来,与陈玉娘的妩媚不同,这次上场的两个极清丽,二人对着四面行礼后,一个坐于筝前,一个立于场中,起手作舞。 “今天有眼福了。”一旁的赵保润对着赵保丰说,“抱玉楼的陈玉娘打头阵,仙闻楼的李玉仙花倾国都出来了,看样子后面只怕还有其他人。” 赵保丰微笑应和:“看样子今晚只怕得不少出,另外那些包厢里只怕来的人也不可小觑。哥你今晚是支持玉娘还是支持其他人?” 赵保润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且先看她们跳吧。” 雅间不大,几个把台上的情形看处清清楚楚的。 台上的两个极有默契,筝声带动着舞者在台上蹁跹,时而如轻云蔽月,时而若流风回雪,既像仙人踏云而来,又像飞鸟凌波横渡。 “好。” 一舞毕,台下尽是叫好声,还有人疯狂叫着‘玉仙、倾国’。 司乡看着那些人疯狂的叫,心想这和后世的追星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人更讲究真功夫。 近距离的看过之后也才明白何谓从此君王不早朝,又何谓纣王之好,她要有了条件只怕她比纣王爱好还多。 “小司,上台的现在是谁?”君无愁问,“我好像听到了搬东西的声音。” 确实是在搬东西,搬一面大鼓。 司乡如实说:“他们搬一个大鼓,大概足够我们两坐上去还要大的鼓。” 一个这样大的鼓,得要多大的力气能打?也有可能叫很多人打? 君无愁想了一下,说:“应该是他出来了。” “谁?” “云归鸿。”归红轩也有花魁,君无愁叹气,“这是个让人觉得可惜的人。”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瞎子觉得可惜? 谜底很快提示。 一个着红衣的男子一跃而上,辫子头配上这样的一身衣服原本应该很奇怪,但是到了他身上就显得很魅惑。 那个魅惑的青年抬脚又落下,随着一起一落,鼓点伴着身姿舞动,让台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司乡脑子里一个问题跳了出来:花魁——有男的吗? “他是归红轩的男花魁,历年来唯一一个男花魁。”君无愁不知怎么样解释,“他是家道中落进了归红轩了,为了在女人堆里抢饭吃,听说自己从古籍上琢磨了这鼓上舞。” 司乡:“那他会有客人吗?他接女客还是男客?会……”会留宿吗?又怎么待客? 司乡不好问得太明白,在后世公然嫖男人的也有,但是她没去过,她还小呢,不敢去也没钱去,所以没见识过这些风花雪月。 当然,她这样问的原因是因为她一直觉得古人古板,没想过古板的古人能捧出男花魁来。 “这个我也不知。”君无愁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小男孩来讨论勾子的妙用。 司乡也并非完全不懂,她虽然没有实际见过,但多少是听说过书房清秀小厮书童的作用的,就像听说男女不忌荤素不忌美丑不忌专寻鲍二家的老婆的琏二爷一样,他对清秀的小厮也玩得开怀。 想明白了这点,一下就觉得台上的魅惑气质的美男子面目不那么漂亮了。 司乡兴致缺缺的靠回去,静等着台上结束。 好不容易等着台上又过了两人,总算是把节目表演给略过去了。 那表演过的花魁们全部上台,其中以陈玉娘为首。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声音纷纷静下来,开口说道:“我辈欢场中人虽然醉生梦死,但也知世道艰难,近日数量众多的难民到了上海,玉娘与诸位君子一样都想做些事出一份力。” “我想我们虽然平日里爱玩爱闹,但这样大事的时候也应该施以援手,所以我们同几位姊妹商量过后组织了这场花魁赛。” 陈玉娘一双美目扫向几个位置,似乎早就清楚其中坐了些什么人,“我等自幼所学今夜已经奉上,还望诸位慷慨解囊,陈玉娘感激不尽。” 她说完退后一步,换了另一人上前,正是名花楼的花想容。 这里是名花楼,是花想容的主场。 “诸位,我们今夜不分彼此,不管是支持玉娘的,还是支持我的,又或是支持玉仙、倾国,归鸿,三娘的,都统统不分彼此。” “还望诸位今夜把对我们的喜爱化作对受苦之人的关怀,多多的怜悯一下城内外受苦的乡邻吧。”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 第275章 筹款(下) 向来美人如花隔云端。 如今美人在眼前,还不是一位美人,是平日里砸无数真金白银也见不到的数位花国名娇们对着你道谢。 这是多少欢场浪子平日里求也求不来的盛景。 台子边缘设了几个箱子,上面写着各花魁的名字,有中意谁的便投进谁的名字里去。 台下就开始疯狂了,人们叫着不同名字往箱子里的扔进了大把的银子,也有些人游移不定的想着到底给谁。 雅间也有这个环节,不过不是箱子,自有楼里主事的人带着年轻美貌的女子端着托盘过来,挨个询问中意哪位姑娘,又赞助她多少银钱帮助她们争夺今夜的魁首。 司乡有点尴尬,她就带了点买东西的钱,总共两三块。 “君老板好。”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中年妇人推门进来,说话极为客气,“今夜您可给哪位姑娘买些首饰吗?” 能入雅间的非富即贵,不能那么明晃晃的要钱,点到即止。 君无忧问其他人,“你们有中意的姑娘么?若有,多少给人出一些,这时候要给人留些面子。” “我还是选陈玉娘吧。”赵保润拿出些票子来,“我出一百块给她添点胭脂。” 赵保丰见他哥已经选了,也便跟着说了句也要陈玉娘,出了五十块钱。 丹尼尔碰了碰新来的托马斯,嘀咕了几句,出来扔了些票子进托盘里,“托马斯出八十块投玉娘,我出五十给花想容。” 这会儿还剩下林辞云、君家兄弟还有司乡没有出钱了。 君无愁小声问司乡,“你想选谁,我帮你出钱,我带了的。” “我选花想容吧,不过不用你出钱了。”司乡并不想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带了三块多,就出这三块给花想容吧。” 君无愁也不劝,从兜里拿出十块钱,又拿了司乡那三块一起递过去,叫他哥一起给了花想容。 “我出五块吧。”林辞云说,“我出半个月薪水给花想容姑娘。” 君无忧自己也出了一百块进去,也投了花想容,这间屋子一共就出了三百九十八块银元,当然,这个是不包含他们的茶水钱在内的。 “多谢诸位了。”那妇人虽然见这一屋子有零有整,还有三块五块的,也并不表现出来什么,福了福,“还请几位稍留一留,玉娘和想容姑娘稍后过来道谢。” 等那妇人出去,司乡小声问,“我们现在就走吗?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有了收入的姑娘要过来道谢的。”君无愁也小声解释,“你着急回家?” 司乡:“我没在外面待这么晚过,怕弟弟在家里担心。”又说,“也怕等会儿再来一局,我身上还剩下几个铜钱,再来我就扔铜子儿出去了。”她说话声虽然小,但是其他人多少能听到一些,闻言都笑了。 销金窟费钱,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拿出去接近四百块了。 “小司你别急着走,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见识见识这里的乐趣。”君无忧笑着说,“等下会有人送酒菜上来的,吃些吧,放心,知你不能喝,不叫你喝酒。” 司乡怪尴尬的,就她一个不喝酒的。 不等她尴尬完,外面真来了人送了酒菜上来,还有人递了牌子问可要姑娘过来陪的。 君无忧望了一圈,还真点了些过来,一时间林辞云和托马斯两人身边都坐了人,丹尼尔身边也坐了个姑娘,其他人就没有了。 “这位小兄弟为何没有?”新来的林辞云觉得不太好,“不然把我这个给了他吧,人家第一次来,不好叫他空着。” 司乡连连摆手,“多谢林兄,小弟身体不大好,实在是无福消受,若是近了女色,只怕明天得爬着出门。” 一时间其他人又笑起来。 丹尼尔笑得最大声,一边出来帮他证明,“他还小,今天来这里都是我硬拉来的,别说女人了,平时就是脱个鞋他都不敢看的,林兄你莫要让他近人,她还真消受不起。” “不错,让他吃点菜算了。”君无忧也出来打圆场,“他酒也是喝不得的,别说白酒,就是黄酒也不沾,这是我们平时就已经知晓的,等下大家不要劝他。” 一席话算是把司乡这个体弱的柳下惠形象给立住了。 司乡就吃些菜,看着其他人互相敬酒,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吃了一阵,有敲门声,开门后香风先入,是得了赏钱的两个女子过来道谢。 花想容与陈玉娘并肩而来,一一道谢过,叫君无忧介绍了新面孔,执了酒杯敬酒。 “熟客就算了,这位林先生是文坛中人,托马斯先生是金融界的新秀,你们两位姑娘得好好敬一敬。”君无忧照顾着新朋友的面子,“快些快些,不然等会儿他们喝醉了就喝不下你们的酒了。” “托马斯说玉娘的琵琶好,林先生说想容的歌唱得妙,你们殷勤些,好叫他们以后愿意常来。” 二人领会得,一人执了一杯过去,一人敬了托马斯,另一人敬了林辞云。 然后玉娘就问:“君老板,你怎么厚此薄彼,不叫我们敬那位弟弟。”她问的是人堆里不起眼的司乡。 “不是我薄他,是他无福消受。”君无忧只笑,“不信你叫想容敬他一杯,且看他能喝不能喝。”又问,“外面可有了结果吗?” 陈玉娘知他问的是今夜的魁中之魁的事,只摇头,“本该出来了,只是那头雅间里有两人犹豫了半天是投三娘还是投归我为难了,依着我说,实在选不出来就随便抓阄就行,也不必纠结这半天了。” “只是到底人家为我们来的,不能叫人家不尽兴,三娘已经过去了。” “我和想容知道你们支持我们,就过来道谢。”陈玉娘解释,“先去了另外几处,来得慢了,还望你们不要生气,多多包涵。” 君无忧笑:“那想必是全部去过了,该有时间在这里多坐会儿了吧,别的不说,这两位新客你们该多敬几杯,以后好叫林兄给你们多写些诗词文章,也叫托马斯帮你们打理好私房钱。” 他带客来不是为了光喝这一杯的,也只是为了借这个地方招待客人罢了。 花魁的名声,用来招呼男人是最合适不过的。 第276章 夺门而逃 两个女子又要去敬林辞云酒。 林辞云摆摆手,“我就不喝了,我原只是来看看的,刚才也是看小司兄弟选了想容姑娘才出了点,你要敬要谢都找他罢。” 听他这么说,花想容想起来下面人来报单子的时候说的这屋里有人出了个最低三块钱的,猜测就是这个人,再一看穿着普通又稍微有些眼熟。 这人不是前几天那个柳下惠么? 花想容一下想明白是什么缘故了,倒了酒走过去,一颦一笑真如花般貌美,“多谢你了,你喝茶就行,我也只同你饮这一杯。”又说,“我原在想这三块的来历,现在倒是明白了。”说完又看丹尼尔,这是她的熟客了,“这小兄弟为人不错的,那天他路上遇到我一个姊妹没车,送了我姊妹回来,我姊妹说他一点不乱动。” “我出来给他车钱,听说他要找事情做,就说了你缺人。现在跟你在一块儿,想必是已经在你手下做事了。” 当时说了不让司乡提她,所以司乡一直没说具体人物,只说了路上听着的,现在听来也是没有说谎的。 丹尼尔原不知其中细节,这会儿听了有意外但不多,只是笑嘻嘻的说了句都是缘分,又开玩笑说,“小司把自己一个月薪水送你了,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他全部了,你得怜惜一个小娃娃才好。” 这是要给司乡要点女色上的好处。 “当然当然,不过剩下那两个月的薪水小兄弟也不能忘了哦。”花想容看那少年羞红了脸,只觉得有趣,抬手抚上他面颊,“小弟弟,你说两句好听的给姐姐听,姐姐疼你啊。” 司乡一个新入江湖的新兵,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我不会你们这些道道儿!!!” “哈哈哈。”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林辞云也笑得不轻,他虽然不太沾青楼妇人,但家中也是有使婢丫环的,见了这样青涩的小孩,起了逗弄的心思来,“小司你给这两个姐姐说两句好听的吧,依我看,说女不见女吧,两位姑娘一人一句,说得她们高兴了就真放过你了。” 此时花想容已经拿了凳子过来坐在司乡的身边,另一个玉娘坐在托马斯身边,两人都望着司乡,等她说话。 司乡心想你个林辞云头回见面就给人出题真的好么,要是我是个大字不识的可不尴尬么。 只是到底还是识几个字,多少要说一句才能脱身。 “云想衣裳花想容。”司乡这句是给花想容的,她猜对方名字是从这一句里面出的,又对陈玉娘说,“若是陈娘子不弹‘十面埋伏’,我会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如今听了陈娘子的琵琶只觉得这话软趴趴的没有气势。” 她想了一阵,说:“昔年有李娘子镇关,后又有梁红玉击鼓应战,陈娘子的琵琶杀气十足,有千军万马之势,只是我才疏学浅,一时间没有急智,只好借前人一首表达一下。” “骤捻疾挑鼙鼓喧,银绡裂石破霜天。戈鸣迸火星驰野,马啸嘶风浪拍舷。扫轸泣吟孤月坠,推弦怒卷暮云旋。曲终幽咽情难已,散作清辉照大千。” 司乡一句一句念完,最后说:“还望两位娘子勿怪我学识浅薄。” 这时候的青楼女子,多少是要学些文墨的,兼之音律舞蹈,又要品酒品茶、看人脸色,如此诸般调教十数年,方得值得一夜千金。 所以陈玉娘和花想容都能听懂这些,陈玉娘听了这一首前人所作的,正合她心意,一时喜不自胜。 “小弟弟,你给你玉娘姐姐说得那么好,对姐姐只是敷衍可不行。”花想容看见陈玉娘得意的神色,难免要争一争,而且这人刚才是投的她的牌子,现在却给陈玉娘说得更好,她也不能答应。 其他人见状起哄,纷纷叫着要司乡再给花想容再来一个。 司乡有点苦恼,她一个学渣,叫她去哪儿给弄这些酸词来,只是骑虎难下,又不好下了花想容的面子。 “花思娇艳才思敏,佳影掠过雅韵留。墨念华章文念巧,容光焕彩照人愁。” 司乡憋了半天憋出来个不伦不类的,她现在觉得能泡妞儿的都是本事,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场合了。 “好好好,这个姐姐喜欢。”花想容也笑起来了,望向陈玉娘,“这下咱俩差不多了。” 陈玉娘也笑,“我并不在意你得了什么,我只对我那一个满意就好。”她给对方使了个眼色,“我们也该去看看那边结果出了没有,要是今日想容得了头筹,可得叫你请客。” 二人联袂而去,君无愁见时间也不早了,他看了看全场,给丹尼尔和托马斯各点了一个女子作陪带回房间去歇息,又要给林辞云也叫一个人陪着被拒了。 到了司乡这里,君无忧还是问一下,“我给你叫个温柔些的姑娘吧,好歹来了一趟,不能叫你白来。”说完随手指了一个过去,又说,“你只管好好度了这春宵,我保证绝不会有人找你要账。” 君无忧做东请客,没有叫人入花园子还独身过夜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司乡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门外,只扔下一句,“无福无福,诸位慢慢享受吧,在下先走一步。”她走得极快,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门外,只一两息就不见了人影了。 众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君无愁也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小司也太好玩儿了,哥哥,我能叫他出来玩儿吗?他每天什么时候下工?” “得过段时间才行。”君无忧知道丹尼尔最近要出门,“丹尼尔那边会叫他一起去外面,得等他们从外面回来。” “我们大概得四月下旬了。”丹尼尔帮忙应下来,“四月下旬从上海周边回来后会给他两天休沐,到时候小君你要是找他可以去我们公司带个信。” 夜深了,几个人也没有多说,各自散去了。 再说司乡从名花楼一路出来,也舍不得坐车,只掏了两个铜钱给车夫问了个路,靠着一双腿慢慢的往回走。 第277章 路遇林辞云 她心里在想着她要做男人,只怕以后少不得这样人多的场合,又想到丹尼尔说想叫他们去泡澡,只觉得男人消遣的方式实在有些为难她了。 自己要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顺利过关呢。 “前面是小司吗?” 司乡边走边想事情,听着后方有车来,往边上走了走,听到有人喊她,回头看去见是林辞云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往他的方向来。 “林生先好。”司乡拱了拱手,“您怎么也这么快回去了。” 林辞云没想到真是他,问:“你怎么没坐车?”又叫他上去,“我送送你吧,他们也散了,我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就出来了。”最后说,“人选出来了,说是沉香里的苏三娘,就是跳舞的那个。” 司乡想着早晚免不得和男人挨得近些,牙一咬就上去了,只是不敢和人坐得太近,把自己往角落里挤。 “你不要那么进去。”林辞云叫他放松些,“大家都是男人,坐近些怕什么,你住哪里?” 司乡和他还不熟,只叫把他送到公共租界门口就好,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这位爷,送租界是没问题,加五分银子可好么?”人力车师傅边跑边问。 林辞云答应了,叫他只管找自己要钱,然后和司乡说话,先是问了来处,又问读了哪些书,家里有些什么人。 这些都是日常寒暄的话。 幸好司乡平日已经把一切背熟,照着模板说了,就是一个没人庇护的可怜小孩。 “我听你读过书,先前作诗也有些急智,想过写些文章没有?”林辞云细问,“我所在的报社时常要些文稿,对于写得不错的不吝稿费的,你要不要试试?” 司乡一愣,她一直觉得这时候文人多少是有两把刷子的,没有想过去争锋。 “不过费些笔墨,要是能写些东西出来,多少能赚几个。”林辞云看她意动,“你有什么顾虑?” 司乡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时下流行什么。” 她想写的只怕写出来会惹祸, 她对这个时代多少是有些怨念的,尤其是对于人口买卖,还有女人地位这两件事最不平。 但凡女人和孩子地位高些,她也不至于这样提心吊胆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现在流行批判文学。”林辞云不说空话,“你知道‘批判’是说么吧?” 司乡:“就是骂,骂时势,骂社会,骂世道不公,骂列强侵略,骂上位者不作为,我就怕一不小心骂得太狠,把我自己骂上小黑屋了。” 骂上小黑屋?林辞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牢房,觉得这个说话还算风趣,脑子也不笨,就劝他,“你写一些试试看吧,我那些同年大多数都还沉浸在升官发财里,还不一定如你心里有数。” 司乡不敢立刻答应,推说要回去想想,走前要了这个人的地址和秦文报社的投稿流程。 此事先放一边,司乡虽然想要些稿费,但到底丹尼尔是眼前的老板,她得先顾着眼前的事。 这一趟走了青楼,假男人见了真男人花场浪荡形骸后胆子也算开了些,再到从上海出去时和丹尼尔说话胆子大了许多了,偶尔见他光着不穿上衣也不说他了,只是照旧不和他太近。 一趟来回花了足足半个月,他们再回上海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丹尼尔帮忙把东西放回库房里去,叫上布里斯跟他去一趟双君找君无忧,说是要寻对方找补剩下那三百多斤茶叶的缺口。 这三百斤的缺口一补齐,他们上半年就没什么大事了。 司乡走了这一趟累极,得了允准在家睡觉,只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也是司乡太困,险些叫他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睡得正香,冥冥中觉得有人,一下惊醒,看去正是丹尼尔坐床边,再看窗户外面大亮着,只以为自己睡了没多久。 “丹尼尔,人吓人吓死人。”司乡头上冒出冷汗来,看他样子是刚进来才放心,“你是怎么进来的?” 丹尼尔摊了摊手,“你门没关,我就进来了,你已经睡了足足一天了,快起吧,小君约了你见面。”又说,“他约了你去听曲儿,说你不喜欢女子,就约在了归鸿轩。” “归鸿轩是什么地方?”司乡也算睡醒了,半坐在床上问,“也是青楼对吧,我记着上次那个在鼓上跳舞的男人就是归鸿轩的。” 归鸿轩当然也是青楼妓院一类的,不过里面全是男人,这在整个地方都是独树一帜的。 丹尼尔不告诉他细节,只是笑得暧昧,“你先出来我再和你说,不然等会儿布里斯见我在你房里待得太久怕是要怀疑你那方面有独特爱好。”说完先出去了。 外面,布里斯和司恒也在,这两人见了他出去都笑。 布里斯:“我严重怀疑你是睡神出来的,你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下午,也是小君约你去喝茶,不然我们还得看看你到底能睡多久。” 司乡这才知道睡了一天,从头天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现在已经是午时过后了。 “你们怎么不叫我?”司乡怪不好意思的,“丹尼尔你人还怪好的,就这么放任我睡觉。” 丹尼尔拿了个馒头在手上吃,他已经吃习惯了中国的食物了,见布里斯不太吃得下,心里知道他是想洋人饭了,就说,“你先吃吧,下午小司去赴小君的约,我带你和阿恒去餐厅吃煎牛排。” 听到能出去吃,被点名的两人都高兴,只是司乡要去赴约吃茶吃酒,有点羡慕他们自由。 羡慕完,司乡开始问正事,“丹尼尔,怎么小君公子就找我了?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只说上次和你约了要请你吃饭。”丹尼尔心里有数,“上次你提前离席,小君就和他哥哥说想约你,是我说要出去,得最近才能回来,所以现在才来。” 丹尼尔说:“小君那边你要多去应酬,君老板把他看得眼珠子一般的,你和他处好,君老板不会叫你吃亏的。” 虽然,但是,虽然这样说是没错,但是司乡一个穷打工的囊中羞涩,去不起啊。 司乡有一说一,“我虽然知道要做事就不能拘泥于小钱,但是我一个穷做工的,也不能总去那些地方,别说那些地方,就是寻常茶铺子里都是消费不起的。” 左思右想之下做了决定,“今天我去了,下次你就别替我约了。” 司乡的想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她是要攒钱的人,总不能光叫别人请客,又不能总叫自己买单。 “你今天先去,此事容后我们再议。”丹尼尔不是没有主意的人,“放心去,不会叫你贴钱的。” 司乡被他往外推,不及反应就出了屋,等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身上虽然没有怪味,但总觉得不舒服,只是转念一想,她一共就一套衣服出门见人的,也只能穿这一套出去了。 只是钱袋子却没在身上,只能叫了半天阿恒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第278章 敬瓜子 再说君无愁,他平时因为看不见不大出门,只是近来年岁渐长,不好总在家中待着,所以偶有表兄弟之间外面喝酒聚会也叫上他一起,只是家里把他一向看得紧,轻易不叫他去不知底细的地方。 算上上次名花楼中聚会,他其实已经半月没有出门了。 今天归鸿轩之约也是君无愁见他弟弟在家中无聊,又想起上次聚会时他弟弟对着新来的小司想约着聊聊,就自作主张组了这个局,不过也没叫别人,单叫了他家表弟赵保丰陪着小君出去。 再说司乡先前以为归鸿轩是青楼,那个跳舞的男人只是楼中人之一,又以为这归鸿轩是男女混着的,所以来的时候格外小心,一路上都在想要是女人扑过来她要怎样怎样。 及至到了门口,她付了车钱进去,一路上被小厮引着,所见全是男子,心里就扑通一声。 好家伙,这是男风馆? 不等她拔腿出逃,里面赵保丰已经迎了出来,见她脸又红了,赵保丰笑着上前拍拍他肩膀说,“你不要怕,知你不好色字,我们也没打算给你点,只是借这个地方喝茶,喏,你放心进来吧。” 请客的人已经先到了,赴约的人不好再跑,再加上对方还是客户家的人,实在也怕得罪了,司乡只能认命的跟在后头过去了。 “小司,听说你出上海了,出去看了些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君无愁伸手来拉他,“放心,我们真的只是在这里喝点茶,晚饭也不在这里吃的。” 时下请客,有些不适合在酒楼茶楼的,就请在这等地方,不过是借着这些地方谈事,及至有些要过夜的,那就不是简单价钱了。 司乡见他伸手,以为是需要人扶着,就老实的伸出手去扶着他手臂,陪着进了屋子。 “哟,这位就是今天赵三公子和小君公子请的客人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捧着瓜子上前,恭敬的递给司乡。 司乡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以为是这里的规矩,问了一个笨笨的问题,“这瓜子能吃么,得多少钱一碟?” 这话一问,其他人都笑了。 君无愁抢在众人前说话,“能吃,不贵,你放心抓着吃,今天我请客。” 赵保丰也龇着一口白牙笑:“放心,今天有人请客,你随便嗑,就是再多嗑两碟子也行的。” 他们这样一说,司乡反而不敢去抓了,一时那端着瓜子的年轻人尴尬起来,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这是什么缘故?”司乡不明所以,更不敢妄动,求助的看向君无愁,“小君公子指点一下好么?” 君无愁笑:“你先抓一把瓜子出来,我慢慢告诉你。” 司乡没法子,抓了一把瓜子,也不嗑,只是握在手里,拿眼睛去看屋子里的三个人,只问,“我拿了,且待如何?” “不如何,只是点了这位小哥的台了。”君无愁只是瞎子不是没见过世面,“你可以选茶围还是酒围。” 茶围就是喝茶闲聊天,等会儿就走,酒围就是要喝酒点菜,至少一顿饭时间,后者消费高许多。 司乡没想到千般谨慎还是着了道儿,哭笑不得,到底没好意思把瓜子再丢回盘子里去,索性坐了下来,对那小哥道了个歉,“我不是有心下你面子,只是我也头回来,有什么失礼之处你千万见谅。” “客人叫小的怀烟就好。”小哥刚出来接客,也是老板照应,叫他接几个好相处的,现在果然觉得是好相处的,“客人放心,怀烟技艺还没学成,不是红官人,只是陪着说说话,打麻将,还有玩色子之类的。” 这样一说,司乡放心了,不然真叫了陪她她也下不去手。 不是说男女性别之分,还有年纪大小,她总觉得这样小的年纪还该跟家里撒娇呢,这样放出来做生意,属实有些丧天良了。 司乡见屋子里宾主三个就一个小哥在,心里猜测只怕是专门给她准备的,也不问,只说,“小君公子,以后若是再相约,不必在这些地方,一则我回请不起,二则总在这里喝茶不点人家出去也不好。” 君无愁只笑,“我本是觉得你不好女色,万一就是好了男色呢,老话说‘食色性也’,总得有个招待你的。” “可别可别。”司乡心想你要真是这么招待只怕下次也不敢来了,“我们年纪还小,过早涉及这些情色之事其实不好,再加上我确实身体差劲儿,一旦开了色戒只怕就交代在这上面了。”说完起身作揖告饶,“还望小君公子与小赵公子手下留情,饶了在下吧。” 她语说得诚恳,没有一点做作的成份在内,由不得人不信。 “别怕,我们现在就知道了,以后不会给你这样安排了。”君无愁也怕他生气,“你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吗?” 司乡:“丹尼尔茶叶上的大缺口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二三百斤,君老板那边能补,他今日高兴,叫了布里斯和我弟弟去西餐馆吃饭去了。” “哦,那我是不是耽误你去吃西餐了?”君无愁开玩笑的说,“不然我们晚上也去吃牛排沙拉这些。” 赵保丰点头:“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们去。” 几人三言两语间就把晚饭订好了,那陪客的少年在一边只听着,不出一言。 司乡又说:“这次出去虽然还有雨水,但是是细雨,我们担心茶叶发霉,又担心有人劫道,一点不敢耽搁,但是总算有惊无险的回来了。”她神情开始失望,“其他的都好说,只是有一事让我大失所望。” 君、赵二人同问:“何事失望?” “去时丹尼尔和我说采茶的全是妙龄少女,结果我到时看到的全是老掉牙的老婆婆。”司乡瘪瘪嘴,现在想起来都难掩失望,“别说少女,少妇都没有几个,更别提好看了。” 第279章 失望 赵保丰拍着腿笑,这人还是太年轻了。 “小司,我跟你说,不是你一个人这样认为。”君无愁笑意不散,“我们在外面都是说都是未出阁少女用舌尖采的,其实少女娇贵,哪儿有那么多专门来采茶。” 笑完,君无愁给他添上茶水,又说:“你也是刚开始,等以后你看多了就知道有些说法不过是商人的噱头。” 司乡已经被伤害过一次了,虽然她是女人,但是她也更愿意去看美丽的少女而不去看老掉牙的老太太。 “我以后就知道了。”司乡摊摊手,“反正也要明年才会继续琢磨茶叶了。” 君无愁摇头:“未必,我哥哥叫我和你说在这里等他,只怕他有事。” “能先透个底吗?我好有个准备。”司乡对于君老板还是有些惧怕的。 赵保丰只跟着摇头:“我也不知,他叫我们知会你等他,没说什么事,你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行吧,司乡也不再多问,起身去入厕了。 “小司公子,怀烟带你去吧。”怀烟是个灵活的,见了人要出去就带路,一边走一边小声解说归红轩的布局和人口,又说了自己年纪和来处。 屋子里两个人看他背影不见,边聊边等。 赵保丰说:“小君,这个小司看起来确实是和旁人不一样,别人看到有便宜占早就扑上来了,他倒是不扑。” “嗯,他不扑,也没有假道学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不占我便宜了。”君无愁浅笑,“你说这样的人多少人里头能遇到一个?”又怕表哥误会,解释了一句,“如同你我至亲又是另一说。” 赵保丰:“我看他眼神清明,应该是真的还没有生出花花肠子。” 人的眼睛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虽然岁数算不得很大,但是从小家里的兄弟姐妹就多,见的外人也多,别人的心思也许不一定立刻看得出来,但是是不是正道还是能看出来的。 两人简短的聊了一下,不多时看到司乡回来就停下了。 “小司,你试试他们的茶。” 赵保丰怕他坐不住,给他找些事来做,“上次你在名花楼落荒而逃,那个托马斯倒是度了春宵,我们只觉得你亏得慌。” 司乡摆摆手:“不是那话,是我无福、无福。”又说,“咱们以后要是见面,马路边也能见,茶楼书肆也能见,倒不必非在这等地方。” “哦,这等地方难道不好么。”外面传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听着是君无忧,“小司说说如何不好?” 司乡连忙站起来拱手作礼,“不敢说这里不好,都是穷苦人讨生活的地方,有时心情不好了可以在这里排解,也有时借着这些地方轻松谈些事情。其实比才华本事,我这俗人及不上人家经年苦学的。” 外面进来的果然是君无忧,他一向是笑着的,此刻也不例外,只是此时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那晚上跳舞的那个青年。 “归鸿也来了。”赵保丰先打了招呼,“来时听说你忙,就没过去扰你。” 君无忧冲着司乡点了点头,对着两人介绍,“归鸿,这大概是你要找的人。”又对司乡说,“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被他一问,司乡在身上摸索一下,果然是丢了东西,再一看那归鸿手上果然拿着自己遗失的两三张纸,心下觉得不太好。 “你莫慌,我是来还你东西的。”云归鸿把那两张纸拿出来,“你如厕的时候忘在窗台上了,我猜是你的,但我仍然得问一下你,里面写的是什么,你说对了我才能给你。” 司乡不敢太大胆,只说,“写的天气。” “可对?”君无忧问。 云归鸿沉默一下,点头道:“虽然这个回答取巧,但确实也对。”就把那两张纸还了回去,“以后还是注意别再丢了,只是我想问问,这是你写的吗?鹿鸣君是你笔名?” 其余几人就听明白了,这应该是写了什么随笔之类的。 “对,这是我胡乱写的。”司乡承认这东西出自自己之手,“本来是想寄去报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稍稍换些稿费。” 云归鸿哦了一声,“为何没寄呢?” “我觉得这东西还没改好,不够成熟,也不够完美。”司乡没打算现在发出去,“现在流行批判小说还有哀愁一些的,我这个有些太平淡了。” 云归鸿已经看过了那两页,知道上面内容,“他们知道你这上面写的什么?”见了摇头,又说,“别人也就罢了,君老板你还是该叫他看看,他一向有眼光。” 话说到这里,如果再藏着,就是不妥当了。 司乡把那两张纸放桌子上,认命一般的,“那就有劳你们帮我看看,只不要笑我笔力浅。” 几人相携坐下,云归鸿也坐在旁边。 君无忧还真看了,一边看还一边读给他弟弟听。 “话说有一游方道士路过,听闻谢家多年求子而无子,娶妻妾无数,始终只生女儿……谢家偌大家业,谁若是生出儿子来,这家业必然要交由这儿子的生母做主。” “游方道士擅望气,路过时观谢府上空有淡淡黑气,时时有如黑云罩顶,知晓是有人造孽,问后方知这谢府三代洗女,造成无数女婴入了血污地狱,缺德太多,故而无子。” 君无忧看到这里已经知道是奇幻小说了,他又继续往下念。 “老道士一生侠义心肠,听乡邻说了详情后顿觉义愤填膺,以大法力施术,请来八方恶鬼投胎此地……不过一年,这家主人连得八个儿子,个个面容丑陋无比,时时吵闹,夜夜嚎哭……” 到这里就没了。 君无忧正读得有劲,一下没了,也是,一共两三页纸能有多少内容。 “然后呢?” 司乡两手一摊,“没啦,后面我还没写,我觉得开头一定要吸引人,我还在改开头呢。” “哦。”君无忧把纸还给他,“能写吧,就是这写得太慢了,你最多一天能写多少?” 司乡认真想了一想,“不知,我也不是专门写这个的,而且我还得干活儿呢。” 她不能全心全意写这个,她对这个没有信心。 “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的?”君无忧问。 司乡是因为穷,“这是不囊中羞涩么,我又不聪明,胆子又小,身体还不太好,当然要想法子做别的事了。”又说,“其实也是上次的林先生提醒我说可以写的,我就试试。” 第280章 风流本意 其实林辞云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不一定想到司乡会真的写。 司乡写也是有原因的,写东西不限时间地点,有了灵感记下来,再有灵感再记,到后面就可以连成篇了,万一就有人愿意要,那就是个非常灵活的收入了。 “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君无忧没有打击孩子自信,“不过这个东西一则来钱慢,二则稿费不会太多,真正有名头的那些人确实能挣着钱,其他人也就能挣个饭钱。” 司乡不置可否,“是这样的,只是我这个情况,既无本钱也没眼光,这样慢慢做些事情攒下钱来也是挺好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赚钱不会太多,只是她根基浅薄,又是这样一个情况,如果有这种不需露脸的事情能赚钱的,对她来说就是最合适的。 “归鸿,给我来盏茶。”君无忧这是要在这里坐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你今晚应该没局吧?” 云归鸿:“没局,只是有个熟客这会儿应该过来了,我去打个招呼,你们走时叫我吧,我想听听这个小客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写。” 少倾,茶上了来,是今年的新茶。 君无忧尝了尝茶,看了眼弟弟,“来时你们聊什么呢?今天玩得开心吗?” “上午小丰带我去书店看了新到的外国小说。”君无愁从出门就是和老表一起的,“下午就是来这儿和小司聊天了。”他嘴角挂着浅笑,“小司说他也不好男色,哥哥,你说我可怎么招呼他才好。” 司乡尴尬的想钻进地洞里去,被人拉出来说好不好色,换了谁也尴尬。 同样尴尬的还有那个被点来的怀烟,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你也坐吧。”君无忧叫怀烟坐下,“等下和小司一起出去,我们可能会喝两杯,你替他喝。” 司乡心知这是他要请客了,上次在名花楼也是他请客,这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司,你要混生意场,这些事情在所难免的。”君无忧没有捉弄他的意思,“我们在外面谈生意的人,总是要选能让人放松些的场合的,这里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司乡知道他说得对,”您说得有道理。”她讪讪的,“我没说这地方不好,只是我这收入还当不得来这里,我也不好总让别人请客。” “丹尼尔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君无忧问。 司乡没隐瞒:“三块银元,我要做公司里的事,下工了我和弟弟负责住处的卫生和做饭。我知道三块钱其实不低了。” 三块钱确实不低了,正常节省一些是足够一家三口的饭食了,只要不要求吃太好就行,至少隔三岔五的吃些肥肉是行的。 君无忧点头,“不算低了,小林跟我干了五年了也才三块钱,只是……”他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换了话头,“打算在那边做多久?” “原计划是一年,后来有位长者说其实半年更好。”司乡不说人名,“我想听人劝得一半,也许可以改计划。” 君无忧:“如果你打算好好混,半年其实够了。”又说,“如果你想求个安稳,那不出来好好和丹尼尔做事也不错,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东家。” 这倒是真的,丹尼尔做事随意,只要不耽搁事,他还蛮宽容的。 “只是你如果打算以后自己做事,三教九流的场所就不能免了,比如这归红轩,其实我每年也要来好些次。”君无忧说的是事实,“归鸿帮我促成不少生意,所以无愁约你在这里闲聊我并不担心。” 司乡这才明白为何会面选在此地,原来并不完全因为小君和小赵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好男风。 君无忧又说:“其实秦楼楚馆之中消息最为灵通,大多数人在被窝里都是比较放松的,不经意就说出些消息来。”见司乡听得认真,又补上一句,“所谓花魁也好,普通的倌人也好,对于地面上大多是熟识的,有时候帮我们牵线,更能省下我们不少力。” “司乡受教了,以后对于他们一定改态度。”司乡确实是一个听劝的,只是还有些事情不明,“只是也想请教,如何平衡家里和外面的关系?会不会有人找上门去?” 如何平衡家里红旗不倒外面之飘飘大概是所有男人一直以来的问题。 君无忧笑:“挣的钱全部拿回家就好,而且我也不太在外面过夜,谁都只是逢场作戏,也不会叫外头的人生出心思来。” “当然我也有相好的倌人,我并不特意做哪一个倌人,有三五个联系多些的,只为了关键时候需要有人出来帮忙应酬一下。” 君无忧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主要是为了挡酒,像今天这样的只喝茶的,行话叫茶围,所费不多,一般适合三五朋友小坐。真到了谈事的时候,要做东请喝酒,行话叫酒围,也叫喝花酒,才能叫对方觉得高兴。” “要让人高兴就少不了女人和酒,做东除了要付账,还要相陪,这样才能宾主尽欢。” “男人之间的友谊说简单也简单,一起宿过同一个屋子,一起叫过同一个姑娘也是奇妙的感觉,能快速拉近距离来。” “不然光是吃饭喝酒这类素的,或者总是吟诗作对无酒无色,还有别人请你吃荤的,你总叫别人吃素的,一次两次的还行,三次四次就叫人觉得没趣味了。” 没趣,人家就不爱来。 对于那些大公司的里的职员之类的,他们薪水有限,有些事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收回扣,就从这些地方叫人享受,才能叫他们松口。 若全是素的,谁还能经受不住考验呢。 也许可以说你的东西好,你的回扣高,可好的不止你一家,回扣是行规也不止你一人会给。 总之一句话,面你都见不到,你还想谈事? 司乡挠着光亮亮的大脑门儿,“只是像我这样年纪尚轻的,别说没银子,就算是有银子了,有些事也亲自做不了,这可又如何是好?” 把力不从心说成是年纪尚轻,这就大概是人最后的倔强了。 “你只要付了银子,你力不从心也好,年纪尚轻也好,她们也就无所谓了。”君无忧这是明着笑了,“放心,她们都有规矩,不会外传这些的。” 许是想到了上次这小孩儿夺门而出的事,他又说:“依我说,等你以后宽裕了些想做事,还是做个倌人好些,不说别的,只是吃饭时别人有人挡酒,你自己一杯一杯的死灌,你这小身板也受不了。” 第281章 意外之财 司乡轻咳了一声,“这事以后再说,等我先把手上这东西写些再说吧,丹尼尔也叫我过两天陪他去看一批瓷器,说是瑕疵品,想拿了来送回他国内去卖。“ 正事要紧,咱们得先挣钱。 君无愁掏出支票本来写了个数字给他,“先前说好的,你帮忙叫丹尼尔降价,我好好谢你,这个你收下吧。” 有钱、有钱、有钱。 司乡心里激动同,到底忍住了,把支票看也不看的退了回去。 “这是何意?”君无忧倒是糊涂了,“可是觉得少?” 也不应该呀,这小孩看都没看呢。 上次讲价的事情司乡其实没出什么力,又想起人家请了他两次破费不少,实在不好在收人家钱了,便说:“您指点我不少,比钱贵重多了。” “那我可真不给了。”君无忧把支票重新收回去。 司乡摆手拒绝,“不给不给,您教些人情事故已经叫我受用不尽了。”最后又说,“回头我把剩下的写出来,还想请您帮我看看呢,想请您再指点我一下。” 君无忧答应了下来:“好说,你写出来随时拿我公司去就好,我要是不在你就给小林转交。” 四人就着些闲话又聊了一阵,一直到云归鸿重新回来坐下。 “你们聊好了?我和熟客多说了两句,已经说了今晚出去吃饭了。”云归鸿看他们聊的还行,“只是又要叫你破费了。” 叫他出去是要花钱的,他们这样的风尘人物,没有银子不可能放出门。 君无忧摆摆手:“无妨,些许小钱,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酒局,我们随意些。我前些天叫人送来的香包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用好茶做香料包是不是有些贵了?”云归鸿说的正是那一船浸了水的茶叶加工出来的,“上头刚还叫我和你说再送几百个来,也叫人晓得我们归红轩用的不是寻常俗物。” 君无忧:“赚不赚钱的另说,总之我不会亏就是了。明天叫小林再送来,送五百个应该够了吧。” 归红轩没有多少人,五百个够用一段时间了。 君无忧又看向司乡:“你想必也听明白了,就是你说的那一船浸水的茶叶弄出来的,我们按着比肥料略高一点的价钱收过来,先做了一批,大约三分之一的量,已经几乎全部出掉了。” 这速度,一般人还真是赶不及。 “还有一大半,打算再调两个味道。”君无忧想起自己又要多赚一笔钱就高兴,“归鸿开始用了,必然有人跟风,我不愁卖不掉,这消息你这里出来的,又是你的主意,这份谢礼你就不要推辞了。”说罢又把刚刚那张支票送了回去。 推辞这种事,可以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司乡只能收了这份好意,又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些。 “小司现在有钱了,以后可以胆子大些了。”赵保丰打趣起来,“下回再有局可不能说囊中羞涩了。” 司乡脸红了红,“小赵爷不要打趣我,这样子的横财也是不多见的,回头还得勤俭些。” “小司,回头若是有别的消息也可以和我说,碰着有用的,我还给你一些。”君无忧出言招揽。 司乡不是很敢,“我怕丹尼尔知道了不高兴,我消息来源也有限。” “不是叫你泄露威利公司的事,是你有了什么消息和我说一声就行。”君无忧轻笑,“马无夜草不肥,何况这并不是什么过份的事。”他意有所指,“本来消息就是能换钱的,你觉得呢。” 司乡觉得不怎么好,只是摸着兜里那值五十个银元的支票觉得有钱还是挺好。 “谢谢君老板提点,司乡不会忘了君老板的好的。”司乡不敢明着说答应他递消息也舍不得那刚到手的银子的手感,“回头还有很多地方麻烦君老板。” 这就是应下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一道往外走去,他们要去吃西餐,当然,这饭还是君无忧买单。 当夜,司乡把司恒叫到了自己房间,把那笔意外之财放在了小阿恒眼前。 “哥哥,这是什么?”司恒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好像是钱。” 司乡竖起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下,小心关好门才说话。 “确实是钱。”司乡承认,“你把它藏好,这个是五十块,去花旗银行可以取现钱。” 司恒兴奋得搓手,他姐姐也太厉害了,这么快就赚了钱回来。 “以后你管钱,回头等我再赚一点,我就想法子送你去读书。”司乡承诺着,“钱的来历我先不告诉你,我怕你说漏了嘴。” 司恒狠狠的点点头,“我一定管好。”又问,“那你赚的钱我来管,会不会不太好?” 司乡就笑了,伸手在他日渐圆滚的肚子上戳了一下,唔,自己把他养得还是不错的,起码长肉肉了。 “你管,我没钱了找你要。”司乡觉得她手上存不住钱,“你如果要花钱就花,但是要记好,每个月和我说一次用了多少还有怎么用的就行。” 看着面颊上肉渐渐多起来的小孩,司乡心里有股满足感,让他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恒,我是相信你的,所以你管钱。”司乡笑眯眯的望着小小少年,“我在写小说了,如果能走狗屎运拿到些稿费,我就能给你买纸写字。” 他们手上有一些钱,但是因为没安全感不敢乱花,笔墨纸砚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是他们不敢大胆用的。 司乡指了指那张支票,“你回头有空就去打听打听在租界租房要怎么弄,我们早晚要搬出去住的。” “行。”司恒点点小脑瓜儿,“还有别的事儿吗?” 司乡:“有,你没事儿在外面多听多看,不要乱说,然后晚上我回来以后你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好的,哥哥。”司恒又点头,他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哥哥,我想笑,但是会不会叫丹尼尔他们看到了不太好?” 司乡嘴角也弯了弯,“那你去我床上,躲在被子里笑,笑够了再出来。” 第282章 关于八个儿子 送走司恒,司乡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的也不是别的,是那个话本里面的谢家老爷一辈子求子得子后对于八个儿子的安置问题。 时下都是流行批判的,还有些评讲时事的,另有些花边新闻的,就比如上次名花楼里花魁比批就去了不少小报记者,第二天报纸上也有刊登。 流行的写的人必然多,自己能不能写出花样来? 司乡偏偏不想按这个路数来,可是除了这些流行的以外还能有什么呢?劝人向善?还是特立独行? 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天下男人可恶的太多,自己在男权社会吃亏无能为力,但是在笔下骂几句也算是稍解些气总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主意就定了下来。 “话说自从那游方道士引八方恶鬼来投,一时间谢府几房沾了血腥的太太陆续生了八个儿子,其中作恶最多的生了三胞胎,作恶次多的生了双胎,少些的生了单个,未曾作孽的则是一个不生。’ “你道为何不作孽的就不生,这当然不是因为老道为人不好不肯叫人生育,恰恰相反,这老道是个正义的好人才这样做。” 司乡提笔往下写:“这谢府有八方恶鬼来投,日后必定败散家业,若是叫好人生下个孩子来,以后受血缘牵扯,必定叫这好人家孩子受其牵累。” “若是没有血缘牵扯,过上几年这些无辜之人岁数大了被放出去嫁人也好,在府中配个小厮也好,说不定还有自己的正缘,到时也是一番造化。” “老道士以大法力一番操作本是为了伸张正义,谁知地府中少了八个极恶的鬼魂到底是叫人察觉了,那八方恶鬼托生后不久,便有阴差鬼吏前来讨要说法,老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地府鬼差阴兵十万之众,打之不尽,灭之无穷,只得隐遁而去……” 夜渐深,司乡迷迷糊糊的写到深夜,直到外面的西洋钟表上转到凌晨一点方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哥哥,起床了。” 天亮时,外面的叫门声把忙碌了一晚上的人从梦中叫醒。 “来了。”司乡打着呵欠开门,“早饭吃什么?” 司恒递给她一条热毛巾,“吃肉酱面,丹尼尔想吃,不过我另外熬了杂粮粥给你吃。” “哦,小司,你弟弟对你真好,专门熬粥给你喝。”丹尼尔的声音在外面,“吃了就出来吧,我猜你是在写东西吧,你眼睛有点黑。” 司乡屋子里没有镜子,看不出自己的模样,不过也没打算隐瞒,“对,昨晚突然有感觉了。”她打了个呵欠,问其他人,“你们说,让一个有钱的老头儿生八个要债的儿子怎么样?” 生八个要债的儿子,是司乡对那些有钱有势还不善良的封建坏老头儿最诚挚的祝福。 八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儿子,得多让这糟老头子开心感动到哭啊。 丹尼尔他们是知道司乡写东西的,先前在出去收茶叶的路上就看到过,也看过前面那三页,这会一听也没奇怪。 就是,丹尼尔相当认真的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小司,八个会不会太狠了,毕竟这只是会花钱不会赚钱,老头儿会破产的吧。” “那是当然,要的就是破产。”司乡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总不能叫一个杀了无数女婴的人还得他七八个成才的儿子吧,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来虐杀女婴了。”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生儿生女本是天意,偏偏要逆天而行,遭天谴也是应当的。 司乡笑得像个正义的小天使 ,“你说生平干了无数坏事,到老了得个善终,叫其他人怎么服气。” “可是犯了错的人也有改正的机会吧。”布里斯出言,“总要宽容一些,不然就无法有改过的机会了。” 这话说的,太圣母了些。 司乡冷笑,“那坏人受苦应该有改正的机会,那好人就应该死吗?”她追问,“好人就应该受苦受难?坏人就应该嚣张跋扈然后轻轻揭过?大凡戏曲、话本流传于世,都是因其教义教化世人向善,而非纵容世人为恶,先人都如此,我辈更应如此吧。” 要是坏人都必有被同情的机会,那好人又该如何? 长久以往,好人何必还做好人,整个社会全部去奉行杀人放火金腰带了。 “小司,布里斯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说人都该有改过的机会。”丹尼尔出言劝慰,“并不是说好人应该受苦。” 司乡摇头,“我感觉他就是没受过苦,真饿他个几天他就不一定这样说了。” “呃,我确实没吃过什么苦。”布里斯被猜中了,“你以后给我多讲讲外面的事,叫我知道一些中国的情况。” 司乡没拒绝,“行。”她看向司恒,“你有空给布里斯讲讲我们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戏班子和我跟柳老差点被人弄死的事情。” 不再纠结布里斯的观念,司乡改看丹尼尔,“接下来是要去看瓷器吗?” “暂时不去,昨天下午收到消息,被人先买走了。”丹尼尔摆摆手,“你那边和小君公子处得怎么样?” 司乡斟酌着用词,“还好,他挺热情的,就是有点太热情了。”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他给我点了一个男人陪我喝茶,好家伙,我知道那是男风馆的时候都差点吓呆了。” 这……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的是几个人的笑声。 “好吧,小司,那男人的味道怎么样?”丹尼尔开着玩笑,“也许你真的会喜欢上和男人在一起,那种感觉和女人非常不一样。” 司乡满脸惊吓状,“放过我丹尼尔,你知道的,我不能好色,不管是男色还是女色都不好,我会死在这上头的。”一边说一边拍拍胸口,“还好我清白还在,不然无颜面对父母祖宗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完了,丹尼尔说正事了。 “小司,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潘提先生家里。”丹尼尔有新任务。 第283章 聪明绝顶的中年人 新任务是陪着丹尼尔去一个叫潘提的美国人家里拜访,这个事情听起来不难。 司乡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叫布里斯陪着去,因为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应该更方便一些。、 好像自从司乡过来,布里斯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一些看起来不重要的事情,似乎从来没有独立负责过什么。 丹尼尔只有叹气,“我不是不想叫他,实在是他对于这些不太行。”他解释,“他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他还太单纯了些。” 确实,这段时间下来能看出来布里斯有点单纯,不是说智商方面,是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那种单纯。 司乡就有问题,“那你怎么会和他合作呢?做生意的伙伴不是应该实力相当吗?” “不不不,小司,有些关系和做生意的手段没有关系。”丹尼尔边走边说,“对于布里斯,哪怕他不工作我也愿意给他钱。” 司乡好奇,“你们是亲戚吗?”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们有感情。”丹尼尔不自觉得笑起来,“他很好,我一直觉得他工作时候认真的样子很迷人。”他说,“多年前,我在街头看到他的时 候就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所以我收留了他。” “行吧,这句话我是认同的。”司乡深以为然,“总有些感情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丹尼尔说:“潘提今年快五十岁了,他一个人在这边做事,他以前在海关里负责一些税收上的事情,去年身体不大好了,转去做一些更轻松的工作,最近听说想在这里开一个酒吧。” 怕司乡不懂,就说,“就是开一个你们的酒馆一样的店,不过是下午到晚上营业,但是里面没有姑娘,只是喝酒。” 那就是素的了,司乡点点头,“那你要去照顾一下生意吧。” 这个自然,丹尼尔说,“还没开业,哦,对了,明天开始你替我守在公司,你可以在公司写你的东西,但是人必须在公司。” 司乡:“有什么活儿?就光待着?” “我要出去找找生意,每年茶叶收完之后,我顺便去找找有没有人需要用船的,去外国的那种,从中我们可以拿些好处。”丹尼尔有他的生意经,“如果想去外国住的,我们也能安排。” 司乡问:“那来人了我应该怎么说?” “布里斯会说的,你给两边翻译就行。”丹尼尔的事情布里斯都知道,“你就做好翻译就行,如果你和布里斯谈不拢,你们约给我见面。” 司乡心里一动,“你们可以提供外国的户籍还是只是在外国暂住的?” “暂住的,比如要出去找活儿干的,还有那些读书没地方住的。”丹尼尔说到赚钱可就来劲儿了,“除了和外国人结婚这件事,其他都能谈。” 司乡心里有了数,丹尼尔除了主要业务是茶叶和咖啡豆以外,其他的时候更多是做攒客,来来往往的,从中赚多少是多少。 想到这里,司乡又问,“若是想在国外弄一个永久身份,要多少钱?” “要什么样的身份?”丹尼尔问,“是去矿场打工的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身份?”怕司乡不明白,他解释,“矿场、牛奶厂那些地方,会干活儿就行。” 司乡:“这些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当然是出不来,丹尼尔笑得不那么厚道,“你以为人家出船票叫你过去是为了让你享受生活么,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中国人出去了都以为是过的人上人的日子,其实就是去干活儿。” 是永无休止的干活儿。 司乡:“所以是打黑工?骗出去的?” “不不不,不能叫骗,他们自己觉得外面好,想出去找事情做而已。”丹尼尔摇头,“真有钱的那些,正经自己坐船过去的都不缺钱,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司乡皱眉:“你不会想把我也卖了吧。” “放心,不会。”丹尼尔也不愿意叫她误会,“早些年有掳人的情况,都是边缘地带,上海这边还是没有的,你在这里相当安全。” 司乡听了这些留了个心眼儿,自己怕是要做两手准备才行,以后说不得自己真的得弄个外国人的身份才保险,也要防着丹尼尔把自己卖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小洋楼前,丹尼尔敲了几下,出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中国妇女,她先看见一个外国人,用蹩脚的英文叫了句你好,看到后面还眼着个中国人,就又用中国话问他们干嘛来的。 “他找潘提。”司乡报了姓名后说目的,“你帮忙通报一下。” 妇女啪的一下关上门,应该是进屋问去了,没多久又出来叫他们进去。 “你们不要乱走,先生很快下来。”妇女情绪好像不太好,给他们端了茶就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两人耐住性子等了一阵,总算有个人从楼上下来,司乡顺着脚步声往上一看,差点没笑出来。 下来这位,也太秃了些,聪明到绝顶了。 “哦,丹尼尔你来得真早。”聪明绝顶的男人往楼下来,“我听说你刚从外面回来没几天,我这个时候找你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丹尼尔态度恭敬,“当然没有,我们已经合作了很多年了不是吗,我愿意在我休息的时候为您做些事情。小司,快跟潘提先生问好。”最后这句话是跟司乡说的。 “这是你雇佣的中国人?”潘提上下打量了几眼小跟班儿,“我记得你好像看了好几个人,怎么最后选了个小豆芽?他看起来好像搬不动一石茶叶,也扛不动很多磅咖啡豆。” 丹尼尔等司乡问完好后才回答,“他很勤快,身上有激情,那几天我看了十几个人,好多一听要英文说得不错就吓跑了,还有几个会说的一看要先不给钱打扫仓库也走了。” “最后还有几个人是想要很多的工钱,这对我来说不值得。”丹尼尔微笑着说,“搬东西的活儿我交给布里斯来做就好,他负责给布里斯做翻译,还有做一些需要仔细些的活儿。” 解释完了,丹尼尔从跟班手上拿过他们带来的东西,“一些咖啡豆,我喝着不错,还有上好的茶叶做的香包,三个味道,用来放在衣柜也是不错的。还有些我从乡下买的食物,你叫佣人做了给你尝尝。” 到这里司乡也就看明白了,平时是丹尼尔求这个潘提的时候多,不然人家找他不会随便就能叫他来。 第284章 变形的连衣裙 宾主落座,主人家喝了两口咖啡之后开始说正事。 司乡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万一人家谈到比较机密的事呢。 “不要紧,你坐着吧。”潘提察觉了他的意图并且夸了一句,“丹尼尔你这次选的人不错,看起来懂事儿。” 潘提开始进入主题,“丹尼尔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想弄个酒吧,装修这块我需要你帮忙找些人,还有你要帮忙弄一些酒来。” 果然是要弄酒吧。 丹尼尔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问,“要弄什么风格的?最好找人先画了图纸出来看看。酒我能找到,总之不会比别人的贵就是了。” 听到丹尼尔打包票,潘提满意的笑了,“这个事你和我女儿商量吧,我去叫她,丹尼尔,我希望你能多照应一下我的女儿。”说完跑去楼梯处叫着,“兰特,兰特,快来,我有朋友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多时,一个长头发大波浪的漂亮姑娘从楼一像一阵风一样的跑下来,一头金发像茂密的森林一样,和那个聪明绝顶的父亲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是丹尼尔,你开酒吧的事交给他我放心。”潘提见着女儿非常高兴,“从装修到货源,平时有事他也能帮上忙。”目光略过那个小豆芽,“这是他的助理,小豆芽你叫什么?” 兰特也看到了那个小豆芽,她一下笑起来,“爸爸,我认识他,他叫呦呦,不对,他好像还叫别的名字,但是我记不住,我只记得他叫呦呦。” 兰特的中国话说得并不是很好,但是也让其他人听懂了,她又说,“那天我和他在路上撞了,我们骑着车,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结果还是撞上了。” “好吧,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潘提知道那天的事,他对着小豆芽友善的笑笑,“兰特回来后和我说了,后来她去找你没找到。” 言归正传,潘提看着丹尼尔,“我的女儿就拜托给你了,她这次开酒吧几乎用上了她全部的积蓄,希望不会打水漂。” 丹尼尔的军令状立得稳,“要是出了事情,就找我算账就好了。”然后开始问正经的,“地方选好了吗?” 地方就在租界里,也是洋人的聚集地,那里面已经有几家类似的了,兰特是接手别人留下的旧店,原店主说要回到英国去了。 兰特说了地址,距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就约了下午一起过去看看。 “好了,丹尼尔跟我去书房吧。”潘提要带丹尼尔去聊点正事,“兰特你招待一下小司,记住不许恶作剧。” 司乡站起来目送两人走开,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一言不发,这副样子让兰特觉得很无聊。 “哎,他们都叫你小司,我叫你呦呦会不会不太好?”兰特没话找话,“我刚来这边,中国话说得不太好,你不要太介意,也许你可以多教我几次你名字的发音。” 司乡哪里敢介意,“兰特小姐说笑了,我的英文说得其实也不太好。您在这边待久了就能说好了。” 说完又是没话了。 “你这个人好闷。”兰特兴致缺缺,“你知道这边有什么好玩儿的么?” 这个就为难司乡了,她来这里只去过两次青楼,其他关于玩儿的地方一个都没去过。 所以司乡冥思苦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爱出去玩儿。” “没意思透了。”兰特吐槽一句,“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司乡抿着唇笑,“也许您可以再回去,现在的这边确实不太好玩儿,也许您可以过几年再来,到时候说不定好玩儿的就多了。” “不,我现在回去会很没面子。”兰特才不要这么回去呢,“我和我的姐妹们都说好了,我要赚很多钱回去,我还要用金币砸在那个死胖子的面上,让他再也不敢小看我。”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爱听故事的,司乡也不例外。 “是有个胖子和您关系不好吗?”司乡问。 兰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妈妈给我订婚了,那个死男人当年挺俊俏的,现在胖得像个球儿,我不想嫁给一个球儿,所以我跑来中国了。” 啊哈哈哈,司乡在心里笑,想象了一下漂亮的兰特小姐旁边站着一个圆球一样的胖男人,觉得不是太美好,有些同情起来。 “好吧,兰特小姐,那您真的不能随便回去。”司乡努力压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您打算在这边赚些钱再回去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又说,“等我有了钱,一定去您的酒吧喝一杯。” 兰特摇头:“你没有钱也可以来,我请你,上次撞了你,我还没有赔罪。”她说,“我本来想在这边交往几个朋友,可我发现这边的女人都不出门,男人也和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所以她无聊极了,也不想去她父亲给她安排的地方做事,最后父女两个达成协议,开一个酒吧给女儿玩玩儿。 前因后果就这么简单的说清楚了。 司乡看着保姆走了过来,收回了要说的话。 “小姐,您坏掉的衣服我给您补上了。”迎客人进门的妇人就是这家的保姆,她姓吴,“您看看您还满意吗?” 吴妈手上拿的是一件极为性感的连衣裙,此刻那连衣裙的胸口和后背被缝了个严严实实,怕挡不住还贴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整个一条深V低胸连衣裙前后变成了四方领。 迎接吴妈邀功一样勤快的是兰特小姐的尖叫。 “你你你,你怎么给我弄成这样儿了。”兰特想骂人,想哭,想发疯,想在地上尖叫,她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吴妈的不知所措尽量显得平静一些,“吴妈,以后我的衣服你不要动。” 吴妈虽然英文不好,但是也会察言观色,就是再笨也能看出来自己做错事了,也不敢说话,光站着也不敢动。 “好了,你拿去扔了吧,可惜了我最最喜欢的衣服了。”兰特很不开心,“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了。” 吴妈求助一样的看着司乡,小声问,“小姐说了什么?” “叫你以后不要随便动她衣服。”司乡一句话解释清楚,怕吴妈不长教训,又说,“这个衣服就是这样的款式,你动了就没法儿再穿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和小姐求情,这衣服我赔不起。”吴妈看起来有些可怜。 司乡就问兰特,“能不能把衣服给我看看。”怕人误会自己变态,她还得解释,“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就是看看能不能补救。” 第285章 秃头大叔挨打 兰特无所谓的摆摆手,“看吧看吧,你要是有用,拿走也行。” 吴妈的手工还是不错的,针脚细密,选的布颜色也近,远远一看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司乡来回翻看过后,给了一个建议,“把挡住的布片拆下来,然后镶两条蕾丝在边缘遮住拆掉的针孔,您看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错。”兰特伸手把衣服拿过来,看了看心虚的保姆,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不过蕾丝我没有,所以这个建议略等于没有用。” 司乡就问吴妈,“家里有没有蕾丝那种装饰物?她同意把这两块布拆下来,但是有针眼不好看,要盖住才好。”又说,“如果能修好,你直接修好是最好的,如果你修不好,我再问问她能不能不叫你赔钱。” 司乡只是个负责带话的中间人,不能替两边任何人答应任何事。 “有一把坏掉的雨伞上面好像有你说你的那个东西,好像是先生上个月带回来的一个女伴留下的,在杂物房里,我晚些问问先生能不能用。”吴妈对这里的东西还是很了解的。 司乡又把话带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看着外国姑娘兰特沉思,以为她不同意,心里为保姆捏一把汗。 “我可以答应不追究,但是你得让她告诉我,上个月来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兰特的点在于她那秃头老父亲有没有干出些别的,“衣服我不会追究。她要是不说,我立刻叫她赔钱,那衣服值三百美金。” 三百美金的价值叫吴妈吓得不轻,她也许后悔自己为什么嘴快要说出先生的女伴这个词,这导致现在换了重点了。 吴妈小声和司乡说,“能不能别说是我说的?” 兰特一口答应,“能,叫她说。” “吴妈,兰特小姐说为你保密。”司乡传话,“你快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吴妈毫不犹豫把她东家给卖了。 “是个中年女人,丰满得很。”吴妈记得清楚的呢,“叫莉莉吧,还是叫丽丽,是个外国人,头发颜色跟小姐的差不多,也许三十多,也许四十多,外国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我不是很能确定年龄,反正,她和先生就在沙发上亲上了。” 司乡心里有个不妙的感觉,“不会是兰特小姐坐着的沙发吧。” “那倒不是,是你坐的那块。”吴妈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洗过了,毕竟我有时候也可以坐一下沙发,我怕不干净得病。” 司乡无语,默默的把屁股挪了挪。 “然后就是回房过夜了,都是晚上来天亮走,那个女人一共来过几次,最近没来了。”吴妈说完了。 兰特压着怒火,“问问她有没有看见家里的东西少了?”她怀疑秃头老爹给那个女人钱了。 “那个没有,就是家里的东西没少也不敢保证外面的东西不会少。”吴妈一脸的明白人的样子,“毕竟钱不会放在明面上的,而且先生的书房我是不能进去的,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 好吧,故事听完了,吴妈下去找破旧的蕾丝小雨伞补连衣裙去了。 司乡看着明显表情不太对的兰特,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起身告辞,“兰特小姐,我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我就先告辞了,如果丹尼尔出来的时候问我,麻烦您和他说一声我先回公司了。” 说完不给挽留的机会,直接就跑路了。 司乡到家后没多久,丹尼尔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起来,“布里斯,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和潘提谈完事出来,兰特就打上去了,我的天,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我估计也被打了,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那句是对着司乡问的。 “啊,兰特打她爸爸了吗?”司乡庆幸自己跑得快,“怎么打的?” 丹尼尔说得绘声绘色:“就是冲上去了,她喊了一句,‘我要和你决斗’。然后我就出来了,我没听到为什么。” “是潘提找女人回家过夜的事情被发现了。”司乡笑得非常不厚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没等你,丹尼尔,你知道的,我这个小身板不扛打。” 丹尼尔没生气,只是笑,“可怜的潘提,这次要大出血才能平息怒火了。” 说完了挺好笑的插曲,丹尼尔开始重新发布任务,“这几天我要忙着酒吧装修的事,布里斯和阿恒守着公司,如果有人来咨询去国外的事,你们先聊一聊,然后去酒吧叫我,虽然人应该不会太多,但是有一个我们也可以赚一个的钱。”又看司恒,“你可以去公司里,不耽误布里斯吃饭就行。” 这是个好消息,司恒平日去公司和上楼打扫都不敢多待,因为丹尼尔看重隐私,现在有了东家发话,就敢大胆过去了。 司乡替弟弟谢过,又问,“这些事没问题,酒吧如果有打杂的事,也可以叫阿恒去,他干点儿杂活儿还是没问题的,吃饭的事不会耽误,我们可以做干的带过去。” “你不会觉得这样你们会吃亏吗?”丹尼尔试探着问,“你弟弟自己愿意干没工钱的活儿吗?” 司恒:“我哥哥叫我干嘛我就干嘛,没钱我也干。” 本人愿意,丹尼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随便说了句有需要会叫的。 交待完毕,丹尼尔带上司乡去了酒吧,另外两个人去公司里守着,布里斯一到公司就去煮咖啡,说是要研究新品,还邀请了司恒一起进去。 “阿恒,把牛奶给我。”布里斯叫,他自己在仔细的磨豆子。 司恒跟着在台子前看几种豆子,这些豆子抓在手里的时候能觉得香味不太一样,放下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阿恒,我给你每种都煮一杯,你喝了试试看。”布里斯有心想卖弄一下,“放心,我煮咖啡的手艺还行的。” 司恒还不知道轻重,“行吧,多喝我才能分出里面的区别来。” 另一头,丹尼尔带着司乡去了酒吧,看着还挺完整的装修还算满意,这样可以省下不少钱了。 “小司,这几天你在这儿看着吧。”丹尼尔给司乡换了个活儿,“兰特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 司乡想了一下,“多少钱的上限?” “五十块以内的你都可以答应下来,超过五十的就说要问我。”丹尼尔掏出票子和几块银元递过去,“这是新出的,有些地方不一定认,到时候你就说银元不方便带。银元你该花就花,回来告诉我一声怎么花的就行。” 这也是另类的省钱的法子了。 司乡心里想的是这下不用担心自己垫钱了,也明白自己要是从中得了太多便宜怕是丹尼尔要发觉。 第286章 熟人 丹尼尔交待出去办事去了,说是要去找酒,司乡拿着扫帚在打扫,一边扫一边想着要不要叫司恒想办法在这边酒吧谋个事情来做,又怕他英文还不到家在这里吃亏。 算了,晚上回去问问司恒息的意思吧,万一他自己愿意来试试呢。 “小哥,你知道威利公司怎么走吗。” 司乡正低着头跟一块积年的污垢较劲儿,听着有人问路,下意识抬头,心里一惊,面上是笑,“您好,我知道在哪里,但是我能问问您是做什么的吗?” 来的人是认识的,在长沙来福客栈中遇到过的林德有,不过时间有些久了,林德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说了一句,“好面善的小兄弟。”然后才说,“敝姓林,听说他们可以帮人在英国那边给一些人安排住处,我这边有个孩子,下个月也许去英国读书,我帮着问一下。” 林德有家里的情况司乡知道,一妻一女,她家女儿此刻应该差不多十四岁,应该是想送女儿出国去吧?想到和他和沈家关系,司乡又想会不会是帮沈文谦或者叶寿香寻摸的。 “您知道开阳公司吗?”司乡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往前走两个路口,看到一个开阳公司后左拐再右拐再往前。” 也许是他的表述不太准确,林德有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要不小兄弟帮忙带个路?” 司乡把钱退了回去,“若是您问别的地方我当然是要收钱的,但是您问的是威利公司我就不收了,您稍等一下,我把盆子和水收起来骑车带您过去。” “为什么威利公司就不收钱?”林德有问。 司乡已经把东西放回去了,正把自行车从屋子里拖出来,“我就是那个公司的,今天正好没事,过来帮老板朋友的店收拾的。” 说话间,司乡自等车已经搬了出来,招呼了一声上车就带着林德有往公司赶,一路上偶尔遇到几个附近公司面孔还打个招呼。 “小兄弟贵姓?”林德有见他一路上有熟人,心先放下三分,“听口音不是本地的。” 司乡怕露了破绽,假装没听见,喊,“你在说什么,风大我听不见。” 林德有不再问,等着到了威利公司门口才发现司乡已经满头大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太重了,早知道自行车带人这样吃力,该叫个人力车的。” “无妨。”司乡摆摆手带他往里走,冲着里面喊,“布里斯、阿恒,接客啦。”喊完觉得不对,又重新喊,“布里斯、阿恒,有客人过来问英国的住处怎么安排,你们快出来招待一下。” 说话间,里面有就一个少年跑出来,正是司恒,他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客人在哪里,布里斯在冲咖啡了,叫我带客人进去。 少年满脸红通通的,一看就很兴奋。 司乡伸出一只手指拦住他,“别急别急,客人不会跑的,你很开心啊。” “客人姓林,你叫林老板吧。”司乡在前面引路,“林老板您小心脚下。” 司恒像个话多的八哥,“林老板好,您选我们这儿问国外的事就找对地方了,我们这里英美法俄德日意奥都有,近些的香港马六甲我们也有门路。” “还有其他的,只要您说得出,我们一定给你打听来。” “反正我们老板对这块儿很通,绝不会叫您白跑。” 司恒小嘴叭叭的,有着难言的兴奋和积极,说话间把人带到了会客厅去,又殷勤的端来咖啡和茶点。 一起过来的还有布里斯,他进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下了。 “你找我们没错。”布里斯不是空手来的,他拿来的是一叠文件,“这是官府盖印的文书,你先看看,也可以去官府查验。” 文件是真的,做生意的人,总是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能叫人信服。 “您是要介绍人去做事,还是有孩子去念书要地方住。”布里斯问出了司乡关心的问题。 林德有犹豫了一下,“我那边有个孩子,学校已经找好了,住的地方还没定。” “男孩女孩?位置在哪里?学校是哪个?要和别人一起住还是自己住?饮食要一起安排吗?”布里斯哪怕并不擅长谈判也已经在很多次听的过程里弄明白了该怎样收集需要的信息,问的也不算外行,“要担保吗?” 别的问题还好,担保这件事吸引了司乡的注意力,这时候去国外还必须要人在那边接应吗?那要是第一次出去的呢? 怕丹尼尔回去看不到人,司乡没听几句就重新回了酒吧去干活儿,果然到那里时丹尼尔已经回去了,正和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小司,去了哪里?”丹尼尔暂停下来和中年人的谈话,“过来和杨大哥打个招呼,他明天过来检修一下店里的情况,确保屋顶没有漏水。老杨,明天你来小司会给你开门。” 司乡打了招呼,说了自己送人回去的事情,问,“丹尼尔,你要回去看看吗?” “该问的布里斯会问的。”丹尼尔也许觉得酒吧的事情更重要,“明天你早一点过来,早上五点你就到这边吧。” 五点天都还没亮。 司乡没有质疑这个时间,只是说,“行,我明天早上5点一定到。你知道哪里有旧些的手表可以买吗?便宜点能看时间就行。” 丹尼尔答应给他淘换一块旧的手表来,带着老杨又四下看了看,没多久就自己走了,临走时叫司乡收拾到晚些再回去。 “小兄弟跟着丹尼尔干了多久?”老杨蹲在一旁看着司乡干活,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过去。 司乡:“没多久,今年才来的。” “听小兄弟口音不是本地的。”老杨又问。 司乡:“湖南那边的,家乡遭了灾,逃荒出来的。” “我以为小兄弟是马六甲那边来的。”老杨说,“我前几天给一个马六甲过来的老板家里干活,你和那家的老板长得有点像。” 司乡不在意的笑一笑,“长得像的人多,不过人家是老板,我只是个逃荒来这里混饭吃的小伙计。” 第287章 老杨 八卦和闲聊是人的本性。 老杨也不例外,“自从英国人好些年前往我们这儿卖大烟开始,就有不少人搬到马六甲那边去,然后用外国人的身份回来做生意,也说不定那位老爷就是你们那边的人。” “哈哈,也许吧。”司乡没往心上去,“那位老爷在哪?下次我要是碰到了我就仔细看看。” 老杨:“祥生记你知道吧,做衣裳的,那边东家的女婿就是,哎,也不知道祥生记老板怎么就找了个外国人做女婿。”他的样子有点羡慕,他也许觉得祥生记的老板找一个本国人更好。 也许他在心里想,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落不到自己头上。 “行,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去祥生记做衣裳我一定留意。”司乡敷衍的应下来,看着太阳已经慢慢的往山下落,“杨大哥,你怎么还不回去?”你不回去难道想在这里陪自己干活到干完吗。 老杨有想陪人把活干完的嫌疑,他干脆拿了工具过来帮忙干了,只是没干多久又开始没话找话。 “小兄弟,听说你老板有门路可以送人出去。”老杨也许只是没话找话,“我们都知道他人脉广。” 司乡没有往深处想,她习惯性的挠挠挠光溜溜的大脑门儿,“他好像是可以送人出去,但是应该挺贵的。”又说,“去外面赚钱也不一定,先得投一大堆船票和小老百姓应该不愿意吧。” “我有个多年的老伙计,前两年出去了,今年写信把他儿子媳妇也叫出去了。”老杨说得绘声绘色的,言语中不乏羡慕,他左右看了看,“信上说那边见了官老爷是不用下跪的。” 民主这一点确实是此时西方几个大国比较先进的地方,司乡认同的点头,“这点我们小老百姓确实比不上人家。” 不过发财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杨大哥想出去?”司乡看他样子猜测,“你有手艺,出去了也许能过得不错。” 老杨摇摇头没说话,也许他是真想出去,也许只是随口问问,总之他又帮忙干了好一阵过后才走。 天上的月亮慢慢的升到正中,司乡觉得现在回去应该不会被老板觉得偷懒了,就锁了门回去,到家才发现布里斯正要往外走。 “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准备去找你。”布里斯接过司乡手上的自行车往角落一扔,“进来吧我的朋友,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个人约了明天丹尼尔上门去拜访。”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也挺高兴的,这毕竟是她带回去的人,就算没有额外的钱也能让老板觉得她有用一些。 “那你们打听出来了吗?他是要送谁出去?”司乡还是好奇的,“是他自己家孩子吗?” “应该是他自己家孩子。”丹尼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正拿着几页纸在看,看见司乡进去之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自己对面,“虽然他没说,但是我能听出来应该是他家孩子。” 林德有只有一女,叫做林惜君,年方十四,从小被父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听说打得一手好算盘,账本也看得很利落。 司乡试探着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送他女儿出去?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女儿,才十四岁,这样出去是不是太小了。” “你和他聊得挺多啊。”丹尼尔眼神有些探究,“他没和我说是他女儿。” 司乡心里一紧,连忙说,“我是从衡阳过来的,对那边的人物多少是听说过一些的,这位林老板是以爱妻扬名的。” 当下把以前听过的林老板的家务事说了一些,又说,“衡阳的士绅里面,只有林老板是没有小的,其他都是妻妾成群的,我当初一听说就记住这个名字了。” 她这样解释,叫丹尼尔放心了许多,就说,“既然你知道他,那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吧。”又说,“如果这个事情谈成,我们大约可以从中赚到几百块,当然是一百还是九百就看他最终要什么样的了,他所要求的那个地方,我们有五六个关系稳定的房东太太,也有跑腿办事的中间人,总之是可以保证他家的孩子平安。” “当然,这是建立在这个小朋友不惹事也不没有太倒霉的前提下。” 丹尼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叫司乡跟着一起去,总之是叫了,而且不是白叫他干活儿,“要是谈成了,我给你半成,当然是利润不是毛收入。” 半成也很诱人了,起码听起来比小伙计一个月的薪水多。 “我明天要去给杨大哥开门。”司乡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衡阳那郡人的准备,她怕和林德有交道打多了过后会引起沈家人的注意,“我明天还是去那边保险一些,哦,还有,杨大哥问了你是不是能帮忙送人出去,我觉得他好像挺羡慕的。” 丹尼尔就笑,“他想出去很久了,不过他一直没有凑够船票,也不愿意出去以后让我们安排他做工。” 原来如此。 说完了正事,丹尼尔开始说故事。 “最新消息,兰特从她老父亲手里要了一大笔钱出来。”丹尼尔笑得厉害,“小司如果你把兰特小姐哄好,也许可以拿到一些小费。” 司乡想起那个聪明绝顶的外国中年男人被追杀的样子也想笑,然后她就真笑了,笑完了以后又问回正事。 “兰特小姐明天会去店里面吗?”司乡要把明天的事情提前准备好,“我需要给她准备一些食物吗?还有杨大哥过来做活儿我需要给他安排午饭吗?” 丹尼尔想也不想,“老杨的午饭不用管,他跟我要的已经是高价了,而且我不是第一次找他干活儿了,从来没有管过伙食。至于兰特那边。”他想了一下,“你备一些水和果子糕饼吧,不要太多,如果她有需要就给她,如果没用掉就晚上带回来,还有你最近可能要一直在那边待得晚,手表你先用我那块旧的吧,等下布里斯会拿给你的。” 成功的蹭了一块旧手表的司乡心情不错,见老板心情也不错,就说,“丹尼尔你觉得兰特小姐的酒吧能开起来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没关门,只要潘提还在那边,我就得给他面子。”丹尼尔说得很明白,人家有个厉害的亲爹,“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司乡试探着说:“阿恒没有事情做,我想也许兰特小姐那边或许能要人干活儿。” “也许可以试试,不过这个话不能我来说,你如果有机会见到她你就自己问问。”丹尼尔没有把话说死,“阿恒的英文还不大行,估计要吃些亏, 但是换个环境肯定能成长得快些,你想好要不要叫他去吃这个苦就好。” 第288章 兰特的想法 苦当然是要吃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这话是对小阿恒说的,也是对司乡自己说的。 司乡不怕吃苦,所以第二天干活儿格外卖力,老杨到时就看到这个年轻人已经头上有汗了,顺口打了声招呼,也开始叮叮当当的修修补补起来。 日头慢慢的上去,司乡听着有叫卖声路过,买了两个面饼给老杨,他自己吃家里带来的冷馒头,两人一起蹲在阴凉处歇着吃东西。 “杨大哥,这附近淘换旧物的地方有吧。”司乡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看着老杨把那两个白面饼子小心包起来放进背篓里,心里知道他是舍不得吃。 老杨也察觉到了他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家里许久没吃过白面了,带回去晚上给老婆孩子一起尝尝。”说完从背篓里翻出来两个实在的玉米窝头,“这是我从家里带的,你尝尝。”话音落下,正看着司乡拿出来一个白白的馒头,下意识的把手往回缩。 发硬的玉米窝头和喧软的白面馒头一对比,实在是毫无可比之处。 老杨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的窝窝头在白面饼和白面馒头前有些太拿不出手了,正不自在,手里一空,那有些发硬的窝头已经到了司乡的手里了。 “杨大哥你也别小气,这窝头也叫我尝尝。”司乡一口咬下去,只佩服老杨的牙口好,“一看就扛饿,细粮比不了,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老杨面上好看了许多,又掏出一个小罐子来,里面是些咸菜,“这个也是你嫂子做的,你也尝尝,光吃窝头没味儿。” 有了这个插曲,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你说淘旧物的地方,你是要买什么?”老杨就着咸菜吃得香,“要是家具这些就不用找了,我给你弄来就是了。” 司乡:“倒不是急着买旧家具,我想有时候去看看能不能淘些东西,你知道的,我有时候需要一些衣服,新的太贵了。” 出门见人的时候,不能穿得太破旧了,手帕钱袋子什么的配件,也最好是淘一些,旧的总比新的便宜一些,反正别人也不会到底哪儿买的,以后万一要是搬出去住,他们也能找到些便宜东西来用。 老杨对于地面上的事情很清楚,“回头这里的活儿忙完,我带你去就是了,这个好说。”他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我知道一条街,那里的早市和夜市有些东西可以寻摸,贵贱都有。” 说话间老杨眼尖,远远看着两个外国人往这边走,说了句,“有两个外国人来了,你看看认不认识?” 话音落下,年轻的外国女人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司,这里怎么样了?”是兰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跟着另一个外国姑娘。 两个吃饭的工人连忙起身,司乡抹了抹嘴角的渣屑,说道:“您来了,这边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漏水的地方也修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上油漆,丹尼尔说图纸会在明天送到您家里去。” “哦,你们动作还挺快。”兰特夸奖了一句,和身后的人小声商量着,“露露,你觉得我们弄成什么样子的好些,是那种金属风还是亮一些的?” “我喜欢漂亮一些的,有很多兔女郎跳舞的那种。”另一个女郎掏出香烟来给自己点上,“不过我也觉得你也许应该有些别的想法,毕竟这里美国人有限,英国人也有限,更多的中国人只怕接受不了兔女郎。” 兰特点头,“没错,我也听说中国人很保守。你说兔女郎,我其实更想弄一群好看些的男人来戴上兔耳朵跳舞给我们看,你说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会有女人愿意来么?” “啊,这个我不太清楚。”露露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的,其实我也刚到,我对这边的了解没有太多,不如问问你后面这个小伙子?”她说的时候在一旁等着吩咐的司乡。 司乡正想找机会和兰特推荐让司恒过来的事,见问心道来得正好,连忙说:“除非你们本身就认识很多喜欢这样玩儿的人,不然只怕行不通的。” 兰特:“是怕我们刚开始没人吗?” 当然不是,司乡摇头,“中国女人很难出门,更不可能来这里消费,传出去要被骂伤风败俗的,那样下场会很惨。” 所以不是怕开始没人,是怕一直没人。 两个初来乍到的女郎同问,“会怎么样?家里会骂?还是会挨打?” 比这个严重多了。 司乡看了看还剩下一间屋子破烂没有清理,简短的解释,“中国女人能自由出门的时候少,能到这些地方消费的几乎没有,出现在欢乐场中的一般都是这一块的从业者,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妓女这类。” 妓女,被迫出卖肉身换取我的生存的可怜人。 “就一个也没有吗?”兰特回想了一下,发出质疑,“我不时也能见到一些女人出现在街头,在码头,在别人家里做佣人。”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司乡略带点苦味的那种笑,“那都是贫苦百姓,真正有钱出来喝酒寻欢的女人你们是见不到的,那些贵妇人除了出门参加宴会就是偶尔来了兴致亲自去银楼买首饰才会亲自出门的。” “那些有钱能来玩得起的,出门都是丫环仆妇一大堆,不是坐车就是坐轿,你根本不太可能在大街上见到她们露脸。”司乡接着说道,“小门小户的女人能出来,看起来自由一些,但是她们连饭都吃不饱,要担负养家的重任,根本没钱来你这里。” “不仅仅是没钱来你这里,也同样去不了其他地方,一般都被限定在家附近或者做活儿的地方。” 司乡一通说完,发表了一个客观些的评价,“如果你们确定这边有钱的外国女人比较多,那还是可以专门做给女人消费的酒馆的,本地女人你们就不要想了。兰特小姐,我去继续干活儿了,您若是有事情就叫我,里面的柜台上有今天买的点心和茶 ,您可以用一些。” 第289章 带两人姑娘去听曲儿?(上) “你等等。”兰特叫住要走的小伙子,“今天我和露露没事,你带我们逛一逛吧,丹尼尔应该和你说过可以照应一下我吧。” 聪明的兰特给自己找了个向导,她认为司乡会很愿意给她做向导,毕竟这是一个能讨好自己的机会,就像丹尼尔讨好自己父亲一样,眼前这个小伙子应该也愿意讨好自己。 司乡也愿意讨好她,只是带路还不大行,她不算熟啊,所以面露难色。 “你不愿意带我们出去?”兰特看得出他为难的样子,“是想要小费吗?” 司乡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没怎么出去过,我只知道两家青楼和租界门口这条街。” “青楼就是给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司乡怕她们不明白还解释得细些,“就是我们刚说的女人最多的地方,不过不适合女人去玩儿。” 兰特眼前一亮,“就去这儿,我还没去过这种地方。” 一个假男人带两个真女人去勾栏听曲儿? 司乡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是她封建,是这样委实不太安全,她怕这两个女孩子被那些客人当成洋人妓女了。 只是这样的担忧到底不好直说出来,司乡犹豫着想劝退她们,“那里面很贵,就是你们花很多钱可能只能听人弹个曲儿,她们说一句话,唱一首歌都要钱的。” “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就是去看看。”兰特笑弯了腰,“你说大概要花多少钱,我身上有二百块钱够不够?” 司乡见劝不退,只能给自己求一个免罪牌,“那要是丹尼尔问,还有潘提先生怪罪,你们得帮我求情。” “小事小事,他们不会知道的,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保证你不会有事情的。”兰特笑眯眯的答应下来,拉着女伴的手往外走,“你快些吧,去叫车。” 两辆人力车拉着三个人去了午后的名花楼,到时人家正在准备着晚上的生意,见了一个男人带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上门,自然有人上前阻拦。 “这位小哥,你可以进去,你后面这两个洋女人不行。”龟公把人拦在门外,脸上也有几分好奇和不解,“我们这里没有招待女客人的地方。” 司乡往他身后看了看,小声问:“她们不是来抓男人的,就是想过来听曲儿,女客人有钱过来听曲儿也不行么?你找个清静靠后些的屋子,等会儿结束了带我们从后门走。” 正是下午,已经有些车马前来接送楼里的姑娘出去赴会之类的,此时见了这个奇怪的组合免不了在一旁看热闹,龟公眼看这三个人不肯走,只能赔着笑把人往里带。 “小哥啊,不是我们不肯招待,实在是咱们这楼开了几十年了,也从没招待过女客,更没有招待过外国的女客。”龟公愁眉苦脸的在前引路,只然望等会儿万一打起来别打到他身上来就好,“您三位稍等一下,小的去问问妈妈能不能给匀个雅间出来。” 司乡看着他走出去,心里只祈祷他们不要把自己当成来闹事的才好,一回头看见两个外国女郎好奇的打量,第一次来的人难免会好奇。 “兰特小姐,我们不是熟客,等会儿能看到什么都靠运气,你们要是不满意也不能表现出来,还有就是小心这里的人,不管是客人还是店家都要小心。”司乡愁眉苦脸的说,“也许人家不会招待我们,这里不招待我就给你们换一个地方看看。” 废话说了一堆,就一个意思,这里不让玩儿别生气。 “哦,你要带她们去哪里玩儿啊。”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香风却比声音更先传进来,说话间花想容已经进来了,“小司弟弟,你还真是让姐姐意外,不来就算了,来还带着女客,要不是我拦着,只怕我们妈妈已经叫人把你们撵出去了。” 语气调侃,偏偏还带着笑,叫人生不起气来。 司乡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说话,“不敢来闹事,是我东家的朋友从外国来想见识一下本地的人文风情,尤其想听听乐器,我想着上次在这边看花魁赛时听着这边的姊妹们都挺好,我也找不到手艺更好的了,就带她们过来碰碰运气。” 还真是过来听曲儿的? 花想容有些奇怪的问:“是丹尼尔的朋友?他叫带过来的?还是你自己做主带过来的?” “我自己带来的。”司乡承认是自己的主意,“丹尼尔叫我好好招待她们。” 花想容笑得有些奇怪,“把女客人带上青楼来听曲儿,你也是头一个,希望你回去不会被骂吧。”笑完看向两个外国女郎,用流利的英文问,“你们真是来玩儿的?不是来抓男友或者丈夫回家的?” 这个小脚中国女子流利的英文让兰特意外,然后就是惊喜,一个美丽的姑娘温柔的问你话,谁都会感觉不错的。 “对,我是来玩儿的,也没人规定只能男人出来玩儿。”兰特的说法和时下的中国女人非常不一样,“小司说这里有弹琴很厉害的人,也有擅长画画的人,还有会跳舞的,会喝酒的,我们好奇,就一定要过来看。” 司乡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姐们没说她们是自己想开店过来打探敌情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这里是青楼?你们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吧?”花想容要问清楚,牵涉到外国人怕出事。 兰特点头,她当然知道,“明白,这是是男人喜欢来的地方,来喝酒聊天睡觉,你不必担心我不知道青楼是做什么的,我是外国人,但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当然,我们也知道来这里得付钱。”露露也跟着说,“我们带钱了,玩会儿就走,来时小司已经和我们说了中国的青楼和我们国家的妓院是同一个地方。” “行,那我回去叫妈妈安排。”花想容起来往外走,临出门时看了一眼司乡,笑得意味深长的,“小司兄弟,要是妈妈不肯留你们,可不能怪姐姐哦。” 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出去了,只留下香风环绕,司乡摸了摸鼻子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这也太香了。 “小司,来这里玩儿很讲究啊?”兰特觉得好像妓院没她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这个女人很美,她弹琴得多少钱一小时?” 司乡吓了一跳,往门外看了看没人注意才放心,“兰特小姐,这是这里最贵的,别说一个小时,就是几分钟只怕你的那两百块也不够。” “这么贵?”兰特瞪大了眼,“这要是一天工作八小时,那不得赚飞了。” 第290章 带两个姑娘听曲?(下) 兰特的想法很简单,几分钟二百,就算十分钟吧,那一个小时就得一千多块,八小时得一万多了。 “不是这么算的。”司乡解释,“她们不轻易出场,但是出场一定贵,也不单是收钱,还有客人会送字画和体己的首饰这些,这样的地方,多的是一掷千金的客人。” 一旁的露露听得也很是咂舌,消费竟然这么高么,不由得有些担心她们带的钱够不够了。 担心之间,有人过来请了。 三人跟着换了一处地方,越走人越少,感觉是到了深处,稍坐了一下,就有丫环引着一个妙龄女子过来。 “是你?”司乡意外这姑娘过来,“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又见她抱着的琴不是小提琴有些意外,“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吗?这个又是什么琴?” 来人正是上次帮忙送回来的小姑娘。 花弄影怀抱月琴福了一福,“是月琴,想容姐姐说你带着朋友想来听琴,我就过来了,你别嫌弃我弹得不好,我从小学的就是月琴,小提琴是最近一年才学的几首曲子。” 她们是临时来的,又是女客,不太好安排,本来是随便找个学艺的清倌人过来凑合一下,是花弄影推了外间的散客专门过来的。 “哦,那辛苦你了。”司乡没往深处想,小声叮嘱她,“她们只是想来这里看看,你弹什么都行,不过待不了太久,以后也不一定再来。” 说这些是为了让花弄影心里明白用什么态度来招呼,见她面上闪过原来如此的表情,司乡知道她有数了,退回去和那两人介绍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的是花弄影咿咿呀呀的唱。 兰特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光致的听着,偶尔和一旁的露露聊上几句,间或喝口茶吃点东西。 “这弹的是什么?”兰特听了一阵听不明白,转头去看司乡,见她也是一脸不懂,“你好像也不太懂。” 司乡给她倒茶,“我确实不懂,等下可以问问她。” “算了,不问了,一时半会儿我们也了解不出来。”兰特端茶起来喝,“这茶还是不错的,小司,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的青楼,但是我能看出来这个地方不错。” 兰特的目光在弹琴的小姑娘身上闪过最后落到司乡身上,“这种类似的地方你还知道别的吗?那种专门喝酒的地方有没有?” 她问的应该是类似那种现代酒吧一样的聊天的地方,司乡摇头,“应该是没有,有专门喝茶聊天的地方,那里没有女人;也有这种有女人有酒有茶的地方,没有女人但是有酒有菜的地方也有,唯独只有酒没菜还能聊的地方是没有的。” 认真想了一下,司乡问她,“有个地方全是男人,但是客人也全是男人的地方你们要去看看吗?” “还有这样开放的地方?”露露睁大了眼睛,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司乡脸红了红,“我不知道那边的要花多少钱,但是只聊一会儿应该还好,就是,就是怕你们上瘾以后总想来这些地方。” 对销金窟上瘾可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你带我们去看看,你放心,我不会沉迷的。”兰特有这个自信,“等看完你可以和我说说你想托我办什么事,你应该是想找我办事吧。” 兰特的语气是肯定的,“我虽然以前没有和中国人打过交道,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有事想和我说,我应该没看错吧。” 司乡尴尬了一下,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了,但也只是一下,她觉得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看着兰特小姐一双美目,她承认了,“是有事儿想和您商量来着,我有个弟弟,我想叫他跟着您做事,只是他英文不大好。” 怕人误会,司乡又说:“他岁数还小,出去做事我不放心,我想兰特小姐为人直率,他跟着你做事肯定不会吃什么大亏。” “丹尼尔知道这件事吗?”兰特问。 司乡点头,“他知道,但是他说这件事要我自己和您说,丹尼尔说您是个不错的人,跟着您混不会太差的,所以我想把弟弟托付给您。” 丹尼尔到底是不想掺和还是根本不看好这件事都不重要,司乡有她自己的打算,也只是碰碰运气问一问。 “哦,那回头叫你弟弟过来我看看吧。”兰特表情没什么变化,“不会英文只能干杂活儿,钱也不会多。” 司乡连忙接话,“不要紧的,他岁数还小,只要安全就好,赚不赚钱的都不要紧,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叫他去哪儿见您?” “明天下午吧,我来店里一趟。”兰特听着琴声渐渐的下去,“这个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司乡:“如果您还想听别的,也可以叫她弹奏,如果我们走了,她就去接待下一个客人了。” “你还想听吗?”兰特看向露露,“想听就再来一曲。” 露露:“这里差不多了,我更想去那个全是男人的地方。” 那就走吧,司乡过去问花弄影要多少钱。 “二十块钱就行。”花弄影低着头,“我只是普通倌人,不贵的,这个是连茶钱在内的。” 司乡就过去拿了钱来递给她,“你自己去结账可以吗?还是我过去好些?只是还得请你叫个人带我们从后门走,这个没问题吧。” “您去结账好些。”花弄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去不太好,前头我刚刚推了的那个客人应该还在大厅里喝酒。走后门没事的。” “那行,我去。”司乡对着两个外国女郎交代,“我去前头结账,顺便叫车在后门等,你们不要乱走,等会儿我就回来接你们,弄影姑娘,你陪着她们一下。”说完出门去了,顺手把门带了过去。 第291章 热情的怀烟 她们所处的位置靠里,距离后门较近,司乡结账后又叫了两辆车去后门等,一切妥当后才重新顺着路回去找先前的雅间。 青楼的房间对于司乡这么个不常来的外行来说属实有些大了,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穿了好几个门才算走得差不多的位置,看着一扇差不多的门被半掩着,直接推门进去。 “我回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司乡往里走了两步,看着桌子上的酒觉得不对,她们没点酒,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司乡拔腿就走。 “站住,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是不太好。” 一个人影从帘后绕出来,是个威武的大胡子,那魁梧的身材让人觉得一拳就能把司乡打飞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司乡只一眼就判断出了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连忙道歉,“走错了走错了,没打搅您的好事吧。”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衣冠齐整,明显还没开始,连忙又改口,“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这就出去。” 大汉没说话,一双眼冷冷的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司乡也不敢硬走,当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立在那里。 “哟,这是怎么回事儿?”一道熟悉的女声传过来,花想容的身影从转角处过来,身后跟着小丫环,她径直穿过司乡前面到了那大汉面前,福了一福,微笑道,“是这个小兄弟误闯了扫了您的兴致了?” 大汉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认识他?是做什么的?” “一个小公司的伙计,今天陪着客人过来消遣的,估计是不常来认错门了。”花想容并不想让这里起冲突,“我知道他的底细,不会是专门来偷听的。” 大汉神色松了松,挥了挥手,自己走回帘后去了。 这就是没事了?司乡还是不敢走,望向花想容,小声问,“我能走了吗?” “能,走吧,你没来过这里。”花想容把笑脸收起来,“你们的雅间门上挂着一串栀子花,别再找错了。” 听着身后的门关上,司乡知道这个小插曲算是过去了,连忙依着提示往原来的包间去了,心里再想那大汉是谁,想必要花想容亲自接待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今天得了花想容解围,自己欠了她人情了,算下来自己还欠她六块中人的钱。 司乡带着两个女郎往归红轩去的路上在想这件事,同时也在想一些其他的,一通下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哥,到了。”车夫的声音叫他回神,“您结下账。” 归红轩的门口,想必是大多数客人不愿意叫人知道自己好男风的缘故吧,白日里来往的人并不多。 “车钱我先付你们,她们先不下车,我进去找个人,等会儿说不定还坐你们的车走。”司乡也怕人家不肯接待,叫两个女郎在车上等等,“如果我们等会儿不急着走,我另外付你们俩每人一分银子,如果马上走,就坐你们的车回租界。” 两个车夫爽快的应了,这怎么看他们都不亏。 这次司乡学乖了些,问了接待的人说找怀烟,在大厅等了一会后就看那小孩小跑着过来了,身后的门后还有人探头探脑的打量着。 “您找小的叫人来传个信就好。”怀烟脸红红的,“我带您去我房间吧,您喝什么茶,我叫人去给您泡。” 司乡制止了小孩的热情,“我是和两个朋友路过,想找个地方谈事,不过我这两位是女客人,你们这里能让她们进来么?;钱照给,不过只是喝喝茶就走,应该不会太久。” “啊?”怀烟明显是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客人还是这么个情况,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的说,“这个我说了不算,我问问管事的叔叔。”说完就往一扇门跑去,没多久又出来,“可以接待一下,只是如果后面她们家里有什么吵闹我们不负责的。” “行,那你叫个人陪我出去接她们。”司乡仔细交代,“这两位是外国人,第一次来中国,如果你会弹琴,可以给她们安排一下,不会也不要紧,茶水点心你看着安排,一百以内吧。” 给了预算,给了客人信息,司乡再带着人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各项都齐备好了。 两个外国女郎看着和上一家明显不同的装饰风格,一路上对着经过的几个风格各异的男人们已经看花了眼,最后再看青涩的怀烟还觉得可爱。 “小司,这里没有女客人就太可惜了。”兰特好像有点遗憾这里没有女客人,”这里漂亮男人很多。” 司乡认同这一点,“没法子,中国女人不能随便出门,更不能来这种地方玩儿。“她看着递上来的瓜子,指了指正主儿,“给那位小姐,她付钱。” “怀烟你会英文吗?”司乡见他摇头,就说,“你要是听不懂你就坐着也行,出去玩也行,钱我们照付的。”然后才看回兰特两人,“这里我们叫男风馆,头牌和刚刚那个花魁同样贵。” 兰特表情有些神奇,“我只以为中国人保守,可是你们这么保守的人也会把妓院开在大街上,这就让人很吃惊。” 这个么,司乡挠头,“这是卖身卖艺的地方,当然要营业的,你们西方国家早年间这种场所应该也挺多的。” 确实,兰特点头,“不过近些年也好许多了。”她看了眼怀烟,“他还这么小,怎么就开始做那些事了?” 司乡也看了眼听不懂的小孩,叹气,“生活所迫,他不这么做可能就饿死了。” 这个世道不太好,穷人家不好活啊。 “嗯,小司,这样合法的有酒有菜有茶有女人的地方多吗?”兰特问。 当然多,皮肉生意这种行当自从千百年前就存在了,合法的延续了许多年并且越来越多。 “兰特小姐,我不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但是光想弄一个只要女客人的男风酒馆太难了。”司乡看她神色还好,“要不您男客女客一起接待?” 兰特看向她的同伴,“露露你怎么想的?” 被点名的露露,“我回去和我丈夫商量一下吧,你知道的,我对于家庭的资金处理需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好吧,结婚的女人花钱确实要和丈夫商量才行。”兰特大笑,“我等你消息,要是这几天能出结果就好了,等会儿叫小司找地方带我们去吃中国菜吧。” 第292章 和兰特的初次交谈(上) 露露:“我先不去了,我和我丈夫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的。” “行吧,那就改天再说,你那边有消息了和我说。”兰特仍旧在笑,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指针是下午五点了,不早了,她又看司乡,“你晚上没约吧,和我一起吃饭?” 司乡连忙应下来,“可以的,您想吃什么?我找地方去,中国风味的和外国馆子我这边都能找到两家。”又说,“想在这里吃点热食也行,我上次在这里吃的鲜肉小馄饨味道不错的。” “一人来一份吧。”兰特给露露也点了一份,“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露露摆摆手,“我茶水喝多了吃不下,你们吃吧,我先走了,等我回去商量好了再来找你吧,我就先走了,小司你陪着兰特好好玩儿。” 悄悄看了看兰特的脸色,见她仍旧是笑着的,也不敢问,顺着露露的意思把她先送了出去,回转后才问,“兰特小姐,鲜肉馄饨还吃吗?” “吃,我们吃。”兰特不太在意的样子,“吃完了我们聊聊。” 鲜肉馄饨确实不错,高汤吊的鲜美,透过薄皮还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儿。 司乡小口吹凉后慢慢送进嘴里,发出舒服的喟叹,人还是要吃带汤水的才好。 “要不要再来一碗?”司乡见兰特吃得不错,“也许可以试试他们家的蟹黄包和炸鹌鹑,听说也挺不错。” 兰特放下勺子,“不吃了,晚上还要陪我爸爸吃一些,好了,我们聊聊吧。”看着有点迷糊的司乡,她说,“你也许对我开店有些建议。” 是有一些,不过司乡在想要不要说,毕竟和这个人还算不得太熟。 “兰特小姐,我见识不多,不敢说有建议。”司乡想着自己要让司恒在她手下做事就要对她友善一些才行,还是提醒她,“有人和我说过为什么来青楼。” “你说。”兰特的目光在怀烟身上扫过,“叫他先下去吧。” “怀烟你去外面玩儿吧,记住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们说话。”等看不见怀烟的影子后,司乡继续说,“那人和我说男人来青楼并不完全是为了风花雪月,而是为了有一个谈判的好环境。” “这样的环境可以让人放松,放松的感觉可以让生意更好的谈成。” “还有之前我在青楼里见过那些做生意的人怎样和其他人取得联系,所以这种场合还有一种作用就是信息流通。” 司乡看向她说,“如果您只想买酒,不出售食物和美色,也许可以考虑往信息流通的方向发展。” 无论赚多赚少的男人大多都喜欢酒和女人,而人在喝多以后都会话多一些,所以有酒和有女人的地方消息最多。 “做中间人。”兰特眼里有神色闪过,“听起来不错。” 司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中她的心事,只是抱着留个好印象的想法往下说:“只是做这样的事必须要有靠山,对外的人也得伶俐,不然容易被砸店。” 也就是说,如果要收集消息并且卖钱就得要求背景强硬还有八面玲珑,不然肯定做不走。 兰特低头深思,半晌后抬头笑笑,“好,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我希望你弟弟也能有你这样有主意。” 这就是听进去了。 司乡松了口气,她可不敢得罪这个大小姐。 “小司,你觉得露露再过来找我的可能性有多大?”兰特随口问。 司乡不知道,只是讪笑,“等两天就知道了,反正您有她没有她其实都不影响您这边的计划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兰特问。 司乡挠着她光亮的大脑门儿,“您和她相处起来很轻松的,不像是求她的样子。”而且那个露露要走的时候也没有挽留的举动。 谁是重点需要维护的对象司乡能分得清,不说这是老板交代过的人,单说想让司恒过去做事就得非常上心。 想着想着,又想到消息流通这一点,司乡心里一动,青楼作为消息最多的地方,想必像花想容和云归鸿这样的头牌必定都是百晓生,如果有人能从他们手上拿走消息,应该也能有大用处。 “在想什么?”兰特见他久久不说话,“是觉得我不好伺候吗?” 司乡回神,“没有,你并不难伺候。”她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司乡想起那一抹鼓上跳跃的红色身影,“这里的魁首叫云归鸿,是个跳舞极好的美男子,我见过一次,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哦?”兰特来了兴致,“不如请过来叫我见识见识?” 司乡心想你可真敢想,面上只是笑,“请不动,他应该和花想容一样贵。” 这城里的几个顶尖的花魁都是日费千金的人物,普通人别说请出来跳舞,就是远远看一眼都难。 “上次他出场在大庭广众跳舞还是筹款给逃难来的灾民施粥。”司乡对于这点还是佩服的,“还有另外几个,花想容也是其中之一,当时丹尼尔也去了。” 兰特:“谁赢了?这个男人还是花想容?” “都不是,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不过也生得极美。”司乡记得那个女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但是我个人更欣赏陈玉娘的琵琶和云归鸿的鼓上舞。” 兰特听得有些吃惊,这人虽然嘴上说着自己知道的东西少,但是实际看起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让他这么夸的人,真想看一看啊。 “兰特小姐。”司乡叫她,“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事您就说,后面如果需要我弟弟做什么也可以直接和他说,只要不伤他性命,什么事都好说。” 不等回答,司乡又说:“我知道您一定有您自己的关系网,也并不一定愿意相信中国人,所以重要的事情不必交代给我们,但是一些跑腿的不要紧事情还是可以让我们来的。” 司乡在表明态度,也在示好。 这样的示好一般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所以兰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她理所当然的点头,“行,有事我会叫你的,结账吧。” 第293章 和兰特的初次交谈(下) 回家后,司乡把兰特愿意让司恒过去的消息说了,司恒非常欣喜,还有些忐忑,他怕做不好事情。 “怎么了,高兴傻了?”布里斯也早早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一直担心没事情做,现在有事情了,总是应该高兴的。” 司恒学着他姐的样子挠头,“怕做不好让哥哥丢脸。” “没事,丢脸这种事我不在乎就好了。”司乡要求不算太高,“你大胆的去做,尽量做好,做砸了也没事,反正我总不会叫你饿着的。” 大不了吃差点嘛,总不会饿死。 三人说话间,外面响起开门声,布里斯说了句是丹尼尔,然后两个人的身影一起过来,丹尼尔身上有很重的酒味。 “阿恒去兰特那边?”丹尼尔进来的第一句话是说这件事,第二句话是,“那个露露应该不会加入,他丈夫的哥哥以前弄鸦片来着,被清庭的官员抓过,当时走过潘提的关系。” 司乡:“没走通?” “对,那会儿正碰上他们严抓,潘提被他那一系的人要求不准参与。”丹尼尔对这件事很清楚,“当时我刚来没多久,因为有朋友的推荐信,潘提提醒过我不要搞鸦片,说那玩意儿容易把自己搞死。” 司乡有些不解,“潘提先生要自保不救也说得过去,露露那边那个人应该没死吧?受了什么惩罚?” “听说被罚了一大笔钱。”丹尼尔关注过后续,“你们大清官员对安的态度分化严重,有些时候可以转圜,有些时候必须死人了。” 那会儿上海道的官有个强势的,那人想走潘提那边的关系去施压,结果潘提那边没走通。 丹尼尔:“潘提的家族在美国那边不差,所以他才能稳当的在这里干到现在,我尊敬他也有这样的一部分原因在内。小司?” 被点名的司乡看过去,“我在,您说。” “兰特想叫你过去做事,和阿恒一起,你去吗?”丹尼尔目光中有些审视的味道,“她说你也许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叫司乡意外,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评价。 司乡想了一下,说:“我还不打算换老板,丹尼尔,我还想继续和你一起共事。” 平心而论,在威利公司的日子还是惬意的,虽然辛苦,但是很自由,工钱也不算低。 最要紧的,司乡也担心现在的身份不保险,以后说不定还需要借助丹尼尔往国外去看看。 下属的表态没有让东家打消眼中的审视,不过东家没有多说。 “丹尼尔先生,你是不是担心我哥哥的忠诚?”司恒忍不住说道,“我可以不过去找兰特小姐。” 丹尼尔失笑:“和你没什么关系,你照旧去就是了,兰特小姐的活儿只怕不会太好干,尤其你还是中国面孔,又英文不大好。” 司乡也跟着说:“我第一次见兰特只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今天听丹尼尔说完只觉得她不简单,我想她应该是知道露露家族和她父亲的不愉快的。” 知道就不会觉得露露那边会友善看她,可是知道人家不喜欢她还能笑脸相待就不容易了。 所以那两个女郎都是表面和气。 “丹尼尔,我有个问题,就是对于不喜欢的人,怎么能做到不表现出来的。”司乡虚心请教,“你要是不说,我一定看不出来露露和兰特两个人关系微妙,至少从表面来看,她们在交谈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丹尼尔笑:“你在外面见人见多了就自然知道了,好了,我说另一件事。” 另外三个人注意力都集中起来。 “前两天你们说的那个林老板,就是小司说的那个人,确定是他女儿过去了。”丹尼尔说的是个好消息,“他除了我们以外还找了其他人了解,最后到不到我们这里还不一定。” 司乡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做生意的人么,货比三家是正常的。 但是司恒就是眼见的有些失望,他喃喃的,“那不是说这个客人能谈拢的可能性不大了。” “阿恒,看开些,做生意这种事本来就是有成有不成的。”司乡安慰他,“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呢,我们还有机会。” 事情不到最后,未成定局,不必过早失望。 丹尼尔:“小司说得是对的,事情没到最后呢。” “那我们这边应该怎么做?”司乡直入主题,“丹尼尔我要怎么配合吗?” 丹尼尔:“我在准备一些东西,后天你帮我送过去,地址我到时给你。”停了一下,他又说,“林老板似乎还有个朋友要出去,你到时候和他好好聊聊,你们是一个地方的,应该比较好说话。” 老乡见老乡,总比和一个外国人好谈一些,对于送上门的客户,丹尼尔显然不想轻易放弃,更何况那边可能还有其他潜在的客户。 这样子么?司乡认真想了一下,问:“能不能买点礼物去,我是说给林老板的太太和小姐买一份礼物。” 大胆猜测,对于有爱妻之名的林老板来说,他是否也会考虑他太太的想法? 丹尼尔没多想就同意了,让司乡看着买,预算在五块钱内就行。 “小司你明天带着阿恒去酒吧,布里斯一个人去公司。”丹尼尔打了个呵欠,“后天用到的资料我后天早上给你,买东西的五块钱我现在给你。” 活动经费递到了手里,司乡对于大大方方的丹尼尔还是很满意的,这老板上道啊,都是提前给,不是过后报销。 “行了,我去睡觉了,布里斯你要一起上去吗?”丹尼尔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有些困了,“明天我还要早起,汤姆那边有个农民一家四口要出去,我得过去介绍一下去美国的好处。” “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布里斯语气里不乏担心,“要注意身体。” 丹尼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好的好的,我可爱的布里斯,我以后尽量少喝。” 司乡就看着布里斯跟着一起上楼,也听着布里斯关心他。 第294章 阿恒的工作(上) 隔日清晨,司恒顶着黑眼圈起了个大早起来煮面条,还贴心的给每个人煮了一杯咖啡,美其名曰提神醒脑好赚钱。 一杯咖啡下肚,司乡只觉得瞬间就精神了,纯苦的,也不知道第一个发现咖啡的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推广这个东西的,这不是纯纯没苦硬找出来吃么。 酒吧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今天老杨也能结束,然后就是出图纸重新粉刷,再放新的装饰品。 “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司恒敏锐的发现了他姐姐的喜好,“你喝咖啡跟喝药一样难受。” 司乡拿了块抹布给他,自己也拿一块擦灰尘,口里说:“不好喝,我不喜欢苦的,而且这个东西对于睡眠不足的人不友好,喝多了容易心慌。” 她就是这种,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段时间又没睡醒过,更不太敢喝这个东西。 “哦。”司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说,“哥哥,我现在对咖啡有一些了解了,我每天都会喝咖啡,布里斯煮给我喝的,我以后是不是也少喝一些比较好?” 司乡想了一下才说:“如果没有不舒服可以喝,喝的时候和布里斯聊聊天,能多知道一些事情。”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听见老杨给他们说昨天那个女郎来了,叫他们注意些别叫人发现他们偷懒。 昨天来的人当然是兰特,今天她是一个人过来的,今天的打扮也比昨天更精致一些,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看不出材质的金属风格。 “你们和我出去,我们在外面聊聊。”兰特今天是专门过来的,她指了指门口的位置,“我们去那里说话。” 如今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三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慢慢就有汗水流下来。 “阿恒,跟兰特小姐问好。”司乡先说话了,等司恒问过好才对另一边介绍,“兰特小姐,这就是我弟弟阿恒。” 平心而论,司恒生得还是不错的,年纪虽然还小,但是五官清秀,加上这段时间饭吃饱了,脸上有了些肉,显得肉嘟嘟的可爱了许多。 “你会些什么?”兰特问。 司恒明显有些紧张的,他声音都在抖,“会赶马车,还有做一些简单的饭,就是沙拉和煎牛排那些,煮咖啡也行,我能分清豆子是哪里来的。” “哦?”兰特有些意外,“你确定能分清咖啡豆是哪里来的?” 司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今年市面上卖的那些我差不多都喝过了,能分清,布里斯说我没认错过,哦,布里斯就是教我煮咖啡的人。” “还有一些简单的英文。”司恒补充着,“聊天不行,但是简单的指令还是可以,比如来是e去是go,同意是yes不同意是no。” 念得还得顺口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兰特追问,“光这几句不行,我一点中国话都不会,你得会多一点才好。” 司恒:“加冰是ice,水是water,早饭是breakfast,午饭是lunch,cake是糕饼。” 这些有些是司乡教的,有些是布斯教的,还有些是丹尼尔顺手就教了他,今天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司恒越说越胆大,还有点摩拳擦掌的意思,“还有rice是米饭,eat是吃,还有drink是喝,我也会写的。” 他的发音因为长期的练习已经能让人听懂了,所以兰特听明白了他说什么,看少年因为激动变得有些红的脸,兰特笑了起来。 “好了,你被录用了。”兰特答应下来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司乡大喜,忙扯了扯司恒的袖子,“快,谢谢兰特小姐。” “不用谢,本来也就是他给我干活儿,我给他钱而已。”兰特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小司你把钥匙给他一把,以后他每天早上七点前过来开门,我们过几天要重新弄一下油漆。” 司恒高兴得有些傻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还是司乡替他答应的。 “等正式开业以后工作时间会晚一些,也就是下午到晚上,这个你提前知道一下。”兰特把话说在前面,“工钱每个月一块钱。” “好好好,后面正轨以后能有休息吗?”司乡问。 兰特点头:“当然,我是想做一个企业家,不是奴隶主,无休止的做工那是奴隶主的行为,而我们已经推翻了奴隶制很久了,前面休息的时候不灵活,后面先一个月定四天吧,如果忙不过来,我会给他发奖金。”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呢。 司恒感觉很不真实,他也找到事情做了。 “阿恒,快谢谢兰特小姐。”司乡也高兴得不行,这不单单是每个月多了一块钱的事啊,代表司恒正式的可以靠自己带来收入了。 可以独立有收入对于一个成长里的孩子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行了,叫他今天就开始上班吧。”兰特打了个呵欠,她应该昨晚没有睡好,“小司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叫你弟弟在这里打扫,全弄完了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人力车在石头板路上穿梭,绕过来来去去的行人,把人带到了码头去。 司乡就站在后面一些的地方,前面的女郎闭着眼睛面对着江面,微微升起的太阳照下来,扫走了一些她面孔上的疲惫。 远些的地方,一群小脚女人背上缚着孩子路过,她们要去做事——好像小脚也不能成为她们免除劳作的理由。 “小司?” 司乡回神,往前走了几步,“兰特小姐您叫我。” “我叫丹尼尔问你是不是愿意跟着我干,他和你说了吗?”兰特眼睛已经睁开了,“你怎么想的?” 司乡有些担心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会影响阿恒的工作,她斟酌着用词,想了一下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人家没面子,“兰特小姐, 我想在跟着丹尼尔学一段时间,我想以后能自己做生意。” “哦,你是觉得跟着我学不到什么。”兰特表情没什么变化。 司乡赶紧辩解:“不是,我相信您是个不错的老板才敢把弟弟送过来,但是我已经在丹尼尔这里做事了。” 已经做事了,不能随便见了另一个人就跟着走,起码不能轻易的跟着走。 第295章 阿恒的工作(下) 司乡解释:“丹尼尔是在我们刚来的时候收留的我们,我想我最少得为他工作个一年半载的吧,起码不能说别人叫我我就走了,这样会让在我困难时收留我的人难过的。” “我怕他会觉得他收留了一个只重视利益不重视感情的人。” “我们中国人称之为白眼狼。” 司乡并不想得罪兰特,也不想叫丹尼尔对她印象变坏,她尽量的解释,语气显得有些急迫。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兰特倒笑起来,看起来她没生气,“那你还会帮我一段时间吧。” 这个可以,毕竟丹尼尔的说法潘提对他照应挺多,想必不会轻易的就叫兰特不满意的。 “好了,说正事,我要去给一个中国官员的太太送礼。”兰特放松完毕,开始说正事,“你知道中国的官太太都喜欢什么吗?” 司乡脱口而出:“金子?银子?票子?车子?” 这一串的都是钱,哦,还好没有说勾子。 “哈哈哈。”兰特大笑起来,这个说话真好玩儿,“我爸爸说直接送钱不行,中国的官和官太太虽然大多数喜欢钱,但都表现得非常含蓄。” 司乡挠挠光亮的大脑门儿,这意思是要送看起来很值钱但是又不是钱的东西吗?还是送低调但很值钱的东西? “这个我也没送过。”司乡没主意,“着急吗?不着急我找个人问问去。” 兰特:“不是很急,但必须得送,你要回去问丹尼尔?” “不,我打算问问其他人,我的意思是问个中国人,毕竟是中国的官么。”司乡咧嘴笑起来,“我晚上去约人,明天要去一趟客户家里,后天给您回话吧。” 司乡想要一些信息出来,“那位太太丈夫是谁?” “这个要保密。”兰特不肯说。 司乡换了个问题,“那这位太太年纪多大,是家里的正房太太还是妾室之类的?” “大约三十六七岁,是正房太太。”兰特说。 司乡又问:“别的还有吗?比如她平时喜欢什么,去逛哪些铺子?” “这些不知道。”兰特摊了摊手,“我父亲肯定知道,但是他不说,叫我自己想办法。” 哦,好吧,那就是真不知道了。 司乡也不能继续追问,只能换了个问题,“准备了多少钱?” “两百到两千。”兰特的预算范围很大,“我先给你拿五百的支票,如果不够,你叫丹尼尔先帮我垫上,回头我给他。” 司乡不敢带那么多钱在身上,“我怕丢,如果有合适的我会叫你过去看的。” “行吧,那你帮我叫个车,我要去别的地方,记得告诉阿恒我家的地址。”兰特交代完了就走了。 司乡走到兰特刚才待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把眼睛闭上,风吹了过来,面上凉凉的,太阳还晒得人昏昏欲睡。 过了一阵,司乡睁开眼,回去做了午饭送给阿恒和布里斯后拿上他最近写的一些关于八个儿子的后续去了双君贸易。 双君贸易的二楼办公室,君无忧正和谈着什么,已经关门了好一阵,下面的人也不算太多。 “你又来送东西?”小林照旧在位置上待着,手里一摞文书,对第二次来的司乡态度热情了些,“老板在会客,不好进去打扰,我帮忙转交或者你自己在这里等会儿。” 司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见不到君无忧也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只是事情还得拜托出去。 “我随便买的点心请小林哥尝尝。”司乡秉持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也知道守门人不能得罪了,然后才把另外一个信封递上去,“这个拜托小林哥帮我转交君老板看看,是我个人的东西,先前和君老板说过的。” 小林虽然不知道司乡什么时候和他老板有了私交,又不知道是不是他老板对人和气所以叫这个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和他老板成了朋友,心里转了转,面上没表现出来,笑呵呵的答应了。 “还有就是,我想请小君公子喝茶聊聊。”司乡说,“若是小君公子有空,就劳烦小林哥帮我带个信。” 小林并不知道这人已经和君无愁见过面了,看他面上坦然,心里拿不准到底他和自己老板到底熟不熟,便道,“你稍等,我去问问跟老板的人,看看小君公子最近能不能出来。”说完把那包点心放在一旁,自己拿着信封上楼去了。 双君贸易的人好像都极为忙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人对等着的人好奇,最多是人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又沉入了自己的事情里。 管理的挺好啊。 司乡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公司就好了,多多的业务,勤恳的工人,高高的收入。 再说上去的小林看了眼老板办公室的门照旧关着,绕进了旁边的房间,对着正在吃面的人叫了声,“勤哥,威利的丹尼尔手下有个叫司乡的想约小君公子喝茶,还带了信封给老板。” 那个叫勤哥的人想了一下想起来是谁,停下吃面,伸手拿过信封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下,“他是和老板私下见过,东西放下吧,小君公子那边应该有空,你叫他等会儿,我叫人回家里去问问小君公子什么时候得空。” 一通安排,司乡找了个角落无人的空位坐着,一双眼睛四处看看,有些犯困,心想要不然换个时候再来,又怕君无愁那边的人来传信找不到她。 正想着呢,楼梯上有人往下走,听起来不止一人。 四个人下来,两个是君无忧和他的长随,另一个中年妇人看着不认识,身后同样跟着女随从,只是随从年轻,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这个女人是来谈事情的吗?还是君家的亲属呢? 司乡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毕竟在别人的公司里对着别人的客人盯着看大不太礼貌。 四人很快走到门口,该告别了。 “就送到这里吧,君老板,我们过几天再见。”那中年妇人略微一拱手,“还望君老板千万光临。” 君无忧同样回以拱手:“未老板慢走,届时在下一定准时到,只是另外几家是否会来在下实在不敢打包票,若有变故,还请未老板海涵。” 等到来客不见身影,君无忧往回走,他要回楼上去休息一下,今天这个人占用了他太长的时间了。 “阿勤,把饭给我热一下。”君无忧饿坏了。 “大少爷,有人找您。”阿勤是个负责的随从,“丹尼尔那边的小司送了个信封过来给您,另外他还想约小君公子喝茶,小的自作主张叫人回去问小君公子是否见他了。” 君无忧脚步一顿又继续往上走,“嗯,叫无愁自己决定和不和他玩儿。把他给我的信封拿给我看看。”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第296章 六四(上) 司乡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人消失不见,有点期待君无忧能看看自己写的那点东西,然后叫自己上去和自己说写得不错可以不用修改就寄到报社去,又想自己会不会有些太天真了,作为从来没写过东西的人,怎么会第一个就能轻易的叫人觉得好呢。 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小林过来了,叫了声和我走,两个人就一道上了楼。 饭菜的香味从虚掩着的门里飘了出来,推开门就看到桌案后的男人吃得接近尾声。 “小林哥,要不我等会儿再来。”司乡觉得看着别人吃饭不大好。 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他们了,然后君无忧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进来吧,我已经吃完了,是我让他叫你进来的。” 碗筷被收走,君无忧优雅的掏出手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然后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小司进来吧,小林去做你自己的事。” “君老板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司乡是真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人家的时间比她的时间值钱多了。 君无忧:“那要不你改天再来?” “啊?”司乡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开玩笑,说了句中国人的口头禅,“我来都来了。” “对啊,来都来了,坐下来吧,无愁今天下午应该没事,你等等看看他会不会过来吧,我也看看你给我的东西。”君无忧从桌案上拿起那个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页纸,还真是上次看过的那关于‘八个儿子’故事的后续。 君无忧看得还挺认真,一边看一边说:“你这个观念还是不错的,不叫好人生的儿子和坏人生的儿子有牵扯。” 司乡有些脸红的说了句,“您见笑,我写的有些肤浅了。”又有些担心,怕自己写的东西不入他的眼,又怕对方出于礼貌说客气话。 “不要紧,让我再看看。”君无忧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把纸放了回去,再看司乡时神色轻松了一些,“诙谐的表象下写着时人重男轻女,借由鬼神之力告诫世人生命同等相重,挺好的。” 司乡被夸了两句,脸更红了些,小声说:“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后面是什么样子?”君无忧直截了当的问,“这八个儿子败光家业后会怎么样?” 司乡有腹稿,但是还不确定选哪一个,“想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男女应同等贵重,生前死后都该是如此,所以生前欺压女子者死后入地狱受刑,即——人间女子苦,地狱男鬼多。” “不错,继续说说。”君无忧鼓励的点点头,“我在认真的听。” 司乡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另一个方向,就是灵魂本无象,根据身体而变换男女,地狱之中论功德,有大功德者为巾帼英雄,有大过者为红颜薄命。” “至于对应红颜薄命的薄幸之人,当然是前生被欺辱打压之人。” “所以这八个儿子必然是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之人。”司乡越说越顺溜,“然后有一个女神一样的人物出来施行正道。”说完停了一下,最后说,“也可以是老道士借此解开阴间地狱之中另有不平,最后规则重新定义,天地同尊,男女同尊。” 君无忧听得点头:“所以是这个谢家因杀女故有此劫,但会不会不小心写成是因果循环,上辈子这些女子欠谢家人因果才受此报?” “不会。”司乡认真的说,“我的目标是准确的,我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男女应该同尊。” “所以会有巾帼英雄出来抚平谢家对于地方人受害之人的创伤,为他们主持正义。’ “对,就该是这样。”司乡眼前一亮,琢磨不定的想法一下有了选择,“老道士会作为引线穿梭全书,然后这并不影响有精彩的女子出来做好一切。” 君无忧没说话,给了随从一个眼神,“你去外面等着,无愁来了叫他进来。” “你有想法挺好的。”等到门从外面被带上,君无忧看回眼前这个小孩,“这样写可以试试,如果你能保证质量,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司乡一愣,“合作?您还开报社啊?” “呵呵,没有,我家没有那些。”君无忧起身把残茶泼到窗外去,又重新倒水在小泥炉上煮下一壶茶,在烧水的空档里和客人说话,“我家虽然没有这个,但是我认识做这个的朋友,上次的林辞云就是其中之一。” 司乡问:“那您说说怎么合作呢?” “六四。”君无忧微笑的样子像一个成了精的狐狸,“我六你四。”看着对面小孩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他嘴角变得更深了一些,“我可没占你便宜。” 司乡内心:“你是真敢要。”嘴上,“您能保证我赚多少?” “保证不了。”君无忧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把话说在明处,“你自己去寄到报社去,能通过的可能性不到一成,知道为什么吗?” 这样低的么? “是因为我没有名气吗?”司乡这样认为。 君无忧摇头,这个并不会是主要原因。 那司乡不知为什么了,虚心着请他给自己解惑。 “自从当年洋人进来,西风东渐,确实有人在说男女平等,女子应废除缠足,与男子同受教育等话题。”君无忧说的是司乡忽略的一方面,“可是实际上改变的不多。” 现在的女子依旧缠足,依旧被作为男人的附属品,男人依旧是女人的天,这个社会也依旧是男人作为主导的。 君无忧给沉思里的人一记重锤,“报社里有几个女士撰稿人呢?有几个女士记者呢?在一群男人为主的环境里,你怎样去说服这群男人让一个挑衅他们地位的小说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 所以,最根本的原因是——男女不平等? 司乡一下子被打醒,她来上海后因为借用了男人身份,所以没有在这里直面性别困难,以致于疏忽了这最根本的社会关系带来的女性困局。 “那我给你六成,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发到报纸上去吧?”司乡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处,她不借力根本很难有可能让这个东西出现在别人眼前。 第297章 六四(下) 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君无忧问:“不回去想想了?就这么决定了?” “嗯。”司乡狠狠点了点头,“你六我四,只要你能让这个东西见天日,我就没意见。” 比起可能性很小的在男人群里同意这个东西通过他们的高抬贵手,司乡更愿意让出部分收入来让它见天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更何况现在还不一定能赚钱呢。 司乡深吸一口气,“这六四只怕还是您看在小君公子的份上吧,不然您要是想做这块,多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也多的是人愿意找您合作,不必等到我了。” 不知道猜对没有,反正君无忧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先回去想想,反正你现在写的还不多,回去想几天吧,或许可以试试先给几个报社寄一下试试。”君无忧反而建议他先试试别的地方,“如果有地方能收,你就不必出让这六成了。” 他这态度,司乡反而有点着急:“我既然同意,就绝不会觉得您拿了这六成是占便宜。” “不必解释。”君无忧抬手制止了他往下说,“放心,我没有反悔的意思,只是让你先去别的地方试一下,如果最后没有成功,那么你再来找我,不过我希望你再因为这个找我的时候带来的是已经写完的内容。” 司乡见他执意要自己先去别的地方先试,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想把稿纸重新收回信封里去。 “这个拿给无愁看看吧。”君无忧拦住他,“你应该有多一份留在家里的吧。” 当然有,司乡就不往回收了,重新把屁股放了回去,“家里有,毕竟也怕丢,抄了一份下来,当然,如果真的丢了,我就重新写也行,反正都在我脑子里。” 一阵咚咚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然后是君无愁的声音问了句,“哥哥,我能进来吗?” “进来。”君无忧亲自过去开门时咦了一声,“夜声也来了。” 另一道年轻的男孩子声音回应,“我去找小君玩儿,听说有朋友找他,好奇,就跟着过来了,他交新朋友了?” “嗯,交了,不过这是第一次这个朋友找他。”君无忧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个男孩子过去给司乡介绍,“小司,这是谈公子,他家和我家来往很多。”又对谈夜声介绍,“司乡,湖南人,刚来上海,在我这边有合作的公司做职员。” 司乡一听就知道这人是自己该好好对待的,起身问了好,有些歉意的看向君无愁,“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抱歉打乱你原来的安排了。” “不要紧,夜声也是没事儿的,我俩已经无聊到钓池子里的鱼玩儿了。”君无愁嘴角带着笑,“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还是无聊了找我?” 司乡怪不好意思的,自己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话就说,朋友之间么,本来就是你有事找我,我有事找你。”君无忧看出来客人尴尬出来打圆场,“说说不打紧的,无愁也不一定能帮上忙的。” 君无愁也跟着说:“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那个,我是想找你出出主意。”司乡说了帮忙挑东西的需求,“公司的一个重要客人想准备礼送人,偏巧这个要求我还不好拒绝,我对这方面全无经验,只能来求助你了。” 这么个事难为住了一个从来没富贵过的人,他都没富贵过,又怎么能知道该给富贵人送什么礼呢。 “无愁,夜声,你们两帮小司出出主意吧,他难得有事求人。”君无忧直接划了任务,“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现在就走,你们要是实在没主意了,晚上回去无愁你和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哦,无愁,这个你看看,是小司上次写的东西的后续,写的挺好的。”说完自己就走了。 “君哥走了,我们也出去聊吧。”谈夜声不愿意待在这里,“边走边说,我知道哪里能买东西。” 司乡被带着坐上君家的马车,他坐侧面,主位上是看不见的小君,对面是今天刚认识的谈夜声。 “小司,要送什么人,你得说。”君无愁先开口了,“做什么用途也说一下。” 司乡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是送一个官太太,三十五六的年纪,正房太太,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应该不是寿礼。” “准备了多少钱?”君无愁直入主题,“你这信息太少了,我也不能帮你打听人家家里喜欢什么,只能挑个价钱上差不多的。” “两百到两千。”司乡说了预算,“如果合适,我先付定钱,明天我带本人过去付尾款。” 谈夜声:“只怕是你这位客人要去求人,那就不好按两百的来了,你按顶格的两千来备吧。” 司乡有点犹豫,直接顶格的会不会让兰特以为自己吃了回扣? “夜声说得对。”君无愁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若是平辈之间平时送礼,不必到两千,平日里能送这么多的还是少数的。” 司乡赶忙请教:“还请两位教我,我这实在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我和你说吧。”君无愁并不介意这个朋友不如他们见闻少,“若是节日送礼,比如寿礼,比如重阳端午这些,必然要考虑应景。” 又要打听主人家的忌讳,又要应得上气氛,又要应得上收礼人的身份地位和送礼人的身份地位。 君无愁接着说:“如果一个六品官太太,你送了他一个四品才能用的绣品纹样,而刚好这件事又传了出去,你说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你这位客人要送的人,只怕是有求于人,不然不会有两千的上限。”君无愁清楚送礼的行情,“至于两百的下限,应该是给你考验吧,如果你真的选了个两百的物件儿,下次这种事应该就不会找你了。” 照这样说,那这个下限是对自己的考验还是对兰特的考验呢?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不懂就问一直是司乡的优点,“我只能说这个关系应该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是她父亲对她的考验,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能对这个事情做主吗?”谈夜声心里明白了,这是一个少爷一样的人物把活儿扔给了一个伙计,“别我们带你看了半天最后你家那客人不满意说不要了,到时候可不太好。” 司乡挠头:“这个,我还真不好说,毕竟那是我老板的客人,我只能建议不能强迫。” 第298章 送礼(上) 谈夜声有些无语:“那你叫我们怎么出主意呢?” ”我们带他看看东西去吧。“君无愁对于一问三不知的司乡也没办法,”如果有他觉得合适的,叫他带人过去付钱。” 谈夜声淡淡的应了,仿佛如果不是君无愁开口,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 “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带我去哪儿?”司乡瞅着这个谈公子没有笑模样儿,也不敢问别的,“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君无愁有心逗他,“哦,那你带了多少?” 这个,哪儿有问人家带了多少钱的啊。 “你找我办事都不请我吃饭的啊。”君无愁第二个问题又来了,“还有你弟弟呢,不是说介绍我认识么。” 司乡尴尬的笑笑:“本来想请你去胡记那边吃点儿的,不过我们好像越走越远了。”又说,“我弟弟做事去了。钱我只得十块,只能请你吃点儿小老百姓吃的东西了。” “哈哈,逗你的,今天不用你管饭。”君无愁笑得愉快,“今天小谈请客。” 小谈,也就是谈夜声点点头,“我本来就是要请他出去吃饭的,你下次再请他吃吧。” 有人管饭就叫司乡松了一点,他怕带的钱不够三个人吃饭的,也不能他求人办事还叫别人来添饭钱。 “你从湖南来?是湖南哪里人?”谈夜声问起来,“我以前去过衡阳。” 君无愁在一旁帮忙回,“那挺巧,他就是从衡阳来的,小谈你也许可以问问他。” “谈公子有事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只是我家贫,并不曾在衡阳交过什么朋友,只怕能答您的事情不多。”司乡这样子说。 谈夜声还真有事情问:“衡阳金银巷你知道吧。” 这个熟悉的地名当然知道,司乡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他问这里做什么,就说:“知道,住的都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先前君老板说他有个亲戚姓沈就住那里。” 谈夜声点头:“他说的是沈之寿家吧,我问的也是他家。” 竟然又是这家,司乡压下心里的疑问问道:“既您和小君公子相熟,那想必您只怕知道得比我还多些,我还是听了君老板问才知道这家人的。”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个谈公子要打听沈家,但司乡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就拒绝了回答这家相干的任何事情,只是难免好奇为何对方到底打听什么,又为何和君家直接问不到。 “谈公子,您方便说说是想问什么吗?我下次回那边去一定给您打听。”司乡着问道。 谈夜声不再说话,似乎是没听到,只是君无愁轻轻摇头,这就是不叫问了。 这倒是叫司乡愈发好奇起来,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小司,你把那八个儿子写成什么样了?”君无愁换了个话题,“我看不见,你读给我听听吧。” 司乡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就不读了,回头换个人读给您听吧。” “为什么呢?”君无愁不理解,这不是他自己写的东西吗,怎么还不肯读了,一想也许是叫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书童的意思。” 司乡见他误会了,连忙跟着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读自己写的东西有点,有点。”她有点脸红,“有点羞耻。” 噗呲一声笑,是谈夜声笑出来了,他饶有兴致的看了眼这个脸有些红的年轻人,觉得这人有点好玩儿。 “那你读书的时候不用跟夫子背书吗?”谈夜声瞅着他,“难道你背书也不肯?那不会挨骂吗?” 司乡:“我没有夫子呢,我都是自己偷摸学的呢。” 按照现在的身份信息,她是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在衡阳一户人家里做事,今年出来闯荡,在那里做事的时候自己偷学了写字。 没有夫子,也就不存在背书了,所以羞于在别人面前读自己的东西也正常吧。 谈夜声有些狐疑:“真自己偷学的?” “比金子还真。”司乡举三根手指冲着上方,“我用下半辈子的性福发誓,要是我骗你们,叫我娶不到老婆。” 谈夜声显然没有想到这人开口就是这么狠的誓言,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卡了一下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男人家不能发这样的誓,我信就是了。”说话间看君无愁面有笑意,有些狐疑起来,“你笑什么?” 君无愁轻轻摇头:“小谈你上当了,他娶不娶老婆原不在这上头。”又对司乡说,“小司你还是不要随便给人发这样的誓言,小心一语成谶。” 这话一说,谈夜声就知道有古怪了,只是也不好深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慢慢悠悠的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铺子问口,谈夜声率先跳下去,然后让开了位置,让君无愁跳了下来,轮到司乡的时候,她看着眼前君无愁的手,选择了自己下去。 “小司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体弱才打算扶你一把。”君无愁被拒绝了也没在意,只是指了指铺子里面,“这里有些东西也许你能用上,不过你得和小谈好好说说才行,这里他熟。” 不等司乡说话,谈夜声自己带着往里走去了,一进门就是一句,“我要上二楼,你们记一下,然后上茶上来,今天要毛尖。”其语气熟稔,看起来是常客。 “好的少爷。”伙计恭声回着,“柜上新到了一尊镶玳瑁屏风摆件,做得精巧,您要看看吗?” 伙计的称呼叫司乡感叹了一下,原来是个富二代啊。 谈夜声头也没回,只声音传过去,“拿上来我看看吧,另外你叫掌柜的亲自送上来一下,和他说我带了位朋友过来想看点东西,等下他上来我再告诉他找什么。” “好嘞,小的这就去后面叫掌柜的,他在盘东西呢。”伙计机灵的往后去了。 司乡就跟着上了楼进了雅间,没多久就是一个五十多的老人带着人过来送东西,司乡注意到老人进来时谈夜声脸色好了许多,心想这难道是老板见高管的变化么? 第299章 送礼(中) “小夜声来了。”老人亲昵的语气显得他和这个少主人与别的伙计关系不一样,“我今天带了煎鱼过来,等下你吃了走么?” 谈夜声:“今天约了朋友吃饭,晚上还要陪我娘吃夜宵,就不吃鱼了,雷伯咳嗽全好了吧。” “嗯,全好了。”雷伯见到小主人高兴得很,示意身后的伙计把东西放下后出去,自己恭敬的站着跟小主人回话,“您的朋友今天想看些什么呢,老奴去安排。” “适合官眷家的正房太太收的礼,年纪大约三十多,是有往来的人家小辈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时候送。”谈夜声看着司乡,“给你先按两千的规格拿些东西看看吧,我的建议是按最高的来。” 司乡哪怕是不愿意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反正看看也没事,买不买的自己说了不算。 “麻烦了。”司乡拱了拱手,“若是我差事办得好,您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谈夜声岁数不大,办事还是很靠谱的,没多少时间掌柜的就重新上来了,这次跟着的伙计带了几个托盘,上面用布盖着,一看下面就有东西。 东西肯定是有的,不然看什么呢,东西还有好几件,放在垫着绒布的盒子里。 司乡只一看就知道谈夜声没有捉弄她,她虽然不认识,但是在沈家书房看了半年,天天要点一遍沈老爷书房里的东西,多少能看出东西好与不与来。 “雷伯你给他说说吧。”谈夜声指了指那些盒子,“小司你走近些看吧,不要拿起来,小心摔了,都挺贵的怕摔。” 司乡就近了些,听着掌柜的雷伯一件一件的介绍过去。 珊瑚手串色泽饱满,赤金九龙戏珠手镯金光闪闪,黄花梨镶宝石透雕妆台有种精致的贵妇人感,象牙雕执扇仕女小巧玲珑。 最后的是一个金黄色的袋子,像是一个略大一些的金灿灿的荷包。 “这个您可以打开看看。”雷伯见客人的目光被吸引,笑着介绍,“这个和黄花梨妆台一样适合女眷外出的时候用,不过这个更适合年轻些的女人来用。” 金灿灿的荷包打开,里面竟然倒出来一堆东西,带镜子的纯银刻花小盒子,下方还放有把小婴儿手掌大的同样花纹的银梳子,另外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条子,打开后拧出来是香体膏。 还有个扁扁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叠起来的片片,上面有蓝色的宝石。 “这是个洋人工艺的镯子,你打开看看。”雷伯示范了一下,“这个不用可以收起来不占地方,也可以配女士西服当胸针,如果不怕丢的话。” 司乡只觉得这些东西确实贵,不自觉的搓了搓手,“雷伯,这个上面的是蓝宝石吗?” “对,好看吧。这个黄金袋子和里面的东西是一套,镯子上面的宝石是上品,其他东西倒不算贵。”雷伯介绍着自家铺子里的东西来可谓得心应手,“如果不要这蓝宝石镯子八百两就好,带镯子一起得一千九百两了,我可以再配一个黄金的镂空香囊小球进去显得好看些。” 一千九百两,真敢要啊。 司乡觉得东西做的是真好,但是贵也是真贵,一分钱一分货嘛。 “小司公子,东西我真没叫高价。”雷伯见他不吭声,以为是价钱上不好说,“我们是老字号了,一向是风评极好的,还没有人说过在这里花的钱不值的,您可以放心。” 司乡:“不是,我没有觉得这些东西不值这个价,只是我是帮别人看的,不敢随便决定。” “这个好说,您可以带您朋友过来一起看。”雷伯热情的邀请,“另外几件里面其实也有实惠些的。”他指着另外几个盒子说,“那个执扇仕女七百两,赤金九龙戏珠手镯是前代物件,贵些,要一千六百两,珊瑚手串是上品,也差不多价,妆台用料多,要二千一百。” 司乡只觉得这也太贵了些,不过也不她付钱就还好,当下就说:“方便让我明天带朋友过来一起看吗?哦,我还得问一下,你们接待洋人吗?还是女人。” 雷伯笑呵呵的:“当然可以,我们有女客的,进雅间就好。您明天大概什么时辰过来?” “也许上午,也许晚上,我下午有事。“司乡估计着对方的时间,”应该要晚上了。” 时间定下来,雷伯带着东西退了下去,留下三个少年人说话。 “小司,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君无愁问。 司乡轻咳了一声,目光看向谈公子,“不看了不看了,我也不会挑,叫我看我也看不出来好坏的。” “而且我相信谈公子不会坑我的,”司乡还是会说话的,“谈公子一看就是好心人。” 好人卡发下去,谈夜声收没收看不出来,只是说:“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敢拿娶不到老婆发誓。” 司乡龇着牙笑,“实话说了吧,算命的说我刑克,叫我别娶妻。” 不得不说司乡编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好,起码她不脸红也不喘。 噗呲一声笑,君无愁笑得不得了,一阵过后才说:“小谈你别问了,他不会说的,咱们别揭人短处了。” 司乡也跟着说:“谈公子,您别问了,不然以后我一定不好意思见您了。” “哦,那小君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见你?”谈夜声看了眼朋友,“你这人不实在,满嘴跑火车。” 司乡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冲着他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谈夜声不耐的摆摆手,“你想想怎么回去和你的客人说今天这些物件儿吧,我怕人家觉得你从中赚了。” 司乡:“那应该不至于,不过如果她真的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毕竟钱在别人手里,司乡只是个跑腿的。 “小君公子,租界里过段时间也许会开一个洋人酒馆,等开业了我请你和谈公子去喝一杯吧。”司乡自从小阿恒去了兰特手下做事就对酒吧的生意积极了许多,“听说和我们的酒馆风格很不一样。” 君无愁:“好啊,到时候你给我带信,小谈也去。” 第300章 送礼(下) 婉拒了谈夜声一起吃饭的邀请,司乡趁着天色尚早推说有事就走了,留下两个大少爷继续玩儿。 “小君,这人你怎么认识的?”谈夜声有几分好奇的,这个瞎子他认识蛮久了,家里保护得挺好,轻易不会叫他出来交朋友的。 君无愁正在喝茶,轻轻放下,说:“你和他多见几次看看,我觉得他身上有点秘密。” “哦?”谈夜声来了兴趣了,“你发现了什么?” “佛曰:不可说。”君无愁笑得人畜无害的,“我是凑巧见到他的,后面我约过他一次,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我还在确定呢,等我弄明白了告诉你吧。” 谈夜声撇撇嘴:“你总是这样有话留三分,跟我们老子那个年纪的人一个德性。” “不要多想,主要是我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了。”君无愁起身到了窗边向下看,过一会儿后重新回来,“我估计还得过几个月才能有点眉目,你且等等吧。” 谈夜声不置可否,他也站起来向外看,那个被小君说成匪夷所思的人正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往远处去了。 同样对于小君对司乡关注的比较多的还有君无忧,他晚上到家时专程去了弟弟的住处,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弟弟说话。 “所以你觉得小司身上有些什么呢?”君无忧仔细回忆了这个那个小孩,没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啊,“和我说说?” 君无愁轻轻摇头:“哥哥,你等我再有些眉目吧,如果我能证实我的猜测,那可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连我也不能说?”君无忧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给你买的,正宗的英国手表,你戴着吧,你那块有些旧了。” 君无愁接过来,说着:“哥哥,我已经有好几块了,不用再买了,而且你送我的上一块表才半年。”又笑起来,“不过哥哥要是下个月再送我我也还是高兴的,毕竟可不是所有的哥哥都会给弟弟买这么多东西。” 兄友弟恭,可不是每对兄弟都能做到的。 “今天和谈公子见面怎么样?”君无忧换了个人来问,“如果你不想和他交际就不去,如果想去就不要得罪他才好。” 君无愁:“他有点小孩子脾气,人很聪明,我应付得来。” “那行,没事多见见面,这也是给你自己铺路。”君无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下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最近相亲的那几家,有没有中意的?” 君无愁表情淡淡的,好像谈的不是他的婚事一样,“哥哥,我不着急。”又说,’其实没必要叫人家女儿跟着我受罪,我一个瞎子,没得耽误人家一辈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君无忧不赞同这样的说法,“人都是要成家的,我不但要叫你成家,还得给你选个好的。” 君无愁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无愁,虽然林家和你退亲,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没有眼光。”君无忧知道弟弟在想什么,“林家那边,他们去了印尼后遇到了劫匪,死了几个人,家产也丢了大部分了。” 君无愁一愣,这也太点背了,“那林小姐那边?” “还活着,听说已经结婚了,和早先去那边的一家汉人成了家。”君无忧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家有人回来这边求助了,没人理他们。” 君无愁问:“毕竟先前和我们家也有旧,要不要?”要不要帮忙. “不帮。”君无忧冷哼一声,“要是没退亲无论如何我也得出手,现在么,没落井下石算我修养好。” 行吧,君无愁也没觉得哥哥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只是叹息一声,世事无常啊,也不知道那个以前和自己订过亲的林小姐最终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我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君无愁想起来什么,“小司说有个酒馆开业,想约我一起去喝一杯,当时谈公子也在。” 君无忧:“你想去么,想去就去,只不要叫小司请客,他一个月就赚那么点儿,请不起的,真叫他请了怕是以后他见了你就得躲了。” 被两人讨论的小司此时正和兰特说着第二天看礼品的事,又问兰特有没有什么从国外带来的没什么用处不太贵但是适合女士的小物件儿。 兰特有点奇怪,“你要这些做什么?” “送人。”司乡说,“和你一样,给人送礼,不过我这个是送客人。” 兰特哦了一声,“有倒是有,我去找找吧。”兰特走了一阵,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两个盒子,放在了茶几上,“打开看看,香水和发夹。” 香水是大约几毫升的极小瓶,不过瓶身精致,不会叫人觉得掉价,发夹是可爱小兔子的样子,适合年轻些的女孩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国外带来的东西,但是符合你要求的只有这些了,如果花样不合适我能给你换一个发夹,但是香水不能换了,我没多的。”兰特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小司,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便宜些的吗?” 司乡打开香水瓶子闻了闻,是淡淡的玫瑰味道,她就着玫瑰香和好心的兰特说话,“是丹尼尔出的钱,预算只有几块钱。”看着兰特嘴角的笑,她意识到这些东西只怕不止几块钱了,有点尴尬的笑,“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送别人不常见的东西才叫人觉不出价钱来。”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她是要去给一个想出国的客人见面,送外国的东西更应景些。 “我们有个客人想去外国读书,这个是我送她和她母亲的。”司乡想试试走林太太的路,“他们还有其他人也在问,我们胜算不大。” 兰特应该知道丹尼尔的生意有哪些,所以并没有奇怪的样子,只是点点头,“你的想法没什么错,不过还不够。” “还请兰特小姐指点。”司乡正视着这个女郎,“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兰特小姐。” 兰特微笑:“那你拿什么谢我?” “我请您吃饭吧。”司乡也跟着笑,“不管成不成,我都请您吃饭。” 兰特嘴角的笑深了一点点:“我刚来这里时对于这里的一些习惯一窍不通闹 了不少笑话,我想要是有人能够提前告诉我一些这里的规矩,我应该就不会闹那些笑话了。” “您是说叫我准备一些英国的习俗和规则明天和林太太讲讲吗?”司乡觉得自己悟了。 兰特点头:“对了一半。” 第301章 不如你来当太太? 兰特不是什么草包美人,她在美国的时候已经帮助家里做一些事情了,也独立出过几次远门,对于一些在外的不便之处心中有数,此时见司乡真心询问,不妨和他多说几句。 “要去英国是么?那你要准备她要去的地方的常用的法律相关的,还有当地风俗、饮食习惯。比如英国和美国不一样,他们是老牌国家,有贵族习惯,很多事情都讲究。” 兰特娓娓道来,“你对英国了解多少?” “一点也不了解。”司乡直白的说着自己的短处,她对这时候的英国只停留在侵略者之一的印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叫我了解的吗?” 兰特:“你想做成这单子生意怎么一点都不……”没说完的话音,一点都不积极呢。 “我这几天一直在店里,才知道这单生意的情况没多久,本来我没打算参与的。”司乡半真半假的说,“而且英国很大,我还不确定她到底去哪个城市。” 他诚实的样子叫兰特相信他没说谎,“行吧,那我只能有一个建议。”她说,“你如果不能确定她想去哪里,你就把你们能安排的城市的信息弄出来,记得简明一些,丹尼尔的关系在哪个城你总该知道。” 兰特说的东西很实用,给没什么头绪的司乡指了点方向,这让司乡一晚上都在忙着这个事情。 当太阳的光从客厅的窗户钻进来时,司乡正在奋笔疾书,当她停下时,冲着陪她熬夜的兰特不好意思的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兰特手里端着咖啡,只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你记差不多了,快些回去吧,忙完记得过来接我去买东西。”说完就把人送了出去,顺手把他要的东西塞给他了。 司乡拿着借来的笔记本满意的笑了,这个应该能让自己加一些胜算,只是,自己好像没问发夹和香水要多少钱? 算了,晚些再问吧,反正要过来的。 天亮得早,司乡返回住处时丹尼尔三人正在吃饭,同时也在讨论一夜不归的司乡到底去了哪里。 “我还以为我一晚上不回来你们都不担心我的。”司乡打一个大的呵欠,“我昨晚上去做了个东西,也许对我们今天去林老板家有些用。” “什么?”丹尼尔伸出手示意,“拿来我看看吧。”然后他翻动着笔记本,看完后说了一句,“很细心,应该能派上用场。” 司乡得了鼓励胃口都好些了,“丹尼尔,我跟你一起去么?这上面有需要修改的吗?” “你自己去吧,东西不用改。”丹尼尔无视对方恳求的眼神,“你去就行,谈不拢就算了,我得去忙别的事情,其他资料布里斯等下给你,我现在就走,布里斯你看好公司,另外给小阿恒一些零钱吧,他需要。” 布里斯拿来资料里包含着他们的费用标准还有对应的责任和服务,理论上来说,真去读书不乱来的话是可以保证平安回来的。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远去重洋外,谁也不能放心,林德有如此,他太太也是如此。 林太太为这件事相当的烦心,眉间忧愁颇深,她想劝女儿不要走那么远,只是她女儿好像并不乐意听。 “母亲,我去找我同学了。”林小姐走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你真应该和我同学的母亲学一下,她们都很开明的,支持孩子去外面看看,她们有些会说英文,会去洋人的教堂做礼拜,不像你只在家里,天天都在家里,你说你既不担心赚钱也不用给我和父亲做饭也不用安排佣人干活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好好的休息吧,休息好了就吃点儿点心喝点儿茶,别再拦着我啦。” 从这些话中不难看出,林太太只需要吃饭睡觉,其他家里的一切事宜都不需要她来操心,连作为一个中国已婚女人的终身事业的孩子也不必她来操心。 自己好像有些失败呢,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愿意和自己说话,林太太坐在院子里这样想,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佣人过来打断了她扩散思绪。 “太太,有人来拜访您。”佣人站在远些的地方问,“他说他是前几天老爷见过的威利公司的职员,过来送些东西。” 林太太一愣,自己并不见客,为什么会报到自己这里来呢,不等她想明白,佣人又说话了。 “太太,奴婢觉得您还是不见吧。”佣人的话让人有些生气,“这些事情老爷会安排好的,您只要休息好就可以了,客人见不到老爷会下次再来的。” 林太太也许是今天被女儿不屑的态度刺激到了,她不像平时那样不计较,而是问了一句,“既然你这样有主意,不如让你来当太太吧?” 一句话,把佣人吓得一下跪下去了。 苍天,她只是跟着别人一样觉得太太是个没有权力的妇人,这些天这个太太给人的感觉也确实如此,但是为什么她说话这么厉害。 佣人吓得开始磕头,“太太您别跟奴婢计较,奴婢不敢做太太的主。” “平时客人来不会报到我这里,今天为什么报来了?”林太太也没打算为难佣人,只是问了自己的问题,“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小姐已经出去了吗?” 佣人这下老老实实的回:“是客人坚持拜访您的,老爷要很晚,小姐已经走了一会了。” “把客人带到偏厅去吧。”林太太打算去见见,“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您真的要去?”佣人脱口而出,“可是不是不让您见客人吗?” 林太太脸色沉下来,“我倒不知道我见谁不见谁是你说了算的,罢了罢了,等我见完客人,回头老爷回来我便问问他这林家的家是谁来当,也顺便问问他要不要休了我让你来做太太。” 这些话极重,吓得那佣人重新跪下去磕头,林太太越过她叫了远处的佣人过来让去偏厅传话。 第302章 再见林太太 前面等着的客人不会知道后院发生的事情,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是要继续等的,毕竟没人会嫌弃钱多,不会愿意对方没有明确表态时就离去。 司乡端着茶盏喝茶,面对以前见过的林太太,心里已经不像上次见到林老板那样的激动了,林太太以前见她的次数不多,应该不会有认出来的可能,而且事实证明,只要不脱衣服,谁也发现不了她的秘密。 只是不知道这位林太太能在家事当中做几分主。 正思量间,外面有些动静,应该是这家主母过来了。 司乡起身,果然见着林太太在下人陪伴下进来,连忙行礼,得了对方授意后方才重新坐下。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林太太礼数上一点不差,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有礼的太太当年也只是街边卖糖水的小姑娘,“我家老爷不在家,听说你坚持要见主母。” 司乡确实是真的想见主母的,毕竟林德有那边已经有更多的选择了,不如换个人试试,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下人,“是先前林老板去过我们公司就贵府小姐去外国的事聊过一些,我们老板叫我送这些东西过来,也许可以对贵府小姐出去后有些用。” “哦,是些什么。”林太太并不打开,“您可与我说说。” 司乡:“是英国的风俗人情,还有我们公司能提供服务的几个城市的律法、人文这些,包括饮食习惯、一些地方上的帮派,悠久些的姓氏等等。” “不是全部的信息,但是大面上够用了。” “还有两份小礼物。”司乡留意着林太太的反应,“是送给您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只是外国风格的小东西,我想作为父母总是要担心远去的孩子的,您看看这些资料和物件能大概想象一下外国的样子,对孩子出去能准备得周全些。” 司乡紧接着说道:“我是来寻林老板的,原不该打扰女眷清静,只是东西要紧,要亲自交主人家手上才放心。” 话说完了,林太太没说话,司乡心里有点紧张,万一要是人家不收是劝一下还是直接走人呢? 没多久,林太太还是松口了。 “好,东西我收下了,我会告诉我家老爷的。”林太太把东西收下了,只是她也说,“他找你们谈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她说,“这东西准备起来费时间,我付你一些钱吧。” 这是怕最后万一事情不成落人话柄吧。 司乡连忙说道:“林太太您多虑了,我们绝没有那些意思,我们只是觉得做生意这种事一定要讲实在,让客人多知道我们的底细才能让生意做得更稳当些。” “其他客人我们也会把那边说得仔细的,这并不仅仅是针对您一个人。” “另有一则,您家的是位小姐,我们老板特地交待一定要更仔细些。”司乡尽力解释着,“您可别给我钱,不然我们老板知道了要骂我的。” 看她面上还有些犹豫之色,司乡出了个主意,“要不然我在这里等一下,您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抄下来留个底备用,原件我仍旧带回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太太也就不好再说不要和给钱的话了,面上也松动了,“好,那就多谢了,为着我家的事情让你们费心了。” “不妨的,我们本就是做这个的,合该用心。”司乡见目的已经达成了也就不再多留,“扰您的清净了,在下这就告辞。” 辞别出来,司乡心里忐忑着往回走,也不知道林老板是否能从这些文件当中看到自己的诚意。 “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另外挑个林老板在家的日子过来送呢?”兰特见他一下午都是有点记挂的样子忍不住问,他们来了谈家的铺子看东西,正在等伙计送东西上来。 司乡的目的并不是把东西送到林老板手上去,“我们有种风叫枕头风,指妇人枕边之言。” “有些时候,当一个人没有主意或者主意太多时,枕边人的一句话也许可以让他们最终下决定。”司乡打了个呵欠,她今天一点没睡觉,“兰特小姐,我还没有问你给我的东西要多少钱。” 兰特随意的道:“不要紧,算我送你的,不过你可以告诉丹尼尔要钱了,然后你自己留下来。”她笑得可爱,“放心,他不会来找我问的。” “啊,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司乡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她太困了,“您明天打算做些什么,需要我过去吗?” “明天不用,明天你休息吧。”兰特被哈欠所感染了跟着打起来,“希望你昨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不然下次这样的夜我是不和你熬了。” 昨晚上两个人一起熬的,今天白天兰特准备补觉,结果刚睡着就有事找她,所以她也等于没睡多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对于自己熬了一晚上的成果,还是希望能换些结果回来的。 被他们惦记的人——林德有正听着下人对于他太太的控诉,那个传信的下人声泪俱下的说着自己的委屈,她只是好心的想叫太太遵从老爷的意思不要出去随便见外客而已,被太太骂了一顿。 只是,这控诉好像没有起到她想象中的作用,那个决定这家中一切的男人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训斥太太,更没有扶起来那个委屈的奴婢。 “你哭够了么?”林德有对着一旁伺候的管家问,“这人是怎么来的我家?” 管家低垂着头,他能听出来老爷不太高兴,“回老爷的话,是您说太太要过来了,伺候的人手不够,特地买回来的。” “哦,我忘了,那就先关起来,马上叫人牙子来带走吧。”林德有几句话定了这人的去留,“另外再挑一个懂规矩的人来补上,不要扰了太太的清静。” 管家恭敬的应了是,去外面叫了力气大的婆子进来把人拖出去,又把今天伺候在一旁的人叫进来仔细问了过程,听完后若有所思。 第303章 叫你过去 “老爷,太太要给人家钱的事情,奴婢觉得不妥当。”说话的是伺候在一旁的下人,“要不您和太太好好说说?” 林德有看了她一眼,是自己从衡阳带出来的老人了,“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太太什么也没做。”那个下人说,“太太从那位客人走了以后就回了房间,客人送的东西她也带回去了,总会看几眼,也不知道是看那瓶子香水还是看那个发卡。” 林德有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对着管家说了句,“以后再有客人来,我不在就叫他们换个时间来。”说完踱着步子往卧房的方向去了。 林德有到卧房的时候正看着他的太太发呆,眼睛时不时的看向一些东西,应该就是今天那个威利的中国职员送来的了。 林太太好像没有发现他进来,还在发呆,房间里有些安静。 “我回来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人朝着妻子走过去,“远芳,你给我倒口水喝吧。” “哦,你回来了。”林太太回神,依照他的吩咐给他倒了水,然后重新坐了回去,有继续发呆的趋势。 “我说,你是不是关心我一下,问问我吃晚饭了没。”林德有对于妻子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不高兴,“那个人送了什么叫你这样失神?” 林太太目光看到她丈夫身上去,说了一句,“他送了一些文书类的,说是英国那边的一些风俗。我看不懂,我想叫管家看看,管家说不能随便看家里的东西,我叫了识字的阿彩,他说没有你的允许不能看。” 想看看女儿即将要去的地方,偏偏不识字又看不懂,只能时不时的看一眼,好像这样就能知道一些那里面写的什么了。 明知徒劳,偏因牵挂做尽无用功。 林德有心里明白她是舍不得女儿了,口气软了一些,“她去念书的,以后再回来就是才女,我瞧着这天下还要变,以后说不定咱家女儿也能有大出息。” “我知道,我没说她去外国有什么不对。”林太太真没那么想,“我只是担心她。” 林德有:“我也担心,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了,我自然希望她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又说,“不说这些了,我来看看他们送了什么来。” 天色有些暗了,屋子里的灯烛亮着,林德有就着光把东西认真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外面叫,“阿兰阿兰,和管家说一声,叫他找时间去威利公司叫今天那个来送东西的年轻人明天下午去我公司里找我。” 林太太看着丈夫好像觉得纸上的东西写得不错,然后就是收起来那些东西去洗漱,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着上了床睡下了。 这头收东西的林太太睡了,那头送东西的司乡也睡了,她倒在床上睡得七歪八扭的,丝毫没听到敲门声。 天亮时,司乡一开门就看到司恒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睡得歪歪扭扭的,给她吓了一跳。 “阿恒?怎么睡这里?”司乡伸手把人推醒。 “哥哥,你醒了?”司恒扭了扭脖子,“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门关着的,我们叫你吃饭可是叫不醒你,我害怕,爬窗户缝看了你在房间里就守着了,怕你出事嘛。” 小男孩话里全是担心,可给司乡心疼坏了,“怪我怪我,前晚上没睡实在太困了,应该给你留个字条的。” “你脖子是不是不舒服?”司乡见他一直在揉着担心他落枕,“去客厅坐着我给你看看。” 说话间,丹尼尔从楼上下来,身后还跟着没怎么睡醒的布里斯。 “早,我巨能睡的中国小伙计。”丹尼尔形容得很贴切,“你昨天去送东西回来怎么样?” 司乡正在给弟弟揉脖子,不过不影响回答问题,“林太太收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毕竟只是一些别人也能查到的东西。 “如果有结果,你打算怎么进行下一步呢?”丹尼尔问。 司乡还没想到,就说:“当然是说公司的好话了,不过我也不清楚我们公司在英国的事情,不敢打包票,也没法仔细的介绍,所以最好还是你去。” “你自己去吧。”丹尼尔心情不错,“昨天晚上林老板的管家过来送信,叫你今天下午过去一趟他的公司找他。” 这消息有些意外,司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叫她过去找他?去他公司找他? 司乡下意识的想拒绝,这要是遇到沈家人可怎么搞,沈文韬见她次数多啊,万一就记得自己这个扫他脸面的丫环怎么办呢,思及此处,她想推掉这件事,“丹尼尔我怕兰特小姐今天会有事找我,而且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丹尼尔不解,“担心他问你的问题你不知道?兰特那边放心,一定没有事找你,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人,见完就知道她酒吧到底怎么弄了。” 无暇细思关于兰特的部分,司乡重点在担心林德有那边,“还有担心他生气我直接给他太太送东西。” “那你自己决定去不去吧。”丹尼尔没有多话说,“我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去处理,顾不上他啦。” 司乡:“我要是把事情搞砸了会怎么样?” “会让林老板骂你几句,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个扣你工钱。”丹尼尔说完走了。 不扣钱是个好消息啊。 算了,大不了就是骂自己一顿吧,反正他也认不出自己来,不会有别的危险。至于沈文韬那边,就不信他能想到自己敢剃头。 这样一想司乡就觉得没什么了,反正谈得拢可以加钱,谈不拢也不扣钱,先去谈了再说。 这不是送上门的练手机会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司乡忐忑着去了林德有的公司,到时对方还有些诧异。 见他诧异的样子司乡心里一惊,是传错话了么,他找的不是自己? “那个,林老板,是有什么误会么?”司乡不好说对方管家的失误,只说自己同事不好,“我同事叫我过来找你一下。” 林德有脸上的诧异散去,伸手做了个手势,“跟我进来坐吧。”他带着往里走,“我本来是叫你下午过来的,不过你来都来了,我们现在说吧。” 第304章 不太好的消息 “昨天送来的东西是你精心准备的吧。”林德有很肯定的说。 司乡有些好奇他怎么能确定就是自己弄出来的,万一就是丹尼尔准备的呢,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公司的到底是谁做的对外人来说没太多区别。 “这么短的时间要准备这么多内容还是不容易的,承你用心了。”林德有略一拱手,“你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东西一定是你做的?” 司乡确实好奇啊,看他说得这样确定,心想难道是丹尼尔说的么,嘴上还是说:“确实大部分是我做的,只是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丹尼尔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不会做这些东西,而且洋人和中国人的习惯不一样,那些东西一看就是中国人写出来的。”林德有以前和洋人打过交道的,很知道洋人的习惯,“威利公司的底细我当然要打听的,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你自己做的。” 司乡有些佩服,这人一看东西就能察觉来处,确实很厉害啊。 言归正传。 林德有开始进入主题,“你们能提供的其实很不错了,不过我这边是另外有打算。” 所以是不需要了? “理解的,改变计划也是有的。”司乡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来,只是问,“冒昧问一下,是小姐不出去了吗?” 林德有:“要出去,不过可能不去英国了,去美国。” 换地方了?司乡赶紧说:“美国我们也有相关的服务,丹尼尔和布里斯都是美国人,您这边是已经有信得过的人陪同过去了吗?” 信得过的一般是自家亲朋好友,不然外面的中人不会这么快拒绝的。 司乡觉得林德有就是在拒绝,只怕是因为自己昨天送了东西过去,对方才肯跟自己说实话。 “小司兄弟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我这边有位朋友家也有人要出去,我想着让小女和他结伴同行。”林德有果然是安排了亲朋好友,“当然了,也是真的决定去美国那边。” 司乡点点头,“理解的,毕竟亲朋好友多年的交情更信得过。”只是她又说,“学校这些已经找好了么?您两家在美国那边有人接应吗?” “其实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总是没错的。”司乡见事情已成定局就不再纠结于立刻赚他的钱了,“不管您两家在那边有没有人接应,留下我们的关系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这话说得没错,毕竟就算有朋友,除非是混得非常好的那种,不然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会需要其他关系。 林德有就笑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性格要好很多,“没有,我也还在查那边的信息。”他看向司乡,“本来是怕再三找你们问东问西的不好,不过小司兄弟你显然比我想象中的心胸要宽广,你看这样如何。” 司乡坐得更端正了些,这人的意思是自己这边还有机会么? “你回去再帮忙弄一份美国那边的相关信息,我要所有的学校信息。”林德有知道自己要的东西不少,“所有的大学,包括他们的入学考核、收费、毕业方式还有里面的学科和老师的情况。” 司乡有些吃惊,这是没有想好要学什么的样子,难道他女儿一直没规划出去以后的路么?还是最近他们才开始有出去的打算。 “小司兄弟能帮忙吗?”林德有看他脸色变了变,以为是不愿意,“若是不方便也不要紧。” 话音未落,司乡已经答应了,她甚至没有说钱的事,“可以,我尽量快一些,不过您要的东西确实很多,我需要时间,一两天只怕出不来,得三四天吧。” “没问题。”林德有见他爽快很高兴,“你等我一下。”片刻后他重新回来,把一张支票放过去,“这个你先收下,先做定金,剩下的等你把资料给我的时候再给。” “一共二百块吧,我先给你一百。”林德有出手还是很大方的,“钱不多,不过如果我们商量下来最后走你们这边的关系,我们再谈。” 二百块钱对于这件事不知道算多还是少,但比没有要好 这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司乡一下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嘴角笑得快要咧开来了。 也许是被他笑容感染了,林德有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又说:“我看小兄弟跟我刚做生意的时候很像,舍得下本钱,这样吧,我跟你说一个地方,你去碰碰运气。” 司乡心里一动,这是要叫自己去见他那位朋友吗? “和我女儿一道出去的那家,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林德有说,“等你东西准备好,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如果你能说服他,我也就自然走你们这边了。” “方便请问那一位贵姓吗?还有是男是女,大概多少岁?”司乡压着心里不好的感觉,“我准备文书类的东西可能写对方的名字。” 林德有给了司乡当头一棒,“姓沈,另有一位姓叶,都是二十上下的男子。” 这话一出,那棒结结实实的落在司乡头上,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尽力压制心里的情绪,司乡让自己笑得真诚一些,“好的,多谢您,我这就回去准备。”司乡起身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出去了。 “年轻人真有劲。”林德有的夸奖响在司乡背后,她想说自己就不该过来。 只是到底还是来了,现在这手上的钱到底是赚还是不赚呢? 司乡有点迷茫,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她想找个人商量一下都不知道该找谁。 “闪开。”一驾马车急驰而来,溅起一地灰尘到司乡的脸上,让她一下成了个灰娃儿。 “草。”司乡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脚下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就听到身后一声哎哟,随之而来的是脚下软绵绵的触感。 “对不起。”司乡下意识的先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是看着马车过来想拉你一把。”身后的人说。 等司乡转过头,一张中年人的俊脸呈现在眼前,却是想不到的谈晓星。 “你没事吧。”司乡伸手扶了他一把,“踩伤你没有,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第305章 又敬又恨 谈晓星自己站定,“无妨,我来这附近办事,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司乡见他不记得自己了,就提醒道:“前段时间在柳复传柳老家见过一次,您还提点过晚辈一些。”又问,“谈先生您真的没事啊?” “没事。”谈晓星想起来了,“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做事?” 司乡点点头:“对,还在威利公司做职员,目前打算做到年后吧。”也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也不是我图安稳,是有些事情要打听,一时半会儿的不好出来。” “哦,好吧。”谈晓星见他记得自己的话感觉不错,对着远处过来的马车招手,“上车聊聊吧,我带你一程。” 司乡正好心里烦,说几句话错开下心思也挺好,就上了车去,坐在侧位上再次道谢,“您上次提点我来着,刚刚又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都是小事,我看你刚刚走神了。”谈晓星说,“年轻人有为难事?” 司乡不太好说,就简单说了一句,“是工作上的事情。” 见他不肯说,谈晓星就不再多问,便说:“你要去哪里?我叫车夫送你一程。” 去哪里?司乡还没想好,她不太想回去,她想找个人聊聊,可是好像没有人适合聊这个事情。 “想静一会儿。”司乡只能这么说,“算了,我回去吧,您看您顺路的地方哪里离租界近把我放下就好。有劳您了,改日我再谢您帮我了。” 谈晓星道:“公租界还是法租界?”等听了是公租界,他又说,“我约了柳老喝茶,你要去见一见他么?从茶楼回去不算得太远。” 听人提到那个数月未见的恩人,司乡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点了头要去。 车上一路无话。 等见到柳复传时,他倒奇怪怎么司乡跟着过去了。 “谈老弟,你俩怎么遇上的?”柳复传对着司乡招手,“过来叫我看看,哎,好像长高了一点,还胖了一点,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脸上的肉作不得假,窜高的个头也摆在眼前,以前的小豆芽现在成了可爱些的少年人了。 见着这许久不见的恩人,司乡只觉得有些委屈,叫了声柳老就不说话了。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还难过起来了,难道是许久不见老夫想老夫了么。”柳复传没见过他这样子,又有点好笑,“你要是想找老夫来家里就是了,又不是不知道地方。” 谈晓星摇头:“他只怕是有事,我刚在路过看到他有些走神,也就是那会儿我刚好从办事的地方出来,不然他险些被马车撞了。我们上去说吧。” 他们连随从有好几个人,站在人家门口说话把路都给堵住了。 “走吧。”三人一道上去,直接到了最里面的包房去了,等坐定后,柳复传关切的看着司乡,“小司,遇到什么问题了?受委屈了?”怕他担心谈晓星,就说,“谈老弟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嘴巴紧。” 意思是可以当他面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一点。”她一股脑的倒出来了,“有不太想见的人,最近公司的一桩生意要见到他们,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见不见的有多大的区别?”柳复传直入主题,“你不去一定就谈不成吗?” 这个倒不好说,司乡想了一下,“不一定,不过本来也是谈不太成的,是我送了点东西刚好在客人的心上才得了见那两人的机会。” “那就看你自己想不想要钱了。”柳复传把问题送回去给年轻人,“不过以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如果不是特别差的关系最好还是解开好些。”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逢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司乡脱口而出,“那若是生死之仇呢?” 话一出口,司乡一惊,知道自己说多了,不该说这些的。 “若是生死之仇,还谈什么赚钱,不拼命报仇吗?”柳复传明显是愣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你出来时身上的伤,跟他们有关。” 他一下就猜到了。 被猜中的人一下更委屈的点头,“嗯,他们往死里打我的。”又说,“先前和您说的我离开主家跟婚事有关,这个是真的,可是比之前说的还要复杂些。” 听出来有故事,柳复传看了一眼谈晓星,然后问:“能说说么?你知道的,上了年纪的人被吊着胃口连饭都吃不下。” “就是我是跟老爷混的嘛,老太爷外头有个崽一直不敢认回来,就想通过一些婉转的方式拉近一下那个崽和家里孩子的关系。” 这是司乡这么久第一次和人分析沈家的事。 “他想到婚事了,从老爷这头选了个人去伺候外头那位。” “然后老爷没答应,后来老爷给这个人重新说了一桩婚事,然后就把老太爷给得罪了。” 司乡面上的表情充满了无奈,“结果老爷给说的这门亲事的那个人的正经那位和这个人关系还挺好,所以就拒绝了。” “然后把老爷也得罪了。”司乡想起曾经的事就觉得憋屈,“然后本来老爷那关也过不了,老太爷就下令打了,还是那两个人在一旁撺掇的。” 柳复传这才相信当初这少年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把家里两代主人得罪了个遍还能活也是奇迹了。”谈晓星笑了。 司乡抬头望着上方,“是我命大,本该死在他家的。” “谈老弟,那家人是真下了死手的。”柳复传知道那伤大概养了多久,“这孩子身体极差,稍有风吹草动的就生病。” 司乡挠着那光秃秃的大脑门儿,屁股上的伤疤完全掉下来花了很久啊。 “柳老,其实我并不想弄得你死我活。”司乡没打算冲上去拼命,“可是他们见了我活着,只怕要立刻弄死我。” 柳复传想了一阵才问:“除开婚事,还有没有别的要命的事被你撞上了?” 这个么,司乡说得比较直接:“您知道的,看书房的么,就算不想,也总能听到一些不能听的。” 那就是听得不少了。 “还有就是我那旧主是个不错的人,我不太想和他再起冲突。”司乡不想见到沈家任何一个人,尤其不想对上沈之寿,“他对我有恩是事实,提点我许多也是事实,要我死也是事实。” 又敬又恨的感觉扑面而来。 第306章 惜命啊 对于沈家人,司乡最不想对上的是沈之寿和范瑞雪,一个是教过她的人,一个是她教过的人。 至于其他人,如果遇上了,只怕就真的生死难料了,到了必要时,该拿刀拿刀,该求饶求饶。 不过羽翼未丰之前,只能苟且,这也不叫苟且,叫惜命。 司乡有些复杂的望向柳老,“旧主于我遇险时救我于危难又在后面的日子教我挺多的,那时候书房的东西任我看,笔墨也随我用,没他收留,只怕我坟头上的草都深了。” “可是他老子和儿子也是真想杀我。” “若是遇上了,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司乡的复杂不是装出来的,她叹气啊,“柳老啊,你说我要是真撞上他们了该怎么好啊。” 柳复传也没辙,“你这,要不然还是躲一下吧,毕竟你还念着人家恩情呢。” “对,此时躲一躲是最好的。”谈晓星也这么说,“钱财毕竟身外之物。” 钱财可以慢慢来赚,但是小命只有一条。 司乡也下了决心不要这个钱了,”我听劝,我不挣这个钱了,哎。” 柳复传仍然有些担心,“我只怕你早晚还会遇上他们。” 这个是要担心的,每一行都那么些人,早晚总会遇上的。 “这个问题不大。”司乡推算了一下,“他们也许要去外国,走了我们就碰不上。我如果一定要躲还是能躲的,实在不行我躲远一点。”她长腿了,她能跑。 谈晓星就笑,“你从犹豫不定到下决心倒快,回去了会不会后悔没赚到钱。” “不会不会。”司乡有了决定就不乱了,“其实本来也不一定会有机会,而且我今天也不算空手而归。”抛开那两个人的信息,起码已经收到一百银元的支票了。 “我今天本来挺高兴的,我老板说不成功的那个客人买了我一部分的东西还付了钱了。”司乡想到这个还是高兴的,起码林德有那边的钱已经收了一部份了,按照先前的约定,等东西做完的时候还会再把剩下的一百给结账掉,她能拿到几块的奖金呢。 她这样又哭又笑的,叫人觉得好玩儿。 柳复传就打趣起来,“你这变得也太快了,老夫还在想要怎么劝你。” “柳老,谢谢您和谈先生开解啦。”司乡想到钱是真开心起来了,“等我再赚赚,说不定到年底我就能请您吃个饭了。” 柳复传也笑:“那老夫就等着了,现在还在那个卖咖啡的公司待着?” “对,还在那儿。”司乡说,“不过他们还有别的业务,而且我那个洋人东家对底下人还算大方,他也介绍了一点关系给我,我打算起码跟着他干到年后。” “你自己决定就好。”柳复传见着年轻人有目标还是挺高兴的,“有事改日就去我家找我,我大概要在这边再住一段时间。” 司乡还真想出点儿事来,“择日不如撞日……” 好一个顺杆儿爬的猴子。 “谈老弟你瞧瞧,现在年轻人还真是……。” 柳复传佯装无奈。 谈晓星只笑:“他是把你当长辈了吧,刚才我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 “哈哈,毕竟我和他认识得久一些了吧。”柳复传抚着胡须笑,“好了小司你说吧。”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先前听别人的建议写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可以送到报社去试试能不能换稿费,但是我现在知道我写得有点不符合现在的行情了。” “哦,写的什么?”柳复传来了兴趣了。 司乡挠着光亮的大脑门儿,“就是一家人想生儿子嘛,然后因此杀了无数女孩儿,所以就有高人出手叫这个人生了八个儿子。” “八个儿子?”柳复传听得新奇,“奇幻小说?你对他还挺好啊,这还给八个儿子,这人丁挺兴旺啊。” 谈晓星发问:“然后呢?这八个儿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吗?” 若是这样那可就没意思了。 “当然……不是。”司乡可没那样的打算,“他都虐杀了无数女婴了,怎么可能让他得八个能干儿子。”想到了什么,她笑得有些邪恶,“如果真的是给他八个能干的儿子,我就得写他们英年早逝了。” 谈晓星也来了兴趣,“那是怎么样的?” “当然是给他八个无才无德的坏小子。”司乡咧个嘴笑,“然后有女神一样的人物出现把他们绳之以法,最后那个一辈子想要儿子的糟老头子被他儿子们气死啦。” 这,听起来有点离谱呢。 柳复传有点犹豫:“为什么是个女神一样的人物出来?” “因为杀女啊,最后那个一辈子想要儿子的人看自自己一辈子执着的儿子被一个女子比下去。”司乡看两位恍然,接着说道:“我本来想出现一个英雄,叫这个英雄教化这个向善的,但是后来一想,叫这个变好了或者因为儿子的功德安度余生了,他杀过的女婴儿不是白死了么。” 谈晓星点头:“若从人命的角度来论,确实如此,人本不该因性别而分贵贱。” 可是封建的礼法下,偏偏就还是因性别而区分了。 柳复传想了一下问:“那过程的重要之处在哪里?” “结合鬼神之力,先是得道之人以大法力引恶鬼来投此间,后有灵秀之人惩恶扬善。”司乡说,“重点在于善恶有报,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 “只是有些地方,就是为了突出一些,这个主角是个女子。” “而且过程里,别的男子都比不上她。” 司乡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我想能买话本子去看的人一定是读书人,所以我想问问两位,觉得这样的东西能接受吗?” 先问问少部分读书人能不能接受一个以女子为主的小说话本,还有能不能接受男子不如女子的设定。 虽然君无忧已经说过了很难,但是也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意见,还是得问问其他人。 “如果只是你说的这样应该可以试试。”谈晓星说,“但是还得看你写得怎么样才行。” 柳复传也是这么说:“你写好以后拿给我和谈老弟看看吧,毕竟现在说行不行太早了,你回头把东西抄两份送到我那里去。” 这两人都是稳重的人,不会因为照顾年轻人的面子就夸得人不知深浅,而且身份地位差距大,也不值得人家这样来顾虑你的心情。 第307章 钱还是要赚 有了柳复传答应帮忙,司乡那个不成熟的话本子就多了一丝胜算,这叫他今天稍微高兴了一些。 婉拒了柳老留饭的邀请,司乡马不停蹄的去了酒吧,没寻到兰特又去了她家里等。 潘提今天下班早,远远的看见自家门口有个人蹲着,悄悄的绕到侧面,拿着根棍子一下跳出来,喊了声,“不许动,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嘛?” “啊,不要杀我,我只是在这里等人。”司乡不知道为什么要举起手来,“我敲门了,没人开门,我就等等了。” 潘提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来过自己家的,把树枝一扔,说了句抱歉,“你蹲着,我没看清楚是谁,你找兰特?” “啊,对。”司乡已经找好了借口了,“她前面帮我弄的资料,我送过去了,有好的结果,我来感谢她。” 潘提掏出钥匙开门,一边问:“是前面熬夜弄的那个?那个要出国的人要的资料?做添头给出去的那份?” 添头,不给钱的东西。 “对。”司乡笑得开心,“对方没有明确的说要走我们这边,但是同意给我们机会了。” “而且我知道了前面为什么不考虑我们。” 潘提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坐吧,兰特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了,要过会儿才会回来,你等一等吧,吴妈今天回家了。” 没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了面前。 “喝吧年轻人。”潘提坐在对面的位置,“我很高兴你有了高兴的事情来和兰特分享。” 司乡蜻蜓点水一般的尝了尝,她不太爱喝咖啡,“我该谢兰特小姐的,如果没有她帮忙,我至今弄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找我们了。”又说,“今天见完那位客人以后,他要求二百块叫我帮忙另外弄些资料出来,已经付了一半。” 潘提:“这是个不错的消息。” “对,如果我做的东西他满意,会推荐我见另外的人谈这件事的后续,也就是他们改道去美国的服务是否通过我们。” 司乡觉得如果不牵扯到沈家人还是很美好的,“所以我见完兰特小姐以后就回去找丹尼尔商是后面的事情了,他最近不一定愿意把重心放在这上面。” 对于丹尼尔的行动轨迹潘提是比司乡这个小伙计清楚的,他想了一下,“如果丹尼尔不愿意,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凉拌呗。 “我一个人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量,不是时间问题,是我对美国的环境不了解。”司乡陈述事实,“我只能把已经收到的钱退回去并且致歉。”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 老板都不做的生意,他一个伙计做不下来就不必浪费时间。 眼前已经坐了一会儿兰特还没有要回来的打算,委托潘提代为转达想当面跟兰特道谢的诚意后,司乡回了住处,看着天色不算早,她拿着纸笔开了灯继续写着她那不成熟的话本。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谢家的第八位公子也降生了,这位公子和前面七位公子相比好像除了岁数小一些以外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仍然是有点过于丑陋了。” “不过这也不影响,毕竟他前头那七个哥哥也丑得各不相同。” 司乡写到这段儿有点想笑,“谢家的老爷得意过自己短短几个月就儿子多多,谁知道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丑,还丑得各有特色,这心情就忽好忽坏的。” “如果刚开始第一个丑孩子出来的时候他还怀疑是老婆不守妇道,但是当下一个更丑的时候他就不那么怀疑老婆了,到了后来,他已经不想怀疑家里的女眷妇道问题,天天求神拜佛的头都要磕破了只希望来个面容不那么丑的孩子。” “总得叫他有一个能带出去的吧。” “不过现在怀孕的全部都生完了,他也死心了,他的小八啊,他的谢小八啊,怎么还能比前面七个哥哥还要丑呢。” “谢老爷无计可施了,整日长吁短叹的,只希望祖宗能显灵一下,叫他这八个孩子能维持住状态,不要越长越离谱就好了……” 一顿挥笔之下,写过的纸放在一边,等其他人回来时,他已经写了几页了,由于写得投入,等人开门时他还不想从状态里出来。 “你别动了,好好写吧。”丹尼尔叫停了想起身的伙计,“难得有状态,好好写,叫阿恒做饭就好,我先去洗漱。” 小伙计于是又写了一会儿,等到坐在饭桌前时人已经从那种写东西的状态里出来了。 “抱歉,把活儿都摊给你们了。”司乡还挺不好意思的,“等我把这个写完我多做一些。” 丹尼尔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怎么做,“没事,你又写了多少?要给我看看吧。今天去找林老板怎么样?” 虽说最近的重心不在林德有那边,但是对于生意他还是要过问的。 “林老板的女儿改去美国了,想让我们弄些美国的学校信息给他。”司乡把事讲明白了,只是略去了自己和沈家有旧怨的事,“付了一百,说给东西的时候再付剩下的。” 布里斯有些意外:“哇哦,小司你很厉害啊。” “丹尼尔,这个钱我们能赚吗?”司乡本着要对工作负责的态度问,“如果要赚,我完不成,得你来,或者你找其他人来,毕竟我对美国的事情不熟悉。” 公司是丹尼尔的,一切应该他说了算。 “让我想想。”丹尼尔眼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说,“赚吧,到手的鸭子总不能再让他飞走了。” 想了一阵后,丹尼尔给出了指令,“明天你去找一个人,他那边有美国那边绝大部分的学校信息,你过去抄了东西过后翻译成中国话送去。” 司乡想推辞这件事,“也许可以让布里斯去,我怕兰特小姐有事找我,她最近好像比较关键。” “是吗?那等兰特找你再说。”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用钱开道,“给你利润的五个点,你去弄明白些,至于后面的事,如果后面需要见那两个人,我和你一起去。” 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丹尼尔直接说:“就这样定了,你今天晚上写通宵吧,明天下午过去找那个人,地址和姓名我明天早上给你。明天早上记得把写好的放桌子上,我要看。记住了,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看到最新的内容,我就不会给你那个人的地址了,这是一个交换。” 这话说的,好像赚了钱公司不拿大头一样。 “哦,还有我提提醒你,如果只是送学校的资料过去那我们基本上是没有成本的。”这是丹尼尔最后说的话。 没有成本,代表司乡的奖金是二百的五个点,十块钱,比她三个月薪水还要多一块。 所以,夜深人静,司乡要熬通宵写话本,因为老板要等着看:还必须要明天晚上继续出去上夜班,因为明天要去赚那笔奖金。 假如剩下那一百收到,五个点就是十块钱,财帛动人心啊。 第308章 没见到人 对于丹尼尔的话,司乡从来没有怀疑过真假,他给钱痛快,司乡不想去挑战老板的耐心,更不想放弃已经进兜兜里的五块。 至于沈家人暂时被放到一边去了,毕竟还得林德有满意了才会见人呢,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子避免和他们见面吧。 不管是装病还是找别的事,总有法子的,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么。 司乡继续奋笔疾书。 “谢老爷自从得了这几位公子,可谓痛并快乐着,快乐的当然是有后了,八个儿子的战绩不仅让他有后,还让他在乡邻中扬眉吐气。痛则是这八个崽子实在太丑了,丑得他都不想看。” “曾经怀疑过孩子血统的谢老爷现在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丑得不行……” 书写中的司乡有些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笔下的谢老头儿被气得冒烟的样子。 “哥哥,要不先睡?”司恒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你不能熬夜的。” 司乡正兴奋呢,一点也不想睡,“偶尔熬一熬没事,阿恒,如果这十块钱拿到手,我们得多开心啊。” 司恒趴在桌子上看他姐姐写东西,人是为什么能够一心二用呢,像他姐姐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还能写东西。 “哥哥,不要那么辛苦啦,我们慢慢来,不行我也可以不上学的,你教我是一样的。”司恒怕给他姐姐累出毛病来,“哥哥你已经很厉害了。” 司乡停下来,认真的看着小阿恒,“还不够,今年我们要多赚一些钱。阿恒,我有个仇人,我要做好对上他们的准备。” 这话让阿恒一惊,他姐姐的仇人?是打伤她的那些人吗?那些严重到要命的伤的制造者。 “不要怕,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司乡连忙安抚他,“我没有吓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危险随时会降临,就算没有沈家人,也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司乡又说:“如果我们有钱,那么他们发现我们以后我们可以撒丫子跑路。” 这话叫阿恒找到了一些安全感,是啊,他们现在有一些积蓄了,不是随时会饿死的状态。 “哥哥,我应该怎么做?”司恒吸了一口气,“我以后会更少花钱的。” 司乡有些心疼这个孩子,他跟着自己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要担惊受怕了。 “放心,没事,只要不脱衣服谁也奈何不了我。”司乡摸摸他头,“毕竟我现在这样子就是我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我。” 这个自信的样子一下逗笑了阿恒,他也知道现在的姐姐确实很难被以前的人认出来,心下稍安,只是还是难免忧心。 毕竟,没有一万也有万一啊。 为了以防万一,司乡决定请求外援,“阿恒,兰特小姐明天去店里吗?” “不知道。”司恒对兰特的行踪不是特别了解,“哥哥要找她?我帮你和她说。” 司乡摇头:“找她,不过你不要帮我带话了,我自己去碰碰运气吧。你要是再见到她,你就说我非常感谢她帮我忙,也担心她花了大价钱买的东西起作用没有,毕竟是我带她去买的。” “啊,好,我会和她说的。”司恒记下事就去睡,留下司乡借着灯光继续。 被司乡惦记的兰特此时正疲惫的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她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哦,我的宝贝女儿你回来了。”潘提把烟掐灭了,“过来坐会儿。” “帮我倒点水爸爸。”兰特倒在沙发上,没有平日的形象,“累死我了,中国人真难搞。” 看样子她今天出去没有达成目标。 一杯热水下肚,兰特开始吐槽:“爸爸,大清的官太难搞了,同样他们的太太也不好搞,我今天根本没见到人。” 所以是跑了个空? 潘提笑起来:“稍安勿躁,这才刚开始,如果你连我已经联络上的人都无法弄下来,那你还怎么去拿下其他更陌生的人?” 上一代传下来的关系总比自己去重新弄要好得多。 “我只是觉得大清的官和他们的太太不好弄。”兰特说起今天的经过来,“我在那边等了许久,根本没见到人,说是不在家。”她非常怀疑她被人耍了。 潘提问:“东西呢?” “收下了,留了你的名字。”兰特不能判断对方到底愿不愿意跟她继续合作,“要是他们不认同我,会继续和我合作吗?” 这个,潘提也说不准,他想过女儿无法得到他的合作伙伴的认同的结果,无非就是要么断了这层关系,女儿跟他一起回到美国去,要么是重新谈定合作细节,应该很难按照原来的条件继续。 毕竟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能提供的结果也不一样,合作对象要看最终的利润变化来决定合作的深度。 潘提只能说:“你尽力做就好,我们问心无愧就好。”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小司来找过你,说是你帮他做的东西有用,客人已经买了他们部分服务,他想当面谢你。” “他倒是个勤奋的年轻人,可惜是个中国人。”兰特随意道,“爸爸,我把他当成中国的工人来对待没什么错吧。” 潘提没有反对:“当然可以,你有自由选择和别人保持什么样关系的权力,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多照应一下他,毕竟他的弟弟还在你的手下做事。”停了一下,他又说,“而且他真的很勤奋,我觉得他不会一直甘心在丹尼尔手下做小职员的。” “好的爸爸。”兰特对于父亲的话还是认真听的,“那我对他多一些善意吧,希望他不会让我们看走眼。” 说完这些,兰特开始问一些其他的情况。 “大清的预备立宪还是不会实施吗?” “这个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很难,毕竟那是要架空王族的象征。”潘提对于这边的时局非常关心。“只是我有一种直觉,这个破碎的东方国度等不了几年就要变天。” 这样的直觉不是随口说说,是潘提这些年长久的在中国观察的结果。 第309章 死讯 不仅仅是潘提这样的外国人对于时局关心,其他人当然也在,比如谈家的主院里,刚刚到家的谈晓星也在和妻子说着最近的事。 “柳复传一直没回绍兴,说是要在上海看看新出来的电话是个什么样子,他家弄了,还没有正式用上。”谈晓星任由妻子给他把头发弄散,“其实我们都清楚他也是担心情况有变化。” 东方即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的把那长长的辫子梳通,“他是要留在这里等消息?如果上面两位有一位……他可以立刻联系故旧应变。” “对,他那两个儿子虽然也有一些关系,但总没有他来得实在。”谈晓星对于妻子的话表示认同,“总是要乱的,我们该准备的准备了吗?” 伺候的下人早就退了下去,留给夫妻独处的空间。 东方即明嗯了一声,”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要十天时间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晓星,未明那边想再扩张一些,把水果送到其他地方去,我们……”东方即明小心的看着丈夫,见他脸色一下暗了下来就知道不同意,也就不再说这个,“夜声带人去铺子里买东西了,拿走了一套黄金饰品,两千两左右。” 谈晓星不太在意这些,“哦,孩子大了,也知道照应自家生意了,是好事。” “不不不,这并不是我特意和你说的原因。”东方即明对着招手叫来远处的下个,“去看看少爷在不在他自己的院子,如果在叫他过来。” 东方即明的样子明显是有话要说,谈晓星顺着妻子的意思等儿子来,同时也奇怪妻子这故作神秘的样子是为什么。 不多时一个少年走进来,看穿着是已经歇下了又起来的。 “娘,你找我?”谈夜声刚洗漱完,“这个时候,是有要事?”目光扫过他爹,淡淡的叫了声爹。 东方即明对于这两父子的关系头疼得很,但是无能为力,只能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你带人去看的那套黄金首饰被买走了。”东方即明笑眯眯的看着儿子,“那人和你关系怎么样?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谈夜声心念转动间已经把事情想了一遍,“现在没到盘账的时间,而且这东西并不算珍品,没有特殊汇报的必要。” 那么他娘为什么会知道? “娘,你在哪里见到那东西的?”谈夜声来了兴致了,“他说是帮别人买的要送一个中国的官太太,是君家小儿子带来的,不过他们好像算不得特别熟。” 东方即明笑得意味深长:“现在虽然没到盘账的时间,但是好歹是自家铺子里流出来的东西,我当然认得。” 她不卖关子了,“东西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洋人潘提的女儿送来的,我见了东西才叫人去铺子里问的。” 原来如此,真是巧极了,兜兜转转的回了自家。 “潘提的女儿来过了?”谈晓星皱了皱眉,“你见过了?” 东方即明摇头:“没有,你没表态之前我不会见的,不过小姑娘耐心倒好,坐了一下午,到天黑才走。” 很容易就理顺了,谈夜声是谈晓星的儿子,而儿子带着人去买的东西被当成礼物送到了老子这儿来。 “我就不见了,我已经和潘提说过我可能要退出官场了。”谈晓星看向儿子,“以后家里的生意都是你的,你可以接触一下看看这个人是否合作。” 谈夜声没有马上回答,他问:“我们和他们合作什么?” “古董,还有你妈妈的钱在英国股市上的盈亏都是委托他们家族代为操作的。”谈晓星随意的说了一点,“还有一些别的,比如木薯粉厂弄出来的东西会叫他们拉走。” 所以两边合作的不少。 东方即明跟着说道:“洋人喜欢我们的东西,所以不管是他们买了不能判断真假还是他们想找某个东西弄到外面去送人,我们都能帮忙,当然这个只是我们合作的事情里面不算重要的一件。” “那你真给他们真东西啊?”谈夜声有些怀疑。 东方即明和丈夫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这个耐人寻味了。 “不怕被发现吗?”谈夜声问。 谈晓星轻蔑的说:“他们又认不出来,真东西给他们也保存不好,何必浪费好东西呢。”他明说,“你以为市场上那么多东西都是真的?哪儿那么多真的。” 所以没有真东西,都是仿品。 “行吧。”谈夜声对此接受得很快,“那我回头再找那个中间人接触接触吧,看看这个潘提的女儿怎么样。” 如果可以,就继续合作,毕竟双方合作多年了。 如果不怎么样,那对于双方分配上的问题就要重新谈判了。 谈晓星又问,“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习惯吗?” “还行吧,总是自己家,反正我老子总不会再把我弄丢的。”谈夜声对上他老子就是淡淡的,一点没有亲昵,“你帮我打听的事弄清楚了吗?” 谈晓星怜爱的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口气软得很,“听说人死了。” 什么?谈夜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夜声,夜声,你还好吧。”东方即明跟着站起来,“别吓娘啊。” 缓了一阵,谈夜声有些难过的坐回去,“我没事,爹,确定吗?” “确定。”谈晓星生怕儿子有个什么事,“听说是突发疾病,坟头都有草了,你让我打听的她爹也没有消息。” 谈夜声说了一句好吧,然后惋惜至极,“可惜了,我还想好好报答她的,可是她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听起来,这是谈夜声受了别人的恩惠想报答,可是对于传来的死讯,他什么也报答不了了。 “夜声,我让人给她娘送了些银子,只是传回来的消息是那妇人和那姑娘关系并不大好。”谈晓星怕他儿子上当,“你不要把恩情还到别人身上去了。” “知道了。”谈夜声心里有个什么地方空落落的,“爹,我想找机会去一趟衡阳,祭奠一下她。” 上海去衡阳,火车很快。 谈夜声失望的走了,留给他父母一个失望的背影。 “看样子儿子在那边吃了不少苦。”东方即明说,“不然不会对于给了他几个饼的人这么记挂。” 谈晓星则是另有所想,“我只希望是一饭之恩,不是男女之情,不然怕是夜声这辈子都有遗憾了。” 少年时之悸动最能轻易打动人心,也许有时就只需要一个饼。 “留意些吧,总之人已经死了。”东方即明心疼儿子受的苦,“我儿子应该不会那么脆弱的。” 第310章 当中间人的好处 各有心事的一夜过去。 当司乡被人敲门叫醒时,太阳正从窗户里晒进来,照得屋子里烫烫的。 “是谁?”司乡花了几秒的时间恢复清醒,又花了几秒的时间去开门,看见门外是布里斯,挑了挑眉,“有事?” 布里斯后退一步,“你穿件干净衣服去公司一下,小君和那个叫小谈的在公司等你,他们说叫你出去玩儿。” 司乡一脑袋问号,“有没有说去哪儿玩儿?我晚上要去找人要东西。” “那个事我去,晚上丹尼尔会补充,明天你不用出门,在家翻译就行。”布里斯带来更换任务的消息,“丹尼尔叫我和你说,小君公子如果得罪了会影响我们很多事情,把他陪好,不然扣你工钱,还有这二十块钱给你,算活动经费。” 被扣钱硬控住的司乡麻利的去洗脸,然后跟一阵风一样的飞去了公司里,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年轻小伙子在沙发上等他。 就这么放心叫人在公司里等么,布里斯心真大,这是司乡的第一想法。她在打开的门上敲了敲,笑吟吟的过去,“小君公子好,谈公子好,劳你们等久了。” “没事,你这是跑过来的?”君无愁闻到了汗水的味道,“其实不用急。” 谈夜声看着他眼下青黑,“你昨晚偷牛去了?” “啊?”司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旋即失笑,“昨晚上写东西去了,在家补觉。我很少熬,所以一熬就特别明显。” 君无愁轻摇折扇,笑道:“是写那八个儿子么?我还挺想看,什么时候把后续给我?” “还早。”司乡摆摆手,“今天去哪儿?我只得二十块,你们看怎么吃吧。” 这几乎等于问客杀鸡了。 君无愁还是笑着的,“去水上吧,天气热起来了已经,放心,保证不叫你欠着回来。”说完带着往外走,其姿态与正常人无异,若是不熟悉的人来了,决发现不了这人眼睛不大好。 三人一路往外行去,此时正是上午,路上人来人往的,司乡担心会不会冲撞了这两个富家公子。 “要不您二位等一下,我去叫个车来。”司乡还是重视这两位的感受的,“小君公子您说的地方远吗?” 君无愁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我家的马车,直接送我们过去就可以。” 这还挺好,又省一笔。 马车哒哒的往前走,带着三个人穿过街头巷尾。 君无愁找的地方是一处园子,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江南名种花草也颇多。 “这里的花木都挺好的。”君无愁给第一次来的人做介绍,“你要是以后有高爱好这些的客人可以带过来。” 司乡左看看右看看,问:“贵吧。” 这个当然,毕竟人家维护也要钱的。 三人一路前行,最后到一处三面环水的亭子里坐下,环顾四周,果然凉感扑面而来,这地方极为适合天热。 “小君公子,你实话说,我这二十块是不是都不够进门的。”司乡有自知之明,“你是不是已经付过钱了?” 君无愁笑起来,“放心,我没付钱,是小谈付的钱,不过二十块肯定是不够的。” 这是又蹭了一次了,司乡看向谈夜声,不好意思的说:“这怪不好意思的,上次您带我买东西我都还没好好谢谢您,今天倒叫您又破费了。” “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上次买东西的事。”谈夜声打了个手势叫伺候的人上前来,“先送些点心来吧,甜的咸的各来两样,还有热茶,再来点当季的新鲜果子。” 点好东西,谈夜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支票推过去,“这个是谢礼,我已经知道东西被你那位客人买走了。” 司乡不敢领受,毕竟这事其实是人家帮了她的忙,又不知该怎么说,求助似的看向君无愁。 “小司,不要紧的,收着吧。”君无愁伸手拿过那张支票看了看,一百的,就笑,“别辜负了小谈的美意。” 谈夜声点头,“若是没买,或者降价买了,那是我帮你。可按我们说好的原价买了,那就是你帮我了。” “我娘夸我对家里的生意上心了,给了我三百,我分一百给你。” “剩下一百今天花。”谈夜声很随意的样子,仿佛花的不是钱一样,“其实对于其他带人来的情况,我们也会有谢礼的。” 毕竟是中间人嘛,很有必要给人家一些好处的。 “收下吧,我们好说下一件事。”谈夜声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不收以后你要再有事找我我可就不帮忙了。” 这这这,这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司乡压制不住嘴角的笑,今天这个门出得好啊,有好事发生啊。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司乡还是收下了,只是嘴角的笑任隹看了也要知道她心情极好的,然后有点突然的她就一下不笑了,“我只怕万一那位小姐的东西要是没送出去找回去退。” 谈夜声就笑了,“不怕,这个不会发生的,她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 这么确定?司乡心里一动,难道是店里又收到了那个黄金袋子去变现吗? 只是到底不好细问,那就干脆不问了。 “小司。”谈夜声叫他,“那个买东西的女士是你的心上人吗?我看你对她很用心啊,听说你带她去的时候全程陪着的。” 去的是谈家的铺子,瞒不过主人家的眼睛,而且谈夜声要侧面打听一下兰特,更要提前问一下那边的情况。 只是这问题叫司乡吓了一跳,这要是绯闻传出去了,只怕她容易挨打。 “没有没有,那是客人,只是客人。”司乡着急的解释,“还是我弟弟的老板,我是真不敢得罪她。” 想了想又说:“她对人很不错的,帮了我忙的,做事情也非常认真。” “哦,看起来你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哇。”谈夜声状似不经意的问,“哪天引荐一下,若是她下次再去我们铺子里,我叫掌柜的给她更实在些的价格。” 听起来谈夜声是想让铺子里多一个回头客。 第311章 不能邀请人来做客 对于一个铺子的少东家,想给自家的铺子拉生意是很常见的事。 司乡就是这么想的,她完全没有往更深一些的地方去想,就是她不敢保证兰特会不会愿意来认识这两个人。 “我转达一下吧。”司乡拿不准兰特的意思,不敢打包票,“如果她愿意见面,我提前和你们说。” 谈夜声顺着话说:“那就麻烦你了,要是以后她这边还有生意成,我还给你按这个算。”他比了个手势来,“放心,不叫你为难,她去了别的同行处问也绝不会问出来不好的。” 这条件非常诱人。 强行压制住去立刻把兰特绑过来的冲动,司乡想着回去就得立刻去找她才行,这位小姐现在在她眼里就是金子打的。 这要是多来几次,吃喝就不愁了,真是越想越美好。 “小司,回神。”君无愁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我也有事和你说。” “啊,抱歉,一高兴走神了,你说。”司乡回神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君无愁发来邀请,“下个月吧,我这边有个小型的聚会,你一起来吧。” “你们富家少爷的聚会,我去会不会不太好?”司乡还是有点畏手畏脚的,“我怕叫人以为你交友不甚。” 君无愁扔了一个葡萄干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心,不会有这种,没几个人,你去了只有好处的。” 诚心邀请,这就不好再推辞了。 “那回头您这边日子定好我一定去。”司乡应下了,又问谈晓星,“兰特小姐那边如果愿意见面,我怎么和您说,还是托到小君公子处吗?” “当然。”谈夜声的话叫人觉得他非常在意君无愁这个中间人的感受,“一来不能越过他,二来也给他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无聊。” 哈哈,这风趣的说法叫君无愁笑了起来,他是挺无聊的。 “多谢小谈惦记着我了,回头要是还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叫上我,我虽然不便出力,但是给你打打扇子扇风还是可以的。”君无愁笑得像三月春风般舒适,“小司你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叫小林带话给我。” 司乡顺杆儿爬:“好嘞。” 谁会拒绝一个管饭好看还带自己挣钱的人呢。 这一场见面一直聊到下午,司乡有不菲的收获,认定要和这两人保持好关系才行。 既然要保持好关系,那就要帮人家办成事情,故而回去以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林德友要的东西,把东西送到以后又去寻了一次兰特,只是这次还是差点运气。 看着还是没见到人显得有些失望的司乡,阿恒跟着着急得很。 一急之下,就说了没有分寸的话,“哥哥,要不然下次兰特小姐来的时候我请她去我们住的地方玩儿吧,这样见到的可能大一些。”只要人去了,他姐姐就能见到这个人了。 “不妥。”司乡想也没想的拒绝,“我们和她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邀请她到家里的程度。”怕阿恒误解,就解释,“对于我们求着的人, 我们去拜访是应该的,但是人家不会愿意来我们这里。” 上位者不会轻易的去下位者的地方,容易叫人觉得自降身份。 “更何况那还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只是借住的员工,无权把东家的房屋用来招待自己的客人。” 司乡接着说道:“兰特看似随和,但是极为有边界感,不会愿意随便和人有紧密些的联系。而且国外的人极为重视职业道德,你通知我她的行踪,会让她觉得你不是个好职员,会辞退你。” “那我们怎么办?”司恒好不容易找到事做可不想被辞退,他只是想为姐姐分忧,“你想见她的嘛。” 司乡也没办法,只能婉转一些,“我去买些东西吧,你明天来店里的时候带来交给兰特小姐,就说我想当面表达谢意的,但是怕打扰兰特小姐的事,就只能先买些东西表示心意。” “当然,她帮我大忙,肯定不能是这些东西能够抵消功劳的。” “回头等她空一些了,我再登门亲自道谢。” “好吧。”司恒听话照做,“哥哥,你哪天有空考一下我功课吧,最近都是布里斯教我,你都不知道我学了多少了。” “等这两天忙完吧。”司乡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他了,“我很快啦,这两天就等林老板看完资料了。” 看完资料,满意的话会在结算尾款过后再安排威利的人见沈家的人。 如果真的顺利,那要怎么躲避和沈家人的遇见呢? 毕竟见了他们,分外眼红的时候只怕藏不住啊。 抱着忐忑的心思等了一日,第二天一早司乡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十块钱的奖金到手了,丹尼尔速度极快的,也可能是激励职员帮助后续的流程,收到尾款的当天就给了这笔相当于职员三个月薪水还多点的奖金。 收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司乡才刚刚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在挥舞,被突然的奖金晃花了眼,差点给鸡蛋饼里多放了一勺盐。 反正司乡开心的差点飞起,只是开心不到三分钟。 丹尼尔紧接着又安排了新的任务来,“小司,林老板那边我昨晚见过了,我们约了今天下午一点去他的公司见那两个人。”他们需要当面去介绍那边的情况。 “我能不去吗?”司乡这么问,她编了个理由,“兰特小姐也许会有事找我。”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说话一样,“她先前说过今天可能有事找我,但是不一定她就会找我,但是如果她下午找我那我怎么弄,还是坚持去林老板那里吗?” 丹尼尔还是觉得潘提比林老板重要些吧,“如果兰特找你你就去,但是如果她没有找你,那你和我去见林老板,好了我要去睡觉了,闹钟我会调到十一点半,如果兰特找你,你得给我留言。哦,你还得给我留饭。” 看着上楼去的身影,司乡顾不得锅里做了一半的饭,连忙去叫醒了阿恒,一通吩咐过后把他撵出了门。 第312章 马甲捂住 看着阿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司乡有些微的紧张,万一要是兰特不肯帮忙,她就要直面沈家人了。 自己形象大变,应该没有人能立刻认出自己来,就怕自己见了沈家人情结上露了不对,引起对方怀疑。 她不担心立刻被对方认出来,她只担心自己神情不对引起别人怀疑然后查她的底细。 这两个人,叶寿香是有几分疯在身上的,沈文谦在三太太死后也从纨绔多了几分偏执,对上这样的两个人,司乡只想跑路。 越想越紧张,司乡有些走神,等闻到糊味时才惊醒,索性把糊饼倒掉,切菜拌了个沙拉放着给刚睡的老板,自己则是扔了锅铲坐着发呆。 也不知道兰特肯不肯出手帮她这一把啊,不然只怕她很快就得从丹尼尔这里跑路才行。 丹尼尔再起床时看到的就是司乡这么一幅长吁短叹的样子,直接给弄不会了,这人怎么刚开始对于林老板那边的事情非常积极,现在倒一副上受刑台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早上不是在烙饼吗?”丹尼尔有点嫌弃的看着那碗菜叶子,“大早上的,我又熬了一夜你就给我吃这个,我不想吃菜叶子。” 司乡有点抱歉,“阿恒和布里斯一个吃了两个,我吃了一个,最后那两个糊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本来不用糊的。”司乡摊了摊手,“刚好那会儿你拿奖金给我,我一高兴,就发挥的那啥了,反正……就是糊了,再和面怕来不及了嘛。” 不对,这人说的话一点逻辑没有。 丹尼尔来中国好些年了,他多少知道在天气热的时候发做两个饼的面要多少时间,但是他没有指出来,万一人家就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奖金激动了,然后忘记这点常识了呢。 “行吧,那你帮我冲一杯咖啡吧。”丹尼尔微过那碗菜叶子,“我不吃这玩意儿,再给我一块面包。” 东西上了桌,面对仍然情绪有点不太好的职员,丹尼尔终于忍不住了,“你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这副样子只怕是没办法叫我们的客人满意的。” 司乡 :“我控制不住啊。”她瞎编,“想到要去谈客人我就紧张。” “之前你不是去过了吗?林老板今天也在。”丹尼尔安抚着职员,“我也在,有问题我会出来解决的,你尽量表现得冷静一些就可以。” 司乡只想挠头,谁换了面对想弄死自己的人也没法冷静的,只是不好和丹尼尔说实话,“我尽量吧,只是这跟上次毕竟不一样。”上次那是死马当活马医,“上次我们没抱希望,这次我们必须要谈成。”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难免紧张。” 这些话把丹尼尔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下去了,好吧,他有一个好职员,会为了怕搞不定生意而难过,虽然搞定了他也只能从中分走一小点钱,但是他仍然这样焦虑。 想到这些,丹尼尔笑起来,“哦,我的小伙计,你要放松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尽力就好。” 他快速把东西吃完,起身去拿公文包,“我们走吧,快要十一点半了,我们早些过去。” “等一下,我去把餐具洗掉。”司乡急中生智,“天气太热了,容易招虫子,你等我一下,很快。” 丹尼尔面对着他勤劳并且讲卫生的职员有点无奈,只能倚着厨房门看他干活儿,心里想着还好这边过去要不了太久。 “我再去上个厕所。”司乡从厨房里出来还是没有出门,“很快的,我怕等会儿在客人那里想去,哦,丹尼尔,我建议你也去一下,我们要是谈到一半想拉屎会非常尴尬。” 丹尼尔被气笑了,“你去吧,我就不必了, 但是如果你从厕所出来以后再有别的借口,我就要你好看。”他假装恶狠狠的说,“你要知道我是会生气的,而且如果因为你让我们迟到,你会被开除。” 如果在平时,这样的威胁绝对能让司乡妥协,但是今天不是平时,所以司乡壮着胆子在厕所多待了几分钟,直到丹尼尔耐心快要耗尽的前一刻出来了。 “我们马上走,立刻就走。”司乡抢在老板前面说话,“车钱我出,快快快。” 被堵了个严实的老板摸了摸鼻子迈着步子跟上去,好吧,时间还来得及,并且还有人出了车钱,暂时原谅他。 前面的司乡虽然走在前面,心里到底还是不想去的,只是到底没有什么好借口了,正想着要不然摔一跤把自己脚崴一下算了。 正当他咬牙要摔下去时,一声天籁把她脚给保住了。 自行车的铃声从远处响过来,丹尼尔率先望过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吧小司,也许兰特小姐真的找你有事。” 话音落下,兰特停在他们面前,“丹尼尔,小司今天能借我用一下吗?我需要他再帮忙办点事。” “行吧,你带走吧。”丹尼尔挥挥手,“不过他今天问题有点多,你小心使用。” 目送老板走远,司乡对上兰特似笑非笑的目光,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兰特小姐,我……” “你什么?快上来吧,我带你去我店里,今天要送家具来,你帮忙搭把手。”兰特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然后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挑个东西,我晚上有个聚会。” 司乡见她不追究,连忙跳上自行车后座去,小心的扶着车子后座,“好,今天您叫我干什么都成。” “哦,那如果我把你拉到市场上去卖了呢?”兰特在前面说。 司乡听她开玩笑的语气,心里有点愧疚把她当工具人了,想解释:“兰特小姐,其实我……” 刚想说话,一口风灌进嘴里,把话呛了回去,她咳嗽起来,一着急,抓住了兰特的衣角,死死的拽着。 听着身后的咳嗽声,兰特哈哈的笑起来,然后加快了速度往前冲,一个普通自行车给她踩出了火星子的感觉。 真是好体力呀,司乡只想佩服,她要有这个体力,单独对上沈家那两个倒霉孩子就不慌了,起码单挑有一战之力了。 第313章 投桃报李 兰特是个健康并且活泼的女孩子,这一点谁也不怀疑,当然,其他方面也不差,比如智商,她当然知道她被人当成了工具人,但是她没有提及这一点,只是如司乡的意思过来帮忙解围。 也如这人的愿给他找了一堆活儿,她自己坐在阴凉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中国小伙子热得满头大汗。 看了一阵得出一个结论——真是个能吃苦的小伙子,看够了,兰特叫住了两兄弟,“过来歇一歇吧,天太热了,等下午太阳下去一些再做。” “好耶。”司恒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跳着去了树荫下,“哥哥哥哥你快来歇一歇,兰特小姐叫我们歇一下啦。” 活泼的阿恒叫人生不出讨厌,兰特拿了个果子递给他,“吃吧,然后休息,下午太阳下山了再回来干。” 司乡也过来接过果子,“谢谢。” “没事,吃吧。”兰特无所谓的摆摆手,“本来是有工人要来干活儿的,不过有你干了我就叫他们回去了。” 她笑得狡黠,“你来都来了,不能浪费啊不能浪费。” 司乡有些好笑,就说:“前几天找您两次是真的有事。” “哦?”兰特挑了挑眉,“说。” 把谈夜声想见她的事情说了,司乡看她脸色还好,就说,“如果你们见了面,以后你要什么东西就可以直接和他说,一来省了中间人的流程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二来价钱上也更好谈一些。” “什么时候?”兰特比司乡想象中的更爽快,她直截了当的问,“可以见一下,用你们的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么容易?司乡意外的微张着嘴,她还再想怎么劝说呢,结果对方就答应了,然后就说,“您哪天方便?还有在哪里见面比较合适?” 兰特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明天晚上和后天晚上都行。” “那我等下去问他的时间。”司乡很多热衷于促成这件事,同时也感激兰特今天给自己解围,有心提醒她,“我和那位少爷的中间人是一位盲人,到时候应该也会去。” “盲人?” “对,盲人,不过你千万不能小看他,他自己生活没问题。”司乡顺便告诉她,“那位公子姓君,家里的公司和丹尼尔这边也有往来。” 兰特:“双君贸易吗?” “对。”不奇怪她知道,“他虽然不管事,但是和管公司的兄长关系极好。” 兰特问:“你对双君贸易了解多少?” “不多,只是因为丹尼尔这边生意上的往来和他们打过交道。”司乡老实说,“更多的是和这位小君公子见面,不过也只是玩儿。” 只是玩,从没谈过生意上的事。 司乡又说:“我想你要在这里做事总要和这里的人打交道才行,但是我只认识这两位不管事的富家公子。” 只认识这两个,就都介绍给你,够意思了吧。 “我领情了。”兰特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你定好时间吧,地点你也帮忙定一下,我听说你们中国男人都喜欢风花雪月,你挑个有酒有姑娘的地方吧。” 司乡:“名花楼行吧?” “行,我没问题。”兰特答应得痛快,“只要那边肯让我进去就行。” 这是怕双方还是不愿意招待女客人。 “我提前去问问。”司乡也拿不准,想着如果不行叫去归红轩问问算了,反正她也只去过这两个地方。 得了这个任务,司乡就不用在这里耗着了, 打算去双君贸易那里约人,然后去名花楼问问,当然,去之前还得找阿恒要了点钱。 “再给我几块钱。”司乡笑嘻嘻的看着弟弟,“我要去一趟名花楼。” 司恒抠抠搜搜的样子倒不像要钱,像割肉,“你不是身上还有钱吗?你又不是去找姑娘,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怕要付定钱。”司乡看他舍不得的样子也觉得好笑,“放心,我会省着花的。” 见着姐姐拿了钱走了,司恒苦着一张脸,心疼得很,钱是不禁用的啊。 “阿恒,为什么是你管钱?”兰特有点兴致,“你哥哥不管吗?” 司恒叹气,“我倒是希望她管呢,我总害怕自己管不好,可是她说我比较省啦,我管才能省下钱来。” 这么个理由么,兰特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只是这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换了个问题,“你今天叫我去给你哥哥解围,我办了,你说你怎么谢我呢?” 这个问题把司恒问倒了,他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感谢的东西来,要是给钱,只怕他那点积蓄不够人家出力的。 “我哥哥说不能私下邀请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吃饭,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又全是男人,请你去不合适。”司恒苦着一张小脸,“可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谢谢你,要不然我把我存的钱都给你吧。” 兰特大笑,“这么就把存的钱全给我了?你舍得?不怕挨骂吗?” 如果这样把钱拿出去,会被骂死的吧。 “不会啊,我哥哥说了,我可以花钱,跟他说一声怎么花的就行。”司恒把姐姐的话记得牢牢的,“可我除了那点积蓄也没别的了,实在是拿不出东西来了。” 兰特见他当了真就不笑了,说:“逗你的,不要怕,以后你好好工作就是谢我了。” 一般来说这话就是递梯子了,顺着下来就可以。 可是司恒觉得这人是他东家,以后他姐姐还要和她打不少交道,更不敢有油滑的心思,非常老实的说:“可我哥哥说了,你是一个非常讲职业道德的人,你应该不希望你的职员用本就该有的认真工作的态度来换取你额外的帮助。” 兰特本来是开玩笑的语气,一下正经起来,“你哥哥说的?” “对,我哥哥说的。”司恒摸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觉得应该不至于生气,就说,“她以前还说女子出来做事要比男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不能太占你便宜。” 司恒最后也没有弄明白应该怎么谢兰特小姐,因为她走了,走之前也没说自己应该怎么谢她。 第314章 非礼 等司恒带着疑问下班回家,丹尼尔和布里斯已经在了,他有点心虚的上去打招呼。 “你回来了,兰特小姐找你哥哥做什么?”布里斯还不晓得上午的事,只知道司乡临时被叫走了。 司恒从丹尼尔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好说:“叫哥哥出去帮她送请帖约人,好像要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晚上请客人吃饭。” “好像?”布里斯不太理解,“请客还有好像吗?” 司恒老实的样子让人相信,“嗯,是兰特小姐只有明天和后天晚上有空,但是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时间。” “知道请的是谁吗?”丹尼尔突然问。 司恒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想着还在人家屋檐底下住着呢,不好什么也不说,便道:“只知道是有君家小公子,另外还有个跟他一起玩儿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你哥哥回来以后叫他找我,我有事和他说。”丹尼尔从回来后就在想事情,心里有些猜测,现在想找司乡谈一谈。 “啊,好。”司恒不敢问,应下任务后讨好的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丹尼尔去沙发上坐下,“我吃过了,布里斯你和阿恒吃吧。小司回来了记得让他叫我,算了,我直接在下面等他吧,你们吃完该睡就睡。” 布里斯扯了扯阿恒进厨房去了,两个人不知道在里面嘀咕什么。 与此同时,司乡正被堵在名花楼的一间雅间里, 一个妖艳型的姐姐正扯着他的衣襟往床上去,一边还不忘去扒拉小伙子的手臂。 小伙子的手死死的护着衣领,一边找机会去扒开那女人的手。 “好弟弟,来了就别走了。”女人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身牛劲儿,让小身板的小伙子挣扎不开,“姐姐今天正好没客,好好陪陪你,叫你舒舒服服的。” 不要哇,司乡羞愤欲绝,妈的,防了多久的男人防住了没防住女人。 眼看挣扎不开,司乡趁着她不注意,一口咬在她手上,趁机挣脱开来,却不急着往外跑,只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杀人啦。”一边喊还不忘抓了个凳子在手里。 “你别喊。”那女人急了,“你喊什么喊,男欢女爱的没见过么,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一边要上来捂他的嘴。 “救命啊,救命。”司乡眼见外头有人停下来,又见那女人一双大手袭来,一急之下把手里的凳子朝着摆件扔过去。 哗啦一声,然后是更加激烈的叫声,“救命,杀人了。” “祖宗别叫了,再叫把人都招来了。”那女人情急之下生了点急智,“祖宗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调调儿,但是你声音小点儿。” 司乡被她这么指鹿为马气得想骂娘,也顾不得赔钱了,拿起手边的东西全往地上扔,一边恶狠狠的骂,“我他妈来订明天晚上的席,你给我骗进来,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你就看看我明天怎么来闹。” 外面议论纷纷,都是在讨论里面的情况,只是讨论的人多,进来查看的人少。看热闹的多,管闲事的少。 这里的情况很快被楼里的人知道了。 “怎么回事。”一道中年女声出现在门口,她疏散着围观众人,“客人有些爱好叫大家见笑了,大家就不要看了,省得里面的人不好意思。” 围观的人有认识这人的,出来提醒,“花妈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里面在骂人。” “对,还喊救命。” “对,还说过来订明晚上的席被骗进来了,正砸东西呢。” “你还是叫他们开门看看,别弄出事情来。” 围观几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的八九不离十。 花妈妈心里沉了沉,脸上还是笑着的,“大家都回去吧,别为着这点热闹误了春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耽误了可不退钱。 “大家别走,救一救我。”司乡听得外面的动静更卖力的喊,更是瞅个空踩了那女人一脚往门口冲去,还真叫她一下冲了出来,也顾不得谁是谁,只随便抓住一个人求助,“这位大哥,帮我报官,帮我报官,这女人想污我清白。” 被她抓住的人是个小胡子,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小兄弟,来了这里了还说什么清白,再说男人家的有什么清白,人家对你热情么,你咋还不懂温柔呢。” “老子要懂个屁温柔,老子是来帮人订席面的。”司乡此刻心是慌的,她也顾不上形象了,又要喊,被一个女孩子扯了扯衣袖,一看过去是个熟人,“弄影姑娘?” “对,是我,小司哥,你来订席?”花弄影本来有客人,听到外面叫喊匆匆过来,也大概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了,“有误会,你跟妈妈去旁边房间谈吧。”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说,你们楼里的姑娘太凶悍了。”司乡不敢,怕进了屋子以后更出不去了。 花妈妈做为楼里的管事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于这样的乱子心里把那个拉人的姑娘骂了不知多少,脸上还得打圆场才行。 “这位小哥,其中有误会,你既然认识弄影那就该给个机会让我弄明白情况。”花妈妈脸上带着笑,“咱们找个房间说,要是不放心,叫弄影陪着你。” 司乡摆摆手,“不用了,我直接出去就行,你叫她送我出门就好。”这里一刻她也不想待着了,“至于里面砸坏的东西,你看看是要赔多少给你们还是怎么样 。”又说,“我们各算各的也行,我赔钱,然后我去官府告你们强买强卖。” “或者我不赔钱,你立刻叫人好好送我出去,以后你这地方我也不再来。” 一席话说得明明白白,一点没有因为对面有个小姑娘就松口,倒叫花妈妈不敢小看他。 “小司兄弟,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姐姐房间喝点茶吧。”花想容的声音从外围传过来,让人不由得让开一条路来,“你总该还是愿意相信姐姐的吧。” 不管是之前帮忙解围还是更早的帮忙,花想容都有恩于这个人。 花想容现身,司乡不好再强硬,便点了头,“那就有劳想容姑娘调和了。” 一行几人往花想容的屋子去,快要进门时花妈妈扯住她的花魁问,“你的客人……”华灯初上,花魁当然是有客人的。 “他同意的,没事。”花想容在门外敲门,听得里面说了句进来才推门进去,先进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出来请了司乡和花妈妈两人进去。 至于其他围观的人,早就被打发开了。 “坐吧,小司公子是来订明晚的席面的,怎么会误入了梦姑的房间呢?”花想容得了花妈妈的示意开口,“她可能认错了人,你多多包涵。” 司乡此时也顺了些气,简单说来,“我一是来问问能不能接待女客,能我明天订一个雅间,我有女客有男客,需要一个会弹琴的。”又说,“本来没什么,就是我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那姐姐,她说带我找管事的问,结果进了门就扒我衣服。” 第315章 三块 要是换了寻常人只怕就半推半就了,偏偏司乡是个不好女色的真女人,无福消受这美人恩,另则她就那么点儿工钱,也实在不肯花在这里。 “我受过想容姑娘的恩惠,实在不该找名花楼的麻烦,只是关系清白,又无多余银钱,这才叫喊的。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司乡一席话姿态放低了些,给足了花想容面子。 见多识广的花妈妈也不由得承认这小伙子说话做事不差,她也弄明白了,本就是她楼里的姑娘强行揽客,眼下见有了台阶也就顺着下来了。 “小兄弟大度。”花妈妈想着花想容还有客人在不好在这里待太久,便问:“明晚的席面要什么规格?刚听说有女客?” 带着女客在青楼待客的还是少,当然,如果女客是同行除外。 她们做这行的,常和同行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局,不过那都是熟客专门拿了票来叫。 “妈妈,小司兄弟说的怕是正经女客。”花想容怕她妈妈想歪了,“不是咱们这行的。” 司乡赶忙点头:“对,是一位做生意的女洋人,之前听过楼里的姑娘弹月琴,明晚想请中国的朋友吃饭,就想过来问这边待不待女客。” “不能也无妨,我们另外换地方就是。”司乡不愿意叫人为难,“毕竟这里一直是只有男客人的,女客过来确实多有不便。” 正经女人来青楼请客吃饭,花妈妈干了这行多年还是头回遇到,一时不知道该说是她落后了还是外头太先进了。 “妈妈不必为难。”司乡已经看出了人家不方便也就不多说,“我也只是帮人来订的,这就回去和她说明就好。” 花妈妈扯出一个笑,就要顺坡下来回绝。 “小司兄弟,其实我们妈妈的顾虑你也能理解的,确实是不方便。”花想容笑语盈盈,“姐姐有折中的法子,要听听么?” “请讲。”司乡对待客这块有些缺乏,见有人肯指点当然要听。 花想容笑笑:“你们要人弹琴可以从我们这边叫,地方另有合适的地方给你们推荐。” “有女客人在,不好选我们这里的,就怕男客人喝多了认错了人,那要出大乱子的。” “三娘家的院子清静些,你可以去那里,我帮你订。” “若是到时候需要过夜,可以在三娘那边叫,也可以让她们传话从我们这边叫。”花想容三言两语把问题给解决了,“你看行吗?” 苏三娘,沉香里的头牌,上次比试的魁首。 “这,我倒是愿意,也能定下来,就是不知道大概要花费多少。”司乡得回去报账,“毕竟不是我出钱。” “你计划多少?”花想容对于同行的消费也心里有数,“最便宜的酒席五两,所用普通。往上的你要多少都可以加。” 司乡算了一下,问,“三十块的标准够第一次见面的么?另外你们这边姑娘出去要多少钱,肯定不会过夜,只是可能会待得比较晚。你们应该也有人跟着的吧。” 时下青楼女子出门,为了防止逃跑,也为了方便及时赶到地方,一般都是有龟公和仆妇跟着的。 名头响些的坐车坐轿子,没什么名头的就直接叫龟公和仆妇用肩膀扛着送过去接回来。 所以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五块。”花想容看向花妈妈,“您看可以吧,等会儿您叫个人过去三娘那里订一下。” 花妈妈没意见,只笑,“都是小事,别人去了也许那边要提前支应,我们招呼一声就行。”说罢想送客,“小司兄弟既然明天要听琴,不如今晚考校一下手艺?” 这就是委婉的叫人出门了,毕竟花魁有生意,不能一直把房间腾出来占用。 花妈妈眼尖,又对自家姑娘的房间极为熟悉,先前花想容先进来分明是请示,又透过屏风后的一片衣角就知道姑娘的客人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同意把房间让出来。 “之前已经听过了,直接叫人送他出去吧。”花想容听着外头有人叫妈妈,催促着,“妈妈先去忙吧,我叫阿香送他就行。” 打发走花妈妈,花想容也得送客,“小司兄弟,你明天下午直接去沉香里就行,妈妈会安排好一切的。”又道,“今天的事你多包涵,还请不要外传。” “不会往外说的。”司乡给足了人家面子,又说,“有个东西给想容姑娘,还请不要推辞。”说罢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个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前三个月的工钱的剩余部分。” 先前说好,要是威利公司的工作可以拿下来就用三个月的工钱来做谢礼,如今也差不多了。 花想容显然有些意外,这人还记得,“其实我也只是顺嘴一说,你能叫丹尼尔用你还是你自己的本事,再说先前已经给过一个月的了。”她说的是花魁比试时候的那三块。 本来也就是随口一句话,没指望人家真的记得。 “不不不,人要言而有信。”司乡没有不给这笔钱的想法,相反她给的很足,“里面有九块,您听我说完。”见对方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才继续说,“六块是我剩下那两个月的,另有三块是我弟弟的,他现在做事的东家也是威利公司的客人里面的。” 花想容打开纸包,看上面写着谢礼两个字就知道这是专门准备好了要给她的,绝不是临时起意因为她今晚解围准备的,对这个守信的小伙子多了两分好感。 “其实很用不上的。”花想容笑得真诚了一些,“一句戏言,不必记挂在心上的。” 司乡正色说道:“虽然只是您随口一说,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消息,只怕我和弟弟现在还没有事情做呢。要不是我们得了消息,只怕我们都可能跟后来的难民一样游荡在街头了。” 一个推辞不受,一个执意守诺。 “那你给了我这些你们自己还宽裕吗?”花想容见他是真心想给,就从里面取出三块钱来,剩下的还回去,“我先拿三块,剩下的三块等过几个月你更宽裕些再给吧。你弟弟的那份就不用了。” “以后要是有事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花想容送他出去,“我叫阿香带你出去,你路上小心些。” 第316章 碎嘴子 送走客人,花想容把那三块钱小心的放进一个盒子里。 “忙完了。”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形魁梧,正是上次被司乡误闯雅间的大汉,“这是上次那个闯进去的人吧。” 花想容回眸一笑,“对,是他,一个有点趣味的小伙子,现在看来还挺守诺。” “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是只对你守诺还是对所有人都守诺。”大汉坐下来看着花想容小心摆弄那三块钱,又见盒子里放的东西不多,想必是她心爱之物,打趣起来,“别人宝贝的都是金银珠宝,你倒好,全是些不起眼的东西。” 小小的石头印章,粗糙的木簪,成色旧的银手镯…… 盒子里除了刚放进去的三块钱以外,还有些其他东西,比起光华灿灿的宝石金珠,这里面的东西显得有些暗沉。 “起眼的容易被惦记。”花想容把盒子收到隐秘处去,回身和那大汉说话,“你这次来要待多久?上次你说的事还没忙完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大汉过去把人拥入怀里,轻叹,“叫你跟我走你不肯,你也不让别人替你赎身,你说你何必呢。”又过一阵才说,“还有一段时间,我来追查一件事的,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事你不好掺和。” 从两人的对话不难看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天相识了。 “好,那你小心些吧,没事不要来这里了,乱得很。”花想容把头靠在他身上,“要见我就叫我的局,我去外面见你是一样的。” “至于赎身还是不要想了,妈妈不会随便放我走的。”花想容这样的花魁要培养出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两,“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就算花妈妈同意也出不去,上面不会答应的。” 一个妇人,如果没有可靠的关系,又怎么能在乱世之中撑起一所规模不小的青楼呢? 花想容靠在这人怀里好像是安心的,她说着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别家的也一样,你看如陈玉娘那般锋利的人物,还有云归鸿那样骄傲的人,最后不都沉沦了吗。” “更何况我这样出身穷苦自小就被家里人卖到泥潭里来的。” 花想容平静的说着这些话,“还有苏三娘、花倾国、李玉仙、丹娘……那么多的好姑娘,有几个是自甘下贱的。” 都是苦命中人,都是挣脱不开。 世人都觉得她们这样的女子下贱,出去了也寻不到好归宿。 “好了,不说这个了。”花想容换了个话题,“你要查谁能说一下吗?放心,我不打听,我只听一下名字确定是不是楼里的客人,如果和我有关,我就回避一下。” 大汉犹豫了一下,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没听说过,好吧,这下我放心了。”花想容还在靠着,“刚才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妙人儿。” 大汉:“怎么说?” “之前有人请客叫他在这里过夜,他夺门而逃了。”花想容笑起来是真好看啊,“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不近女色的人。” 外面的动静慢慢的小下来,两个人说着体己话儿。 被花想容讨论的不近女色的人正往家赶,只是到底时间晚了些,赶回去的时候左邻右舍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就剩他们自己住的地方灯还亮着。 司乡打开门。就看到丹尼尔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张报纸,其他人不在,应该是已经睡下了。 “回来了,去哪儿了?”丹尼尔指一下对面的位置,“坐吧,我想我们应该聊聊。” 司乡下意识的想到早上自己回避沈家人的事,心虚的上去,叫了声丹尼尔,坐下来就说:“这么晚还不睡?” “专门等你。”丹尼尔把报纸放下,“今天林老板那边的两个人我见过了,他们还挺感兴趣的。” 那就是可能性很大了。 司乡半喜半忧,“那谈成了吗?” “差不多了,只是还有另外两个人要见一下。”丹尼尔盯着小职员,“林太太那边不放心女儿外出,想叫你过去说一下外国的情况。” 见林太太还好,司乡答应了,“林太太那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只是林太太和林小姐。”丹尼尔已经答应了林老板叫司乡过去,“还有今天见的那两位先生,我要和他们的另外一个人见面,如果他那边没有问题,他就付钱了。” 司乡心里一跳,想知道是沈家的谁,只是生怕叫她过去,不敢相问。 “小司,你为什么不肯见沈家和叶家的人?”丹尼尔突然问道。 被抓包的司乡险些吓得跳起来,结结巴巴的,“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着急什么?”丹尼尔刚才只是试探,现在已经确定了,“能说吗?不能说我就不问了。” 司乡没想到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会是丹尼尔,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暴露在了阳光下,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怕,我只是想知道情况。”丹尼尔一双眼睛不知道看过多少人,司乡这样的破绽在他面前还隐瞒不住,“他们有什么问题?” 司乡知道不说不行了,深吸一口气,选择了说部分,“那个姓叶的,是不是身形清瘦。那位姓沈的,脸上肉略多些,身上有块品相不错的白玉,环形的。” 丹尼尔分不出白玉的品相,但是方形和环形还是能分清的,加之两人的外形说得差不多,就点了头。 “明天你去见的那个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也是姓沈。”司乡猜测应该是沈文韬出面,“生得丰神俊秀,大约二十四五岁。” 丹尼尔疑惑着问:“你认识他们?” “认识,不过他们不认识我。”司乡婉转的说,“以前见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话间半真半假,只有这样才能叫丹尼尔暂时相信。 “有仇?”丹尼尔问,“他们会追杀你?” 司乡摇头又点头,“不小心知道了一些他们家的事,那个姓沈的应该叫姓叶的叶小叔吧,他们两个人应该比较亲昵。” “对。” “你如果再和他们见面,千万不要提母慈子孝这类话。”司乡看向丹尼尔,“那个姓叶的是沈的亲叔叔。” “亲叔叔?多亲?”丹尼尔不太明白,“是表叔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表叔这两个字,司乡一下笑喷了,“不是表叔,就是亲叔叔,叶和沈的爸爸有同一个父亲。” 丹尼尔大胆猜测,“叶是和他妈妈姓吗?” 也许对,司乡解释道:“叶的母亲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沈的父亲不让叶回去认祖归宗,他们并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不和气,所以叶一直姓叶。” 第1章 母女 云清寒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心里飞快的思考着自己的出路。 下午在柴房的时候听到她娘和舅妈求情,她娘想让舅妈同意她嫁给表哥,结果被舅妈无情的拒绝了。舅妈骂了她娘一顿后去了外面和邻居闲聊去了,只留下她娘在院子里哭了几声。 她知道,舅舅已经和姓腾的那家人说好了,这两天就会有人来带走她。很明显,周大贵把外甥女儿卖了,而且应该已经早就卖了,只是等到这几天才告诉云周氏和她女儿。 而且还是个好价钱,不然舅妈不会愿意把原本说好要给自己儿子的便宜媳妇放弃掉。 云清寒翻了一下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破旧的窗棱上被白蚁啃噬过的痕迹,屋子里没灯,但是她就是能看见那些被啃噬过的痕迹,那些痕迹里散发着陈旧的、腐朽的味道。 这间屋子在外婆在的时候是给外婆住的,外婆已经死了好多年,从她死了以后就放置杂物了,然后就生了白蚁,舅舅舅妈懒得理白蚁的事情。她住进来的时候才买了药来处理的。如果她没有住进来,那些窗棱应该已经全烂掉了,就像这具身体,如果自己没有机缘巧合的进来,应该也就随着原本云清寒的死亡而一起死掉然后埋进了泥土里。 旧的云清寒已经死了,死在了半年前,也就是这个愚昧的大清王朝光绪三十二年的正月十六。而她,新的云清寒,也逃不掉和她一样的命吗? 思绪一团乱麻,这个新的云清寒抓紧想着自己的事情。自己真的要认命的接受去做别人的小老婆吗? 小老婆、小老婆,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是比大户人家的女仆人都不如的人,毕竟,女仆人下工后回到自己家可以和丈夫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可以和自己的孩子无所顾忌的亲昵,而小老婆只能站着伺候别人吃饭,甚至不能听自己的孩子喊自己娘。 云清寒没有想出来出路,最后迷糊的睡过去。 鸡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云清寒从迷糊的一觉中醒来,内心默念着一、二、三……,当她数到五的时候,果然如往常一般听到了母亲起床的动静,自从舅舅知会她们把云清寒卖掉的事情以后,就把母子俩分开睡了,说是让母子俩习惯一下,习惯什么呢,当然是习惯母亲和孩子都能接受对方不在自己身边。 “清儿,快起来,你舅舅说今天要来客人,让我们早些准备菜。等下我们回来再做其他活儿。” 云周氏的声音小小的在屋子外面响起,似乎怕吵醒了这院子里的其他人。等到话音落下,伸手推了推关着的房门。 “娘,别推,我在穿衣服。” 云清寒瘦弱的胳膊麻利的穿着衣服,三两下打开门,看着门口同样清瘦的中年女人,语气平静的问了句是要现在出去买菜吗,见对方点头,回身拿了个竹篮出来,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的带头朝着院门走去。 “清儿?”云周氏轻轻的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只得叹了口气,跟上女儿的脚步一起往外走。 寅时的天还没有大亮,不过左邻右舍的也已经有了动静,母子俩打开门的时候,邻居李桃花也正在开门,见了她们母女,笑着点了点头要走。 “李大哥是要去当差了吧?今儿还回来吗?”云周氏叫住他,“嫂子在家吗?我想找嫂子一起说说话。” 李桃花一愣,有些愕然她今天怎么还有心情找自己家那口子,但还是指了指自己的院子,回应了一句,“她在家呢,你尽管去,有事儿需要帮忙的就和你嫂子说。”说完状似无意的看了小小个的云清寒一眼,大步朝着远处去了。 “清儿,我们也走吧。”云周氏抬腿往前走,一边嘴里还在说话,“清儿,娘知道你昨天听到了娘和舅妈说话的,你也别怪娘和舅舅,我们也是没办法。” 云清寒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 “你舅舅没钱了,你爹也迟迟不回来,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不然也不能让你去给人做小。”云周氏不知道是在说服女儿还是说服自己,重复着又说了几句,“你舅舅是真的没钱了,不然、不然,你该是嫁给你表哥才是。明明、明明我们都说好了等明年就让你嫁你表哥的。” 这个背影清瘦到有些干枯的女人还在絮叨,不外乎仍然在替兄妹两个说明着她们没有对云清寒不好,说了一阵过后,云周氏看着不说话的女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清儿,你和娘说说话好不好,等你嫁出去,你和娘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和娘说的吗?” 走在她身后的云清寒看着她背影,又看着她侧过脸来,月亮的光照在她和身体同样瘦弱的脸上,显现出和云清寒有那么几分相似的五官来。 平心而论,云周氏是个美人,云清寒自然也长得不算差。 这样的美人,哪怕已经为人妇多年,应该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的吧。云清寒有些不合时宜的想。 “娘,我是云家的女儿。”云清寒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母亲,“我的亲事,应该也是由云家的族人来商讨的吧,虽然云家的族人不在这边,但是他们如果知道了你们随意的把云家的女儿嫁给人做小,会不会到舅舅家闹?” 云周氏嚅嗫:“清儿,我是你娘,我不会害你的,腾家富贵,你过去了锦衣玉食的,不会比在舅舅家差。”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娘和舅舅,让我去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小老婆。”云清寒的声音像深冬的河面上的冰裂开一样的清脆,也略微扎了一下这个母亲的心,看着这个母亲不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娘肯把我叫出来,是舅舅的意思吧。”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猜对了,只是又说了一句,“舅舅也许还让你稍微给我买点儿东西,比如买条帕子什么的,这样以后你们每次来看我的时候就可以说当初给我也是备了嫁妆的。” 哪怕这嫁妆只有一条帕子,一床棉袄,又或者一件单薄的旧的粗布衣服,又或者是舅妈以前托人从广东十三行里面买来的洋人用的擦脸用的膏脂,当然,那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云周氏面对着这个早慧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沉默过后,只说出来一句,“清儿,娘和舅舅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爹以后回来知道了……” 话音未尽之意,云清寒心里明白,当即打断说道,“我爹不会回来了,我听到你和舅舅说过,我爹上京赶考,音讯全无。”说完把脸抬了抬,看着天上的月亮说道,“如果他真的回来,我也不会和他说什么,也用不着我说什么吧,毕竟你们都认识几十年了,我也认识我爹十几年了,我为什么会去给人做小老婆我爹也能看出来。” 第2章 腾家来人 云周氏听着女儿的话,心里知道女儿在怨恨自己,只觉得身后的眼神如芒刺在背,扎得她不舒服,一时有些难受起来。不过这感觉只有一瞬就又有了变化,她想,女儿去了腾家锦衣玉食,也能带着娘家人一起有个着落,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等以后她在那边过好了,就知道自己为了她好。 这的确对大家都好,腾家老爷得了幼小的女娘做小,云周氏兄妹可以得一笔钱财,每年还有定时的米银,若是云清寒生个一儿半女,他们还能有个永久的依靠。 身后的云清寒如果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只怕要嗤之以鼻,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是不会随便交给一个小老婆出身的娘来教养的。小少爷和亲娘都不亲,更不会和不被这位小少爷的亲娘所喜欢的娘家人亲近。 思绪回笼,看着云周氏跟着卖肉的摊子上讲价,云清寒趁机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环境她还算了解,都是以前她爹在家时有时候会带她出来看看,但是也不太多,所以她只能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他们住的地方离城门不算远也不算近,如果她想逃,就得趁着她舅舅一家不注意的时候。 只是以她舅妈的刻薄,一会儿听不见她干活的动静或者看不见她干活就会出来找她。左右邻居白天一般都有人在家,只怕也不会愿意让她从他们家出去。 而且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里已经下了好久的雨了,听他们说,城外种地那些人今年的收成只怕是没有了。 烦死了。 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云清寒回家就觉得好了些。 她那个刻薄的舅妈今天破天荒的对她和蔼了起来,给她拿了块冰糖麻饼不算,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这样的亲昵是从来没有过的,这让云清寒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着不做声的外甥女儿,周陈氏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下小姑子,把麻饼往云清寒的手里一塞,重新进门陪两个中年女人在主屋说话,让母女两个进厨房去做饭。 “娘,她们是谁?”云清寒心里有了些猜测,拉着她娘走到厨房去,挑了个能看到主屋的位置站着,低声问着,“你以前见过吗?” 云周氏眼神有些躲闪,“那个岁数大些的是腾家的管家娘子姓李,另一个我不认识,应该也是腾家的。” 那些就是腾家的人么,难怪舅妈今天对自己这么客气。 云清寒得了答案也就不再多问,默默的坐到灶旁去烧火,时不时的看主屋有没有动静。 主屋里,周陈氏可顾不上云清寒怎么想,她正贪婪的看着李妈妈拿出来的金镯子,口水都快要流了下来。 “周大嫂,这是我家老爷太太给云姑娘的,希望明日过来接她的时候能在她手上看见,若是不见了,我家老爷发起火来,贵府只怕承受不住。”李妈妈看着周陈氏的样子内心满满的鄙夷,口里说的话也不太客气。 这样明显的敲打周陈氏自然听得出来,她艰难的把目光移开,连连点头,口里也有些谄媚,“李妈妈放心,咱不是那起子不懂事的。我们也不是卖女儿的人家。只是咱这儿的规矩,女子出门都是有规矩的……” 各乡各俗,但于女子出门一事皆大同小异。 娶妻当有媒有聘;纳妾有彩礼;买婢亦有身价银。 李妈妈和同来的王妈妈对视一眼,对这妹夫不在家就逼着妹妹卖了外甥女儿的人家实在有些看不上。两人眼里都有些不屑,李妈妈拿出一个绣荷叶鲤鱼的荷包来,从里面倒出来三块银子,用绣帕托着送了过去。 “每块五两,一共十五两,周大嫂称一下吧。”李妈妈看着对方的眼神贪婪,心里却更放心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您先称了银子,不缺不少的就把周老板叫来,让他画押,明天我们就来带你们家姑娘过去。” 周陈氏细细的摸了银子,看了成色上佳,转头去了隔壁叫了声,不多时周大贵笑着走了进来,和两个婆子见了礼重新互相坐下。 “周老板,你看看银子有没有问题。”李妈妈笑着,说话间又递过去一张文书,“若是没有问题就画押吧,明天上午还是我们两个来接人。” 文书上写着什么周大贵不在意,他也不识字,本来请了隔壁的李桃花来帮着看,但是对方临时说自己有事情出门了,他也不好意思找别的人来帮忙。 周大贵自然看过了银子,神色先是一喜,然后一紧,搓了搓手,笑着道:“贵府破费了,她一个丫头,倒比个壮年汉子还高价,不过这都是腾老爷看重,以后她可算享福了。” 客套话说完,周大贵让妻子把印泥打开自己摁手印用,嘴里又笑:“我家外甥女儿过去做了腾老爷的如夫人,以后还得托两位妈妈多多照应,金香,快给两位妈妈添茶,今儿可得留两位妈妈在家吃个便饭,咱们以后多多来往来往。” 先前说好的,让他外甥女过去侍候腾老爷,这侍候老爷可不就是如夫人的活儿么。 这话一说出来,李妈妈脸上的笑就淡了一些,连带着年轻些的王妈也收了些笑容,二人对视一眼,仍旧是李妈妈出来回话。 “周老板,我们老爷确实有几房太太,但是都是有媒有聘正经娶来的。家世上都是门当户对的,或书香门第,或富贵人家。若说做如夫人,咱们肯定得门当户对,别的不说,我们的几位太太都没有单只送聘礼没有陪嫁的。”李妈妈笑得和气,说的话有些打脸。 要是嫁娶,您家这嫁妆可出得起多少? 周大贵哑口无言,李妈妈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又说了一句,“您家外甥女还小,若是以太太的身份过门,只怕少不得被人说你们苛待外甥女,或说把小小年纪的外甥女嫁出去换礼金,或说为了省下饭食把亲妹妹的女儿送了别人养。这不管怎么说,对您家都不太好。贵公子还想去书院继续念书的,家里有了这样的名声总是不好的,别的不说,以后相看亲事或者想走科举的路子只怕都会有影响吧。” 一通话,说的全然在为周大贵着想。只是若是细看,就能看出她神情稍微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可是当初和柴管家说好的是过去做太太,这一下子变成女婢,搁谁也受不了啊。”周大贵试图争取一下,看着李妈妈脸上的笑,硬着头皮继续,“您二位也知道,我们姑娘也是清白人家的,她爹还是中过秀才的,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过去做女婢也……。” 秀才的女儿,去别人家里侍候人说出去也丢人,哪儿有做太太被人侍候来得享福。更何况当初腾家的管家也说得是让他外甥女过去服侍腾家老爷。 只是,周大贵如果细想,就会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说一定是做太太,服侍主人家这件事情,并不是必须要以太太的身份才能做的。 李妈妈看了同行的王妈妈一眼,二人都不意外对方的说辞,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开口,“我们家的意思,让云姑娘先过去伺候着,若是哪天有了子嗣,再抬了做通房。您也想想,寻常人家买个女婢也不过三五两,便是买个正当年纪没破身好容貌好生育的也不过七八两。” “落魄文人家识字的女孩儿,人牙子手上也不过报价十两到十二两。我们家心善,想着这家就这一个女儿,这才多给了些。我们腾家虽说富裕些,但也不是钱多到任意乱送的。是我们老爷太太心善,这才给了这么多。”李妈妈目光从桌上的银子上移到周大贵身上,看着对方身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自然,咱们两边对不拢,这契书也就不能这么签了。我们这就回去,等请示过老爷太太再做定夺。” 言下之意,两边的条件有了出入,这钱和这对手镯就先带回去,等问明白了再来。 第3章 可惜你不是儿子 陈旧的八仙桌上金灿灿的手镯和白闪闪的银块发着诱人的光,似乎在对人说着你舍得她们再把我带回去吗,带回去以后我们可就不一定再来你家了。 周大贵当然舍不得到手的银子飞了。 他看也不看契书,主要也看不懂,当下就画了押并且麻利的递了过去,又恢复成人模人样的样子来,指了指厨房,“她们母女正在做饭,二位一定吃个便饭再走。您二位明天什么时辰来接人?” 李妈妈:“巳时过来,你们记得给姑娘洗洗头发和身子,衣服我们已经带过来了,明天给姑娘换上就行。过去了先和我学几天规矩,然后再安排伺候主子们。” “哎哎,好好,有劳您费心了,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她吧。”周大贵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我妹妹就这一个女儿,骤然分离,只怕日思夜想,能不能每个月让她们见上一回,也不用叫她回来,能在小门处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行。” 李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摇头,“既然已经有了主家,那一言一行自然由主人家进行管束,若是差事当得好,得了主子们允准回家来看看也是有的,不过周老板还是劝劝令妹,姑娘既归了我们腾家,家里人还是少上门为好。” 卖身卖身,身同货物,一经售出,自然不能再和原主人有过多来往。来往多了,原主人不经意见了新乡富贵,容易生出心思。别的不说,若是唆使盗窃夹带,那就容易生出无穷的事端来。 周大贵点点头,心里其实也知道,只是抱着想占便宜的心态多问了几句,反正孩子娘在自己手上,每个月的月钱自然得给自己送来。 “行了,事情已经谈妥当了,我们这就回去给主子复命。”李妈妈站起来,带头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对着周大贵两口子说了此行的最后一句话,“记住了,那对镯子是一定要给你们家姑娘的,若是我明天过来接人的时候没在她手上见到,那事情就大了。” “记住了记住了,您放心,一定按您的安排来。”周大贵恭敬着把人送了出去,看着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对着左邻右舍打量的目光置之不理,一关院门回了主屋,把那足金的手镯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好一阵过后,他扬声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周念弟,带上清儿过来,有事和你们说。” 云清寒到主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舅舅正在看那些白银。她也看到了那对金镯子,心里升起一丝难过来,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卖身钱了。 “清儿来了。”周大贵将银子收起袖中,推了推那副镯子,“念弟,你看看吧,这是腾家送来的镯子,足金的,让明天清儿走的时候戴上。” 周陈氏有些羡慕的看了眼然后强行的移开目光,嘴里跟着夸了几句,无非是腾家大业大的,以后去了全家日子都好过了。 云周氏只看了一眼,扯出一个笑来,“清儿若是在腾家过得好,我也算对她爹有个交待了。哥,以后清儿就是腾家的五太太了吧?以后我们就有依靠了。” 周大贵有些尴尬的笑笑,嘴里劝道:“刚才李妈妈说了,咱们清儿先过去做女婢。” 这话一出,云周氏一下就愣住了。 “不是过去做太太?”云周氏艰难的看着自己哥哥,不是说好的过去做太太吗? “不是。”周大贵已经尴尬完了,现在开始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辩驳,“这不是更好吗,做女婢,以后上了年纪,我们再给她说一门亲,她去赚些月钱回来,以后还能好好儿的嫁人。” 云周氏还想说些什么,被女儿拉住了。走过去看了眼那金灿灿的镯子,嘴里叫了声舅舅。 “清儿啊,你看看,舅舅对你好吧。以后你过好了千万记得舅舅啊。好了,你们出去吧,腾家两位妈妈今天不在咱家吃饭。那些菜就别做了,等晚上你表哥回来再说,等会儿我们随便熬点粥就行。” 云清寒看着她舅舅,又叫了声舅舅,“这个镯子是腾家送来给我的?” “对,清儿,你看,你人还没过去,就给你这么贵重的首饰,以后你在那边过好了,可得记着我们。哎,你们先出去吧。那个念弟啊,你不是说有个帕子没绣完,要找隔壁李嫂子帮忙吗,现在就去吧,时间别耽误太久,清儿,清儿也一起过去吧。” 几句话交代了,母女俩被撵了出来。 云清寒跟着去了母亲睡觉的杂物间,对着正在收拾篮子的母亲问了句,“舅舅把我卖给人做通房丫头你之前知道吗?” 云周氏没说话。 过了一阵,云清寒自言自语:“我想你虽然不看重我,但也不至于让我去给人做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但是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明明知道了我是去做通房丫头的,你连为我争论一句都没有。” 云周氏没说话,她也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 云清寒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又接着刚才的话来说:“你想过没有,今天他能卖了我,明天就能卖了你。什么兄妹情分,那不过都是为了骗你当牛做马的,你为什么就一点都不开窍呢。” “我哥不会的。”云周氏下意识的反驳,想要说服她,“他是我亲哥哥,他是我的依靠,以后我老了,我要靠你表哥养活的,你舅舅说了,让你表哥给我送终的。” 云清寒一声冷笑,指望表哥给她送终?她为什么就这么相信舅舅呢? 就她舅舅这不学无术的样子,若不是把她卖了个好价钱以后可以一直从她身上弄钱,只怕明天她出门,后天她娘就得被嫁出去换彩礼或者卖得远远的这一辈子也回不来。 “娘,云清寒是你亲生的吗?”云清寒这么问,她虽然对这个相处了半年的母亲没有亲情,但是这具身体还残留着些原身对母亲的贪恋。 “清儿,你当然是娘亲生的,我们长得这么像。”云周氏有些难过,对于聪慧的女儿,她不是觉得不好,但是女儿撑不起门户,她需要有个儿子给她养老。 听着她重复这样的说法,云清寒有些无能为力。 她知道这个世道是这样子男尊女卑,所以每家都重男,但是重兄长而轻亲生的女儿,这还是很少见的。 “清儿,你知道的,你舅舅对你没有坏心,他也是希望你好,也是没办法了,你表哥要念书的。这才送你去做个丫鬟,等你年岁大些,等你表哥以后有了功名,我们就去把你从那边接回来,到时候再给你说个好人家。” 云周氏总算找到了一些话来说,她以开始絮絮叨叨的。 “真的,清儿,咱们只是去做丫鬟女婢,以后出来了还是好姑娘,然后你嫁个好人,生儿育女,你这辈子就完整了。” “娘只是个女人,娘得靠着你舅舅和表哥,你别怪娘。” “你也是女人,以后你嫁了人生了儿子,你就有依靠了。”云周氏说服自己,“清儿,这世道女人没有依靠是活不下去的。” 云周氏看着女儿眼里的神色越来越失望,“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可惜你不是个儿子。你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第4章 狠心的娘唉 儿子、依靠,这些话这半年云清寒听了不下百遍,云清寒很烦躁,但是还是压着性子劝解。 “娘,爹给你留了银子的,你去舅舅那里把钱要回来,你带着我好好过日子不行吗?等我爹以后回来,你再自己生个儿子不行吗?或者我们直接去找爹爹,你还年轻啊,只要和爹爹在一块儿,肯定能生出儿子的。” 云周氏嚅嗫道:“你爹只怕是不要我们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回来。”说着说着她哭起来,“他不要我们了,以后我只能靠你舅舅了,我不敢不听你舅舅的。” “清儿啊,你不知道,今年下了好久的雨,城外的庄稼已经坏了,我们要是再不想办法,我们就得挨饿。你说我们去找你爹,娘的钱都在你舅舅手上,你舅舅舅妈不会给我们的。”云周氏哭哭啼啼的,听得人心里头焦躁起来,“我也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你爹,万一出去再被人给抢了欺负了,我们就得饿死在外面了。” “那如今你唯一的女儿要被卖了给人做没名分的通房丫头,你就这么答应了吗?哪怕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娘你也要这么做?”云清寒有些不甘心的问。 心里闷闷的,她替原本的云清寒难过。 她知道云周氏没什么本事,也立不起来,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人都立不起来。只是她还是想替死去的云清寒问一句,难道她就能看着女儿落到火坑里面去吗。 云周氏看着女儿:“清儿,你只是过去做女婢,不是通房丫鬟,以后你还能出来嫁人的,娘答应你,等以后你发了月钱,娘给你攒着,攒够了就给你赎身。” “够了。”云清寒失望极了,她以为这个母亲再怎么糊涂,但是至少念着骨肉亲情,女儿的前程性命她也是在意的,可是都这时候了,还想骗她,“娘,我虽然不知道现在买个丫鬟女婢要多少银子,但是你见过哪家买丫鬟还给准备镯子的?那一副镯子够我们母女加上舅舅一家人吃上多少年了?” “我只是小不是傻,娘你以前跟着爹爹也见过世面,你难道会不知道那副镯子是什么意思吗?有谁家买个小丫鬟还给金子?届时我在腾家失了女子的清白,以后又怎么可能能嫁个好人家?”云清寒心里很难受,为了那个死去的原本的云清寒,那个妹妹要是还活着,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了这些各种各样的理由放弃她,她该有多难过啊。 “你不必再说了,反正你就是觉得你哥哥比你女儿重要,说到底你是当母亲的,你卖你亲生的也没别人什么事情,这年头也不止你一个人卖女儿的,。我们去隔壁找李婶吧。”云清寒抹掉眼角的泪珠,催促起来,“等会儿还得回来做午饭,我们也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李婶就是她们早上遇到的隔壁李桃花的老婆,唔,李桃花的老婆是个胖胖的女人,平日里很和气,所以大家都爱去他们家。 这会儿田红听见敲门声从屋子里出来,等看见是隔壁的云周氏就有些不高兴,想拒绝的话到了嗓子边儿,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念弟妹子来了,来,快进来坐。”田红对着云周氏身后的小姑娘招手,“到婶儿这儿来,婶儿做了绿豆汤,让你桂雨姐姐给你拿,你桂雨姐姐可爱喝了。”一把把小姑娘拉过去往屋里走,一边喊女儿出来招呼客人,“桂雨、桂雨,别绣你那帕子了,你清儿妹妹难得过来,你快给她盛碗绿豆汤来。” “婶儿,别麻烦了。”云清寒有些难过,“我明天就走了,今天是过来和桂雨姐姐告别的。” 田红的身子一顿,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屋子里走,还安抚似得拍了拍她的手,“清儿啊,你别想明天的事情,咱们先把今天的日子过了。” 说话间看到自家女儿从屋子里出来进了厨房,又叫了女儿把昨晚买的糖包子热一个来,招呼做客的母子俩落坐,这才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在听到云周氏说是去做丫鬟后神情还好。 正巧李桂雨端着碗绿豆汤进来,听了倒是笑道:“绿豆汤来了,清儿妹妹快喝。哎,其实这样也好,今年雨多,只怕还不会轻易停下来,城外现在已经有些人心惶惶了。现在乞丐比起前些年多多了,听我爹说只怕再过段时间要有大批的流民进城了,你去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好歹不愁饭吃。” “你先喝着,糖包子还在热,我去给你拿。”李桂雨把个碗往她手里一塞就又出去了。 云清寒本来还稳得住自己的情绪,在听了这几句话以后一下就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给个田红心疼坏了,一下子过去搂在怀里哄着。 哭了好一阵,云清寒才缓下来,说话还有些哽咽,“婶儿,腾家的妈妈来过了,给我留了副镯子,金子的。我拿了人家的金子,以后怕是要死在腾家,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田红一愣,有些疑惑的看了眼云周氏,见她尴尬的不说话,心里有些气愤,这是亲生的女儿啊,这当娘的怎么下得去手? “念弟妹子,这是真的?腾家真送了金镯子?那可不兴收啊,送首饰的那都是娶小的才有的,那腾老爷都六十了……。这可是你亲生的女儿,可不兴当外国蛮夷来收拾啊。”田红很气愤,这怎么下得去手啊,她听说那腾家老爷家里奴仆成群,太太也有好几房,儿女也多,这样的人家,哪里是好相处的。 云周氏脸上烧的不行,换了谁被这么说卖女儿也会尴尬。 “婶儿,你别怪我娘,她做不了主,她什么都听舅舅的。我的身价银子也在我舅舅手上,我不去腾家也活不下去了。我舅舅不会把钱退回去的。”云清寒想着现在还不能和她娘撕破脸,她还想试试能不能逃出去,这会儿得维持一下她娘的形象。 田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可怜孩子,这么好的孩子,到底云周氏得多狠心才能舍得卖了。天杀的周大贵,真不干人事啊,亲外甥女儿都能卖。李桃花也不是东西,知道这姑娘过去受苦,竟然还想着做中间人,我呸,赚这昧良心的钱也不怕晚上睡不着。 第5章 无能为力 说曹操曹操到,田红在心里咒骂的时候,她那个欠抽的丈夫回来了,一进来就看到了妻子杀人的眼神,心里知道隔壁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了,也知道今晚他只怕得落埋怨了。 李桃花心里一紧,和客人打了招呼:“念弟妹子,我回来的时候见着腾家的婆子了,你们是已经说好了对吧?咳,我昨天和大贵哥劝了一下,让他别答应腾家的事情了,他还不太高兴。” 云清寒有些意外,李大叔竟然会劝舅舅别卖了她?他不是原本要帮着舅舅看契书帮着把她卖了么? 合着李大叔是个好人?以往怎么没看出来? 这也不怪云清寒有这想法,主要以前她爹在的时候不让她经常来舅舅家,后来她爹爹走了以后她娘带她住过来但是从来不让她随便出门,她也没和左右邻居来往过多少。 “大贵哥没来吧?”李桃花四下望了望,见了那两口子都没在,这才好说话,只是声音还是低了些,“念弟妹子,清儿的身价银子是多少钱?拿出来还给人家吧,左不过人还没过去,我再去请我们东家说个情,把银子还回去就成了。” 李桃花的东家是这里有名的大夫,他跟着做了多年的账房,关键时候请东家出面做中人劝说,也许还不至于把腾家得罪的太死。 云周氏声音小得像蚊子:“十五两,一开始我哥说是过去做太太,今天腾家的婆子过来说的是做丫鬟的。做丫鬟不打紧的,以后也能出来。就是、就是他们还给了一副镯子,金的。” 听了她的说辞,李桃花有些无言以对,给金首饰的丫鬟,那不是既要做陪睡的事情还不给陪睡的名份,那还不如做个粗使丫鬟。 李桃花出言劝解:“能劝劝你哥哥把钱给人退回去吗?你也知道,这种给首饰的,只怕都是要给主人家收用的,还不给名份,到时候姑娘在里头破了身子,主子又不肯给个名份,那就一辈子消磨在里头了。” 这说得都是心里话,都是养儿女的人家,还是要顾着后人的。 “念弟妹子,你还是得想想云兄弟,他回头要是回来了知道你把他唯一的女儿给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只怕定要一封休书给你的。”田红也跟着劝,她看着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眼睛红得像兔子,心疼得不行,“若是度日的银钱不够,我们也能帮衬些。你和清儿多绣些帕子也能贴补些的,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清儿,快和你娘说,以后你多多的绣帕子,给你娘多挣钱,以后你嫁了人把你娘接过去奉养,让你娘享福。”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小小的云清寒说的。 云清寒红着眼睛使劲点头,也有些期待的看向云周氏,就看到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哥不会把钱给我的。”云周氏这样说,她很清楚的知道钱到了哥哥手里,是不会再拿出来的。 看她这坚决的态度,李桃花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云秀才走之前给她留了钱财的,也有房子,结果现在房子卖了,钱都给娘家了,现在亲生的女儿也要卖了贴补娘家。 “念弟妹子,实在不行,你给孩子换家人吧,城里富人那么多,换家人去做工也好的,你们别给孩子送腾家去。你知道不知道,腾家那老爷今年就六十了,而且、而且……”李桃花一眼瞥到女儿和隔壁小姑娘都在听,不好当着她们往下说,用手指了指隔壁房间,“桂雨,你带清儿妹妹去旁边,不许偷听。” 李桂雨不情不愿的拉走了红眼睛的小姑娘,二人一到隔壁的屋子,就在云清寒诧异的目光中,李桂雨轻手轻脚的又走了出去。 没多久,李桂雨又走了回来,这下看云清寒的眼光带上了一丝同情来。 “桂雨姐姐?怎么了?”云清寒心往下沉了沉,“你听到了什么?” 李桂雨咬着牙齿犹豫了一下,眼里的同情更加多了点,声音低低的:“我听到我爹说,他说、他说那个腾老爷喜欢幼女,他们家每年都从外地买人回来,还每年都有几具尸体蒙着白布或者卷了草席送到乱葬岗去的。我爹原本以为你是过去做太太的,就答应了过去帮着看文书,做个中人。后面打听到腾家每年死的人多,就不肯了,也劝了大贵叔,没劝动。” 云清寒心里有些拔凉拔凉的,难怪人家肯给那么多钱,难怪人家只肯买个丫鬟。 若是太太随便死了是会引人注意的,但是丫鬟死了就没人会关注了,尤其是她这种爹不在娘不爱的,随便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清儿,你说喜欢幼女是个什么爱好?”李桂雨不耻下问,她有点好奇,但是怕被发现,没敢多听就回来了,“你知道吗?我觉得应该是闺房里的爱好,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啥。” 李桂雨拿眼睛瞧红眼睛小姑娘,有些意外对方的镇定,又见她不说话,一下子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喜欢幼女就是喜欢小女孩,有些人的爱好不一样,有喜欢年轻的,也有些喜欢老的,不过喜欢年轻的多。”云清寒还是解释了一下,看着李桂雨脸有些红,继续说着,“如果腾家每年都从外地买人,又总抬出去死人,那说明应该是主人家喜欢虐待人,就是把人不当人往死里弄的那种。” “所以,如果我过去了,应该你们很快就会听说我死在那里。”云清寒这样说着,语气凄凉,“桂雨姐姐,我之前想过的,我这一次去了,以后我们应该就是见不到面了,但是我至少是活着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怕活着都有些难。” 李桂雨抹了抹眼睛,清儿也太命苦了。 云清寒却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拉着她聊天,问各种事情,又问雨大概什么时候能停,两个人聊了一阵,到田红过来叫她们吃饭时,一进门就见两人聊的还挺投缘。 “娘,你找我们啊,念弟婶子走了没?”李桂雨问一声,看她娘点头,就知道人已经回去了,声音大了许多,“娘,清儿妹妹好可怜的,我们还能帮帮她吗?” 田红叹气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两个姑娘一起去吃饭。这不是她家的女儿,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也不能把小姑娘接过来帮人家养。 第6章 我们真尽力了 云清寒率先打破了尴尬,她强笑道:“桂雨姐你也别太为我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一我就有别的出路呢。” 这话纯属安慰,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三人说话间进了厨房,李桃花正在炒一碗小葱鸡蛋,现在雨下得太久,小葱也不容易找了,她们这是自己小院里种的。 “两个小姑娘坐一会儿,马上就吃饭。”李桃花招呼着,有心找话聊,“今天我们吃炒鸡蛋,这鸡蛋还是这个月家里的鸡下的。等下我再烧个汤就行。桂雨,你刚和清儿妹妹聊什么呢。” 李桂雨好久没吃过鸡蛋了,只觉得那蛋的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面钻,咽着口水回她爹的话:“在聊城里的地形,清儿妹妹问我们这里距离城门口有多远,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了。” 这年头乱,李桃花轻易不让女儿出门,更别说出城了,上次她出去都好久以前了。 李桃花探究的眼神看过云清寒,似乎随口那么一说:“这里走到城门口倒不算太远,但是现在出去得查看路引,小姑娘家家的随便出不去,要是盘问的时候说不清楚,会被捆了送回来的。” “爹,现在怎么这么严格了?我记得以前没这么管。”李桂雨问的仔细。 “去年到今雨水多,收成不好,大家都想进城谋个生计。”李桃花叹气,他把鸡蛋盛出来,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往里面下豆腐,再撒上盐,盖上锅盖,口里不忘说话,“刚开始的时候官府不管那么严,现在不管不行了,城里装不下了。现在除非城里有人接,否则轻易不放人进来。”出去倒是容易些,但也要盘问。 云清寒心里暗暗记着他的话,心里想着路引什么的自己肯定是没有,但是装成要饭的乞丐应该能行。 李桃花接着又说:“你们不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好活了,卖儿卖女的都多,这雨要是再不停,只怕吃儿吃女的事情都得出来。” “所以啊,灾年不成亲啊,这规矩我一直觉得是担心自家女儿被人当饭吃了。” 李桂雨吓得捂着嘴,太可怕了,还有吃人的。 “怎么狠得下这个心的。不都是自己的孩子。”田红也跟着喃喃。 “清儿觉得我说得是真的吗?”李桃花看着云清寒问,“你怀疑李大叔吓唬人不?” 云清寒点点头:“我知道李大叔说得都是真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书上有讲过的,有句话叫‘易子而食’,便是说的荒年间的灾民实在饿得活不下去了,又舍不得吃自己家的孩子,就和别人家换孩子吃。当年‘五胡乱华’的时候,汉人也被当成两脚羊来吃。” 还真有吃人的,李桂雨嘴巴捂得更紧了些。 “所以,女人和孩子出门在外是真的不安全。”李桃花又叹气,现在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虽然没有把人杀了吃肉的,但是把人抓了卖到外国去当奴隶的还是有的,女孩子被卖到勾栏里头的可能更多。” 都是些生不如死的地方,那些地方进去了还不如死了。 几人说话间,锅里的汤咕嘟嘟的开了,李桃花拿着铲子伸进锅底弄了一下,防止粘锅,然后重新回来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女人孩子出门容易被人欺负了,还有大户人家对于逃奴都怎么处罚的。 云清寒听着都记在心里。 她样子太过平静,李桂雨有些平静不了,开门见山的问了一句:“爹,你们不是劝念弟婶子把钱退回去吗?她答应了没?” 李桃花神色有些难看的摇头,一旁的田红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刚刚他们两口子腮都说累了,云周氏一直哭,就是不答应退钱,说什么钱在哥哥手里,夫妻俩说陪她去找之前云秀才那些同窗去求助她也不肯,只一味的哭,气得田红好想打她一顿。 “清儿啊,婶儿不是不想帮你。我和你李大叔实在没办法了。”田红是真觉得这姑娘可惜了,又识字又勤快,容貌也生得好,可惜摊上这么个娘。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也还是让人气愤不已。 云清寒开始想对策,真要去了腾家,只怕真的得交待在那里,但是不去自己又能去哪里呢?她有些迷茫了。 带着迷茫回了舅舅家,云清寒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舅妈难得大方的拿了点澡豆给她清洁身子用,又吓唬了她几句,左不过是说敢跑就打死她之类的话。 云清寒是真想跑,但是也知道自己不是轻易跑得掉的,若是被抓住了,只怕腿被打断都是轻的。 可是不跑,自己就要认命了吗? 窗外的雨慢慢的停了下来,露出许久不见的短暂晴天。这让云清寒想到了自己刚来的那天。那会儿原本的云清寒被她表哥按倒在柴房里想脱她衣服,她力气小挣不脱急得直哭,她娘听见了动静却不进去,她绝望的喊娘也没有用。然后,她哭得快晕过去之前咬了舌头,想着死了也好。 云清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些坚定,自己既然来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绝不能随便这么被这一家子给这么糟蹋。 举目四顾,大门正对主屋,今晚一定是重点防护的地方,想走大门出去只怕是难。两边的围墙高约两米多,自己没有工具只怕根本爬不上去,可是自己只要搬梯子就很容易把人吵醒。 怎么才能让他们阻拦不了呢? 云清寒心里飞速旋转,他们住的小院不算太大,房子一共没有几间,所以稍微有点动静就能让全部的人知道。 忽然,她看着墙边放着的旧石磨,似乎心里有了些主意。 第7章 爬墙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天”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二更天” 打更人敲着梆子报时,伴随着偶尔的犬吠和婴儿啼哭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入夜已久,云清寒照旧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听着打更的敲着梆子报时,已经二更天了,街道上应该已经只剩下巡夜的兵丁和打更人了吧,也许偶尔还有三两个喝醉了的晚归人。 自己要是这个时候跑出去,是被巡逻的兵丁逮着了直接打死的可能性大还是被舅舅抓回来打死的可能性更大? 云清寒掐了掐胳膊,强迫自己清醒下来。 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她觉得自己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她翻了下身子,看了眼睡地上的舅妈,舅妈的鼾声在黑夜里也很清晰。今晚舅妈说要陪着她睡。 屋子窄小,舅妈几乎就睡在她床下。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在跨过舅妈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时候她心里有点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小说,那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心脏捅了下去,但是被捅的人却没有受到致命伤,因为被捅的那个人太害怕心提了起来。 “哼哼”舅妈在身后弄了点动静出来,云清寒身子一僵,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等着对方问她去哪里。她给自己找的蹩脚的理由是去如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信。 等了一阵,舅妈始终没有询问,云清寒壮着胆子侧过身子向后看,就见舅妈微微张着嘴巴睡得香,连忙咽了口口水轻轻的拉开门。 来到院门口,看着沉重的铁将军把着门,云清寒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都能睡着,那么大把锁,她除非化身张飞才能打开。 妈的,这是一点活路也不给我了啊。 云清寒轻轻的又退到了屋檐下,听着梆子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根据自己的观察,打更的会从左边过来,等不到很久的时间,就会走得远远儿的。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二更天” 打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复走远。 云清寒轻手轻脚的溜进了厨房搬了张椅子走到破旧的石磨边,回头看了一眼云周氏睡的那间屋子,终究是下定了决心,把椅子摞上石磨去,开始壮着胆子往上爬。 二米多高的围墙,一个石磨加上一把椅子,再加上她的一米多的身高,应该能够够到围墙的上面。 她心惊胆战的往上去,椅子每一次的摇晃都能让她心脏收紧。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小会儿。 云清寒总算站到了椅子上,战战兢兢的的继续往上,站在墙头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 别怕,别怕,只有两米多,应该不至于把自己摔死的,就算真的摔死在这里也比去给老男人睡觉来得好。 她给自己打着气,最后鼓起勇气朝着邻居家的地盘跳了下去,在跳下去的时候,她使尽全身的力气侧了些身体,这导致她落地的时候一边肩膀着了地,她感觉她疼得要死了。 “扑通”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李桃花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谁在外面?”然后就是起床的动静。 云清寒不敢说话,她不敢赌李桃花愿意做好人。 只是不管她意愿如何,都阻拦不了李桃花开门出来的动作,跟着一起的,还有田红和李桂雨兄妹一起醒来的动静。 门被拉开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李桃花看见地上倒了一个人,他愣了一下,看了眼那堵墙,旋即反应过来,手里的棍子一松,低声喊了一句,“阿红,桂雨,你们别出来。”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重物落地声和开门声在深夜显得格外的清晰,左近的人家自然有人出来察看,有人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老李,怎么了?” 然后被惊醒的那人就听到李桃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啊,有贼进我家了,抓贼啊。” 这一声喊叫,饶是睡得再沉的人也该醒了,睡得正酣的周大贵也一样,云清寒摔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听得李桃花那声有贼,下意识的起来看了自己放银钱的位置,看了银子和那副金镯都还在不由松了口气,但是立刻又紧张起来。 他立刻反应过来,冲到了外甥女住的杂物间,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了自家婆娘慌乱的打开门,满脸惊恐的喊着他,“大贵,你看到清儿没有,屋里没人。” 这话一出,周大贵原本惺忪的睡眼一下就睁大了,一下扒拉开妻子,果然看到床上没人。 杂物间不大,床上没人,整个屋子也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了。 周大贵心里有些凉,这要是人丢了,腾家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当下立刻吼了起来,“周念弟,周富,快起来,清儿不见了。” 说罢也顾不得穿衣服,立刻拿了钥匙叫上儿子,父子俩开了门一路顺着狗叫声追了过去。 这一时间,抓小偷的,追外甥女的,热热闹闹的倒有了一堆人来。 “老李,你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来咱们这儿行窃,咱们这地儿多少年没招过贼了。”一个小个子男人打着哈欠,他有些好奇,“咱们这地儿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怎么都招贼了。” 李桃花呵呵的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的追着,还不忘提醒其他人,“黑灯瞎火的,大伙儿都慢着些,别摔着了,不然回头贼没追着,自己倒弄伤了不划算。应该没偷着什么,我起来的时候人正往外跑呢。” 这些人里头,领头的自然是李桃花,他是第一个听见动静的人。他并没有提起云清寒的名字,只是说自己听到了东西掉地上的声音,起来就只看到了一个白影,等回去拿了棍子追出来,早就看不见人了。 追上来的周大贵听着李桃花的话,原本还有的那么点疑惑在听到白色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了就是云清寒,心里愈发着急了起来,看着不紧不慢的其他人,忍不住催促了起来,“大家伙儿快点儿的,等会儿那贼跑没了。” 李桃花还是不紧不慢的大步走着:“你急什么,这天都没亮,我觉得她应该没偷到什么东西,经过咱们这一闹腾,短时间应该也没人敢来了。” 看着周大贵一脸着急,李桃花笑了,他四下看了看,跟来的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关系挺好的,说话也就不顾忌了,他笑了,“大贵哥,你别着急,左不过丢些银钱吃食的事情,而且那贼是在我家里发现的,丢也是我家丢。”说完话锋一转,“还是你家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其余几人一听也觉得奇怪,这周大贵平日里最是懒惰,今天怎么这么积极,难道他真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不成? 这样一想,众人可就来了兴致了,其中一个叫陈开平的就问了句是不是真丢了什么东西?若是,他们就跑快些。 周大贵有心想说,又怕被腾家知道他外甥女出逃到时候不要了,有些为难。但是看着远远的那白影拐了个弯又不见了身影,一下着急起来,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着急的喊出来。 “我外甥女丢了,大家快些帮着找找。”周大贵索性说了实话,“腾家那边就要过来领人了,若是我交不出人,只怕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其他人先是有些错愕,很快都反应过来,这是周大贵的外甥女逃走了,几人互相看了看,那个素日里和周大贵不对付的陈开平就先开口问了,“周大贵,你这,也不早说,早说我们就跑快些了。唉,你说,这人已经看不见了,大家伙儿都快些,转过那条街应该就能看到人了。” 要说这陈开平也是个妙人,嘴上虽然说着快些快些,但是脚下可是一点没快。再看李桃花也是不紧不慢的,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嘴角有丝笑。 第8章 夜奔 若在平时,云清寒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跑不过这群大人的,但是今晚胜在她有了准备,大家开门追出来的时候耽误了一下。她又是拼命,其他人没丢东西,跟个闲庭信步一样,所以跑了好一阵才让其他人看着影子。 云清寒听着后面的动静,知道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当下只得强行提着一口气继续往前。 就这样,她逃,他们追,似乎已经注定了她插翅难飞。 身后的人越发近了,似乎近得已经能够听到他们的喝骂声。云清寒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只记得自己跑了好几条街。她不敢停下来,她想起来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人,她觉得累死了也值得。 却说云清寒原本想的是先逃出来,后面才知道要往进步巷跑。只是她本来就对路不熟,现在更是不知道要已经跑到了哪里。 所以,她迷路了。 狗叫声此起彼伏,前面隐隐的有丝竹之声,云清寒正准备绕个方向跑,只是前面突然有几个巡逻的兵丁过来,那兵丁显然也看到了她,立时就有人要过来查看。 后面的追兵也在身后了,云清寒只道我命休矣。 周大贵眼看人就在眼前,心里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狠狠的打她一顿,不然对不起自己今天这么累。 “小贱人,今天让我逮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大贵忿忿的咒骂,伸手就去抓云清寒的肩膀。 正在此时,他身后的李桃花一个趔趄猛的摔了下去,在摔下去的一瞬,他不忘喊了句,“大贵哥,快扶我一把。唉哟,我的腰。”然后,手忙脚乱的,他好像抓住了什么,想借着力爬起来继续追。 周大贵的手已经放在了云清寒的肩膀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踝被谁抓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也趔趄一下,不受控制的就跌了下去。 “我x你麻。”周大贵破口大骂,一边伸脚去踹抓他脚的那只手,“李桃花,你快松手,不然等下她跑了。” 李桃花这才后知后觉的放手,嘴里连连道歉,一边自己想爬起来,只是爬了一下就又跌了回去,哎哟哎哟的呼痛。 “开平兄弟,我腰好像闪了,你快扶我一把。”李桃花看起来真的像那么回事儿,“让大贵哥自己去追吧,反正前面有巡逻的那些人,清儿跑不了的。” 陈开平和李桃花关系一向挺好,这会儿一看朋友受了伤,立刻就去扶起来,有些担心李桃花的腰真出了事。 “李哥,你还好吧。”陈开平一下停了,和另一个人一起伸手去扶,却听到李桃花小声说一句,“今晚的事情咱们不能再掺和了,我也看出来了,这哪儿有什么小偷,明明的清儿那丫头翻墙从我家逃走摔出的动静。” 两个人一听,也觉出不对来。 他们一开始没有用力追是因为他们没丢东西,看着李桃花这个发现小偷的人都不急,他们自然也就更不急了。这会发现周大贵急的原因,他们也无所谓了,毕竟周大贵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大贵卖外甥女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这要是云清寒被抓回去了,腾家人听说了出逃的事情不要了,只怕周大贵能打死她。若是腾家人还要她,只怕这小姑娘以后要记恨他们。就算云清寒被关在腾家出不来又或者被周大贵卖得远远的回不来,但是人家还有个亲爹呢。 云清寒的亲爹可是个秀才,虽然现在科举没了,但是大清朝还在,万一哪天又重新开始了呢,万一人家以后就做上官了呢。 这么一想,基他几个人就都去扶受伤的李桃花去了,七嘴八舌的都在关心他摔着没有,只让周大贵一个人重新爬起来追。 云清寒无暇去关心他们的想法,她这会儿已经力竭了,身后的小巷子有凶神恶煞的舅舅。前面的街道上,左边有巡逻的兵丁,右边有一群人站在酒楼门口,她快速做了决定。 那几个人离她很近了,“救命啊,救命。”云清寒强撑着一口气,朝着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官端正的男人就冲了上去。 今晚的沈之寿原本是来赴一场约的,他们几个在商量着是不是集资去上海那边也弄个公司,做些经营买卖之类的,这已经是最近第三次这样的聚会了。 只是那个腾老头儿实在有些过份,三番两次的压着庄芝荣的话头,还一再驳其他人的话,所以一晚上下来,他们也没商量出来什么。今天也就这样了,要不下次就不叫他来了。 沈之寿想着想着,拿眼睛去看庄芝荣,今天原是他做东,他想着明天直接去找庄芝荣单独聊聊,不带腾家这老家伙了。 可巧对方也看过来,二人对过眼神,都是想搞事业的人,当下二人暗暗点头,定了改日单聊的约定。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人已不多,他们也是鸿宾楼的最后一桌客人了。几人正在酒楼门口互相告辞,就见一人直冲过来,直直的撞上了沈之寿的身上,一下子把沈之寿撞翻了。 “沈兄小心。”庄芝荣一把抓住沈之寿,一脚朝着那白影身上招呼过去,“哪儿来的宵小,敢往爷们儿身上来,且让我看看你骨头是不是铁打的。” 云清寒只觉得这一脚从天而降,她一下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她也没哭,只是被踹翻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这时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招呼着各自的长随过来围着地上的人,又有人拦着追上来的周大贵,还有巡逻的兵丁也立刻赶了过来。 “你是谁。为何往我沈兄身上撞?”人群中有人问道,也是今晚聚会来的,家里做丝绸生意来的林德有,他因如厕出来得晚些,正好看到那人直往沈之寿身上撞过去,由此断定对方是故意的。 几人这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人,沈之寿也不例外,他倒是没受什么伤,示意庄芝荣放开,往前一步,看着地上的小孩儿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撞我,若是说得清楚,我就不追究你撞我这个事情了。” 云清寒急跑了这许久,满头都是汗。她骤然停下,又挨了那一脚,一时只来得及喘气,又猛得咳嗽起来,心里急坏了,只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样子这孩子已经跑了很久了,你先喘气吧,等喘匀了再说。”庄芝荣放开了沈之寿,转而和云清寒说话。他也看出了点东西,在大多数人都睡下的二更天,一个小姑娘,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被几个男人追,又只穿着单衣,虽说现在正是夏天,但是连日下雨,这么穿还是很冷的,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在这个视名节如性命的世道,哪个女子敢这么穿衣服,不要命了吗。 看样子今晚还是有点儿意思的,虽然生意没谈出来,但是这么奇怪的事情让自己遇上了。 云清寒还在喘气,周大贵已经被带了过来,他壮着胆子上前就想拖了外甥女走,一边口里对着几个一看就有地位的人道歉,“抱歉,抱歉,家里孩子淘气,惊扰诸位大爷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第9章 换主(上) 周大贵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拖云清寒,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只是,这会儿的热闹这么好看,谁能让他轻易的把人带走。 沈之寿对着巡逻的兵丁拱了拱手,开口说道:“我是住金银巷的沈之寿,我等与温大人都是旧识。能否请诸位给个面子,让我们先聊一聊这个事情,明日我们自行去和温大人说明此事。” 这话说得客气也直白,我和你们上面的人认识,你们就别太大架子了。 寻夜的人都是老油条了,对于本地地面上哪有不识的。今天见了几个乡绅都在,当下领头的人就点了头,退到了一旁观看,把位置留给了这几人。 那头追出来的几个人都是多年的邻居了,也都不是小孩子,对于周大贵的事情多少都知道怎么回事,眼看到了这会儿了,也纷纷有默契的更往后退,一时间显得场中的云清寒和周大贵格外显眼。 酒楼的掌柜胡一圈拦了拦,把个周大贵扯到了一边。口里笑嘻嘻的:“哎,这位兄弟,你别急啊,怎么也得让沈爷弄明白了再说。” 周大贵在外人面前一向是立不起来的,更何况眼前这几位都是本地乡绅,非富即贵,他也不敢惹,本来也跑热了,一时更急得汗水扑通扑通的往下掉。 “阿旺,拿件衣裳给她披一下。这么深的夜,穿的这么少,只怕要受凉。”沈之寿示意下人拿来衣服,对着其他人说了句,“我看你们今晚也怕是睡不着了,我们不如再回胡老板店里,等这事儿断明白了再说。” 这正合大家心意。几个人纷纷重新回了店里,连带着几个兵丁和李桃花等人也跟着进去得了杯热水。 云清寒也终于把气喘匀了。 她笼着那件沈之寿给的衣服站起来,先是福了一福,口中致歉:“无意冒犯,今夜实为情急。追我的人,”她看了一眼周大贵,继续说道,“他叫周大贵,住在枣花巷,今年35岁,平日无业,多年前就已靠典卖家产,后来靠妹妹一家接济为生。” “他是我舅舅。我父亲上京赶考后,托付舅舅照应我与母亲,结果舅舅骗走母亲手上的钱,又逼着母亲卖了房子替他还债。我与母亲日日做针线补贴,却抵不住舅父的开销。” 云清寒讲的故事很俗,这样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太多了些,“舅舅近日悄悄的把我卖了给人,我不愿意,这才逃了出来。” 云清寒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又对着林德有福了一福:“我确实是故意的,没有想冒犯这位大叔的想法。只是情急之下,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对着众人解释,“我想,与其被打死在这里,也好过这样被不明不白的卖掉。” 周大贵听她说完,在一边破口大骂:“你个小贼丫头,我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待你,倒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了。你今天看我回去不打死你。”说话间就要往前冲上去打人。 云清寒缩了缩肩膀,一副害怕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没有胡说,我和我娘日日做工,赚的钱不够你在外吃喝的。你把我卖去别人家里,你说是让我去享福,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儿子卖了,你就是欺负我爹不在家。往日我爹在的时候没少接济你吧,你儿子生病了、你房子漏水了、你吃多了酒砸坏了别人东西,哪件事不是我爹来给你善后的,如今他在外,你就把他女儿卖了,你就不怕他回来和你拼命吗。” 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知道此刻再不说话以后只怕就没得说了,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闹大,她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我父母尚在,轮不到你一个舅舅来卖了外甥女的。” 周大贵气急的辩驳:“我那是送你去享福的,腾家家大业大的,你去了吃得好穿得好,不比在我这里住破屋子强。你这个孩子,怎么就那么不识好歹呢。” 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些,旁边的人也都听明白了,这件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 只是,老神在在的腾老爷在听到周大贵的那句‘腾老爷家大业大’的时候,心里一跳,他也姓腾。 那句‘腾老爷家大业大’自然也被别人听到了,庄芝荣看了一眼狐疑的腾老爷,继续发问,“若是你不愿意让你舅舅把你卖了,大可让你母亲去县衙鸣冤,也不必半夜奔逃。尤其还衣冠不整,有些太不成体统了些。”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我前日得知自己被卖,今天下午才知被卖去的那家人家是姓什么,也是今日方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舅舅院中铁将军把门,我连门尚且出不去,更遑论伸冤。若不是趁舅妈熟睡,夜半爬墙而出,只怕我就是静悄悄的被迫做了别人家的奴仆了。”她越发难过,“我原本想着找个地方等到天亮去县衙报官,谁知从墙头上摔下来惊动了人,慌不择路之下逃到了这里,这才惊扰了各位。望乞恕罪。”说完,又是一福。 庄芝荣看她说话有理有据的,不像寻常女儿家的哭哭啼啼,倒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自己踹了她一脚,有些愧疚,说话也就软和了些,又问:“若父母尚在,确实没有舅舅发卖了外甥女的道理。但是一切空口无凭,你可有什么凭证吗?若有,我们几个倒是愿意把你送到官府去伸冤。” 笼着衣服跪下给他磕了个头,云清寒重新站起来说话:“陪同舅舅追来的,是左右邻居,他们有些认识我,也知道我舅舅平日里没什么正经营生,诸位可以问问。至于卖身契那些在舅舅家里,那身契我不曾见过,只知道主家姓腾和我的身价银子是白银十五两,另有一副金镯是单独给我的,还有今日来过的妈妈姓李,大约四十岁上下,还带了个姓王的妈妈。” 腾老爷再次皱眉,又是姓腾的主家,还是白银十五两,这城里一共也没有几家姓腾的,他家倒是确实有姓李和姓王的婆子。 那见着云清寒撞人的林德有有些明显不信:“寻常人家买个人也就三五两,模样好些儿的或是正当壮年的汉子七八两也够了,便是这些加上识字又模样好的,到十两也管够了。你这十五两可见胡说。” 云清寒看过去,见这人面相端正,猜测应该是个急公好义的人,也无意与他争辩,只是实话实说:“若是不信,可以请这几位军爷去舅舅家中查找,我的身契应该还在家中,诸位也可以看看,上面并无我与母亲的画押,却有我与父亲母亲的名字。” 话说到这里,便是林德有也信了三分。 沈之寿也跟着点了点头,看向云清寒:“若是你母亲同意你去这家,你又该如何?” 出嫁从夫,未出嫁从父。这样的一个小女子,父亲不在家,若是母亲要把她卖了,别人也说不了什么。这样的情况下,再与舅舅交恶,只怕更没有依靠了。 第10章 换主(中) 云清寒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诸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十五两身价银不可能是买一个灶下烧火丫头,所以我宁死也不能去。家父已有秀才身,虽说现在取消了科举,但大清还在,若是将来恢复科举,他还要科考的。若是有了个不清不白的女儿,只怕父亲的路便要断在我身上。” “若是为了生计,日日绣帕子赚些零钱也好,卖身为奴将钱给母亲也好,总是能让母亲有口饭吃的。” “所以今日若有幸能活下来,我可以去找些事情做来养活自己和母亲。虽说世道艰难,能好好活下来更好,若是非死不可,至少不会让父母祖宗蒙羞。” 云清寒的话说完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其它的就看这些人救风尘的心有多强烈了。 一个顾念父母宗族的女子,至少是不会让人讨厌的吧。 听完她的话,众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沈之寿开口了。 “倒是个孝顺孩子,你今年多大了?”沈之寿摸了摸精心修理过的胡须,听到云清寒说了自己年纪,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因此和舅舅家再不往来,会后悔吗?” 云清寒:“不会,若是舅舅慈爱,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把我卖了。其实哪怕舅舅活不下去了把我卖去给人做工我也不怨他们,可是舅舅家里还有钱的,起码吃饭不成问题,这样让我去给人做不清不楚的婢女,我接受不了。” 舅舅三天两头的可以在外和朋友吃喝,表哥读书用的笔墨价值不菲,而她住到舅舅家这两三年别说没买过衣服,以前她爹给她买的那点儿都穿得破破烂烂了,连她以前的那些衣服里头好些的也被当掉了。 父母不慈,子奔他乡,何况更隔了一层的舅舅,这也不怪这姑娘反抗了。 其他人都不语,只是一味点头,这些换了他们也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事情也就好说了。 庄芝荣出来说话,他先看着周大贵的几个邻居问话,“这个姑娘说的都是事实吗?”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李桃花出来回话:“庄爷,小的是慈安药铺的账房,也是周大贵的邻居。” 慈安药铺的东家是庄家的亲戚,庄芝荣和那边关系也好,说话间庄芝荣就自然亲近了些,他示意李桃花直说。 “她确实是周大贵的外甥女,她们母女自从前两年乡试云秀才外出赶考时就住来了周家,最近也确实是给她找了个人家,身契小的没看见过,但是身价银子确实听说是十五两纹银,也确实听说有一副金镯。”这都是云周氏亲口说的,李桃花不怕对质,“至于人家,是姓腾,具体是哪个腾家,小的不好说。” 几句话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庄芝荣貌似不经意的看了眼腾老爷,笑得有些圆滑。 “小庄,你别这样看着老夫,虽说老夫有些家底,但也不是随便这么给银子的。”腾老爷摸着自己的胡子,眼睛略过地上的小姑娘,长得确实不错,一双眼睛清亮亮的,但是也不值当十五两。 自己这岁数,买回去也只能看看,犯不着花这么多钱。 庄芝荣打了个哈哈,笑嘻嘻的和腾老爷打招呼:“这不是怕万一就是您家么,毕竟咱们这儿能出手这么大方还姓腾的可不多啊。”说完又看向云清寒,“小姑娘,若是我今日替你做主,将你这身契的事情处理好,你可怎么谢我?” 云清寒想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我给您家厨房烧火抵债?或者我出去做工,每个月还您钱。就像钱庄借钱还利息那样子,让我分期还。” 这小姑娘还知道分期还,有点儿意思。 庄芝荣看了眼其他几个人,又开始笑,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个爱笑的中年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 他带笑的目光在林德有和沈之寿的身上看了一圈,“我看这姑娘,也只有你们两家最适合收留她了。不如你们两位做点好事,把她带回去做个烧火丫鬟?” “你为什么自己不收留她?”林德有皱眉,“你庄家也家业不少,铺子也多,给这姑娘找点事情做也不难。” 庄芝荣苦笑摇头:“我下个月就要娶新夫人了,带她回去容易生出事情。”他原本的夫人今年年初病逝了,家里给他又说了一门亲,早就定好了日子,这个时候他带个小姑娘回去,不管什么理由,女方家里知道了只怕容易生出枝节来。 其他人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事。 沈之寿想了一下,忽的说道,“先让他回去把这姑娘的身契拿来吧,我们且看看到底是哪家腾老爷这么大方。也看看咱们有没有人跟这家有来往的,若是有相熟的,少不得去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 几人一听纷纷说是,这确实是要紧的。虽说本城的关系大家都熟悉,但大家平日里相处都是和气为主的,万一对方不愿意松手,他们也不好强行,到时候大家反而尴尬。 庄芝荣问周大贵:“你可带了身契?”,又问,“是哪个腾家?你须得照实说,不要骗我们,现在事情还不大,我们居中说和,你还能好好收场。若是你不愿意,只怕迟早生出事情来。别的不说,这小姑娘性子烈,明日来个撞墙或是上吊,你就真的要有个逼死外甥女的名声了。” 这名声虽然周大贵不是那么在意,但也不能想要人财两亏。他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出来,“是潇湘街的腾老爷家。” 这话一出,腾老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出口喝斥:“一派胡言。”他何曾去干过这样的事情。 没错,整个潇湘街就只有这一户姓腾的,其他姓腾的人家都住在其他地方。而且这些腾家人里,也数这潇湘街的腾坚腾老爷家最有钱。 看着其他人的眼神,腾老爷老脸涨红,气愤的一甩袖子。 “周大贵,你不可胡说八道。”沈之寿的眼神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腾坚的这些爱好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更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来。 腾坚气得说不出话来,此刻颇有些被冤枉的愤怒,甚至还有些委屈。他确实有些爱好,但一向从外地买人,他基本不会在本地这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不认账,周大贵急了,一个箭步就跨出去一步,都快要哭了。 第11章 换主(下) “腾老爷啊,真的是您府上来的人啊。”周大贵顶着腾老爷杀人的目光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身契就在我家,要是你们不信,现在让人去我家拿,银子和镯子也都还在。”他指着李桃花,“你们也可以问他,我不识字,他本来是要做中人帮忙看契书的,那天临时有事情就没来。”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桃花身上,他心里暗骂这个缺德玩意儿,也只能站出来,“潇湘街的腾家管家确实找小的说过这个事情,但是今天上午我确实有事情出门了,所以周大贵最后说的腾家到底是不是潇湘街的腾家我也不确定。” 不得不说说话是有技艺在身上的,这话一说,既说明了情况,又不至于把腾老爷得罪死了。 只是哪怕他这么说,也改变不了腾家老爷被审视的眼神。估计未来好些天,这群人的谈资都是他花高价买小姑娘的事情了。 他那点爱好大家其实都知道,但是被人这么捅出来的还是第一次。 只是,众人还是有些好奇,虽然腾老爷确实有点与众不同的爱好,但也不至于干的这么离谱。 对,就是离谱。毕竟这钱给的太多了,而腾坚一向小气。 这时云清寒才知道原来差点吓死自己的就是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这样的人,应该是最要面子的吧。 “我相信腾老爷对此事不知情,只是不论您是否知情,今天来我舅舅家的确实是您府上的人。至于其中是何种误会就得您回去查问了。”云清寒紧接着又说道,“但是今天闹的这一出,显然这买卖是不能成的了。还望您从舅舅处收回银两,省得误了您的名誉,也让小女给家父留一些颜面。小女愿意即刻离开此地去往他乡谋生,从此再不出现在这里。” 只要她一走,这事情别人最多笑话两天,她在这里,别人能笑得久一些。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给这老乡绅留了面子,也说了自己的目地,也让了步。 沈之寿看了眼庄芝荣,给了个眼神,见他会意,这才开口:“腾兄,依在下愚见,不如把银子收回去,让这姑娘回去好好尽孝吧。您大人大量,犯不着和个小姑娘计较。今日放她一马,以后她必然是日日感激你的。” 那头庄芝荣也跟着劝解:“是啊,您也是咱们本城的大善人,素日里施粥行善的事情没少做,也不差多今日这一桩功德了。” 有人递台阶来,腾老爷面色就好了许多。他也知道不管他知不知情,今天这事儿他都得被这些人笑一顿了。 想到这里,他面色和蔼的看向云清寒,“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回去自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事已至此,我想问问你可愿去我家中做事,若是愿意,我族中族学还缺个做饭的杂工。每个月给你算一块银洋的工钱如何。族学的差事不难,闲暇时若你能听些道理识几个字也是你的造化。” 这条件不可谓不动人心,须知这年头女子读书不易,能识字的议亲时便可不再选泥腿子了,至少也能多得些聘财。 让自己做了笑柄的人还是放在自己的手里才最放心,等这几天风声过去,这人怎么处置还是自己说了算。 只是云清寒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字她已经认识了,这个不吸引人。每个有一块钱虽然很香,但是她的小命就拿捏在别人手上了,到时候来个什么样的死法她说了都不算。 见她拒绝,腾坚的脸色又有些不太好,只是碍于其他几个人,不好发火。 这时庄芝荣又出来打圆场来了,他笑呵呵的吩咐一旁伺候的人去换了热茶来,自己出来调和,“腾老,依在下愚见,不如让这姑娘说说为什么不去,若是她说得确实在理,咱们也就听听。”说完还看了一眼云清寒。 这么明显的提示只要云清寒不是个瞎子就不能看不到。她有些感激的回看了一眼,然后正色说道,“今日之事腾老爷明显是不知情的,这说明是底下人办事出了误会,小女虽然养在闺中,也知道腾家善心的名声。想必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对底下人也是约束很严格的。您回去之后一定会查明误会因何而起,小女也就不会再担心再被人逼着了。” 一个严格的人家,对于犯了这种错的下人,必定是有处罚的。 而能够管到府中人手采买的事情,必定是主人家的心腹,对于心腹必定是不会轻易的弄死或送走的,最多罚一顿了事。这样她只要一去腾家,只怕立刻就会成为这人的活靶子,到时候早晚想着报复她,只怕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云清寒站在对方的角度着想:“您好心愿意收留小女,小女原不该拒绝。只是小女一旦去了,知道原因的,说您心善大度。不知道的,只怕还要传出些闲话来。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市井中人一向是爱传些闲言的,还会越传越离谱。所以小女不去才是最好的。” 有今天这个事情在前,以后稍微有点传言,您老都得被带进去笑话。 虽然以后也不一定真有流言,但是明眼人都能知道这只是个托词。 这姑娘看着小小年纪,说话还是很老成的,这个确实让他有些意外。庄芝荣看看墙上的西洋钟,时候不早了,“小姑娘说得蛮有道理的,也是一番好意。腾老,您看这样如何。今天且让在下做个中间人,你把那身价银子收回,给这烈性的小姑娘留点儿活命的机会。”看着他神色还好,庄芝荣又对着云清寒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也就不要说什么离开这里去外地谋生的话了,一则你一个小女子出门在外定有危险,二则你父亲若是回来也无处寻你。不若这样,我给你寻一处人家,你过去做个婢女,或洒扫,或烧火,总之让你有点事情做,也能等着你父亲回来,如何?” 云清寒脑中急转,自己若是回去,只怕少不得立刻就要被舅舅转卖别处,不管是给她找个屠夫还是找个鳏夫她都得受着。若是给她卖到青楼楚馆去,她只怕想死都难。不卖她就得担心那个不务正业的表哥。 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赌一赌,起码她今晚可以不用担心这些不安全的事情。 “小女愿意。”云清寒福了一福,“多谢庄爷,以后小女一定日日祈求神佛保佑您荣华富贵。”想起挨的那一脚,云清寒嘴角扯了扯,“保佑您得八个儿子,您这样的善心人,合该百子千孙的。” 八个儿子,多么诚挚的祝福啊。 第12章 卖身契 一群人都忍俊不禁,庄芝荣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笑,笑一阵看着沈之寿:“沈兄,你家业大,需要的人手也多,给这小姑娘安排些事情做吧?也不用你为难,给她安排个洒扫的活儿,让她能等她父亲回来就行。” 沈之寿本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原因无他,他觉得这姑娘孝顺。 他和颜悦色的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可愿意去我家里做些事情,月钱和其他人一样,不过不必签死契,等你父亲回来你随时可以走。” 云清寒这次没有多想就做了决定,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对于死契的事情并不排斥。 “谢您愿意收留小女,只是这契书还是签死契为宜。”云清寒有私心,但是说出来的话确实是为了东家着想,“洒扫是接近门户的地方,灶下烧火是接近饭食的地方。门是入户关口,嘴为身体关口,还是用死契的最放心。” 沈之寿微微一笑:“那你不怕以后不好脱身吗?” “不会,您今日肯对小女伸手援助是因为您是个好人,若是小女一直用心当差,不做背主之事,您大人大量不会为难小女的。”云清寒直视对方的眼睛,“人贵重信,也贵重情。刚刚这位庄爷首先推的就是您收留我,其他人对此也都是信服的态度,这么多见多识广的人都信服您,足以见得您是个有信仁义之人。我连您这样的人都不敢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所谓千穿不穿,马屁不穿。马屁拍得好还是有效果的,沈之寿的笑得微微点头,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哈哈,沈兄,这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以后她父亲若是回来,你可得依约让人家一家团聚才好。”林德有也出来说了一句,这下他看云清寒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赞赏,这姑娘年纪轻,说话还是很招人听的,也就帮着说几句话。他是个生意人,喜欢识相的人。 沈之寿自然也点了头了,事实上,此刻把他架得这么高,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而且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也没有人会专门的过来看看自己对这小姑娘到底如何吧。 如此,就算达成了基本的约定了。 周大贵知道没人把他当回事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望着李桃花,希望对方帮自己说句话。但是对方明显不想搭理他,他就只得自己开口了。 “那个,那我明天带上清儿的娘去沈老爷家重新签了契书吧,那个沈老爷,我们清儿就拜托给您家了。”周大贵有些谄媚,他知道这事他说了不算,但是转念一想当娘的在自己手上,云清寒每个月的月钱都得给自己送回来,若是到时不给,自己只需要上门去闹,还怕这些人家不要脸面么。 他这主意打得确实是好,对一般的小姑娘也都有用。 但是云清寒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知道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来整自己,她想今晚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比起蛇蝎心肠的舅舅舅妈和扶兄入魔的的亲娘,初次见面的沈之寿让她更愿意去赌一下他是否是个好人。 想明白这点的云清寒向前走了一步,她先对着舅舅笑了一下,然后才面对自己的新主人,“您和几位老爷们都是好心人,但贵人事忙,没得为了小女的事情让大家来回的折腾。不如此刻写定契约,请这几位做个见证人,小女和舅舅按了手印,将此事定下来。” 庄芝荣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用求得令堂首肯吗?” “母亲若知我有了好人家收留,也没有理由反对的。有左右高邻做见证人,以后也不致让母亲和舅舅因此生了嫌隙。”云清寒担心迟则生变,她怕今晚回去被直接打死。 若是不签契书,今晚她被打死也是自家的事情,她舅舅连夜给她拉到乱葬岗去也没人能管。 若是签了契书,她舅舅至少不敢打死她吧。她舅舅可舍不得赔钱给沈家,也更担心沈家给他为难。 一旁原本不做声的李桃花用手碰了碰陈家两兄弟,用口型问了问,见他们没反对,也就出头了,他这会儿又愿意说话了。 “几位老爷们面前,原不该小的出来说话。但是眼下时辰不早了,诸位老爷也不必在此耗费时间。不如几位老爷先回去,云姑娘随我们一道回去。“李桃花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也确实不想再熬下去,“云姑娘今天从墙头上摔了下来,又跑了这许久,刚刚又挨了一脚,只怕身体上也受伤不轻,我家有些金疮药,也正好拿给她。”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补了一句,“想来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 最后这句话,绝对是故意的。 庄芝荣只觉得这人绝对是个妙人,附合着说:“我觉得也是,就快要三更了,咱们也犯不着全在这儿耗着。这样如何,现下写了契书来让云姑娘和她舅舅签下,然后沈兄把人带回去。让我的人送这位兄弟回去,也让云姑娘的母亲知晓此事。”这位兄弟当然是指周大贵,“腾老也派个人和我一道将先前给过的身价银子取回来,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如何?” 云清寒折腾了这一晚上,此刻有些扛不住了,腿软了一下,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得难看。 “行,那就这样定下来吧。”沈之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招手让胡一圈取了笔墨来,“如此,这契书就请庄贤弟来写吧,你不必推脱,今日之事,实在因你而成,你又写得一手好字,合该你来写。” 庄芝荣倒也不推脱,当下挥毫写就,几下就是一封卖身契出来。 契书:立字据人云清寒,衡阳县花枝巷人士;其父云梦甲,其母周念弟。因父亲外出不归已久,忧心家中母亲衣食无以为继,今由舅父周大贵做主,情愿入衡阳县金银巷沈之寿家中为使婢,例银每月三百文。契书在日,永远听从主家呼唤使用,不得生心异变。如有等情,听从家主呈公理治,恐后无凭,立此契书存照。 另因主家大义,顾念人伦之情,故约定其父归家之日,即放归回府与父母团聚,全父子天伦。 立约人:云清寒(画押) 周大贵(画押) 周念弟(画押) 中人:庄芝荣(画押)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八日 第13章 落定 周大贵有些不满意,这样一来,除了每个月三百文,其他的他什么也得不着。这根本没有腾家给出的十五两白银来得好,真是弄不明白这个外甥女儿是怎么想的,腾家吃香喝辣的不去,去给人干粗活儿一个月赚三百文。 云清寒仔细的看过这份契书,立刻就按了手印,不带一点犹豫的。 这就是自己的卖身契了,云清寒知道从此自己就是别人的奴隶了。 都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也好,去沈家的日子再差也不会差过在舅舅家了吧,比起日日担心被卖去那些生不如死的地方,沈家已经好多了。 就这么定了下来,云清寒跟着上了沈之寿的马车,一起的还有蹭车的庄芝荣,他的车夫送了周大贵几人回去了,顺便取回来云周氏画押的契书,所以他去沈家住一晚上。 车子摇摇晃晃的,云清寒有些想吐,她今天折腾的太狠了,身体终究是吃不消的。一直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会儿放松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哎,你还好吧?”庄芝荣见她气色极差,还是有些担心的,既担心她死在这车上,也担心她吐出来。 云清寒扯出一个笑,只是气色实在太差,看起来有些丑丑的。 “你还好吧?”沈之寿也跟着问,这姑娘这会儿全然没有刚才精神的样子,“可是生病了?” 云清寒点点头又摇头:“不是生病了。我原本真的打算去衙门的,所以是真的爬墙了,也是真的摔了。唔,胳膊应该肿了,幸好没断,然后从枣花巷一口气跑得太远。刚刚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知道安全了,也就撑不住了。” 紧绷的弦一下放松下来,平日里一直藏着的不快就全发出来了。 庄芝荣有点子心虚:“我那一脚,有些抱歉。回头我给你请个大夫,再给你些钱傍身,你原谅则个。” 那一脚确实踹得挺疼的,不过人家这么帮忙,她怎么也不能再介意了。 “没事,要是我的朋友突然被人那么撞一下,我也要踹人的。说来我还得谢谢您,今日若非您从中斡旋,只怕我今日性命未必保得住。”云清寒是真的感激,若是今天他们不在,很大可能她会被巡夜的人给抓起来,又或者被舅舅给打个半死。 “都是小事。”庄芝荣大手一挥,没放在心上,他一向急公好义的,谁见了他不得说一声庄爷仁义,今天救助个小姑娘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都是血脉亲缘,应该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云清寒没反驳血脉亲缘,只是笑笑:“可惜我身无长物,也就只能口头上谢谢您了。” 庄芝荣自然知道这个,他本来也没打算从云清寒身上获得什么。见云清寒实在疲惫,就去和沈之寿说话,“沈兄,这事我怎么看怎么奇怪,腾家那位虽然有这些爱好,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安排个小姑娘。” 都是经常打交道的人,谁还能不知道谁呢,但是今天这个事儿透着反常。 沈之寿也在想这件事情的关键所在,这一想,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若是别人,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费心思。不过云梦甲这人和他确实有些旧怨。”沈之寿见小姑娘困得不行还坚持想听的样子,有些许可爱,故意不再说了。 云清寒听得正认真呢,结果人不说了,给她急得心里难受极了。 “哈哈,小姑娘就不要打听了,总之你以后离开腾家人远些就行了,芝荣你也别打听了,你嘴里藏不住话,回头传出去了也不太好。”沈之寿不打算多说,说起了正事,“芝荣,依你之见,去上海之事可行吗?” 庄芝荣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还是得去,那边开放之后洋人愈发多了,先去的那些人已经抢了先机。咱们现在去还能抓住点尾巴,再迟怕是边尾巴也没有了。” 自从洋人打进来,他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再不思变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沈之寿也有些发愁。 朝廷打不过洋人,打输了就要赔钱,赔钱就让各州府自行解决,各州府就压着他们这些乡绅捐银。 虽说也给些虚衔出来,但这玩意儿给多了也就不值钱了。现在光他们本县,那虚衔就多的一只手都数不清了。 小老百姓更不好过,田赋、盐税、厘金,关税,各种从百姓身上掏钱。和康乾盛世相比,现在大家吃饭都难。 二人又愁了一阵,也实在有些毫无对策,便约了第二日同去寻林德有商量下去上海的事情,林德有以往一直在广州和洋人打过交道,他去上海打前锋最合适。 二人又商量一阵,一回头看见云清寒靠着角落睡得正香,庄芝荣失笑,“这小姑娘也睡得太快了些。”笑完眼珠子转了转,“沈兄你瞧着这小姑娘怎么样?” 沈之寿不解何故有此一问。 “哎,我有些好奇,云梦甲明明挺孤傲一人,怎么会偏偏生出个这么个灵秀又经济的女儿出来。”庄芝荣不解,“云梦甲倔的像驴,生个女儿倒是能屈能伸。” 沈之寿也笑道:“这就不好说了,不过这小姑娘若是和那倔驴一样看不清现实,我也就懒得管了。”他可不愿意去搭救一个看不清形势的人。 庄芝荣点头,确实如此,他们这样的人家,看起来穿金戴银的,其实背地里过得还没有小老百姓活得自在。 外人看起来不相干的那些人家,背后基本都有关系,不是联姻就是合作。 说到联姻,沈之寿打趣起来,“你那个未婚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也是家里宠大的娇娇女,你可见过了。” 说到这个,庄芝荣就叹气,这倒是少见的,他一向是个开心的人。 “怎么了?” 庄芝荣语气有那么一丝难过,低低的,“我还是更中意我那原配,她是真的好啊。”说完一阵沉默,“这一个也好,他们说她打得一手好算盘,生得也好看。可是我就是觉得她比不得我那元配……不是说元配一定有多好,只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就算她现在不在了,可还有一双儿女在,我也时常梦到她。” 这样的述说让人只能叹气,只是不可能不娶妻啊,孩子需要人照应,家族也不会允许他为妻子守一辈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人家好好一姑娘,家世也不差,结果得过来和我这个中年丧妻的鳏夫做续弦。”庄芝荣不再多说,拆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离他家不算太远了,“小李啊,到前面把我放下吧,我也快到了。沈兄,你且先送一送我。” 第14章 初到沈家 这两个中年男人的交谈并没有吵醒云清寒,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这一觉她睡得极沉。 “妈,给我倒杯水,我口渴。”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回了自己家,在那个未来的时间里对着自己的妈妈撒娇。 “我们可不是你妈,水倒是有,也得你把眼睛睁开了才有。”一个清脆的女子声在屋子里响起。旋即另一个女声吃吃的笑,“瞧她这小小年纪的,也就是你成家晚,不然你也应该跟她妈年纪差不多。” 这两个声音给云清寒一下子惊醒了,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她这是在哪儿? 看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那个先头笑的声音靠了过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拿了条帕子给她脸上一抹,然后又退开去。 “醒了,来吧,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是谁。” 云清寒此刻有些孩子气的心态,她摇头。 “我不睁,我不看,我一定还在做梦。”云清寒有些掩耳盗铃的样子,“你们是谁啊。”她用手捂着脸,又把两只手裂开两条缝,从缝里悄悄的往外看,就看见两个好看的姐姐坐在圆凳上看她。 在往外看,屋子比她在舅舅家里的大,有个小桌子,嗅了嗅,香香的。 “两个漂亮姐姐好好看呀。”云清寒这么说,又问,“漂亮姐姐们,这里是哪儿啊。” 那个给她擦脸的女子又笑:“你且把手拿下来,这里是沈家,你是老爷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你还记得我们老爷是谁吗?” 思绪慢慢回笼,云清寒的记忆慢慢正位,唔,她现在是沈家的奴婢了。 想到这里,她拆开被子下床,对着两个漂亮姐姐福了福. “两位姐姐好,我叫云清寒,请问两位姐姐怎么称呼。”做了介绍,她问道,“我是睡了两天吗?” 刚给她说话的女子上前扶了她坐下,和她说了她的情况。 云清寒确实是从当天晚上睡到了现在,中间过去了一天,到现在大概是睡了接近二十个时辰了。 “我叫巧姑,她叫萍姑。我们是大太太院里的,老爷把你带回来以后就交给太太了。大夫说你的胳膊得养一养,身子也亏虚得厉害,所以让你先歇几天再开始当差。”巧姑问她,“听说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好端端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来做奴才呢。” 云清寒苦笑:“巧姑姐姐,这也不是我想,是没办法了。我要是不做这个,说不定明天就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都是苦命人,巧姑不多问了,看她精神还行,问她可想现在去见见大太太。 云清寒有些扭捏:“我那天是穿着小衣跑出来的,那个,姐姐们能不能给我找套衣服穿。” 巧姑示意她把床旁边的柜子拉开,就见里面一套叠好的青衣在里面,还有双鞋并一条红头绳。 准备的还是挺齐全的。 不多时云清寒穿戴好,又被带去厨房安抚了一下五脏庙,被引着去往大太太院里见主母,可巧了,主母正有些事情,让她候在廊下等着传唤,巧姑和萍姑进了里间回话去了。 听得里面隐隐有些说话声,云清寒略往后退了退,生怕一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正退着呢身后猛得有个声音传来。 “你再退可就退到我身上了哦。”那声音带笑,又有些温柔,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见云清寒身子一僵,又说了一句,“你瞧着有些陌生,是新来的么,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云清寒稳了稳心神,这才回头看,就见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站在那里,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凤尾马面裙上缀着几个铃铛,许是脚步刚停,那铃铛还有些晃悠,要是在太阳底下,应该会闪着光。 “哎,你说话啊。”那个姑娘有些疑惑,“难道你是个哑巴?也没听说最近府上来了个哑巴啊。” 云清寒也不知道这是谁,但是见了其他人各做各的事情,也没人过来查问,就猜到这应该是主家的小姐之类的,不然不能这么随意。 “您好,我是新来的,还没有见过太太,也没有改名,所以您先叫我的本名云清寒吧。”云清寒说了自己的名字,微微福了福身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您?”小姑娘觉得有些好玩儿,打量了这个新来的小丫鬟两眼,问她,“你会玩儿些什么,愿意去伺候我吗?” 屋子里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似乎里面的人也想知道她会些什么。 “回您的话,奴婢什么也不会玩儿。奴婢穷苦出身,家里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提玩儿了。”云清寒一愣,然后有些深沉的透露了自己的底细。 见状那姑娘似乎有些失望,一转身朝着巧姑和萍姑进去的屋子去了。守门的小丫鬟见了她去,口称小姐,没有通报就开了门。 “哟,这是我们四小姐来了。太太您看四小姐多有孝心啊,一从外面回来就立刻来给您请安了。”巧姑打趣的声音清楚的传来,听在云清寒的耳朵里是有些惊险,自己应该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吧。 “母亲,你看巧姑姐姐她取笑人家。”十几岁的小姐是家中这一辈唯一的小姐,她的生母一向不争宠,她又确实讨喜,在这府里是比几位少爷更得宠些。 沈太太招手把她叫到自己面前,温和问了几句,先是问了在外祖父家玩儿得可开心,又问表姐妹相处得可愉快,一一得了回应之后给了些点心之类的,让她坐着吃。 “巧姑,让那姑娘进来吧。”沈太太的声音带笑,看着女儿吃得开心,她心情也不错,又吩咐下去,“让小梨照顾好四小姐,下次让我知道她不跟在主子身后,我就要罚她了。” 沈文娟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糕饼解释是自己想悄悄进来吓一吓母亲玩儿,小梨其实就在院外候着等她出去,见沈太太脸色还不错,这才大着胆子重新吃。 云清寒已经跟着巧姑进来了,刚才的事情她都听见了,心里就一个感觉,当家主母果然有威严,不然不能给家里这么多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还不快见过太太。”巧姑提点着,示意新来的小姑娘行礼。 云清寒打心眼里不愿意下跪,但也知道这时候还是跪一下最合适,当下牙一咬,就要跪下去,口里说着见过太太。 第15章 分配 “快先别跪了,过来给我看看。”沈太太招手让她上前,拉着她手看了看,见了手指甲里干干净净,耳朵里头发里也不油腻,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我家老爷已经交待过了,你且安心在我家待着吧,一切事情都按你们之前说好的来。” 云清寒本以为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现在心倒是放了一些下来,不让她随时下跪就是个不错的事情。只是又有些担心,这位太太会不会误会什么。 只是不管怎么想,她却是不好问对方心里怎么想的,只能跟个木桩一样的支在那里。 “孩子,你以前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沈太太让她不要紧张,“别怕啊,好好告诉我就行。” 云清寒声音有些小:“只帮我娘干些杂活儿。” “那识字吗?”沈太太又问,见她点头沉吟了一下,“读过哪些书?会算账吗?” “女论语、百家姓、千字文,能认识,不太会写,不会算账,家里没有账给我算。”云清寒有些脸红,她其实不是一点不会写,但是不愿意让自己显得突出了。 对于她的回答,沈太太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略微颔首,然后没说话。 一旁吃东西的四小姐停了下来,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的:“母亲,她识字,不如让她陪我吧,爹爹说过几天要考我的功课,有个读过书的陪着,我应该能学得更好些。” 沈太太笑骂:“你倒是想得美,不过她确实不行,她不能陪你出门去见你那些小姐妹的。”说完沉吟了一下,有些为难起来,她自然是知道云清寒为什么来,说到底是自家老爷一时心软,当时又被几个朋友架着,这才把人带了回来。 只是人来都来了,也不好这么送回去。但是留下来又不好安排。 若说是让她去干些粗活,怕她心里不满,生出乱子来。让她去伺候主子,又担心给主子带坏了,毕竟把自家孩子带得有事情就爬墙也让人笑话。 也没有半路买回来的人就放心让服侍主子的,家里近身服侍的都是家生子里面挑出来的,最不济也是府里从小养大的才行。 思虑再三,沈太太看着云清寒:“让你去跟着学些绣工怎么样?你早晚是要出去的,以后你出去了也算是个生计。” 这也算是一番也好意了,好歹哪天真出去了也能有个活计。 云清寒没有拒绝的理由,口称谢谢太太,打算又要下跪时被拦住了,然后就被打发了出来。 出来过后云清寒就不能回去早上睡觉的房间了,那是巧姑住的大丫鬟的房间,先前是因为巧姑回家看孩子空了出来,她一直不醒又要安排她看大夫,暂时安置在了那里。 现在醒过来了就该去正经的下人房了,因着并没有主人的特地吩咐,云清寒被带到了下人住大通铺,分到了角落的一块地方。 “喏,这就是你的位置了,外面的空地可以晾衣服。”带她来的是太太屋里的负责扫地的小丫鬟,名字叫冬青,她似乎有些不太高兴,指了地方就出去了,看得云清寒有些莫名其妙的,试探着问,“冬青姐姐,这里有些什么规矩,你给我讲讲呗。” 冬青语气不耐烦:“内院的人都归吴大喜管,家丁归忠叔管,管绣活儿衣料这些的是莲姑,等下她会来找你的,你以后跟她学,还有到时候了记得过去吃饭。”说完就出去,不给云清寒继续问话的机会。 这,自己也没惹她啊。 云清寒摸摸鼻子,有些没趣,也不告诉自己去哪儿吃饭? 算了,先不管了,且等那个什么莲姑来找自己吧。 云清寒倒在自己的小角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好好的自由人,这就成奴才了。不过一想到外面的生活,觉得当务之急还得是活着。 起码能活着吧。 叹气,又叹气,云清寒现在有些没底,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儿。 “行了,你就别叹气了,你吵得我睡不着。”一个声音从一条被子下面响起,然后就看见一双手从被子里探出来,露出来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吓到你了?” 云清寒:“还好,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啊。” 对方见她态度还好,也没计较,打了个呵欠才问她:“新来的?因为什么进来的?” “那个,我爹出门好久都不回来,我娘快吃不上饭了,我只能进来做些事情,姐姐你叫什么?”云清寒没说全部的实话,“我刚来,姐姐能教我些规矩吗?” 一口一个姐姐,嘴还挺甜。那人又打了个呵欠:“叫我梦姑吧, 我也睡得差不多了。出来当奴婢的都是些可怜人,不过来了这里就好了,老爷太太心善,只要好好当差,以后平平安安的在这里不成问题。行了,我正要去吃饭,你和我一走吧,顺便带你去认认地方。” 云清寒大喜,这个梦姑可比冬青热情多了。 她这点表情变化当然逃不过梦姑的眼,不过对方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她找管事的领了被褥,又大概说了府上的人口情况,吃饭的时辰这些和她一定相关的事情,最后带她去厨房混饭。 沈府的厨房也大,掌管厨房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妈妈,姓田,人看起来和气,声音也大,一开口就是中气十足的样子。 云清寒躲在梦姑的后面,看着田妈妈指挥着几个人干着活儿,有些羡慕的样子,心想这也就是公司里的管理人员了。 “梦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你上值不是还早吗?”田妈妈一回头看见梦姑身后还带着个人,有些诧异,“这是谁啊?新来的?你收徒弟了?” 探视的眼神让云清寒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让她看,嘴上还不忘喊人。 “田妈妈好。” 田妈妈应了一声,顺手塞给她嘴里一块肉丸子,说了句吃吧,然后拉着梦姑坐在一旁说话去了。 云清寒这才打量起来。 沈府家业大,人也多,所以厨房也大,厨下帮忙的就有好几个人。也有单独的院子用来存粮食,这样的人家,每天得吃多少肉啊。 不怪云清寒想的俗,她来这里半年多,就没吃饱过,基本上没吃过肉,舅舅家的肉轮不到她吃。倒是这两天在沈府吃了两次,一次是睡醒时巧姑给她的饭里有一块肉饼,一次是刚刚田妈妈给她的肉丸子。 起码伙食不错。 云清寒胡乱想着,把嘴里的肉丸子咽了下去。 第16章 换岗 “哎,你帮我把袖子挽起来下吧。”一个声音在她侧面响起,扭头过去就看到一个比她略大些的姐姐手里沾着些面糊糊过来,她一边袖子松了,眼看就要蹭上手上的面。 云清寒点点头,给她挽了上去,然后退后了一步,“姐姐,好了。” “哎,是个好心眼儿的丫头,以后来厨房找姐姐玩儿。”那姑娘重新退回去揉面,眼里带笑,“哎,好心眼儿的丫头,你叫什么?我是秋菊,那个是秋霜。” 被点名的秋霜也在和面,闻言冲她笑了一下。 “云清寒,刚来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又好奇起来,“秋菊姐姐,为什么和这么多面?能吃完吗?”两大盆呢。 秋菊就笑,秋霜也跟着笑,笑完和她说了句这是府里下人晚上的饭,晚上吃大葱肉馅儿的饼和绿豆粥。饼一人一个,粥管够。 好家伙,这一府的伙食够她一人吃一个月了吧。 好吧,是她见识少了,她一直以为这个世道大家都过得苦,但是其实大部分的有钱人过得并不苦。有钱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比穷人过得更好一些的。 “田妈妈,我把豆腐磨上吧,二姨娘那边传话说晚上想吃青菜豆腐汤,剩的不多了。”另一个年纪大些妈妈也在一旁忙活,见了云清寒一旁闲着,叫了她来帮忙,“姑娘啊,会喂豆子吗?会的话等会儿帮帮忙。 给石磨喂豆子她自然是会的,但是这豆子也泡太多了吧,好几个木桶里都是。 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成功的逗笑了别人,田妈妈招手让她过去,拉着问她,“会做饭吗?” “不会做人多的饭,也不会做肉,我家里没肉给我做。”云清寒尽说大实话,“他们怕我偷吃,做肉的时候都是舅妈自己来,肉给表哥,汤给舅妈拌饭吃。” 一席话,可怜的形象一下就出来了。 田妈妈没说什么,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来一块面饼,递到她手上,“吃吧孩子,以后啊,你在这里不会挨饿的。”又对着梦姑问,“这孩子是你家的?我看不像,她穿的也是府里下人的衣服。” 梦姑正吃着呢,咽下嘴里的那口才有空说话。 “新来的,说是爹出门没回来,娘活不下去了,就把她送来咱们这儿了。”梦姑叹气,“这孩子前天晚上就来了,一口气睡了两天,叫都叫不醒,要不是大夫说她还活着,只怕要被拖去乱葬岗了。” 田妈妈哦了一声,一点都没奇怪一个人能睡那么久。府里多了个人做饭的人是知道的,她昨天早上就知道来历了。看着小姑娘把面饼收起来,有些不解。 “我刚刚吃饱了,这个我留着饿了再吃,谢谢田妈妈。”云清寒小声说话,“你们对我太好了。” 田妈妈被逗笑了,给口吃的就是好人,看她眼睛里亮亮的,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倒让看习惯了心眼子的田妈妈多了点好感。 梦姑见状,心里闪过一个主意,四下看了看,见除了厨房的人就没其他人了,小声说道,“你平日里不是因为不识字吃了采买上的一些亏,这孩子识字,你要是要过来,平日里让她帮你看些东西也好。” 田妈妈心里一动,她手里分来的都是些手脚灵活的,识字的一般也不愿意来。那些有门路的都想法去主子们手下了,没门路的也想法去外面铺子里。若是有个识字的,不说别的,平日里帮她看看药膳方子也好。 想到这里,田妈妈和颜悦色的问云清寒,“好孩子,您愿意留厨房吗?田妈妈这里虽然比不得主子们身边赏钱多,但是吃的是管够的。” 云清寒觉得厨房也不错,起码吃得饱,也吃得干净,是个不错的差事,但是她自己决定不了她自己的去处,所以有些欲言又止。 “你这小孩儿,我们田妈妈好心留你,你愿意不愿意的倒是说话。做出这副样子来倒是给谁看。”秋霜有些不太高兴,说完扭头出去干活儿去了。 云清寒有些尴尬:“我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太太说让我去跟着莲姑学点手艺,我不敢去和太太说来厨房。而且莲姑那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个奴婢的嘛,她去哪儿她自己又说了不算,而且她要是这个时候去找太太说不去刺绣要来厨房,只怕连太太的面都见不到。 田妈妈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安排好了,一时有些可惜,但是她也不好去从莲姑手上要人,也不敢去从太太手上要人。 府里的人手安排自有主子们说了算,下人敢去说话就是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哟,这是怎么了,我们平日里最爽利的田姐姐也发愁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一个有些圆润的女子身影走进来,却是个美貌女子,看头发是个妇人打扮。 梦姑一看乐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莲姑未语先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呢,怎么我人来了倒是没人说了?” “嗨,这是是闲聊么,太太给了你个人你知道吗?”梦姑打着哈哈,见她没生气的样子放了心把云清寒往她面前一拉,“这就是你徒弟了,叫云清寒,太太说让跟着你学。我睡醒的时候云绣房换你来着,没见着你,就带她先厨房认认吃饭的地方。 莲姑一愣,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小人儿,最后摇头,“这却是有些不巧了,我家里带了信来,我公公不大好了,我得回去一趟才行。只怕最近没时间带她了。” 这么不凑巧?云清寒有些无措的看着她,心里在猜自己会被怎么安排。 田妈妈却是眼前一亮,亲热的拉了莲姑的手去外面,两个人悄悄的说了好一阵子话,末了,两个人重新回来坐下。 “小丫头,我问你啊,你愿意留在田妈妈这里吗?”田妈妈认真的问,“若是愿意,我这就去太太的面前看看能不能把你要过来。” 云清寒点点头:“愿意,但是怕太太不高兴。也怕田妈妈和莲姑挨骂。” 田妈妈和莲姑互相看了一眼,笑道:“莲姑要回家去,说是半个月回来,实际上到底回不回来还不知道。她公公不大好了,若是老人家真的不行,她就得留在家里养孩子才行,她没有婆婆的。” 所以没有人带云清寒了,人空出来,太太本来也要给她找个去处,现在厨房去要人就还好,只说是见了孩子勤快,想要过去就行了。 第17章 一个不听话,一窝都别想好 于是短短一天,云清寒就从沈家的绣房到了沈家的厨房。这样一调动,绣房那些精细的手艺她就学不到了,这让她有些遗憾,好处是一般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嘴上不吃亏。 入夜,云清寒躺在大通铺的小角落里假寐,听着其他人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大少爷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听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娶少奶奶了。“阿娥的声音高高儿的。”她在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 冬青撇嘴:“这不是早就定好的了吗。听说日子已经定在今年冬天了,前些天我还听见吴妈妈她们说房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了。” “哦,是真的吗?也不知道以后的大少奶奶好不好相处。”刚进门的阿娇有些遗憾,她的少爷啊,英俊的少爷啊,就这样子就要娶妻了。 冬青有些不屑:“阿娇你少惦记了,就算大少爷不娶亲也轮不到你。” 沈府上下,老爷太太这一代,也只有一个刘福玉因为侥幸生了四小姐才抬了姨娘的。其他想爬主子床的,无论是否成功,都被打死了就是被嫁到庄子上去了,连配府里的小厮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在府里时日久些的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肯不肯认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阿娇就是那个不想认命的,她忽然一下就哭了起来,口里还低低的喊着大少爷大少爷。 这可给其他人吓了一跳。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去捂她的嘴,还有人去门口查看的。 “你要死啊,为这个哭,生怕日子太安生了是不是。我的天,这要是传到主子们耳朵里去了,你立时就要被发卖出去的。”冬青骂道,“你自己不想活了也不要带累我们,我可还没活够。” 阿娇从阿娥手上挣脱出来,自已抹了眼泪,也骂:“我哭我的,我惦记我的,关你什么事。若是上面查问,大不了我一个人顶着。” 这话一说,别说冬青发火,其他几个也有些火起了,只是碍于晚上大家都在,怕把那些嘴碎的婆子招来,不然几个人早就高声怒骂了。 守在门口的阿言气得不行,却碍于害怕有人听着动静过来走不开,只好看了眼阿娥,“你去说她两句,冬青脾气不行,嘴巴也不利索,你去,要是劝不动她,迟早带累大家全部被太太处置了。” 阿娥知道她说得在理,压着怒火劝解:“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你以为太太是没脾气的么。太太就是再没脾气,也不容府里的下人惦记主子的。” “你只管一口气把心里话说了过瘾,也不想想你爹娘哥姐怎么办。” “我们这种家生子,主子们用起来放心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一家子性命都在主子们手上。今天你红口白牙的说了个高兴,明天你和你爹娘哥哥姐姐全部被发卖出去。” “虽说都是做奴婢,但是在谁家做能一样么?你没听说潇湘街的腾家每年都买人回去么,什么时候见过他家卖人出来?”阿娥说起来都害怕,“谁家年年买人?就算咱们主家这样富贵的也只从自己庄子上选人。” 腾家的庄子土地不比沈家少,怎么就偏偏要从外面买人,是家生的用着不放心吗。 “你且别哭了,等再过几年你岁数到了出去嫁人,有了你自己的知心人,你就不会觉得府里的主子们是你想惦记的了。” ……阿娥说了许多,说得腮帮子都疼了,见那个胆大包天的终于不哭了,总算没那么气了。 守门口的人这下才敢放心的回来,也松了口气,语气也松了。 ”我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最好的结果就是得主子看重以后做个管事的娘子,最好能得个手艺,以后能在这大宅子里安稳一辈子。”阿言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其他人,“今晚上的事情,咱们都不能说出去,不然我们只怕都要被打发回庄子上的。大家都听见了吧。” 其他人都应了,阿娇再不甘心也认了。 几人又开始重新说起闲篇来,这次说的却是云清寒了。 云清寒也没想到她们能当着她的面聊她,一时有些尴尬。想出声和大家打个招呼怕大家不高兴,不出声又憋得有些难受。 “前两天那个新来的,好像是叫姓云的那个,听说被调去厨房烧火了。真好笑,我还以为老爷亲自带回来的人会有些不一样呢,结果竟然是去厨房烧火了。” 冬青摇头:“本来安排她去和莲姑学些手艺的,只是莲姑公公不行了,她得回庄子上去,她男人是庄头,她一个庄头娘子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有些后知后觉的阿娇有些担心自己:“她不会被安排去干我的活儿吧,我可不想有个人来抢我的活儿。” 有人就笑了,一个洒扫的活儿有什么好抢的。 “放心,抢不了你的。她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梦姑去吃饭,正好莲姑去厨房找田妈妈有事,又正田妈妈手下缺人手,就把她要过去了。”冬青的消息还是灵通的,“没得再换的了。” 太太已经准了,她这辈子应该就在厨房了。 阿娇拍拍胸口,彻底放心。 “哎,那这人是不是也住我们这儿?”阿娥想到了什么,她看着冬青,“你知道她住哪儿?” 冬青顺手指了指:“那儿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小小的拱起来的不明物体就静静的在那里。 云清寒知道躲不过去了,主动掀开被子:“姐姐们好。”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还有个人一直在听她们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娥打破了寂静,“那个,我不管你听到了多少,我只希望你不会乱说,我们是住在一起的,这些话传出去大家都跑不掉。” 云清寒猛点头,恨不得举手发誓:“我不会的,我说了估计也没人信,而且你们这么多人,我也怕你们收拾我。” 看她这样,其他人才算放心,只是到底和她还没熟悉,话就少了许多。 第18章 新牛马有劲儿 寅正,云清寒听着值夜的人的报时,强撑着睡意爬下了大通铺又爬进了厨房。 其他人各忙各的,看见她进来,秋霜打趣,“还没睡醒呢。” 其他人笑起来,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个大包子,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真香啊。这一下子她可就不困了。 “那个,我能干些什么?” 昨天让帮忙磨豆浆的那个郑大姐招手招呼她过去帮忙喂豆子,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干活儿,看着有人把蒸好的包子和熬好的粥都抬到外面去,还搬了炉子出去热着,云清寒有些不理解。 “几位主子们近身伺候的人都得让一些人提前过来吃,然后把主子们的早饭取回去。第一批人一般在卯初吃完。等这第一批的人吃过了,就是第二批,你们大通铺的那些人就是第二批,他们都是卯正二刻到卯时结束时吃完。剩下的就是各种有事情不能这会儿来的了,有些时候庄子上有人来送东西什么的也可能要给他们备一些。”郑小妹好心给她讲规矩,“主子们一般早饭各吃各的,但是午饭和晚饭就不一定了。” 云清寒积极发问:“主子们的午饭怎么吃呢?” 沈家的人口多,连同老爷太太以外一共有十位主子,其中老太爷长年不在家,所以只有九位。不过等大少奶奶过门,就多一位主子了。 这么多的主子,几位太太是一般都在家的,四小姐一般也在家。几位少爷不一定,或访友或读书的,每天谁在家谁不在家就说不准。 所以厨房随时都得留人才行。 郑小妹见她听得仔细,说得也就起劲了些。 主子们现在是几位太太们带着四小姐一起吃,其他人在家的时候也一起。几位少爷目前都在外读书,所以吃的人还少。 “我们随时要备着些东西才行,不能因为主子没开口就不准备了。但是具体怎么准备,准备哪些就是学问了,这么些年啊,也就田妈妈能摸清楚主子们的心思。”郑妈妈不着痕迹的拍下马屁来,看云清寒小脸有些担心,安抚她,“别怕,咱们厨房还是挺安全的,虽说没有在主子院子里赏钱多,但是咱们也不会因着各种原因惹主子生气。” 云清寒似懂非懂的:“那万一主子们觉得我们烧的饭不好怎么办?” 这个么? 郑小妹冲着田妈妈的方向努嘴,示意那儿是定海神针。 似乎听见有人在说她,田妈妈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领导来视察工作了,啊,不对,老师来视察学习了。云清寒有些紧张,脸上还得笑着喊了声田妈妈好。 田妈妈看了看磨出来的浆,挺好的。又看了看新学生,动作虽然有些僵,但是也还行。 “清儿,别紧张,我不吃人。”田妈妈打完招呼并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看见外面有人进来喊了一声,“秋霜秋菊,快些给大家安排上。” “哎,就来。” 云清寒看着那人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对方也看到她了,拿着包子就过来了,饶有兴致的看她干活儿。 这人好古怪。 见她懵懂的模样,那个人先笑了,“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了?说来那天还是我赶车把你带回来的呢。” 这人是那天晚上跟着沈之寿的随从,也就是沈之寿的贴身长随李旺。 那天晚上有些黑,她根本没看清车夫长什么样,不过后面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赶车的是谁。 云清寒手上有事情,也不方便行礼,不然她觉得她应该给人家行个礼才好,要是那天沈府没有马车,要是那天李旺没有赶车,沈之寿不一定会带她回来了。 “没事儿,你且先干你的活儿吧。”李旺吃一口包子,配了一口小米粥,发出舒服的喟叹,又说了句,“你且放宽心在这里待着,你舅舅已经把那边的钱退回去了。我听庄爷的随从说了,你母亲也没说什么。”说完似想起什么来,又补了一句,“你舅舅和你母亲都说让你得了空回去看看。” 云清寒敷衍的答应了下来,对于那个舅舅和母亲,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旺也没多说,很快吃完又走了。 倒是厨房里的人见了她这模样,自动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新来的和老爷身边的人到底有多熟。 云清寒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更不会解释,有些时候别人不了解你的底细,也就不敢动你了。 第一天上工,云清寒只觉得新奇,喂完了豆子又去帮着洗刷碗筷去了,干什么都有劲儿,跟个刚出来的小牛犊子一样有劲儿。 众人合力,很快早上的一通事情忙完,云清寒还要去找事情做,被叫住了。 “清儿,先停一下。”郑小妹叫住她,然后示意她坐下来歇一歇,“等会儿再干吧。这才第一天,你别把牛劲儿都使完了。” “哈哈哈哈” 看着其他人都在笑,云清寒也跟着笑,就这么坐在边上,打算听她们聊聊什么。 只是,今天的话题中心应该就是她了。 “哎,清儿,你和李旺认识啊。”郑小妹满脸好奇的神色,“说说。” 说说?怎么说?本来也没啥关系啊。 云清寒满脸的真诚:“我说我和他不熟你们信吗?” 换你你信吗?郑小妹这么想,嘴上不好说这话,转而讲起来别的事情。 “田妈妈,大少爷的婚期的准确日子定下了吗?” 厨房作为府里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当然得洞悉府里的一切重要事情,他们知道大少爷要成亲,也知道女方家是谁,但是具体日期他们还不知道。 田妈妈摇头,还没通知下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等我过两天去请太太的示下吧。昨天我去找太太要清儿过来的时候问了太太身边的吴妈妈,她说应该这几天、最晚月底就能出来准确的迎娶时间。”田妈妈估摸着也就这几天应该有准信了,只是人手方面么,确实她们几个不够,“过段时间会从庄子上来些人,到时候可能会有些留在咱们厨房的。大家多注意些,咱们府上人本来就多,若再加上外来的人就更多了,大家都要留意着。” 厨房贵重东西不少,要是丢了点什么,把她们卖了也赔不起。 第19章 担忧 田妈妈神情严肃的看着手下人,说的话不带感情。 “谁要是平日里吃点儿什么我不找你们,但谁要是去动了主子们的东西,就休怪我无情了,到时候回禀了太太撵出去都是轻的。” “是”几人看她严厉,也不敢再嘻嘻哈哈,都老实起来。 “还有,若是要回家去看家人的,趁最近回去。这一批探亲的人回来以后就可以再换两个人回去了,实在来不及的就等大少爷成亲过后了。”田妈妈把目光落在云清寒身上,“你要回去还是不行,不过可以带话让你家人过来在小门上说两句话。” 云清寒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躲都来不及呢,还见面。 “不用了,谢谢田妈妈。”云清寒尽量让自己显得难过一些,“我没有月钱拿回去,他们不会高兴的。” 一句话说明了自己在家里的处境。 田妈妈在沈家几十年了,见多了为了钱把孩子卖进来的,对此毫不意外,只是平静的看了眼,随便劝了一句,“看开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后你混好了,他们只怕巴结你还来不及。” 云清寒嗯了一声。 田妈妈转换了一个话题:“还有一个事情。清儿你会写字对吧?托你的福,麻烦你帮我写封家书,我寄给我乡下的儿子。” 田妈妈有儿子?好吧,她都四五十岁的人了,有儿子也是应该的。 “行的,不过笔墨得你准备才行,你知道的,我两袖清风的,让我准备实在有些困难。”云清寒摊了摊手,“如果有其他人要写的,得和准备笔墨的人说好才行。写字不费力,但是笔墨太贵了。” 其他人欢喜起来,他们平时想写信都得去示管家或者账户先生,不然就得去外面街上找摆摊子的书生才行,写信加上寄信,每次都得花不少钱。 秋菊最高兴,田妈妈是她们的头儿,这点儿墨水钱她是不会计较的,以往找别人写,费力费钱还得说好话,以后是不用了。 “那点墨水我包了,不过不能经常写,以后每个月帮我们写一封吧。”田妈妈征求云清寒的意见,不过也知道云清寒不会拒绝就是了,“你看看,一个月一封行吗?” 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云清寒还没有自大到觉得同僚和上司不重要,也不敢拒绝。 见她点了头,田妈妈开始分配起接下来的任务。 午饭的菜都有单子,早就提前把预备好的单子给了管家,到时候去取回来就是了。 云清寒就问了:“那要是主子们点的菜不多,或者主子们想吃的菜咱们没有怎么办?” “一般主子们不会点咱们没备的菜,府里的厨房能做些什么菜大家都知道。如果临时想吃什么府里做不出来的,可以去外面酒楼叫。”田妈妈说得还算仔细,“老爷太太住的主院里有小厨房,也有单独的厨娘,每天单独给太太炖补品。其他人只能吃大厨房的。” 大老婆有单独的厨房,这一点让人羡慕。 说完正事,田妈妈就让大家各处歇一歇,自己把云清寒叫到了一边去。 当领导不说话的时候,下面人就该慌了。 云清寒此刻就是这个感觉,她低着头有些害怕。 “清儿,你和李旺真的不熟吗?真没什么亲戚关系?”田妈妈看她害怕的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老老实实告诉我,我谁也不告诉。” 云清寒都快要哭了:“田妈妈,我和李旺真的没什么亲戚关系。你要相信我,你要是实在不信,你就去问问嘛。我听说李旺是从小就跟着老爷的,你也是府里长大的,他的底细你应该知道。” “哦,那他为什么还过来和你说话?” 这是田妈妈不解的地方,李旺做了老爷的长随多少年了,没见过他对谁说笑的,这人一向知道主子的心意,和他打好关系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但是仆人也分高低,李旺、吴大喜这种主君主母贴身服侍的自然比他们这种管厨房的要更有地位。 云清寒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是真和人没关系。 只是通过这件事情她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府里好像除了老爷太太身边的几个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府的。 所以这些人才好奇。 那么是不是只要自己不说就可以继续隐瞒着自己家里的事情。 再往好处想,沈家的主君主母都是厚道人,自己只要想办法得了他们的认可,是不是哪怕父亲不回来她也有机会获得自由? 这里田妈妈的打探注定是打探不出来什么的,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 另一头李旺照旧去外院等着老爷传唤,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是围着主人转的。 不过今天没有等多久,他就收到了老爷的命令,让他安排马车再去一趟庄芝荣家里。 最近去得有些勤啊,看样子再过不久沈家就有能在上海有些生意了。不过也不一定,最近几年做生意倒台的太多,只怕他们也未必成功。 他想的太多,有些走神。 沈之寿有些不满意,抬手敲了敲窗户,示意他回神。 “老爷,小的该死,竟然走神了。”李旺有错就认,态度非常好。 对于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人,沈之寿当然不可能一言不合就处罚,他只是有些关心这个老伙计。 “老爷,小的只是担心您放到上海去做生意的钱回不来。”李旺说了自己的担心,他是仆人不该干涉主子的事情,但是他关心他家老爷也没错。 沈之寿其实也有些发愁,在这个老伙计面前展示出了最真实的一面来,这一面也许在他自己太太面前也未必有过。 “阿旺,这件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底气,但是我们还非去不可。”沈之寿看着他,“你知道有多少大商人去和洋人做生意么。先是广州、厦门,现在是上海。” 自从洋人打进来,以前小小的江苏华亭就变成了要道上海道,多少去了的人发家了。 而且那边似乎更安全,就连闹长毛的时候也没有办法直接从洋人领事馆的手上抢地盘。 他有种感觉,大清且还得乱呢。 所以他必须要试一下上海那边能不能有机会。 第20章 野鸳鸯 “阿旺,这件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底气,但是我们还非去不可。”沈之寿看着他,“你知道有多少大商人去和洋人做生意么。先是广州、厦门,现在是上海。” 自从洋人打进来,以前小小的江苏华亭就变成了要道上海道,多少去了的人发家了。 而且那边似乎更安全,就连闹长毛的时候也没有办法直接从洋人领事馆的手上抢地盘。 他有种感觉,大清且还得乱呢。 所以他必须要试一下上海那边能不能有机会。 林德有有和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两家又是多年的交情,有他在,自己孩子应该不至于吃大亏。 李旺不再多说,老爷决定的事情他一个下人不能说太多,反正大少爷马上要回来了,就算去上海怎么也得是大少爷成亲过后了,想想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之后。 二人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了下来,已经是到了庄芝荣的一幢小楼了前面。这楼是庄家产业,庄老爷几个关系近些的都知道地方,平日里有个老头看着,今日不知怎的,那看门的人不见身影。 李旺先行下车,看了眼地方没错,又有些奇怪,“老爷,今日那看门的人不在,是不是庄爷临时改了地方?” 改了地方忘记知会他们有时候也是有的。 “你去里面看看。”沈之寿也有些拿不准,“若是没人回应,咱们就原路回去。” 幸好,这次李旺没走两步就见了一个老头匆匆而来,见了沈之寿的马车,连忙上去致歉,又引了李旺去一旁说了两句。 没多久,李旺回来说了情况,原来是庄芝荣有个亲戚近日过来投靠,本是住在庄家的,昨日不知怎么的和庄家小少爷起了冲突吵了两句,然后那人死活不肯再住在庄家,说什么庄芝荣不认六亲之类的话,颇为不好听。 所以庄芝荣连夜给人安排到这里来了,刚刚就是那人在里面喊着要些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老头说了原因,又说了地方还是没变,等下林老板和庄爷都会过来,让他先等一等。 沈之寿也不说什么,让李旺先去取自己给儿子提前备好的东西,自己随着那看门的老头儿往里走。 二人直直往书室的方向走去,隐隐从一旁小园里传来女子笑声,沈之寿有点奇怪,便问那老头儿,“你家老爷几时能到?此间的客人是个女人?” 那家人回到:“回您的话,那客人是位男子,若是女子我们老爷只怕就换地方了。至于这女子怎么来的小的也知晓,这边小花园近日请了工匠修葺,想必是隔壁的女眷从缺口处过来赏花的。” 这倒也说得过去,庄芝荣酷爱名花,但养不好,也不愿意请工匠,每每自己得了什么稀罕物便要自己来侍弄,结果每每种不成气候,只唯有几株常见的凤仙花被他无意养在角落倒生得不错。 沈之寿不再多问,只跟着来了地方,那老头儿把门推开,“沈爷,您自己进去吧,我去门外接一接林爷去。” 沈之寿抬脚自行往里面去,他对这里很熟悉了。 庄芝荣因着家里事情多,父母年岁也大,每每有些谈论的比较久的约会就安排到这里来,所以这里布置的不错。 三开间两明一暗的屋子,外面两间很宽,靠南是一扇玻璃落地窗,沿窗放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有一把花梨大椅子。窗户上镶着玻璃,若是到了夏季炎热时便换上纱窗来,屋内也还凉爽,采光极好。再进去里间,则有几张西洋来的沙发放着,柔软舒适,还有西洋人的矮茶桌和烛台。一明一暗的,适合小憩。 沈之寿把玩了一下架子上的几个古玩,有些无趣起来,索性进了里间随意的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等多久,听着外面有动静,沈之寿以为是那两个朋友来了,起身去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女子笑声。 他脚步一顿,从门缝里望去,就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 二人一路走至窗下,那女子笑道,“你要和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这也不是你家,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男人一把搂过她腰就往身上贴过去,口里喊了声心肝儿,就死死的抱住,还不忘抽空出来说话,“我的心肝儿,你害怕什么,这里的主人是我哥,他和我关系极好,否则也不能把园子给我来住。” 两声吸吮过后,男子喘着粗气,“你且放心,我只是暂住在这里,咱们快活完了,我也轻易不会再来这里,你这秘密也没人知道。” “你既然今天还不走,何必青天白日的叫我来,晚上不好么。”那女人也有些火热起来,在别人家里和人私会,终究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这也太着急了些。” 这野鸳鸯在外亲亲抱抱的,还夹杂着一些脱衣服的动静,给里面的人听得有些无语,大概也猜到了外面的男人是庄芝荣的亲戚,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却不知道。 沈之寿心里暗骂无耻,偏偏又在别人家里,不好出去撞破,只得悄悄坐回沙发上去等着,心里把庄芝荣也跟着骂了几遍。 外头的动静如干柴烈火,不过去势也快,在沈之寿等了没多久就结束,沈之寿又有些好笑,这年轻人的身体也太不行了。 正吐槽呢,正主来了。他隔着门听见是庄芝荣和林德有的说话声,连忙走了出去,把二人拦在门外,给个二人看糊涂了。 “沈兄这是何意?莫不是生气我们来得迟了些?”庄芝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脾气的认错,“小弟错了,以后必不让沈兄等这么久了,今日还望沈兄原谅。” 沈之寿连连摆手:“你们误会了,本不是你们的问题。”见那看门的老头儿还在,干脆问他,“你刚刚有没有见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一条大红色绣花裙的。” 那老头儿一愣,想了一下:“您说的莫不是隔壁姚老板的太太?她今日穿得就是这样一条裙子。”看见自家老爷的眼神,连忙解释,“老爷,刚刚您和林爷看见的那个背影就是姚太太。” 庄芝荣点头:“沈兄刚才也看见了?” 沈之寿把刚刚所见全部说了一遍,给庄芝荣和那老头儿惊出一身冷汗来,当下就要把那远房弟弟送走。 “这也太离谱了,这不是昨天深夜才住进来吗?”林德有也有些目瞪口呆的,“芝荣你这远房亲戚也太……”速度也太快了些,一个外地人来了一晚上就勾搭上了隔壁太太? 庄芝荣也没想到。昨夜花园的围墙倒了一块,工匠说要全部推倒重新弄一下,所以今天就一大早安排工匠过来拆墙来了,谁知倒促成了一双野鸳鸯来。 庄芝荣说着说着气笑了,三人索性站在外面说话。 第21章 家鸳鸯 却说今日的鸳鸯似乎格外的多,云清寒此刻也面临着撞破鸳鸯的情况。 此刻她和秋雨两个人在瑟瑟发抖。 三太太傍晚突然要吃一碗雪梨银耳糖水,这本来没什么,也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东西,只是要稍微炖得久一些。 问题在于田妈妈觉得云清寒刚来不认识家里的人,指名让最小的秋雨带着她一起来。 她俩把东西送到交给伺候三太太的陈月大姐,说了第二天陈月去厨房取早饭的时候把碗送回去就让她俩回去了。 到这里一切都还算正常,二人交了差事过后眼看着还早,秋雨就说带着去清寒从花园绕路一圈再回厨房去。 这也是田妈妈的意思,她让秋雨如果时间早就带云清寒认认门,免得云清寒以后迷了路。 只是秋雨从三太太和二太太住的院子到了花园里兜了一圈,又带她从老太爷住的院子经过,最后从四小姐和四姨娘住的院子经过再回厨房。 坏就坏在从老太爷的院子门口经过的时候。 老太爷最近不在家中,他的院子除了安排人守门外没有其他人。 秋雨当时在和云清寒讨论着大少成亲的时候一定会有的赏钱会有多少。 “应该至少有一百个大钱吧。”秋雨眼里有着开心,“哎,你要是有了赏钱你去买些啥?我想去买个绢花,就是那种粉粉的,大朵大朵的,看起来可美了。哎,你以前买过没有?我听说最小的也要几百个钱呢。” 秋雨没有去过街上,她的这个粉色的绢花都来源于听说。 云清寒回忆了一下,她也没有买过绢花,也没有收到过。记忆里也没有见过有人买过,所以想了一会儿后就诚实的摇头了,她也不知道。 “行吧,你也不知道。我求田妈妈了,她说等大少爷成亲过后让我出去看看,说让采买的人带我去。”秋雨幻想着几个月后的事情,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田妈妈会答应的。”‘ 云清寒只是笑笑,她没打算去街上,她也舍不得那几个钱去买些什么。 两个人边说边走,走到老太爷住的院门口不远的时候,秋雨正好看见了从外面回来的给老太爷看院子的老丁头,秋雨甜甜的叫了声丁爷爷。 “哎,小秋雨啊,这是你们厨房新来的小姑娘吧,叫清儿对吧。”老丁头笑呵呵的,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洒壶芦,他扬着手里的葫芦,“小秋雨你看,这是三太太身边的陈月给我的,说是喝点儿酒晚上不怕冷。我本来是要找老王去喝几口的,他今天拉肚子,我就回来了。” 秋雨也笑:“丁爷爷,那很好啊,三太太赏人的东西都是好的。可你有下酒菜吗?要不去厨房找找?” 老丁头摆摆手,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闻着还有肉香,让秋雨一下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是卤鹅的味道,真香。 “小秋雨嘴馋了吧。嘿嘿,这可是西街那家胖老李的手艺,是老王他女婿专门买了孝敬老王的。你们去院里面那个芭蕉树下等我一下,我记得大年随身带着一把小刀,我去让他给我切开,你们俩带一半回去。”老丁头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直直的转身又出去了。 他是个孤寡老头儿,没有家人,尤其喜欢从小被卖来沈家的秋雨,总给她东西吃。 “要等吗?”云清寒有些没主意。 秋雨挺开心的点头:“等,丁爷爷回来看不到我们会着急的。他喜欢给我东西吃,我不吃他要难过好久。” 那就等,云清寒没意见,跟在秋雨的后面往里走。 老太爷的院子里有一丛芭蕉树,是故身的老太太最喜欢的,长得茂盛,人一站到后面,里外都看不见人,非得到了后面才能看清楚。丁老头说的就是那一丛,平日里都是他打理,现在也就只有四小姐会在老太爷在家的时候来里面捉迷藏。 “所以现在老太爷的院子里没有人的,我们去那里吃完丁爷爷给的鹅再回去。”秋雨又在咽口水,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经不住馋。 “要不带回去吃?我怕回去晚了田妈妈不高兴。” 秋雨小嘴一撅:“不,带回去了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哈哈,云清寒忍俊不禁,像这样只要吃到东西就开心的人真好,可以少很多烦恼。 两个人都开心的走,她们只要推开小院门就能看到那一丛芭蕉树,那丛芭蕉就种在小院门口那个方向的那一面的角落。 只见秋雨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 秋雨不信邪,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奇怪,怎么推不动呢,丁爷爷在外面,他也不能从里面锁了门再从里面出来啊。”秋雨小声嘀嘀咕咕的,就要伸手去推第三次,被云清寒一把拉住了。 与此同时,里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声音过后,似乎有脚步声过来。 “快走。”云清寒本来心里觉得不对劲儿,但是秉持着保命原则,有些不敢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所以哪怕此刻知道了里面有人也不敢问是谁。 大宅院里头的事情,知道多了对自己不好。 “你别再推了。”云清寒刚说完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立刻拉着秋雨就走远了。 秋雨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噤声,任由被拉着走开。 二人走了几步,又看到丁老头儿重新回来,秋雨连忙给他使眼色,还不忘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怎么?”丁老头儿意识到了不对,拉着两个小姑娘就躲到了大花园的假山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丁爷爷,你出来的时候锁门了吗?” 丁老头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在身上摸了摸,钥匙还在,“没有,我只出去一下,我打算叫了老王头在花园的工匠房里喝的,他晚上值夜守花园呢,结果拉肚子了,今晚大青替他了。我还没到那么糊涂的程度。你看见门锁了?”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没有,门没锁,就是推不开。”秋雨有些害怕,“我推了两次都没推动。我说你就算锁门也得从外面锁才行,不能在里面锁了然后翻墙出来吧。” 老丁头沉吟一下,心里有股不好的感觉,刚要说话,就听到了有声音,连忙拉着两个小姑娘往更里面藏了些,用眼神示意两个姑娘别说话。 云清寒只觉得紧张极了,她知道秋雨也在紧张,秋雨的手心都出汗了。 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似乎有人从假山旁边走了过去,听方向是往前走了,只是不知道是去了二太太和三太太住的院子还是去了前院又或者门房下人处。 终于走远了,三人都是一身冷汗。 互相看了一眼,丁老头声音是强行的镇定,他把手里的鹅塞到秋雨手里,低声嘱咐,“你们赶紧回去,问就是我给你们的,我们在花园里碰到的,知道吗?别的什么也不要和人说。” 秋雨有些犹疑:“可是明明有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出来。我们是不是报到管家那里去,万一是有人想在老太爷院子里偷东西呢?” 若是偷东西,他们报上去,抓了贼,他们都有赏钱。抓不到,他们也没坏处。 而且她们也听到了有人在里面说的那句“是谁”。 丁老头眼神严历的看着她,声音也不是平时的嘻嘻哈哈,“小秋雨,你听话,这个真的不能说出去,不然容易出大事。”他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他能听出来刚才过去的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问“是谁”,紧接着又有个女人走过去,说没事肯定没人信。 哪个女人大白天的跑到老太爷的院子里去?别说老太爷不在,就是在的时候,也只有以前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才让家里的女眷每天过去清安。老太太不在以后,家里的女眷基本上是不会过去的。 而且现在还有男人。 秋雨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 云清寒心里多少有些数,但是也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了句。 “丁爷爷,会不会里面还有人?我是说会不会有两个人约了在里面说话,毕竟……”毕竟只出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明显不是那个吱声的男人,“这会儿出来了一个,会不会还有一个没出来?” 丁老头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了,却猜不准今天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准确的来说是不敢猜。 “我送你们回去吧。反正你们只要记住保密就好了。”丁老头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带着两个人从里面出来,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沉默着不说话。 第22章 秋雨 丁老头把人送回厨房不远处就走了,留下两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自行琢磨。 秋雨知道事情不简单,连平日里最喜欢吃东西的爱好都暂时搁下了,她愁眉苦脸的,任谁看了都觉得一副有事的样子。 这样不行啊,云清寒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她,“我们厨房是不是晚上也要人守夜?” 秋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问这个,但还是点头应了是,又解释,“厨房有火的,有些东西要从晚上炖着,第二天才有滋味。还有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趁黑摸进来偷东西。” 沈家的厨房在单独的院子里,除了一间大的用来专门烧菜以外,还有其他的房间做仓库专门放置贵重食材。另外还有两间用来存放粮食,沈家人口太多,府里的库房每次都要放十来天的量。 这些东西既怕起火又怕丢失,所以厨房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守着,田妈妈和管家沈忠每天早上会来核对一次。 “我们能守夜吗?”云清寒有些不敢让她回去,怕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也怕自己说出去了,“咱们和田妈妈说说,要是行,咱们今晚就不回去睡了吧。” 大通铺人多,万一被人看出来了,她们俩就闯祸了。 秋雨没有头绪,只得依了她的,强作镇定的一起去找田妈妈。 “你们两个?”田妈妈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明显是有些吃惊的,秋雨胆子小,一向是不愿意熬夜的,以前安排她和年岁大些的一起,这丫头一直不愿意,自己想着她其实也还小,打算过几年再说呢,怎么今天就愿意了。 眼神瞟过云清寒,田妈妈不知道这事儿和云清寒有没有关系,但是见了秋雨一脸的不自在,心想只怕这丫头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的,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是再三盯瞩她俩晚上千万别睡太死了。 云清寒心里有些没底的,她也是第一次守这么大个库房,怕出事情。 当然害怕不止她一个人。 “清儿,我害怕。”秋雨和她坐在炉子旁边。她端着一份燕盏,拿着小夹子认真的挑着毛,她不敢睡觉,只得找了些事情来做,“你怕不怕。” 云清寒当然也是怕的,她这会儿心乱如麻,但是她不想把害怕的情绪传递给秋雨,只好强撑着笑了一下,“别怕,里面的人没看见我们,我们也没看见他们。” 互相都没看见,大家都安全。 秋雨闷闷不乐的,“你说里面的人会是谁?” 这个云清寒哪里知道,她才刚来没几天,人都认不齐全。 想到这里,云清寒问了一句,“秋雨,府里的人你都认得全吗?”这点云清寒是真的好奇,府里人太多了,听说有几十号呢。 果然,秋雨摇头:“认不全,府里下人有四五十个,主子也有十来个。有些人我都还没记住,他们就又走了。” “走了?” 秋雨解释:“主子心善,到了岁数的会让大家出去婚配。他们成了亲就不一定还在这里了。” 事实上,留在主子眼前当差对于下人来说可是个体面事儿,所以大家都想法子留在大院里。 说到这里,秋雨有些感慨,“清儿,你运气是真的好。直接就留在这里了。” 这也能叫运气好,云清寒有些没理解到好在哪里。 看她没明白,秋雨又说:“沈家有田地的,有庄头。主子每过几年会发送一批人,然后重新从庄子上选合适的来大院里伺候。那些庄上的佃户想把孩子送来得使银子。” 所以看起来不起眼的活儿,在更下层的世界也是争抢的。 云清寒抱着一丝希望的问了句,“就没有别的出路吗?非得来这里伺候才是办法。” 看着这个新来的姐姐问了这么蠢的问题,秋雨有些鄙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知不知道,庄上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你还想她们有什么出路。男人力气大还能去种地,女人除了等着嫁人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穷人家的孩子,除了到了年岁去嫁人生孩子,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秋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眼神有些迷茫,“清儿,你说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外面现在是吃不饱的。外面有洋人老打我们。外面还有越来越多的厘金和田地税。 云清寒很清楚的知道这些,所以她没有想过直接逃跑跑得远远的,然后隐姓埋名的过日子。她只怕她前脚混出城门,后脚就被人拍了花子。 秋雨看她不说话,支着下巴想象起来。 “清儿,我上次出门是我娘和我爹把我卖进来的时候,那会我才三岁。我娘说给我找了个能吃饱的地方,还说他们会经常来看我。”秋雨说着自己的来路,“可我来了都十年了,我也没见过他们。”秋雨也许这个时候有些难过,“府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小梅被她娘领回去了,说是要回去准备嫁人。小光被她爹也带走了。就剩下了我。” 云清寒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小光去哪儿了?你还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你当差当得好,主子们喜欢你。” “小光不知道,听说是主子发话送回家里了。我么、我是因为没地方去了。”秋雨眼神很茫然,“我已经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子了,也不记得我娘,有时候我觉得他们都死了,可是我知道他们都还活着。” 云清寒安慰着她,“你别难过,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有办法,他们不会不要你的。说不定以后他们日子好过了他们就把你接回家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能上学。” 回家,上学,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云清寒是在安慰秋雨,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造梦。 她来了已经半年多了,却至今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脱离这里。 秋雨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学堂里读书,像几位少爷那样子拿着书摇头晃脑,又或者像小姐那样端坐在桌子前。 “哎,万一啊,我是说万一。”秋雨有些困了,她把碗放到一边,身体有些晃起来,“万一我学会了写字,说不定我可以调到少爷或者小姐的院子里去伺候呢。” 云清寒无意戳破她的幻想,只是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指了指一旁用两条长凳子拼凑起来的临时小床,“去睡会儿吧,有事情我叫你。” 第23章 打探 第二日田妈妈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挑好的几份燕窝,还有没有熄灭的炉子,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打发云清寒和秋雨回去睡觉,让他们下午两再来当差。 两个小姑娘打着呵欠走了。 而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是,就在她们睡觉的这大半天里头,府里发生了几件事情。 正院里,沈太太坐在厅里看账本,也听着吴大喜回话。 “你说老丁要见我?他没说什么事情?”沈太太皱眉,“老太爷不在家,伺候他的人能找我什么事?” 吴大喜略微低了低头回:“已经让他找管家,他也回身走了,只是我瞧着他神色不太对,把人留住了。” “行吧,让他进来吧。”沈太太心里有股不好的感觉,又吩咐道,“巧姑把门看牢一些,别让人闯进来。” 沈太太心里的感觉是对的,当她听完老丁头说可能有个女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跟人私会的时候,当时就眼前一黑。 “太太,您还好吧。”吴大喜担忧的递了茶过去,眼底的神色一点不假,见太太挥手示意,又退了回去,改而问老丁头,“你看得可真切?” 这种事情,要是冤枉了人,那可是要命的,损阴德的。 老丁头跪下来磕头,恨不得用性命来保证自己没有胡说。 “太太,若让我有一句假话,叫我立时死了下拔舌地狱,下辈子托生成个哑巴。”老丁头信誓旦旦,再抬起头时眼神坚定,“只求太太发发慈悲,放过那两个小丫头吧。她们还小,没得让她们断送了性命在这上头。而且她们也确实没看见什么。” 沈太太示意他起来,过了一阵才说,“老丁,你是家里的老人了。对你,老太爷把你当个心腹,让你守着长梅院,你应该也知道长梅院对沈家意味着什么吧。”不等老丁回答,沈太太又说,“这件事情除了我以外,你还告诉了谁?” 丁老头谁也不敢说,他昨晚上一晚上没睡,又怕被发现知情不报,又怕被昨天的人发现灭口,熬了一晚上,今天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来了沈太太的院子。 他本来想过直接找沈老爷的,结果沈之寿带着沈忠去了铺子里,只能来沈太太这里了。 沈太太沉吟一阵,又追问,“你真不知道是谁?” 若是知道是谁,她直接安排人拿了送到沈之寿面前去,或者她直接处置了也行。 老丁头苦笑着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啊。连女人这个判断还是根据对方走了以后空气里留下的味道来判断的。 汗水混合着脂粉香气,他们府里没有这样的男人。 沈太太也有些迟疑。 府里的下人一律不许用脂粉之物,这到底是哪个年轻的媳妇偷着用了,还是那三个里头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沈太太想的也正是老丁所顾虑的,沈家没有下人用脂粉,那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女主子身上。虽然姨太太们用的东西都差不多。但若真是扯上了哪位姨太太,只怕他这个出首的也没有好下场。 “算了,老丁,你先回去吧。”沈太太没什么头绪,“你先保密,谁也不要说,等老爷回来,我和他商量过后再看。” 老丁又跪下磕个头就起身走了,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接下来事情他管不了了。 等他一走,沈太太把手里的茶碗摔了出去,吓得守门的巧姑一跳。 这些人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她自认为待下人宽和,怎么还有人在她眼下做这等事情。 吴大喜把碎片收拾干净,立着等主子吩咐。 “你去,去让萍姑守着二门,看见老爷就立刻请回来,就说,就说大少爷来了信,老爷会回来的。”沈太太抓住吴大喜的手,她已经控制住脾气了,“这两天文韬就要回来了,他马上要商量成亲的事情了,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他。” 谁敢影响她儿子,她和谁拼命。 吴大喜迟疑了一下,低声问,“要是真的是那三位里头的,咱们可怎么办?” 那都是给沈家生育了儿女的人,谁处置了谁以后就结了仇了。 沈太太摆摆手让她下去,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人抓出来才行。 这头沈太太在头疼怎么样把人找出来,那头云清寒被噩梦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自己还活着,心里舒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她刚刚梦到自己被一个看不见脸的人掐着,她挣扎不开,吓死她了。 她也睡不下去了,看了看秋雨还在睡,自己穿好衣服出门,才发现太阳西斜,她这一觉睡到了午后了。 “哎,你醒了?”同屋住着的丫环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出来,和她说话,“听说秋雨之前一直在厨房都没守过夜,你一来她就开始熬了,你这……” 云清寒不想搭理她,但是看在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好直接得罪了,忍着困意回她两句。 “这和我没关系,是田妈妈安排的,我才来几天,这些事情我就能决定了。”云清寒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得散架,“秋雨和我一起是因为我俩年纪都小,守夜能说说话。” 那人还要想说话,云清寒又打了个呵欠,就要往厨房走。 “哎,你先别走啊。我们说说话。你来这里我们还没好好说话儿呢,我这有三太太赏的桂花糖。”阿娇伸手去拉她,“走,我们回去再聊会儿。” 云清寒不想搭理她,只是想着自己初来乍到的,不好撕破脸,只得任由她拉扯着进了屋,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说。 阿娇人如其名,生得娇俏,说话也好听。但是云清寒始终记得她来的时候就听见她对府里的某个少爷钦慕已久,所以一直对这个拎不清的人敬而远之。 今天被逮了个正着,只能被迫听着她叨叨。 阿娇先给了她一块桂花糖,然后亲亲热热的挨着她坐下来,先问她最近在厨房还习惯么,然后又问她有没有人欺负她什么之类的。 整个就是一个知心小姐姐一样。 云清寒心里摸不透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故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任何一句话都得在嘴里转三圈再出去,也决不说任何人一句坏话。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阿娇话风一转,聊到了她们昨天去给三太太送甜品的事情,问怎么没看到她们从主院的门口看到他们回去。 按照府里的路线分布,从二太太和三太太的院子里出来,走主院那边路过回去要更快。 第24章 心眼 “我们那会儿走的是大花园,遇到丁爷爷,然后说了会儿话,丁爷爷还给我们分了鹅肉,丁爷爷还说三太太赏了他酒喝。”云清寒有些小心起来,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问她,“然后我们回去以后,田妈妈觉得我们可以历练历练了就让我们守夜了。” 阿娇眼睛溜溜的转,里面充满了心眼子,看不出来相不相信。 “你问这些干嘛。” 阿娇笑笑,眼里有着精明,“我就好奇问问,你们就没去别的地方看看?老太爷的院子你们就没去看啊?” 这个问题一出,云清寒内心警钟响了,她打量着这个漂亮姑娘,按下了心里的疑惑,看样子自己要留意这个阿娇才行。 只是,不知道这个阿娇是为谁来的。总不成是阿娇自己好奇吧? 想到这里,云清寒作不经意的问,“你今天不用上工吗?你地扫完了?” 阿娇一愣,急切吐出一句,“那个,我回来喝水的,我先走了啊。” 看着阿娇急匆匆的就走,云清寒神色冷了下来,看来是有人盯上她们了。 云清寒环顾四周,这里是大通铺,真要有人往她水里放点儿什么的,只怕她死了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而且人多眼杂,主家也未必愿意查。 若是自己两个人死在厨房,全府上下的饭都从那儿出,只怕动静还大些。 想到这里,云清寒打定主意,过去把睡得天昏地暗的睡虫叫醒。 没过多久,田妈妈就在厨房看到睡醒的两个小丫头来吃饭,看到云清寒面色不大好,但是秋雨面色红润,还有些奇怪。 “那个,田妈妈,我和秋雨能今晚继续守夜吗?”云清寒试探着问。 田妈妈有些不解:“大家都不愿意晚上守,怎么你倒是愿意来?”还有这脸色,“你才熬了一晚上就这样难看,再多几天还得了。” 这就是不赞同了。 云清寒早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是想着现在距离大少爷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可以慢慢练一下。白天人手用得多些,我和秋雨还小,别的忙也帮不上,能晚上看着这里做点事情也算我们尽力了。” 再说大少爷很快要回来了,他回来以后招待朋友同学什么的,只怕到时候厨房晚上必须留大人守夜支应才行,到时候她们两个人就不够了。 所以事实情况也不会让她们两个小姑娘守夜太久的,等这几天过去,大少爷一回来她们就能正常睡觉了。 田妈妈眯着眼睛看她,没多久点了头,让她俩晚上继续来。 秋雨当时没说什么,硬生生等到晚上人都走了拿眼睛瞄她,问她什么情况。 正要说话,窗外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两个人同时顺着打开的窗户望去,看到有只猫从墙上跳了下来。 月色如华,照在猫身上,映出它身上黄黑的毛发来。 “喵” 那猫儿朝着她们走过来,一下子跳上窗户,又跳到屋里来,朝着秋雨走去。 “小老虎,你来找我玩儿啊。”秋雨开心的抱起它来,温柔的和它说话,“对不起啊,今天白天我在睡觉,没去看你,你别生我气哦。” 猫没说话,只是躺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蜷缩成一团。 看着云清寒意外的眼神,秋雨笑呵呵的,“这不是我的猫,这是府里养的猫,不过它喜欢我,总来找我玩儿。” 每次一来秋雨就给猫喂东西吃,所以猫喜欢她。 云清寒伸手去摸那猫,手还没到,那猫睁开眼睛警惕的看她。 还怪警觉的,云清寒把手收了回来,觉得有必要提醒下这个单纯的小姑娘。 “你以后离阿娇远点儿。” 秋雨没多问,只是点头,这倒是把云清寒看愣了,都不问原因的吗? 秋雨:“猫告诉我,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谁? 秋雨又说:“我其实自己也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都嘲笑我,就你不笑。唔,还有田妈妈他们也不笑。” 笑?笑什么?云清寒不理解,还有,他们又分别是谁? 云清寒想不明白,也无意多问,她没有把这里当成家的打算,也不打算在这里交朋友,只是提醒了一句,“阿娇今天拉着我问了许多,一开始问我习惯不习惯,后面问我们昨天给三太太送东西的事情。这应该不是随便问问的,她找的那个回来喝水的理由明显的有些蹩脚,她从进门到出去,说了那么多的话,一点没有口渴的样子,走的时候也是直接走的。” 云清寒语重心长的和秋雨说着些推心置腹的话,面对比自己小的孩子,她还是想提醒她几句。 “秋雨,有些时候,我们和阿娇,不,是我们和这整个沈府的丫鬟都是竞争关系,所以你不能什么都和别人说。” “有些时候,我们无意当中说出去的一句话,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就会要我们的命。” 秋雨狠狠点头:“我都知道的,田妈妈和丁爷爷都和我说过的。他们说人要长心眼子才能活的久。” 说得对。 人要长心眼子才不会短命。 而大部份人觉得年纪小些的人心眼子也小些,这也是为什么阿娇明目张胆的来问云清寒的原因。 云清寒想的没错,阿娇是抱着目的来打听的。 只是阿娇大概没想到刚进府没几天的小姑娘其实什么也没告诉她,此刻她正拿着云清寒说的那些过程在下人房不远处的角落里和人说着些什么,末了,又重新走回了下人房里去。 另一头,沈之寿正听着妻子和他说的这两天的事情。他一回来就听妻子说大儿子来信了,高兴的立刻回来看,结果没看到信,又见了妻子一脸严肃的打发了吴大喜出去守门,一下就知道有事了。 “淑贤,这是?”沈之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太太不敢隐瞒,把丁老头过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说道,“老丁的话你总还是信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说过你那三房姨太太什么坏话,想必你多少还是信我几分的吧。” 她嫁过来以后,从没有对丈夫的感情生活有过什么意见,把大家贤妇的标准做得十分到位。今天说这么一回,也是成亲多年后极少数的说人是非。 听妻子这样说,沈之寿原本的三分怀疑也打消了,变成了十分相信,他摸着自己那些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胡子,沉吟半晌。 第25章 商量 沈太太没有打扰丈夫,她知道丈夫每次想事情就是这样子,表面看着无事,只怕内心早就已经转了千百圈了。 过了良久,沈之寿终于说话了。 “明天,让老丁来找我一下,我要亲自问问他。”沈之寿摸着胡子说:“他跟了我爹一辈子,我自然是信他的,只是我担心他对你说一半留一半,所以我得亲自问问他。” “老爷何故不怀疑我说谎?”沈太太见他情绪还好,才有心情说笑缓和下丈夫的情绪,又说了丁老头的请求,“老丁想让你放过那两个小姑娘。” 沈之寿想了一下才说:“那要看那两个姑娘嘴紧不紧了。”他不会留败坏沈家门风和名声的人,“你留意看了吗?那两个小姑娘会乱说吗?” 这个沈太太自然看了,说了两个姑娘两天都在厨房守夜,也没见着她们和谁说什么话。 “行吧,那就先不动她们,不过你还是要留意才行。”沈之寿这是打算放过她们了,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妄造杀孽,他扭扭脖子问了一句,“孩子怎么说的,今天真没信啊?” 沈太太失笑,上前去给丈夫揉肩膀:“他不是前几天才有信送回来么,你也别急,左不过这几天就该到家了。”看着丈夫看中自己生的孩子,沈太大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公公那边也来信了,说他在山上再住一段时间,等文韬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他一定回来。” 有太太揉了这几下,沈之寿感觉好多了,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坐下来说话。 “怎么了?”沈太太不解,只是依着丈夫的意思坐了下来,“你太累了,我说让你松快松快。” 沈之寿其实难得和太太说太多话,他的事情太多了,又不止一个女人,还要时常盯着几个孩子的功课,最近又要为去上海的事情筹钱,还得操心儿子的婚事,他事情是真多。 “淑贤,我们成亲也许多年了,从你十几岁嫁给我,到现在我们已经结婚那么久了,我也知道你管家辛苦。这沈府上下看起来人多,我能商量的也就只有你了。” 这就是有事了。 沈太太认真听着丈夫的话,她只怕丈夫心里有大事借着今天的机会说出来,她内心暗暗祈祷可千万别是丈夫在外面还有女人和孩子。 这次老天爷听到了沈太太的祈祷,果然丈夫说的不是有其他女人和孩子会来加入沈家。 “很快文韬就要成亲,然后就是老二老三,老四还能再留几年,但老四是女儿,还得劳烦你费心更多。”沈之寿掏心掏肺的,“还有件事情得夫人费心。”男人有些尴尬,“因着为上海的事情筹钱,柜上的钱已经不多了。缺口上,只怕一两年补不回来。” 说白了,就是家里没钱了,这确实是该和主母说的大事。、 这样的消息放在别人家里只怕要落埋怨,但是放在沈太大这里就不是什么事儿了。 看丈夫尴尬,沈太太连忙解围。 “老爷不必为此发愁,妾身有钱的。”沈太太含笑,“文韬的婚事要用的钱,公公今年生辰的花销,还有几家关系好的人情往来,我都已经备好了的。”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家,手上没点儿钱还怎么管家嘛。再说沈之寿虽然这些年也娶了三房姨太太,也另外生了三四个孩子,但始终把家里的经济大权交她手里的。 丈夫虽然风流了些,但是分得清楚主次,家里的钱一直都在正房夫人手里管着,而且自己还有些嫁妆可以花,怎么样也不至于为这两万两就没钱。 沈之寿有些惭愧,他从去年开始就把佃农的租子和铺子上的收入都拿走了,还从家里拿了些,这才凑出两万银出来去做上海的事情。如今倒要妻子来想法子安排家里的事情,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 噗呲一声笑,沈太太难得看到丈夫这么内向的时候,倒高兴起来,此刻她觉得再操心也值得了。 “哎呀,你别笑嘛。”沈之寿愈发不好意思,“都老夫老妻了,你给我留点儿脸面。” 沈太太停了下来,正经起来,“老爷,你放心,家里的开销我能安排好了。只是毕竟两万多银,去年到今年又雨多,今年的收成眼看是不成了。” 所以,今年只怕收不上来,到时候光靠铺子里那些也未必有多少,只怕他们要省着点儿花了。 还有就是,佃农们的租子该怎么处理?就这收成,都不用让人去看,他们都能知道今年只怕得欠,若是雨再久些,就该饿死人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大问题。 沈之寿愁眉苦脸的,这下开始叹气,“今天我原本是要早些回来的,是临时温大人叫过去开会。田赋就不说了,今年没涨,但是如果上头再摊派,那就非涨不可了。厘金也涨了,朝廷说是值百抽一,实际已经到十四五了,再下去只怕要到二十。” 看妻子听得有些目瞪口呆的,沈之寿说了件更加无力的事情。 “《辛丑条约》要给的钱,听说我们湖南这块的下一次还没凑出来呢,这些钱左不过是继续加厘金或者另找名目加税。今天又说汉阳的铁厂要再扩大规模,让我们想法子再凑钱帮着一把……” 沈之寿有些愤怒:“他妈的,就这样了,上头还想过寿,还要天天防着汉人巴着洋人……” 见他越说越激动,沈太太把茶递了过去,没说话。 被妻子打断,沈之寿这才惊觉自己不该对着妻子说这些,有些歉意,“这些你听过就算了,不能在外面说,哪怕是家里的孩子也别说,让有心人听去了,只怕我少不了牢狱之灾。” 轻则花钱消灾,严重的只怕是个谋反的罪名全家下狱。 沈太太自然省得轻重,轻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去上海那边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我总觉得让文韬成亲后立刻就走对他们夫妻感情不好。” 新婚的夫妻,还是要培养感情都行,不然时日一久要出问题。 “时间不等人啊,文韬这些年在外念书,回来以后得各方走动,还要安排成亲的事情,他时间紧张。”沈之寿也没办法,“本来想让他们去广州的,但是林德有说上海那边会慢慢超过广州,我一想这些年下来上海确实发展得快,这才决定赌一把。” 沈太太对这些不懂,并不评判,而且一心支持丈夫做的事情,闻言说道,“那就先让瑞雪在家,等文韬在上海站稳脚跟再送人过去和文韬一块。” 范瑞雪,沈家长子沈文韬订婚的范家女儿。 这个建议挺好。 想着去上海的事情,沈之寿又说了句,“去上海的事情先不要在家里说,我怕有些人不服气生出乱子来。一切等文韬成亲了再说。”见太太点头,他又说,“到时候看范家那边给陪嫁里头有没有人口,没有的话让人牙子送些来,让瑞雪自己挑她喜欢的,你再给她一个能盯着事儿的帮她。” 这都不是问题。 两口子有商量的说着家里的事情,正说得兴头上,听得外面院门被人拍响,沈之寿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这么晚,会是谁呢? 第26章 沈文韬回来 守门的陈婆子把门打开,见了来人后立刻退开,任其往里走,这动静听得里面的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只有沈家长子进主院是不用通报的。 “看样子是文韬回来了。”沈太太笑起来,眉眼间全是喜悦,“这孩子孝顺,只怕是到家后立刻就回来看我们了,连他自己的院子都没回。” 沈之寿打心眼里高兴,不自觉的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些,重新坐回去。 “老爷,你啊,想念自己的亲儿子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沈太太更高兴了些,扬声吩咐,“大喜,去把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再让小厨房马上做饭出来,今晚老爷和大少爷要秉烛夜谈。” 说话间,有脚步声已经从不远处传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道年轻的男声。 “吴妈妈不用太麻烦,饭不必安排了,给我一碗茶就行,我出门久了,就想念吴妈妈的做的擂茶。哦,另外再给我一碗姜汤,姜汤要快。”沈文韬的笑声有着年轻人的爽朗,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进了屋子里,“我爹娘是在里面吧。”说完不等回复,直直推门而入,“父亲、母亲,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沈太太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口里连连说着好,上去拉着儿子左看右看的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坐吧。”沈之寿示意儿子坐下说话,见儿子的随从在门口,肩头上还扛着什么个人,有些疑惑的看向儿子,“怎么回事。” 沈文韬一下收敛了笑意,叫了声“阿贵,把人带进来”。 人被放到椅子上,赫然就是他们说了明天要见的丁老头。只是这个丁老头和上午的诚惶诚恐不一样,此刻他已然是不清醒的,准确来说像是睡着了。 目光从丁老头的身上划过,衣服有撕开的痕迹,再看,他身上是湿的,脸色也惨白。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只怕要以为他死了。 得了示意,沈文韬的随从王贵开始说话,“我们回来的时候,少爷说想着先不要惊动太多人,就从花园那边绕路了,结果就听见有什么动静,我们过去就看见有个人被按在水里。” 因着他们的到来,惊动行凶的人逃走,他们看了丁老头还有气,连忙带了来主院。 “已经让忠叔去请大夫了,只是怕老丁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沈文韬不笑的时候已经有了些严肃,他看向父亲,“我想这件事一定不是父亲安排的,那么最近家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此刻沈之寿有些愤怒起来,这也太大胆了,在他家里,竟然如此挑衅他的威严。 不错,此刻沈之寿最多的感觉是他作为主人的掌控权得到了挑衅,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下面杀人。 沈太太也有些吃惊,但是也没想瞒着儿子,往外看了看,喊了萍姑过来给老丁先找衣服过来,又示意王贵把人搬走。 做完这一切以后,沈太太才说了丁老头上午来过的事情,末了说了句,“文韬,这件事你不必管,爹和娘会处理的,你只管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他的事情,拜访他沈大少的朋友,同时准备迎娶范家小姐的事情。 “娘。”沈文韬并不赞同这样的安排,“这是一条人命。” 人命当前,竟然还要他一味的想着成亲?这有些太过于漠视生命了。 见母亲并不接话,沈文韬又试图从父亲那里寻求到支持,只是父亲似乎和母亲的意思一样,这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见儿子不明白,沈之寿只得把话说开来。 “文韬,范家小姐等了你好几年了,从她十三岁定亲到现在,她已经十九了,人家已经被笑话是老姑娘了。”沈之寿的意思很明确,眼下任何事都没有儿子的婚事重要,更何况他已经和媒人商量好了,“下月初二就是黄道吉日,女方会送亲过来,你在家好好的把婚事办了。” 下月初二?那不是没多久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把沈文韬炸的头晕,怎么一点点消息也没有? 沈太太看儿子脸色不好,怕父子起了嫌隙,出来劝了儿子休息,自己和丈夫商量。 “老爷,迎娶的事情,怎么连我也瞒着?”沈太太对这个消息是有些不满的,“怎么我也是文韬的生母,他成亲无论如何也该让我知道。” 沈之寿:“事情来得突然,今日我从县衙出来,做媒的陈先生专程等在县衙外找我说这个事情,说范家老太太不大好,怕过不去这个年,托他过来商量,想要越快越好。” 这个理由着实让沈之寿不好拒绝,若是真拖到了范老太太过身去了,范瑞雪要守孝,那就是要守三年。 范家小姐今年已经十九岁,再等三年就真成了老姑娘了。 而且这些年范家对沈家照应颇多,两家孩子又订亲多年,他沈家无论怎么看都不能拒绝这件事。 “罢了,本就是要成亲的,文韬那边我会去劝的,婚礼就加紧准备起来吧.”沈太太听明白了两件事,一件是丈夫仓促决定是有难处,另一件就是老丁说的事情要尽快处理才行。 想到这里,沈太太有些犹豫起来:“那老丁?”老丁的事情不能拖,对方第一次下手不成只怕还得下手第二次。 “把老丁连夜送走。”沈之寿当机立断,“送到城外老太爷那里去,对外说老丁死了,然后让人把那两个小姑娘盯紧一些。” 沈太太没意见,又问,“那若真是她们,那可怎生处理为好?这种事情闹大了对家里是一定不好的。” 她儿子成亲在即,传出去打杀姨太太的事情总是不好的,就是打杀下人也得拖远了行事才好。 更有一层担忧是那三个女人都给沈家生了孩子,母亲若是死在她手上,以后不管任何时候,这个孩子只怕都要针对她,而她又不能杀了沈家的孩子。 沈之寿并不笨,猜出妻子担心的事情,让她不必担忧,自己自有打算。 第27章 结亲的缘由 晚上的动静云清寒第二天才知道,她听到两件事情,一是传说中的沈大少回来了,二是丁老头昨晚上掉在花园的湖里淹死了。 花园的湖不深,说是湖,也不算大,一个不深也不大的湖,理论上是淹不死人的。 除非,除非是他自己喝多了,又除非是有人把他按在了湖里出不来。 不得不说云清寒无意中猜测到了接近真相,但是她苦于无证据,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清儿,回神。”郑小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田妈妈回来了。” 思绪回笼,看着走近的厨房管事,云清寒忍不住困意的打了个哈欠,她太困了。昨晚她剥了一晚上的花生。 田妈妈这下看明白了,估计出来晚上其实只有云清寒一个人真的在守夜。 是个老实孩子,田妈妈这么想,然后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大少爷回来的事情,又说了下月初二大少爷要成亲的事情。 这件事情说完,基本上之前答应过的大家可以回家看看的事情就泡汤了,连已经回去的人也要被叫回来才行。 “办酒席的人是我们,这两天会有几个人从庄子上过来帮忙,大家这段时间警醒着些,门户一定要看好了。”田妈妈看着大家,“不许喝酒赌钱,不许离开厨房,更不许浑水摸鱼偷盗,若是发现一样,立时扭送官府或者直接打死。” 这话说得严重,底下的几个人都有些害怕。 田妈妈不给大家思考的时间,又说了其他事。 “丁老头昨夜喝酒摔进了湖里淹死了,今早已经拖出去埋了,大家引以为戒。另外在这两天依旧由清儿和秋雨守夜,由她们俩轮流来。等后天开始换其他人。”田妈妈想起主子的交待,虽觉不妥但也无法,只能按照主子的意思来安排。 秋雨红着一双眼睛,她刚在为丁老头的死通过,此刻声音还有些沙哑,“田妈妈,可不可以让我和清儿一起?我一个人晚上害怕。” 这请求当然是被拒绝了。 田妈妈正色道:“秋雨,这不是商量。”看着小丫头的红眼睛,她缓和了神色,“你总要长大的。”这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秋雨见状无法,只能认了,好在云清寒主动站了出来,说自己今晚先来,云清寒想着明晚自己再和田妈妈求求情让自己帮着秋雨一起。 如此,也算定了下来,云清寒抓紧时间回去睡觉的路上见到管家带着人在四处查看,又隐约听着最近晚上要多两次巡逻,颇有山雨欲来的样子。 这一天天的事情真多啊,难怪人家都说大户人家里面待了出来的丫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见识多,这天天拿命玩儿,能不见识多么。 只是丁老头的死,总不能真的是酒后喝多了淹死的。他应该这几天没心情喝酒吧? 连着两天没睡好,云清寒有些扛不住了,没想多久就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这让想和她说话的秋雨有些郁闷,这家伙也睡得太快了些。 秋雨打着哈欠,不知不觉的自己也睡了过去。两个人都没注意,她俩的呼吸声平稳以后,离得不算太远的位置上梦姑掀开被子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睡了下去。 这一觉大概在通铺的三个人是睡得香的。至于其他人就没那么开心了,就比如昨夜刚回来的沈家大少。 主院里,沈文韬在做着争取,他好像不那么想娶妻。 只是,事情怎么可能由着他的想法来呢。 沈之寿对于长子是十分抱有希望的,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有让他失望过,除了婚事,其他时候基本没有。 所以眼看着儿子不愿意的样子,他软了口气:“文韬,人成家不是一定要两情相悦,我和你母亲当年也只是远远的看到过一眼,定亲前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文韬不假思索的就要反驳:“时代不一样的,现在大家都讲改革,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让我娶一个小脚女人。你们看满人,看洋人,没有一个男人会和一个小脚女人结婚。” 他是受过新教育的,让他娶一个大字不识的三寸金莲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哪里不一样?”沈之寿问他,“就像二十年前我们打不过洋人,现在还是打不过……” 沈文韬反驳:“总有一天能打过的,我们现在有洋枪炮,也有机器,语言也能通。” 这天真的样子让沈之寿忍不住好笑:“你看事情不要看表面。你若是愿意听,为父就与你说道说道。” 沈文韬站起来,端正行了一礼。 看着儿子一副虚心的样子,沈之寿心情不错,问他:“你应该知道魏源、龚自珍这些人吧?也应该知晓恭亲王、曾候、张之洞等洋务派。他们打着变革的旗子,有几个真的做了实事?” 沈文韬:“起码现在的枪炮厂在,能做出来。起码现在我们也有铁路,起码我们也能用机器生产铁器。” 这话不假,但是不全面。 铁器厂确实还在运行,但是其冗员过多,一大堆关系户在其中,其产生的利润还不够开支的,若不是铁矿和煤矿都是朝廷的,只怕早就关门大吉了. 沈之寿又说:“你只看到了洋人的一些东西进来,你也得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辛丑条约》的赔款为几十年来最多,每年全靠硬性摊派。你再说洋人的物件儿,有些确实好用,但是对于咱们本地人来说也不全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沈文韬不理解。 沈之寿:“洋人的东西进来收的税少,我们自己的东西逢关必查,逢卡必收。这样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这样的后果就是大家都不愿意送本地的东西出去。费时费力不说,赚的还不够一路上卡要的。 沈文韬思索一阵,问:“可是我们不是可以从洋人手上买些许包装来避免一些吗?” 他说的避免是指用洋人的船和车来运自家的货的法子,洋人税低,他们早些年很多人都这么做过的,沈家自然也有门路。 沈之寿点头,这个儿子不是只会读书的呆子,和他解释:“是这么回事,但是最近卡得严格些了,这也不妨事。我们家每年给县衙交那么多钱,也不是白给的。” 但是现在情况也不乐观。 “你且看看我们的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吧。”沈之寿叹气,“变革变革,变来变去的,大家越来越穷了。别说康乾盛世相比,现在大家吃饱饭都难。” 沈之寿有些迷茫,他看着儿子,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一直按着家里的要求来走每一步,若是让你自己来走,你又打算怎么走?” 第28章 无意偷听 这个问题,沈家大少从来没有想过,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家里的长子,以后要承接家业,也要对家族负责。 他已经习惯于用家里的一切来作为自己的一切而规划。 “抛开婚事,为父对你的安排是让你和林叔一起去上海,考察一番过后你们自己商量着做些什么。”沈之寿全盘托出,“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出来听听,不管是怎样,为父都支持。” 沈文韬:“若是儿子想继续读书?去西洋读书呢?” “可以,只要你在家把亲成了,你就是去西洋读书我也支持。”沈之寿也算开明的父亲,“你从小就懂事,也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为父总是要支持你的决定的。”又补了一句,“你还有两个弟弟这两天也要回来,若是你要留洋,我便从他们当中选一个出来暂时替你两年。” 这话看似为沈文韬着想,实际上也是为他着想。人总要有舍有得的,沈家不止一个儿子,长的不在幼的自然要拿上来用。 见儿子不说话了,沈太太也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也看出来儿子对出去留学的事情不过是说说。 “文韬,你是娘唯一的儿子,娘自然希望你好。”沈太太掏心掏肺的,“你若执意不愿意娶范家小姐,娘也不能把你往死里逼迫,大概后果你也知道的。” 沈文韬当然知道后果,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他知道范家小姐貌美,也知道范家家教极好,若是娶了回来,家里上上下下都会高兴。 只是,除了他不高兴。 “母亲,我们……非得靠结亲不可吗?”非得靠结亲来作为利益的联合吗? 沈太太苦笑:“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尊贵,但也算富裕。表面看上去锦衣玉食的,其实内里靠的就是联姻。只有彼此为姻亲,所以才能做到团结和互相提携。我们得靠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维持名声地位。” 联姻就好比做生意一样,要公平、讲义气。 “范小姐等了你那么多年,硬生生等你到了老姑娘。你读书了回来就要和人家小姐退婚,就等于破坏了亲族之间的合作规矩。”沈太太语重心长的劝,“这样的人在亲族当中是要被唾弃的。” 所以今日他沈大少退了范小姐的亲,明日他忘恩负义的名声就会在亲族内快速传播,然后面临的就是范家小姐另嫁,而他们沈家人从此再无盟友。 更何况现在是范家老太太不好了,若是在退婚的时候老太太一个不好,这就是结了死仇了。而且女子十五及笄,等你沈大少等了四年到了十九。再有个孝期,范小姐守孝三年过后已经二十多岁,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沈文韬无力反驳,有些丧气的低了头。沈之寿见状,终于还是问了他一句,“文韬,你是我的长子,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你是不一样的。所以父亲今日问你一句,你是真的不愿意娶范小姐吗?” 若是实在不愿,让人家小姐嫁过来就是守活寡,他拼着得罪了,也只能去退亲了。 沈文韬想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父亲,这个亲我成。” 儿子愿意,沈之寿松了口气,“那你晚些去见一见媒人,托他发电报问问细节,看看范家会来些什么人送亲。” “好。” “文韬。”沈之寿最后叫住他,“成亲以后,等你的妻子生了孩子,你想娶一房你自己喜欢的姨太太也好,或者出去做生意也好,读书也好,都可以。” 沈文韬看不清喜乐的出去了,留下一对父母在屋子里。 “老爷,文韬这样我有些心疼。”沈太太望着儿子的背影有些心疼。 沈之寿:“没办法,咱们家还没有到不靠姻亲的时候啊。” 行吧,各家都有各家的无奈。 被父母记挂的孩子走出去,一路来到花园的凉亭中,时值夏日,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好,沈文韬走着走着,看见幼时爱玩的假山,一低头走了进去。 他心烦,又是昨夜很晚才睡,天气又热,此刻到了这里,不由得困意上涌,索性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之间,沈文韬似乎听见有人说话。认真听去,似乎是一对男女。 那男人说道:“我昨晚走时确实没挣扎了,只是死没死透我也说不准。” 女人有些埋怨:“叫你下手干脆些,你也太不讲究了,他要真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以后后患无穷。” 男人好像有些无奈:“这不是突然有人过来了么,好了,我的心肝儿,你就别生气了。” 女人:“那你说厨房那两个小丫头怎么办?” 男人:“也许她们真的没有走那边过呢?” 女人:“还是以防万一吧,今晚你去厨房走一趟,今晚只有一个人在里面,你先……然后放一把火,解决一个是一个。趁着大少爷要成亲,他们不会太追究的。” 男人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道答应了没。然后就是两个人一起走远了。 沈文韬等着两个人走远了才出来,他心里有些激动,昨晚没参与上的事情,今天竟然误打误撞的让他碰上了,这事儿无论如何他也要管。 听那两个人的语气要等到晚上在厨房做些什么,也罢,自己先去作媒的陈先生那里了解下自己的未婚妻再回来也不迟,反正离天黑还早。 说去就去,沈文韬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就出门去了。 这一天下来,沈府里各有各在忙碌。只有睡得正香的云清寒和秋雨还不知道她俩的小命已经被惦记上了。 只是睡得再香也终究是要醒的。 云清寒在梦中追逐肉饼的时候被叫醒了,叫她的是可爱的小秋雨。 “干嘛。”云清寒打着哈欠,借着光看着眼前的人,小姑娘是真可爱啊,“你睡醒了?” 秋雨嘿嘿笑,从被窝里把她手拉出去放到自己肚子上,什么也没说。 行吧,她什么也没说,但是云清寒看懂了。在肉肉的小肚子上摸了一把起身,唔,肚子上肉挺多的。 这一下给秋雨有些痒痒,她咯咯的笑,撒起娇来,“清儿,人家饿饿。” 云清寒有些扛不住这样可爱的样子,加速穿衣服,很快下地,把她一拉就往外走了。 “我们去吃饭。”云清寒走在前面,“今晚我值夜,明天下午我去和田妈妈求情去,看看能不能让我明晚和你一起。” 第29章 祈祷 秋雨高兴起来:“清儿你真好。”然后又有些难过,“你说丁爷爷是不是因为那个事情才……” 话音未落,云清寒立刻打断她,“你要死啊,在这里说这个事情,不是说了这个事情不能再说吗。” 语气严厉,秋雨立刻噤声,她惜命。 云清寒见她晓得厉害也就不凶她了,左右看了无人,这才小声说道,“你要是想活命,你就当没事发生明白吗?” 见了她点头,云清寒又说:“如果丁爷爷的死真的是喝酒,那就和这个事情没关系。如果不是喝酒,那他们连丁爷爷这种在家里待了几十年的人都能下手,何况是你我?” 且不说对方很大可能是主子,就算不是主子,单是个大人,狭路相逢,她们两个儿没长齐全的小姑娘估计跟两个鸡崽子一样就被收拾了。 秋雨小小声的问了一句:“那他们还会不会对我们下手?要不然我们把事情告诉田妈妈吧。” 这倒是个建议。 只是她们一无证据,二不知道到底是谁,想要出首也没人信。 再说丁老头已经死了,应该不会再有人对付她们两个小丫头了吧? 最后这个想法,云清寒觉得还是很大可能的,毕竟她们的威胁太低了。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又来了厨房,这次云清寒得了消息,她晚上不用再剥花生了,今晚剥大蒜。 行啊,剥什么都一样,反正让她陌生的环境她也睡不着。 吃了晚饭,又送了其他人下工出去,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看着月亮慢慢上了天,云清寒诗兴大发,对天吟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嗯,没人真好,她不用担心暴露她有点儿文化的事实。 她心情极好,即兴又是一首:“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再来一个,“好大个月亮好大个天,好大个圈好大个圆。” 行了,把自己哄高兴了,牛马该回去上夜班了。 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声笑。 一声“嘻嘻”给云清寒吓得跳起来,“谁?” 肯定不是鬼,这沈家这么多人,没有鬼待得住。 “是我。”一个娇娇的女声从黑暗里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女孩走出来了,是沈家唯一的四小姐。 云清寒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大晚上的,四小姐跑这儿来干什么? “四小姐?您可是有什么吩咐?”云清寒秉持着牛马的本性上去问,“若是有什么吩咐让您身边的小梨姐过来就行,不值得您亲自过来的。” 沈文娟问了一句:“你今晚在哪里守夜的?带我过去。” 云清寒不敢动,她怕回头说不清楚,假装没听见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沈文娟的声音扬了扬,语带威胁,“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告诉太太你欺负我,我还告诉我爹,我爹最疼我了。” 家里就这一个闺女,能不疼么。 云清寒无法,伸手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在那儿,您可别乱跑,要是不小心烧了仓库里的东西,打死我也赔不起的。” 见她识相,沈文娟也不为难她,抬腿往那边走,没走两步又退回去,故作神秘的样子。 “哎,你想不想去看热闹?”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是实打实的肯定。 虽然看热闹是每个人的性,但是想起擅离职守的后果…… “不想看。”云清寒的回答斩钉截铁,“四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丫鬟,我要是走了,这厨房出点儿事情我真的得赔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尤其是丁老头死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她更不敢在晚上走动,尤其还带着家里的小姐。 沈文娟有些不满意,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有了主意。 她四下望了望,声音小小的,“你带我去你守夜的地方。放心,应该不需要出去,只需要你出点儿力。”看着小丫鬟的眼神变得惊恐,她连忙安抚,“放心,没有危险的,我只是想让你跟一块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答应就不合适了。 云清寒认命的走在前头,她觉得这个小姐此刻像个小魔女,专门欺压她这种老实人。 守夜的地方在屋子里,虽然田妈妈说可以在外面纳凉,但云清寒还是担心不小心让火熄了,不敢往外跑。 “小姐,您坐。”云清寒搬了条椅子给她,自己也跟着坐下,想了想又找了个杯子用热水烫过了给小姐倒水,“您喝这个吧,这里的东西粗糙,您将就着用。” 沈文娟笑眯眯的接过来,示意她坐下来,问她,“你怎么不问我想让你干嘛?” 不想问啊,这还用说。 见她无奈的眼神,沈文娟更乐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得了个消息,有个人下午在厨房后面的墙下走了几圈,我猜今晚这里只怕有热闹可以看,我就悄悄来了。” 天爷哦,这是什么鬼热闹。 云清寒欲哭无泪,有些无力的望着房梁,心想这要是冲着她来的那就尴尬了。 “四小姐,奴婢劝你一句话赶紧回去。”云清寒心里有些没底,“您若是想看热闹,明天奴婢去您院子里和您说。” 她紧张的样子引起了沈文娟的注意,并且成功的让对方更想看热闹了。 “还有啊,您要是被四太太发现您偷跑出来会不高兴的,回头她再罚您,多不划算啊。”云清寒是真不想把她扯进来,但是看着对方兴奋的眼神,她猜测只怕是不行,但嘴上还得劝。 果然。 沈文娟就这么看着她,等她说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口,“行了,你也别劝我了,我娘发现不了我不在房间。”她已经安排好了,又说,“你听话,让本小姐这个热闹看了,本小姐明天给你调竹风院去。” 这个条件够诱人吧,多少小丫头想去她那儿都不行呢。 这个条件换个人确实得扑上去,但云清寒不是一般人,她只想苟且到过几年出沈家。 只是她一点都不激动的样子让沈娟不高兴了,她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样子这小祖宗是送不走了,云清寒内心哀叹,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云清寒起身,一阵翻找过后,找出来两根棍子,塞了一个到沈文娟的手上。 “这是?”沈文娟笑眯眯的,“给我这个干嘛?” 云清寒:“防身啊。等下你要是发现不对劲儿,你就用这个保护你自己,希望今天不会有事吧。”最后那句话是她内心的祈祷。 只是她这个祈祷不知道老天爷听到了没。 第30章 黄雀(上) 老天爷听没听到就得看她们俩是否能够平安到天亮了。 两个人等啊等的,等到了府里二更的打更声,又等到了三更的打更声。 “看样子也许是不来了。”沈文娟有些失望,她困了,“这里有地方可以睡觉吗?” 云清寒指了指角落里两条长凳拼起来的临时床,“那里可以,不过你肯定睡不惯。”看小姐嫌弃的眼神,她劝道,“要不您回去睡,我去外面等着,要是有巡夜的人过来我就让她们送您回去。” 沈文娟拒绝了:“我要是现在回去肯定会被我娘知道,我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再走。” 行吧,人不肯走她不能劝。 “那你去那边将就着睡吧,那边不冷的,就是被子有点脏。”云清寒带她走过去,给她把被子打开,又把擀面杖放到随手好拿的位置,“我晚上不睡,有事情我叫你。” 沈文娟叫住她,“要不我俩一起,挤挤?” 这个提议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云清寒走开了,回去她自己的位置去继续干活儿。 沈文娟打着呵欠看着她干活儿,这丫头是个实在丫头,沈文娟这么想,没多久迷糊着睡了过去。 做小姐的睡下了,牛马还不能睡,云清寒打着哈欠,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自己只要熬到五更天就行了,今天自己要不干脆在厨房的角落睡了算了。 正想着呢,听得窗外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地了,她一下紧张起来。 “喵”是小老虎的叫声。 云清寒刚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是一声落地的声音。这一声几乎是和猫叫声一起的,如果不是云清寒紧张,只怕她根本就听不清楚,就算听了只怕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人似乎在判断她的位置,但是云清寒不敢出去查看,她紧了紧手里的擀面杖,轻手轻脚的朝着睡下的沈文娟的方向过去。 睡梦里的沈文娟感觉有人在捂她的嘴,下意识的就要喊出来。 “别喊,有人好像进来了,你别出声儿。保护好你自己,不行你把这个拿着,找准时机喊人。”云清寒声如蚊蝇,抓紧时间塞了把菜刀给她,“小心一些,这个人应该是冲我来的。” 沈文娟再大的瞌睡这下也醒了,抓紧问了一句,“你仇家?” “我没有仇家,可能是杀了丁爷爷的人,我们那天不小心撞见有人在老太爷院子里了。”云清寒感觉那人已经到了门口,抓紧说了最后一句话,“四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保护一下秋雨,她可能会是下一个被杀的。” 外面的人试探着在推门,云清寒心里紧张极了,她弓着腰小心的朝着门口靠近。紧紧握着手里的擀面杖,似乎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外面的人很小心,察觉到门上锁了以后,开始从外面开门。云清寒就看着一把薄薄的小刀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的挪动着门栓往一旁去。 这技术看得人心里怪激动的呢。 云清寒躲在门后,看着门栓掉下去的一瞬外面那人把门往上一提,然后一下推开,一只手稳稳的接住,然后那只手往里面开门。 就是这个时候。 云清寒鼓足勇气一声大喊,“哪儿来的蠢贼,吃我一棍。”话音未落猛得冲上前,把手里的面粉往前一扬,然后跳起朝着对方的那只手打过去。 呜,对方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间推开了门,忍着不适朝着云清寒手里的棍子抓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对着她手里的擀面杖抓来,并且一下子抓住了。 沈文娟就在后面看着,她觉得,如果抛开这个环境,如果对方的腰上没有刀,对方闭着一只眼睛还抓着一个跳起来的小孩儿的棍子的样子还是有些搞笑的。 “来人啊,有贼啊,抓贼啊。”沈文娟扯开了嗓子喊,一边壮着胆子冲过去。 云清寒手里的擀面杖被人抓住,她挣扎间看到对方的腰间正别着一把匕首,松手对着他腰上掏去。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强忍着不适对着身下的女孩打来。 “嘭”的一声响,云清寒以为自己的脑壳被打碎了,她心里想:原来脑壳被打碎的声音是这样的吗?然后她又想:我脑壳打碎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迷迷糊糊间,云清寒感觉一座大山朝着自己压了下来,带着她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四小姐,快跑。”云清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一句,然后就认命的等死了。 恍惚间,有人影飞奔而来。 妈的,这个家伙还有同伙?对付一个小孩儿还要同伙?我命休矣。希望他们尊重一下尸体吧。 又是两声“嘭”“嘭”。 一声来自于那个如小山般的男人,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着一旁跌去。另一声来自于那个觉得自己脑壳被打破了的云清寒,也许由于身高的关系,她比那个男人先落地。 然后,那个男人曾经抓住的那根云清寒拿着的擀面杖,在男人倒下的时候也从他手里掉了下去,由于地心引力等原因,一头落在了云清寒的额头上。 妈的,我脑壳都打碎了还砸。 那个从外面进来的人影一步跨过那男人身上,径直朝着里面的沈文娟而去。 云清寒下意识的抓住那只路过自己的脚,下意识的喊,“别过去,她还是个孩子。”那人一愣,直接往前走,见地上的人不松手,直接一脚踢开她,继续往沈文娟去了。 我尽力了,云清寒认命的闭上眼,等着沈文娟的尖叫。 那恶人还想往起爬,被从外面进来的两个人一下摁在地上,挣扎不得。 “别让他咬舌头,把他捆起来,嘴堵住。”中年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把厨房那姑娘拉起来看看,她身上有血,看看有没有伤。” “好的,忠叔。”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手里麻溜儿的捆人,另一个过来把云清寒从地上拉起来,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嘿,小姑娘,没事儿吧,回神,回神。” 云清寒整个人跟木头一样,口里喃喃的说着什么。拉她那人凑近了过去听,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了?王贵?你笑什么。”捆人那人问。 王贵:“她说她脑壳破了,别打她了。” 呃,这个,捆人的人也笑,笑完对管家沈忠说了句,“你们看着,我先去给老爷太太报个信。” 行凶的人原本任由处理的样子,听到老爷太太在等,一下激动起来。 “唔”“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含混不清的喊着,挣扎得越发厉害。 “老实点儿”沈忠过来一掌打在他脖子上,见那人一下软了下去,伸手往王贵怀里一塞,“看好了。” 云清寒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慢慢的摸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往上去摸头,然后开始傻笑。 “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忠叔摇头,往沈文娟的位置走去,关切的问了句,“四小姐没事吧。” 沈文娟也有些傻乎乎的,这时候反应过来,“没事,我离得远,我、我手上还有刀。” 沈忠顺着看去,就看见平日娇娇的小姐一只手里拿着平日砍骨头的菜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两尺长的擀面杖。 第31章 黄雀(下) 这可给老管家吓坏了,他的天爷哟,他娇娇的小姐怎么弄上刀枪了。 “文娟,你乖,把刀放下,现在没有危险了。”沈文韬小心从她手上把刀拿走,示意沈忠把棍子也拿走。 沈文娟现在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行了,既然没事了就一起过去吧。”沈文韬示意王贵把人扛着走,“忠叔,把厨房门锁好,院子也锁上,明天早些过来打开。” 沈忠依言而行,又问,“这个小姑娘怎么办?”他问的是云清寒。 “一起带走,过去问话。”沈文韬拉着妹妹走在前面,带着一群人往主院而去。 云清寒晕晕呼呼的跟着走,一路上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到主院的时候那并不聪明的脑袋终于确信大胆的猜测。 今晚的事情,只怕主子们早就知道了,不然来不了那么快。 不得不说她猜对了,只是猜的不全对。 沈忠确实是带着人早就埋伏在隔壁的。而沈文韬是在假山里听到消息后就早早的回来悄悄的带着王贵埋伏在黑暗处,沈文娟则是下午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厨房后面的墙下过来的。 黑夜中,几人悄无声儿的来了主院,早有人等在门口,悄悄的把他们放进去以后四下看了看又关上了门。 “忠哥,老爷在里面等你们。”那婆子声音低低的,“你们快些进去吧。” 沈忠挥挥手示意她继续看着门,自己跟在少爷身后进了正屋。 “爹,我们把人逮住了。”沈文韬先行开口,“果然有人想杀人。” 沈之寿有些无语,刚才已经有人先一步过来说了情况,他夫妻俩听到儿子和女儿都在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这个界乱套了。 这个听说刚才手里拿着刀和棍子的是他沈家的千金小姐?他不愿意相信。 但是,这明明就是他亲生的小姐,他亲生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认错。 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沈老爷在心里默念。 “老爷?”沈太太也没睡,陪着一起熬着呢,“你发话?” 沈之寿从惊愕中回神,看了一眼沈忠:“交给你了,手上功夫没丢吧?天亮前出不来我可就看不起你了。” 被质疑的管家:“您等着瞧吧,我带他去隔壁了。您放心,三位太太的院子小的都派人盯着了,我悄悄从铺子里调来的人。” 人被带了出去,就剩下一个新来的和一群相处了很久的。 云清寒心里发慌,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率先出声,“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能不杀我么?” 语气可怜兮兮,全是求生的欲望。 沈之寿可算找到了出气口了,当下神色不善,“你自己招还是我让人用刑?四小姐为什么会在那里?你哄骗她过去的?” 这个大帽子一下来,给云清寒吓得双腿一软,她欲哭无泪,这关她什么事儿啊? “冤枉啊。”云清寒想哭,想也没想的扯了一把沈文娟,“四小姐,您快认个错儿,给奴婢证明一下清白。呜呜呜,这跟奴婢真的没关系,四小姐怎么溜进去的奴婢真的没看见,是她自己下午看见有个人在墙下打探好奇来的。” 这简单几句话给说得明白。 沈文娟跪了下去,骂了一句:“怂货。” “你不怕你别跪啊。你怕你老爹,我怕我老板,不丢人。”云清寒额头上顶着个擀面杖砸出来的包,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偏偏说的话又很搞笑,“咱们直接说实话,免得老爷太太亲自查出来罪加一等。” 沈文韬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端着茶碗看戏,今天的戏比他想象的精彩。 “文韬,你又怎么会在?”沈之寿又问起儿子,“你不是去找陈先生了吗?” 沈文韬说了前因后果,又说了当时的场景,最后帮着云清寒说了句话。“这小孩儿当时躺地上了,她应该是不认识我,看我去小妹那边,还抓我脚不让我去。”然后他又看向云清寒,“你怎么不爬起来拦我?” 当时我都觉得我要死了,哪里还能想起来站起来抓住你。 云清寒瘪嘴:“我当时以为我脑壳碎了。就是那声很大的响声,我以为我脑壳被打破了。” 这个解释,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但是结合刚刚她神情呆滞时候的自言自语倒是很对。 所以,她以为自己死了,但是看到我妹妹有危险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要护我妹妹。这是沈文韬的想法。 她都觉得自己死了还要救我,她可真讲义气。这是沈文娟的想法,我爹要是罚她,我可得给她求情。 想到这里,沈文娟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儿什么。她小心的冲着她爹笑笑,“爹,你别生我气了嘛。我以为是有热闹,我下次不敢了。” 沈之寿抚额叹气,目光看向妻子,示意她来处理。 “四小姐罚闭门思过,同时罚抄女则女戒各十遍,到大少爷成亲时再出来。”沈太太这个罚的不算重,但是她特地补了一句,“不许她人代抄,违则翻倍。”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沈文娟天塌了。 然后就该是云清寒这个倒霉孩子了。 沈太太看向儿子:“文韬,你来处置剩下这个吧。” 云清寒巴巴儿的看着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心里百转千回的,这个大少爷应该不是个视人命如粪土的人吧? 呜呜呜呜,放过我,放过我,云清寒在心中呐喊。 她这样多的内心戏别人是听不到的,沈文韬想了一下,问她,“你识字?”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点头。 “那你想死还是想活?”沈文韬追问,“或者你想让你自己活还是想让你和另一个小姑娘一起活?”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云清寒猜不出这位沈大少的想法,但是知道对方应该是不想弄死她了,老老实实的说了想活,也想让秋雨一起活。 “那我问你,你老实说,若有一句撒谎被我听出来,立时拖出去打死。”沈文韬看着她,“那句’好大个月亮好大个天,好大个圈好大个圆。‘是哪儿学来的?” 云清寒脑壳一顿,然后继续运行,“这是顺嘴说的一句。” “哦?那你还读了其他什么书?”沈文韬又追问,“会算账吗?” 云清寒:“不会,不会打算盘。我家以前也没有账给我算。” “想学吗?” 云清寒:“不想学。我脑子就没长算账的东西。” 第32章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那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杀你么?”这是沈文韬不解的地方,一个刚进来的丫鬟又不怎么出厨房,怎么会有人想杀她呢?难道,“是你把外面的仇家带进来了?” 这么大的锅云清寒可不敢背,只能咬死她不知道原因。 此刻沈文娟感觉她讲义气的时候到了,她站出来发言,“那什么,大哥,她说她不小心听到有人偷偷在爷爷的院子里干些什么。” 千算万算,忘记了一个沈文娟,此刻听着她说这些,云清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谢谢你啊。”云清寒咬牙切齿的答谢,一扭头招了那天见到的情况,最后认错,“本不该欺瞒主家,只是一直苦无证据,也没有怀疑的对象,后来知道丁爷爷死讯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文韬想了一下:“那你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云清寒回答的很快,“我没想到有人会来杀我。” “哦,那你为什么准备的那么周全?”沈文韬指的是她妹妹手里的菜刀和擀面杖,还有一上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坏人。 云清寒想了一下,才明白也说的应该是那些保护手段,心里有了底,“都是厨房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其实我听到丁爷爷的死讯以后就担心丁爷爷万一不是自己淹死的,所以就会下意识的留意这些东西。”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那会儿真的是抓着什么用什么的。” 行吧,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只是,沈文韬还有疑惑未解:“那你往他眼睛里撒的是什么?” “面粉。”云清寒急忙澄清自己没有毒药,“不信你叫大夫验嘛,我也没有毒药的嘛。” 沈文韬半信半疑的出去了一下,没多久重新回来,脸色好了些,想来是确定了云清寒说的是事实。 “行了,你先下去吧。”沈文韬挥挥手,叫了声吴妈妈,“劳您带她去上点药,明天找个大夫给文娟请个平安脉,顺便给她也看一眼。” “好的,大少爷。”吴妈妈过来带人走,“你跟我下去吧,今晚跟巧姑挤挤,明天看完了大夫再回去。” 云清寒说了声是,然后说了个让人无语的请求。 “那个,能不能不看大夫啊,我还没拿过月钱,我没钱结账。”云清寒害怕看完大夫得自己付钱,她穷得身无分文的。 吴妈妈一听吓得赶紧把这不懂事儿的孩子拉出去了。 外人都出去了,剩下沈家的几个自己人,沈文娟心里开始害怕起来,冲着嫡母笑的狗腿的不行。 “现在知道怕了?”沈太太没好气的看着家里的唯一的女孩子,也舍不得骂她,“你啊,就庆幸吧,今晚是没出事,不然你爹能杀人。”看着女儿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还是不忍心,“算了,回去记得抄书,还有,不许你再去找厨房那个小丫环。” 沈文娟不敢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沈文韬叫住了。 “娘,妹妹也快要及笄了,要不让她也看看吧,免得以后在婆家碰上事情束手无策。”沈文韬提议。 沈文娟还有一年不到就成人了,也该学些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并不会把孩子养育成什么也不懂的小白花,相反,学得还要更多。 沈太太看向丈夫,见她没有反对,也就点了头,任由他安排了。 再说云清寒这头,她照了镜子大概明白了沈文韬为什么要让她看大夫。 额头的那块儿已经鼓了起来,有些红红的,还稍微有点qq的,如果另外一边再来一个,就像两个龙角。 看着巧姑笑的合不拢嘴,云清寒自己也笑了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刚刚真的觉得她要死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庆幸,幸好今晚不是秋雨,不然那姑娘睡得香,只怕在睡梦中被人掐死了都不知道。 庆幸完了她又开始多想。 沈文韬问了点问题就放了她出来上药,又让她先住在主院的下人房,这应该是放过她了吧?只是他始终没说怎么处置自己,这让她心里没底。 罢了,能保住命就好了,云清寒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的进入梦乡。 一夜好梦。 第二天云清寒是被巧姑叫醒的,带给大夫看了以后就送回了厨房,一路上巧姑都没怎么说话。 她没说,云清寒也不敢问,只到了厨房才敢开始打听。 只是没等到她开始问,有人倒先问起了她来。 “清儿,你昨晚去哪儿了?”秋雨凑过来,她早上来了没看到人,田妈妈不让她回大通铺去找,其他人也不知道,可把她吓坏了。 见她问了,其他人也把耳朵竖起来听。 云清寒有点后悔没有提前问问巧姑应该怎么说,现在再追出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心想干脆装没听见算了。 只是秋雨这孩子这会儿有点轴,又问了一遍,“清儿?怎么会是巧姑送你回来的啊,你昨晚去主院了啊,还有你脑袋怎么了?” 云清寒举起一根手指竖起,“嘘”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秘密。” 既然是秘密,大家就不要问了。 田妈妈大概知道一些,这时候走过来解围。“活儿都干完了?” 几人立时收口,唯有人不服,偏偏往枪口上撞来。 “哎呀田妈妈,我们不过是随便问问,也是关心清儿嘛。”秋霜今天不知怎么的有些看不清,还在笑嘻嘻的,“大家都想听,不如让清儿说说嘛,大清早的就是太太院子里的巧姑送回来的,还有伤,这谁不好奇啊。” 田妈妈一眼看过去,就定定的看她,看得她明显心慌以后才移开,然后扫视了一圈,“你们也知道是太太院里送人回来的还敢打听?怎么你们是想偷窥主子院里的事情?” 这话有些重了,众人连连说着不敢,秋霜更是脸都吓白了。 “不敢就好,来别人家里做事情,最忌讳的就是分不清主次,不要忘记了,我们的身家性命都是放在主子手里的。”田妈妈镇着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看向厨房里最小的两个小姑娘,先问了秋雨,“做下人的最要紧的是什么?” 秋雨:“别多嘴。” 很好,田妈妈又问云清寒:“你觉得呢?” 云清寒:“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这两个回答田妈妈还算满意,她最后敲打了几句:“若是有不想在我这里待的大可以说出来,我好好的送出去,以后大家见面了还能问个好。但若是有人被我发现妄论主子,编排是非的,我一定回禀了主子处置,到时候是被打发回庄子上种地还是卖出去我就不知道了。” 第33章 赏罚分明 这一通敲打是有效的,起码其他人都不敢吱声儿了。过了一阵田妈妈叫了云清寒去院子里问话大家才敢慢慢说话,只是这次没人敢再讨论云清寒的事情了。 “谢谢田妈妈给我解围。”云清寒松了口气,田妈妈发话了,就没有人敢直接问她了,这让她少了不少麻烦事情。 田妈妈看不出喜乐的打量她,问了句,“老丁没死,去外面养着去了,不过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丁老头没死?听起来应该是受伤了,看样子坏人是真的对丁老头下手了。 只是没死又不会再回来,这是为什么呢?秋雨说过他没有亲人,在沈家待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得换个地方生活吗? 田妈妈问她:“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只是也不敢问。云清寒想了一下,“昨晚我差点就死了,幸好管家他们来得快,我想问问您知道事情最后会怎么处理吗?”她问的自然是杀人的人和背后的人。 她说的不明不白,但是田妈妈知道是什么意思,看田妈妈没说话,云清寒连忙又道,“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本就不该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只是毕竟事关性命,我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人再来……”再来弄死我。 没说完的话田妈妈也懂,她也许是觉得云清寒可怜,伸手摸了摸云清寒的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忠哥没说。老丁没回来的事情是忠哥告诉我的,其他的他没说。” 至所以昨晚抓的人怎么处置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打听。 那就没地方打听了,云清寒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只要等这几天过后看看府里少了什么人就知道了。 田妈妈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出言提醒道:“你最好别有什么心思,万一惹了主子的眼,只怕你得横着出去。” 横着出去就是被抬出去了,抬出去不只有死掉的人才需要抬么。 云清寒尴尬的笑,不敢吱声儿,正尴尬着呢,院外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进来以后对着二人过来。云清寒见状猜测是找田妈妈的,和田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回去继续干活儿了。 那人不知和田妈妈说了些什么,没多久田妈妈进来了叫了摘菜的云清寒。 “清儿,去送果子去四太太院里,现在去吧,四太太院里的丁五在等你。” 四太太找她?那个婢女上位生了府上唯一一位小姐深居简出的四太太?那个昨晚上看热闹差点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四小姐沈文娟的母亲四太太? 来不及多想,云清寒洗了手就顶着那个包跟着人过去。 一路上,云清寒遇到了昨晚见过的管家带着人在指挥着修缮事宜,对方似乎对她没什么印象,这让她怀疑自己昨晚是做了个梦。 只是,额头上的包还在,时不时的还疼一下,这提醒着昨晚是真的。 “丁大姐,你姓丁,你和之前守着老太爷院子的丁爷爷是亲戚吗?”云清寒打听起来。 “不是,你别打听了。”丁五笑笑,好心提醒着,“我们四太太好说话,你老实点儿回话就行,她最和气的。”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四太太带着四小姐住的院子上题着竹风院三个字,不大,但是布置得不错,花木扶疏,其中还有不少名品,这时节都长得正好,角落的一丛翠竹还正应了这院子的名字。 “进来吧。”丁五看了下四周,示意人在院中等,自己走到一间屋子去回话,“四太太,清儿来了,您现在见她吗?” 沈文娟的声音响起:“娘,你叫了清儿过来啊?我能去看看她吗?她昨晚受伤了。” “你好好的在屋子里抄书,太太说了晚些会让人来看。”四太太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个温柔的人,“我去问她几句话就回来看着你,你要是不好好写就别怪我不客气。小梨,你先起来吧,午饭后再继续跪。” 小梨,是沈四小姐的贴身丫环。昨晚代替沈文娟躲在被子里蒙混过关,半夜沈文娟被送回去的时候惊动了四太太,其后果可想而知。 “娘,你就别罚小梨了嘛?”沈四小姐在求情。 回应的只有一声带着怒火的冷哼。 云清寒站在院里的石桌旁等,心里觉得那个小梨可怜,明明是小姐威逼着犯错,却要罚跪,只是她这点同情心很快就没有了。 “你就是清儿?”四太太叫刘福玉,人如其名,生得一脸福气,她看了眼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把昨晚的事情说一遍给我听,不得有隐瞒。” 和气的四太太要听事情,做奴婢的当然要说,不过她没敢说丁老头掉水里的事情,只说了有贼半夜进来,然后四小姐好奇跑过来的事情。 末了,云清寒跪下认错,说自己不该在四小姐来的第一时间没有喊人,不该纵着四小姐胡闹。 该说的说完了。 四太太好像没有叫起的意思。 夏日衣衫单薄,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生疼,云清寒不敢动,硬生生跪着。 正值上午,太阳慢慢的往上升,映着三人的影子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膝盖真疼啊。 如果说云清寒刚开始来的时候她对于奴婢的身份来自于书上和别人的嘴里,那么此刻她对于奴婢的身份就是切身体会。 这就是做奴婢的感觉么,原来无论外表看起来再温和的人家,内里对奴婢的管束都是随意而任性的。 “知道为什么不叫你起来么?”四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隔了一座大山那么远。 为什么?云清寒想了一下,“因为没有在看到四小姐的第一时间就把四小姐送回去。” 四太太的声音依旧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里面夹杂着愤怒:“我听说了,你大概是知道可能会有危险的,所以你为什么不早早的送四小姐回来?” 所以,这就是让自己下跪的原因了,因为自己明知道可能有危险还让四小姐待在那里。 所以,幸好昨晚人没出事,不然这个母亲只怕要把我打死了或者被卖到了别的地方去。 看着这个愤怒的母亲,云清寒没有生气的情绪,她有些羡慕,她突兀的有种和原本的云清寒割裂开来的感觉,站在云清寒的角度去羡慕被母亲护着的四小姐。 “奴婢知错,再没有下次了。”云清寒磕头下去,“您有任何处罚奴婢都认得心服口服。” 她这副样子让四太太有些火起,想象中的战战兢兢的认错和痛哭并没有出现,这个小婢女平静的样子显得她这个带着怒火的主子有些不讲道理。 四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住屋子里走去,“小丁,让她在这里跪满半个时辰,你亲自看着。”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丁五有些同情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不敢劝阻,“是,四太太。” 太阳慢慢的升高,云清寒的膝盖慢慢由疼痛变得麻木起来,她只能在心里祈求老天爷别让她就此残废。 好不容易到了时间,丁五帮着把她扶了起来。 “你说你啊,下次可长记性了吧。四小姐小,有时候胡闹一下,但是你不能由着四小姐胡闹。”丁五扶着她慢慢往外走,絮絮叨叨的劝,“你可不兴和主子置气。” 谁敢啊。云清寒只想晕过去,嘴里和丁五说话,“谢谢您提点,我下次不敢了。” 丁五想在说点儿什么,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她把人送到门口,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到她手里,“这个是四太太赏的,她谢谢你昨晚护着她女儿。” 这一锭银子让云清寒觉得有些讽刺,这就是赏罚分明吗? 这一天过后,云清寒很是低落了几天,连秋雨找她说话都讨了几次没趣。 而几天下来,云清寒发现似乎府里没有少什么人,如果不是额头上的包还没有彻底的消下去,只怕她会觉得这一切是个梦。 几位太太也都在府里好好儿的,另外两位少爷也回来参加大少爷的婚礼来了。 牵涉到两条人命的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云清寒现在几乎不往外走,每天不是在厨房干活儿就是回去大通铺睡觉,再无别的活动。 第34章 调岗(上)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随着沈文韬的婚期越来越近,在外的另外两位少爷回来,在外的老太爷也回来了。 一下子多了几位主子,她们厨房的人也忙碌了不少,现在她们厨房的这些人忙的跟个狗一样。 “清儿,你今晚和小妹守夜。”田妈妈这安排起来,“最近府里人多,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秋菊伸了个懒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秋菊?”田妈妈看到她的动作,“你不要露出这样的姿态来,被人传出去你就待不住了。”说完又对着大家伙儿安抚,“大家且辛苦几天吧,回头老太爷应该还会去城外住,二少爷和三少爷也不一定会在家。” 到时候就清闲了。 云清寒没什么意见,而且她晚上守夜的时候活没那么多,还有个经验丰富的郑小妹领头,她听话就行了。 一顿吩咐过后,田妈妈系着围裙去炖鸡汤,其他人也各自干各自的。 云清寒吩咐到的活儿是切肉,把上好的羊肉切成薄片,她正跟肉奋斗着呢,管家领着两个中年女人来了,一进门就径直找到田妈妈,让她安排两个中年女人的活儿。 看田妈妈的样子应该是认识她们的,云清寒碰了碰旁边的郑小妹,“小妹姐,你认识不?” 郑小妹正跟几只螃蟹奋斗呢,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只说了句是以前在厨房的,年纪大了以后出去嫁人了。 田妈妈看起来挺高兴的,带着两个人和管家就去了隔壁,没多久四个人一起出来,那两个女人也分了些活儿走。 “清儿,你跟管家去一趟。”田妈妈忽然喊了云清寒的名字,见云清寒懵着,又喊了一次,“别愣着了,快把围裙解了跟着管家去。” 云清寒有点懵懵的跟着出了厨房,等走出大门才想起来问一下。 “忠叔,是有什么吩咐吗?”云清寒心里惴惴不安,“谁找我啊。” 这胆小的样子挺逗人的,和那天晚上举着棍子冲出去的样子很不一样。 沈忠心里好笑,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了句,“大少爷找你。” 那个问她想不想活的大少爷?云清寒心里一紧,“您知道他找我什么事儿吗?”要不然你提示一下? 沈忠扔给她一个后脑勺:“我也不知道,等下你问他。” 这样让云清寒更没底了。 盛夏的松风院还算凉爽,云清寒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奇怪没看到丫环,倒是看见了那天晚上的王贵。 “忠叔。”王贵隔着老远就打招呼,又看见了后面的云清寒,“你跟我进去吧,忠叔,您也一起。” 沈忠摆摆手走了:“我不得空,下午还得去检查下红绸,你记得提醒少爷明天得在家里试喜服。” 院子里没多少人,这点挺让人奇怪的,云清寒也不太理解,以前她理解的是大户人家里面都是奴仆成群的,什么少爷的院子里更是丫环美婢成群,有些还养着清秀的小厮。 想到这里,她悄悄的瞅着王贵,这也不好看。 “大少爷,清儿来了。”王贵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不然得给她一个大比兜。 “进来吧。”沈文韬的声音带着笑,接着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和沈文韬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开的门,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寒颤颤巍巍的往后退,看起来怂得不得了,看起来是想找机会撒腿跑。 “怂货,进来。”沈文娟也在,她有点嫌弃这货胆小,“你放心,我哥他们都不吃人的。” 沈文韬:“进来吧,放心,是有正经事找你。” 带着忐忑的心情进屋,里头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看过来,显得云清寒像个猴儿一样。 这猴儿行了个礼,“三位少爷好,小姐好,这位先生您也好。” 沈文韬率先说话:“今天叫你来是有事和你说,听说上次的事情四太太罚你了。四妹特地找了我,让把你叫过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云清寒哀怨的看了一眼,又福了一福,“谢四小姐挂念,托您的福,奴婢好好儿的。” 沈文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表现出了她的诚意:“明天我去城外上香,你跟我一起去啊,我带你和小梨去吃斋菜。” 怎么样,够好吧,府里的丫环可不是随便能出门的。 云清寒想也没想的回绝了,开玩笑,这个时候她出门去逛街,被其他人知道了她还怎么跟她们打成一片。 “你不去,为什么啊?”沈文娟不理解,还有不喜欢出门的女孩子么?“小梨听说能出门可开心了,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开心啊,我们去完庙里回来还可以顺便绕路走你家那边,你还可以回去看看你娘。” 云清寒大义凛然:“我既然投身沈府,那就要以沈府的事情为先,家我可以下个月发了月钱再回去,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还怪像个贴心的奴婢的。 沈文娟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只是问道:“你真不去?那如果我一定要你去呢?” 见她胡搅蛮缠的,其他四个男的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云清寒走到柱子旁边抱着,用行动来说明她不去。 “好了,不去就不去吧。”沈文韬开口,看见妹妹不开心,劝了一句,“小四,她才刚来,身上没什么钱的,你让她光着口袋回家去,只怕她也尴尬。”又道,“她要是出去,还得和厨房田妈妈那边打招呼,这么忙的时候,这也容易招人恨。”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的。 看吧,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刚刚不说。 云清寒心里碎碎念,嘴巴上客气的要哭了,“谢谢大少爷体恤。” “行了,你也别装了,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上次被四太太罚了害怕了,不过我也说句公道话,四太太爱女心切,你别记恨她。”沈文韬劝了一句,开始说正事儿,“给你换个差事你愿意吗?” 换工作? 云清寒想抓头:“您想让我去干嘛呀?” “打扫书房。”沈文韬给的活儿可以让沈府绝大多数丫环动心,“原来的人要出去嫁人了,书房在主院里,所以是去主院当差。” 这活儿在沈府大多数下人的眼里几乎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第35章 调岗(中) 云清寒有些心动,自己要是去了书房,是不是可以更快的了解现在外面的情况了?也能够给自己一直藏着的那些知识更容易找一个光明正大的来历。 只是,这是沈文韬个人的意思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思? 天上掉馅饼了?还是天上掉陷阱了?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云清寒有些不敢接受:“大少爷,谢谢您给这个机会,只是为什么是我呀?” 她一个新来的,书房这等重地就这么放心交给一个新来的? 沈文韬自有他的考量:“是我向我爹推荐的你,我觉得你都觉得自己要死了还记得保护我妹妹,就该给你一些嘉奖。” “那老爷和太太已经同意了吗?”云清寒猜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是提醒他,“或许更应该从府里的家生子里面找。” 家生子,全家的性命都在主人手里,更应该忠心。 她想的没错,这本来确实是应该从家生子里面找的,准确的来说是已经选了几个人,只等沈之寿都看过以后就定下来就行。 只是家生子的家人都在,老爷太太可以控制,其他主子也可以控制。 沈之寿思前想后,本要从他太太的陪嫁丫头里面调一个过去的,无奈那几个人里头没有一个识字的,只得作罢。 沈文韬听说这事,就推荐了云清寒过来,一是因为她识字,书房里的书每年都要晒,会识字的方便些。 而更深层的打算自然也有,只是不足以为外人道。 所以这么个大饼就这么砸了下来。 云清寒被砸的晕晕呼呼的,她始终觉得有阴谋在里面。 “你是不愿意吗?”沈文韬有些意外,这么好个差事竟然有人不喜欢?“若是不愿意也不能强迫你。” 话是这样说,但是怎么看这个神情都有种会秋后算账的感觉。 云清寒后背一紧:“那个,不是,小的怎么会不愿意呢,这么好的差事,小 的只是怕干不好。” “无妨,用心就好,会有人带你的,你等下就搬了东西过去吧,明珠会带你几天的。”沈文韬大手一挥,“月钱给你涨一点,每个月五百钱。” 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沈文韬对着外面喊人。 “王贵,你带她去和太太复命,让明珠这几天多带带她。”沈文韬大手一挥,就把事情定了下来,等人出去,几人开始继续他们的话题。 这里头那个和沈文韬长得最像年龄也接近的那个男孩子说话了。 “大哥,你看上这姑娘了?”沈文略饶有兴致,他大哥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会对个新来的小丫鬟这么用心,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当然是有问题,只是沈文韬不好和弟弟说这个,只是笑笑:“那天晚上我一听到小四的声音就急了,一下子冲了进去。她,就是刚出去那姑娘,已经倒在地上了,看见我对着小四去,立刻抓着我的脚不让我过去。” 沈文娟跟着补充:“她当时可害怕了,她以前没见过我哥哥,她以为我哥哥是坏人。”所以沈文娟当时感动坏了。 其余人听得点头,生死关头最见人品,确实不容易。 沈家三少沈文谦开口问道:“大哥,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好端端的咱们家怎么会招贼?” 他们家那么多护院,怎么还能有贼进来? 沈文韬看了他三弟一眼,笑道:“去年到今年雨水太多了,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挺而走险也是有的。已经抓住了。现在也加了晚上巡夜的,应该不会再有事了,不过大家还是小心些,有什么不对的立刻就要说。” 沈文韬无意多说,转了个话题来聊,说起让好友陈观达来给他做伴郎的事情,眼波在陈观达和妹妹身上闪过,越看越满意,不由得对好友更热情了些。 哥哥的转变自然瞒不过沈文略,他总觉得其中有事情,联想到这两天没看见的府里巡夜的名单上那个听说得急症回家治疗的人,他似乎有了些眉目。 “文略,回神。”陈观达就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外人,但是也不是很外了,所以很随意,“文韬兄说让我们到时候多准备些,免得被女方的送亲客给难住了。” 这里几个人聊得兴起,那头云清寒已经到了主院,给主母请了安就被交给了现在的书房丫环明珠。 沈家的书房极大,虽是传统的中式装潢,但是加了很多玻璃作装饰,通风采光都不错。 原本负责的丫环明珠是个圆脸的丫环,她带着云清寒在书房里看看,然后小心的关好门出去,去了书房隔壁的一个迷你小房间。 “你是走了好运了,当年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争来的。”这是明珠说的,“喏,这里就是我的住处,以后是你的,如果主子们没有发话,你就应该会一直住在这里。” 一般主人房间的耳房是给最贴身的下人住的,所以现在住的是吴大喜和巧姑、萍姑她们,她们三个挤了一间,另有婆子三个轮流支应着,睡在另一个屋子。 只是,为什么不让守书房的人也和守夜的婆子一起挤挤呢? 明珠问她:“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为什么书房丫环会单独住?”云清寒不懂就问,“明珠姐姐,我大通铺睡习惯了,这里一个人睡我害怕。” 明珠摊手:“这个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这是主子的安排。” “那为什么书房的丫环会单独住呀?”云清寒是真的奇怪,也有些担心有隐情。 明珠:“以前有书房丫环和人走得近,想偷了东西出去的,后来就单独住了。” 这是个什么故事? 看见她想听,明珠倒也没有隐瞒。 当年书房还在外院呢,那会儿有个前辈,和常来府里的客人好上了,就想偷了书房里的贵重东西出去一起和那客人私奔。 结果当然是没跑掉,那丫环跑到后门的时候被人看出了不对,当场拿获。 “那后来呢?”云清寒听得紧张极了,“后来怎么处置了?” 第36章 调岗(下) 明珠默然了一下:“听说是一家子都让人牙子卖到远处去了,她拿的是一件银烧蓝暖砚还有个玉镇纸,那砚可以注入热水,冬日再冷也不怕冻住,她原是想着这砚台夏天用不上,不易被发现。” 谁知自己心虚,出门时露了马脚,被逮了个正着。 想到这里,明珠提醒她:“你要是有了相好的,好好和太太说,老爷太太都心善,到了年纪的都会放出去嫁人的,切不可偷偷儿的做些什么。” 云清寒点点头,沈家确实已经是好相处的人家了。换了别的人家,偷东西直接送官了,下场更惨。 “那如果当时,那个人没有被抓住,那是不也就逃掉了?”云清寒有些好奇,也算是试探,“有逃出去过的吗?” 明珠像看一个傻子:“你在想什么,哪儿有那么容易,我劝你别往这个方向想。”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重,缓和了语气,“就算逃出了沈府,就算主家不报官,你以为就好了吗?其实出去了也没有好下场的。” 明珠的爹是沈家的家生子,得了主家的信任去做了铺子里的掌柜,明珠自小跟着她爹她柜上看,见的人多事也多,她从小就知道逃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可知道对于逃出去的人一旦被发现了会有什么下场?”明珠问她。 当然不知道,云清寒对这个时候的法律还不是很熟悉。 见她摇头,明珠带着她又去了隔壁,从角落的箱子里找出一本来给她,“你识字的吧?不识字也进不来,你自己看吧。” 明珠递给她的是一本成色尚新的书。 “这是什么?”云清寒接过来,见封面上写着大清律令实例,着者不认识,随意翻开来。 那页正写着:解役押解逃人窝家,有故意致死及受贿纵逃者,责四十板,流徙——顺治十四年定。 再看,下一条写着:凡解役二名同押逃人者,致有疏脱者,一并流徙。或有一名有事在后,一名看守疏脱逃人者,将疏脱之解役流徙,其在后者免罪——康熙十二年。 前面的时间靠近大清初期,再往后就是越来越近。 云清寒又翻了一下,新的一页写着:凡旗下家人初次逃走者,左面刺“逃人”字,鞭一百。二次逃走者,右面刺字,枷号一月、鞭一百,均交由旗主领回,如伊主不愿领回者,免其刺字,交县与民人一体管束。三次逃走者,发各省驻防给官员兵丁为奴,照例刺字。旗下家人妇女有逃走者,亦照此科断,按律收赎,均免刺字——道光五年定。 其他的,还有如冒充逃人、窝藏逃人、亦有僧道窝藏逃人等罪名,非常齐全。 已经不需要在往下看了,云清寒的心已经完全不敢往这些方向想了。 看她服帖了,明珠从她手上把书拿过来收回去,和她说道:“现在没想法儿了,老老实实待着吧。等过几年,太太给你挑个柜上管事家的孩子,你也就算有自己的日子了。我们不就求个安稳么。” 最后那句话,她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反正心是凉的,看样子自己似乎只能宣统帝上去以后才能不做奴隶吗? 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千头万绪困人哉。 不得不说明珠是个不错的带教老师,她看见把人唬住了也就不再多说了,又带着她回到了刚才的小屋。 “坐吧。”明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有半盒子饼,取了一块递给她“你先吃,我们边吃边说。” 饼不错,是枣泥馅儿的。只是,书房的丫环这么阔气吗?还能有钱买饼吃? 明珠一看就知道她想偏了,主动开口解释:“这不是我自己买的,我自己舍不得的。”她脸有些红,“这是我定婚那人买的,他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出去和人跑船回来就给我从外地带了。” 哦哟,这吃得不是饼,是狗粮。 云清寒差点被噎死,古人也喜欢把狗骗进来再杀吗? “你怎么不吃?吃吧,都是好东西,我也就拿到的时候给这个院子里的其他人一人分了一块。”明珠眼睛都带着笑,她脸上有着马上要结婚的高兴,“你是我徒弟,给你多吃一块。” 这,云清寒当然不会拒绝,谁还嫌吃的多呢。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好像有人过来,云清寒要出去看,被明珠一把拉住。 “怎么了?” 明珠冲着她摇头:“别去,我能听出来那动静是三太太,她最近气儿不顺。” 怕云清寒不知道轻重,明珠小声说:“三太太是三少爷的娘,按道理来说三少爷最近回家,她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脾气大。” “那她和三少爷的关系好吗?”云清寒嗅到了瓜的味道,又觉得这话问的多少有些没道理,有几个当娘的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明珠也证实了这点,以往三少爷回来,三太太高兴的不行,忙前忙后的准备,还亲自去大厨房给亲儿子做饭,生怕儿子少吃了一口。 这次却反常,三太太不但脾气不太好,就连以往最喜欢的打麻将也不怎么玩了,也不怎么出门。 三少爷,就是云清寒今天在沈文韬那里看到的几个人里面最小的那个男孩子,云清寒依稀记得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放在往日,明珠必定要留意的,她也喜欢看热闹的嘛。但是她最近忙着给自己准备成亲的事情,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云清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了句:“明珠姐,府里的下人你都认识吗?” “不,我来的时候就直接来这里了,除了每个月回家去看我爹一次,其他时候我都不怎么出去.。”明珠想想又补充一句,“这也是我爹特地交待的,他说让我少说多听,最主要的是让主子放心。” 少和外人往来,主子更觉得她没有机会对主子不利。 云清寒深以为然,她问也只是想从明珠这里打听一点和想弄死她的那件事情的消息。 第37章 前辈提示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从明珠这里问出什么消息来了。 一切都没有头绪,云清寒歇了心思,开始安心和明珠学,也不能太过杞人忧天了不是。 沈之寿大多时间在外面,她只需要在书房有人进入过后整理一下,每日打扫干净就好,还有就是每日要清点一遍才行。 清点这个事儿是明珠自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每天点一遍,谁也别想在她手上顺走东西。 这里相比厨房来说更单纯清静,只是得小心火烛和别打碎那些金贵东西。 若说还有什么不开心,那大概就是平日里见到那群主子的时候变多了,她总是得提着心。 这不,这天下午她正在和明珠对着单子清点,就看见那个四小姐往这边儿过来,她把头扭过去想装着没看见,不成想对方叫了她一声。 “清儿,忙什么呢?”沈四小姐的声音透着开心,她刚从嫡母那里请安出来,得了对耳环,此刻见了云清寒,来了兴致想说话,“你好像并不想见到我?” 云清寒内心:哪个牛马想天天见到老板,尤其还是个喜欢玩儿还菜还有个护犊子的父母宠着的千金小姐。 但是表面上,云清寒笑得和气的很:“四小姐好,您过来陪太太说话。” 沈文娟点点头,看她和明珠干活儿,有些羡慕:“好多书啊,清儿,我们打个商量,以后我想看的书你帮我找啊。” 只当她客气,云清寒正要顺口答应,见了明珠摇头,有些意外,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卡壳了。 “哎,你是不想给我找书吗?”沈文娟看她的样子急了,“我就是让你帮我找个书而已,你至于不答应吗。你这活儿还是我求大哥才得来的呢,忘恩负义的东西。” 沈文娟不太高兴的走了,留个云清寒困惑,一是不解明珠的眼神,二是不解沈文娟乖乖的走了。 “明珠姐姐,您给我讲讲?”云清寒不懂就问,“为什么不让给小姐找书?” 当然是有缘由的,明珠看了一眼外面没人关注她们这里,“现在外面闹西学闹得厉害,四小姐以前也想去洋人的教会学校,老爷没答应。” 洋人的教会学校里男女混杂,一点不避讳的。而且又远,去一趟得好多天。 “四小姐的亲事是从小就定了的,是已故老太太家的娘家亲戚,两家人在生意上有不少牵绊。”明珠待的时间久,知道的也多,“男方家里也不愿意让四小姐去那种地方,说怕四小姐心野了,到时候出乱子。” 定了亲的女孩在外面发生点儿什么,不管这名声是香的臭的,对两方的家族都不好。 云清寒若有所思:“所以家里的书四小姐是不能随意看的?怕从书里学了不合时宜的道理?” 不合时宜这个词用的好,明珠是这么觉得的,她看了眼太太的方向,小声说:“咱们太太看账本是没问题,看书就不成了,她只学了三字经和百家姓。三位少爷学得多,他们本来是要走科举的路子。” 只是现在科举被废了,自然也就走不通了。 云清寒听得明白,对于太太没读过多少书并不奇怪,只是对于四小姐没读书有些可惜,再过几年那些读书的女孩子更有机会。 抛开心里的感慨,云清寒继续清点,她在思考要是自己偷偷看了主子的书会怎么样? 明珠说得兴起,她憋的太久了,她不容易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匣打开就不想关。 “咱们老爷,也是中过科举的,不过到了举人后没有继续考,那会儿老太太过世,老太爷身体不大好了。不然说不定老爷也去京中科考了。”明珠有些憧憬,“可惜科举停了,不然咱们家老爷或者少爷这两代人里头也许能出个状元郎来。” 云清寒淡笑,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也不能这个时候说扫兴的话。 “哎,清儿,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明珠问她,“想过没有?” 云清寒想了一下,现在她只想快点到宣统元年,让自己是一个自由身就好。 只是看着明珠,她压下了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有钱有房有地,然后有个靠山,再没有蛀牙的混吃等死。” 哈哈,这么接地气的愿望。 这个愿望成功的逗笑了明珠,她说:“我也希望这样。”然后又说,“大少爷是八月初二成亲,我八月四号出去。以后这里就是你一个人了,老爷对我的要求很简单,把活儿干好就行。” 云清寒点头,沈之寿确实和气,理论上来说只要她不作死,应该是可以混到奴隶制废除的。 “我跟你说哦,我在这里,除了无聊了些,其他都好。但是你要记住一点,”明珠留了个话头,果然见云清寒的耳朵竖了起来,“不要去偷看老爷的东西。” 这是说全部的书还是机密文件? 明珠神情严肃起来:“其实最好是所有的书都别看,书里的东西太多,万一一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下场会很严重。” “那什么是不该看的?”云清寒想知道这里的底线是什么样的,“是哪一本还是哪一类?” 明珠想了一下:“其实老爷没说过,但是之前我碰了几本书,老爷神色不太好,后来,后来那几本书老爷就让收起来了,钥匙只有老爷自己有。” 所以老爷虽然大度,但也不是什么都能让下人看走的。 明珠又想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的样子:“其实老爷支持三位少爷多了解些洋人的文化,但是老爷不允许家里的女人了解那些,也不愿意女人多读书,所以四小姐也只读了女四书,然后就是学刺绣这些了。” 说到这里,明珠好像感觉自己说得多了,她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让云清寒自己来,”你先点吧,明天我会从这单子上抽出一本来,你要是能找出来,你就算用心了。“ 都几天了,要是还找不出来,她就得和老爷太太说换人才行了。 虽然后果明珠没有直接和云清寒说,但是她也猜到自己要是找不出来只怕没有好果子吃,心里一下紧张起来,更认真的对着单子一样一样的看了起来。 第38章 当家做主的是谁 眼看着这两天就要到了沈文韬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的也越来越忙,相比之下,云清寒和明珠就很清闲了。 这天又看着其他人进进出出的,云清寒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过去帮忙,果然又被明珠拒绝了。 “虽然太太和吴妈妈都说了我们看好书房就好,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云清寒有些没底,“明珠姐姐,我们真的不用过去吗?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懒。” 明珠正拿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的,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下,又看回去。 “你要是不过去,她们最多觉得你懒。你要是让人趁乱摸进了书房丢了点东西,那你可就完了。”明珠仍然是不赞成出去给人帮忙的,她忙的时候也没有其他人会过来。 云清寒小心的把昨晚上老爷写的一些字收到一起,问了句,“这些怎么处理?是扔了还是怎么样?” “收起来吧,回头等老爷看过以后再说。”明珠指了角落的大箱子,“那里头有一些,都是老爷以前写的。” 老爷不忙的时候就喜欢写点儿什么,有时候会把以前的一些东西翻出来看看。 行吧,云清寒按吩咐来,没多久就没什么事儿了,她一下不知道该干嘛,有些无措起来。 明珠有所感的抬头,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那个,清点完了。”云清寒这几天睡得挺好的,眼睛看起来又恢复成亮亮的样子,“我接下来该干点儿什么?” 明珠被她一问倒有些茫然起来,想了一下,“要不,你歇会儿?”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给她,“你看这个,这个好看。你得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 给云清寒的是一本《镜花缘传奇》,这本云清寒上辈子就看过了,不过聊胜于无,有个书打发时间也好。 在明珠看来就是云清寒兴趣缺缺。 也许是有所联想,明珠想到了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日子,现在她们还有两个人,以后就只有她自己了,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想,有点感伤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书,示意云清寒跟她来。 沈之寿的书房有两层,楼下沈之寿待得多些,平日里写字画画和几个孩子说话也都在下面,楼上则主要是放一些不怎么看的旧书和用具。 此刻明珠就带头往楼上走去。 难道楼上有什么秘密? 这突然的发现让人有些激动,人嘛,发现秘密的时候总是让人忍不住激动的。 只是激动时往往伴随的是紧张,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能有的秘密只怕会要命哦。 她内心这样多的想法如果是让明珠听到不知道是会笑还是笑。 “嘘”明珠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无疑让云清寒更紧张了些,两个人轻手轻脚的上去,走到一架书前头去。 这里有些什么? 这里也是些闲书,难道是让自己来看成这些?云清寒有些失望。 “嘘。”明珠又做了一个这个动作,然后把和她们高差不多的那层书取了下来,示意云清寒看后面。 原来这书架后面本来是一扇窗户的位置。 这窗户只是关上了,并没有锁死,这让人有些看不懂。 既然不用,为什么不封死呢?既然不封死,又为什么不用呢? “这里本来是有窗户的,是前年老爷突然从外面买了很多书,实在放不下了,就把这里给堵住了。”明给声音小的很,轻轻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示意她看下面。 斜下方正是一处夹角,正生着一丛翠绿绿的芭蕉叶,顺着看去,最上面还有个芭蕉花正在开。 “这里是哪儿?”云清寒小小声的问。 “是老太爷的院子。”明珠示意她退回来,又重新把书放回去,笑得有些暧昧,“老太爷不在家的时候,偶尔这里可以听到些热闹。” 这么说云清寒可就来劲儿了。 明珠带着她往楼下走:“老太爷不在家的时候,院子白天一般也不会锁,老爷还时常进去坐坐。” “老爷会站在芭蕉树下自言自语吗?”云清寒好奇极了,虽然知道看主人的热闹不对,但是她也许可以先看了再认错。 应该不会,这整个沈家都是他的,云清寒自言自语的,又觉得好笑,她在想些什么。 明珠听到了也笑,然后两个人就听到了好像有人往这里来。 对视一眼,是都想看热闹的眼。 明珠又把书拿下来,轻轻推开往下看了一眼退回来,在云清寒手上写了个三,然后退回来让云清寒自己也看一下。 下面的是三太太,有些气呼呼的样子,不知是谁惹了她。 “该死的沈之寿,竟然想把我儿子送那么远的地方。” 云清寒听到有人骂自己的老板,有些无措的看了一眼明珠,见对方无动于衷,放心继续听下去。 “三太太,您别动怒。”这个声音是三太太贴身下人陈月的,“反正咱们三少爷也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家业也不需要他来承担,出去读书也挺好的。” 三太太不这么想,她恨恨的骂:“把我儿子送那么远,以后我儿子更抢不了她儿子的路了。” “可恶的沈之寿,把我娶进来让我独守空房,现在还要把我儿子送走。” “明明算命的老先生说了,我儿子是福星,命里带贵的,放着贵命不重视,去重视那个生来就克死了老太太的贱人,他沈之寿简直是瞎了眼。”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 里面带的信息也有不少,这不是说已故老太太的死和大少爷有关嘛。 “三太太,您可别说了。”陈月都要吓死了,这是能说的吗,不知道隔墙有耳的吗。 见三太太情绪非常不稳定,陈月还要在劝,就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沈文韬的问好声远远的传了过来:“三姨娘好,您在这儿纳凉?” 盛夏天气,芭蕉丛中确实凉爽许多。 三太太看到了沈文韬,也看到了他身后的沈之寿,“老爷您怎么出来了,大少爷也在。” “这里确实凉爽,只是这时节蚊子多,你还是注意些,别让虫子咬了。”沈之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明日就是婚礼了,我和文韬去再去四处看看。” 明明沈文韬是笑着问的好,明明沈之寿说话也是平平静静的。 但是三太太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她有些怯懦的应了声是,匆匆的带着陈月就走了。 “爹,看来三姨娘好像不愿意让三弟去读书。”沈文韬看着不见的背影皱了下眉头,“要不让二弟明年成婚过后去吧,我觉得他应该会想去的。” 沈之寿的语气仍然温和:“这家还不是她来当,我还活着呢。”说完又说,“有些脸面我给了,她不收就没有办法了。” 这家还是他当家,一个妇人若是要掺和到家里孩子的教育上来,就不能怪他下了脸面了。 第39章 幽怨的青年(上) 二人又说了两句就走了,书房的两人等了好一阵才敢重新把窗户缝关好。 等两人重新摸下楼,已经过去了好一阵了。 云清寒第一次做光明正大的偷听,只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明珠姐姐,会不会被发现?”云清寒心跳平缓的以后开始打听如何更安全的看热闹,“你以前有没有被发现过?” 明珠大概是这种事情已经做多了,她抿嘴一笑:“你在府里时间久了就不用开窗了。”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下面是谁。 这就让人放心了很多了。 看她放松下来,明珠又给她上紧箍咒,“你只要嘴巴够紧就没事。但是你要是说出去了你就完了。” 在外面传主子的闲话,被逮着了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这些热闹不能和别人说也是少了很多乐趣了。 不过和小命比起来,乐趣根本不值一提。 相视一笑,两人都有种共同拥有别人秘密的隐秘快感。 “有人来了。”明珠走过去开门,见了来人就笑,“萍姑,有什么吩咐?” 萍姑也笑:“你家那个来看你来了,在后门等你呢,你快去看着吧。”看明珠的脸一下就红透了,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萍姑笑得更厉害了些。 “别笑了萍姑,清儿还在呢,她还小。”明珠急急的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去和太太告假。 “行了,你该干嘛继续干嘛吧。”萍姑随意说了一句也走了,就留下云清寒一个人在这里。 时间还早,云清寒看了天黑还早,打了盆水回去擦桌子地板去了。 哼着歌擦得正高兴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好几个人出现在门口,她连忙起来。 “不用行礼了,就你礼数多。”沈太太出言解围,招手让她过来,“这里一天打扫一次就可以了,空出来的时间,你可以过去陪我说说话儿。” 这就是主子给脸面。 云清寒赶紧道谢,见了几位男主人都在,怕他们有话要说,连忙端着东西退到一旁去。 “这还真是能照得清人影。”沈之寿看着泛光的地面夸了句,“你下去吧,有事我们叫你。”说罢抬脚就往里走。 好呀,我这就走,绝不打扰诸位的雅兴。 只是,她今天把地面擦得有些太干净了。 沈之寿刚跨进去,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得亏着他后面的沈文韬手快,一把扶住。 避免了被摔到后脑勺的沈之寿:“以后这地砖两天稍微擦一次就可以了。”完了还特地看了一眼差点害他摔了的始作俑者,“记着了吗?” 云清寒吓得要死,连连点头,“记着了。” “行了,你先把水倒了就歇会儿吧。”沈之寿这下小心的走进去,坐下来之后才算安心,招呼其他人自己找地方坐。 书房的一楼有一张配了六张椅子的红木连桌,此刻坐了六个人刚好。 后面的吴妈妈进来送了茶水又走了。 “文韬,明天过后,你就是有家的人了,以后你无论何时行事你都要和她商量。”沈之寿看着自己的长子,有些感慨,看向太太,“辛苦你了。” 沈太太笑得温柔:“一晃孩子们都大了,以后我们很快就是祖父母辈的人了。” 成了亲,最好立刻就有孩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方才是家族兴旺的底气。 这是家族兴盛的根本,也是长辈的期待,沈家小辈不敢反驳,最小的沈文娟笑着打趣,“大哥以后就是有嫂子的人了,以后我再想这么随意的去找大哥就不行了,得先和嫂子说。” 沈家其他两个兄弟都偷着笑,沈文韬也不恼,也不反驳,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说了句,“这次婚礼文略你订亲的赵小姐也会来。”看弟弟卡壳,他开始笑,“之前在学校偶遇赵小姐兄长,他很希望你们早些成婚。” 沈文略气急败坏:“大哥,说你呢,怎么扯我身上了。” 不同于沈家大少的排斥,沈二少对于他那个未婚妻还是有些期待的。 沈文谦也笑,笑完又有些落寞,他的婚事就没有人关心了。 都笑完了就开始说正事。 沈之寿正色看向儿子们:“文韬,你大约初十动身,走苏州那边去上海。见了你岳家千万要客气些,你那岳父要是说你几句你不能放在心上。” 两家婚事拖得太久,岳家不高兴女婿也是有可能的。 “爹放心,儿子省得。”沈文韬已经接受现实了,他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瑞雪嫁进来以后,儿子会谨守为人丈夫的本份。” 沈之寿又看向二儿子:“你也不小了,这次赵家来人我打算和他们商量一下,等明年也让你们完婚。” “儿子愿意。”沈文略没有丝毫反对,“只是希望把我的照片一定要先送过去让赵小姐看过才好。” 也避免对方看不上他后悔。 沈之寿没人反对,虽然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送个照片给女方看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这次媒人和赵家的人都会过来,自家儿子的本人他们都能看的,何况是一张照片。 而且他也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 接下来就该是老三了,只是沈之寿跳了过去,先点了老四的名。 “文娟,陈观达这边为父瞧着也是一表人才,学问也做的不错,想来日后必将有一番作为。”沈之寿看着唯一的女儿,有些心软,“等你大哥成亲之后,会让你慢慢的接触家事,到时候若是你嫂子不快,你须得忍耐一下。” 沈文娟应下来,有些落寞的模样:“爹,我其实不想嫁人,嫁了人就见不到你们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沈之寿笑着摇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三儿子。 沈之寿叹着气:“文谦,你等你大哥成婚以后好好陪陪你娘,等九月你就出发去日本了,好好的去念书。” “是,父亲。”沈文谦其实心里不太愿意去,但也知道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只是他难免还是想挣扎一下,“父亲孩儿可以不去吗?” 沈之寿摇头:“必须去。现在科举取消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咱们要做多种准备。” 所以长子带着钱去上海找新的机会充实家业;二子继续读书,以备科考;三子远渡重洋开拓眼界。 他沈家的儿子,绝没有守在家中坐吃山空的。 第40章 幽怨的青年(中) 至于女儿,女婿家中有人在上海道海关,若有需要,那也是家中的助力。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结亲最要紧的是门当户对,他的儿女亲家可以不比他家高贵多少,但是也不能低了他家才行。 这样的安排挺好,沈家兄妹四个都不能拒绝。 沈文韬又看了一眼他三弟,什么也没说,又看他娘:“我成亲过后就要准备去上海,我那相处的不久的妻子就只能托付给母亲了。”他说得很直白,“她家有人在上海道海关里头,我们只怕要借用不少。” 沈太太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何况那本就是沾亲带故的,也无须提醒。她就早有了打算,何况她也做不出来刻薄儿媳妇的事情。 沈之寿又简单的交待了几句,见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这才留下太太和大儿子二儿子下来,其他人都散去了。 其他人也只有三儿子和四女儿而已。 “文略,你刚刚总看你三弟却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缘故?”沈之寿早就留意到了这点,等了三儿子走了过后才问出来,“愿意和为父说说吗?” 对于没有瞒住父亲沈文略没什么意外,也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出来。 “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和三弟有关,爹你知道我说的肯定不是大哥结婚的事情。”沈文略相信自己的判断,“爷爷院子里的丁爷爷出去了,有人说是休养,有人说是死了。先前巡逻的何一斤也不见了,管家说是突发疾病死了,已经送回家去安置了。” 这两个人都是最近才出的问题,他稍微留心就注意到了,他对周边的环境还是会留心的。 “还有呢?继续说。” 沈文略又道:“我和我娘跟三弟还有三姨娘同住一个院子,自然能知道三姨娘最近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也就算了,还很暴躁。 沈文略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事儿,问她娘怎么回事,她娘也说不上来,只说突然就暴躁了。 “我娘今年除了和太太她们打麻将其他时候都不太爱出门,但是三姨娘一个习惯了热闹的人今年偏偏经常一个人去花园……”沈文略看了眼父亲的脸色,见没有变化才敢继续说,“家里死了个下人,脾气突然变化的姨太太……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缺吃穿,但是饱暖思淫欲……何况家里人口多,人一多,发生些什么事情也是有的……” 沈之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不必往下猜测了,你是做小辈的,不要说长辈的是非。” “是,父亲。”沈文略换了个话题,“书房新换的这个小丫头挺好玩的。” 沈太太听他这么说就笑,沈之寿有些不解:“何故如此说?太太也笑,难道是她天天过去陪着太太说话解闷?” 书房事少,只要不耽误事情,闲时歇着或是去陪他太太说话他都是能接受的,再说小姑娘家家的耐不住寂寞凑热闹也是正常的。 沈太太笑曰:“前些天下雨,明珠回家去看她父亲去了,这丫头实在找不到事情了,又不敢过来找其他人闲话,就拿风吹断的树枝沾了水在廊下地面上写字玩儿。” 写字有什么好笑的? 沈文韬两兄弟也笑起来,然后沈文韬说:“爹你大概猜不到她写了什么。” 若是写些诗词附庸风雅的他们也不是这种笑法,何况沈太太防着丫鬟勾男主子防得紧,写那些早被打了。 所以沈之寿实在猜不出来。 沈文韬:“她写完就要拿脚去弄散了,二弟叫住她过去看,却见地上写着些胡乱的东西。” “爹,我让那丫头进来自己背给你听。”沈文略有些乐不可支,“我想起来就想笑。” 这一下,倒是把人兴趣勾起来了。 所以云清寒就站在他们面前面色通红的背书: 臣本牛马,躬耕于厨房,求钱粮之于灶旁,主家不以臣卑鄙,委自重任,托肉馅于案板,资臣以劳工之资,甚是感激,许主家以驱驰。 后值主家提携,受任于书房之首,奉命于文字书海之间,往来数日有余。 主家知臣谨慎,故将重地交付于臣之手也。受命已来,夙夜勤奋,不敢言休,恐托付不效,以伤主家对臣之期望。故早起晚睡,一刻不敢懈。 今天下已定,府中安稳,当尽心竭力,勤勤恳恳,不敢言累,信服福报,还主赤心。 此臣所以报主家,而终牛马之力竭也…… 饶是沈之寿岁数大了,听她把这有名的《出师表》给歪成了这样也差点没忍住,不过是顾着自己家主的威严不好当众笑出来。 看了小丫环脸红,他忍着笑示意她放松些,“不要紧张,我原就知道你是读过书的。”又说,“你若是写些什么酸诗酸词出来,只怕我太太也容不得你。” 云清寒松了口气,这就是没怪她的意思了,连忙道了谢。 这时候有人来请沈太太过去再看看明日的菜单,沈太太就出去了,屋子里就留下三个男主子和一个小丫鬟,云清寒觉得不妥,也要告辞出去。 “你且等等,我还有事问你。”沈文韬叫住她,“别急,我用不了多少时间。” 云清寒又是一紧:“大少爷您说。” “你昨天写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沈文韬眼里有笑,“放心,门是开着的,太太也是信你的,不然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不得不说他是知道这丫鬟是担心什么的。 云清寒知道他问的是昨天他来书房找东西的时候四小姐和她闲话时自己随手写给四小姐的那几个字。 想了想,云清寒还是决定直说:“四小姐说她想哄她娘高兴,让奴婢帮忙想想办法。” “哦?” “昨天另外三位太太来主院陪太太说话,三太太和四太太有点不高兴。”云清寒没有在现场,只是听四小姐和其他下人闲话知道的,“好像是因为三太太说了句四太太脚不太小。” 其实哪里是说的脚不太小,是分明说四太太下人出身脚大,借机嘲笑四太太出身奴婢。 当时四太太被挤兑得眼睛都红了。 最后还是太太发话不让说了才算过去,只是四太太当天没坐太久就走了。 第41章 幽怨的青年(下) 然后四小姐就过来找了云清寒。 “那你和四妹说了什么。”沈文韬问道。 云清寒有些不好说,但是也知道不说是不行的。 “金莲约玲珑,大脚踏乾坤。” 品了一下这句话,沈文韬没说话了,其他人也没说话,云清寒一个下人站在下面也不敢吱声儿。 “看样子你读的书不少,不然不能有这些见识。”沈文略率先打破了平静,“你怎么会愿意来别人家里做事。” 他没说做下人,而是说做事。 他知道很多读了书的人是拉不下脸面来的,宁可要饭也不为奴。 “读书人脱掉长衫才能方便做饭种地,我要先考虑活着。”云清寒的脸红已经退了下去,她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她给四太太写了那样一句话觉得她不安分。 沈之寿突然说道:“你父亲那边。在参加完会试的路上有人看到过,但是那次会试他没参加。” 有她父亲的消息? “那后来还有我父亲的消息吗?”云清寒有些急迫的问,“若是有,求您一定要告诉我。” 沈之寿:“没有,他没去参加会试。后来有人好像在京中远远看到过,但隔得太远,没说上话,不确定是不是。” 所以她父亲可能去过京城? 云清寒一直以为她父亲有可能已经死了,不然为何迟迟不归家也不写信?现在骤然听到人可能活着当然还是高兴的,虽然她和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用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对这个人有些天然的好感。 只是,人如果没死,为什么不给家中音讯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还是,他有音讯,但是不是好消息,所以舅舅和娘不肯告诉自己。 想不通,想不通。 看她面色急转,沈之寿问她:“若是你父亲回来,你自然是和他归家的,沈家这边不会为难你。但若是他一直不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样一个女孩子,母亲和舅舅一直惦记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就算放她回去也是被卖到另一个地方去。 只怕,甚至有可能被卖到烟花之地去,毕竟一个文才不错思想新颖的女孩子在那些地方是高价。 此刻沈之寿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在询问小辈一样。 云清寒有种想把自己想法说出去的冲动,就像她知道科举不会再恢复一样,她也知道奴隶制再过三年左右也就不复存在了。 只是,自己就这样子说出去,自己会遇到什么呢? “不知道。”云清寒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是不敢去赌沈家人会不会觉得她大逆不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是原主的父亲云梦甲,“如果父亲真的再也不回来,我想我会继续帮别人做工的,工钱给母亲,等母亲百年过后,如果外面光景好了,我身体也还好,也许我会想出去看看。” “听说广东那边有缫丝厂,有些没有成家的女子可以进去做工养活自己……”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计划。那些她知道的事情,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你家里没给你订亲吗?”沈文略不解,他听说过自梳女,但是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子,家是应该是会安排亲事的呀,她还有母亲的呀,“你母亲应该会给你安排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云清寒苦笑着摇头:“二少爷,父母之计如何取决于眼界和银钱,也取决于学识和智慧。这些决定了他们认为的好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对周念弟只是失望,谈不上恨。 一个从小被教育以男子为天的人,她不知道怎么样靠自己去带着女儿生存。 所以,就像情种只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一样,穷人家的孩子也没有前途。 沈文略不说什么了,他也见过穷人,他只是刚刚一下忘记了云清寒是个穷人,现在想起来了,就不多问了。 沈之寿点点头,又问:“想读书吧。”虽然是问,但是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想。”云清寒没有丝毫犹豫,“读书能知理。”她认真的看着这个现在能决定她生死的人,“不管是做女子的道理还是做人的道理又或者是做活儿的道理,总能学到的。”又说,“书房离不了人,我除了吃饭以外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但是这里的活儿是能做完的。无聊的时候多了,我怕我会发疯,有书看也是事情,有事情我就不会疯。” 她才来这没多久已经开始无聊了,虽说主子不在的时候她也偷摸看看,但是她得躲着,生怕被人发现了。 沈之寿又点头:“如果让你以后都不能出这个院子换这一屋子书看,你愿意吗?” 以后都不出去?只看书? 云清寒有些迟疑,还是点头:“愿意。只是还是想每个月能出去半天看下我母亲,就看一眼就行,我把月钱给她。” 行,还算是有有孝心的孩子。 “可以,以后你可以看这屋子里的书,但是你得知道分寸。”沈之寿爽快答应下来,“出去看你母亲的事情,你去求太太,院里的人她说了算。” “是,谢老爷。”云清寒连忙道谢,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这个就放肆起来。 “好了,你先下去吧,不要走远,等下帮大少爷找些东西。” 等云清寒走出来,房间里就剩下父子三人。 沈文略问了心里的问题,为什么对云清寒这么宽容? 沈之寿笑了:“你觉得,我们不让她们看,她们就不看了吗?”她们,提现在的云清寒和明珠还有以前的那些管着书房的人。 “这个,自然是防不住的。”沈文略不懂,“可是这下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了,这不会耽误事儿吗?” 旋即一想,他又反应过来。如果不懂事儿的以为自己得了主人青眼的就此蹦跶起来,那这样的人管着书房重地他们也不放心。 到时候处理了换个人就行。 沈之寿看他自己想出来了也有些高兴:“虽说男儿以事业为重,但是咱们自己能看明白事情也免得被身边人糊弄。”又说,“以后你们成亲过后,要纳小的我是不管的,但女人多了是非就多,就如同你们爷爷那辈,你们本该是有两位叔叔的……” 说了些旧事,沈之寿又重新说回来:“她们若是自以为看了些书就能肖想些其他的,无非打发了就是。” 无聊了就容易生事,对于这种没人看顾的人,让她们有些事情做最好。 身契在沈家,翻不出天去。 这也是沈之寿敢把一个新来的放在书房的原因之一,一个爹不在娘不爱的小孩儿,翻不出浪花来。 “好的,爹,孩儿知道了。”沈文略站起来行礼,看了眼日头,“孩儿去客栈那边去看看赵家的人到了没有,先出去了。” 第42章 幽怨的青年(又下) “去吧。”沈之寿也起身往外走,“文韬,你要什么东西让清儿给你找,我去看看你们爷爷。” 这两人一走,就剩下沈文韬一人,他朝着外面喊了声清儿,让进来给他找东西。 “大少爷,您要找什么?”云清寒就一直守在外面,沈家父子的话她多少听到了些,也知道是在敲打她,此刻进来更恭敬了,“若是书房里有,奴婢一定能给找出来。” 沈文韬要的是近几年上海那边的报纸之类的,他想从上面了解信息。 虽然,但是,哪有人在结婚前一天还想着看这些的? 云清寒给他带到了楼上一个架子上,东西都在这里,明珠之前已经分好类了。 “大少爷,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云清寒掏出一摞,“这是广州纪录报。”先前明珠分类的很好,“这是申报,这是国闻报。” 她指了指:“专门写上海情况的没有,但是有几家上海的报社。”她想要更精准一些的信息,“上海新报、申报、时务报、同文沪报,您想先看哪个?” “都拿出来吧,搬到楼下桌子上去。”沈文韬自己也拿了些在手里,“你对这里很熟悉。” 云清寒也搬着一些在手里跟在他后面走:“小的管这里,在记不住东西在哪儿岂不是不负责任了。” 沈文韬就笑:“所以,你自然也熟悉这书房的哪扇窗户打开了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说话吧。”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沈文韬:“怎么不走了?” 云清寒想起来和明珠听热闹的那事儿,她猜对方是知道了还是逗她的。猜一阵以后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 “您说笑了,这书房的窗户,能打开的几乎就是楼下的了,楼上的被封上了不让开,我们最多也就天气好的时候打开来透个气。”云清寒心里想着可别再说这个了,不然她胆子都要吓没了。 此刻她无比的怀念厨房,那里虽然活儿多,但是她不显眼,不用总这么提心吊胆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了楼下,云清寒又跑了两趟才算全部弄完,正当她要出去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三太太那天在下面干嘛?” 云清寒只觉得自己的后脖梗一紧,有些艰难的应答:“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奴婢最近没有和三太太说话。” 瞧着这丫环还敢在自己面前糊弄,沈文韬冷笑一声,也不说话,也不让她走。 时间过去,云清寒额头上开始有汗水掉下来。 “还不说吗?”沈文韬不笑了。 “那个,也没说什么,就是听见了骂人,就骂得挺脏的。”云清寒有种想跪的冲动,心里暗骂自己奴颜婢膝,一想自己在矫情个啥,哪儿有奴婢不害怕奴隶主的。 这么一想,她就坦然了。 沈文韬:“骂的是谁?” “骂的你。”云清寒缩了缩脖子,“还有……”还有你爹。 “还有谁?”沈文韬好像没有太生气,“具体因为什么骂的你知道吗?” 云清寒硬着头皮:“还有你爹。”不敢看他脸色,“三太太好像不太高兴三少爷出去读书。” “就这?”沈文韬不知道信没信,还在追问,“你不要隐瞒了,你该知道那天我就在不远处。” 你就在旁边你还问我,云清寒心里在骂人,嘴里怂得很,“三太太想让老爷多过去,别的真没了。”面对着奴隶主的盘问,她好想哭,“大少爷,您能不能告诉奴婢,您是怎么知道奴婢在里面的。” 明明她脑袋还在书架那块儿,大少爷眼睛再好也不能拐弯吧。 沈文韬有些得意:“那窗户都封两年了,就那天开了个缝,我又不是瞎。” 所以,他是根据窗户打开来判断里面有人在听? 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通风,会选日头正好的时候,也会开大一些。 “清儿,记住了,以后偷听记得把自己藏好。”沈文韬给她一句忠告,“好好当差,以后有些什么小道消息记得告诉我。” “谢谢您,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云清寒无力的道谢,心里吐槽鬼才告诉你,“好的,奴婢下次有热闹一定让您一起看。” 这才对嘛,哪儿有丫环看热闹主子什么也不知道的道理。 这下应该没事了,云清寒想着自己也该出去了。 沈文韬一边挑出来自己想要的几份报纸一边问她:“清儿,你家里没给你订亲吗?” 被点名的小丫环:“不知道,我娘以前想让我舅舅家的表哥接收我,我舅舅舅妈没答应。”又补充一句,“其他的我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这件事情。” 沈文韬:“听说你原本是可以去过好些的日子,怎么不愿意去,倒是宁愿来我家干粗活儿。” 好些的日子,等于吃得好穿得她的日子。 云清寒脑补了一下那样的日子,还是算了,还是干粗活儿更安心。 “每个人选择不一样吧。我不是不想吃好穿好,我只是更希望自由一些,起码我晚上做梦的时候不用担心当家太太把我给卖了。”云清寒的不安全感太多,多过对吃好穿好的渴望,“您也是要成亲的人,您应该知道,对于非正式婚姻而来的男女关系是没有好结果的。” ‘非正式婚姻而来的男女关系是没有好结果’这句话也许打动了沈文韬,他从报纸上抬头,“为什么会这么想。”怕对方不明白,又说的细了些,“能和说说你的想法从何而来吗?” 云清寒挠挠头:“正式婚姻,要有媒有聘,不管在西方还是在东方,这个流程都是这样的。”又说,“但是也有些男女关系是不那么正式的。” “比如?” 比如赘婿,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生子随妻姓,男方宗族关系断裂。 比如典妻,以妇为本,以子为利,将妻子如同物品给他人做为生育工具,等生子后归家,但有几个丈夫会善待这样的妻子。 再比如,通房丫环,侧室,外室…… 又再比如秦楼中的逢场作戏,京城边八大胡同最先入驻的男妓,沿海之地的契兄弟…… 云清寒问他:“您看,这里面那么多的身体亲密接触,有几个是除了正式夫妻以外能够得到善终的?” 这个知识量让沈文韬意外了,如果是书本上的那些,还可以说是书上看来的,毕竟她有个秀才父亲。 但是有些明明是地方文化,他都只是听说。 还有,这个叫云梦甲的秀才到底是有多与众不同的思想才会教育女儿学这些? 云清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自言自语的说话:“那些非正式婚姻所产生的男女关系里,有些因为生育儿女而获得容身之处。但是更多的是被当作礼物随手送人,还有些被打死在柴房,拼生孩子死在产床上。” 这样一看,好歹做下人可以让自己活着的时候不那么担忧。 女人被送走的多,下人被送走的还是少些的。 沈文韬看着她,有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更开心的接受这个婚姻。 “我有个问题,你要是能帮我解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沈文韬有些期待的看着她,“我的承诺,应该对你还是有些用的。” 第43章 幽怨的青年(再下) 家族嫡系长子是要承担家族的,是话事人,这样的承诺太值钱了。 云清寒有些不敢接,能把一个博学多才的大家少爷难住的事情,她一个丫环能有办法? 但是既然他已经被难住了,那自己要是能弄明白就立功了,就算自己弄不明白,那也不会有什么过错吧? “那要是我解不开,您会怎么处罚?”云清寒想知道如果自己弄不出来会怎么样,如果处罚不严重她愿意去赌。 沈文韬笑笑:“不处罚,不过你也不能说出去。” “好,您请说。”为人保密是美德,云清寒可以做到,“只是您别对我抱希望才好。”毕竟你比我厉害都弄不出来。 沈文韬没有马上说,而是想了一下才问:“你们女孩子,为什么能够融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是想问婚姻吗?云清寒在心里猜测。 他问这个问题应该不是为了想要知道自己对于婚姻的看法。可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人问一个问题,必然是有原因的。而和婚姻有关系的因素是这位大少爷马上要结婚了。那他是对婚姻有期待还是没有? 云清寒不能直接去问,所以她说了她自己的想法,“女孩子是没有办法,如果可以,她们也不愿意离开父母离开家的。”说完又道,“您以后如果有了女儿,你也会舍不得她出嫁的,但是你仍然会安排她嫁人。” 沈文韬知道是这么回事,只是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说话。 云清寒看他对于他可能会有女儿的事情并不期待,猜测他应该是并不期待婚姻。 “您是不想英年早婚吗?”云清寒大胆猜测起来,看他眉毛好像动了下,赌自己猜对了,索性再大胆一点,“但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您反抗不了,所以您有点郁闷。” “继续说。”沈文韬靠在椅子上,他伸手揉着太阳穴,“我并不是觉得家里的安排有错。” 云清寒好像有点儿灵感飞过去。 不是觉得家里的安排有错,是指男大当婚这件事没错,还是指家族联姻没错?还是指对联姻的人选不满意? 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见过这位大少爷的样子,再结合一下听到的关于这位的评价。 他从回来之后好像一直都是温和的样子,对于婚事也是全面配合。 云清寒大着胆子来猜:“您是对大少奶奶有些什么达不到的期待吗?” ‘达不到的期待’这样的用词,沈文韬笑了一下,这姑娘是会说话的,他摇摇头,“不是达不到,是已经确定不可能达到了。” 云清寒试探着问了句:“是容貌上……还是您听说了她什么事情?” “都不是。”沈文韬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对于这件事情不欢喜的真正原因,也不想让她猜了,“你下去吧。”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学识见识都不如自己的人来解惑呢。 云清寒脑子里的灵光大亮了一下,她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书上写的民国那些知名人物对于家里定亲的反应和对传统女子的批判,似乎有了些明白。 “等一下,是不是因为她是三寸金莲?还因为她比较传统?”云清寒赌自己这次猜对了,“是这样吗?” 沈文韬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这件事情他只对父母说过,连他兄弟妹妹都没告诉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见他没说话,云清寒感觉八成是猜对了。 “其实您知道的,结婚是家族和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您虽然不愿意,但是您也无法反对。”云清寒轻声说,“这些天我多少也听了些,您对婚礼还是挺关心的。” 所以他能结婚一方面是因为对于家族责任的承担,另一方面是因为从小就接受的大家族子女的教养记在了骨子里。 也许,还有他的道德观念,他是个好人,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些想法而让同样没有见过面的出于家族利益而嫁给陌生人的妻子难堪。 沈文韬没想到她真能看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其实她的家世蛮好的,听说长得也美,算账也是好手。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对于这件事不那么高兴,当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订亲的是个小脚女人的时候就不高兴。 云清寒在心里叹气,虽然她不赞同建缠足,但是大家都缠的时候出现一个不缠的,这一个就是另类,就像四太太那样,是会被人耻笑的。 “大少爷,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您能决定的。就像您不能决定自己的亲事,其实本质上是您不能完全决定您身体的支配权。”云清寒觉得他的苦恼是很多人都有的苦恼,“就如同女子不能决定自己的脚不被折断一样,男子也不能决定自己能支配自己的身体只和自己想要的那个女人睡觉。” 这话有点粗。 沈文韬想了一下,确实也是这么回事,他问:“这些是你爹教给你的?” 当然不是,这是她穿越前就知道的,她否定了沈大少的猜测,“我很久没见到我爹了,他也只教我识字,书其实读的不多。”见对方不信的眼神,她尴尬的笑,“我都是偷看。” 沈文韬一下笑起来,似乎觉得这是个好玩儿的事情。 他说:“就像你偷偷在这里看书一样。” “对,差不多。”云清寒记忆里的父亲形象已经是好久以前了,“我爹只肯教我识字,不肯教我读太多书,他和这时代的大多数男子一样的想法。” “哦,那这大多数时代的男子又是什么想法?” 云清寒:“要求女子三从四德,要求女子温顺体贴贤惠,不想要女子读太多书,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呵呵,沈文韬笑得真诚了些,示意她继续说。 “没什么说的了啊。”云清寒苦着一张脸,她不能把自己那些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她怕吓着他。 沈文韬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行吧,云清寒投降:“男人也想要三从四得。”见他追问的眼神,她说,“从政、从法、从商;得势、得权、得利、得财。” 原来是这么个三从四得。 言归正传。 云清寒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说道:“我知道您也许并不会觉得您的妻子好,但是您出于教养和品德也会对她很礼貌。” 是这样子。 可是沈文韬有些不开心,因为他不想这样轻易的把自己交出去。 云清寒有些同情他:“您不高兴您娶了一个小脚女人,因为您的同学、朋友、老师很多都在喊着放足,您也许觉得这样和您所受的教育有所冲突。也许是从根本上就不甘心您自己的人生从此被这么安排了。” 空气里有些安静,云清寒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换了你,你不想成这个亲,你会怎么做?”沈文韬看着她。 云清寒思考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可能根本没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回答。 “如果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爱的人,也许我会想想怎么帮着她成长一些。”云清寒眼光看向不知名处,“这个世道的女孩子如果退亲会很惨,但是如果她优秀到足够让家族重视的程度,她就可以有多一些的生存空间。” 第44章 客人 云清寒的话说完了,她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她开始懊恼,她话太多了,更怕会激起这个对未谋面妻子的男人有反叛的心。 她有些忐忑,只是话都说了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只能提心吊胆的希望沈大少不要发疯。 一晚翻来覆去的,床都差点给她整碎了,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她听着院子里其他人起来的动静才跟着起床。 “吴妈妈早。”云清寒顶着黑眼圈小声的和她打着招呼,她打了盆水洗脸,“今天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您就说。” 吴妈妈抹了一把脸,“你老老实实的守着书房吧,今儿人多眼杂的,别让人混进去摸了东西走。等下明珠就过来了,她帮着我们这边做点儿就行。”怕她多心,吴妈妈又补了一句,“别多想,书房里的贵重东西不少,巧姑也得看着太太的东西。” 这样一说,云清寒心里的不好意思就散了许多,她想了一下,又问,“要是有人说是家里的亲戚一定要进书房怎么办?”更怕有人一定要带走东西。 “除非是府里的人带进来的,不然一律不让进。”吴妈妈是见过家里办事的,也知道确实有她说的这种情况发生,也有心指点一下,“拿不准的就喊巧姑,一般人进不来,若是有重要亲戚,也不会让他们自己单独来的。” 有吴妈妈发话,云清寒心里就有底了,她洗好脸回去,托了同院的人给她多带两个馒头回来就继续回去她自己的位置去了。 天光大亮时,府里开始热闹起来,慢慢的一些重要亲戚就到了,主院里欢声笑语的,伴着院里喜庆的装饰,喜气洋洋。 云清寒照旧的打扫,又把楼上楼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一切正常过后才下楼去。 迎娶要等到晚上,新郎亲自去女方暂住的宅子迎亲,所以白天就是重亲或者至交先过来。这些日子,都是最好的结交各路关系的最佳时机。 就像现在,就有几个年轻人过来了,领头的是沈家二少,云清寒就看着他们过去和沈太太打了招呼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心里知道这些人只怕要去书房里坐坐。 “二少爷好。”云清寒行礼,“您有什么吩咐。” 沈文略示意把门打开:“让人送点茶水来,要是有人寻赵家的几位少爷就叫一声。”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进去,有人看着云清寒的背影打趣,“文略兄你们府上的丫环挺有灵气。” 沈文略笑起来挺好看的,他本来就是英俊的样子。 “二哥,这个是古灵精怪的,你可别招惹她,她脑瓜子好用的。”沈文略自去架子上寻了一本册子过来,“这是二哥说的景亭先生的《显志堂集》,你且看看,和你说的是不是一样。” 景亭先生,是道光时期的进士冯桂芬的号,是洋务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其观念颇受一些学子推崇。 那男子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头称是,说要借走回去看。 其他人都笑,其中有一个也是赵家来的名叫赵保润,和这个要书的赵保丰是堂兄弟关系,这次专门奉命过来看一看和堂妹定亲的人的。 “这书可得文略兄弟亲自过去取我们才给的,换了其他人我们可不给。”赵保润对这个堂妹夫也是满意的,看了赵保丰的样子也是满意,放心的拿他打趣,“等这几天你们府上的事情忙完,你还得带我们在衡阳附近四处走走才行。” 赵保丰也跟着附和:“不错,我们回去也好跟家中的姊妹说说湖南的风物人情。” 沈文略依着答应下来,谦虚着:“听说几位兄长都是才学过人的,还望指点小弟。” “好说,好说。” 赵家两兄弟对视一眼,这人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才学是否也好。他们也要考量一下才知道日后对他投入多少。 聊得宾主尽欢时,云清寒和明珠端着茶水点心过来奉上,几人又吃一阵聊一阵,听得外面招呼开饭方才出去。 听得他们要走,云清寒就计划去收拾一下里面的东西。 “文略兄弟,我们自去外面吃饭,只是还得麻烦你找个清静些的地方给我们这位表兄待着。”赵保润指了指他们同来的一个人,“小君他不太方便去人多的地方。” 小君,君无愁,赵家的表亲,此次跟着一起过来吃喜酒的。 沈文略有些不解:“今日合该一起热闹热闹的,这确是不巧了。”不过也尊重客人的意见,他只思考一下就有了对策,“这位小君兄弟在书房如何,我让人送些饭菜过来,等稍后我们再回来这边说话。” 如此甚好。 赵保润误会,特加以说明:“小君他眼睛不大好,怕人多冲撞了他。” “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平日里请不来的贵客。”沈文略心知这是赵家把他们当成正经亲家来相处了,不然不会让这位亲戚过来,客气的很,立刻就招呼云清寒过去,“让厨房送饭过来,你仔细些照看。” 云清寒不敢大意,立刻去让巧姑安排人送饭过来,自己想过去布菜。 “君公子好。”云清寒先进去打招呼,再把食盒放下,“奴婢侍候您用午饭。” 那人坐着欠了欠身:“我叫君无愁,你叫我小君就好。” “小君公子好。”云清寒有些顽皮,“被我们主子听到要怪罪的。您想先吃哪个。” 厨房送来的饭有一盘炒豆腐,一盘油焖笋,一条蒸鱼,一碗莼菜汤。 君无愁笑笑:“我可以自己吃饭的,你不用一直在这里。” 这是要赶人出去。 看他样子也不像胡说,云清寒没有多话,直接去外面等着。 没多久,里面果然传来呼叫,进去果然看见这人已经吃完了。 “这位大姐,有劳帮忙收拾。”君无愁从袖中摸出一片银叶子来递给小丫鬟,“辛苦了。” 云清寒头回遇到这么大方的,忍着眼馋拒绝:“不用不用,本就是我份内的事,怎么好意思再受您的赏。” 怕他不自在,云清寒又说了句,“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您且先留着。我日日守着书房也没地方花,拿着它也可惜了。” 这就是婉拒了。 君无愁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个能拒绝银子的人,尤其没见过几个能拒绝赏银的下人。 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只是重新把银叶又收了起来。 只在默默的观察她反应。 第45章 瞎子的建议(上) 坦白来说,如果君无愁不是个瞎子,这赏钱云清寒是一定舍不得不收的。 虽然看着对方把它收回去有点流口水,但云清寒挺佩服自己富贵没能移。 收好餐具,云清寒看了院门口没人过来,知道另外几个人没那么快过来,就问了句,可要找本书给他打发时间。 刚问完她就后悔了。 她是脑子有多大的坑才会去问一个瞎子要看什么书? “呵呵,你别紧张,我倒是看不见,不过我能用手摸一些出来。”君无愁反倒对她安慰起来,“你随便给我找一本吧,我打发打发时间。” 云清寒半信半疑的随便找了本给他。 “要不然我读两句给你听?”云清寒怕万一人家是出于面子说自己能摸出来,想找些法子让人不那么尴尬。 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人。 君无愁用手在封面摸了摸,说了句,“是定庵先生的词集吗?” 云清寒眼睛一下子瞪大,这是真能摸出来啊,太厉害了吧。 这个瞎子好像有些得意,他随意翻开来摸了摸,就念出来: 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 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遗,自制离愁。 念完拿给云清寒看,一点没错。 云清寒这下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又觉得自己失礼,连忙摆手,“我没有要过问你隐私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君无愁没有在意,而是问她识不识字,又问他读过哪些书。 面对个瞎子,云清寒的防备少了不少。 “我书读的少,而且我也不喜欢《女四书》”云清寒的眼睛亮亮的,“像定安先生的己亥杂诗就很好。” 君无愁也知道这些,就问,“己亥杂诗有多篇,你最喜欢哪一个?”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云清寒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学生时代和同学讨论,“不过我也喜欢辛弃疾的诗词。” 又比如辛弃疾的《破阵子》。 君无愁轻轻点头,问,“可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一首吗?” “嗯嗯嗯”云清寒有些兴奋,“我一直觉得辛将军厉害。”又说,“厉害的太多了,但我觉得他是那一群厉害的人里面也很厉害的。” 君无愁只笑不说话。 这让云清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挠头,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干脆就不问了。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君无愁有些不习惯,他问云清寒怎么不说话了? “我觉得老是我在说有点不好意思。”云清寒没话找话,“小君公子你觉得谁最厉害。” 君无愁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君无忧,我觉得君无忧最厉害。”一说完,他脸红了红,又着急解释,“君无忧是我大哥。” 哦哟,这是个崇拜哥哥的小孩。 “你别笑话我自卖自夸,我从小就佩服我哥哥。”君无愁说起哥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我哥会说英语,他还会做生意,唔,他字也写得好。” 听起来确实厉害。 云清寒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哇哦,这么厉害呀,真羡慕你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她觉得应该羡慕的更真诚一点,“我就没有哥哥,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特别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还感情很好的。” 这话云清寒一点都没有掺假,她看到李桃花家的两个小孩子互相帮助的时候,还有看到沈家四个兄妹有说有笑的时候,都特别羡慕。 她要是有一个兄弟姐妹,她舅舅和她母亲应该就不敢这么随意的把她卖掉了吧。 突如其来的落寞让君无愁明显的察觉到,他不知道说一句什么来安慰一下这个小女孩。 “你别不开心了,我带了好几片银叶子,我都给你吧,你拿着买糖吃。”君无愁只能这么安慰她,怕她不接受,又说,“这不是什么赏赐,你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赠送。” 云清寒一下子就笑了,这算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多骗了人家几片银叶子呢? 她连忙摆手拒绝,“您不用如此,我是真没地方花,我基本上不出去的。你也不要随便给人银叶子,不然哪天你没有银叶子了你就没朋友了。” 见她再次拒绝,君无愁也没继续劝。 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云清寒望了一眼门口,她家二少爷和那几位姓赵的公子还是没有回来,她只能找话题再陪着君无愁打发时间。 “小君公子,你觉得冠军侯、天策上将、辛弃疾、戚继光这些人里头谁最厉害。”云清寒随口一问。 君无愁略微想了一下,“霍去病擅长突袭,闪电入侵敌腹,勇冠三军。” 又说:“李世民善带兵,亦擅长治国,能听贤臣之言。” “这些人其实没有可比性,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所面临的情况也不同。”君无愁有他自己的观点,“如果一定要选,我选李世民。” 能治国和能打仗是两个事情,但这个人是能把两件事情都做好的。 其他人是将,而这人是君。 云清寒觉得他说的对,良将可有,良君不常有。 君无愁也问:“你为什么总问古贤,不论今朝呢。” 这个么?还不是怕惹祸。 “这不是害怕给主家惹祸嘛。”云清寒笑眯眯的,“要是万一传出去沈家的奴仆议论当朝某某大人,我只怕沈家的房顶都得被掀了。” 到时候她可就没地方去了。 沈家这么和善的地方还是少,她也不想随便给自己换老板。 君无愁笑出声,这小姑娘真直接。 然后他想起来还没问这个小姑娘叫什么?所以他就问了,“这位大姐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云清寒大大方方的回他:“白云的云,清水的清,寒冷的寒。” 君无愁在心里念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清冷、高远、出尘的感觉。 这样的名字,用在奴仆的身上可惜了。 第46章 瞎子的建议(下) 又有些觉得沈家人大方,奴仆也不改名字。 想想又问:“你除了看些刚才说的那些书,还看别的吗?” 别的? 云清寒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了,她才刚来这里没多久,这书房的书还没有偷着看多少。 君无愁有些不信,不过人家不肯说,不能强问。 云清寒没想那么多,只是怕他无聊,又找了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打发时间。 没说多久,看见明珠带了个人匆匆的过来,在外面给她招手,边忙告了罪出去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三少爷和他的几个朋友谈论时文聊得兴起,要用些高丽纸,让人来这边取,我记得有。”明珠擦了擦头上的汗,看见里面的人,福了福身,“你给找一下,然后记好,回头报给管家好补上。” 听她要得急,云清寒也不敢耽搁,连忙蹬蹬的上了楼,没多久又下来,把东西递给来领的人,等人走了自己也要回去。 “哎,你先别走。”明珠拉住她往后退了几步,小声问她,“你好像和这位公子说了好多话,你什么时候这么话多了?” 这个明珠,今天这么忙还能留意到她这头? 云清寒瞟了她一眼,又估计了一下距离,觉得里面应该听不到,这才小声咕咕。 “这位客人眼睛不大方便,怕冲撞了就没去外面,他一个人在这里无聊的,就随意说了几句。”云清寒小声盯瞩她,“你可别乱说话,回头传出去我爱和来府里的男客人说话我就完了。” 她很怕被主人认定为和以前的那个对男客人生了好感的丫环一样,然后没个好下场。 明珠晓得轻重,也不会乱说,想了想又轻声给她透露消息,“你今天尽量避着些三太太,她今天火气格外的大。”说完就往外走,“这几天你好好当差,回头会有赏钱的,只一样,可千万少和客人胡说。” “好,谢谢明珠姐姐,我记着的。” 云清寒没多说,又重新回去,见客人低着头在书上摸,就站在一边不去打扰。只是心里有些同情起来,这个人长得好看,又有钱,可惜是个瞎子。 又想,瞎子,是不是出去玩儿的时候就少了?娶个妻子一定不会担心他红杏出墙。 “你在同情我。”瞎子头没抬,他是个瞎子,抬不抬头效果都一样,“我能感觉到。”他低着头笑一下,“因为是个瞎子,所以我感觉还是很灵敏的。” 所谓的第六感? 云清寒被惊的说不出来话。 这位把人心里想什么都猜出来了。 瞎子又说:“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姐说的话了。” 说他是个瞎子的话。 “那个,讨论您是我们不对,您能别和我们计较吗。”云清寒没想到隔那么远呢,都能听见,“我们以后都不敢了。” 君无愁问她:“你不要怕,这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大多数时候这个距离别人是听不到你们说什么的。只是我看不见,所以耳朵比较好。” 看他好像真的不是生气,云清寒这才放心下来,不生气就好,生气她就有麻烦了。 “谢您不和我们一般见识。”云清寒行礼,“你是个好人。” 君无愁伸手在书上摸,摸完又翻一页,嘴里还能说话,“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还看过哪些书么?” 这个真没法儿说啊。 只是人家刚放过她一马,她也不能太过份,她想了好一阵才说,“我一个做奴婢的,有些东西接触了就是死罪。”又说,“但是有些观念性的东西咱们可以稍微聊一下,只是您可千万得给保密。” 奴仆读的书太多不是好事。 君无愁答应她,他不是个多嘴的人,只是很少见到完全不歧视他瞎的人,起了些好奇心。 “行,聊到我表兄他们回来吧。”君无愁应的很爽快,看着小姑娘放松下来,知道是刚刚自己吓着她了,有些歉意,“刚才也不是有意吓你的,你也别见怪。” 云清寒嗯了一声,说了句不要紧的,然后和他说,“早年闹长毛的事情您怎么看?” 长毛,指太平军,差点打下来小半个中国的农民军。 君无愁就算是个瞎子也听说过这个组织的。 “一群农民弄起来的反抗,可惜注定是成不了功的。”君无愁看着书,似乎在想着这个曾经把清廷逼迫到不惜重用汉人臣子的组织,“他们太浅薄了,所以成不了,不过也是真的弄的民不聊生。” 太平军打到了小半个中国,只是最后还是被清廷压下去了。 浅薄是事实,这点云清寒认,大多数人都是没有文化的,没有文化就没有智慧,没有智慧也就生不出长期的稳定生长的能力。 “都是穷苦老百姓,吃饱饭都成问题,哪里还能想着其他的。”云清寒吐槽,“没有见过富贵的教书匠和烧炭工领头的队伍,一下子富贵之后就先享受。” 太平军的口号还是吸引人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无处不均匀,大家都兄弟姐妹。 所谓的土地政策确实吸引了大量百姓加入,可是当他们慢慢发现这些不过是哄骗他们的,发现上面的各个天王在享受无尽的财富的时候,也就不肯再那么卖命了。 君无愁听得点头,“不错,他们才刚刚打下来一点地盘就立刻开始享受了。那你觉得他们能发展到那样大的程度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吃不饱,这是主要原因。”云清寒对于这个多少知道一些,“吃不饱,所以拼着一死也要试试这个新的政权是不是好。起码、起码,这个政权还不稳定的那些短暂的时间大家是可以吃几顿饱饭的。” 见对方没反对,云清寒又补充了几句。 吃不饱是原因。但是那时候朝廷要防着有人夺权,要防着洋人抢钱。所以前期没有全力压制也是事实。 所有的因素里,朝廷防的最狠的还是自己人。 云清寒有些郁闷:“其实他们防自己人比防外人多,宁愿跟洋人买枪打百姓也不愿意给百姓吃饱。” 其实百姓胆子很小,吃饱了就不敢生事了。 见他点头,云清寒补了一句:“起码大多数是这样的,对于国家来讲,大多数百姓安稳就不会动乱。” 没错,大多数人安定就不会影响到政权。 君无愁认同这点,大部分百姓其实只要有饭吃就生不出造反的心来,只要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都不用吃饱。 “那读书呢?你觉得像现在西方宣扬的那样让大家都读书是好事吗?”君无愁看她眼睛看院门口,他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云清寒:“那要看对谁来说了,如果是对民族,这是好事;如果是对上面的人,那就未必是好事了。” “民智不开,大势仍在奴隶主们之手。” “民智不开,大势仍在奴隶主们之手。”君无愁品了一下这句话,心里有些震动,他望了望门外,隐约听到了些动静,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看在你陪我聊了这么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以后多做事少说话,你的这些话放出去是惊世骇俗的,而那些同样惊世骇俗的人,任何冒头的都正被朝廷追杀。” 第47章 与众不同的新婚夜 你若是不想死,就把自己藏严实了。 这是君无愁的忠告,也让云清寒响起了警钟。 她退出来,更加恭敬的迎了回来的人,然后静静的候在远一些的地方等着召唤。 却说今日的正主,那对结婚的新人,他们在黄婚的时刻拜堂,然后凭着一条红绸大花的联系一起进入喜房。 被人簇拥的新人坐下来,新郎又被簇拥着出去招待客人,留下送亲来的女眷陪着新娘。 “瑞雪,我刚打听了一下,这院子里的丫环都是最近来帮忙的。”送亲的是女方的嫂子和姑姑,两个人小声和新娘蛐蛐儿,“也没有其他人,不知道是以前就没有还是成婚前打发出去了。” 其他人,指婚前男人收用过的通房丫环之类的。 新娘子坐在床边,她坐了太久的车累坏了,说了一句,“不管是哪种,只要没人就好。” 没人,起码是重视她的表现。 她不敢期望别的,只要让她有尊重就行了。 两个送亲的人也跟着点头,女人嫁人就那么回事儿,选个家世相当的就行,其他的她们说了不算。 “哎呀,我要进去看看新嫂嫂。”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从外面进来,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做了个介绍,“大嫂嫂好,我是沈文娟,大哥让我来陪你。” “小姑好。”红盖头下面传来温柔的声音,听起来蛮好听的,“你坐吧,嫂嫂你快给小姑拿点吃的。” 沈文娟拉了个圆凳坐下,笑嘻嘻的低头想去看里面的人,发现看不到又把头抬起来,开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纸包着的东西来给新娘。 “嫂子快吃点儿,外面的酒席还早,客人散的也还早。”沈文娟也接过来范家嫂子递来的点心盒子,“呀,好香,谢谢范家嫂子。你们都叫我文娟就好,我在家里行四,叫我小四也行。” 沈四小姐的到来让新娘子放松了些,她依言应了,叫了声四妹。 沈文娟早就听说这个嫂子是个漂亮的人,又有一双小脚,现在看不到人,看到一双金莲小巧的隐在红裙下,看了看自己的脚,唔,比自己的好像小些。 “四妹若是待着无聊不如去外面热闹。”范瑞雪把她给的点心吃完,总算没那么饿了,见小姑娘坐不住心里笑,“我给你带了些礼物,在箱子深处,明天拿给你。” 沈文娟求之不得,她是专门来看新娘子的脚的,只是想起大哥交给自己的任务,小声提醒她,“哥哥让我先来和你说些事情,嗯,明天那些叔叔婶婶可能会说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就不听。” 怕她不明白,沈文娟说的更直白了些,“我们本家的亲戚不多的,旁支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有开祠堂的大事才往来。”所以明天混过去就行,其他的后面慢慢来。 范瑞雪轻点一下头,算是谢了她,又让嫂子送她出去。 “这位四小姐倒是不错。”范嫂子送了人回来也坐,她们也坐不了太久,等下外面会来人请她们出去吃席,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迟迟没有人来新房热闹,这就少了些喜悦的氛围。 守在一旁的萍姑连忙回答,“是大少爷特地吩咐的,有人在外面拦着呢。他说让少奶奶先休息一下,再晚些会有些同族的小辈们过来看新娘子。” 范家姑太太哦了一声,“您是一直照应这院子里的吗?” “不是,奴婢是太太院子里的,因着大少爷院子里只有洒扫的丫环婆子照应,让奴婢过来看两天。”萍姑回话,也在留意新人的反应,“以后这院里的事情都由少奶奶说了算,人也由少奶奶来选合心意的用。” 这就是放权让新人自己来做主的意思了,范家两代姑太太都欢喜起来,她们从未见过这么明事理的人家。 这个消息一来,虽然喜房还没宾客进来,这新娘已经欢喜的不行了。 看样子以后自己在家里地位是有保障了。 没多久,有小丫环进来汇报说外面一群人拥着新郎过来了。 喜房里的人都打起精神来,应对着闹洞房的人,直到红烛过半,宾客散尽, 看着掀开盖头后的美艳新娘子,沈文韬一时有些迷茫,自己就这么成亲了。 “夫君?”范瑞雪叫他,“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新娘子的一身红衣提醒着沈文韬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回神,倒了杯热水给她,“喝点儿热的吧,然后我们说点事情。” 新婚之夜,是要说说私房话吧,范瑞雪这么想,她期待的看着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丈夫了。 “你读过书吗?”沈文韬抱着一丝希望问,“若是没有读过也不要紧,我可以找人教你的。” 范瑞雪有些尴尬的说了没有,嚅嗫着解释:“家里的女孩子都不读书,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行吧,沈文韬其实早已知道了这个事实,他对这个要求也不高,以后能学就行,所以她又问,“能学吗?我以后要去做生意的,你不识字就没办法和我一起出门的。” 这么漂亮的妻子,要是能和自己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聊聊新出的外国人的电影或者书籍。 范瑞雪摇摇头:“都说女人书读多了心就野了,我会算账和打理家务就行。” 这话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沈文韬看了下手腕上的西洋手表,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我叫你瑞雪吧,你叫我文韬或者卢卡斯都行,那是我的英文名字。”沈文韬看着眼前的美貌的新婚妻子,心里下了某种决定,“今晚我们先不圆房,你别误会,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我只是觉得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这里太辛苦了,圆房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 范瑞雪心里没底,这句不圆房让她慌乱起来,她失措的看着丈夫,想问又不敢问。 她想问那明天会圆房吗?但是她女子的羞耻心让她问不出口。 没有哪个新婚妻子会问这种问题的,当然,也没有几个丈夫会不在新婚夜和妻子深入的负距离交流。 “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丑?”范瑞雪抓着嫁衣的手有些紧,她怕极了,谁也没告诉她会遇到这种情况。 她们给了她避火图,讲了让她听从丈夫的话,顺从的遵守着女人的本份,再害怕也不能回避丈夫的亲昵。 可是现在丈夫根本就不愿意和她亲昵。 在人类没有发明胭脂之前,女子脸上的羞红代表最动人的情话,后来有了胭脂以后,涂上胭脂的时候,很多时候就无法判断这脸红是因为技巧还是羞涩。可是,如果一个女子上了胭脂过后她的脸还是惨白的,那就说明她一定吓得不轻。 范瑞雪是个美人,此刻惊慌之下更多了些楚楚可怜的样子,任是任何人看了也要怜惜起来的样子。 沈文韬也是任何人里面的一个,他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一下,语气温柔了些,“这个事情不急在一时的,你放心,我不是因为你不识字又或者觉得你不漂亮才不想做这件事情。只是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情况让对方放心,“我没身体上的隐疾,也没有和什么人发生爱情,更没有那些奇怪的爱好,我只是单纯的想让你休息好。” 这样的说辞让范瑞雪稍稍安了点心,她嗯了一声,“那我们怎么睡,明天、明天……” 明天公婆查问的时候她该怎么说? “放心,明天一切有我。”沈文韬吹灭两盏灯,“早些休息,明天要早起的。” 第48章 多一个领导 这一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除了最应该喜悦的新婚夫妻。 天亮,府里又热闹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沈文韬从地上爬起来,一扭头看见他有人在看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结婚了。 “你睡醒了?”沈文韬自己还穿着昨日的喜服,“其实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不过若是不困,起来也行,我带你看看这院子。” 范瑞雪其实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更是睡不下了。 “我叫你的丫环来服侍你穿衣服吧,你们女人的头发也需要人帮忙。”沈文韬在屏风后换衣服,三两下就弄好了,隔着屏风叫人,“小鱼、小荷,进来伺候少奶奶更衣。” 一系列动作流利,给范瑞雪有些看不会了,这人,真的是第一次结婚吗? “大少爷,您等我一下,等下我们一起去给爹娘请安。”范瑞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人应该就是想让自己休息好,她小心试探着,“你给我说说府里的情况。” “叫我名字就行,我先出去等你。”沈文韬快步出去,像是有猛兽在后面追。 再说正厅里,沈太太早就等着了,她第一次喝媳妇茶是激动的,其他伺候在一旁的下人也是激动的,今天有赏钱…… 云清寒也是众多下人中的一个,只是她不能离开这里,只有等着别人给她把赏钱送过来。 远远的看着一行人进进出出的,这是在前院和其他长辈一起受了媳妇茶了吧。 云清寒还想着等下过去和人打听一下看看赏钱是多少,见了萍姑身后的明珠给她摆手,连忙收回了想打听的想法。 一直等过了好一会儿,明珠才过来,一来就拉着她找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躲着说话。 “这几天别去太太面前晃,也别去少奶奶面前晃。”明珠的是警告。 这是为什么? 明珠不太敢说,只是怕这小姑娘不懂事儿撞到了枪口上去,只得说了自己听说的。 “听说少爷少奶奶昨晚没圆房。”明珠的消息还是灵通的,加上因为要成亲了,对这方面了解的也多。 看见云清寒的眼神有些惊恐,明珠安慰她,“别怕,没你什么事儿,你老老实实的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明珠匆匆的说完又匆匆的走了,她得去干别的事情。 没多久,云清寒就见到了新婚的那对新人过来。 美是第一印象,小巧玲珑的,一身红衣衬托得明艳不可方物。 “咦,那是谁?”范瑞雪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小丫环站在一处回廊下远远对着她行礼,问身边的丈夫。 沈文韬略微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丫环,叫清儿,今年新来的。” 两个人消失在眼前,云清寒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万一要是大少奶奶知道了她和大少爷讨论过他不想结婚的事情,她只怕要被迁怒。 她悄悄的缩回书房里去,想方设法的给自己找活儿干,应该不会引起注意吧。 只是今天的神仙都不在家。 她正在第三次擦那张红木桌的时候,被叫到了几个主子的跟前。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听说要让大少奶奶自己挑两三个人在他们院子里伺候吗?把她叫来干嘛? “你就是清儿吧。”范瑞雪招手让她走近些,夸了两句,“还是婆婆会调教人,看这双眼睛生得是真好。”又对着云清寒,“早上领赏的时候没看到你,你怎么没来?”不等回答,她又示意身后的陪嫁丫环拿荷包,“既然在这里碰到了,你就直接领了去吧。” 云清寒战战兢兢的上前一步,接了赏钱,就要道谢退出去,被那陪嫁丫环一带只能退到那群待挑选的丫环里头去。 这群丫环一共六个,三个是新买来的,三个是府里家生的,年纪都不算太大。现在云清寒一站进去,就有了八个。 “婆婆,您让我选伺候的人,我可以把清儿要过去吗?我刚刚在廊下就看到她就觉得她合眼缘。” 沈太太看了一眼云清寒,笑着摇头:“其他的可以,这个不行。” “原来是婆婆的眼中人,儿媳不好意思,请婆婆见谅。”范瑞雪没想到会被拒绝,她以为是个不重要的丫头,重要的怎么会放在外面? 而且她来之前也托人打听过,婆婆身边并没有这号人物。 沈太太和蔼的很:“你不知道,她是负责老爷书房的,那边是一定要识字的才行。”又怕儿媳妇多想,“你若是对这些没有合眼缘的,让庄子上和人牙子再送了好的来挑就是了。” 书房是家里男人用得多,而所有男人里面老爷在家最多,她大少奶奶再是尊贵也不能越过老爷去。 想到这里,云清寒可算松了口气,悄悄的举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这一举动并未躲过别人的眼睛。 范瑞雪随意的选了两个外面的和一个庄子上送来的,目光扫过丈夫的衣角,她如果没有看错,刚刚自己提出要这个书房丫环的时候,丈夫似乎有些反应。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文韬你和你爹去族长那里把瑞雪的名字加上去。”沈太太有些疲惫,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左右看了看,叫了吴妈妈上来,“你整理一下家里的钥匙这些,也通知一下各处的管事,后天上午过去柏风院候着,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情都会由大少奶奶来管。” 吴妈妈应了是,带着其他人都走了出去,只留下范瑞雪和太太两个人。 云清寒等着其他人都各去了各处,在不起眼处叫着了吴妈妈。 “吴妈妈,这个您帮我收着吧。”云清寒把大少奶奶给的赏赐递过去,“我来这边挺久了,一直托您照应,也没什么谢您的,这个请您喝口茶。” 吴妈妈并不收这个,只推脱着,“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个院里的。再说你平日里帮着我们写封书信什么的也没收过钱,我哪好意思收你的。” 云清寒平日里也和气,再加上又是常见主子的人,所以院子里没有人当面为难她。 当然这是当面,若是背后说她什么,反正她也听不到。 第49章 父子夫妻 云清寒其实不送也还好,一是她还没发月钱,人情事故什么的暂时不做也没什么。二是别人要托着她写些家书什么的,也不会轻易的挑她的理。 最主要的,还是她是三天两头能见到主子,别人也怕她说小话。并且她几乎独立于这些女仆人之外,甚少打交道,所以是非少。 “清儿,你是不是害怕被调到其他地方去?”吴妈妈看得出她想些什么,安抚她一句,“别怕,书房丫环一般是不会轻易调动的。” 就算调也是在府里,不会出去。 云清寒见她看出来了,就说了实话,“妈妈,我是怕被调到几位少爷的院子里去。”她笑的难看,“我都不敢想象要是哪个男主子不小心夸我一句我得有什么下场。” 那大概就是天天被针对了。 吴妈妈自然知道这后果,所以她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在院里,只让儿子和丈夫在这边干活儿。 一声叹气,吴妈妈把那荷包接过来,倒出来是个极小的银豆子,约莫一两重。 这比云清寒两个月的月钱都实在啊。 吴妈妈给她塞回去,这让云清寒心里拔凉拔凉的,钱都不收她的了,这是不肯罩着她啊。 “行了,这钱你自己收着吧,等你回头发了月钱,你给我买块桂花糖就行了。”吴妈妈说完就走了,留个云清寒心里没底的回了她自己的工位。 再说屋内被单独留下的范瑞雪,她第一次以别人儿媳妇的身份和婆婆打交道心里是没底的。 “别怕瑞雪,我只是和你说说私房话。”沈太太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昨晚的事情委屈你了。” 昨晚柏风院里头也有主院这边过去的下人,动静自然瞒不住这个老婆婆,她拉着儿媳妇的手拍了拍,让她想宽些。 “我也是从儿媳妇过来的,我也知道妇人难当。”沈太太回想起当年的日子也是一言难尽的,“男人是要哄着的,文韬作为家里的长子,身上的担子重,你多关心关心他,他会知道你的好的。” 范瑞雪心里一下就好受多了,起码婆婆是站在她这边的。 见状沈太太又给她说些沈文韬这些年求学的事情,又说了他不少好话。 且说这头新少奶奶忙着和婆婆交流感情,那头沈文韬和父亲找了族长开祠堂把新妇的名字加上去以后出来。 父子二人见天气不错,索性弃了车步行。 人来人往之间,两父子一路走着,看些摊贩叫卖,倒也有些意趣。 “文韬,明天上午,去和你媳妇一起送送范家人上船,可不能让人挑理。”沈之寿顺手拿起一个竹雕松下高士笔筒,问了句,“多少钱?” 那小贩一看穿着是个有钱的,大口一开,“爷,您真有眼光,这可是京里过来的货,说是乾隆爷留下来的……” “2两,行我就付钱。”沈文韬直接开价,他还得回去吃饭,没空慢慢磨。 小贩被他抢白,再一听这报价,面部表情就有些不太好了,僵硬的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这位少爷,您别闹,这个得二十两。” 沈之寿只笑笑就把东西放了回去。 “哎,这位老爷,十八两、十八两也成啊。”小贩见他要走,也顾不得端着了,跟在身后喊,“十六两,爷,您回来吧,咱们价钱好说。” 旁边有人认了出来,拿扇子敲了一下他,“还不快去追,那是金银巷的沈家老爷,人家家藏万千的,你还敢跟人乱喊价。” 最终还是用二两拿走了这个笔筒。 沈之寿问沈文韬:“你觉得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其实一两也能买。”沈文韬是识货的,“不是什么大师之物,胜在精巧,一两也能行,不过小贩不赚钱就得花时候来等,犯不着。” 沈之寿又问他,“所以,买东西不能光看它表面值钱多少,也要看自己需要不需要,若是买了开心,略贵些也无妨。” “父亲说的极是。” “我们不缺这些小钱,但是我们也得看这些钱花得值不值。”沈之寿把东西递给身后的李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地的,不是吗。? 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成亲也一样。 随从退得远了些,不敢听父子俩的谈话。 沈之寿走在前面:“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只想找些女人来生孩子并不难,只略微的拿点钱,就有大把的人愿意来。” 这个父亲问儿子,“那你说,我们为什么还要娶一个妻子,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其他人来保管呢。” “因为宗法礼教要我们娶妻,还要挑门当户对的人家。只有相同的标准下成长出来的女人来负责家族儿女的教养,才能保证下一代有承担的能力。”沈文韬从小就知道这些。 所以,别人为什么要先择你?你又怎么能让别人安心和你合作? 父子俩把这些事情都当成是一种合作。 沈之寿是担心儿子叛逆的,这个孩子在外面读了书,心野一些也不奇怪。 但是他仍然希望儿子能够按照传统的习惯来安排生活。 沈文韬知道他在担心,想起父亲为自己的谋划,他有些难受,“父亲,你不要担心,我知道分寸的。” 那就行,见他晓得分寸,沈之寿也不再多说。 “爹,当年,你和我娘,你们是怎么做到夫妻恩爱的?”沈文韬突发问题,“我一直觉得你们都很平静。” 沈之寿淡淡的:“哪儿有什么夫妻恩爱,不过都是相敬如宾。”他没有回头,也无需查看儿子的面色,“我们这样的人家,基本是没有所谓的爱情的,能有个贤惠的妻子主持中馈就很好了。” 至于如何让妻子贤妻,当男人的给足了妻子脸面,对方自然就投桃报李了。 沈之寿提醒儿子:“所以,要紧的是给太太脸面。” 你不给太太脸面,太太心不安稳,家宅不宁易有横祸。 沈文韬听进去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下妻子的脸面,“谢谢父亲指点,孩儿知道错了。” 第50章 被狗咬了 得了指点的沈文韬完成了和妻子的责任流程,这让他妻子开心不已,也连带着冲淡了些对院中丫环的注意。 而云清寒战战兢兢的待了两三天,总算等到了七月的月钱。管家给她算了整月的,加上这大少爷成亲的赏钱,她一下子就有了点存款了。 有钱就让人心里有底。 想起来这里做下人的初衷,云清寒有些纠结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个身体上的母亲。 正思索间,冷不丁前面出来个人,她没看见,一下撞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云清寒吓得不行,见是一个生面孔,也不认识,只好一个劲儿的道歉,“你没事吧?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一把扶住她,只是手上趁机捏了一下,被云清寒吓得一把将他推开去。 “哎哟。”那人没想到会被推一下,一个没稳住跌了,这下真摔了。 云清寒这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就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是?”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却是沈文谦,他见了地上的人,又见了站着不动的丫环,皱着眉头上去扶,“庄小叔,你还好吧。” 庄?这又是沈家哪门子亲戚? 云清寒不及多想,又是请罪又是求饶,生怕得罪了这两人。 “行了,我也没事,让她走吧。”庄环大度的放行,亲热的拉了沈文谦的手,“文谦你可来了,我迷路了,正要让人去找你。” 沈文谦给他引路:“我们家的园子挺大的,你别走丢了。” 这个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云清寒被狗咬了一口,恶心死了,回去打了一盆水,把手都搓红了才算罢手。 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她愤愤的去干活儿去了,鉴于她太无聊了,她把书房门口的那一块地面也要了过来,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 “清儿,别擦了,过来。” 云清寒正弯腰,冷不丁的听见有人叫,吓得跳起来四处张望,“谁,是谁?” “哈哈,瞧瞧你吓的,在书房里,快进来吧。”是沈文韬的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声音不错,“放心的进来,大少奶奶也在。” 拍了拍受惊的心,云清寒进去请安,却见里面不止他们两人,连沈文略也在。 “大少爷、大少奶奶好。二少爷好。”云清寒问了好,等着他们发话。 沈文韬:“月钱拿了吧,想回家去看看吗?” 其实不太想回去,但是,还是想吧。 “想的,把月钱给母亲送回去。”云清寒不想让人觉得她不孝顺和冷血,必须回去一趟才行。 沈文韬下巴往他弟弟那边扬了扬,“喏,给你二少爷说两句好听的,他明天可以顺便把你带回去。” 家里少爷送自己回去?这么大的恩典她不敢当。 “其实奴婢自己也能回去的。”云清寒还是想拒绝。 沈文略啧啧了两声,故意问,“你不会是觉得我们专门送你回去吧。” 难道不是? 是顺路那可就不一定拒绝了,云清寒笑得比花园角落的红色凤仙花还灿烂,“二少爷,您要是方便就带奴婢一程,省得奴婢自己找路,回头再把自己给丢了。” 她上次是半夜跑出来的,根本不认识路。 要是有沈府的马车送她回去,省去了找路的时间,而且她舅舅舅妈见了沈府的马车肯定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她。 哈哈,这狗腿的样子看得人好笑。 不过这个顺风车也不是那么顺路的。 沈文略:“你还是不要笑了,你这样笑我害怕。你手为什么那么红?” 这个不敢说,她不能说是三少爷的客人摸她手,她憋屈的吐出一句,“被狗咬了。” 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沈文略不问了,和她讲了明天的安排。 明天他们约了赵家的几个人见面,让云清寒跟着一起出门,先送她到枣花巷子口,然后他们结束之后再去把她给顺便带回来。 这样很好,云清寒为自己蹭了车高兴。 “咳,回神回神。”沈文略看她有点儿好事就高兴觉得挺好,“大哥有事情和你说。” 沈文韬的事情听起来不难。 “我过时间就要去上海了,我走了以后,你看着教我太太一些字。”沈文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希望她能读懂报纸。” 云清寒迟疑了一下,她不清楚这位的底细:“大少奶奶先前看过哪些?”怕她多心,连忙说,“之前和那些书不熟也没关系的,咱们多几天时间也就会了。” “她之前会的不多,这个事儿等我走了你再给她安排,这几天她还不得空。”沈文韬看了下妻子,见她没反对的意思放了心,“你耐心些,若是我从上海回来时她能看懂些,我有重谢。” 是重谢,不是重赏。 云清寒领会了话中之意,见大少奶奶并不反对,有些愿意,但怕做不好。 沈文韬见她犹豫,给加一剂药,“若是你答应,我留意些你爹的消息。” 这是一个云清寒无法拒绝的理由,那个原身的父亲,她还是想找到的。 看样子是不能不答应了,现在是利诱,不答应就该是板子上身了。 打定主意,她也就接下了这个活儿,这样她也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多在书房一些日子了。 云清寒冲着大少奶奶笑的比刚刚还要狗腿,“大少奶奶,以后还请多多、”她想说多多合作,又觉得不妥,一下卡住了。 “哈哈,给这丫头高兴坏了。”沈文略忍俊不禁,“行了,你出去吧,等我们走了你再来收拾,还有明天早些收拾好,出门的时候我们会让人来叫你的。” 主子发话,小丫环跑得快快的。 一边跑还一边想,哎呀呀,她要是能给大少奶奶打好关系,是不是她就有个靠山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云清寒为自己即将有一个抱大腿的关系而高兴,却不知未来一段时间以后她就会为这个事情后悔。 不过这是后话,不会影响她眼下的快乐。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关久的牛马可以出去放风啦。 第51章 牛马出笼 天空的毛毛雨有些细密,但这丝毫不影响出笼的牛马兴奋的心情。 那只牛马她一路上一直扒拉着马车的窗口,贪婪的望着街上的情景。 上午的街头好热闹呀,热闹的仿佛是在曾经的新世纪旅行过的影视城。 记忆里她上次这样穿过街道还是好久好久以前,除去进入沈家那天的夜半逃离,再往前就是搬入舅舅家的那天了。 “清儿?”车里的主子叫她,“等下先送你去枣花巷那边,然后我们去会馆。等晚一些我们再过来接你,可能要晚饭后了。” 蹭车的人从来不会要求车主一定要在什么时候到。 云清寒开心的像个孩子,当然她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个孩子,“要得要得,谢谢你们。”她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那些街道上的场景,他们有说有笑的,他们看起来好像很自由。她问,“两位少爷,你们知道从沈府到梧桐巷要多少时间吗?” 两位少爷不知道,他们很少去梧桐巷。 外面的车夫知道,“你走过去要一个小时,那边比较偏僻。”外面的车夫是王贵。 “哦。”云清寒终于舍不得的放下了帘子,她得谢谢这两位主子这纵容她,“阿贵哥你知道那边买个一进的小房子要多少钱吗?” 云家的房子就在梧桐巷,不过那是好久以前了,父亲走后一年,她母亲连同舅舅就把房子给卖了带她回了周家。 王贵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啊,偏些的大概一二十两吧。”他一个没有房子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听说那边的房子比较便宜。”云清寒没有讲实话,她在心里想着,如果等她有了钱,她是不是可以自己买一个小房子,给自己立一个户口。 这是有些远才能实现的,她不记得废除奴隶制具体日期,只记得是在宣统。 姑且,就算距离到达宣统还有两年多接近三年,往多了估一千天吧。 好像,也不是好远的时间节点啊。 想想还算安稳的奴仆生活,云清寒又觉得生活有了些希望,起码现在不用担心被人半夜套了麻袋卖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文略叫醒沉浸在幻想中的人,“清儿,好好在沈家做事,以后你的生活会好一些的。” 云清寒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的呢,二少爷。” “呵呵”是个快乐的小姑娘,那两个少爷心里都这么想。 “到了,清儿。”外面传来的王贵的声音让云清寒回到现实,她蹦跶着跳下去,是与往日不同的活泼,“我先进去啦,两位少爷再见,阿贵哥再见。” 快乐的小姑娘朝着巷子里跑去,车上的少爷对着车夫说了句,“我们也走吧,还得去取带给赵小姐的东西。” 没等到回答,车上的少爷叫了一声,“王贵?” “那个,大少爷,马车好像坏了,小的得去借个工具来修理一下,”王贵的声音有些无奈,“不需要很久,但是您二位得先下来。” 车没有大事,只是有块木头松了,能走,但是担心等下散架了,得借个锤子和钉子先弄一下。 “行,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看着。”沈文略大手一挥,眼角余光还能看到那个快乐的丫环收敛了手脚消失在一棵树后面。 “看什么呢。”沈文韬叫他,“再过几天我就走了,你也要继续出去读书,我们再见面就该就是春节了。” 沈文略收回目光来:“嗯,大哥,你会想我的吧。” 多大的人了,还说什么想不想的。 “等明年,你也就结婚了,希望我们的妻子能够相处和谐。”沈文韬笑一笑,“这次我走苏州到上海,只怕过后少不了机会和赵家打交道。” 到时候帮忙留意一下赵家的情况。 沈文略嗯了一声,“大哥,等三弟成亲之后,我们就搬出去住了,到时候就是你陪着爹了。” 沈家家规,家里每一代的孩子成家以后除了嫡长子以外就要搬出去住,留下嫡长子看守家业,其他的成为旁支。 旁支对于责任和家产都没有太大的相关。 “嗯,其实我有些紧张。”沈文韬心里有些没底,“我希望我们兄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闹不开心。”他认真看着弟弟的眼睛,“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 沈文略摆摆手,他对家产的野心不大,沈家的产业对于本地人来说是不错的,但是见过了外面的世面,他也就释然了。 他相信自己有能力靠自己打拼出来。 “少爷,您二位退远一些。”王贵拿着个锤子回来,身后还跟着锤子的主人,对方不放心他,“小的来弄一下,很快就好。” 用力的捶打声代替了其他的声音,偶尔有人路过看下他们在做什么,又在发现只是普通的修马车以后离去。 这里的人,好像不太爱看热闹呢。 很快马车修好,归还了锤子并付了几文钱以后了结了这次的借用关系。 然而就在他们要踏上马车离开的时候,一个姑娘飞快的朝着他们跑过来。 “这是遇到什么急事了?”王贵嘴里嘟囔着,手上的活儿没停,“两位少爷,咱们上车吧。” 沈文略有些好奇心起来了,“不急,看看那姑娘往哪儿跑。” 呃,我的二少爷你怎么突然就想看热闹了。 “等、等一下。”那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冲到王贵面前,一口一口喘得厉害,急着指着她来的方向,“你们快去救一下清儿。” 清儿怎么了? 王贵吓了一跳:“你别急,慢慢说。” 慢不了啊,李桂雨都要急哭了,“再不过去她要被打死了。” 云清寒真的要被打死了吗?倒也没有,不过确实被打了。 此刻她捂着自己的脸,冷静的看着她母亲。 不要误会,不是她母亲打的她,打她的人是她舅舅,那个在血缘上和云清寒有一部分相同的人。 云清寒挨了这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个娘,问了一句,“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如果是亲生的,为什么任由她哥打? 第52章 一生爱看热闹的中国人 如果不是亲生的,为什么她们长得这么像。 云周氏哭出来:“清儿,你别顶撞你舅舅,他是你舅舅啊,你不能顶撞他的。” 看着这个一成不变的母亲,云清寒苦笑了一声,她在期待什么。她不过是因为用了这具身体而对这个人有些顾念罢了。 “拒绝表哥的猪手不是一个自爱的女孩子就该做的事吗,怎么就变成了顶撞了?”云清寒眼里闪过恨意,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这个母亲,“我拿了月钱专门给你送回来,你以后可以有钱吃饭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怕他?” 为什么……还是不肯顾惜一下我? 云清寒的目光让那个母亲不敢直视,她在哭,她好像只有哭,好像哭起来就可以回避一切事情。 “我对你太失望了。”云清寒抬脚往外走,“以后我会每个月托人带三百文钱回来给你的,你我母女……“她说了一句无情的话,她的声音低低的,”你我母女……从此就不必再相见了。” 这样的云清寒让人感到陌生,以往她都是认命的,敢怒不敢言的,更别提动手了。 周大贵怒喝一声,“你个孽障,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还不快跪下跟你母亲谢罪。” 跪下?谢罪?休想! 云清寒回头看了一眼这具身体血缘上的亲人,冷哼一声继续往外走。 愤怒的周大贵走过去要去拉她,不能让她这么轻易的走,“你个小贱人回来,你把你表哥打成那样还想一走了之,今天不给个交待你休想走。”他眼里只有一个不听他话的外甥女,“小贱人,白眼狼,老子白养活你了。” 云清寒的个子还没有长齐,根本打不过正当壮年的舅舅,她看着还有她几步的大门,知道不能被这么拖回去,一急之下对着那只抓她肩膀的手咬了下去。 “小贱人,你松开。”周大贵被咬得生疼,想一拳打过去。 周大贵那一拳没有打下去,因为有人在叫门。 “周大贵,开门,我们找云清寒。”是王贵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拍门声,“快点打开,不然我撞门了。” 狠狠的瞪了外甥女一眼,周大贵过去开门,在见到门外的三个人时,他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来,“你们找谁?” “找她。”王贵指了下云清寒,“清儿,快出来,提前回去了。”等看到小姑娘脸上红透的巴掌印,王贵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的,我来看我娘,他儿子想脱我衣服,我就打了他儿子,然后他就冲上来打我了。”云清寒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这些也不配做她的家人,“我说我是沈家的下人了,我的婚嫁是沈家做主,他说沈家算个屁,沈家也管不了他打外甥女。”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好,那么’沈家算个屁‘这句话就成功的让沈家两兄弟变了脸色。 二人对视一眼,沈文略站了出来,“云清寒已经卖身沈府,自然一应事情都由沈家来安排。周大贵你打坏了我沈家的财产,你是准备赔多少钱?” 不等他回答,沈文略复又说道:“现在还不是殴打我家奴仆,还有强奸未遂。” 本朝律令,强奸未成,罪人杖一百,徒三年。 沈文略看了眼这个男人,“去官府吧,你告你外甥女打你儿子反抗奸淫误伤他人。我告你儿子强奸未遂还有打伤我家奴仆。” 周大贵自然是不愿意的,上了公堂他没有任何优势,只是心里恨意难消,狠狠的看着外甥女。 “好了,好了,周大贵你就别折腾了,这也就是你外甥女顾念着骨肉亲情,换了其他人非跟你鱼死网破不可的。”好心的邻居劝着,“你就此收手吧,不然……” 不然传出去,你家儿子想议亲可就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像也挺不容易的。 一旁看热闹的田红也站出来说话,她一把将云清寒拉过来,口中啧啧了两声,“哎哟,好好的小姑娘被打成了这样,这打人不打脸……你叫人家可怎么见人。” “是她先打我儿子的。”周大贵咬着牙蹦出来这句,“是她先动的手。”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你说她打你儿子她就打了?你儿子在哪儿呢?叫出来给大家看看打哪里了?” “对对对,叫出来给大家看看。” “要是她把你儿子打的严重,我们帮你把她送官府去。” “对。”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都是看热闹不嫌大的,纷纷叫着人出来。 云清寒是最知道情况的,此刻心里一动,说话也带着哭腔,“我根本就没有把表哥打伤,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她笃定周大贵不会让人进去给恶心的表哥验伤,她捂着脸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好可怜一孩子。 田红正想哄两句,却看见云清寒手捂过去的时候一点没有眼泪,连忙把人摁到自己怀里。这要是被人看出来可多尴尬了嘛。 但是外人不知道她俩戏这么多,大家都是养育儿女的,见周大贵拿不出证据来,就选择了相信云清寒的说辞。 大伙儿此刻行侠仗义的心占了上风,开始抨击起周大贵一家欺负人。 开始从欺负外甥女上升为占街坊的便宜,慢慢的再到某天清晨看见一个极像他的背影从巷尾的寡妇家里爬出来,再到他某年某月去偷谁家的猪…… 这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贵自己都听懵了,他什么时候做了那些事情?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周大贵扛不住了,他知道正义不会站在他这边,但是没想过群众的目光会偏离到那么遥远……估计再说下去,就该说出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又或者说他老婆其实是个蛤蟆精化身…… 眼见找不到云清寒的麻烦了,周大贵只想关上门躲开这群人的声音,“都走都走。”周大贵恶狠狠的骂着,“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货,都给老子滚蛋。” 见好就收。 王贵一把抓住他,“你给我听好了,清儿是沈家的下人,你以后要是敢找她麻烦,别怪我这双拳头。”说完把人放开,看了眼自家主子。 情况差不多了,沈文略也出来对着热闹的人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大家仗义执言。”又看着周大贵,“以后我要是听见在外有什么闲话,我统统会算到你的头上,你好自为之。” 第53章 无法言说的伤 沈家是本地大户人家,见沈家少爷亲自出来说话,围观的人也给了面子住口,然后纷纷散去了。 马车重新在街道上走起来,云清寒又把脸探向了窗外,这次是因为她觉得她的脸有碍观瞻,在看外面一会儿以后,她又觉得应该有个解释。 她又把脸转了回来,对着两个人解释,“我和我那个表哥没私情,一点都没有。”没等两个人说话,她又加了一句,“他也是真的受伤了,他爹也知道他受伤。不过他爹没来得及去查看伤口。”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起问出来,“那为什么他不说呢?” 哪儿有当爹的见了儿子受伤不追究的,还是真的伤的不严重,也已经打了一巴掌,所以不继续追究了。 云清寒面上浮起丝诡异的笑,“当然不是这样,他伤的重不重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挺痛的。” 想到这点,云清寒脸上红了红,她好像是有些下手太狠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兄弟看她笑就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舅舅他,应该是不会对外说伤到哪儿的。”云清寒其实想笑,然后咧嘴的时候拉得疼,笑得跟个红屁股猴儿一样,“就是有些伤吧,男人是宁可认了也不会愿意让人知道的。” 沈文略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目光看向他大哥两条大腿和腰部交叉位置,对着云清寒眼神询问,见了她点头抽了口冷气。 而被他们当成解说模特的沈家大少在她点头时只觉得大腿深处一凉,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同情起了她那个表哥。 那得多疼啊!!! 那得多疼啊!!! 那得多疼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他们也理解了为什么周大贵一脸难以言说的样子,这确实是宁可承认没受伤也不能说出口的伤痛。 全都是为了男人的尊严!!! “我真不是故意打他的,就是、就是太害怕了。”云清寒看他们这样子有些担心吓着他们了,连忙举手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别怕嘛。” 沈文韬脸色一言难尽的,他还以为这丫鬟被欺负了,结果别人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你这也太彪悍了些。”沈文韬想起来什么,“你可不能教我太太这些。”又追了一句,“有别的防身术可以教一下。” 云清寒顶着红肿的脸蛋子摇头:“但凡我会点儿别的,我也不能用这招。”打这地方不管能不能打中都是结死仇了,“你们知道的,我一直很温柔的。” 是,一直很温柔,就是彪悍的时候出乎意料了。 “你打你表哥也就算了,不能打府里的人。”沈文略提醒她,“这么打府里的人你就跑不掉了。” 云清寒认真想一下果断的摇头,在主子开口之前说了自己的底线。 “只要他们不欺负我就行,我天天在书房守着,我也没机会出去打别人的。”云清寒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的底线是不能随便跟人睡觉,不随便生孩子。只要不在这些方面欺负我,有事情都好商量的。” 沈文略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女子名节大过天,真要是这些方面欺负人,打死了也说不了什么。 “还有一个事情你也得答应我们才行。”沈文韬也认真起来,“我们本来想让你去我们铺子里待着,但是我们现在不放心了。你和我们一起去会馆那边,然后你在马车里等着我们。” 许是害怕她误会,沈文韬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这样子回去不行,太太只怕会盘问,你等我们一起回去,顺便去医馆给你拿点药。回去了就说是不小心摔的。” 稍微一想,云清寒就理解了这样安排的好处。 要是知道是被打的,只怕是要让主家多想。摔的最多说她不小心。 想明白了关节,云清寒郑重道谢,“多谢两位少爷,奴婢感动的不行,以后一定好好当差。” 沈文韬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心里暗暗想着回去得让管家上上心,以后别让她家亲属上门。 马车慢慢的走,云清寒脱离了危险的环境以后才觉得疼,眼泪不自觉的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 “你这,你怎么还哭上了。”沈文略有些不会了,他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哄女孩子的东西,最后从荷包掏出一块银子来,“要不这个给你,你别哭了行不?” “不要。”云清寒拒绝了,开玩笑,这个钱不能要的,吸了吸鼻子,她抽抽噎噎的说了句,“就是真的痛,不信二少爷你让大少爷也打你一拳试试。” 好个丫头,大爷好心帮你,你倒想让大爷挨打。 感觉受到了伤害的沈二少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了。 言归正传,沈文韬说起正事来,“清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怕不是在我家长久的做一个丫环。”看她有些惊慌的样子,示意她别怕,又说,“我没有为难你的打算,你知道的,我并不想为难你。当然,二少爷也不会为难你。” 接受到大哥投来的眼神,沈二少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答应。 “那您说嘛,需要我做什么。” 听见她说的是我,不是奴婢、也不是小的,沈文韬就知道她是以对等的合作的身份来听。 “嗯,我和二弟很快就离家了,我希望你能够帮着看顾一些,我说的是大少奶奶那边。”沈文韬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留一封书信给你,必要的时候你拿出来,我爹娘不会为难你的。” 好好的主子,托付一个下人? 云清寒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是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又想着自己已经听他说了事情,只怕也由不得反悔。 “你是已经知道可能会发生些事情,还是单纯的不放心大少奶奶新妇在家?”云清寒还是问一下,当然没有指望他一定告诉原因,“如果知道原因,也许可以早些做一些防备。” 沈文韬摇头:“没有,不过报酬我可以告诉你。”他缓缓说出来让他觉得对方动心的条件来,“事成之后,我还你身契,你可以以自由身留在沈家做事,也可以出去嫁人。” 这样的条件,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是很诱人,尤其是一个还没有完全习惯做奴隶的人。 “好,我答应,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是想做些什么吗?”云清寒换了只手捂着脸,那只手酸了,“其实您可以直接发布命令,但是您没有。所以我把这件事当成朋友之间的约定来做。” “你多留意些大少奶奶的安全吧。”沈文韬看着她换上的那只手,“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少奶奶新人,会有人给她使绊子,但是目前没有证据,也不确定会怎样发展。” 第54章 三年 这个君子协定定下来之后,云清寒觉得自己应该是和大少爷一个阵营了,只是看着表情变化不大的二少爷,心里想着这两位少爷会不会步调一致。 马车就在她思考中到了会馆来。 早有东道主等在了门口,见了他们的马车来就迎了上去,亲热的拉着两人要进去。 偏偏接人的人里头有个眼尖的,在他们下车时一下看着车内有一片衣角,心想有古怪。 这人也是范家亲戚,他一把拉住要进去的沈文略,笑嘻嘻的,“哎,兄弟,你这就有些不地道了。”他冲着马车努了努嘴。 “两位沈兄,这车上是有人?”赵保丰也听出来了,“怎么不介绍我们认识。” 先看见那人就笑,“不让我们看,只怕是红袖添香。” 沈文略的见他们发现也就不再隐藏了,笑道,“几位兄长不要误会,这是我家的婢女,她原是要回家的,出了点事情,我们就顺路带过来了。” 见几人有些不信,他看了眼大哥,见他点头,对着马车里的人叫了一声,“清儿,有些误会,你得下来一下。” 云清寒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掀开帘子下来,顶着红肿的脸向一群人行礼,然后恭敬的退到了主人的身后。 赵保丰前段时间原在沈家去过,见了确实是书房的那个丫头,就信了他这话。 “这姑娘的脸是?”赵保丰询问起来,这一看就是打的。 沈文略索性说了实情,打算让王贵先送云清寒去看大夫,被赵保丰一把拦。 “我们这备了冰块,原是用来冰葡萄酒请你们品的,有多的,给这姑娘取些敷一下消肿也好。”赵保丰拉着这个妹夫往里面走,“我们也备着金疮药,找些给她用一下吧。” 看他们热情,沈家两兄弟不再推辞,示意云清寒跟着他们下人一起进去,只是他们这次过来全是男子,没有婢女什么的,就单独找了处地方给云清寒待着。 看起来二少爷的岳家人都还不错。 得了一处地方,云清寒自己在一处凉亭内对着镜子开始处理伤口。 先用冰块敷一下消肿,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全程龇牙咧嘴的。 真他么疼啊,看样子自己还是下手轻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就在想表哥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自己还是得找个机会回去看看。又担心她回去只怕不好保护自己。 想了半天,她想起田红婶儿给她帮的忙,心里有了些主意。 那两夫妻也是爱看热闹的好心人呢,自己得找机会去和他们道谢才行。 凉亭内坐着有些无趣,四周也没有人来,应该是人都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姑娘?”一个声音在小径上叫她,是个男人,只是不知道是这里的主人是客人。 “您好,是叫我吗?”云清寒有些不太确定,又以为他是此间主人,“我是沈家的婢女,我家主人和赵家的几位过去了。” 那人笑笑,他当然知道这里的事情,他放了一个纸包在回廊的栏杆上,“怕你无聊,给你拿点东西过来,你打发打发时间吧。”见人并不过去取,那人笑一下,“你家两位少爷知道的,你放心吃。”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一点没有纠缠。 真是周到呢。 云清寒过去拿了纸包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糖果,看起来不像硬的。 不明来历的东西最好不要吃,所以这包糖果又重新包了起来,静静的躺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等候主人结束聚会的时间太过漫长,她实在是有些无聊了,左看右看,看见角落的一片泥巴好平整,一下起了兴致过去。 君家两兄弟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屁股蹲在角落做着些什么,两人非常有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慢慢的靠近了去。 走得近了以后,还能听到念念有词的。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 云清寒在念念叨叨的时候有个声音突然接上了她的话题,她下意识的往后看,嘴里的反应比身体的转动更快。 “家在好远的地方,也在回不去的地方。” 一出口,云清寒一下子从沉浸的氛围中苏醒,她说了什么? “你们好,不好意思,我是跟着沈家人来的,我家两位少爷和赵家的几位说话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他们。” 云清寒把前不久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然后对着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见过的行了个礼,“小君公子好。” “你也好,你好像受伤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药味儿。”君无愁点了下头,对着两人介绍,“这个是我哥哥。”又对哥哥介绍,“这是沈家做事的大姐云清寒,他们叫她清儿。” “君公子好。”云清寒又福了一福,“打扰二位游园的雅兴了,不好意思。” “无妨,我们刚和你家两位少爷聊完,他们去那边看鲤鱼了,我们就回来了。”君无愁给她解释了一句,然后问了句,“你脸上的伤还好吧。” 云清寒点了点头,对于对方的关心说了谢,人往后退,想等他们走了以后把写的东西给弄掉。 这一动作逃不过那两兄弟的眼。 尤其那个瞎子,他的感觉比能看见的人更加的敏锐,他说了句,“别。” 云清寒的脚抬着,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行了,你放下吧。”君无忧看清楚了写的什么,让她可以擦掉了,“三年,你是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目标吗?” 泥土上写了两个字:三年。 三年,是现在到宣统的时间。 云清寒让自己等三年,三年过后,她是自由身,也许她就可以用自己的学识给自己谋一份出路。 “嗯,我想等我爹三年,他要是三年不回来,我就当她死了。”云清寒给自己编了个理由,“他已经走了两三年了,如果再有三年不回,那么他应该就是死在外面了。” 一去三年,再等三年,六年时间,不死怎么也该回来了。 君无忧有些无趣的点点头,他以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原来只是一个女孩子在思念和埋怨不归的老父。 第55章 目标是什么 这样的事情在太多了,他看多了父亲外出不归的,征兵也好,外出谋生也好,太多了,多到已经激不起他的热情了。 “清儿,你介意把你这块儿也让我们坐一下吗?”君无愁看向亭子里,“我们也在这里等一下,等会儿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走。” “当然,您请。”云清寒没有资格拒绝,她打算退到外面去,她得保持距离。 君无愁叫住她,“你也一起坐吧,没得让你腾地方的道理。”他笑起来,像舒展的莲花,“放心,如果有人过来,我们会解释的,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行吧,那就坐着吧。 只是坐着的小婢女尴尬的不太自在,她除了刚刚坐马车,还没有别的时间和这些主子阶层的人一起坐着过。 “你别怕,我哥不凶的。”君无愁给哥哥形容得像一个善人,“我是想和你聊一下上次的话题。”他们上次聊的是太平军,“你觉得太平军存在了那么久,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太平军,由烧炭工和教书匠还有小地主一起弄起来的队伍,没有人想到这个组织能发展到那么大。 云清寒无力吐槽:“小君公子,你上次还说了让我多做事少说话的。”你怎么还自己来问我这么容易掉脑袋的问题。 被问住的君无愁一噎,没想到她会拿自己劝她的话来堵自己的嘴,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应。 云清寒觉得他有些可爱,也觉得自己这样堵他有些不太好,她想了一下,“他们出的制度对百姓的诱惑挺大的。” 老百姓最看重的就是土地了。 “天朝田亩制度让大家觉得都能有土地,农民就愿意跟着他们干。”云清寒就事论事,“后来他们出了资政新篇。他们其实想稳定政权,但是因为文化水平实在太低了,他们弄不清楚走什么方向。” 他们还说自己是神权的继承者,把西方教廷的人糊弄的怀疑人生。 云清寒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太平军的事情,“他们也想让洋人支持他们,但这明显不可能。” “哦,这又是为什么?”君无忧也来了点兴趣,“说说。” 因为洋人要找的是能够被他们掌控的人,比起一个一定稳定不下去的太平军,他们更愿意用这个已经害怕他们不会反抗他们的清政府来压制这片土地上的人。 云清寒认真的样子有些吸引人:“从太平军的首领在拿下一些土地之后就开始大肆享乐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们成不了。那么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很大可能是朝廷保不住,但是国家会乱。” 而到了那个时候,就该有枭雄出来逐鹿中原了,陈胜吴广那样的人物千百年前就有;项羽刘邦这样的也一定会再次出现。 “那样一来,洋人就不能在像现在这样肆意的在这里敛财。”云清寒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同这些,“与其等着混乱过后可能会出现新的统治者来反抗他们和他们拼命,不如让原来的对他们恐惧的人继续帮着他们在这里搜刮。” 所以洋人和朝廷,他们并不是绝对的敌人。 朝廷和百姓,也不是在所有时候都完全是自己人。 君无忧暗自点头,是有些见识的,他问,“你为什么说洋人是来敛财的,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来征服我们的。” “他们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云清寒掰着手指头示意,“这边地盘也大,他们就算能打下来,他们也不好管。” 哈哈,这么接地气的解释。 云清寒想想说了一句,“不管是保守派、公羊派、清流派、洋务派、主战派、主和派、造反派,不管上面怎么分类,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觉得洋人的主要目的是打。” “难道不是吗?” “打是手段吧,最终目的应该一直是先搞走钱,然后再征服我们,再从我们这里一直搞钱走。”云清寒叹气,“最早他们来的时候,要求的就是通商。” 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钱,后面发现商量不行就开始打了。 打一场,要求的都是赔钱,而不是要求换一个人来做皇帝。 君无忧没说什么,他本就是个生意人,虽然在那些贵人的眼里,商人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但是对于现在的实际情况来说,有钱人比有权人更加自在一些。 而他们,背靠着官府的亲戚朋友,又有自己的生意经,确实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自在。 “沈家的婢女都这么厉害的吗?”君无忧竖了下指头,“这不是一般的婢女能知道的。” 云清寒有些害怕他的夸赞,求助的看着那个瞎子。 “哥,别夸她了,她害怕的。”君无愁明白她心里的担心,“别怕,我哥哥不是多嘴的人。”然后也夸了她一句,“你这个年纪,很难想象你有这些看法。我不是说你的看法不好,只是觉得新颖。只是,我想问问,你觉得洋人进来真的只是为了赚钱走吗?” 云清寒点头又摇头,“战争和经济还有政治,本来就是关系相连的。” 说到这里,云清寒觉得不想再往下说了,这两人也不熟悉,交浅言深不好。 君无愁凝神听了听,笑笑,“你为什么会有些这么新奇的想法的。” 他们见过不少人,除了西洋学校里的人,没有几个会有这些观点。 大多数的学子和官员,都在一边抨击洋人一边利用洋人。 看着亭子外面,被问的女婢有些心不在焉的,她本来就是一个看过后世关于这段历史的人,也看过无数关于这段历史的各种分析。 现在,她只能给她自己找着各种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 “也许,我这具身体出生于大清王朝的没落的光绪时期,但是我的灵魂可能是来自于千百年前又或者是千百年后的某个时空。”云清寒的心有些感伤,“我可能已经在另一个时代读了很多书,学会了许多关于这些事情的分析,所以我才能说出来这些话。” 这样的回答,约等于不回答,起码君家兄弟是不信的。 他们还从未听过这样天方夜谭之事。 第56章 飞来横打 君无愁开玩笑的问,“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大儒的灵魂因为某个机缘托生成了个小女子,非得是另一个时代的小女子读书后过来呢。” 因为我想继续做女子啊,因为我觉得做女子挺好的啊。 云清寒没有接话,只是笑笑,然后指着院墙那边,“他们应该回来了。” 君无愁两兄弟也听到了,他们起身来,君无愁问了句,“想过离开沈家吗?” 这是动了想带人走的心思了,君无忧皱眉,没拦。 “不想。”云清寒对于这个意外的示好直接拒绝,“主家对我挺好的。” 君无愁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听什么,过了一下才说,“好,但是以后你千万要藏拙,否则你必有祸端。”不等她谢,君无愁拉着他哥哥就往外走,“等下我们会让人给你拿点东西来,用不用看你自己。” 君无愁的话云清寒听得出好歹来,君无愁送的东西她也却看不出是什么来。 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把干枯的黄色的种子类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像药,闻起来有些淡的木香和果香。 另一样她倒是认识,两根胡萝卜,这是把自己当驴了吗?还是当兔子,给胡萝卜吃。 看不懂其意,云清寒那把种子来回看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倒是在包东西的纸上看到四个字。 藏拙于室,隔墙有耳。 藏拙好理解,让她少显摆那点墨水。 但是’隔墙有耳‘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听吗?还是提醒她说话小心? 把东西收了起来,云清寒为了不让人更加注意,她把那包软糖也拿上了,还大方的打开给了王贵分享。 接过来放在嘴里,王贵说了句真甜,然后往后面看。 “怎么了?” 没人来,王贵和云清寒说话打发时间,“三少爷和他朋友后面也来了。唔,等下你可能得坐外面好些。” “三少爷的那个朋友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云清寒是刚才这边的下人通知她先出来等的,她打听起来,“三少爷和他的朋友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贵啧了一声,小声和云清寒蛐蛐儿。 三少爷是知道他两个哥都在这里的,他们本来是跟着他爹去见几个他爹的朋友的,待久了无趣就想回来,走一半被那个朋友撺掇着来了这里。 “我听说,三少爷的那个朋友,是庄爷家的亲戚,本来在庄爷家住的,不知道怎么被撵了,在路上碰到三少爷认识了,就带了回来家里住。”王贵的声音神秘的,“是庄爷的朋友,所以三少爷叫他庄小叔。” 云清寒挠头:“庄爷是谁?” 她这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让王贵得意起来,得意他晓得别人不晓得的事情。 “是老爷的朋友,也是这里的大户,最近老爷跟庄爷还有林爷走得挺近的。”人总是想分享自己知道的事情,王贵也不例外,“大少爷去上海就是和林爷一起,听说还是三家一起凑的钱。” 眼角瞟到远远的五六个年轻人过来,王贵住了口,示意云清寒站到后面去一些。 几人慢慢走近,见了那个三少爷的朋友,云清寒暗骂晦气,竟然是那个摸她手的狗东西。 这下不用任何人吩咐,云清寒在马车上车辕坐得老老实实的。 马车又晃晃悠悠的把人带了回去。 在别人诧异的打探里,云清寒和吴妈妈解释了几句脸上伤口的由来,趁着去厨房吃晚饭的机会打听清楚了那一把种子的用途。 黄栀子,中药材,清火的好东西,另外有些地方用来给一些卤菜上色。 这是觉得自己火气太大了?自己最近也没上火啊,也没对谁脾气不好。 想不出来,她决定晚上躺床上慢慢想,眼神瞟到前方路上有人,正是最近火气还没下去的三太太,云清寒决定绕路走。 “站着。”三太太的喝声传过来,云清寒脚步一顿,不敢再走。 “三太太好。”硬着头皮上前的丫环恭敬的行礼,“小的眼睛不太好,远远的没看清是谁,想着等近些再给您请安来的。” 这样的说辞让三太太不太满意,她打量着这个丫环,心里没来由的火大,一巴掌对着她那半张好脸怼了上去,“你眼睛长天上去了,我叫你眼里没有主子。” 云清寒不敢躲,等着硬生生的受这一下。 今天要被打成猪头了…… “三姨娘在这里纳凉啊。”一个年轻的女声在不远处过来,“这是怎么生气了,哎呀,这丫环惹了三姨娘生气该打,只是三姨娘打她手疼的,不如让我这儿的小荷来打。” 让三姨娘停下来的天籁之音是大少奶奶范瑞雪,她笑吟吟的过去拉三姨娘,未语先笑,“让长辈生气就是我们晚辈的不是了,这小丫环到底哪儿惹您不高兴了,瑞雪禀告了婆母从重处置您看可好。” 不等三姨娘回应,她又对着不敢动的丫环说了句,“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还不快站到后头去,是想让三姨娘看了你闹心吗。” 大少奶奶是带着两个贴身丫环小荷小鱼一起过来的,站到后面就看不见她了。 这一连串下来,丝毫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在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让要挨打的丫环退了下去。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说话技巧吗? “大少奶奶怎么在这儿?也没看到你过来。”三姨娘强扯出一个笑来,“我在这儿纳凉,这丫环明明看见我了也不行礼,我气不过想教训她一下。” 这样的理由,大少奶奶只是笑笑,也没说她不对。 三姨娘知道今天这人是打不成了,她压了压火气,“也不必报到太太那里去了。” 现在沈家大小的事情慢慢的都在往大少奶奶手里交,谁也不会不给当家少奶奶的面子。 三姨娘是脾气不好不是脑子不好,她看得清楚形势,当下卖了个好,“看在大少奶奶的面上,今天且饶了她一回。你还不谢过大少奶奶。”最后那句话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奴婢谢谢大少奶奶,谢谢三太太。” 大少奶奶挥手让其退下,自己拉着三姨娘逛园子去了,“瑞雪听说了,三弟以后要去日本那边读书了,三姨娘可是舍不得三弟……” 第57章 晦气 莫名差点挨打又莫名被放过的小丫环直等着她们走远,感觉自己背上的冷汗流了下来。 只差一点,她就变成了两边对称的猪头了。 不敢多停留,她火速往主院的方向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得回去把书房的东西按单子点一遍才行,不然只怕睡不安稳。 只是,快要走到主院时,她看着自己这样子惊慌的样子,还是往花园走了去,她得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回去。 在穿过花园来回走了几步后,正要回去,远远的见过人影一闪,往假山的方向而去。 看背影是个男人,又并不眼熟,云清寒起了疑心,远远躲起来看着,确实见了那个背影钻入了假山腹中去了。 已经有了一些宅门经验的云清寒不敢靠近,站在原地等了一下,不见人出来,心里猜着只怕又是和上次差不多的事情。 想绕路回去,又怕遇到三太太那个暴躁的女人。 妈的,真的是黄道不利。 好脾气的小姑娘难得的咒骂起来,比起假山里面的那个背影,她更怕遇到三太太这个杀星,她是真的不明缘由抬手就打啊。 硬着头皮往前,这一段也没多少路,过去就好了。 正走呢,隐隐传来说话声,正是从假山里面传来的,她只能就近藏到了一丛美人焦后面。 刚刚蹲好,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匆匆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那五官云清寒不能说不熟悉,正是摸了她手的那条狗。 他妈的,这下不是不利,是晦气了。 花丛后的人不敢动,又等了一下,果然有个背影又从假山里面出来往后面走了。 那个背影出来时,云清寒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是她? 姑且不说把云清寒吓得要死的人是谁,却说范瑞雪放了云清寒走后又陪着三太太回去,再到和三太太二太太说了几句话,复又重新出来,一路回自己院子去。 她丈夫今天出去了一天,刚刚才回来,她得回去看看才行。 “少奶奶,小鱼不明白。”范瑞雪的陪嫁丫头之一没有弄明白她这操作,不是说着急回去看姑爷吗,怎么为了个不相干的丫环耽误时间了。 范瑞雪笑而不语,她可不是只有善心的人。“别说了,以后你们慢慢就懂了。” “说说吧,正好给我也听听你们做什么去了。”沈文韬和沈文略正在院中说话,离门口不远,听见她们主仆说话,随口问了一句,不等她们说话,自己又说,“二弟先回去吧,咱们的事情明天再说。” 送走弟弟,夫妻二人一同进了屋内,伺候的丫头自然识相的退了出去,留下小夫妻相处。 沈文韬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盒子来,里面有个小巧的点翠双蝶颤枝挖耳勺,“这个给你。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子里还没点灯,两个人就着黄昏说话。 这时,丫环在门外问了句,“大少爷,要点灯吗?” 这问的丫环是前几天挑上来的,之前没有在这里伺候过,今天可算给她等到机会献殷勤了。 只是,今天是马屁撞到了马腿上了。 “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儿。”小荷冲过来把她拉到远远儿的,给小鱼示意让她别放人进去扫兴,只是有些来不及了。 里面沈文韬的声音,“小鱼,进来点灯吧。” 两个小陪嫁互相看了一眼,吃了那小丫环的心都有了。 屋里的灯点上,范瑞雪坐在梳妆台前,她脸红红的,像上了最好的胭脂一样的娇艳。 送她东西的人则站在屏风后面,看不出表情,见了有人进来也不在屋子里待着了,说了句,“今天还没给爹娘请过安,我先去请个安再回来,你歇一下。” 范瑞雪嗯了声,借着点燃的烛光看着那个小东西,东西不大,却是丈夫送来的。 “少奶奶,奴婢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让人打搅您和姑爷的。”小鱼有些不平,“今天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范瑞雪把东西收到自己的妆奁里。 “去安排晚饭,准备点酒,要外国人的葡萄酒。另外,用我哥哥给的那套玻璃酒具。” “是,少奶奶。”小鱼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家少奶奶是打算做些什么了,也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再调教那个捣乱的小丫头了,连忙叫了小荷一起去准备。 这可得仔细些才行,必定得让小姐和姑爷今晚过得开心些,说不定今晚就能生出个小少爷来。 却说落荒而逃的沈文韬去了主院给了父母请安后复又回来,人已经镇定下来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有做些什么,他只是给妻子送了个小小的簪子而已,但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就是无端的生出了几丝暧昧来。 “那个,我吃好了,我回房间去看看书。你要是无聊,你就去找娘或者二位姨娘打打麻将也行。”沈文韬找了个理由避免和妻子同处一室。 “不许笑。”范瑞雪看了一眼小丫环,也跟着进了卧房去,进去就看到丈夫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本书,她走过去把书拿走,“你今天出去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和我说说。” 啊,做了什么? 沈文韬按部就班的把经过说了一遍,连云清寒挨打的事情也没少。 “清儿挨打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沈文韬有些同情那个丫环,“别人知道了,难免对她态度不一样,容易欺负她。” “好。这都不是事。”范瑞雪坐丈夫对面,“只是你既然让我保密,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呢.” 那不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么,夫妻一体,什么都要瞒着,那日子还怎么过。 对这个回答,范瑞雪还算满意,她把三太太差点莫名打了云清寒一顿的事情也说了。 “文韬,你说,三太大为什么这么大火气。”范瑞雪随口问道,也没指望丈夫回答,又说,“我这几天刚刚接手,也听到了一些风头,说是三太太不喜欢三弟去日本,要不咱们劝劝爹,别让三弟去了。” 哪儿是他能说了算的,再说本就是为了把沈文谦调开。 “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爹不会答应的。”沈文韬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你不要管。”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我还不确定会怎么发展。” 第58章 旧俗 听他这样一说,就知道沈文谦离开恐怕是有所隐情。 “好,我不问了。”范瑞雪不追问,“那清儿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怕丈夫生气,又说,“我看你对她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她,等过两年,我去和娘说一声……” 沈文韬一下打断她:“你说什么呢,那还是个孩子。”他急急的反驳,“那是个忠心的丫头,用好了对你只有助力。” “咳,你不用着急,我只是问问?”范瑞雪看丈夫的动作,一时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过聪明的止住了没有往下说。 反正都是沈家的下人,自己真要安排了,她也拒绝不了。 沈文韬看她模样,担心她日后再揪着这事儿不放,还是决定给妻子说一点。 “清儿那边,你别去管她。”沈文韬认真的样子,“让她去管书房也是有原因的,不单单是因为她忠心。一个外面买来的,论忠心只怕比不过从小养在家里的。” 点到为止。 沈文韬又说了他重视的事情,“等我走了,你和清儿好好读书。”怕她反感,又说,“若是不愿意和清儿学也不要紧,娘和四妹也识字的。从外面请个女夫子也行。” 他的要求,只是他的妻子必须识字。 至于和谁学,那不重要。 范瑞雪心里虽然不认同,但是表面上丝毫不表现出来,今晚这么好的时候,不是讨论这么煞风景的时候。 “好,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那个,我让丫头备了热水,你泡泡澡吧。”范瑞雪有些娇羞的样子,“今晚早些休息,你马上要走了,我们……” “好” 这个事情没得必要等太太开口的,沈文韬麻利的进去,再出来时穿着贴身衣物,见着的就是昏暗的灯光下妻子静静的在床上的样子。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灯火燃烧的小小的声音,似乎提醒着还有灯火在看着他们。 “你怎么不过来?”范瑞雪轻声叫着他,似乎是怕惊着他,叫完又后悔,自己会不会太主动了。 但是想起婆婆和自己说的,丈夫是有些内向的,要自己多主动的话,她又鼓起勇气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如花的美人,合适的名份。 这样的情况下,再没有反应的估计是死人。 沈文韬当然不是死人,所以他坐到了床边,抬手摸上妻子的头发,眼里是热情和温柔。 夜渐渐的更黑,温度慢慢的高。 守夜的三个下人在廊下听着里面安静下来,都是高兴的笑。 小鱼两个是担心自家小姐不被丈夫喜爱,奉命过来支援的萍姑则是因为太太想尽快抱孙子。 她们努力了也几天了,制造各种机会让两个人多说话,谁知道沈文韬这个人跟个木头一样的,对眼下的美人不在意,每天给自己安排满满的事情。 这下好了,总算是有眉目了。 再说屋内的两个人真的能如她们所愿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毕竟衣裳都脱了一半了。 香肩微露,气息微急,烛火渐暗。 呼吸声慢慢的重了…… 分不清是谁的呼吸,也不需要分清是谁的呼吸…… 总之,就是乱了。 那些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比此刻的衣物和被褥还要乱。 乱之中,一只手抚上了被女子引为傲的三寸金莲。 “嗯”她轻轻的沉醉在这温柔的氛围里面……她没能注意到足衣被脱了下去…… 然后,动作停了下来。 她迷糊着看着丈夫,看见丈夫的眼神停留在她那双小脚上面。 出嫁前,母亲曾经叮嘱过她,让她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脱下足衣来。 今天,意乱情迷之下,她没有注意到她小小的脚光光的出现在丈夫的手里…… 刚刚还缱绻的丈夫呆立在那里,眼里的醉意退的一干二净。 女人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只是看出来丈夫已经没有想继续的欲望了。 “文韬。”范瑞雪小心的叫着他,试图缓和一下。 沈文韬被这一声一叫,不能再僵着,他小心的把金莲放回被子里去,“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去喝点水。” 沈文韬很快走了,和林德有一起去了上海。 走之前,他再次和母亲托付了照看妻子的事情。而他的妻子,自从那天晚上尴尬的睡下之后,再也没有和丈夫有过任何亲昵的行为。 范瑞雪很苦恼,也委屈,但是她没地方说,作为女人,她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带着苦恼,她也没心情做别的事情了,她按丈夫的意思到书房来找云清寒来了。 她来的时候,云清寒正在给新送来的几本书抄录到单子上去。 “你先忙,忙完了我们再说。”范瑞雪看着云清寒把书名录到一个册子上,有些好奇,“你会很忙吧。” 云清寒叫了声大少奶奶,“您随便坐,我这里很快的。”她看了眼美貌的少奶奶,心想就这容貌,要是生个孩子,不知道得美成什么样子。 想归想,她不会说这个,她还记得大少爷和她说过不愿意娶一个小脚女人的话,也记得对方想让自己过去伺候她的话。 “我好了。”云清寒把手里的东西放好,端正的行了个礼,“您能和我说说您之前的情况嘛?” 比如,是不是一个字都不会写。是不会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既然她应承了这件事,她就尽力的做好,所以不管对方之前底子如何,她都用力教。 范瑞雪温柔的笑一笑,“我不学了,我爹娘都说过,女人不读书的。” 什么鬼?不学了? 云清寒正从角落里找给她准备好的木板,听了她这个退学通知一下定住了。 还是试图争取一下,云清寒劝解,“大少爷希望您学呢,老爷太太也知道这个事情,他们也不反对的。” 她没有用这些人来压制范瑞雪的意思,“您想啊,等您学会了,您给大少爷写信,也能看大少爷寄给您的信,多好。”又补一句,“您还可以给您的朋友和娘家也写信,看账本也更利索。” 她说的对,但是对于范瑞雪来说,她还是觉得不学好些。 见少奶奶还是拒绝,云清寒也没有法子。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叹着气把人送出去,云清寒想着怎么给沈文韬交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等人回来再说。 第59章 秋雨(上) 云清寒只能等着沈大少从上海回来过后再和他告罪了。 到时候要是大少爷找她麻烦好也没办法了,毕竟他老婆不肯学呢。 “清儿,快来。”吴妈妈在那边叫她,“快过来。” 云清寒跑过去,她笑嘻嘻的,“吴妈妈,什么事。” “给,厨房那边新做的点心,让我们试试。”吴妈妈把她叫到一旁去,“大少奶奶和你学写字了吗?” 大少奶奶才刚走,这就来打听来了吗? 可是,问的人是吴妈妈啊。吴妈妈问是不是代表太太想知道? “吴妈妈,若是太太问起,还请你帮我说说好话。”云清寒巴结的冲她笑,“少奶奶许是忙不过来,说先不学了。” 先不学了,以后空了可以学。 吴妈妈点了头,没多说,和她闲聊几句,“三少爷最近总和他的朋友往花园去,你就别往那边去了。” 三少爷和那个摸人的狗东西么。 不是,那狗东西不需要回自己家吗?他自己没家吗? 还有三少爷,他不用温习功课吗? 主子的事情,云清寒也不敢多问,想着秋雨的生辰就是最近了,她想着给秋雨送点儿东西吧,上次回去,她只给带了三百文,还留了二百文在手上。 “吴妈妈,三少爷的朋友不回家吗?”云清寒想起上次在花园看见的两个背影,总觉得不安,只是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此。 吴妈妈有些不屑,“听说是庄家的穷亲戚,过来这边庄家打秋风的。本来被撵走了,谁知路上和咱们三少爷碰上了,这回来一住就没完了。” 云清寒满脸的佩服,她知道的真多。 “你呀,等你待久了,你也知道的多。”吴妈妈提点她,“守口如瓶是你的长处,你别丢了。” “好,谢谢吴妈妈。”云清寒笑得甜甜的,“吴妈妈?” “你想干嘛。”吴妈妈好笑的看着她,“好好说,不要这样笑,我害怕。” 没一会儿,云清寒拿着从吴妈妈手上蹭来的红纸包,站在厨房外面小声的找秋雨。 那样子跟做贼一样,里面的人都笑。 “行了,清儿,进来吧。”田妈妈大笑,“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你平日里都是来去匆匆的。” 自从云清寒去了书房,她几乎很少能和这边的人说太多话,每次过来也是秋雨过去给她打饭,所以整个厨房,和老爷面前的红人说话最多的是秋雨。 就算每天还是和大家打招呼,也仅限于打招呼,谁来也不说主院的事情。 但是,最近,她好天没有见过秋雨,之前问都说有其他洗儿秋雨了,今天猛然惊觉只怕秋雨早就出事了。 田妈妈还是很给面子的,主院的人过来要什么都给。 “没什么事情,我就看看秋雨。”云清寒没看到人,“秋雨今天没来吗?” “哦,她去给花园的凉亭给三少爷他们送甜汤去了。”吴妈妈不在意的回了一句,“最近送东西的活儿都是秋雨来。” 云清寒心里那种被压下的不安此刻再次出来,看样子有必要劝一劝她才行。 “谁在叫我?”秋雨听到有人叫她了,小脑袋从门外探出来,“呀,清儿你怎么有空找我,你今天舍得出来了啊。” “我找你,田妈妈,我能和秋雨说几句话吗。”云清寒和厨房老大借人,“就借一小会儿。” 不得不说,云清寒自从去了主院混了以后,面子大了很多,她来借人很成功,田妈妈大手一挥就放了她们去外面说话。 “给,生辰快乐。”云清寒把红包给她,“不多,你留着给你自己买点东西吧。” 秋雨开心的不行,她笑得像个孩子,她本来也是个孩子。 “呜呜,清儿,你真好,我这么多年头一回收到这么正式的礼物,以前都是丁爷爷给我买鸡腿。”秋雨眼睛红红的,“我刚刚给你送了鸡蛋,我托冬青给你了,你回去记得吃。” 鸡蛋可不是下人能随意吃的,只怕这个鸡蛋都是秋雨用自己的钱托人买了来给她吃的。 想到这里,云清寒声音软了不少,“嗯,我回去就吃。这个你收好,别让人偷了。” 秋雨开心的点头,“好。”叫她,“清儿。” “嗯。” “你是不是有事情和我说?”秋雨看出来了,“你藏不住事儿。” 云清寒是在想着怎么说比较好,小心的问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厮了?” 秋雨的脸飞快的红成了猴屁股,她口齿不清的,“你别胡乱说。我、我、我……没有” 秋雨没有直接承认,也许是出于少女的娇羞,也许是因为男方的身份。 果然,秋雨结巴了一阵,然后认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承认了,这是个不太好的消息。 “那天,你去花园做什么的?”云清寒倒是真的希望她能够非常正义的否认,这样起码说明她和那个摸人的狗没有关系,只是,看着对方明显和以前不一样的脸色红润,她心里没底。 云清寒还抱着一丝希望,“是那个狗东西吗?”说完反应过来,对方不知道自己讨厌那个色狼,“真的是三少爷的那位朋友吗?” 望着她娇羞的承认,云清寒只觉得眼前一黑。 “秋雨,听我的,和他断了,这就不是个好人。那天我在花园,他花摸我的手来着。”云清寒想劝她,“或者我们坚持坚持,过几年,我们出了沈家一起去生活,到时候我们一块儿。” 她愿意带着这个家里人不爱的孩子一起的,以她的学识,她可以在这个时代养活自己的,反正再怎么差劲,她应该也不会比别人活的差,不会比还在沈家做下人差。 到时候,让小秋雨天天吃饱饭应该是可以的吧。 秋雨:“清儿,你别劝我了,他对我挺好的,我们、我们,在一块儿了。” 这样的晴天霹雳霹得云清寒眼前又一黑,她才多大,这杀千刀的狗东西。 “清儿,你别劝我,我决定了,我就和他一起。”秋雨的眼睛里有坚定,“他答应我了,他会和三少爷说的,他带我回家。” 云清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还想劝,秋雨先一步开口了,“清儿,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劝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爹娘不要我了,以后也是被主子指给某个岁数大的娶不到老婆的小厮,也许他会大我二十岁,也许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她说,“我看了好多的,我不想和她们一样。” 她们,是沈家的其他下人。 沈家家业大,往外卖人的时候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指婚,可是,留给下人的婚姻能有多少好的。那些稍微好点儿的小厮和管事几位主子的下人都不够分的。 第60章 秋雨(中) 云清寒的话说得有些艰难,“秋雨,不一定会这样。我们可以离开沈家,我已经攒了二两银子了,等我再攒一攒。”等我再攒一攒,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去。 到时候,她们一起去远一些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沈家做过下人,也没有人知道她有过这段不好的感情。 秋雨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清儿,你以为,沈家是那么好出去的吗。”秋雨见的事情多的,也不相信云清寒能带她出去,“别傻。我们这样被卖进来的,我们出不去的,出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 云清寒试图说服这个小姑娘:“你听我说,只要你和他断了,我能保证我们可以从沈家出去。” “你给我一些时间,三年,我只要三年。”云清寒抬起手发誓,“秋雨,你相信我,我发誓三年后带你一起出去。” 秋雨没有相信云清寒,她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 “清儿,他是一个少爷,他带我出去了,以后我的孩子就不用做奴婢了。”秋雨给人当奴婢当够了,“我不想一辈子当奴婢的。”看着哑火的清儿,秋雨也不是很开心,“我不是一定想当主子,可我真的不想当奴婢了。” \"清儿。\"秋雨把头伸过来,“你抱抱我好不好嘛,就抱一下就好。” 秋雨靠在云清寒的肩膀上,声音呢喃,“清儿,你好像我娘啊。” 对于秋雨的不愿意,云清寒毫无办法,她只能祈求那男的快些走。 只是她在怎么想也没有用,毕竟这些事情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这样糟心的事情,一晚上,她无力的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巡夜的人报时,顶着没睡的肿眼睛爬起来。 透过迷你的小窗,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被月亮染白,晚上的月亮应该很好看吧。 感觉到有些冷,云清寒又重新回了她那张小床,强烈命令自己的脑子下班。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次日大雨,天上的雷一道道的响,闪电跟要劈死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在发誓。 “清儿,没事就过来吧。”吴妈妈又在叫她,她手上还端着一大盘瓜子,“这雨下得厉害,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太太让你过来吃点儿果子。” 听见是太大叫,云清寒也不推辞,她查了门窗后就颠颠儿的到了。 “太太好。”云清寒站在外面行礼,听见太太让她进去才进,进了也不乱看。 “过来坐吧,今儿没外人,你松一松。”沈太太兴致蛮好,“这雨只怕要下好几天,你把书房的门窗都关好了吧。” 一个圆圆的凳子,云清寒屁股坐在沿儿上,不敢坐在正中。 吴妈妈在一旁打趣:“就清儿这性子,只怕得看三遍才能过来。” 云清寒小声回:“关好了,奴婢每过一柱香会进去看看,有不对的地方立刻处理。”她面对这家里最大的女主人还是紧张的,“老爷太太信任,奴婢不能辜负了。”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 “吴妈妈,给她拿几个大点儿的梨,这孩子啊,不叫她来她是一定不来的,平日里也不见她买个零嘴吃吃。”沈太太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原因也简单,这姑娘总是待在那块儿,也不到处跑,去哪儿也必得叫人看着。 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她不就操心院里的事情了。 仔细算下来,好像除了教少奶奶识字这件事,其他还真没出过什么纰漏。 想起来她前几天挨打的事情,沈太太一声叹息,“可惜你那舅舅不识货,不然你也到不了我这里。以后,你就不要再回去那边看他们了。若是担心你娘,我让管家安排人给她送点儿钱去。” “谢谢太太。”云清寒这谢是发自内心的,“就怕会给您添麻烦。” 沈太太摆摆手,让她吃梨,自己抓了一点瓜子嗑,又看了一眼吴妈妈,“你也坐吧,也没外人。” “哎,那老奴就不客气了。”吴妈妈和沈太太多年的主仆了,言语间比云清寒轻松多了,她看了眼外面的雨,有些担忧,“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这雨确实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而比雨停的消息更先到的消息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云清寒手上的梨刚吃了一半,外院的管家匆匆过来,等不及通报就跟着通报的人来了廊下候着。 “沈忠,什么事情?”沈太太知道出事了,直接叫了人进来,“说吧。” 与吴妈妈留下不同,云清寒已经自觉的退回了回去。 耳朵里隐约的听着什么‘假山’、‘不好处置’之类的,云清寒心里涌起不详的感觉。 沈太太动了极大的肝火,她没砸东西,但是她让人将大通铺封死,吴妈妈亲自带人去查去了。 吴妈妈去查大通铺,萍姑借调去了大少奶奶院子里,巧姑一月一度回家看丈夫孩子去了。云清寒被叫来临时替补一下。 “太太,您别动怒,也许说不定是误会。”云清寒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看了眼门口的婆子过来通报,“大少奶奶带着小鱼来了,只怕是大少奶奶过来问您安的。” 现在早已经过了请安的时候,沈太太赏的梨也是大少奶奶亲自挑选了送来的,如果不是有事,只怕不会这么快又来第二次。 说话间守门的婆子已经来请示了,“请太太的示下,大少奶奶过来给您请安来了。” “请她进来吧。”沈太太调整了一下情绪,看了眼云清寒神色也还好,“清儿,去给少奶奶泡茶。” 茶水上来的时候,大少奶奶正和沈太太聊着,云清寒送了茶水出来在门外候着,眼观鼻鼻观心。 小鱼悄悄的摸了过来,扯了扯她袖子。 “怎么了?小鱼姐有什么吩咐?”云清寒猜测她是来打探消息的。 小鱼果然是来打听消息的。 只是,云清寒也不知道什么事。 小鱼半信半疑的闭了嘴。 没等她再次开口,沈之寿从外面回来了。 “老爷,太太和大少奶奶在里面说话。巧姑今天回家了,吴妈妈出去办事去了。”云清寒赶在他发问前说了她知道的,“奴婢给您沏一碗热茶来。” “好,去吧。”沈之寿知道又出事了,能让太太身边不留人的事情只能是大事。 第61章 秋雨(下) 屋内的人早就听了动静,见了家主回来,沈太太找到了主心骨,迎上去。 “爹,娘,那儿媳就先回去了。”范瑞雪识相的出来,正要和送茶进去的小婢女撞了个正着。 侧身让过,云清寒低着头放下茶,不多看一眼的退出去。 “清儿,不许让人闯进来。”沈太太的话犹如圣旨一样。 “怎么了?”沈之寿眉头有些拧起来,“何事如此?” 沈太太:“那位小庄爷,也就是庄芝荣的兄弟,和庄芝荣的关系怎么样?” “是远房兄弟,不太行,好像是以前他家上代有来往。”沈之寿知道的还算清楚,“他出事了?” 出的还不是小事。 沈太太一张脸如同寒霜:“沈忠来报,说发现花园假山里有人,等他赶过去,只抓着了庄小爷衣冠不整。” 只是,地上有女子的绣帕,那位庄小爷身上有些暧昧的味道…… “那女子没有抓到,我已命吴妈妈带人去大通铺搜查了。”沈太太认真起来是要杀人的,“我现在只祈祷能在大通铺找到人。” 丫环与人通奸总比姨太太通奸要好听。 只是,看着守在外面的云清寒,他们都在所难免的想到了老丁进水里的事情,心也凉了下来。 沈之寿气得胡须都快要立起来,这个时候谁撞上来都得挨打。 “老爷,庄小爷那边,送官是不好送官了,让庄爷来把人带走吧。”沈太太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如何处理,“越快越好。” 沈之寿深吸一口气,扬声叫道,“清儿过来。”他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怒火,“你亲自去二门上找到李旺,让他立刻去一趟庄爷家里。” “是,老爷,李旺如果问起怎么和庄爷说,奴婢如何传达?”云清寒心里开始凉,十有八九是秋雨和庄环的事情穿帮了。 沈之寿压着怒火:“让庄爷立刻带两个亲信和马车过来,就说我给他备了一份大礼,已用麻绳捆好,让他亲自过来取。”没等云清寒应答,他又改了主意,“等一下,你去书房拿一张我的帖子亲自和李旺一起过去。” 一定要亲自把庄爷请过来。 云清寒没想到她来这里第二次出沈府大门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她忐忑的寻了李旺,又忐忑的到了庄府,就在庄家等着庄家的下人去把庄芝荣找回来。 再说庄芝荣,他今天其实刚和沈之寿见过面,他们本地的几个乡绅在讨论这雨要是再下去他们得怎么办。 回来的路上他去自家铺子耽误了一下,等他着急忙慌的赶回去见了沈家的下人,就猜到是他那远房的兄弟惹了事情。 “阿旺,让这位姑娘坐我的车子吧,让我这俩随从和你一起。”庄芝荣来不及换衣服,他给李旺塞了一块银子在手里,看起来只怕有个三四两的样子,“我也没别的意思,你们让我心里有个底。” 李旺摇头:“庄爷,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清儿是伺候老爷书房的,她也是临时安排过来的。” “庄爷,咱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云清寒只想尽快的让他过去,他去的快,也许秋雨还有一线生机。 庄芝荣也无法,只得让人驾了车跟过去,只是还是让云清寒坐了他的马车。 “这位姑娘,你是真不知道什么情况吗?”庄芝荣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更大的银子过去,“你肯告诉我,我还另有重谢。” 钱被退了回去,云清寒不敢收也不好意思收这个钱。 “庄爷,您帮过我的,就是一个多月前,您在酒楼前帮我说话,我才能去沈家做事情。”不然,不然只怕她现在也不一定能活着,云清寒诚恳,“奴婢并不知具休是因为什么,但是,只怕是男女关系上……” 庄芝荣想起来这件随便做下的善事,他当时本来是因为男人的救风尘的心态撺掇沈之寿把人留下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姑娘。 “原来是你。”庄芝荣有些意料之外,但是此刻没有什么想开玩笑的心情,“你说是男女关系上,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有次在花园路过,那位小庄爷摸我的手,被我推开了。”云清寒不敢说秋雨的名字,试探着问,“庄爷,若是小庄爷真的是和别人有了首尾,你们会把人一起带走吗?” 一听说可能是这样的事情,庄芝荣气急,暗骂真是狗改不了吃那什么。 只是,对于被问的会不会带走女眷,他却没有这个打算。 一个婢女,还不值得让他这样去求人。 “要看你们老爷的意思。”庄芝荣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为这种事情善后他觉得丢人。 这次的马车比庄芝荣坐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要快,他顶着熊熊怒火到了沈家去,待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远房兄弟,气得上去就是一脚。 “庄爷,您家这位小庄爷您就尽快带回去吧。”沈忠把人交出去,“我家老爷说您赶快把人带走,迟了他反悔就大家都不好看了。” “把他给我扔到马车上去。”庄芝荣的声音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他此刻恨不得杀了这家伙。 转身对着沈忠拱了拱手:“和你家老爷说,这次是我庄家对不住,我这就连夜将他送回老家去,等我明日再过来向他请罪。” “好的,小的送庄爷出去。”沈忠的态度与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仍然是同样的恭敬,“至于这位小庄爷做了什么,小的路上和您说。” 庄芝荣一挥手,他带来的人就要上手去把人扛着走,谁料那人挣扎太厉害,一下子撞到了柱子上,一下满脸鲜血…… 云清寒把庄芝荣带回沈家就重新回了主院复命,也说了庄芝荣给自己钱和自己的回答,说完就跪下请罪。 “奴婢自作主张,愿受处罚。”云清寒知道这院里的任何事都瞒不过沈之寿夫妇,也没有打算隐瞒。 沈之寿挥了挥手:“下去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往外说。” 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云清寒不敢多停留,转身往外去,想着去打听一下秋雨那边是什么情况。 第62章 秋雨(再下) 刚走出去没多久,沈忠进去复命去了。 “老爷,庄爷想见您。”沈忠的腰弯得很低,“庄爷想把那女子一起带走。 在别人家里行如此无礼之事,还想把人带走? 沈太太皱眉:“他难道想打我沈家的脸?” “庄爷本是要立即把人带走的。”沈忠的腰没有直起来,“小庄爷挣扎时把头撞到了,满脸是血。庄爷不能不听他说。” 沈太太又问:“是为什么?” 沈忠:“说是那女子怀孕了。” 怀孕了,有了子嗣就不一样了。庄芝荣这才厚着脸皮开了这个口,若是平时,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老爷、太太,庄爷这边?”沈忠知道他老爷这边一定气坏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庄爷在外院等,想亲自和老爷说情。” 沈太太看着生气的沈老爷,闭了闭眼,代替沈老爷下了决定,“你过去把人带走吧,人在柴房,希望还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沈太太的话让人颤抖起来,这是已经把人处置了吗? 云清寒没有想到自己问的那句话成了真,秋雨已经有了身孕,庄家也愿意把这个怀孕的女人带走。 只是,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沈家下手那么快,找到人立刻就下令打死,甚至连原因都不必公之于众。 等她得了消息追到柴房时,看到的是柴房地上的血。 秋雨被带走了,庄芝荣拉下脸要了这个人情,保住了这条人命。 可是,任何在现场的人都知道只是看起来保住了这条人命而已。 “造孽。”田妈妈也跟着在看,“好好的一个小姑娘。”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被消磨了。 “田妈妈,秋雨她,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云清寒有些期待她能有个好消息,“庄家会给她请大夫的吧。” 田妈妈语气沉重:“什么样的大夫也回天无力,庄家肯给她个墓碑都算她造化好了。” 三十板,由府里力气最大的外院巡逻的大青和大桥来打,就是张飞来了也得被打服。 看见云清寒满脸茫然,田妈妈告诉她,“巡逻的人手上都有功夫,尤其外院的,一人对三五个匪盗不成问题。尤其、”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尤其这两个人得了主院的令是打死。” 那两个人手上都有祖上传来的技巧,一棍下去,打断腰骨,轻而易举。 而且,就算打不死,这满地的血流的这样多,只怕身上也没剩下什么了,没了血,谁还能活啊。 云清寒觉得浑身发冷。 就算、就算秋雨和人通奸,但、但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死。 她还那么小,都还没有成年,她还是个孩子。 可是,在主人们眼里,下人就是下人,没有孩子和大人还有老人的区别。 “田妈妈,我是说,这样子,如果秋雨真的死了,官府会不会……”云清寒冷得牙齿在颤抖,“还有她家里人,会不会上门来……” 会不会有人来为那个小女孩闹一下。 当然是不会的,云清寒自己也清楚这点,她只是觉得难过,想安慰下自己。 好冷,云清寒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她强忍着不适回到了主院,终于是忍不住找了个盆吐了出来。 刚刚,她在柴房看到满地的血的时候她就恶心,到现在实在是忍不住了。 刚吐完,外面就传来了吴妈妈的声音。 “清儿,你怎么样?”吴妈妈的声音就在门口,“我进来看看你。” 云清寒挣扎着开门,让了人进来,“吴妈妈,您坐,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吴妈妈上下打量着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但是想到那个同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秋雨,又闻着呕吐的味道,又觉得自己不能小看任何人。 “我听着你像是不舒服,我早年学过一点把脉,我给你看看。”吴妈妈在笑,但是笑得不到眼底,更像是那种公式化的笑。 “那麻烦您了。”云清寒知道她已经上门了,只怕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过些什么事来,也说不定明天全府上下的女眷都要这样来检查一下,“我这屋子刚吐过,您别嫌弃,我今天胃有些不好。” 那盆呕吐物就在显眼的位置,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到。 片刻后,吴妈妈收回手,这次的笑真诚多了,“清儿啊,你早些睡吧,没事情了。” 云清寒不知道她就这样逃过了一劫。 吴妈妈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来给她把脉的。 安抚了两句吓着的小姑娘,吴妈妈回去和主子汇报。 “清儿应该就是吓着了,奴婢给她把了脉,人还是个清白的好姑娘,奴婢这个还是能看出来的。”吴妈妈自己也松了口气,若是再出个秋雨这样的,只怕她这个内院管事妈妈也别干了,“那听说那丫头去了柴房,那满地的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吓吐了也正常。” 沈太太挥手让她退下,“和沈忠说一声,明天请个大夫来,给所有人轮流把平安脉。” 等人退下,沈太太疲倦的闭上眼,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家里最近不太平啊。 “辛苦你了。”沈之寿给太太递了茶水,“府里的事情太多了,你身体原就不太好。” 沈太太享受着夫妻难得的温馨:“我是你的正房太太,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本就该为你分担一些的。而且现在瑞雪刚刚进门,文韬和她又有些别扭,让她过两年再处理这种事情吧。” 作为当家太太,考虑的自然是多的。 小小年纪的婢女被打死也许可怜,可她污秽了沈府的名声,要是不严加处置,以后不知道多少人要学。 同样逃过一劫的人还有另一个,沈太太想了好些天,还是决定劝一下。 “文谦那边,要不让他最近就走吧,也不必等到九月了。最近走,经上海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日本。”沈太太提议,她看得清府中的情势,“胡梅那边,最近还算老实,就是脾气还是大,等文谦走了以后,我带她去庙里拜一拜住几天吧。” 沈之寿没说话,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 “好,看在她给沈家生育了儿女的份上,以后只要她安分守己。”沈之寿有些累了,“去睡吧,明天让文谦过来,我亲自和他说。” 第63章 害怕 又是一个雨天,云清寒听着外面洒扫的动静,她做了一晚上恶梦,全是那个可爱的小秋雨在和她说冷,让她抱抱她。 一身的冷汗,一身的黏腻。 闭上眼又睁开,她强忍着不适起来,照旧的早早去把书房打扫一遍。 今天的雨好像比昨天小了一些,也不知道这次要下几天。 云清寒站在长廊下观雨,只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没有聚焦,似乎无神又似乎看向虚无的不知名处。 “清儿,看什么呢?”吴妈妈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叫出来,“今天请了大夫过来给全府上下把平安脉,是府里常来的大夫,等下也会来主院这边给老爷太太请脉,你留意一些。” “好,谢吴妈妈提点。”云清寒想起昨晚的事情,“我还需要去吗?” 吴妈妈摆手:“你不用,你的我昨晚已经看过了,其他人会轮流的。” “好。”云清寒没有多话,“如果有什么要我配合的,您就和我说。” 没去问为什么自己是单独的,也没有问是不是每次有风声的时候都是全府上下一起查,反正云清寒是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行,那我先去了,等下巧姑就回来了,你帮着她一把。”吴妈妈说着已经顺着回廊向外去了,只扔给她一句话,“昨天的事和你不相干,你不要太担心了。” 最后那句话,也不知道是提醒还是安慰,回忆了一下吴妈妈给自己把脉前后的态度变化,云清寒不愿去想,她想不想的,也不会改变一些事情。 说是不想,可是忍不住不想。 自己要是哪天忍受不住这样为奴为婢的日子,会不会也和秋雨一样,不择手段的去试图做点什么。 “清儿,想什么呢?”沈太太把她走丢的神再一次拉回来,“老爷要去书房看书,你去书房外候着吧。” “好的太太,奴婢这就去。”云清寒知道自己这样走神不好,尽力让自己专注一些,“太太恕罪,奴婢走神了,奴婢会注意的。” 沈太太安排完,重新退回房里,见丈夫自己穿好衣服,过去拧了帕子给他,“吴妈去盯着大夫给他们把脉了,巧姑应该还要等会儿才回来,我伺候你梳洗吧。” 沈府里的人虽然多,但是近身伺候他们的也就这些了,其他人他们用不习惯,他们也不愿意随便让人进屋来。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陪我熬着。”沈之寿洗漱好了出去,“听说林家的铺子最近新进了些料子来,有些西洋的蕾丝,让他们送些过来吧,再送些绸缎,让绣房看看能做些什么。” 这是要给女眷做衣裳了。 沈太太从食盒里把早饭拿出来,“今天大家都去看大夫了,咱们将就着吧。” 夫妻两个一同坐下,沈之寿端起来粥喝了一口,热粥经过口腔穿过喉咙最后落入胃中,让疲倦的中年人发出舒服的喟叹。 “粥不错。”沈之寿给太太夹一?子咸菜,“菜也还行,让管家找个人给算个好些的日子,近些的,让文谦走。” 沈太太点头,这是份内之事,她想了一下,“这些都是小事。我想着等雨停过后就去庙里,等回来就办个赏花宴吧,请几家关系近些的来聊聊,让瑞雪来办,文娟来协助。” 不愧是大家族的主母,哪怕昨天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今天各项事情照样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一点不乱。 见丈夫没有反对,沈太太接着说,“等今年老太爷生辰时,姑太太想必会回来,到时候陈家那边想必也会来人,还有其他几家的亲戚都会来。你到时候问问文娟那边的事情。” 沈家四小姐也是早就定了亲的,沈太太有些担心万一拖得太久,到时候像大儿子一样夫妻别别扭扭的。 “行,听夫人的。”沈之寿吃饱了,自己动手打开食盒,翻出来一碟子点心,“这个我自己拿过去,你吃完放着,让吴妈她们回来再收。” “行,去吧。哎,你等一下。”沈太太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半碟包子和一双筷子给他,“给清儿吧,你去了书房,她估计没时间去厨房吃,估计巧姑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没人替换,清儿应该不敢到处跑,不能让人没饭吃。 沈之寿看看太太,又看看那碟包子,又看回太太,接过来那碟包子出去,内心想着,我堂堂老爷还得给个丫头带吃的。 再说云清寒,把书房打开,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看了看光线还是暗的,找了灯和火石出来,又去死角查看有没有白蚁之类的痕迹。 正看着呢,有人在楼下推门,云清寒扬声问了句,“是谁在开门?” “是我,下来吧。”沈之寿的声音在楼下,“你下来吧,太太让给你拿了包子。”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从衣角到整个人出现在沈之寿的视线里,沈之寿看到了她的青眼圈,“昨晚没睡好?你舍不得那个小姑娘?” 没有点名,但是主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秋雨。 沈之寿稍微一问就知道她俩关系不错,云清寒也从来没有想过瞒着。 只是,心里有些紧张,有些担心这句话是普通的询问还是试探自己。 云清寒身体又有些冷,她没发现她声音有些发颤,“有些舍不得,我来这里的时候在厨房,她带我蛮多的。”又说,“后面来往的少了,只是,只是,昨天我还是想去看看她。” 就看到了满地的血。 “我没有说老爷太太严苛的意思,只是有些害怕。”云清寒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害怕更多,“我只是怕血,那些血流的满地都是。她们都说,血都流完了,人是活不下来了。” 她昨晚一晚上都在想着那满地的血和秋雨向着她靠过来,她一直在想如果她再多劝劝秋雨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又或者,如果自己那天去的再快些,带着人赶在行刑前到,是不是人也还能保住一条命。 这又是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听着她说完,沈之寿没接话,只是把包子往前推了推,“你先吃饭吧,这是太太专门给你留下的,说你估计来不及去厨房那边吃。” 第64章 奴婢下辈子也要和小姐在一起 这边主院还算和谐,那头下人房前也挺热闹。 除了比较得脸的的几个管事以外,其他的都是住大通铺,成家了的则是分开住的另外的通铺。 此刻这些人正在一个一个的排队,许久没有这样了,只是碍于吴妈妈和沈忠同时在,没有人敢大声。 “一个一个排好队。”沈忠的声音很大,他一向在下人中很有威严,“把完脉的人回去换其他人过来,不准各处逗留。”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是对领导的服从,没有人在这时候砸场子。 一个又一个的人过去,大夫每看完一个就在小册子上记录一个的情况,偶尔会交待一些事情,总之,这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吴妈妈和沈忠两个人站在廊下,两人都没有完全放下心,他们都是在这里的老人了,经历过几次大事的处置。 “这边应该没什么意外情况了,我看着这里,你去通知一下三位太太去主院吧,等下大夫这边看完以后就过去给老爷太太和另外三位太太请脉。”沈忠不知为何心里有股不安的情绪,“老爷太太那边说什么没?” 吴妈妈的眼神来回扫着下面的人,有些面孔连她都不是很熟悉,“三少爷应该要提前走,你去找个人看一下出门的日子。老爷太太可能会去庙里拜一拜,我不去,巧姑跟着去。”别的没了。 “行,我会安排。”沈忠让她先去忙别的,“注意一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最后这话像意有所指,也像随意叮嘱。 没过多久,吴妈重新回了主院复命,她已经和另外三位太太说好等下一起过来主院,把完脉一起在主院吃饭,下午打麻将。 “辛苦你了,等去了庙里回来给你几天时间,你和你家那个一起去乡下看看你女儿和你小儿子。”沈太太是会安抚下人的,她招手让吴妈过去,“你说,这个送给瑞雪怎么样?” 她手上拿的是个金灿灿的凤来仪香襄累丝步摇,做工精致,那香囊里可以放喜欢的香丸,盛夏时放驱赶蚊虫的药也行。 放香丸,一静一动之间就有幽香漫出,不经意之间渲染女子风情。 放药丸,可以应急,也可以让蚊虫不得近身。 是个不错的物件儿,正值夏日,正适合用。 “来,这个给你。”沈太太从妆奁里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来,“你也跟了我多年了,我也给你准备一些东西的。” 盒子里是一对实沉的银手镯,上面刻花卉纹,适合年轻的女孩子。 “太太,这使不得,您今年已经不宽裕了。”吴妈妈是真的推辞,她知道今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让我回去看看乡下的女儿和小儿子,又放了我大儿子和男人在家里做事,换了别的主子没有这个待遇的。” 他们一家三个人在沈府里,每月的工钱都不少,还能要求什么。 沈太太把盒子塞她手上,强硬的,“给你你就收,以后留着娶媳妇用也好,给小闺女做陪嫁也好,都没问题,拿得出手。” 这样厚实的镯子,就是乡下小地主也未必舍得给女儿置办。 “谢谢小姐。”吴妈妈感动得不得了,就差哭了,“奴婢、奴婢下辈子还要和小姐在一起。” 沈太太在出嫁前是王家小姐,吴妈妈叫了她好些年的小姐,直到出嫁后才改了称呼。有时不经意的也会喊一声小姐出来。 看她高兴坏了,沈太太也高兴,她看着自己的老伙计,有些感慨,“你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还没够,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别再干伺候人的活儿了。” “不,伺候小姐就是十辈子都愿意的。”吴妈妈擦了擦眼角,死心塌地的,“没看到老爷?” “在书房呢,过几天我和老爷带着那三个去庙里,你替我守着我这点家私。”沈太太仔细交待下去,“还得帮我护着我儿媳妇才行。” 吴妈妈狠狠的点头,必须的。 这边两主仆聊的兴起,外面云清寒吃完了包子守在门口,听着屋里翻书的动静,心想这位爷倒是安静。 “清儿,进来,把这边的单子拿来给我看看。” 刚说完安静就听到了主人召唤,云清寒连忙进去找了东西来复命,“老爷您吩咐。” 沈之寿翻看着记录的小册子,头也不抬,“去找点东西,那件犀角雕的玉兰杯、象牙雕白菜草虫摆件,还有个龙眼木雕童子牧牛。再找几个差不多的盒子出来。” 这是要给人送礼了吧。 不敢耽搁,蹬蹬的跑上楼,云清寒对这些东西的位置熟悉的不得了,很快按着吩咐寻了出来,又要退出去。 “清儿。”沈之寿叫住她,“每天看着这些东西,会不会想拥有它们?” 这,这叫人怎么回。 不想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想会不会觉得贪心?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不敢想,一顿有和顿顿有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回答,沈之寿抬头看她一眼,好像笑了一下,但是这笑消失的极快,他还是严肃的,“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 这里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比当初腾家给云清寒的卖身银多。 “所以,这年头,人命不值钱。”沈之寿的语气淡淡的,他不在乎一个奴婢的死,“有庄家求情,那丫头原本不用死的,可惜她命薄,若再等个一时,她的命应该是能保住的。” 听他主动提到这件事,云清寒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如果没有庄爷求情,就一定要死吗。”又问,“那位庄小爷会怎么样?” 当然要死的,这个是不用怀疑的。 “不重罚,传出去我沈家必然沦为笑柄。其他人跟着有样学样,我沈家百多年基业岂不是毁于一旦?”沈之寿的语气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人命的事情,“没有任何家族会放任这样的事情。” 至于庄环,那不是沈家的人,又是和他家正在合作的庄芝荣的族亲,他不好把他弄死,只能打一顿泄愤。 若是他早早就知道他三儿子新交的朋友就是那个在庄家小楼跟人偷情的那个家伙,他根本不会放人进来。 云清寒咬着下唇,她知道,但她不想接受,“就不能有例外吗?就从来没有例外吗?” 例外?她在想什么? “不会有的,一切影响家族的事情我都会扼杀。”沈之寿把玩着手里的犀角杯,“你不要和她学,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等你爹回来,你好好的出去嫁人,这辈子还能有个好结果。” 这是一番好意,事实上,在不影响到沈家的情况下,沈之寿不会为难人。 只是云清寒不知道她爹到底能不能回来,回来了又会不会来找她,找她了又会不会好好对她。 一切都是未知。 “谢谢老爷提醒。”云清寒暂时抛开心里的想法,“只是奴婢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回来,更不知道他回来以后还会不会愿意认我。不过不管如何,您的恩惠奴婢会一直记着的。” “嗯。你去找一下三少爷,让他过来书房找我。”沈之寿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是他另外那几个女人来了,“另外告诉吴妈妈,中午的菜清淡一些。” 第65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上) 出了书房,云清寒去找吴妈妈传了午饭的要求,见了二太太和四太太都在陪着太太说话,转身要走。 “哎,那丫头,老爷让你去找三少爷对吧。”二太太叫了她,“你要是看到三姨娘,叫她快些过来,我们就等她了。”二姨娘又朝着沈太太笑,“这个老三,吴妈过来说的时候她明明在房里的,说是换个衣服就来,到现在也没见着人。” 她和三太太住在一起,要是对方一直不来,沈太太还是得问她,她干脆先说了。 “许是纠结挑哪件衣服吧。”四姨娘语气有些淡漠,自从这个三姐上次嘲笑她下人出身脚大以后她就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还好她不和这个讨厌的女人住一起,不然她天天得烦死。 沈太太听着这两个女人吐槽,另外吩咐着,“你顺道走一趟大少爷的院子,看看大少奶奶怎么没来,就说让她来陪我们说话聊天儿。” “是。”云清寒退出去,“那奴婢先走三少爷和三太太的院子,再走大少奶奶那边。” 领了任务,云清寒一路去寻人,到了三少爷的院子才发现三太太并不在,听三少爷说了是已经走了。 “我娘刚刚出去了,我换个衣服也过去,你先走吧。”沈文谦似乎也没有睡太好,“说不定等你回主院,我娘已经在那里了。” 行吧,反正她通知到位了,没看见人就不是她的事了。 不多耽误,云清寒又往大少爷的院子去,到时大少奶奶正准备出门,见了她去,问她,“怎么是你过来?可是婆婆有什么话传给我?” “大家都去看大夫去了,奴婢去寻了三少爷,太太让奴婢过来看看您过去了没。”云清寒每次看到这个漂亮娘子就会感叹,太好看了,“那奴婢先回去复命,您慢慢儿来。” 范瑞雪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吩咐小鱼和小荷轮流着也去看看大夫,就跟着云清寒一块出去。 “我和清儿先过去,你们看完大夫再来一个去主院找我。”范瑞雪看了下天,还好这会儿暂时没下雨了,不然还得打伞,“走吧,清儿。” 小鱼小荷想着就在自己家里,放心的让范瑞雪自己过去,两个人等着萍姑回来再换一个人过去下人房那边,院里时刻离不得心腹。 云清寒收了伞,退后几步跟在后面,她不能和主人走在一起。 “清儿,你走前来些,陪我去花园摘几个荷花的花骨朵,我拿过去给婆婆插在花瓶里头。”范瑞雪看了难得的雨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主子有兴致,而且这里去花园也确实费不了多少时间,也绕不了多少路。 “好的,大少奶奶。”云清寒离她近了些,“您小心脚下。” 大少奶奶美是真美,脚也是真小。 这样的小脚,在大家族是最受欢迎的,只是走路的时候就要当心了。 雨后的花园还是有些湿润的,花树上也挂着露水。 云清寒小心的看着四周,生怕有不长眼睛的出来冲撞了范瑞雪。 “清儿,你为什么会来沈家?”范瑞雪突然来了兴致,“你好像也跟其他下人不一样。” 云清寒听着好像这个大少奶奶对她有点兴趣,斜斜看到她的侧脸,“下人其实都一样,都是家里活不下去才会出来。我来这里是因为老爷救了奴婢。最后那个问题,可能是因为奴婢识字?” 三句简短的话,回了三个问题。 范瑞雪的声音温柔的,“我不愿意跟你学着读书这个事情,你有没有生气?” “不敢的,也确实没有生气。”云清寒斟酌着回答,“不过奴婢还是建议您学一些。” 学会文字,以后就可以看懂很多东西了。 这门技能能带来的,不单单是才女的名号,也不单单是闲暇的消遣。 范瑞雪没说话,只小步小步的往前行去。 云清寒也不敢劝,她怕这位少奶奶觉得她心怀不轨。 “清儿,你的书是谁教的?”范瑞雪忽走了几步又问道,“听说你父亲是个秀才,可是他怎么会愿意教你读书呢?” 那些读书人,不都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她爹就不愿意她读书,她的姐妹,堂姐妹,也都是不读书的。 可是那是在范家啊,现在她是在沈家的。 “少奶奶,太太识字的,四小姐也识字。虽然读的都是些浅显的,但是她们识字。”云清寒不知道怎么样劝这个女子,她直觉少奶奶要是学了读书识字会很好,起码大少爷那边会对她有一些好感,“我爹只教了我很少,后面我都是自己偷偷看。识字过后,你看些什么就没有人能管了。” 说白了,你技能学会了,谁管你用在哪里。 二人说话间到池塘旁边,里面的一片荷正在打花骨朵儿。 这片荷塘听说不深,中间也不过到成年男人的腰间,边缘很浅。 云清寒脱了鞋,先浅浅的试了一下深浅,然后挽起裤腿下去,摘了三五朵以后就打算上去,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影对着大少奶奶靠过来,不由得喊了声。 “三太太,您也在这儿啊,二太太还在说让奴婢见着您和您说让您快些过去呢,她们在等您打麻将。”云清寒每次见到三太太总能想到她想打自己的事情,又怕她找事儿,这次远远的就打招呼。 范瑞雪原本也听到了脚步声,一回头见了人也笑,“三姨娘也在,我们来时也看见了大夫去婆婆院里了,只怕那边现在正在寻您呢。” “你怎么没过去?”三太太走到她面前,“大少奶奶娇贵,不用把平安脉吗?” 范瑞雪轻笑着摇头:“我这两日身上不方便,过几日再说,已经让人回过婆婆了,等我在这里摘几朵花给婆婆送过去。”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云清寒已经爬了上来,虽然天热,但是骤然下水还是冷得哆嗦。 抖了两下,总算适应了,云清寒把手里的花递给大少奶奶,“这个您拿着,奴婢洗个脚穿一下鞋子。” 花骨朵儿上还沾着露水,让人看着心情不错。 范瑞雪笑眯眯的说了句,“等你穿好我们就回去,然后我让厨房给你弄碗热热的姜汤来。” 这么体贴啊。 “三姨娘,我们一起去婆婆的院子里吧。”范瑞雪一手里拿着荷花,衬的人越发娇艳,“下午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三太太笑了一下,说了句‘好’然后伸手,”我腿有些麻,劳大少奶奶扶我一把。“ 第66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中) 这两人的动静付云清寒一直听着的,她正在洗脚,背对着她们两个,正洗呢,眼角余光瞟着两个人影往湖中倒去,同时听到了两个女人的尖叫。 “救命。” “清儿救我们。” 云清寒来不及反应,也顾不得其他的,把手里的鞋子一扔,直接往湖中跳去,连滚带爬的朝着大少奶奶奔去。 “救命,救命。”三道女声传出去老远。 幸好三人都在水边,离岸边不远,水也不深,云清寒两下到了范瑞雪旁边,她来不及多想,扶着人站稳往出走。 “我没事,你去把三姨娘扶上来。”几步的距离,范瑞雪冷得直发抖,手里的花早就在刚刚掉下去的时候丢掉了,“不能让三姨娘出事。” 最后那句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只怕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您小心些。”云清寒见她没受伤,带她到了岸边扶着石头往上爬,自己转身去扶另一个女人。 “三太太,您小心些。” 对于府中除了正房太太以外的另外三位太太,下人们一致的认为在当家太太面前不称呼太太,得有个区分才好。 但是私下里,大家就按顺序加个数字叫太太。 “您还好吧。”云清寒扶着有些狼狈的女人,在握着对方手的一瞬感觉有哪里不对,旋即握得紧了些。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头,但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先扶着人往岸边去。 这会儿下人房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出来了,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几个家丁听着动静从二门处赶过来,看到是府中的女眷落水过后立刻后退,换了几个婆子过来。 “太太的院子有大夫,先送少奶奶和三太太去太太院子里。”云清寒冷得发抖,随便找了个人,“你马上去让大厨房那边送姜汤过来,还有找个人去两边的院子里叫人送干净衣服过来。” 云清寒一通安排,把几个临时凑过来的丫环婆子分了三份,又找了两个力气大的婆子过来。 “你背着少奶奶,你背着三太太,用最快的速度往太太院里去。”云清寒不知道这样安排对不对,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定要稳稳的送到太太的院里去。” 因着云清寒刚来的时候是在厨房,所以虽然她认不全府里的下人,但是认识她的人蛮多的,也知道她现在是主院的,也就听了她的安排背上人赶紧走。 只是,三太太却是挣扎了起来,她一巴掌打在那个背她的婆子身上,“送我回我自己的院子。” 这,那婆子有些拿不准主意,求救的看向云清寒和大少奶奶,这听谁的? “三太太,您先过去看大夫吧,衣裳咱们先过去随便找一套换。”云清寒出言劝解,“姜汤也让人送到主院去了。” “我说先送我回我自己住的院子。”三姨娘发起火来,对着那婆子骂起来,“你是谁家的奴婢,不听主子的倒听一个下人的。” 言语之间,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云清寒这个主院的人留。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种事说大了就容易变成姨太太下主母的面子。 “那就先送三姨娘回去吧。”范瑞雪只觉得自己极度不适,她不愿意在这里耽搁,“清儿,我们先走。” 见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说话都牙齿打颤,云清寒心道不好,也顾不得再劝了,只好让那婆子和三太太先走。 一群人着急忙慌分了几路去,整个花园乱哄哄的。 再说主院这边,大夫给几个主子都看好了,也开了对应的调养方子,就等三太太一个人了,谁知道先等来了落水的消息。 再到落水的人被送回主院时,沈太大让范瑞雪先用了自己的屋子,又让湿身弄得跟泥人一样的云清寒先回去洗热水换衣服。 “儿媳妇怎么样?”沈之寿也早就听到了动静,只是碍于公公的身份不好过来,他站在门口等着大夫在屋里给结果,“和南大夫说,一定要看仔细些,不用顾忌钱。” 四太太出来回话,“说是少奶奶体弱,如今受了寒,得好生将养才行。”又想起那个罪魁祸首,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三姐那边,恐怕还得让人过去看一看才好。还有那个婢女,浑身都湿透了。” 外面的人在担心,屋子里,范瑞雪脸色惨白,她觉得难受极了,任由着大夫把脉开方子。 “姜汤来了。”吴妈妈端着碗进来,“大少奶奶先喝些驱驱寒,三太太那边离得近,也已经送去了。” 沈太太亲自坐了床边给儿媳妇喂姜汤,一边有些责怪,“怎么就掉湖里去了?” “池塘的荷花快要开了,我想着给摘几朵让婆婆插花瓶。”范瑞雪一边抖一边喝,一边说话,“清儿本来都摘好了,三姨娘突然出来了,说腿麻了,让我扶一下。” 然后两个人就下去了。 范瑞雪甚至都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下去的,等好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池塘里了,三姨娘那会儿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行了,你先歇着吧。”沈太大不放心这会儿让她回去,转身看向大夫,“南大夫,我儿媳妇怎么样?” 那个大夫是沈家的常用大夫,他默默的开方子,听到问话才回答,“大少奶奶受了凉,今晚不发烧就没有大事。” 听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原本候着的二太太和外面给沈之寿传话的四太太知道有些话不该她们听了,立刻从主院退了出去。 “南大夫?”沈太太见人都走了,“你说仔细一些。” 南大夫方子已经开好了,递给吴妈妈,“少奶奶正在月事时间,受了刺激,只怕要好好的养养,尤其以后要注意不要受凉了,最近也不要劳累。” 听闻是这个,沈太大有些头疼,她担心会影响生育,也不好当着儿媳妇的面问。 “太太,这边已经没什么事情了,我明天再过来给少奶奶瞧吧。”南大夫起身来告辞,又问,“那位三太太要不要再下去看看。” 沈太太示意吴妈妈带人出去,“要看一下,只是我这边还有个婢女落水了,也劳您瞧一下。” 云清寒没有想到会给她也安排大夫看,在听到大夫说她没有什么大碍以后松了口气,她这样的身份可不能出事。 猛灌了两碗姜汤以后,云清寒找到了巧姑,说有事要汇报。 第67章 迟迟不到的三太太(下) “你有什么事情且先放一放,太太刚送了少奶奶回去得歇一歇。你等吴妈回来再说吧。”巧姑刚刚回来就遇到这些事情,来不及一样一样的听她细说,让她先回去,自己要处理别的事情。 “好的,那我先回书房那边去守着。”云清寒累得不行,牛马经了这么一出也是会累的。 反正大夫已经过去了,给三太太把了脉就清楚她的情况了,也不用自己多嘴。 云清寒一转身,就看到了沈之寿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心里一惊,然后她心虚的错开眼。 “清儿,过来。”沈之寿转身回去坐下,打发等他的儿子回去,“你娘落水了,你先回去看看你娘。”沈之寿让儿子先走,“等确定你娘没事我们父子再聊。” 沈文谦早就听到了动静,不好去嫡母的房里问嫂子,现在得了父亲的允许就拉着云清寒问了一句,“我娘怎么没过来?这里有大夫,你都能带着我大嫂过来,为什么不让我娘过来?” “三少爷,是三太太自己要求一定要回去的。”云清寒是很无奈的,当时那么多人都听着呢,谁敢硬把人拖过来,“您先回去看看三太太,等三太太没事儿了您再找我算账。” “哼,要是我娘有一点不好,我要你好看。”随着沈文谦这话说完,他人已经在屋外了,看他着急的样子只怕恨不得飞过去。 “进来吧,自己搬个凳子坐着。”沈之寿看她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皱眉,“把刚才的情况告诉我。” 云清寒不敢坐,她对沈之寿是害怕的。 “那你站着说。”沈之寿也没有勉强,他一直是温和的,大多数时候展现出来的样子也是。 如果秋雨没有被活活打死的话,云清寒对他没有现在这么害怕。 云清寒思索再三,说了整个过程,只是不敢面对沈之寿的目光这一点被察觉到了。 “清儿,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沈之寿没有强硬的追问,只是心平气和的聊聊的语气。 云清寒不会因为这个主人的语气平静就觉得这个主人好说话,她始终记得身份。 “三太太那边,奴婢扶着她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奴婢觉得、觉得她也许有孩子了。”云清寒闭着说出这句话来。 “你会把脉?”沈之寿意外,这姑娘藏这么深么?“会医术?” 当然不会医术,会的话云清寒胆子肯定能大些。 云清寒硬着头皮解释,就是眼神躲闪:“奴婢就是心里猜测,就是直觉。” “呵呵,清儿,你不老实。”沈之寿端起茶杯来,“你不擅长说谎。” 他几十岁的人了,这样的小丫头逃不过他的眼睛,“说实话,不管你之前会不会医术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让你去给人看病。” 在他眼神注视之下云清寒老实的招了,“奴婢确实不会医术,但是曾经好奇这点,就关注过,滑脉,我应该不会错的太离谱。”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 云清寒虽不擅医,但巧的是来这里前和同学学了如何区分滑脉。所以她不识药,不通医理,唯独能摸出有没有怀孕来。 听她说完,沈之寿不言语,他心里是乱的,这到底是这孩子看错了出来卖弄,还是真有其事。 “老爷。”云清寒心里是真的害怕,“您这不说话小的害怕。” 沈之寿看她这样,没为难她,“你下去歇着吧,有事会让人去喊你的。”又说,“这些事情除了太太问,其他人一律不要说。” 还有等云清寒表忠心,沈太太的声音就过来了。 “老爷,我过来了。”沈太太走过来了,她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吴妈,你去让人炖一盅清汤燕窝给瑞雪送去,你看着她吃完。” 沈太太走进来,和沈老爷打了个招呼,“老爷,我来问问清儿当时的情况。” 见太太问,下面的奴婢只好把当时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三太太可能怀孕的事情,她已经不敢再说了。 “清儿,你做的是对的,不过下次这种情况你不能把少奶奶一个人放在一边。”沈太太听完没有责骂她,只是叮嘱,“以后再下池塘帮少奶奶摘花的时候,一定要少奶奶身边有人才行。” “记住了。” “下去吧。” “太太找我应当是有事。”沈之寿对这个妻子非常了解,就如同妻子了解他一样。 所以沈太太在他继续说前就说了。 “文谦只怕得立刻就走,不能再看日子了。”沈太太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下来,“全府的人都让大夫看过了,只有三姨娘没有。” 这就奇怪了。 按道理来说,就算原本安排的没赶上,后面落水之后大夫过去也要看的。 别说今天正好有大夫在,就是平日里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沈太太也从来不曾刻薄过几个姨太太请医问药。 根据吴妈妈传回来的消息,三太太回去以后就睡下了,大夫过去的时候不但拒绝起身,还一点不客气的骂人庸医,直接就把大夫气走了。 再结合池塘边她的反应一看,沈太太断定有鬼。 只怕今日池塘边的落水是她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找理由躲避大夫这件事。 “吴妈妈把我搬出来也没用。”沈太太倒是没有太生气,只是陈述这件事实。 抛开上下级关系,这么多年了,自从老太爷住到外面去清修以后,这个老三没怎么挑衅过她的地位。 所谓事出寻常必有妖。 沈太太从小到大看的这些宅院里的事情比看的戏班子都多。 听完,沈之寿只觉得一股气直往脑门上冲。 “让胡梅过来。”沈之寿想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让沈忠过来,让他亲自送了文谦去上海,明天一早就走。明天我去给文韬发电报,让他亲自看着文谦上船。” 先把儿子送走,再查大人才好,否则只怕查不下去。 沈之寿已经大概想到了一些可能性,只是他还是得确定一下才能下决定。 “老爷……”沈太大有些不忍心,她劝沈之寿立刻把沈文谦送走也是因为有了猜测,但是真见到他做决定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劝。 “没事,我几十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沈之寿不在意的样子,“你让人盯着那边院子,要是有事,立刻告诉我,我这两天没事,不出门。清儿?” 云清寒有种被抓到偷懒的感觉,心虚的进去,讨好的冲着她老板笑。 “行了,别笑了。”沈之寿让她过来,“我有事安排你。” 第68章 找书 沈文谦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沈府。 最下面的人是无所谓的,这和他们关系不大,他们既不会因为这个人的到来多干活,也不会因为这个人的离去少干活。 但是对于三太太胡梅来说就不一样了,沈文谦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就打发了人过来,想要亲自送了儿子出去。 沈家的规矩,姨太太没有老爷太太首肯不能出家门,正门和后门都不会放人出去。 “清儿,你请老爷的示下,三太太想送三少爷出城去。”巧姑过来传话,“太太去了大少奶奶的院子,一来一回的耽误时间,你看看能不能请示一下老爷的意思问问让不让去。” 现在情况不明,巧姑也想着能让老爷自己决定好些。 云清寒只得又回去问这个事情,这次没等她问,沈之寿就拒绝了。 “她既然身体不适就不要出去吹风了,免得再受了寒。” “等太太回来,让吴妈妈过去看看三太太。另外陈月照顾三太太不周,今日就送回家去吧。” 两句话,让三太太愿望落空,也让三太太失去了她一直以来用习惯的下人。 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对近身伺候的下人,一般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赶走的。 云清寒感到了脑子不好使,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弯弯绕啊。 想不出来。 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思考,直到感觉有人拿棍儿戳她背,回头一看,四小姐笑嘻嘻的站那儿呢。 呃,这是偷懒被抓了现场啊。 “四小姐好。”云清寒站起来行礼,又对着远处的两个人行礼,“二太太好,四太太好。” 二太太挥手,“不用多礼了,太太不在是吗?老爷又在做什么?” “老爷在书房,太太在大少奶奶那边。”这不是什么秘密,云清寒老老实实的答了,“奴婢这就去通报。” 二太太赶忙拒了,“不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又问,“你要是没事,不如陪我们走走?” 这当然是不行的,云清寒看了看自己的岗位,“怕老爷叫,不敢出去。二位太太恕罪。” 四小姐好像想说什么,被四太太眼神制止住了。二太太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了,“我们再去看看大少奶奶。 几个人来了又走了。 这是来打听消息的么,难怪老爷让自己守在外面呢,是拦人的吧。 看她们又走了,云清寒继续蹲墙角下思考人生。 一上午,来了好几波人,除了二太太四太太这些主子外,守门的婆子也过来两次,话里都是想问问主子的心情。 眼看快到中午了,沈太太终于回来了,让云清寒去请老爷出来吃饭。 “老爷?太太请您一起用饭。”云清寒先在外面问了一遍,没听到回应,她近了两步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应。 是人已经出去了吗?怎么自己在这儿也没看到人呢。 云清寒半信半疑的推门,一进去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箱子,正是她来这里时明珠叮嘱过的不要去碰的那些装书信的那只箱子。 目光再往后,沈之寿靠着椅子好像睡着了。 这,叫还是不叫?算了,还是叫吧,这下雨天在这儿睡也挺冷的,云清寒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之寿一下惊醒,看了看守书房的下人在门口,好像松了口气,问了句,“是有什么事情?”又问什么时辰了。 “快要午时了,太太让叫您吃饭。”云清寒恭敬的回话,“二太太、四太太和四小姐来过,听说太太不在就走了。守院门的婆周婆子和陈婆子来过,问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三少爷怎么突然就走了。” 沈之寿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说的?” “奴婢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个守门的,什么也没听到看到。”云清寒还是分得清的。 一时嘴爽和一直有饭吃她还是分得清的。 “行了,你先下去吧。”沈之寿让她出去,“看好书房,你的午饭会有人送来。” “是。”云清寒退出去,重新守在门口。 云清寒以为她要最近要一直守在书房门口不知道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下午沈太太就叫了她过去让她带个话本子去大少奶奶院里一趟。 大少奶奶躺着休息太无聊了,让她过去读话本子给大少奶奶解闷儿。 沈太太亲自开的口,云清寒不敢说不去,只得硬着头皮又去敲门,她得和老爷也说一声。 “去吧,我下午就在这里了,你从大少奶奶院里回来再当差就行。”沈之寿仍旧在整理那些书信,“若是少奶奶兴致好,你就多陪少奶奶说说话,书房的单子明天再点也可以。” “是。”云清寒在那些书信上看了一眼,不敢好奇,蹭蹭往楼上去了。 没多久重新下来,她请老爷的示下,“奴婢寻了几本书,请老爷看一看是否能拿给少奶奶看。” 一共四本。 一册《还魂记》讲牡丹亭里杜丽娘还魂,是戏台子上熟悉的曲目;一册《徐霞客游记》说各地风物;一册《西游记》是前人所做奇幻小说讲唐皇时三藏法师的西行取经事;最后一本是讲西方情况的《四洲志》。 “要是不妥,奴婢再去换了别的来。”云清寒不敢自作主张。 目光在这几册上扫视了一遍,沈之寿说话了,“把《徐霞客游记》《四洲志》取出来,另外两册可以,再换一两册过去。” “是。”云清寒领令而去,不多时又回来,这次她换了三本上去。 这次是一册《内训》,一册《心经》,一册不知名着者编写的讲佛家故事的《佛家典故》。 “《心经》和《佛家典故》留下,其他三本可以。”沈之寿示意可以了,“你过去吧,好好和少奶奶说话。” 看人走了,沈之寿拿着那本《佛家典故》翻开,正好写了《目连救母》,他心里叹一口气,坐一阵,又拿上那卷心经,起身去寻了沈太太,把那两册书扔给吴妈妈手上。 “老爷,这是何意?”沈太太不解,她家老爷几时开始信佛了? 沈之寿端过茶来喝,两口下肚才说,“明天让吴妈带着清儿去老二老三的院子给她们三读这两本听,全部听完。” 沈太大把两本都拿过来,细细翻了翻,看到一页被折了起来,再看是《目连救母》的故事,叹一口气,“老爷这是为难了。” 也是有心放过了。 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能理解到这个意图呢。 第69章 吃桃儿 所以书房小女佣又多了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任务。 当然,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她这会儿正坐在大少奶奶的房间里头给大少奶奶说着那三本书。 “牡丹亭的故事我看戏的时候已经看过多次了,西游记只是听过一些,不多。内训听长辈讲过,你给我随便挑一个讲吧。”范瑞雪靠在床上,婆婆不让她出门,她有点闷得慌,“我实在无聊了,婆婆让我这几天不要管事,也不让我出门。” 虽然上午另外两个姨娘也带着小姑子来过了,但是对于公公的其他女人和非同母所生的小姑,她应付的时候一直得留个心眼儿。 “清儿,昨天你注意到什么没有。”范瑞雪非常关心这件事,“我总觉得三姨娘昨天怪怪的,但是我又说不上来。” 云清寒不敢当她面乱说,只能说些大家都知道的。 “我来的时间短,只知道三姨娘以前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不惹到她就还好。但是这段时间她好像脾气特别暴躁。”云清寒和三姨娘接触的不多,“您知道的,我一直守着书房,就这消息还是我以前在厨房混的时候听来的。” 那会热闹是真看了不少。 什么三太太脾气爆,什么二太太心眼多,什么四太太出身低,什么大太太活菩萨,什么老爷和老太爷其实关系没那么好。 范瑞雪有些不信,拿眼睛看她,“好歹我们也是共过患难的,你对我总有几分情谊吧。” 这……听起来好像还和她关系蛮好的,但是她俩接触的真不多啊。 “大少奶奶,您知道的,府里对传闲话的是撵出去的。”云清寒求饶,放过我吧,“奴婢给您讲讲这书吧。”赶紧找话题,“要不咱们看看西游记?” 范瑞雪无语,这丫头看起来岁数也不大啊,怎么一点都不爱传闲话呢,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就叭叭儿的开始了。 混沌未分天地乱,浩浩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听了一阵,跟念经一样,范瑞雪只觉得头疼,打断她,“行了,你也别给我说这些了,我听得头疼。” 停了下来,云清寒尴尬的笑,那换一个? 范瑞雪叫了小鱼过来,“给她拿个果子吃吧,这丫头是真的和我们不一样,她念这些东西越念越有劲儿。” 小鱼抿着嘴笑,从桌上拿了个桃子给那念书不犯困的人,“吃吧,我们是外来的,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以后要是得了空,多过来和我们说说话儿。” “好的,谢谢少奶奶赏。” 一口咬下去,真甜。 云清寒嘴里吃着桃儿,说话有些含混不清的,“少奶奶好看,心肠也好,能多来这里看少奶奶是奴婢的福气。” “以后奴婢得了机会一定常来听少奶奶教诲。” 嘴里嚼着东西,像只松鼠。 范瑞雪轻笑着,饶有兴致,“给我也拿一个来。”见了小鱼要给她削皮儿,拦住了,“别削了,我就这么吃,我看她这么吃挺香的,你也吃一个吧,给小荷和萍姑也给一个。” 好大方的主子,这么贵的果子,想给就给,要知道这可是别处运来的蜜桃,在这边蛮贵的。 看她停了下来,范瑞雪倒问了起来,“怎么不吃了,这么贵的东西。” “啊,我想着要不剩一点儿带回去晚上吃。”云清寒傻乎乎的,“我还没吃过这么甜的桃子。” 小鱼听见了,打趣起来,“少奶奶您看看,这聪明劲儿,这是拐弯儿让您再给她一个呢。” 啊哈哈哈,云清寒尴尬的笑两声,这还能给她说出来,“倒也没有,这样好吃的果子,吃一个就很好了,哪儿还能惦记着天天吃。” 范瑞雪也说,“就是我也不能天天吃的,这东西是贵的。”想想又说,“其实我们这样的人家还好,这时节还能有肉吃,换了外面的许多人,现在有杂粮吃就不错了。” 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的,还以为大少奶奶是被娇养大的,属于不知农事的那种。 “大少奶奶也会知道外面的生活吗?”云清寒有些好奇的问,“奴婢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不操心这些的,只需要在房里刺绣就行。” 范瑞雪就笑了,“不是,我们要学管家理事的,否则一朝嫁人岂不是抓瞎。除了女工,饮食账本人情往来一样都少不得。” 她是要做主母的,家族的主母是要管家里的产业的,所以她绝不是不知道四时气候和种地季节的人。 听起来好像觉得还蛮多的。 小鱼口快,“我们小姐算盘打得可好了。”说完反应过来,“我们少奶奶出闺前算盘是比其他几位小姐都厉害的,要不是信,你可以比比。” “小鱼,不许胡说,让清儿笑话了。”范瑞雪自谦,去看云清寒,“清儿喜欢做些什么?” 云清寒喜欢做的事情就多了,但是现在能拿出来说的只有两样。 吃饭和睡觉。 “不喜欢看书?” 云清寒摇头:“看书是为了懂道理,是个非常正经的事情。任何正经的事情做起来其实都是磨人的。” 正经事情磨人,范瑞雪念了一遍这句话。 “其实吧,奴婢的梦想就是想吃的时候能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想睡的时候能睡,不想睡的时候就不睡。”云清寒又开始吃剩下的桃子,“这两件事情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可难了。” 得是自由人,有自己的地盘才能想怎么睡怎么睡,不然比主子睡得还迟得挨打。 也得有钱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然没钱买东西吃。 范瑞雪也觉得她说得对,“要做到这两件事,那可得有家底才行,而且再有家底的人也不能天天这么来。”她说,“就像我们,尽管这会儿可以歇着吃个桃,但是真有事情的时候我们得站在前面才行。” 没错,下人卖身求的是庇护,若是没有庇护,只怕这下人就该反了。 “清儿,你书读的这这么多,人也生得好看,以后一定能找个殷实的人家。” 这话是范瑞雪说的,她有些试探的意味,“听说你是今年才进府里来的,原来有订亲了吗?” 云清寒果断的摇头,“不知道,我娘没有给我说这些,就算订了也不作数了。我们这种丫环,嫁谁都是主子安排了。” 她想起那个无赖的舅舅一家人和那个被打的表哥,给打预防针,“以后要是有谁说是和我订亲的人来,小鱼姐可千万帮我打出去。” 小鱼只当她说笑,哈哈两句就过去了。 第70章 目连救母(上) 说说笑笑一阵,已经是下午了, 云清寒对这个少奶奶其实是有些好感的,人家一来就赏了她两个月的工钱,又从三太太手里救下了她免于被打成猪头,再到昨天落水人家后面还让人多送了两次姜汤来。 再加上人漂亮,声音也好听,哎,她就更愿意和她说话了。 说说笑笑一阵,已经是好久过后了,不过看着外面的雨,又看看有兴致的主子,云清寒打算在聊个两文钱的。 “其实那花园的水不深,我刚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云清寒说起来府里的事情,“就是以前,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还是不能往深处走,那边到男人腰了。” “所以就是没有人去救,她们最终也没事,若是乡下那些姑娘,自己就起来了。只怕当时三太太是身体不适吧,不然也不能掉下去。”岸边平稳的很,只要不是突然头晕就不会下去。 说来还是三太太把人弄下去的,也不知道那边过来道歉没。 说到这个,小鱼可就生气了,哼了一声,“那边院里的,仗着自己是长辈,说什么是我们少奶奶给她带下去的,当时院里扫地丫头把这话带回来,太太正好在我们屋,听了个正着。” 沈太太当然站自己亲儿媳妇这边,更何况早就问了好几个当时的人,确定了就是三太太搞事情。 可是,三太太为什么要胡说呢?这是范瑞雪的想法。 而云清寒内心愈加疑惑:三太太拒绝看大夫这是个疑点;三太太落水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传出怀孕的消息也很奇怪;再有三少爷提前离开;不管怎么看三太太落水这件事都疑点重重了。 “只是太太也不给我们少奶奶主持公道。”小鱼有点埋怨的意思,以后只怕全府里都觉得我们少奶奶年轻好欺负。 沈太太没有处理传儿媳妇闲话的人? 范瑞雪连忙叫停,“小鱼,不许说了,也就清儿不是外人,不然传出去还要说我对婆婆不满了。” 这是在敲打云清寒别乱说了。 这到底是沈太太真不管还是范瑞雪试探自己有没有小道消息呢? 云清寒只能装傻,“太太自然是知道情况的,只怕是因着三太太那边也不太好才不好说什么。” 这个时候是为难的,不能顺着小鱼的话来说,也不能反驳她,不然以后谁给她穿小鞋她都遭不住。 正要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外面萍姑来报,“大少奶奶,太太那边传话过来,说明天要让清儿去二太太、三太太院子给三位太太讲佛经,让她提前回去准备一下。” 大老板有任务发下来了。 只是,讲佛经?自己也不懂佛经啊。 云清寒回去了就屁颠屁颠儿的去请示,明天这个活动它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说问就问,云清寒问了一下沈太太,没得到明确的回应,所以她又去找了沈之寿问。 拍门声传来的时候,沈之寿正看东西呢,他说了声‘进来’,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老爷,奴婢能问点儿事情吗?”云清寒小心的问,“就是关于明天给几位太太讲佛经的事情。” 沈之寿:“你另外挑出来的那两本,在那里呢。”他一指旁边的书架,“挑出来看看吧。” 那两本书是云清寒早上找出来的,一本《心经》,另一本《佛家典故》。 打开来,云清寒笑得尴尬,“老爷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云清寒抖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城府深,“奴婢对佛经不熟啊。” 所以,能不能不讲这个,或者不在明天讲这个,她怕给人带坑里去了。 沈之寿:“上面有你不认识的字吗?” 这个,倒是没有。 “既然都认识,那就没有问题。“沈之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你是有什么问题?“ 云清寒笑得更尴尬了,“老爷,我不会佛经啊,我只认识字,那些典故我从来没研究过。而且我根本不信佛啊。” 一个不信佛的人去讲佛经,这不是开玩笑么。 只是,这个对沈之寿来说并不是问题。 看她急得连自称都改了,沈之寿知道这人是急着了,“打开书,找不到玄机你就自己回厨房吧。”沈之寿头也没抬。 玄机二字让云清寒认识到这不是她想象的任务。 心怀忐忑的把两本书打开了一遍,自然也就看到了那一个“目连救母”的典故。 所以,重点是这个吗? ‘救母’,这个是否和三太太怀孕相关呢?还是和离家的三少爷相关?还是都有,还是其他关联? 主子心,海底针。 猜不出,不敢猜。 云清寒试探着问,“老爷,重点是讲‘目连救母’吗,那要不咱直接讲这个行不行?” 沈之寿没说话,领导不说话那就是不同意了。 “那能不能只讲这一个典故啊?”云清寒又问,“主要奴婢是真不信佛,怕一不小心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引起太太们不满意。” 没听到回应,云清寒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也不敢追问,也不敢走,只能站在那里等。 也许是前面落水之后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也许是太紧张了,云清寒站了一阵之后,只觉得有些晕晕呼呼的,然后还不等她找借口出去,眼前一黑,就往一旁倒去。 “小心。”耳朵里好像传来谁的声音,她被人拉了起来,然后是水进入嘴里再从喉咙落入胃里,她闭了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眼前的人,“老爷,抱歉,刚刚突然有点晕。” 说完就想扶着椅子起来,只是手脚有些不听使唤,只能重新坐回去。 “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您放心,奴婢没有隐疾。”云清寒希望对方相信她说的话,“真没有隐疾,应该是昨天落水的原因加上最近没有睡好。” 沈之寿坐回了他的主位,他的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来,“没事,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赶回厨房的,回头让大夫给你看看。” 见她神情放松下来,沈之寿又问,“这两天睡不好是因为什么?是院里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因为担心我对你不利?” 他问到了点子上,只是,云清寒不敢说是因为后者。 “我觉得我把脉应该不会错,但是我没有听到三太太怀孕的消息,所以心里没底。”云清寒说的是实话,“奴婢又想,万一是奴婢弄错了,那就代表奴婢之前琢磨了那么久的东西是错的。” 听见她是怀疑自己的技术出了问题,沈之寿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这目光让云清寒如芒刺在身。 “哦,你那天不是很有自信吗?”沈之寿看着她,“怎么这才过了一两天你就改口了?” 这质问的语气让人害怕。 云清寒尽力让自己冷静一些,“慌乱之中看错也是可能的。” 她这回答没有让对面的主子深究,对方又看了她一阵,在她汗水流下来的时候才收回目光。 感觉到目光收走,云清寒有种死时逃生的感觉,她有些恳求的问,“老爷,奴婢明天先讲’目连救母‘,其他的后面慢慢讲行不行?奴婢是真对那些不熟,一天也讲不完的。” 别说讲不完,是全部读一遍都得要好一阵。 而且,她怎么也得先看一遍再说。 “可以,先讲那一节吧,其他的你另外再讲一个。” 见主人松了口,云清寒才松了口气,正当她觉得没问题的时候。 沈之寿的话又来了,“为什么不喜欢佛经?” 第71章 目连救母(中) 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喜欢佛,尤其那些对生活没有指望的人,更加愿意把希望放在这些神秘的信仰上,以求来世有个好因果。 云清寒觉得这个主人应该是不信佛的,毕竟中原大多数时候只有吃不饱的人和女人才会信这些。 “佛的教义奴婢不太明白,但是他们传世的风格是不好的。” 沈之寿:“哦?” “佛家讲究’四大皆空‘,这个本来没什么不对。”云清寒一边想一边说,“主要佛门弟子不能婚嫁,不能生育。” 沈之寿:“这又有哪里不对呢?这不是为了用教义约束教徒品德端正吗?” 这没有哪里不对,只是长久以来,大家都出家,都入了佛门,都不成家不生育,人不是要绝种了么? 这个理由让人听得啼笑皆非。 “还有别的理由吗?”沈之寿有些想笑,对于佛他并不信,他也不信因果轮回,更准确的来说,任何一个家庭的家长都不会信,任何一个正经读过书的也不会信。 云清寒想啊想啊,想出来另一个理由,“佛门是逃避的地方,只有在现实里活的极为不如意的人,对生活没有指望了,才会想着去求一个虚无的存在。” 虚无的神道中人,让人觉得可以因为信奉他们而在下辈子可以过得好的生活。 而这些人本应该恨的是让他们变得如此困难的人啊,还有这辈子好好努力才对,所以进佛门的大多是懦夫。 “你不信佛,是因为你对这辈子还没有失望吗?”沈之寿想起初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样子,当时还挺狼狈的,“说实话,你现在在我家做下人也是因为你娘。”停顿了一下,沈之寿问了一句,“你恨不恨你娘?” 这是云清寒来这里半年多以后第一次有人问她恨不恨云周氏。 到底恨不恨呢? 云清寒说不清楚,那个女人立不起来,更站在她兄长那边,把自己卖了,在她兄长打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会救女儿一下,这样一看,云周氏不是个好母亲。 如果她没有用这具身体,她会非常鄙视这个当娘的行为。 谁家母亲不把女儿放在第一位呢,可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 不是从小就被教育听男人的吗?这样不就是男人希望达到的效果吗? 来这里的第一天,云清寒非常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可半年下来,她慢慢的从周围的环境里看出来一些了。 “谈不上恨。”云清寒想起原来那个失望死掉的可怜女孩子,如果此刻是她来回答,她是恨还是不恨?“她不是个好母亲,但是她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自己生活。” 恨不恨是一个有些复杂的事情。 考虑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她曾经坐在电灯下一起学习的那些同学,不是在生活中随意聊天的朋友,也不是对她爱惜如生命的父母,云清寒选择了他能接受的一些说法。 “她不是个好母亲,我对她也没什么期待。”云清寒这句一定是实话,“她服从兄长多过爱女儿,她把她的女儿亲手送上了一条死路。” “我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所以我对她谈不上恨,我也希望她能够过好一些的生活。” “但是我也还想活着,所以我不会再听她的,不管是用什么样的名义传来的关于她的消息我都不想再听,我也不会再听从她的任何话。” 云清寒一直觉得用了人家孩子的身体,多少应该对于孩子的生身父母要足够的尊重,哪怕对她差一些,但是只要不是故意的把她往死里整,就要尊重人家。 可是这个母亲太过分了,她生生的逼死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身体上残存着的原主对母亲的留恋,让她做不到直接的仇视或者针对那个母亲。 “如果哪天我得了自由,我可以出去了,我有自己的房子和地也有收入,我可以养活她。但我不会听她的,也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云清寒早就想过这个事情,但是在上次从枣花巷回来的时候才算彻底下定决心,“这是我的决定,不管是担负不孝的罪名,还是无情无义的罪名,我都认了。” 谈不上恨是因为她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从小听到的就是要维护兄长,但是她不是原来的云清寒,她还想继续活着,所以她绝不和她一起生活。 沈之寿听得明白,不恨,哪怕被母亲逼的自卖自身也不恨。 是啊,这天下哪儿有不认娘的孩子,母子关系是切割不断的天然关系啊。 看着主子没有说话,云清寒也不敢再说,就等在那里。 “你明天早饭后过去,三位姨娘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太太不会过去。”沈之寿看不出表情来,“记得不要多话。” 最后那句话云清寒记得牢牢的。 所以隔日她在到达二太太她们所住的地方时面对四小姐的追问一言不发,哪怕对方威胁她要给她穿小鞋她也没有怂。 “清儿,你真是不讲义气。”沈文娟气呼呼的,好歹她们也是一起对抗过歹人的嘛,给她透点儿消息怎么啦。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云清就想起来四太太罚她跪的事情,再想到现在三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陈月大姐都被撵走了,更坚定了抱沈府最粗大腿的决心。 云清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四小姐,您别为难奴婢了。三太大还没出来,您要不去帮奴婢叫一声?” “不去。”沈文娟才不想和欺负她娘的人打交道,要不是今天是她嫡母下令让她娘过来,她又怕她娘被欺负她才不来。 早饭时候已经过了,其他人也已经到了,连休养的大少奶奶都过来凑热闹了,只剩下三太太没来。 担心自己的任务完不成,云清寒有些着急。 “赖妈妈,去请一下三太太。”二太太有些不耐烦,让她的下人去催,她这两天一直都在和四太太一起做针线活儿,除了晚上睡觉绝不回来,就怕惹麻烦,她还想着赶紧把卯点了就走。 反正就是佛经么,听完就算了,这些年她也没少去庙里拜,就当是积德了。 “二姐这么着急,是要赶着去找四妹刺绣么。”三太太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连续下雨,也不知道正院那位发的什么疯让我们在家里听经。”等进来一看,一身红裙的大少奶奶赫然坐在这里,她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就闭嘴了。 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第72章 目连救母(下) 行过礼,翻开要讲的书,云清寒头回给人当起老师来。 “奴婢今天先讲两个佛家典故。” 一是韦陀与昙花仙,二是目连尊者救母。 相传昙花是花神,每天开花,四季灿烂。后来爱上了为她锄草的小伙,事情败露之后罚其一年只能开一瞬,并将小伙抹去记忆后改名驱离。 昙花神旧情难忘,打听到每年暮春时节,曾经的恋人会上山为采茶为佛祖煎茶,就选在那个时节开花,希望能够让恋人记起他们之间的一切。 可惜,无数年头过去,花开了无数次,人也经过了无数次,那个人始终没有想起来。 后来,有叫聿明氏的人出现,不忍心见花神如此哀伤,出手相助。 聿明氏圆寂后灵魂出窍带着花神去了佛国,也让韦陀终于想起前尘往事来,求得佛祖准允了结这段因果。 花神得偿所愿,因果了结后开启新的生活,韦陀最后也回归佛前继续修行。 而聿明氏因为此事违反天条,被罚永生灵魂漂泊,不能入佛国亦不得成仙,终受天罚永无轮回。 所以: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那花仙最后和韦陀在一起了吗?”沈文娟听得如醉如痴。 谁知道呢,故事里的人而已,哪有什么最终结局,不过都是看编故事的人怎么写了。 “奴婢不知,也许在一起,也许不在。不过在与不在,都是他们的缘分。”云清寒咽了口口水,她也不是编这个故事的人啊,“下面是‘目连救母’。” 青提夫人家中巨富却吝啬贪婪,趁其子外出修行时天天宰杀牲畜,从不修善。由此,夫人死后入阴曹地府受尽苦刑。 其子目连以神通到达饿鬼道见到母亲身受苦楚,寻来食物供奉母亲却见食物入口尽皆化为木炭,方知原来是要其母受饿鬼之苦。 目连不忍,向佛陀求救,得指引在七月十五以百味饮食供养僧众,借僧众之力超度其母,目连依言而行,后其母脱离饿鬼道转生为畜生道,转生后以犬身听目连说法七天而亡,再次转生三十三天为天神。 “这个是教世人向善了。”二太太听得些感慨,她平日没事也拜佛,也有儿子,听了这个倒是生了几分同情心来。 “四妹,回头等太太去庙里的时候,你我多捐点香油吧,当是给孩子积福。”二太太坐久了腰酸,她问云清寒还有别的没,没有她就走了,她最近不太愿意待在自己院子里。 云清寒:“今天是没有了。” 什么叫今天没有了? “意思明天还有?”沈四小姐来了兴致,她还处在爱听故事的年纪,“明天讲什么?” 云清寒揣摩不出主子的意思,“奴婢也不知道啊,等下回去请了老爷或太太的示下,要是明天还要讲,奴婢让人过来和三位太太说。” 行,这样也行,让她现在走就行。 “那我们先走了。”二太太示意贴身的妈妈去做些什么,自己拉着四太太就走,连带着四小姐也跟后头走了。 三太太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见人走了她也站起来往屋里走,伺候的人连忙上去扶着,被她拒绝了。 “你送她们出去吧。”三太太有气无力的,“我回去躺躺。” 仔细看看,三太太是精神不济的模样,应该这两天没睡好,但是下脚稳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三姨娘,要是没事,不如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我打算去婆婆那边。”大少奶奶招呼着,“大家一块儿说说话也热闹一些。” 云清寒没想到大少奶奶能发出邀请,吓了一跳,连忙冲着她摇头,又怕三太太真来了兴趣和她们一起走。 “我不去,过两天我去给太太请安。”三太太没说话,径直往她自己卧房去,“大少奶奶若是得空,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裕泰楼看看首饰。” 裕泰楼,城里知名的银楼,出的各种金银首饰非常得本地太太们的心。 大少奶奶笑:“近日一直下雨,我就不想出去了,三姨娘要是想出去,就回禀了婆婆让管家派车出去就是了。” 几人说话间,三太太已经走到卧房门口,正推门呢,外面又走进来一个熟人。 外面进来的人是巧姑,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她恭敬的对三太太说着,“三太太,老爷太太让奴婢送补品过来,请您一定要喝。” 她暗示身后的小丫环上前,“这是老爷太太特地吩咐厨房炖的鸽子汤,精心炖了个把时辰,让奴婢一定亲自看着您喝下去。” 三太太无意带人进卧房,又折回了刚刚听书的花厅去,就看着巧姑从食盒里取出一盅汤来,掀开后能清晰的闻到一股子味儿。 “三太大请。”巧姑没有多话说,只是一味的请主子喝汤。 云清寒总觉得三太太身上有事,谁家姨太太收了当家太太送来的汤不高兴啊。一看大少奶奶好像看得有滋有味的,给她使了个眼色就出来了。 走出三太太的院子,云清寒才松了口气,这三太太到底是什么情况? “哎,清儿,你等等。”身后小鱼的叫声传来,给她吓了一吓,条件反射的就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和这些主子们多说话。 后面小鱼扶着她家少奶奶,一看云清寒竟还加快了速度,茫然的看了她主子一眼,“少奶奶,清儿,好像不太给你面子啊。” 自己扶着少奶奶呢,清儿居然停都不停,她想干嘛? 范瑞雪于是亲自喊了一声,“清儿?”喊完看前面的人停下来,“你等一下,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被主子点名了就不好再继续装没听见了。 “少奶奶,您慢点儿。”云清寒又折回去,“奴婢以为您还要在这边和三太大多说说话儿呢。” 范瑞雪睨了她一眼,“不是你叫我出来的么,我看你眼睛都快要挤掉了。你怎么不等我?” 见她没怪罪的意思,云清寒这才放心和她说话,“这不是觉得奇奇怪怪的么,三太太掉水里了也不看大夫,老爷太太送东西来也不太高兴,奴婢怕惹祸上身的嘛。” 落后半步跟在后头,是当下人应有的距离。 范瑞雪抬手让小鱼先走,“清儿你来扶我吧,让小鱼先回去。”又对小鱼说,“让厨房做点清淡的来,补气血的也不用再炖了,我好像有些上火。” 二人走了几步,巧姑也出来了,看她们还没走远,先打了个招呼。 “奴婢正要去找少奶奶呢,太太让您好好歇着,午饭后要是没事,您就过陪她说话解闷去。” “好,巧姑你先去忙,我吃完午饭就过去。”范瑞雪应下来,又说,“我打发小鱼去做事了,让清儿陪我回去,公公婆婆要是问,你帮她说一声。” 第73章 祝福好人生八个儿子 微雨的天暂时晴了半天,看天色只怕晚上还要下。 云清寒扶着少奶奶走着,打定主意对方不主动她就不吱声儿。 没走多久,范瑞雪提议,“清儿,走花园吧,我这两天在屋子里关久了,我想透个气。” “大少奶奶,走花园可以,但是咱们能不能不走池塘边。我害怕。”云清寒语带哀求,生怕再出意外。 这可是娇贵主儿,出点意外她可就活不成了。 “行,走吧。”范瑞雪爽快答应,二人又一路走,一直到上次采荷的地方,她才再次说话,“你看,有些花开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朵粉白的花开的正好,清雅的身姿在微风中摇晃,云清寒微微一侧目,看着身旁美貌的女子,觉得她和这白莲比更艳三分。 真是个漂亮的人,沈太大是真的会选儿媳妇啊,这样的美人生个孩子出来不知道该有多漂亮。 “确实很好,只是和大少奶奶比起来,还是大少奶奶风姿更胜一筹。”云清寒这话没有拍马屁的成份,她要是有这个美貌,让她被自己美死也行啊。 “呵呵。” 听着耳边传来的轻笑,云清寒又夸了一句,“奴婢没有半句谎话。” 范瑞雪带了一丝笑,“哦,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刚才给我使眼色了?”不等回答,又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比如那天三太太为什么推我下水。” 听着她问这个,云清寒倒是没怕,这个事儿她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奴婢真不知道。”云清寒在看那几株花,“奴婢敢对着这满荷塘的花起誓,奴婢要是骗您,让奴婢一辈子嫁不出去。” 古人重誓,女子重嫁,一般这么说了就会有人信了,毕竟大家都挺怕应验的。 范瑞雪半信半疑,但也没有不信的理由,她也看那几株花,玉口轻启,“那你再发誓你刚才也没给我使眼色?” 这个么,虽然她不在意,但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发誓。 见她眼神躲闪,范瑞雪也不笑了,她说:“我知道你是好意,清儿,我是刚刚嫁进来的,我丈夫又不在家,也不能任何事情都找公公婆婆……” 她露出了自己柔弱的一面。 叹气,又叹气,你只是不太安心,而我不小心就要死这儿的。 云清寒又竖起三根手指,“奴婢还是发誓吧,让奴婢一辈子嫁不出去好了。”对上少奶奶无语的眼神,她真诚的解释,“奴婢只是觉得奇怪才提醒您出来的。您看,连二太太这两天只有睡觉才在她们自己院里,还有其他的那些奴婢已经和您说过了嘛。” 没有证据,她不能乱说。而稍微有些根据的事情,她又不敢说。 想到巧姑过来送汤,云清寒想着会不会是因为没过头三个月不方便说出来,只是府里几个主子知道? 那这样的话,眼前的范瑞雪知不知道呢? 明显的感觉到她的状态,范瑞雪没再追问也没说破,别人不愿意说的,逼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 就这么心思各异的赏了一会儿花,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慢慢的又回去了。 送别了漂亮的少奶奶,云清寒回了主院,继续回她岗位上去找她的老板去回话。 “老爷,今天的已经讲完了,明天还过去吗?”云清寒低着头。 坐着的沈之寿觉得这姑娘最近低头的样子好像多了,貌似没有刚来的时候活泼,“把头抬起来回话,你这样低着头我总觉得你没安好心。” 正好沈太大也在,听见丈夫说话俏皮,一下子笑出来。 被点名了,云清寒抬头,咧着嘴露出八颗牙来,“老爷,奴婢没有换主家的打算,奴婢只是觉得老爷今儿特别的威严,不敢直视。” 这强行露出牙齿的样子实在有些更好笑了。 沈太太忍不住了,故作着严肃的样子出去,“老爷,妾身先出去了,等下瑞雪过来陪我说话解闷儿。后天要是不下雨,我让瑞雪陪我去街上逛逛,她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过呢。” “你安排就行,你把另外那两个也带上。老三让她在家休息,明天我找老三聊聊。今天晚上庄芝荣约了我去他那小楼品茶。”说完沈之寿看了一眼云清寒,“要不你把这丫头也带上,她也关得够久了,出去放放风吧,别关傻了。” 可以出去放风? 云清寒嘴巴咧得更开了些,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牛马又可以出笼了,这次应该不会挨打了吧。 “清儿,还不快谢谢老爷。”沈太太见那丫头笑起来好玩儿,答应得很痛快的。 “谢谢老爷,您真是个好人,奴婢一定天天和神仙祝祷保佑您生八个儿子。”云清寒又说了最诚心的祝福,嘿嘿,大户人家嘛,不是最看重子嗣了嘛。 而且,他小老婆好像还怀孕了。 他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要是三太太那个生下来,那就是五个孩子了。 她主家正当英年,才四十出头,身体瞧着是能生的,他还有四个老婆,一人再生一个就到位了。 只要这位男主子晚上多忙一下就有了。 想到八个孩子站书房门口问这个中年人要房子车子票子的样子,云清寒笑出声来了。 只当她是因为可以出去的事高兴,沈之寿也没往深处想,他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本册子,“我且考一考你,这个你认识吗?” 《铁琴铜剑楼书目》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是‘南瞿北杨’之中的瞿氏家庭所着吗?”云清寒脱口而出,这是耗了几代人的心血作成的,“听说瞿氏藏书多不胜数,与北方的杨氏家族同为天下藏书最广之地。” 这可是传说中的地方啊。 这丫头的激动在沈之寿之外,但一想她父亲是个秀才,与她说过也不一定,也没有太在意。“这就是瞿氏着的,你知道‘南瞿北杨’,知道多少,你要是能说上几句,老爷有赏。” 云清寒收集着以前的记忆,挑拣着说,“听说瞿氏藏书众多,原本建恬裕堂藏之,后来改名叫铁琴铜剑楼了,是瞿家几代人的辛苦才有了这些藏书,早先还曾经被人惦记没收的。” 这丫头是真知道。 云清寒又说,“但是都是听说,我也没去过,所以要问我他们到底有多少,有哪些,我就说不上来了。” 第74章 打翻的汤药(上) 就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大多数女子关心的都是一日三餐,不缺吃穿之后关心的就是胭脂水粉衣衫钗环这些装扮之物,关心这种藏书家的人很少。 沈之寿点头认同:“不要紧的,你一个小女子家家的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惜你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子还可以去读书科举。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是不认同我这个说法吗?” 最后那句,是看她没有表现出欢喜的样子。 这丫头不喜欢自己夸她话,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对吗? 云清寒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情,老爷可别把奴婢夸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见主子笑起来,她又说,“也就奴婢运气好,遇到您这样的主人家,要是换了别的,断没有这样纵容的。” 想想又说,“若是老爷那天没有出手相救,只怕我这小身板儿已经折在腾家了。老爷这样的好人,合该家族兴旺,传个千秋万代的。” 这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和感激的,尤其夸奖和感激的人还一脸的真诚。 沈之寿听着听着只觉得自己也是个好人了,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这会儿说了一些话倒是好些了,“你要是个男孩子,我就让你跟着文韬去做事了,以后成家什么的也能帮着安排。” 只是偏偏是个女孩子,倒不是说女孩子不好,只是这年头女孩子确实吃亏。 “言归正传,过两天我要去赴庄爷的约,你跟我去。”沈之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是这么通知了,“那天若不是庄爷说和,我不一定会收下你。” 沈家并不缺奴婢,也不经常在外面买奴婢,当时也是当着几个常来往的朋友,为着四五分英雄气概、二三分朋友脸面、再加上二三分无所谓,才做了这件事。 虽然也是因为起了英雄心把人带回来,但也没打算上心。谁知道这丫头争气,自己混到他这儿来了。 看着眼前这小丫头,沈之寿问,“你愿意去向庄爷道个谢吗?若是不愿去,也可以不去。” 都问了,那就去吧。 “奴婢愿意去,只怕不懂规矩,坏了老爷的形象。”云清寒应下来,她给自己建立一个感恩的形象不是坏事。 “没事,你且去吧,庄芝荣不是小气的人。”沈之寿还是了解那个老友的,他没那么小气。 话说到这里了,一下就冷了下来,云清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一下老爷的马屁,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没事自己就出去守着吧。 “清儿,老爷给你安排了个事。”沈之寿叫她不单单是为了问一个丫环去不去见恩公,他有别的事情,“你午饭后去找一下小厨房里的赵九娘,她给三太太炖了一份药,你问问好了没,好了你给三太太送过去。看着她喝,告诉她,那药极好,对她只有好处。” “是。” 午饭后,云清寒去了厨房,见了巧姑正在安排沈太太晚上的饭,没往里面凑,只站门口问了一句,“九娘,老爷让我来取给三太太的补药送过去,好了吗?” 赵九娘见了她来,说了句“好了”就让她等在一边,亲自去拿了角落的药罐,沏到青瓷盅里头,又亲自装进了食盒,“给,拿好,这药贵,吴妈妈特地交待我亲自看着的。” “好,谢谢九娘提醒。”看了厨房仍旧是那一两个人,云清寒这才想起来没看到吴妈妈,也没见到一个婆子,问巧姑,“院里人好像少了点啊。” 巧姑神色如常:“吴妈妈带着个婆子有事忙去了,你快些去吧,早些回来。” 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问了,云清寒拎着东西去送,只以为是院里人手不够才让自己去跑腿。 她以为她是送个补汤去替家里的男主人彰显一下恩宠,这在下人眼里是讨赏的好活计。 只是想到上午三太太收到汤的样子,也不知道三太太会不会不高兴。 果然,三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得了恩宠的样子。 “你说,老爷让你看着我喝完?”三太太的脸色有些白。 一个女人的脸如果在上过胭脂水粉以后还透着和指粉不一样的白就说明她的脸色被吓白了,吓得不轻的那种。 意识到了不对劲,看了眼这两天新给三太太调来的婆子伍春守在门口沉默站着,云清寒想让她上前劝一下,只是不管她怎么看,对方都没看见一样不吱声。 硬着头皮上吧。 云清寒小心的原话转述,“老爷说,这是好药,极好,对您只有好处,让奴婢看着您喝完。” 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老爷对于姨娘的关爱却让三太太脸更白了些,她看着云清寒,一字一句的问,“我要是不喝会怎么样?” “奴婢不知,老爷没说。”云清寒看她脸色都苍白了,生怕她倒下去,也不敢多说,心里涌上各种宫斗宅斗文里的桥段,“奴婢只是奉命过来送个汤药,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她要是说点儿什么也许三太太还不至于那么害怕,她越是说不知道三太太越发慌乱。 盅中的汤药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让人没有什么胃口。 三太太颤巍巍拿着勺子盛了一勺,又颤巍巍的送到了嘴边,看起来就要往嘴里喂。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喝的时候,三太太一下把那青瓷盅端起狠狠往地下一砸,一下碎瓷片伴着药汤四溅开来。 “三太太,您这是?”云清寒吓得不轻,老天爷,这让她怎么交待,一时又忙着叫门口的人过来帮忙,“伍大姐,快来帮忙弄一下,三太太把药打翻了。” 这样的动静,无需人喊,那门口的人立刻就过来了,连忙去找扫把清理。 “三太太,您当心,别扎着您。”云清寒怕她扎着,扶着她站起往另一边去,“您先这边站着,汤药奴婢回去禀了老爷太太再重新熬吧。” “行了,你去帮她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站稳。”三太太从她手上挣脱出来,趁着她不防备,一下就出去了,再仔细一看,她是往院外去了。 “三太太,您去哪儿?”云清寒一个没注意见人跑了,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让伍大姐陪你一起啊。” 守门的婆子一个没注意,看着三太太冲了出去,也不敢离开这里去追,就看着她们跑了。 伍婆子也顾不上再去打扫了,跟云清寒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朝着三太太追去。 第75章 打翻的汤药(中) 三太太是个小脚,看起来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此刻云清寒和伍婆子两个人竟然没追上她。 云清寒看着像一阵风一样过去的三太太,对自己这双大脚丫产生了怀疑,再看了稍微在自己前面半个身位的伍婆子,她又想两个大脚丫子都跑不过一个小脚,难道小脚才应该是脚丫的终极形态么? 想不通之间,三太太跑得越发快了,云清寒觉得她要是去参加赛跑一定有天赋。 这也不好叫路过的丫环拦住,那毕竟是府里的三太太。 “伍大姐,你快些追上她,不然只怕我俩今天要吃瓜落了。”云清寒眼看她朝着主院的方向去,更吓得不行,那里头的两位要是生起气来,只怕她们都要遭殃。 “三太太不会有事,但是我们是跑不掉的,你快追。” 伍婆子也看到了,她没喘,但是也尽力了,听到云清寒的催促,她气得骂了一句,“是有鬼追吗,她跑得那么快。” 云清寒也不太理解这人跑那么快干嘛,但是这人已经冲到了主院的门口,云清寒顾不得其他了,隔着远远的就喊,“陈大姐,快拦住她。” 主院平日里三四个婆子轮流守门,白天三个,晚上一个,吴妈妈出去的时候带了一个,一个夜班的在睡觉,此刻两个白班的见着三太太冲过来,想拦又不敢拦。 “别愣着,快拦着她。”云清寒要急哭了,“快啊。” 伍婆子也跟着喊,“三太太情绪不稳定,快拦着。” 那两个婆子这才敢出手,这样回头有人秋后算账她们也有地方推脱。 “放开我,谁给你们的胆子。”三太太一边喘气一边喊,挣扎起来,“你们这群奴才。” “怎么回事?” 这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纷纷出来查看,发话的是沈太太,她旁边还站着范瑞雪,对方手上还拿着一个剥皮剥了一半的核桃。 “太太,奴婢也不知,三太太就这么直接冲了进来。”守门的两个婆子死死的抓着三太太,其中一个对着后面跑进来的两人说道,“她们在后面追,让抓住三太太。” “奴婢们原是不敢逾越的,只是三太太的样子看起来太激动了,奴婢们怕冲撞了老爷太太……” 言下之意,我们只是恪尽职守。 云清寒顾不上喘气,赶紧上前回话,“奴婢奉命给三太太送药过去,三太太不肯喝,打翻了药跑了出来,奴婢怕出事就追了出来。” 伍婆子也紧跟上前,“奴婢正要打扫瓷盅,看见三太太样子不对也跟了出来。三太太跑得太快,奴婢们实在追不上。” 主子们啊,可千万要相信她们说的啊。 “行了,你们两个先去一旁候着吧。”沈太太挥手让她们退下,看了三太太,皱着眉头,“老三,你这是想做什么?” 三太太咬着牙说道,“我要见老爷,我要见老爷,你让我见老爷。” 她口中的老爷刚从书房里出来,此刻也正在看她。 “沈之寿,我要单独和你说。”三太太头发跑乱了,汗水也跑出来了,脸上透出红晕来,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沈之寿,你敢不敢当面和我说,和我单独说。” 沈之寿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其他人安排,“瑞雪先回去吧,你也先回去。”后面说的是伍婆子,然后看向临时过来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二太太和四太太,“你们也回去自己的院子,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里。” 一通安排下来,他才看向三太太,“进来吧,希望你想清楚你想要说什么。” 所有人各归各位,巧姑被打发去看着伍婆子和三太太的屋子,云清寒被叫进了太太面前。 “清儿,三太太这一路上和谁说话了吗?”沈太太问下面的小丫头,“怎么就任由三太太这样跑到这儿来了?” 听不出她语气中有没有责怪的意思,云清寒也不敢弄心眼,“三太太光跑了,没和人说话。我们没追上三太太,我们根本没想到她会跑,当时她拿着勺子都要喝了。她是三太太,奴婢也不敢喊路过的丫环拦她,怕冲撞冒犯了三太太。” 下人冒犯府里的女眷,事情可大可小,像没有后台的,很容易就被算账了。 “她就没有一丝不对劲吗?”沈太太追问,“你就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云清寒:“三太太本来还好,问了老爷说的话,脸色难看了蛮多的。然后她就砸了东西,奴婢当时说‘回禀了老爷太太重新熬了送来’,然后一回头三太太就跑了。” 不但跑了,还跑得很快,让她见识到了小脚女子的奔跑速度。 听完形容,沈太太已经心中有数了,她示意云清寒走近些,“好孩子,今天累着你了,。你去厨房让九娘沏一壶菊花茶出来,好了叫我,我给老爷送过去。” “奴婢这就去。”云清寒出来往厨房去,刚进厨房,就听到书房传来一声怒喝。 沈之寿的声音带着怒气,“大胆。”然后又是一声,“来人,拿绳索来。” 云清寒看着赵九娘,“九娘,这可怎么办?” 赵九娘也顾不上泡茶了,推了一把给她帮忙的小丫头,“你快去绣房那边把吴妈妈找回来,”又推一把云清寒,“你和我去跟着太太,万一有事,我们得上。”然后冲着大门处喊了一声,“陈婆子,快把绳子找出来。” 话音落下,沈太大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清儿,九娘,跟我进书房。” 拿绳子就是要捆人了。 来不及想什么,她二人都是手脚比脑子快,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门外,赵九娘抢先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太太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胸口衣服上有血。 沈之寿则是捂着肩膀站在书桌旁边,眉目间透着杀气,“把她嘴巴堵上,捆起来关到旁边的空房去,让人看好了,不许任何人接触她,不许她自尽,不许给她吃饭喝水。” 守门的婆子来了一个,此刻她和赵九娘打头,上前把三太太捆了个结实,又顺手用了两人的手帕把嘴堵起来,抬了出去。 “老爷,你怎么样?”沈太太关切的上前想要查着,“清儿,去厨房打一盆干净些的热水来,另外去二门上找李旺,让他立刻去请大夫来,就说,就说老爷摔了一跤。你让九娘去二门,你回来候着。” 云清寒要出去,又被沈之寿叫住,“你打热水来即可,大夫先不用请。”面对太太担心的眼神,他反而安慰起来,“血是她的,我只是皮外伤,我记得家里有金创药。” 第76章 打翻的汤药(下) 沈家确实有金创药,还是很好的那种。 沈之寿的伤也不重,确实只是皮外伤,沈太太看了没伤到骨头,帮着上了药,见血慢慢止住了放了心,人也坐了下来,对着匆匆赶回来的吴妈妈吩咐着。 “吴妈妈,你等下去检查一下她捆结实了没有,别让人接触她。”沈太太压抑着怒火,“尤其别让她自尽。” 吴妈妈领命,沈太太这才问是怎么回事,“你想杀她还是她想杀你?我记得你已经改了主意放她一马了。” 放她一马,让她落了这个孩子以后去庄子上住长一点的时间,等她心静了也许接回来,她儿子回来也让她见。 对于丢了脸面的沈之寿来说,这已经是很容忍的决定了。 沈之寿摸着不太方便的肩膀,侧着身子让另一边靠在椅子上,“她想杀我,她拨了头上的簪子朝着我插过来,看那样子是想伤我脖子。” 只是身高差异,再加上男女的体力差异,三太太最后只扎到了肩后的皮肤上,并没有伤到要害。 “那她身上的血?”沈太太追问,“是怎么来的?” 那是沈之寿顺手夺过三太太手上的簪子给了她胸口一下,又狠狠的踹了一脚,这才让三太太吐了血。 那些血,看起来多,其实没多少。 沈之寿有些疲倦起来,“我是真的打算放她一马了,毕竟文谦也那么大了,我亲生的孩子,我也不想让他没有母亲。” 只是,一切都不在意料中发展啊。 “那接下来怎么办?”沈太太不敢自作主张,“老爷打算放过她么?还是开祠堂处置?” 开祠堂,这样弑夫的行为一定就保不住命了。 沈之寿毫不犹豫,“不能请开祠堂,开祠堂要验明正身的,一个杀夫的母亲,文谦以后还要做人的,其他孩子也会受到影响。” 一个家族出了这样的人,传出去就是丑闻,家里的孩子一定会有影响,他还有三个孩子没有成家。 而且到时候势必要解释对方为什么怀着孕也要杀他,还会有人要求他放过这个怀孕的女人,他还得让那孩子生出来并且养大…… “让我想一想吧。”沈之寿不想说话了,他站起来,“让李旺去一趟庄家,说我今天有些不适不过去了,时间改到明天吧。正好明天顺便去南大夫那边让他看一下伤口。” “好。那我让吴妈亲自看着她,等老爷的决定出来。”沈太太知道丈夫要去书房那边了,她安排心腹去守着,“千万记住了,别让人接触她,另外再敲打一下院里的人,谁敢乱说直接打死。” 这样重的语气已经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了。 吴妈妈不敢松懈,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敲打了一番,就亲自去了关人的房间里细细搜了三太太全身,连口中都摸了一遍,最后确定没什么东西能让她用到才算完。 再说云清寒打了热水过后也不敢远离,也不敢去动地面,她听了吴妈妈敲打过后就上前去问书房那儿怎么安排。 地上乱七八糟的,还有血迹,她要立刻清理了吗。 “书房的事情你问问老爷,问问是否还要留着报官用。”吴妈妈虽然听到了一些,但是不敢表现出她知道一些什么的样子来,“我要去看看三太太,你直接问老爷吧。”她示意云清寒回去守着书房,“老爷心情不好,你多注意些。”说完压低了声音,“关于三太太的话题你可千万小心,尤其不能求情。” 云清寒听了提点,心里更有数了些,不再多问,仍旧回了书房去,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敲门,“老爷,奴婢进来请老爷的示下。” 听得里面明白的说了‘进来’二字后,推门而入,看见老爷正坐着,面前摆着本书,目光落在那本书上,虽未翻动,只神色复杂。 “老爷,书房要收拾吗?”云清寒请示,“奴婢怕您万一要留着证据报官什么的。” 沈之寿目光看向地上的血和被打翻在地上的笔墨,半晌不动,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定住了。 “老爷?”云清寒轻轻的又叫了一声。 似是被惊醒,沈之寿回神,“不用留了,打扫干净吧。” 有了答复,乱的地面被很快清理干净,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进来了,根本不会认为这里在前不久险些发生了一场人命案。 “清儿,你觉得三太太这个人怎么样?”沈之寿突然问道,“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样的一问现在听在云清寒的耳朵里基本上就是一个送命题,只是主人问了,她不能不回答。 “奴婢不知,奴婢和三太太接触的不多。”云清寒要下跪,被制止了。 “站着回话吧。”沈之寿让她不要跪了,“你不愿意下跪,没必要非得跪。” 主人不让下跪那就不必跪了,云清寒继续站着,“三太太是不是好太太奴婢不知道,那是老爷才知道的。只是奴婢听说三太太脾气也是最近才开始暴躁的,以前她也蛮好的。”见主人没有让停的意思,她往下说,“三太太是不是个好太太奴婢确实不知,但是应该是个认真的母亲,也许也认真的做过太太。” 三少爷在家的时候,听说三太太也是仔细了又仔细的安排一切,她自己没什么进项,月钱都贴补儿子了。 以前,听说也会做些东西送来主院献殷勤。 沈之寿被‘认真’二字打动了一下,他又开始不说话,过了一阵,他才问了句,“如果你有了孩子,你会愿意替他去死吗?” 死?这世上应该绝大多数父母都愿意为了孩子去死的啊。 可是,云清寒猜测这只怕是跟三太太命运相关的问题,她不敢回答,她怕万一跟三太太的死沾上因果。 “奴婢不会轻易生儿育女,但奴婢若是真有了儿女,奴婢愿意把一切都给他们。”云清寒跪下去,“但奴婢不会愿意父母为了我去死,若是真的要靠父母的命来让我活,奴婢只怕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内疚和不安的。” 沈之寿听完她说的话,又是半晌寂静,在云清寒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三太太有身孕的事情,你都告诉了谁?” 问这个干嘛,难道是那一脚是故意踹掉孩子的吗? 云清寒一个激灵,怎么突然就问起了这个,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她回答,她连忙摇头,“奴婢谁也没说,真的,谁都没说。”她吓得举手发誓,“奴婢以身家性命起誓,绝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紧张的看着这个人,“奴婢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屋子里安静着,等了好一阵,沈之寿才让她出去。 “你去歇着吧,书房的单子明天再来点就行。”沈之寿手上还拿着那本书,只是角度上看不出是哪本,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第77章 安排 院里归于平静,天空倒是难得的出现了月亮,只是也许是雨下了太多的缘故,那月亮显得不那么明亮。 云清寒回了自己的房间,斜靠在床上,心里没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院里的其他人心里也没底,只是大家都不敢问什么,晚饭也没有人去大厨房吃,都是小厨房的赵九娘给每人塞了两个馒头。 再说主屋里,沈太太也一直等着,等得天都黑透,又等到了月亮出来,总算等回了丈夫。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关切的语气是真的,她能理解这个男人此刻的心情。 “我没事,让吴妈回来,让清儿晚上去看着她。”沈之寿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决定。 沈太太不解这是何意,她有些迟疑的,“吴妈是自己人,她办事牢靠,嘴也严,也没人敢问她什么。换成清儿,只怕少不得有人找她打听。” 这样的事情,要是传扬了出去,他们沈家都要被人家笑话的。 但凡遇到这样的事情,都得是自己人来处理他们才放心的,怎么今天要换了个刚来的小丫头去呢。 沈之寿看着妻子,缓缓说道,“你是我的发妻,文韬是我的长子,我总要为你们想一想。”看妻子明白过来,他庆幸自己的妻子不是个笨人,“若是人死在吴妈手上,只怕将来文谦记恨你身上。” 吴妈是沈太太的陪嫁,又是多年的沈府内院管家,人死在她手上,到了任何人嘴里都会被视为是沈太太下的手。 到时候,只怕沈家的嫡母名声里就多一条嫉妒成性,逼死姨太太。 沈之寿继续缓缓说着,“若是沈忠在,这件事情让他来是最好的,可偏偏他电报回来说要多耽搁两天。夜长梦多,拖下去恐生变。” 看着他已经下了决定,看着他平静的宣布着三太太的死讯,沈太太忍不住的问了一句,“不然,把她关到庄子上去,你本来也是打算关着她的。”见丈夫没有打断,沈太太继续说,“我让巧姑亲自去看着她,以后任何人不得见她。” 沈之寿没答应:“巧姑也是你的心腹,当年你的一个奶妈两个大丫环四个小丫环到如今就剩下这三个人了,不能折一个人在这上面,而且,我也不能让一个生了杀人的心思的人……” 奶妈回家了,两个大丫环一个妄图抢沈太太的位置,四个小丫环一个嫁人,一个回归了本家,只留下巧姑和萍姑。一共就剩下这么两三个人,哪里还能用在三太太身上一个。 丈夫说的话句句都在为自己着想,沈太太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承情,只是,她作为沈家主母,该承担的就要承担才行。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文韬着想,你得给他留些人才行,否则他以后如何管着这偌大的家业?”沈之寿把道理掰开来讲,“杀母之仇,只怕文谦不但会仇视你,更会对他大哥视为仇敌,到时候文韬身边再没个可用的人,你让他如何自保?” 要知道一旦沈文谦认定了沈太太是杀母仇人,那他不但会记恨嫡母,同样也会记恨嫡母的儿子。 以有心算无心,无心之人如何能随时防着呢,需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儿子是沈太太的心头肉。 丈夫为儿子打算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沈太太没有反驳的理由,而且她也不想反驳。 沈之寿对于长子的感情也是不一样的,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教养最多的孩子,以后更要继承他的一切的。 “所以,让吴妈回来,让清儿过去。也不必你出面,我会直接安排九娘和清儿的。”沈之寿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大家只会知道沈家妾室胡梅突发恶疾身亡。” 然后,不必全府举哀,更不必通知在外的儿女回来守孝。 只是,这人毕竟还有一个亲儿子,那边也不通知吗? 沈太太问:“那文谦那边?”是否通知回来守灵?毕竟是人家的亲娘。 “不必通知,让文谦好好的去国外,等他上了船,再写信给他。”沈之寿想得很全面,“现在回来,闹腾起来只怕全家都难看。可若是让她活着,只怕以后还要生出无尽的事端来。” 沈太大被说服了,她同意了下来,只是想起多年共处的情谊,难免叹气,“她糊涂啊,好好的日子,就弄成了这样。” 作为当家的主母,妾室犯了这样的错,她难辞其咎,正要认错,沈之寿拦住了她。 “和你没关系,是她自作自受,我本来已经放过她了。”沈之寿声音低沉,“是她自己想死,她要是不杀我,她也还能活。”他不能留着一个想杀他的人活着,想杀他的人活了,以后不能安眠的人就该是他了。 沈太太彻底没话说了,她也许同情三太太正当盛年就这样死了,但是她更清楚若是沈之寿被击中要害重伤或死,沈家会面临怎么样的风波。 不说这些年的夫妻恩义,她的儿子还需要父亲的帮助。 其实,如果此刻沈之寿不肯处理这件事,交由沈太太来处理,只怕沈太太也要杀人的。 思及此,沈太太不再多言,扬声叫人进来,“巧姑,叫清儿和九娘去书房,老爷有事情安排她们。” 被点名的两个人站到书房的时候都是慌乱的。 赵九娘还好些,她在院中算久的,这里也不是她第一个侍奉的东家了,早就见过些风雨的她还算镇定的问着她要做些什么。 “去做碗甜汤,把这个全部放进去,这是你的赏钱。”沈之寿扔出了一锭银子和一包纸包着的东西,“日后有人问起,你应该怎么说?” 银子大大一块,纸包小小一个。 赵九娘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忙完厨房的事情就睡着了,奴婢今天只看到三太太精神不对的冲进来,其他什么也没看见。”说完就砰砰的磕头,直磕了好几个才被叫停。 “好了,你下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沈之寿等她出去了,又看向云清寒,目光深邃,“清儿,等下九娘把东西给你了以后,你端进去给三太太吃。” 云清寒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卑微了,她碰碰磕了两个头,给自己求情,“老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胆子小,奴婢这辈子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奴婢还不想死啊。” 老天爷,她还小啊,让她去干这种要命的事情她害怕。 只是,只是她以为她这样求情两句就可以免去这次的安排就大错特错了。 第78章 寂寞杀人(上) 在沈家,沈之寿的话就是命令,容不得任何人反抗,哪怕是沈太太和沈文韬也一样。 更何况是云清寒这样的一个奴婢身份的人。 云清寒此刻就是再笨也猜出来那纸包里是容易要命的东西,她无暇去想别的,她只想问这样的事情为何让她来呢? 是想让她送了三太太去死然后再让她死么? 沈之寿叫住她,“你安心的去做这件事,你不会死,也不会因此受罚,日后三少爷若是盘问你,你推说不知也行,往我身上推也可以。” 云清寒停止了磕头,只是头仍然低着,她飞速在脑子里想着她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要不,她也学一下三太太,拼死为自己拉一个人同死? 这个危险的想法一出来,她就被自己的大胆吓得不轻,她怎么敢这么想的。 “若是你不放心,你以后也可以去沈家的庄子上待着,过两年若是你父亲迟迟不回来我也让你离开沈家,到时候我会把身契还给你的。” 自由的诱惑若不是在这样的时候到来,只怕云清寒要高兴得像个孩子。 而事实是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所以沈之寿的声音像是地狱来的一般,听的下面的人汗毛直竖。 “清儿,这件事情你做好,以后你就是老爷的心腹,老爷不会叫你那些吸血的亲戚扒在你身上,也不会让三少爷把你如何。”沈之寿犹如惑人犯罪的妖物般给着条件并且安抚着这个即将犯罪的人,“你只是进去送汤而已,不要想多的。” 还不要想多的,这分明是要整死我啊。 云清寒心里不受控制的想着自己冲上去的胜算有多大。 两个人的身高体力差异下,再有对方今天刚经历了一场有了防备,她只怕根本冲不到对方面前。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开始到结束只需要几秒呢?有这个想法的人不知道,只是旁边的人不知道她的想法这样多,只是提醒着她该听话。 “好了,你站起来吧,以后不必随时下跪了。”沈之寿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并不需要考虑下人的感受。 云清寒其实更愿意跪着,跪着就不必出去了吧。 沈之寿看着没动静的小丫环问了一句,“还不起来,是想让我扶你起来吗?” 云清寒爬起来问了一句,“老爷,为什么是我?三太太她不会听我的。” “你只管去,怎么样让三太太喝那就是你的事了。”沈之寿并不因她这句话觉得无礼,只是把自己的茶往前推了一下,“喝点茶压压惊吧,你送进去劝三太太喝掉,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出来。” 男主人推过来的茶透着香,闻起来就知道是好茶,只是这样好的茶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赏下来的。 这茶,是否和三太大的汤一样,也是会要命的? 还有,听这话的意思,三太太不喝,她就得一直陪着三太太在里面待着? 云清寒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那,送给三太太的是毒药吗?” 喝了人会死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你送过去就好。”沈之寿没有解答她的问题,只是一味的让她听从命令即可。 云清寒很想问清楚为什么,她觉得这里的一切跟做梦一样,她不动声色的掐一把自己,真疼啊。 这小动作自然没有让人错过,沈之寿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知道三太太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那不是因为三太太想捅你么,可是三太太好好的为什么要捅你?这个想必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吧。 不用问,一定是不会告诉的,没有哪个老爷会告诉下人他为什么被姨太太捅;更没有哪个男人会告诉下人他为什么被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女人捅。 而且,这样的事情,就算他肯说,也没有下人敢听。 起码云清寒是不敢听的,她感受着掐那一下的余痛,她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她不敢,放过她吧。 向来都是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的,她还想多活几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再然后是赵九娘的声音,“老爷,奴婢送汤进来。” 开门声响起的时候,云清寒知道她要不干净了。 一个手上沾了人命的人怎么能干净。 门开了又关上,云清寒端着托盘往关人的屋子走去,她耳边回想着沈之寿的话。 沈之寿当时说,“若是明天天亮起来的时候这碗汤三太太没喝,那这碗汤就赏给你了。” 又是一道敲门声,这次响的是关人的那一间,看守的婆子听着动静,没有意外有人这个时候过来,只是说了一声来了就听见了来开门的动静。 云清寒站在门口,没错过对方眼里的错愕,只是对方也没多话,只是侧身让开放她进去。 “吴妈吩咐了,晚上有人来这边我们就不用在这里守着了。”陈婆子声音不大并且用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你最好不要乱生同情心。”说完又指了指院外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院门的方向,那里的小屋里亮着灯,隐隐可见两个身影照在窗户上。 这是,平日里都是只有一个人晚上守夜的,今晚有两个了。 “清儿姑娘,这里就交给你了。”陈婆子带着另一个婆子出去了,留给云清寒一个人处理接下来的一切。 平日里用来放置闲置物品的地方放了个人,那个人此刻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娇贵的模样。 “三太太?”云清寒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地上的睁开眼看她,不由自主的多了一丝害怕。 “三太太,奴婢先给您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下,您别咬我行吗?”云清寒把托盘放下,怕错过对方的动作,“您要是同意您就点一下头,要是不同意您就不用点头了。” 三太太看了她好一阵,点了头。 灯火在烛台上轻轻的跳舞,让这间屋子在黑夜里显得不那么冷清,两个人就着这个灯火开始了今晚的交流。 “三太太?您还好吧?”云清寒小心翼翼的靠近,看着往日精致的女人现在变得狼狈,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又过了好久,三太太说话了,她看着那碗汤,“那是给我的吗。”话是疑问,语气肯定。 云清寒承认了,“是,老爷吩咐给您做的甜汤。” 甜汤,加了料的甜汤,喝下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就难料了。 三太太定定的看着她,过了良久,说了一句,“没想到竟然是你,他果然还是护着王淑贤。” 王淑贤是太太的名字,沈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也是,他们做了多年的夫妻,他护着也是应该的。”三太太喃喃的,“现在,他们要杀我了。” 云清寒于心不忍,不知道怎么去劝,只好听着三太太自言自语。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三太太的自言自语提到了云清寒,“从你到书房里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害死我。” 第79章 寂寞杀人(中) 什么?云清寒一下张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调来书房,不过是他们用来震慑我的……”三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火在烧,“他们什么都知道。”她又在自语,“ 也是,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里本就是沈家啊,姓沈的老爷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呢。 只是,云清寒有些吃惊,“三太太,你刚说我怎么会调来书房?”她难道不是因为关键时候表现出忠心而得到大少爷的赏识被调来的吗? 三太太看她,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的,她一个新来的,不到半年的小丫环,怎么会让她来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 “上一个书房的人,明珠,她父亲是沈家的家生子,她母亲是故去的老太太的院里的,从小和沈之寿一起长大的。再上一个也是和明珠的条件差不多。”三太太的眼神里的明白不是假的,她也许真的知道些什么,只是,她是否会告诉云清寒呢。 云清寒低头沉思越来,有些怀疑她来这里的动机了,她再次把那些不起眼的点拿出来拼凑。 自己被调过来之前的事情就是那晚上差点被人打死,而被打死是因为发现了老太爷院子里有人。 所以,老太爷院子里有人也许就是事情的起因,有人?云清寒一下看紧三太太,她是那天的人? 想问,但不知如何问。 三太太看着她,“想到了?我就知道那天你们看到了。”三太太是笃定的,“是我们草率了,你们本该死的。若是我们谨慎一些,说不定死的早就是你们了。” 就是再笨的人此刻也联想出来了,那天老太爷院里的人就是三太太了。 那么,那个来杀她的人,是和她在院里一起的吧?就是她们在花园里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吗? 还是另有其人? 若是另有其人,那杀她的人是因为什么听命过来杀她的,是为钱还是为其他的? 而且最要紧的,那个和她一块儿的人,又到底是谁? 还有丁老头,送出去的原因说是落水死了,后来说是没死,那落水又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受伤应该是真的,那伤也是三太太这事儿的人弄的吧?是不是也是来杀她的那个人呢? 若这些都是同一个那还好,若不是,那三太太在这个家里还有多少人?三太太这样死了,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她,那是不是她还得防着有人暗中报复她? 事情一股脑儿的出现在脑海中,云清寒脸白起来。 那个半夜来杀人的人的去向不明,三太太身边的陈月大姐也不知去向,也许还有明着来打探消息的小丫环,这一切让云清寒怀疑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三太太的声音引人遐想,“你以为这天大的好事为什么是你来,你又以为今晚为什么是你来,沈之寿和王淑贤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是你来?” 哪家处置多年的生了孩子的姨太太会让一个刚进府里不到半年的小丫环来? 到底是个小孩子啊,真天真啊,竟然会以为自己无缘无故的就能得到那些几代都在沈家的下人都争抢的东西。 云清寒则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三太太怀着孕为什么还要杀老爷?为什么要杀孩子的父亲? 一个和别的男人私下见面的姨娘,她的孩子又当真是这家老爷的吗? 此时另一件先前想不通的事情此刻也该想通了。 任何人家对于子嗣的重视性可想而知,能让男人狠下心杀死怀孕的姨娘,并且还是一个已经给这个男人生育过的已成年儿子的姨娘,那就只有能够动摇沈家根基的事情了。 动摇根基这种事情的判断标准,杀老爷当然算一件,但是老爷毕竟没死,若这人腹中是沈家的骨肉,那应该是把人关起来最合适,至少,养到把孩子生出来。 所以,沈老爷放弃这个人,是因为三太太怀的只怕不是他的孩子。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炸响在云清寒的脑海中。 “所以,你们杀了丁爷爷,也想杀我。没杀成功,见了我便会生出无端的怒火来。”云清寒看着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那天要不是沈文韬和沈忠他们来得快,她只怕真的是个死人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无故想打自己的原因了。 见她明了其中的关窍,三太太笑了一下,只是配合着她狼狈的样子,和平日的优雅完全不一样。 “就因为我们听到了那天老太爷的院子里有人,我们甚至不完全确定里面是不是有女人,你就要杀人?你们…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云清寒不能接受人命被如此轻易的抹杀,“秋雨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三太太只是笑笑,“没有,她是自己找的,文谦带了朋友回来就住在客院,她是自己过去送东西才碰上的。”也许是要证明什么,三太太说道,“那个时候你已经来了书房,我不敢有所动作。” 那天晚上,云清寒差点被杀的时候三太太也一晚上没睡着,后来听说那人被管家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以后也没人来找她,她当时忐忑了两天。 再过了两天来主院请安的时候看到云清寒,她魂都差点吓掉了,她不知道沈之寿是否知道所有的事情,但她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为了震慑她。 “那老东西把你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害怕。”三太太咬牙说着,“也确实是吓到我了。” 云清寒问她,“老爷既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想必是不打算追究的,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 呵呵,三太太笑得让人看不懂,“他就是想吓死我,想逼死我,他把你放在这里,又让人送汤送药给我,他就是想毒死我。” 这段时间她天天睡不好。 三太太干涸的嘴唇配合着咬牙切齿的动作显得有些吓人,“他让人总盯着我,他把陈月也送走了,他还让你们来给我送药,他早就想杀了我了。” 她被吓了好些天,早就要疯了,再看到云清寒给她药的时候就再也扛不住了,不顾一切的就冲了过来。 “那你的孩子是老爷的吗?”云清寒还是问了出来,她虽然有了猜测,但还是想知道个真相,这个真相是沈老爷真的虎毒食子吗? 三太太被她的问题问的一愣,然后笑啊笑的笑的眼泪出来了,”当然……”她停顿一下,“不是啊,那个老东西,他早就不碰我们了,若不是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我也不能在这沈府里和其他人来往。” 最后这个‘其他人’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只是到底姓甚名谁? 云清寒想着以后打听一下那几天究竟谁走了就知道了。 三太太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自己不来,凭什么让我守着,我才三十多岁啊,我还年轻啊。” 她一个正当盛年的女人,凭什么让她一直守着院墙过日子。 听着三太太的自言自语,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既然选了做姨太太,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正常的吧,更何况,儿子都那么大了,她做这些的时候都不为儿子想的吗。 第80章 寂寞杀人(下) 三太太絮絮的说着自己的不满。 她的儿子生的日子是一个极好的日子,但是她的孩子却并没有前面那两个受重视,甚至没有那个下人生的小丫头片子受重视。 长久的不得宠加上孩子后来也不在身边,她寂寞到了极点。 “那个下人,她生了个丫头片子,她都比我受重视得多。”三太太还在说她的不满,“他都多久没来我那里了,有好几年了吧。” 久到都记不清了。 “他把我弄进来,只是为了让我给沈家生孩子啊。” “可我是个人啊,我一天天的一个人,我也想有人陪着。” 三太太的话句句都是事实,句句都是做人姨太太的冷和孤独。 “可是,当初选择了做人家妾室,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的。”云清寒咬着唇说道,“如果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和老爷太太说了好好的出去不好吗?” 出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三太太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怎么出得去啊,这沈家的院墙那样高,守门的家丁那样强壮,我怎么出得去。”三太太的眼泪簌簌的掉下,“没有他沈之寿和王淑贤点头,我连大门都出不去。” 从她入了沈家,她就知道她和外面的世界再也没有可能了。 “沈家的女人,只有死的,没有放走的。” “我不是自己想来的,是沈家老太爷逼着我爹把我送来的。” 三太太在哭笑中说着往日的旧事。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爹娘守着家里的小铺子也够让她们一家人每年吃喝了,她也是从小就订了亲的,她怎么会想来给人做小。 “可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啊,那一场火把我家的库房给烧成了灰,我家赔不起各家的货款啊。”三太太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不赔钱我爹就得上公堂,我爹娘把所有能借的都借了,没人肯借钱给我们啊。” “我爹想把我送到沈家来做下人,他带着我娘去见官。” “可是老太爷看了我,让我给沈之寿做小,我不愿意给一个大我那么多的男人做小啊。” “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我也有订了亲的人啊。” 从三太太的诉说里大致拼凑出了当年的事情来。 沈家平日里也会从那个小铺子里要些东西来,当时沈家的家主还是老太爷,管家也还没有到沈忠身上,那时的管家愿意帮这个忙。 谁知道事情报给老太爷的时候出了变故,那个管家出来的时候就问愿意不愿意让女儿给当时的少爷做小。 那会儿胡梅还小,她看着爹娘的熬了多日变得发青的脸,又想起出事就立刻和她退亲的未婚夫,选了给沈之寿做小这条路。 “我知道我给人做了小我就要听正房太太的,我也知道沈家会有很多的太太,我最初的时候只是想让我爹娘不用去官府。” 可是,后来,她生了孩子有了指望,她可以和沈之寿的其他女人争宠了。 她是老太爷安排给沈之寿的妾室,只要不是太大的过错,正房太太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后来,老太太过世,老太爷把家里的权力交给了沈之寿,她不再有人撑腰了。然后沈之寿酒后睡了个大脚丫头,在那丫头生了女儿以后提了当四姨娘。 再然后,她为着儿子开始在沈家压制自己的脾气,开始把一切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可是孩子也去外面了。 孩子在外念书的日子里,她开始数着自己的头发,一夜一夜的数,从每天请安回来就开始了,一直数到天黑,又数到天亮。 前尘往事说尽,三太太满脸都是泪,“我太寂寞了,等你哪天做了沈家的姨娘,你就会知道这样的寂寞有多么的熬人,它一开始会像蜱虫一样在人不知的时候咬上人的脖子,等发觉以后它已经顺着皮肉爬到了心脏,就会时刻像刀子在心上剜,让人夜夜睡不着觉。” 寂寞啊,听起来,好像不是立刻会致命的事情。 可只有真正经历了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它们总在不觉的时候就发生了,然后经过时间的发酵把人逼疯。 “那那个人是谁?”云清寒还是想知道,“老爷太太知道他是谁吗?” 三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天晚上你没死,我就知道他们知道这件事了。” 更何况后来还有陈月,作为贴身的下人,对主子的言行了如指掌。 “我不怪陈月供出我什么,她家里的人都在庄子上,她也不可能不招。” 三太太情绪慢慢的稳定了一些,“你给我擦擦脸吧,我这样子一定很丑,他说过想让我一直美着、想让我一直美着。” 可恨之人总有可怜之处,更何况她此刻还是没有能力伤害别人的人。 “你叫云清寒对吧,云清寒,我告诉你,你也逃不掉的。”三太太的脸干净些了又开始说话,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话都说完,“我告诉你,你一定跑不掉,你早晚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也会成为沈家的姨太太,也会和她一样的被寂寞煎熬,最后变成她一样的疯子。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我不会给人做姨太太的,我可以不嫁人。” 呵呵,天真的孩子啊,三太太又是那样看着傻子的眼神,“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知道了沈家这样的隐秘,沈之寿怎么可能放你走。”见云清寒不信,三太太又说,“你逃不掉的,他会让你给沈家下一代的男人做小,不管是哪一位少爷,总之你逃不掉。” 云清寒下意识的反驳,“不会的,他说会放我走的。” “凭什么呢?就凭你今日送了我上路,他就不可能放过你,就凭你杀了三少爷的生母,三少爷也不会放过你。”三太太和老爷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多少还是了解的,“你以为为什么是你来,他就是要保住王淑贤母子,保住他和我儿子的父子之情。” “将来我儿子知道是你杀了我,一定会为我报仇。沈之寿不会因为你跟他亲儿子翻脸。”三太太的话像诅咒一样的扎进云清寒的心里,“你会死在沈家的。” 云清寒有些复杂的看这个人,她知道自己知道了沈家的隐秘很难活下去,她只是知道她如果不来只怕会死在三太太的前面,她也知道三少爷最后会知道三太太最后见的那个人是自己。 只是,沈之寿会让她做沈家下一代男人的姨娘,这个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的。 三太太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口干了,她看向那碗汤,她好像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那是老爷吩咐九娘给你做的,让我送过来给你。”云清寒小声说,“老爷只让我送过来,别的什么也没说。” 三太太:“他应该说了些别的吧,这碗汤要是我不喝,应该就是你喝了吧。” 感受到诧异的目光,三太太的神情是果然如此。 “拿给我喝一口吧,我润润喉。”三太太太渴了,“放心,我会喝的,我知道里面有毒药。” 云清寒把汤端了过来,看着她喝了一小口,又看着她吞咽下去,“你不怕死吗?” 第81章 诅咒 三太太感受着甜水从喉咙落下去,“我不怕,反正早晚都要死的。我死了就不用在这牢笼里受活罪了。” 这样配合的样子,出乎人意料之外,又好像说得过去。 想必,她在决定杀沈之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了吧。 “三太太,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杀不了老爷?”云清寒轻声问,“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三太太一字一句的,“我不想再这样担惊受怕了,他每次给我送来的东西,我都会担心里面下了毒。” 每一件事,都能让她觉得这个人想杀了自己,她快要发疯了。 这样么,那也算是求死得死了。只是,她想过自己的孩子吗?不过这不是云清寒该关心的事情。 云清寒还有其他的问题想问,“你是故意推大少奶奶下水的吗?为什么,大少奶奶和你没有旧怨。” 三太太无所谓,“只是她刚好出现在那里罢了。我本来只是想……”只是想借着落水的缘由打了这个孩子。 沈之寿夫妻因为秋雨的事情担心府里的其他人做出丑事,让全家上下都要看大夫,三太太那时已经很清楚自己有了身孕,她原想等儿子走了再想法子把孩子弄掉的。 意外来得太突然,她不能让大夫给她看,不然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她非死不可,所以想借落水来掩盖一下,能当时就有效最好,实在不行,只要能拖过那几天,她也能有其他法子。 只是想不到,这孩子太稳,她这样折腾也没有出来。也更想不到云清寒不懂医术却偏偏会看出滑脉来。 所以沈之寿打发走了陈月,换了人去看着她,又让人用隐秘的方法验证了她确实怀孕了。 沈之寿已经多年没有碰过这个妇人了,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比谁都清楚。 云清寒只觉得后背发凉,为自己的草率和莽撞后悔,她对于君家兄弟提醒她的‘藏拙’有了深刻的领悟。 今日这桩祸事,只怕和她当日摸出了三太太的滑脉脱不了关系,不然三太太都已经要动手除去这个胎儿了,想必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完了这些,三太太总算慢了下来,“你再给我喝一口吧。”她目光又落在那碗甜汤上,“慢慢喝,我们说说话儿。” 看她再次吞下去,云清寒又问她,“会后悔吗?你毕竟是三少爷的娘,你这样做,让他以后怎么办。” 老爷是否会因为母亲做出了丑事对三少爷改观? 三太太沉默半晌,“我对不起我儿子。”说完又沉默半晌,“我们一直悄悄的没人发现,直到那天在长梅院。” 他们一向做的隐秘,他们知道那个地方在一些情况下不会有人,她专门赏了丁老头酒,知道这老头儿一定会出去找人喝酒。 只是万般不巧,那天的老丁没有找到陪他喝酒的人,又有两个不知情的小丫环闯入。 知道事情败露,他们就想要灭口,谁知道沈文韬提前回来了,不但救了老丁也救了云清寒。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三太太,是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不顾一切的……让你不顾一切的做了这些事。”云清寒就是想问问,“能告诉奴婢吗?” 三太太不肯说,“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和文谦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他总找机会看我,我也知道他看了我好多年。他也没成家,所以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说好了,要是哪一天被人发现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所以,那个男人死了,她也可以不用活了? “所以,你是为了杀了老爷给他报仇吗?”云清寒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人,“你爱他吗?” 三太太摇头,“我只是想问问沈之寿他在哪里。” 然后沈之寿就发了火,也是啊,哪个男人听到自家的女人来问奸夫的下落会不发疯。 然后,她想起这些年的寂寞,控制不住的就拔下簪子扎了下去。 “我当时只有一个请求,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等我死了把我和他埋在一起。”三太太提的要求对于沈之寿绝对是耻辱。 被拒绝后心有不甘,“我当时心里只想着杀了他,我其实知道我杀不了他。” 云清寒知道她是疯魔了,被寂寞、被那个婚姻关系外的男人、被沈老爷的行为给逼得疯魔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不顾一切后果做出疯狂行为的人了。 如果说秋雨是因为年纪小把希望放在了男人的身上,那三太太就是因为在寂寞的生活里进入了一个人而变得走出了原本的轨道,所以最后,她们都会死。 云清寒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三太太抽搐了一下,把云清寒惊动。 “三太太?你还好吧?”云清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手忙脚乱的过去想扶她,“我应该怎么做。” “把剩下那些也给我喝吧。”三太太看向剩下的那些,不多了,喝完她就该死了,“这药不错,沈之寿还挺大方的,看样子他没打算折磨我。” 云清寒有些于心不忍,再好也是毒药啊。 三太太最终还是把那碗药全喝完了。 就看着她脸上的五官慢慢变得扭曲,然后倒在地上,像是岸上的鱼缺水一样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被捆住的手脚在乱动,整个人做着垂死的挣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慢慢的不动,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云清寒蹲下去。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三太太如同诅咒一般重复着这句话,最后留给这世间的神情里,几分诡异几分寒凉。 看起来是好药啊,能让三太太走得这么快,云清寒这么想。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云清寒走出了屋子,她还要往书房去复命。 “老爷,三太太把甜汤喝完了。”云清寒的样子是强装的镇定,这个一句话就决定了三太太生死的男人也能决定她的生死,她担心下一个就是她了,“奴婢回来复命,请老爷的示下,奴婢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书房的灯只点了一盏,灯火照不亮整个屋子,显得桌案前的云清寒脸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第82章 慢慢习惯(上) 事实上,不单是容貌,还有她的声音也很不好听,带着惊恐的喑哑。 沈之寿的说话声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活人的气息,“她说什么了吗?” 云清寒看着这个男人,她摸不准这个男人的心态是什么样的,她沉默了一下,说,“三太太说,三少爷从此没有母亲了,求您对三少爷好些。” 只当她是给那个没娘的孩子为自己送进去的药做的唯一的一点事情吧。 听完这句话,沈之寿好久没声音,过了好一阵才有动作,“你今晚就在书房待着吧,好好冷静冷静。”他也该去睡觉了,“记着,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往外说。” “是,老爷。”云清寒行礼,像一个没有精神的布娃娃一样,“奴婢记住了,奴婢不会往外说的,也不会问。” 随着走远的脚步声,云清寒再也忍不住,她冲向了院中的树,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扶着树吐得没有东西可以吐了,看着门口的方向,三个人朝着三太太待着的屋子去,没多久三个人又重新出来,其中一个人守着院门口,另外两个人背着三太太朝黑暗中去了。 这是要送她去哪儿?送回她和二太太一起住的院子还是别的地方? 云清寒不自觉的又呕了几下,只觉得全身都发冷,比前几天跳下池塘全身湿透都要冷。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不呕了,她脱力跌在砖石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只觉得自己总算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似乎有所感应一般,云清寒朝着主屋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好像除了沈老爷刚进去的开门声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可是云清寒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像、就像那种奇幻故事里那些幽灵鬼怪潜伏在暗处的时候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幽灵就会从四面八方扑出来啃食了她。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这传了几代的精致的院子就透出阴森的气息来。 有人影从一旁过来,是陈婆子,她手里拿着扫把之类的,没说什么话,只是把吐得双眼无神的小姑娘扶起来站着,然后开始清扫。 “我自己来吧。”云清寒的声音里带着哑,“太脏了。” 陈婆子示意她站着,自己动手来做,见她没有一点精气神的样子,劝了一句,“我们做下人的,一切以主人的意思为先。” “但凡做了人家的奴才,就要听主子的话,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又道,“你不要想太多,尤其嘴巴要紧,千万不能往外说,以后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是啊,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若是从她们的口里传出去一句半句的,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们了。 “谢谢陈大姐。”云清寒强撑着精神福了福。 陈婆子吓得退开,压低了声音连连推辞,“清儿姑娘这礼我可不敢受,大家都是下人,没必要这样。” 下人和下人之间一般是没人这么客气的,尤其还是老爷跟前的人,她一个守门的婆子怎么敢这么大的脸去受老爷眼前的人的礼,她不想混了么。 云清寒强扯出一个不好看的笑,“以后我要是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只怕还得劳烦陈大姐把我也背出去,就当是提前给陈大姐打个招呼吧。” 她知道了这样的隐秘,只怕她以后就是许多人眼中的刺了,她能活多久是真不好说。 陈婆子也默然,她们做下人的,做什么也由不得自己,哪天突然死了也说不准。 叹息一声,陈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别想了,早些回去睡,明天还要当差呢。我先走了。”说完生怕云清寒拉着她一样,快步往她们守夜的屋子走去。 云清寒也回了书房去,她看见了桌上的那本书,正是她讲的那本佛家典故,翻开到‘目连救母’的那页,之前清晰的折痕已经被放回去,似乎说着这现实的沈家姨娘的命运和传说中的青提夫人的命运并不相同。 寻着记忆把书放回去,云清寒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昏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沈家上下格外安静。 天再次亮起的时候,沈家照旧的进行着一切,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二太太一大早的就过了来,候在廊下等了好一阵进去,没多久又匆匆的走了。 然后没多久就是伺候三太太的伍婆子过来汇报三太太昨夜在梦中过世的事情,然后就是沈太太亲自带着人进去安排。 云清寒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这是见到新的天亮了。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如同往常一样的去打水给书房上下清扫,然后又开始按册子清点着书房的东西。 一样没少,挺好的。 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一切,她想着自己还能做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要不再把东西清点一遍吧。 “不必再点了。”沈之寿的声音响起,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云清寒忍着心里的不适行礼,“老爷好,奴婢没有看见您,您见谅。” 往日活泼的小姑娘变得木讷,让这个中年人好像有些不适。 “过来吧,我有事情给你。”沈之寿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午饭后我要去赴庄爷的约,你和我一起去。” 今天就去么? 虽然之前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她这样的精神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适合出去见人。 而且,府里刚没了一个姨娘,他就这么出去,不需要在家待两天么,好歹是他女人。 这想法只是在心里想想,云清寒不敢问,只是想推辞出门,“老爷,奴婢今天这样子,实在是不好出去见人。” 快打消这个念头,快打消这个念头,云清寒在心里喊着,她不想和一个随时能要她命的人一起出去。 沈之寿看她脸色确实难看,总算是打消了念头,“那你以后有机会再去,今日好好待着吧,若是实在不适,可回了吴妈妈请大夫来看。”又说,“我知你昨晚吓狠了,只是你既来了当差,这些事情以后也在所难免,以后慢慢习惯吧。” 第83章 慢慢习惯(下) 云清寒没有请大夫,她只是低烧了几天,人清醒的,只是精神一直浑浑噩噩的,等她恢复起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这几天里,听说三太太被送出去安葬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停灵,伍婆子守了两天就一副棺木送了出去,没有通知沈家的少爷们回来,也没有操办。 这些都是云清寒在去厨房吃饭的时候不经意听到的,私底下,大家还是会对府里突然少了个姨娘的事情讨论几天。 也只是讨论几天而已,随着声音的减少,府里就好像从未有过三太太这个人一样。 云清寒恢复过来后没多久就被叫到了屋子里,这次是沈太太和大少奶奶和她说话。 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主人和从前一样,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这几天也没有因为府里死了个人而有任何装束上的改变,该用的衣服首饰一样没少。 行过礼,等着两位女主人发话。 “清儿,今天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大少奶奶微笑,“瞧着你今天精神不错了,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我们先去裕泰楼看看,然后去富香斋吃素菜。” 裕泰楼是银楼,富香斋是专做素菜的酒楼。 云清寒再次行礼,“奴婢谢太太、谢大少奶奶。” 没有质疑为什么府里刚死了个人没几天的时候这些主子就能出去逛街,这也不是下人该操心的。 这次出行的人是沈太太带着吴妈妈,大少奶奶带着小鱼和小荷,另有云清寒,两个健壮的婆子,加上赶车的人,有些浩浩荡荡的。 这是云清寒进来之后的第二次出门,她坐在车辕上,贪婪的看着外面的风景,这街上的人好像比上次她出来的时候见着的更开心了些。 他们看起来好自由啊,也好快乐。 云清寒脑子里又想起来三太太临死时的类似诅咒一样的自语。 “你逃不掉的。” 这句话这几天一直出现在她的梦里,总是时不时的跳出来。 “我们到地方了。”赶车的车夫先跳下来,云清寒也回神,跟着跳下车,见着车夫去了车后取了车凳放好就退到了后面,她赶紧上前一步,帮着扶了先下车的小鱼和吴妈,再退后看着她们又扶了大少奶奶和沈太太下来。 “到了。”沈太太扶着自己的儿媳妇往里走去,刚进门就见了掌柜的过来迎接,她对着儿媳妇介绍起来,“你小心些脚下,这个是裕泰楼的程掌柜,”然后又对着那掌柜打招呼,“程掌柜,这是我的儿媳妇,今天给我们拿些适合年轻人用的东西吧。” 她们来这些地方本来也会提前通知让准备一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程掌柜早早得了消息,就等着这些送财的太太奶奶们上门,当下笑得恭敬的不行。 程掌柜在前引路,一边笑着和沈太太攀谈,“您二位这边请,沈太太放心, 听闻您家多了位少奶奶,早早的就给您预备上了。” 说话间,一行人上了楼进了单独的雅间。 “您二位先坐,我这就亲自去盯着人把东西拿上来。”程掌柜退了出去,出门前不忘把门带上。 范瑞雪四下看了看,屋子里布置得还算精致,炉内焚香飘着些清甜的味道,就知道这里接待的都是富贵人家里的太太奶奶们。 “瑞雪,要是有什么看上的,咱们就挑两件儿。”沈太太对于儿媳妇是大方的,“然后,你给二姨娘和四姨娘还有文娟也挑一件。” 范瑞雪应承下来,“好的,娘,这几天雨停了过后咱们就办赏花宴吧,正好家里池塘的荷花全都开了,再不看就该败了。只是……” 办宴这件事情是早就定好的,范瑞雪也早就得了消息,也在着手准备,只是现在府里刚死了个姨娘没有太久,她又怕继续办会不太好。 所以借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沈太太听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她想着说什么,一下看到云清寒也在场便住了口,“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不过庙里我们还是要去的,已经让人去安排了,明天就走,三五天的我们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公公就不去了,你要是有事拿不定主意,你就去问他。” 云清寒感觉到了自己在场的不方便,等太太一说完,立刻说道,“太太、少奶奶,奴婢该死,奴婢有些急,且得出去一下。” “你哪里急?”范瑞雪有些好奇。 “内急。”云清寒假意摸了下肚子,“奴婢出来太兴奋了,就、就有些控制不住。” 一时众人都笑起来,沈太太放她出去了,“那你去吧,小鱼去门口候着,要是清儿回来找不着地方你还能叫她一声。” 等人都走了,沈太太才说起刚才的话题,“你公公原本是打算跟我们一起去的,只是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多,也怕我们都走了上上下下的欺负你年轻。”又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一些吧。” 范家也是大户人家,家里的事情不少,范瑞雪作为长房嫡女,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娇弱美人。 她嗯了一声,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我只怕三弟得了消息以后要发疯。” 亲娘死了,换了谁都要发疯的。 沈太太叹气,“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记住了,这件事你不知情,就是文韬问你也是能不说就不说。”沈太太怕生事端,“文谦只怕少不了来找你打听的。” 听到这个三弟的名字,范瑞雪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才刚刚出门,只怕还要因为这件事情回来,到时候不知道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子。 “不说那些个烦心事了。”沈太太拍拍她的手,指了指外面,“你就记着这事情你不知道就好了,将来文谦要是问得紧了,你就把大家都知道的说了就行,其他的一律不要说才好。” 听得外面的人声近了,沈太太换了个话题,“文韬来信说他要回来一趟,大约待个五六天,到时候让他带你出来到处走走。” 一说到丈夫,范瑞雪这个刚成亲没多久就和丈夫分开的妇人有些脸红,有些期待起来。 第84章 结个善缘 再说云清寒出了雅间,径直往店外面走去,她当然不是想如厕,也不是想逃跑,她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她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心里慢慢的平静下来。 一个小小的乞丐走过来,对着沿街的铺子乞讨,一家没要到,又往下一家去。 云清寒就想,她要是没进沈家,是不是也就跟这人一样要饭去了。 没想多久,那乞丐要到近前了,见了云清寒的打扮,认出来这不是什么有钱人,绕过她往铺子里面去,却不出意料的没踏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耽误我们做生意。” “快些走快些走,等会儿惊扰了我们的贵客别怪我们不客气。” 伙计的话止住了小叫花的脚步,他又往外面走去,这样的失败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在经过云清寒的时候,他身上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 “噗呲。”云清寒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这是她从她觉得她不干净之后第一次笑。 那小乞丐“哼”一声,没理她,真是的,肚子饿有什么好笑的嘛。 “那个人,你等一下。”云清寒叫住这个孩子,起码从五官和身形来看这应该是个孩子,“你怎么不跟我要点东西吃?” 小乞丐正要退走,冷不丁的被叫住,听明白她说什么,有些骄傲的扬了扬下巴,“你一看就是给人家做丫环的,还是没有油水的那种。” 头上一个首饰都没有,耳朵都没洞,穷的不行。 啧啧,这是被人嫌弃没钱了。 云清寒并不生气,只是问他,“想吃东西吗?帮我做个事情就行。” 嗯?有饭吃?小乞丐一下停住,“要做什么?”一下又警惕了,“先说好,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干。” 他可不是没见识的小乞丐,他见过有些乞丐因为一口吃的跟人走最后没回来的。 还怪警惕的。 云清寒想了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我倒是有点钱,但是我不太敢给你。”不远处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成年叫花子在注意他们,只怕给他钱不出三步远就要被人抢了,“那边有卖油饼的,我去给你买两个,然后你吃完了你再走。” 这是很稳妥的能让小乞丐吃到东西的法子了,虽然留不下下顿饭,但是至少这顿能吃到。 见她确实是想给自己东西吃,小乞丐咽了咽口水,“能不能给我两个,我吃一个,带回去一个。” 声音小小的,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怕误会,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想留着晚上吃,是我有个伙伴,他也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云清寒答应下来,多一个油饼也多不了几文钱,于是交待他等着,自己回了铺子和守柜台的伙计打了招呼,就带着小乞丐去了斜对面的小摊。 那小摊老板大概是认识这小乞丐的,倒是没有恶言恶语,只是叹着气,“小孩儿啊,你今天都转了三圈儿了,跟你说了这城里现在不好要饭了,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这年头大家都吃不饱,怎么会愿意施舍,现在他们自己都勒紧裤腰带。 小乞丐脸臊得通红,求助的看着说要请他吃饭的人。 这尴尬的样子看得云清寒心头一软,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钱袋子,里面倒出几十文钱来,递一大半给那卖油饼的大哥,“您看能给他多少吧,不过您今天只能给他两个,一个看着他吃完,一个给他带走。” 顿了顿,云清寒在那大哥不解的眼神里解释,“剩下的,劳您给他备点儿吃的,他后面实在要不到东西的时候来续个命。”想想只怕这小乞丐不肯,那后面只怕要生事,“不过他要是非得一口气吃完,也由他。” 那大哥把油饼下锅,一边和她说话,“你是个好人,我看你穿的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环吧,你们东家每个月给你们多少钱哦,你花的这么大方。” 言下之意,可莫要把东家的钱当自己的钱花了。 云清寒笑了一个,“不要紧,我也不是天天都这么大方的,只当是给自己积德吧。我们主家还可以,基本上是不让我们饿肚子的,所以我钱都存下来了。” 她只是想到了万一她要是哪天不小心死了,她攒的这点钱要么被人摸走,要么全到她那个舅舅手上,这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干脆给这小乞丐多吃两个。 那大哥听了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好歹他是赚了油饼钱了。 让小乞丐在这里等,云清寒重新回银楼里去,没走两步就见那小乞丐追上来,她挑了挑眉,“我可没钱了。” 一张又黄又瘦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小乞丐说话也有些结巴,“我就是想问问你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以后等我发达了,我一定回报你。” 这脸红的样子给人逗乐了。 “其实不用,我是给人家家里做下人的,平日也不出门,你就是真发达了也帮不到我。”见那孩子有些尴尬,云清寒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主家不缺钱,也不会往外卖人,所以就是你混好了也不能帮到我,你就不必记挂这件事了。” 她是好意,她也不觉得这个世道一个小乞丐想混好是很容易的事情。 小乞丐撅着嘴,“哼,你瞧不起人。”不等别人说话,“陈胜吴广都是老百姓呢,刘邦朱元璋也是老百姓当的皇帝。还有前些年闹长毛的那几个天王,也是穷苦人。” 懂得还挺多,听起来是个有大志向的孩子呢。 “云清寒,你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叫云梦甲的人叫他去金银巷的沈家找我,他是我爹。”云清寒顺着他的意思一说,然后又怕孩子真放心上,“不过你也不必在意,你遇到他的可能性太小了。” 小乞丐狠狠的点头,“我一定记得,你是在金银巷的沈家做事的,你想找云梦甲。”他拍拍胸口又往回跑,他油饼出锅了,太香了,快要馋死他了,“姐姐再见。” 云清寒失笑,这孩子的快乐真简单,有个饼吃就香成这样。 可又转念一想,是自己飘了,要不是沈家给饭吃,她只怕闻着这味儿也能馋得流口水。 果然,人不能吃太饱,吃饱了就会有无数的烦恼,不吃饱就只担心吃饱这一件事。 最后看了一眼那小乞丐,云清寒不再多待,重新回了楼上去候命,那两位主子的事情应该说完了吧。 第85章 就知道女人争宠不是因为男人 楼上的两位主子已经在挑东西了。 云清寒上去就看到她们正在看着,又见小鱼也已经回了里面,想着进去吱个声儿表示下自己回来了就出来守着门口就好。 里头的人也看着了她,范瑞雪冲她招手,“清儿,进来,陪我们一起看看。” 主子发了话云清寒就进去了,到了近前一看,好家伙,她眼睛要亮瞎了。 她们面前的桌子上两三盘的东西摆着,珠光宝气的,看得云清寒有如乡巴佬进城一般。 扇形镂空金钗、福寿双字鎏金银钗、粉色玉石桃花簪,多子多福石榴簪; 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步摇、镀金点翠鸟架步摇、珊瑚珠玉步摇; 金累丝连环耳环、银底翠镶珠宝蜜蜂耳环、福字翠玉垂珠耳环、银鎏点翠双喜耳钳; 开金镂空古钱纹戒指、镶珍珠金戒指。 不争气的抹了抹不存在的哈喇子,云清寒理解了那些女人为什么要争宠,绝不是为了男人,这么好看的首饰谁不抢啊,这些也太好看了吧。 这副样子成功的取悦了在场的所有人,她们都笑起来。 咳咳,云清寒厚着个脸,假装尴尬的不是她,“奴婢算是开了眼界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啊。” 没见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懂还装懂,这么直接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是让人多了一分好感。 沈太太招手让她上前,“近些看吧,出来长长见识也好。” 他们沈家的奴婢,尤其贴身伺候的,都是见过这些东西的,早就见怪不怪了,若不然出去了见了一点富贵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来就给主家丢人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更近了些,也让云清寒看得更清楚了,哦,她快要瞎了。 就让她瞎吧,这样好看的东西不能拥有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甚至连看都不能经常看。 这样想着就难受起来,然后越想越难过,她控制不住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沈太太和范瑞雪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就看个东西,至于哭吗?还是觉得在沈家委屈了? “清儿?”吴妈妈赶忙把人往旁边一拉,“今天太太和大少奶奶高兴,你可不兴哭哭啼啼的。” 哭哭啼啼的触霉头。 云清寒把身体侧了一侧,让自己看不到那些东西,果然,看不到心就静了。 “它们长得太好看了,把我美哭了。”云清寒不好意思的,“让太太和大少奶奶担心了。” 沈太太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到被首饰美哭的人,有些啼笑皆非的,不过到底是没生气,笑笑也就过去了。 倒是范瑞雪多看了她两眼。 虽则有了这个小插曲,但也没耽误一行人的行程,在看着她们从那几盘子里挑了些出来让人装好以后,云清寒才大胆看过去。 看着那些东西一样样的装好,其他人想上前帮忙抱着,被吴妈妈眼神制止了,“不用我们自己搬,铺子里会送到府里去的,沈管家见了东西会付账。”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排面,店家根本不担心收不到钱。 沈太太签了单子,带着一行人往富香斋去,要吃一吃那边的素菜。 富香斋的素菜也是本地有名的,基本只做预定的客户,也基本是不缺生意,沈家也是前几天订了,不然贸贸然的也吃不到。 送了太太和大少奶奶进雅间,下人们也安排了菌汤素面,几个人轮流吃完,云清寒被吴妈妈打发着去给车夫送吃的,然后就让她在马车那里等着。 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安排,本来也不是人家的心腹,云清寒没有要在主子面前图表现的意思,立刻就去了。 带着几个素包子给了赶车的大雨,云清寒就坐在车辕上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出来一个不想见的人。 大雨几口吃了三四个,剩下两个递给云清寒,“给,小姑娘,你吃。” 蘑菇笋干馅儿的,香得很,云清寒已经吃了一碗面,就只要了一个,留了一个仍旧给大雨吃。 “大雨哥,我们分吧。”云清寒小口小口的吃着一个,把另一个递给大雨,“其实我吃过面了。” 对比之下,大雨几乎两三口一个,吃得是真香啊,这让云清寒误以为他不够吃了。 “我其实吃饱了,只是不想专门带一个包子回去。”大雨让她不要拘着,“大家都是伺候主子的,主子不在就松快些吧。这也就是在城里,咱们吃个热的,要是赶着去乡下收租什么的,我们都是吃些干面饼子。” 见他还挺和气的,云清寒和他聊起来,“大雨哥,你跟着去乡下查过账?” 大雨点头,不止查账,还有定时的巡视,还有需要送主子们去远些的地方谈事儿之类的,他们都得去。 也因此,他赶车的技巧练得非常好,什么样的路都能让马儿走得稳当。 云清寒就有些好奇,“那每年不是要出去很多次?” “也不是,早些年出去得多,我们几个轮流着来。”大雨摸出水壶喝水,两口下肚后才继续说话,“最近几年老爷岁数大了,慢慢的就把事情交给大少爷手上了,所以今年没怎么出去。” 以后应该还会更少,毕竟还有其他几位少爷了能用上了,老爷可以在家歇着了。 “那以后就是你送大少爷他们去了。”云清寒还是很佩服的,“您和我说说路上发生的事情呗,我可好奇了。” 小丫环的星星眼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崇拜,看得大雨笑起来,也乐得讲些故事给她听听。 “我跟你说,咱们这地界儿,有些人就是彪悍的。那年我送老爷去参加乡试,正好家里的车子坏在半路了,只能临时买了个车用上,差点被抢了。” 这么凶险,云清寒赶紧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知道是赶考的学子就放过去了,我跟你说,那些人蒙着脸,可把我给吓死了。”大雨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也就是他们不敢抢学子,不然丢钱都是轻的,弄不好得丢命……” 富香斋的门口一辆马车上,高大的车夫给车辕上的小姑娘讲着他送主子们出行的趣事,有时凶险,有时好笑,听得云清寒时而笑一笑,时而叫起来。 就在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远处一道人影冲了过来,直直的冲到马车面前,怒喊一声,“小贱人,原来你在这里,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第86章 一百两? 那人冲到马车面前,指着云清寒的鼻子就骂,给两个人吓了一跳,大雨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人抓着往外一扔,大声一喝,“你想干嘛,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那人被往地上摔去,立刻又爬起来,继续指着云清寒的鼻子骂,”小贱人,你竟然还敢跟男人在这里说话拉扯,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今天要是不好好收拾你,小爷就白当个男人。” 大雨摸不着头脑,这人到底是谁? 因着不认识,他也不敢摔重了,不然以他的力气这个应该继续躺着。 一扭头,看云清寒脸都青了,心道不好,只怕这个真和这姑娘认识。 “清儿?”大雨不确定的喊她,“认识?” 云清寒当然认识,毕竟是前段时间才把人打得无法言说。 “我表哥,他不是个东西。之前我给我娘送月钱回去,他想欺负我,被我打了一下。”云清寒见着这人在这里活蹦乱跳的,心里气得不行,“上次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的,他们都知道,他们家人言语之中对沈家多有不敬。” 妈的,上次打轻了,不然这个应该是没脸出门的。 下次有机会,非得给他打成一级残废不可。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二人都恨不得把对方打死,如果不需要偿命的话。 无良表哥还在骂,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的。 眼看着已经有人被吸引了过来,云清寒知道不能任由这样下去。 “周富,你给我闭嘴。”云清寒喝一声,柳眉都竖了起来,“你凭什么骂我,你凭什么骂我。”趁着这个无良表哥没反应过来,“你一天天的不学无术,你父子骗光我娘的钱,你还想欺负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给我娘送的月钱都被你们父子拿去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你为什么被我打那一下你也心里有数。” “当日的事情,你左右邻居都是证人,你若再敢骂我一句,我就去报官,拼着挨板子我也得告到你杖一百徒三年。” 周富气得跳起来,“你、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他是受害者,“你把我打成、打成……” 打成什么样儿,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这反应让云清寒少了一丝郁闷,看样子自己上次还是有些效果的,不是自己刚才以为的什么用也没有。 “打成什么样儿了?你倒是快说。”云清寒笃定了他不会说,“你要是不怕,我们去官府,让官差和仵作给你验好没好。没好的话官府判了我什么罪我都认。” 好了你可别想讹我。 她还没说对方强奸未遂呢,她伤人情有可原,又是沈家的下人,下场应该不至于太惨。 但是这个无良表哥,杖一百徒三年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打定主意寸步不让,云清寒往前站了一步,“你说,你说,你要是说不出来,我们这就去见官,让官差去叫了枣花巷的人去问问我当天到底怎么你了。” 这紧锣密鼓的追问把周富的气势一下子压了下来,他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了。 只是,让他就这么退走是不行的,他在家里躲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结果没见到自己那个富裕的同窗正憋着一股气呢,好不容易看到这个伤了他的表妹,怎么能这么轻易的退走。 “小贱人,你伤了我就得付出代价。任你今天铁口铜牙,你也得给我一个交待。”周富恶狠狠的样子有些吓人,“不然我闹到沈家去,我倒要看看你家主子能不能保住你。” 说完,周富狠狠一咬牙,冲着四周喊起来,“大家来看啊,金银巷沈家强抢我表妹进府为奴,还教唆我表妹不认亲娘和舅舅,大家给评评理,有这样为富不仁、坏人亲缘、败坏名教的人家么。” 富香斋门口已经有人慢慢聚拢了,里面的客人也有些出来看了一阵了,云清寒看着人群中小鱼一闪而过的身影,心道不好。 要是让里头的两个女主子听到,只怕她今天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你给我闭嘴。”云清寒气极了,“你要是再不闭嘴,污了我主家的名声,我今天拼着不顾一切我也得让你好看。” 在沈家十天半个月的担惊受怕一次和被抓回去以后天天担惊受怕她还是分得清的。 当务之急,必须让这人闭嘴才行。 云清寒往前一步,声音没有周富的大却异常清晰,“周富,我叫你一声表哥是尊重我母亲和你父亲之间的血脉亲缘,但是这不是你在我这里一再嚣张的理由。” “你要是再污蔑我主家,我们即刻见官。” “你要是不想见官,你就给我收起你小人的嘴脸。”云清寒一口气说完,“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周富自认为自己是个读书人,一向要些面子,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的闹起来,必有所求。 不求财,就为出口恶气。 这人虽然是个人渣,但是也没有蠢到当众得罪本地大户人家的地步,今天要么是想要钱,要么是想让泄愤。 甚至可能是想让沈家觉得她是个祸害,把她打发了。 不管哪一种,都是好狠毒的用心。 云清寒时刻注意着富香斋门口的动静,念头一转再转之间,她尽力给自己争取主动,“周富,你要是不说你想要什么,只一味的污我主家,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你一个还想走科举路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本地乡绅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云清寒明着提醒他,“科举之路,朝廷选人不仅重才,也重贤德名声,也会查访本地,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要不要继续说这些话。”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我只给你三声时间,你要是不愿意好好说话,我自己去官府。一、” 也许是被她这样子给吓住了,周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真是他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表妹吗? 虽然上次这个表妹打了他一顿,但是表妹的形象仍然是柔弱的,今天却突然猛的一下变成了这么凶悍的样子。 这不过是他上次疼的在屋子里打滚错过了屋外的情况罢了,而且周大贵没占到上风,就没回去和儿子说详情,这就导致周富对情况不明。 周富以为,这个表妹是他爹难得心软放回去的。 反正,表妹凶悍得不合常理,只怕是沈家主子待她不错,也是,她这张脸,要入主子的眼应该不也难,不然前头也不会有人用十五两银子来买她。 自己再继续闹下去,真上了公堂也没好处,回家得被老爹打死。而且沈家是本地大户,官府那边肯定不会站一个枣花巷的小民那头。 “我要一百两银子,你上次把我打伤了,你得赔偿我药费。”周富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得要钱,钱才是硬道理,“你给我一百两,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就闹到沈家去,闹到官府去,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们仗势欺人。” 好家伙,一百两?他怎么敢想的。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这也太敢要了。 云清寒被气笑了,一百两,他也配?他全身上下拆开来也卖不了一百两。 整卖零卖都不值一百两的人,竟然敢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 第87章 架走了,架走了 “啧啧啧,这是出门找财神来了吧,这年头买个大活人都要不了一百两啊。” “就是就是,这人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长成这样也好意思要一百两。” “也许这姑娘真给人打成重伤了呢,要一百两也许也不过份。” “对对对,这年头,买个人只要几两银子,但是买药可是个无底洞啊。” 人群中声音不一,有觉得合理的有觉得不合理的,一时间议论起来,显得这富香斋门口热闹了很多。 见着有人站在他这边,周富信心多了很多,他气势比刚才足了很多,对着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声音也更大了,“ 你打伤了我,你就得赔钱,不然你今天休想走。” 说完,他往前走了走,声音低了点,“小贱人,你要是不给我一百两,我让你今天交不了差,我倒要看看,你那有钱的东家能不能要这么个惹祸的根源。”见对方眼里要喷火,他得意极了,这就是不听他的代价,“告诉你,现在就是谁来求情都没有用,你今天不给我拿钱你就看看小爷的手段。” 云清寒来了这里半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忍着冲上去撕烂他脸的冲动,云清寒把手捂着脸,用尽力气开始嚎,“老天爷啊,没法儿活了啊,谁家舅舅能把外甥女儿往死里打啊,谁家表哥能找给人当下人的表妹要一百两啊。” 如果一定要给云清寒用的力气加一个形容的标准,那应该是比当年刚出生时吃奶的力气都要大。 至于效果么,她嚎出来的同时,她那表哥就往后退了三步,连同大雨也往后退去了。 围观的人也只觉得耳朵疼,纷纷往后退,有人忍不住出言劝解。 “小姑娘,你讲道理就讲道理吧,你别哭啊。” “对对对,你哭成这样,你让我们耳朵都受不了了。” “对啊,对啊,你先别嚎了,你好好说,我们听听看,要是你表哥真不讲理,我们帮你们叫官差来。” 云清寒内心:你们想看热闹还不想付出耳朵,想得美。 云清寒嘴里:“呜呜呜呜,他欺负人,他和他爹逼着我和我娘给他们挣钱,不给他们就打死我们,呜呜呜呜,他们还打我,还问我要一百两。” “呜呜呜呜,我哪里有一百两。” “呜呜呜呜,你们看他这精神的样子,哪里像是受了重伤的嘛。” “呜呜呜呜,我一个月月钱也就三百文,不吃不喝的全都找人带了回去给我娘吃饭了,还来找我要,我没法儿活了。” 这一通嚎,算是让众人信了三分。 紧接着,云清寒的声音又从手掌后面传了出来。 众人忍着噪音听着,又有些看不上这个一百两了。 “我表哥要读书,我天天没日没夜的干活儿,我天天干活儿,最后他们还把我卖了。” “我把月钱都拿回去了,他们还不放过我,回去送钱还打我,出门碰到了就找我要一百两。” “就是杀了我论斤也卖不出那么多钱啊,老天爷啊,我活不成了。” 云清寒把穿前和穿后那些看过的吵架都搜了个干净,只憋出这么几句来,她内心暗骂这些看热闹的人光看,也没个人出来见义勇为。 快来个人啊,再不来人她就没词儿了。 周富气急败坏的,就要上前去动手让她别说了。 这时候也许是云清寒的祈求被老天爷听到了,富香斋里头出来了几个人,手里头都拿着大铁勺子,为首的人满脸凶悍,他直接喊了一句,“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果然让两个热闹中心的人闭嘴了,云清寒狠狠揉了几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些,看着这个解围的人,好嘛,这应该是人家店里的厨子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们要是再吵吵,老子一人两勺给你们送回老家去你们信不信。”为首的人都气坏了,这样子在他们门口吵成何体统,他大步大步的往前走,一直到周富面前,“你是在哪个书院读书的?” 周富下意识的回了,“青萍书院,怎、怎么了?” 厨子眉头一皱,“你要是再不走,我们就去找你们书院的夫子,告你扰乱我们生意。”说完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冲上来把周富的两个胳膊一架另有一人拿抹布往他嘴里一塞,抬起来就往远处去了。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滑的不像第一次。 那厨子在云清寒面前站定,“你别嚎了行不行?” 当然行,云清寒乖得像个小鸡崽子,“嗯嗯,您放心,我安静的。” 行吧,这样解决了也行。 其实这事从发生到结束也没多久,周围的人看着热闹没了都意犹未尽的散开去。 云清寒思索着这事儿她回去得怎么和沈太太解释。 正想着呢,就见了沈太太带着人正从楼上下来,心里头说了句糟糕,也不敢凑上去,干脆往后退了退。 沈太太没看她,扶着其他人的手上了车。 “清儿,别愣着,快上车来,该回去了。”吴妈妈走了最后一个,一回头见了这丫头躲得远远的,叫了她一声,“你还想跟这儿等你那个表哥回来不成?” 一句话,把云清寒吓得赶紧爬上了车,妈耶,要是那家伙回来,估计她今天就走不了了。 马车又顺着街道将一行人带回了沈家,这次云清寒没有躲回书房,她找到吴妈妈说想跟太太认个错。 吴妈妈想了一下,把她拉后面一些,小声问,“你和那个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提醒你,你那个表哥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一番好意,吴妈妈上了年纪的人,看事情也清楚,她也是有意提携这小姑娘,生怕这姑娘整出个什么姑表亲亲上加亲的想法出来。 虽说她现在是沈家的奴仆,但是要是有了一个不好的心上人,只怕这辈子也就毁了。 云清寒如同见鬼一样面露惊恐之色,“吴妈妈,你可别吓我,我还想多活几年,我攒的那点赏钱还没花呢。” 说完还得赶紧补上一句,“我只是岁数小,不是瞎,我脑子也没被门夹,我也没有受虐的爱好,我不会去对一个老打我、不给我饭吃、抢我钱、还当众骂我的人产生感情的。” 听她说话还算清醒,吴妈妈稍稍放心,但是一下又警惕了,“那要是他哄你两句呢?他是在读书吧,那些读书人最会些酸诗酸词,这些小姑娘家家的一般都受不住。” 听到这儿,云清寒可就笑了,简直是乐不可支。 第88章 不想和领导在同一个办公室 “这个妈妈更可以放心了,那人没什么本事,读的书还没我多。”云清寒嘴角都快笑到裂开了,“他没那个本事,真的,吴妈妈你大可放心,这家伙吧,我每每见了都想打死他。” 两个见面了恨不得互相生吃了对方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感情的牵绊。 更何况,云清寒可还记得,他们之间是生死之仇。 她说得肯定,吴妈妈也就不再多说,打发她回书房去守着,走之前,交待两件事,“你要注意一下,大少爷要回来了。”吴妈妈眼神严肃,“离大少爷远点儿。” 府上所有主子的忌讳里,最同步的一条就是婢女勾搭男主子。 见她也知道这条忌讳的重要,吴妈妈说另一件事,“过几天,等太太和另外两位太太从庙里回来,大少奶奶就该办宴会请客赏花了,大少奶奶应该这两天就会准备了,要是找你,你机灵着点儿。” “大少奶奶可是帮了你一把。”吴妈妈这是明着提醒了,“今天的事情,大少奶奶给你在太太面前求过情了,你得记着这份恩惠。” 听着上头下来的指令,云清寒知道自己最近怕是要多些事情了。 又听到受了大少奶奶恩惠,她知道沈太太那关是过去了,只是,想起沈大少临走的嘱托,她又头疼起来。 她要怎么去和沈大少解释大少奶奶拒绝读书的事情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她先见到了沈老爷。 她想着今天的灰还没擦呢,得去打扫才行,一推门,楼上传来沈老爷的声音,“是谁?” 冷不丁的,给云清寒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老爷,奴婢是清儿。” 楼上的人嗯一声,“你上来吧,大少爷要回来了,你帮着上来找几本书给他,我找不到了。” 什么样的书值得当家的老爷亲自来找? 云清寒有点疑惑,但是没多想,上了楼就见沈之寿正站在一架书前,看样子是已经找一阵了。 “老爷,您找什么?让奴婢来吧。”云清寒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只要单子上有的,奴婢就能找出来。” 沈之寿:“有一本《医心方》,你找出来,还有一本《艺文志》,另外单子上有一对玉娃娃,是白玉的,你也给我找出来。” 这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医书了? 不解这人的爱好变得快,云清寒走向角落里的箱子,搬了几本出来从中挑出两本来,这就是沈老爷要的书了。 又换了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个锦绣盒子,打开看了是那对娃娃,一并交给等候的沈老爷。 “你这差当的确实是好。”沈之寿不吝夸奖,“有你管着书房确实是好的。” “不敢当。”云清寒可不敢当这位主子的夸奖,她可没忘自己的小命还在这位手上呢,“老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对于能够拿捏自己的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这几天,自从那碗甜汤过后,云清寒就一直对这位别人口中的和善的沈老爷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了,这多少让沈之寿有些不习惯。 前几天也就算了,这人对所有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态度,只是今天出去了一趟过后,她对其他人的态度已经变了,却唯独对自己还是惧怕的。 “你这是还在怕我啊。”沈之寿示意她拿上东西下去,自己走在前面,“其实你要看开些,有些事情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 千层底的布鞋走在上了年纪的楼梯上,发出温和而陈旧的声音,就像这整个沈宅里的东西一样,都有看起来很精致的外表,只是不管怎么精致,都有一股陈旧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和沈老爷给云清寒的感觉一样,哪怕让她去送要命的汤的时候都是温和的语气,装汤的工具也是精美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这汤能守住因为损了清白的而要走性命的陈规。 这当然只是云清寒的想法,她毕竟不知道沈之寿曾经的犹豫和手下留情。 那沈之寿又想什么么呢,他回忆了一下。 沈家的池塘已经好些年没有淹死过人,井里也干净了很多年,连那两对用以杖刑的木杖也许多年没见过血了。 这样杀人见血的事情沈之寿也多年没有做过,更何况还是用在自己的姨太太身上呢。 沈之寿不打算和这个小婢女说那么多,只是旧事重提,“今晚大少爷应该就到家,明天我和大少爷约庄爷和另外两位朋友过来喝茶,到时候你去外院伺候。” 这是还想让自己去和庄爷道谢啊,还是只是单纯的让自己去伺候茶水? “奴婢要和庄爷道谢吗?”云清寒有些不确定的问,“如果道谢,奴婢是私底下还是当着别人的面?” 有些事情得先问明白,别会错了意,到时候当着客人的面丢了主人的脸,她承受不起后果。 沈之寿:“我会叫你的。”又说,“庄爷会带着家里的小姐和少爷一起来,到时候你送庄家小姐去大少奶奶那里坐坐。” “奴婢领命,晚些奴婢去和吴妈妈请教一下外院的规矩。”云清寒记下来,又问,“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若是没有,她就可以出去候着了,她是真不想和当家老爷待在同一个空间。 沈之寿在翻着那两本书,看样子是找东西,看云清寒一脸懵的样子,“这两本书你还没看过吧?”不等回答,又说,“小姑娘家家的不要看这个,对你们不好。” 说话间,沈之寿好像找到了他要的那一页,他将一页折了起来,又打开另一本翻起来。 这主子没发话,云清寒也不敢出去,就站在那里等。 没多久,沈之寿又在另一本上也折了一下,将那装有玉娃娃的锦盒放在两本书上面,吩咐起来,“大少爷应该今晚到家,晚饭后,你把这些东西亲自送到大少爷院子里去,亲手交给大少爷。”说完略停一下,又说,“若是你去的时候大少爷不方便,你就交给大少奶奶也是一样。只记住不能给其他人,自己也不能看。” 第89章 回来的目的 沈文韬到的比想象的早,那会儿还不到晚饭时间,听得守门的婆子迎接的动静就知道是大少爷回来,整个院子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看着成熟了几分的儿子,沈太太眼角红了些许,赶忙让他坐,又把范瑞雪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辛苦了,只是瑞雪在家也没有闲着,你可得谢谢人家,你不在家的时候,可都是瑞雪照顾家里。” 沈太太是想让儿子和媳妇好好儿的,她说道,“也是凑巧,明天我带着二姨娘、四姨娘和文娟一起去城外庙里上香,要过两三天才会回来。这家里就交给你们夫妻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们父亲。” 这都是已经商量好的,只是沈文韬刚回来,得叫他知道这家里的事情才行。 沈文韬点头,母亲也就偶尔出去上个香散个心了,他当然是支持的,只是…… 他收敛了笑意,“三姨娘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说,“三弟知道这件事后哭得不行,他本来是要回来的,只是因着登船在即,被我硬送上去的。” 他是因为收了父亲的电报知道的事情,只是不太赞同三弟不回来,“其实还是该让三弟回来的,生母过世这样的大事,他应该尽孝。” 当儿子的,要是连父母过世都不能在身侧,以后想起来就是遗憾。 沈之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次给你三弟找的老师是极好的,若是错过了,只怕短时间没有其他合适的。”看儿子没说话,“你们三姨娘临终前的话就是让好好对你们三弟,若是让她知道因为她的事情让你们三弟错过机会,只怕她泉下难安。” 听闻这样的理由,沈文韬也不再多说,遗憾已经铸成了,只能以后对这个弟弟多照应一些了。 说完了三姨娘的事情,沈之寿开始问上海那边的情况,“文韬,上海那边怎么样了?” 见说正事,范瑞雪下意识的要出去,她在范家是不被允许听这些的。 “瑞雪也一起听。”沈文韬察觉了妻子的意图,“作为我的妻子,就当知道我在做些什么的。” 沈之寿也点头,“不要紧的,听吧。以后沈家要交到你们夫妻的手上,你也该慢慢了解家里的生意。” 上海那边的情况虽然也时不时的会有电报传回来,但是那也只能传个大概,真要汇报还得是人来说。 “我和林叔到了上海以后,歇了一日便开始到处看。”沈文韬是没有闲着的,“看了些洋人喜欢的行业,譬如西洋点心,像面包、饼干一类的;洋人爱喝的汽水、咖啡;还有外国的乐器小提琴、钢琴、萨克斯这些……” 又去了两家亲戚提前约好的工厂,比如什么西洋机器的纺织厂、西洋人用品加工厂,还有本土的茶叶厂和其他的一些小工厂。 “这还是多亏了岳家帮忙疏通,还有赵家那边帮我们引荐了上海道海关的人,不然没有那么快。”沈文韬感激的看了一眼妻子,“我们听了许多,只觉得以前我们以往过于防备洋人的器物了。” 沈之寿:“此话怎讲?” “洋人的有些东西,确实不如我们的精巧。”沈文韬说的来了兴致,“若论外观精美,我们大清的物事确实当属第一的。” 但是生活过日子,不能光讲好看,也得讲用途。 沈文韬接着说:“洋人的东西,主要讲实用。他们做的金属工具更结实,这个爹应该以前就知道了,毕竟咱们家也买过洋人的物件儿。” 不错,沈家有西洋的东西,不过都是些不重要的,也不算贵重。 “他们的东西耐用,加上我们对洋人的公司征税还少些,他们又卖得比我们便宜。”沈文韬慢慢说起重点,“所以我们东西越来越不好弄了。我和林叔商量了一下,弄了个单子出来,爹你看看是否可行。” 说罢他递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过去,上面写了几个行业的信息,从市面的售价到产地,从加工方式到材料,都写得清楚。 沈之寿边看边点头,这是用了功的,“写得很好,你这次回来,是要和我们一起商量最终做什么,我已经早早的约了你庄叔,还有另外几家人,到时候看看他们是不是一起。” 说完沈之寿又把那册子慢慢翻动,沉吟不语。 “爹,可是有什么问题?”沈文韬有些紧张,这册子是他亲手写的,可别是有什么他疏漏的地方,还是他爹有什么想法? 沈之寿笑笑,“别慌,只是在想从印度弄粮食过来的可行性有多大。” 衡阳城从去年到现在一直下雨,今年必须得从外面调粮食来才行,若是他们此刻有这样的渠道,这一笔就稳赚了。 “不简单的,印度那边的粮食已经早就有人在做了,我们现在进去,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效果。”沈文韬早就想过这个,毕竟他从小也没少看家里的账本子,“我们凑出来的这五万要是全用在这上头风险太大。” 主要还是路远时间也长,他们也在那边没有关系,一下子想从那边拿到粮食的可能性太小了。 沈文韬喝了口茶解渴,“若要钱来得快些,还得是做金融这块,做小些的票号。”但是做票号也有票号的风险,他们有担保责任,“要是稳妥,还得是实业。” 比如生丝、茶叶、瓷器、其他手工制品、矿石这些,但是最后这个他们做不了,只能从前面的那些来选。 所以他们凑的这五万两到底能做些什么,得老家这边的人一起商量才行。 沈之寿听得点头,“五万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是要去做生意还是不太多。明天看看另外那几个人投不投些进来吧,若是他们参与,你就把他们的名字也加作股东了。” “这也是应该的。”沈文韬没有意见,“我们跟赵家的表亲君家大少爷也聊过,他也赞成我们在上海好好发展,唔,他还建议我个人去香港那边置些产业。”又补充一句,“若是我们需用钱,君家可以先借一万周转,要是情况紧急,两万也可。” 这就是把他们当正经亲戚来相处了。 知道这是因为赵家那边给的面子,只怕更有可能就是赵家的钱,沈之寿摸着胡子笑,“看来以后你二弟见了赵家小姐要时刻矮一头了。” 沈文韬也笑,有个不错的岳家确实是助力。 见说得差不多了,沈之寿开始赶人,“行了,大概情况我也知道了,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再商量这个事情。” 沈文韬一愣,有些不习惯,“爹、娘,孩儿陪你们吃个晚饭再回去。”他出远门儿才回来呢,哪有现在就走的。 沈太太看看丈夫,也不愿意留着儿子陪他们两个老人,只打发他们小夫妻回去,“你和瑞雪回去好好说说话儿,新婚夫妻分别这么久,你该陪陪人家的。” 第90章 催生(上) “对,反正你这两天也不走,多的是时间陪我们。”沈之寿也接着太太的话头,“早些回去歇着吧,也把上海的见闻和你妻子多说说。男人家的,回家来的第一件事理应是和妻子说话的。” 听见父母都这么安排,沈文韬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带着范瑞雪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去。 按常理来说,新婚小夫妻分别应当是如干柴烈火,啊、不对,应该是如胶似漆才对。 但是这对夫妻就有些别扭。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当然是沈文韬在前,范瑞雪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远的距离,也不说话,给后面的小丫环急死了。 小鱼眼珠子转了又转,还是觉得自己在他们才不好意思说话的,叫了声大少奶奶,笑嘻嘻的给自己找了个事情,“只怕厨房那边不知道大少爷回来,奴婢这就去厨房通知一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慢慢回去。” 就差明说你们路上好多说说话儿了。 范瑞雪有些紧张的点点头,“你去吧,大少爷嘴角有些起皮,想是赶路没休息好有些上火,让他们做点清爽的来。” 不得不说,范瑞雪是个体贴的妻子,她注意着丈夫的一言一行,等着小鱼走了又对丈夫解释,“我知道你喜欢吃辣,只今晚吃清淡些,明天再给你做你爱吃的。” “行,我这些年在外面读书,饮食上本来也和家里不同,早就习惯了。”沈文韬让妻子和他一起走,“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有话说就是了。”又说,“这次去上海,见了你父母,他们对我很照应。你不用走后面,你和我并排啊,我们方便说话。”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沈文韬说了些上海的见闻,又想起来让妻子读书的事情,问了句,“你学了多少字了?我从上海给你带了些时兴的话本,回头你看着解闷儿。” 这话一说,范瑞雪只尴尬的俏脸红起来,嚅嗫着小声说了句,“还没学,我还是不想学,我怕以后学乱了。” 也怕到时候婆家不高兴,毕竟他们是传统人家。 虽然公婆没有反对丈夫让她读书的说法,但是万一哪天丈夫后悔了,以自己读了书不会安分为由不要自己那就无法挽回了。 当然这是心里话,不能说出来,毕竟还过日子呢,你直说担心丈夫变心,肯定他家听了要吵架。 沈文韬有些无语,这人怎么不听劝,说好的女人嫁人了就是以夫为天呢? 感情这只是说说么。 见丈夫好像有些不太高兴,范瑞雪有些不敢说话,两个人就闷闷的走,过了好一阵才说,“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沈文韬挠了光秃秃的大脑门儿,好一阵才说,“我见了你家的几位兄弟姊妹,也知道你们从小不学这些,但是你现在嫁人了,对于在婆家能用到的东西还是要学一下最好。” 对于这妻子,沈文韬有些许的无奈,看妻子害怕他生气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叹着气看向地面,却正看到素雅的裙摆下一双金莲露出一角来,尴尬的把目光又转向别处。 范瑞雪不敢说话,又重新落在后面。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不自觉的到了自己的院子。 沈文韬看见候着的下人,不愿意让妻子没脸,顿住脚步等着妻子一起。 身后的人正是心思乱乱的时候,没想到他会停下,一下对着他后心撞了上去。 范瑞雪一声“哎哟”,前面被撞的人则是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沈文韬赶忙转身,见妻子没事,扶着她进了院子,又让人去备了热水洗尘,又是让人找药膏出来给妻子擦额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沈文韬,你停一下吧,歇一会儿,我没事的。”范瑞雪叫住他,“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丫环识相的退了下去,留下两个人说说私房话。 有些暗的屋子里,两个人挨着坐着,沈文韬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沈文韬起身寻了自己带回来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瑞雪,这个是给你的。”沈文韬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盒子,他把它打开来放在桌子上,“里面有个小人儿,你转一下下面那个按钮,那个人儿就会动。” 范瑞雪依着他的话,就见那举着手的小人儿一圈一圈的转悠起来,还有音乐声出来,只是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西洋人的音乐盒,我在洋人的商店里买的。”沈文韬介绍起来,“使用的机械原理,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当个玩意儿留着解闷儿吧。” “嗯。”范瑞雪很高兴,对这个小小的音乐盒爱不释手,她其实早就见过这种东西了,但是丈夫买的肯定不一样。 眼角余光看见丈夫又在箱子里翻呀翻,然后又有几样东西取了出来。 “这是在小摊上买的桃木梳子,这个是西洋人的裙子,我知道这裙子你恐怕穿不出来,等你以后有机会和我一起去上海的时候穿。” 那件西洋的裙子料子轻薄,露着脖子和手臂,拎起来下面还露出小腿的部分,和清人的装束完全不一样。 “嗯,谢谢你。”范瑞雪被那条裙子羞的满脸通红,这裙子她要敢穿出去只怕就得被人家骂伤风败俗,又在想,难道上海那边的人现在都这么穿了吗? “上海那边有些人会这么穿,你要是想试一下,你就在房里试试。”沈文韬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大胆的鼓励,“如果那边顺利,明年我就接你过去玩一趟。” 哇哦,这么好么。 范瑞雪这会儿已经高兴的不行了,就见了丈夫取出来一双大大的奇形怪状的鞋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沈文韬取出来的是一双黑色的带跟的女士皮鞋,“这是配那条裙子的,不过你肯定穿不了,你就当个玩具留着玩吧。” 这双黑色的女士皮鞋是按照天足的样子来做的,其样式和大小都不适合三寸金莲。 见妻子面色赫然,沈文韬赶忙说了一句,“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带一套西洋人穿的衣服给你看看,那个连衣裙如果配绣花鞋味道可能不太对。” 他有种越解释越糟糕的感觉,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哄着妻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第91章 催生(下) 关键时候下人的敲门声把他给救了。 屋外是小荷的声音,“大少爷大少奶奶,清儿来了,说是老爷太太让送东西过来。” 小荷其实挺不愿意这会儿打扰的,他家小姐和姑爷好不容易见着面说说私房话呢。 如释重负的沈文韬连忙让人进来,故意问道,“清儿,老爷太太让你送什么东西?” 这个,云清寒也不知道啊,她老老实实的,“大少爷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呢,不过东西都在这里,您看一下就清楚了。” 范瑞雪赶紧让小荷接过去,又让小荷去拿赏钱给云清寒,一边寒暄,“天都快黑了,辛苦清儿走这一趟了,东西交给小荷就好。” 云清寒有些尴尬,“那个,老爷太太吩咐,要亲手交到大少爷手上,如果大少爷不方便,就亲手交给大少奶奶。” 这么一说小荷就不好再去接了,只是几个人更加好奇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一个盒子和两本书。 当然了实际上也是一个盒子和两本书。 云清寒指的那个盒子,“这里面应该是一对白玉雕的娃娃,另外两本书单子上标注的是医书,但是奴婢也没有打开看过。” 沈文韬打开盒子,果然见到一对栩栩如生的娃娃,心道这就是催生孩子了。 待见了那书,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看云清寒,“这书还有谁看过?我的意思是你送过来的路上有谁看过?” 云清寒果断摇头,“除了老爷,没有其他人看过。”她可不敢看,再说这是家主刻意吩咐不让她看的,“老爷好像在里面做了标记。” 拿起书,沈文韬翻到做标记的那一页,一张俊脸一下红起来,又拿起另一本书翻到做标记的地方,脸更红。 这一下就该轮到别人好奇了。 这到底是写了什么东西? “这两本书我先收起来,清儿回去吧。”沈文韬一张红脸快要绷不住了,“小荷把我另一个箱子里的西洋点心取出来给她一块,再给她些果子吃。” 不知道怎么的,看他的面色,只觉得带着三分羞涩三分紧张还有四分像是警告她闭嘴。 不然怎么又给点心又给果子。 云清寒也不敢多问,转头就拉着小荷出去,丝毫不给小荷多问一句话的机会。 被带着出了门小荷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云清寒,非常小声的问,“你是不是知道那里头的是什么?” 这个么,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 “嘘,别问,问就是不知道。”云清寒拉着她又往前走,“咱们赶紧走吧,看样子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要交流感情。” 小荷只觉得这人笑的意味深长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拉着走,只是还想起来东西没给她,连忙站住,“哎,被你一拉忘了,我去给你拿点心和果子。” 屋外的婢女去吃东西去了,屋内的两人更有些尴尬。 范瑞雪也奇怪丈夫的态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男人——看起来这么羞臊?应该是羞臊吧。 不得不说,大少奶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确是羞臊起来了。 沈文韬还真是羞臊,他下意识的把书捂得死死的,问了一句,“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啊。”范瑞雪懵逼的点头,见了丈夫松了口气,实在好奇极了,“这到底是什么?” 沈文韬此时觉得不识字也是有好处的,他把那两本书锁进了柜子里头,钥匙自己揣着,这才和好奇的妻子说话,“书是什么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你也看不懂。”又说,“这对娃娃你收着吧,这个以前好像是爹放在书房的,后面怕打碎就收起来了。” “那爹送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范瑞雪觉得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东西,“你可别告诉我没有什么,沈文韬我只是不识字不是傻。” 沈文韬眼见妻子这样,觉得自己要是不说,只怕妻子会背着自己找人问是什么,到时候脸还得丢大,只能压低了声音,“那书不能拿出去,上面有些不适合平时看。”他说得就是折过的那两页,“那上面讲的是夫妻之道。” 范瑞雪也是冰雪聪明的人,一下就明白了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张俏脸也红了起来,借故往外走去,一边叫着小荷过来,“大少爷辛苦了,你去催一催晚饭怎么还不来?” 这收到东西的两夫妻臊得脸红的跟猴儿屁股一样,那头送东西的人也在听着收东西的人的反应。 “你说,大少爷脸通红?”沈之寿摸着胡子,看样子是满意儿子的反应的,夸了一句,“这桩差事办得不错。” 云清寒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等吩咐。 她这厌倦做工的样子让沈之寿无语,这孩子怎么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呢,明明天都还没黑透。 “清儿。”沈之寿突然叫了一声,看小丫环一下抬起头来,样子有些好玩儿,一下就笑了,“等天气稍微好点的时候,我会带着少奶奶还有四小姐去乡下看看我们的土地,到时候你也一起。” 啊?这,不合适吧。 云清寒张口就是拒绝,“老爷,这样能行吗?”她心想是不是得找借口把她嘎在乡下了,“奴婢也不懂那些,跟去了也只能是当个饭桶,要不奴婢还是留家里给你守着书房吧。” 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主人吩咐的事情,哪是和她商量。 “跟着去吧,内院认字的不多,到时少奶奶要是有不懂的,你和她说。”沈之寿这样安排是有原因的,“四小姐顽皮,你看着一些。” 这任务一下就压了下来。 云清寒抬头望着上面,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奴 婢 领 命。” 她这样强行开工的样子更好笑了,沈之寿问她,“别人都巴不得出去放风,怎么你倒是不愿意出门?”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没有自保的能力。 云清寒认命的叹气,“老爷,您也知道四小姐顽皮。”上次在厨房差点被人打破脑壳的事情她记忆犹新,“上次四小姐顽皮差点让奴婢脑壳被人打开了,这要是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她脑壳就不一定能像上次一样保住了。 沈之寿失笑,“那毕竟是意外,你想必已经知道了那人是因为什么去杀你的。”这沈家上下的事情没有能瞒得住他的,“你和四小姐说的来人可能是因为你和另一个小丫环撞破老太爷的院子有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所以,她装了那么久的不知道是跟个猴子一样的在让人看戏? 云清寒有点郁闷,这些人啊,就不能直说么。 想到这里,她问了一句,“老爷,奴婢想问一下。”云清寒鼓起勇气,“奴婢调来书房和、和……”她又有些不敢问。 “你调来书房是否和三太太有关?”沈之寿直截了当的说,“你调来书房的事是大少爷的意思,所以你可以问他。”沈之寿把事情推到儿子身上,“不过不管你调来的原因是什么,对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第92章 点拨 沈老爷的话让云清寒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其实他说的没错,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找的她,她从中受益是事实。 如果当晚沈文韬和沈忠没有在厨房里埋伏,她怕是已经做了冤死鬼了。 而如果自己没有来书房,那么自己那点赏钱是存不下的。 再往多处想,在枣花巷的时候,若不是沈家两位少爷出头,她当日只怕要被无良舅舅打出个好歹来。 “清儿,一件事情不要去管别人是什么目的,也不要去管别人能从中得到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从中得到什么。”沈之寿像是在提点她,“你要记住,这世上诸如父子夫妻尚且有爱恨仇怨和生死离别。” 连血脉相连的人都可以因为一些事情互相算计,更何况是其他人。 作为一个家的主人,他要对家里的所有成员负责,而不是只对某一个人负责。 他做为一个家庭的掌管者,为的是维护沈家,损伤一些人的利益也是在所难免的,到了关键时候,也许他连他自己都可以舍弃。 沈之寿说话的样子有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说的当然对,但是他为什么和云清寒说这些?是好为人师还是又想算计她什么呢。 “老爷说得对。”云清寒低着头,说着应付的话,“奴婢知道您是好意,只是奴婢自己太弱了,胆小不想出门,不是因为对您的安排不满。” 沈之寿几十岁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姑娘是什么心态,他只觉得这孩子是个不错的,想着点一下,只是没想到上次把她吓狠了。 想起这姑娘抱着树吐的样子,又想起她送完汤出来复命时浑身发抖的样子,沈之寿又说不出什么,好好的一个孩子,遇到这些事情害怕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没什么愧疚,事情总要有个人来做,让她来做是最合适的。 “清儿,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沈之寿的话有劝导的味道,“等你父亲回来,我会放你走的。”不等回答,他又说,“但是你父亲如果没有回来,你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这个世道想活下去太难了,到处都在死人,也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死法也多种多样,病死、累死、饿死、被人打死…… 死的地方也有很多,死在家里、死在烟馆里、死在生孩子的过程里、死在河里海里、死在逃荒的路上…… 总之,多不胜数。 对比之下,活着就难了。 要吃要喝要穿要吃药要成家要生子要做很多事情。 一个强壮的男人尚且有不少死在路边死在阴沟里的,何况一个小女子。 沈之寿的话是耐人寻味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若是生做我的女儿,你一定是比文娟更优秀的。”可惜她不是,“若是生在一个开明的大户人家里,又或是某个西洋的人家,你也是如鱼得水。” “老爷知道西洋的人家是怎么样的?”云清寒有些诧异的,因为这书房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西洋的东西,其他地方倒是有一些,但是也不算太多,这会儿好多人家里都有些西洋物件儿,但是也仅限于物件儿。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奇怪。 作为一个县城里的有名的乡绅,每次会被县令叫去认捐的乡绅,他的见识不可能太少。 沈之寿承认了这点,“见过的,早年求学的路上和后来经商的路上也遇到过西洋人,那些买办洋人之类的自然也接触过。” “上次来的赵家的亲戚,那两位姓君的,他们家就是做买办出身。”沈之寿给云清寒长见识,“不过他们家和我们还是不一样,君家近十年已经没有人走仕途了。“ 而沈家还是在仕途押了一把的,让二儿子去继续读书,万一哪天科举能恢复,他们也不至于只能看着。 想到这里,沈之寿越发觉得他生了三个儿子是对的,不然就跟他自己当年一样只能顾着一头了。 云清寒突然福至心灵,“老爷当年为何没走科举的路子?您不是已经过了乡试吗?” 见她问这个,沈之寿笑一下,不知道怎么的,这笑让云清寒觉得有些苦涩,“确实过了乡试,但是当时的条件没办法继续上京赶考。”他无意多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科举的路子的。” 说罢,他有些不忍心的说了个事,“你父亲在去往乡试的路上失踪,时日太久了,只怕是回不来了。” 一个学子,连乡试这样重要的时候都不出现,只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云清寒其实有这个心理预期了,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我是说我父亲,他活着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吗?” “很小,他已经不见踪影好几年了,不然你舅舅也不会毫无顾忌。”沈之寿尽说大实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他语气非常肯定。 云清寒只有苦笑,一个几年不回来的人,也没有任何音讯,回不回来的也就没有太大区别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问,“老爷什么时候知道我父亲的消息的?” “从你来了过后,我就让人打听你家的情况了。”沈之寿不会随便放人进自己家,“一个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的小孩儿来我家里,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 最主要的是还是读书人的女儿,虽然是个穷了些的读书人,还是个没有裹脚的女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儿没有裹脚,不然也进不了他家做下人。 用一个读书人的女儿做奴婢,说出去容易被人抨击。 沈之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就庆幸你这双脚没缠,不然你当天到底去哪儿还不一定。” 缠了的脚,干不了重活儿,不适合当奴婢,更适合当成男人的需求来安排。 这样一说,云清寒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爹实在是没钱,她爹也没什么实在的近亲,几个有来往的朋友她也不认识,她没地方求助。 她知道她不做下人就只剩下嫁人这条路,不然她当初也不至于果断的来沈家做下人。 “其实奴婢应该谢谢老爷收留的,不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云清寒这个道谢是由衷的,“不管以后的事情,您的救命之恩是事实。” 沈之寿笑问,“不会觉得我趁人之危么?”这是在说以老爷的身份让她去给三太太送那碗汤的事情。 “这个倒是没有,事情总要有人做的。”云清寒就算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心里难免有些苦涩,“奴婢只是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是我去。”她不敢说三太太说的那些疯话,只敢试探着问,“您就不怕奴婢说出去么。” 沈之寿语气笃定,“你不会的,你没有依靠,你在沈家还能吃饱穿暖,也不用担心再被人突然打了卖了,你会珍惜的。” 第93章 小夫妻谈心 真是会拿捏人。 听了沈老爷的说法,云清寒算是彻底明白了想不通的地方,合着就是欺负她没人撑腰不敢反抗呗。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点其他问题,是关于沈文韬的,这个人调她来书房真的是为了震慑三太太么,还是他真的好心? 关于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沈之寿笑而不语,“你自己去问大少爷吧,他说不说就看他了。” 行吧,云清寒不打算去找沈大少问那么清楚,人要糊涂些才好过日子的。 只是,以后对于沈文韬夫妻她得好好斟酌一下用什么态度了。 这头云清寒想着怎么样处理和沈大少夫妻的关系还有怎么解释没把大少奶奶教会识字的事情,那头沈大少夫妻陷入了尴尬的情形。 那小夫妻吃了晚饭,下人们自动退了出去并离得远远的,只给房间里的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灯火朦胧中,范瑞雪已经卸了钗环脂粉,换了寝衣坐着看那对玉娃娃,时不时的去瞄一眼丈夫。 至于她丈夫么则抱着他从上海带来的几个本子看得入神,只是从他偶尔神游的样子来看,也不是真的看东西入了神。 总之,就是别别扭扭的,范瑞雪不明白她丈夫怎么就别扭起来了,他们不是夫妻吗? 范瑞雪决定主动一点儿,她把椅子搬了一下,坐到了丈夫旁边去,“文韬,你好像并不愿意和我多说话。”不等丈夫回答,她又说,“我想问问是为什么?” 妻子主动过来的时候,沈文韬没有制止,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妻子,他不能排斥妻子的靠近,但是对于妻子当面的询问,他不敢说实话。 斟酌了一下语言,沈文韬说了一句,“不是,我是愿意和你说话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男人从小学的东西就和女人不一样,他不能去和妻子讲四书五经;而妻子不认字,他也不能去和妻子讨论书画文词;妻子也不能时常出去,他也不能和妻子聊报纸上那些时髦的国内和国际形势。 总不能一直和妻子聊千红斋新出的胭脂颜色又或者裕泰楼的首饰吧,那也不是他一个男人能钻研的。 沈文韬想了一下,还是说道,“瑞雪,有些事情,你得给我一些时间。”比如妻子的小脚,他还不能做到直视罗袜下残缺的断足,“有些事情,你也要做一些改变才行。”比如认字,不然他们能聊的东西就太少了。 丈夫终于肯说话了,范瑞雪是高兴的,她不愿意处在云里雾里,直接就问了,“你说的想让我改的事情是什么?你说出来我听听,除了读书,其他应该都行。” 一句话给人拉回现实,沈文韬满脸都是无奈之色,“瑞雪,除了读书,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考虑到妻子的感受,沈文韬决定只说读书的事情。 他软了语气,“你说,我们俩在房里,总得说话吧。”可是他们能说什么呢,“你想,我也不能天天和你说胭脂水粉首饰衣服,我说其他的你也听不懂。” 范瑞雪不吭声儿,她丈夫的要求和出嫁前母亲交代的不一样,她为难了。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安静下来,隐隐能听到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让人有些心烦。 安静了一阵,范瑞雪突然说了一句,“你喜欢有才华的女子。” 这句话带了点试探,但又有几分笃定。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希望夫妻之间能有些话说。”沈文韬这是第二次尝试和妻子沟通他的想法,“瑞雪,夫妻之间,若是心不合迟早要出大问题。可若是要心合,那就要有话说才行。” 范瑞雪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娘说,夫妻之间各有各的责任,不能总拉着男人在后院里说话。” 她对于在闺中所受的训戒记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她这段时间困惑的地方。 她,是该听母亲的还是该听丈夫的? 这大概是所有出嫁的女子都会遇到的困惑,当婆家的要求和娘家的教育相冲突的时候,她们就不知所措了。 沈文韬耐着性子讲道理,“这不冲突,我们是各有责任,所以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但是我们平日里也要说话的,总不能一直问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吧?这些事情一天问一次两次就够了。” 那剩下的时间呢?总不能全是发呆、也不能全是讨论柴米油盐,更不能一直躺床上吧。 “你是觉得无聊了。”范瑞雪想过这个问题,“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好了。” 以后围着孩子转,他们这个院子就热闹了。 沈文韬有些无语,“瑞雪,孩子归孩子,我们是我们。”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情,“你难道就不想我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能有些话说吗?就不想夫妻之间能有感情上的可能吗?” 这就是沈文韬希望的婚姻,他可以慢慢接受妻子那双小脚,但是他不希望每天在家里都是干巴巴的听妻子问他吃了吗、睡了吗。 但是范瑞雪不是这么想,她咬了咬嘴唇,“可是,长辈们不都是这样么?我爹娘他们都是这样的。”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了他们这一代自然也是这样。 沈文韬更无语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你爹是不是经常出去和朋友应酬,是不是有很多姨太太,是不是也会出去风花雪月?”不等妻子回话,他又追问了一句,“你问过你娘你爹在外面这么逢场作戏和找了多房姨太太的时候她难过吗?” 当然是难过的,这都不用问。 见妻子点头,沈文韬才继续说,“如果夫妻有话说,不管是聊什么,总能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枯燥的。” 日子不枯燥,男人就不会想方设法的跑到外面去游荡了,自然带回来的女人就少很多,他们会在乎太太的感受。 而沈文韬从小看着母亲一个人经常在黑夜里熬着,也见过些恩爱夫妻的样子,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婚姻也和母亲一样熬。 所以他试图让妻子改一些。 “瑞雪,你听话,多少学一些,起码能看懂报纸,能看懂我给你写的家书。”沈文韬又揉太阳穴,“我没打算去外头找女人,也没打算娶多少房姨太太,但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识字。你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就不再说这个话题,继续看他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去了。 这注定是小夫妻都睡不好的夜。 第94章 不许跑 次日天一亮,沈府就开始忙碌起来,云清寒也没闲着,她一大早就弄了些宣纸燃了香料熏着备用,最近太潮了,纸熏一下更好些。 随着时间的变化,客人也都来了,云清寒被叫到了外院去伺候,等她送了庄家小姐去内院大少奶奶处又重新折回外院时,李旺把她叫到了一旁。 看他欲言又止,云清寒心里有股不祥的感觉,小声问,“怎么了?” 今天有客人,老爷少爷们应该不会心情不好吧。 主子们心情都好,下人就不会倒霉。 李旺:“腾家老爷也来了。” 这一下,给云清寒直接干懵了,“那我就不好进去了吧,我这就回去让管家重新找个人来。” 李旺同情的看她,“来不及了,他们刚刚还说到这个事儿。”怕她多想,“今天没请腾老爷来,是另外一位客人在路上碰到了带过来的。” 可是不管怎么来的,人来了就是事实。 腾老爷岁数大了,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云清寒抱着一丝希望这么想。 好在刚刚那位腾老爷来的时候云清寒不在,也避免了些尴尬。 “李旺叔,您看着些,我这就回去找管家换人来。”云清寒恳求他替自己挡一挡,她好躲一下,“很快的。” 虽然、但是,虽然可以回去找人换,但是明显来不及了,里头沈之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李旺,看一下清儿回来了没,若是在,让她进来向庄爷道个谢。” 这下没地方躲了。 云清寒深呼吸,然后敲门,进去,找准目标,万福。 “谢谢庄爷帮助。”云清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他,“过了这么久才向您道谢,还请您勿怪我失礼。” 今天来的几人里,有三四人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的,此时都笑起来,纷纷夸赞沈之寿和庄芝荣热心仗义的。 其中刚好有两不明白的,那两人里其中一个刚好就在腾坚腾老爷旁边,就碰了碰他,问是何缘故。 腾坚不想说这个事情,假装没听见,那人又拉了一下他袖子。 这下不能装没感觉了,腾坚看了他一眼,故做随意说了一句,“你不都看见了吗,是庄芝荣和沈之寿先前救了个小女子,来沈家做丫环了。” 腾坚不太愿意别人说这件事,但是这也不是在他家里。 本来沈之寿也没打算把云清寒叫来,毕竟他还记着云清寒差点儿被卖腾坚手上去了。 只是这老头儿有些过份,不请自来不说,一来还贬低他们三家在上海的事情,气得他故意把人叫了出来。 “庄老弟,你是不知道,清儿的差事当的极好,我太太常夸她呢。”沈之寿笑着摸胡子,眼角余光扫到腾坚的脸色,心情不错,“也是你眼光好,当日劝我收留这孩子,我得了一个合用的人,这孩子也得了个安身的地方。” 这样大家都好的事情可以多做哈哈,尤其腾老头儿脸色尴尬就更不后悔做了。 庄芝荣心下暗笑,嘴里谦虚着,“嗨,这不是当时看这姑娘可怜么,如今好了,她有饭吃,也算咱们积德了。” 此时云清寒没有说话的余地,就任由自己当个工具人来衬托着这几位老爷们的高义。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好歹人家是真的救了自己,道谢是应该的,人家被人夸也是应该的。 就是,如果那个姓腾的糟老头儿不在这里就好了。 沈之寿外院待客的屋子装潢得很不错,若是平日里云清寒来了只怕少不得仔细看看,现在她一点都没有心情。 这些人都不用谈正事的吗?怎么还不叫自己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个猴儿,她不想起观赏作用啊。 李旺的声音解救了她,他在外头汇报着最后一位客人马上到了。 “你先下去吧。”沈之寿一声命令解放了底下的猴儿。 云清寒这下真跟个猴儿一样窜回了内院,路上正碰着萍姑指挥人从池塘里摘几个莲蓬,见她着急,以为有事,忙叫住人问她干嘛。 “哦,是萍姑啊。”云清寒看清楚人,停下来打招呼,“我刚从外院回来,那边用不到我了。” 萍姑见她没事,笑着递了帕子给她,“那你这么急干嘛。” 这才发觉自己头上有汗,云清寒没拿她的帕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外院客人多,我在那儿不太好,就走得急了些。我现在就回去,我先走了。” “行,你走慢点儿。”萍姑叮嘱着,见了她背影还是匆匆的,摇一下头,有什么好急的嘛。 云清寒又往前走,她走大少爷的院子过去就是老爷太太的院子了,她还在想要不然她先去厨房找点吃的东西再回去,省得等下再出来。 “哎,那谁,你站住。”沈文娟眼尖,一下瞅到她,“清儿,过来,有事儿找你呢。” 左看右看,在小路上看见四小姐,身后还跟着贴身的小梨,对方见她不动,又叫了一声,“清儿?快过来,真有事儿找你,放心,没有危险的啦。” 呃,云清寒在心里盘算了下扭头走开的后果,磨蹭着上前,“四小姐好,您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吗?” 沈文娟抬手赶了一下蚊子,“大嫂嫂让我来和庄小姐说话,大哥从上海带了话本子回来,你过去读给我们听。” 怕她不答应,沈四小姐语带威胁,“你可不许跑,跟我走吧。” 跑,不存在的,你拉着我我怎么跑。云清寒看着小梨在后面偷笑,“小梨,四小姐跟我亲昵你怎么还笑,不是应该叉腰骂我滚远些么。” 小梨吃吃的笑,“不用不用,四小姐只是和你玩一会儿,等听完她心腹还是我。”她又不担心失宠她急什么。 她们本来就在松风院的门口说话,里头范瑞雪早就听到动静了,打发了小荷过来领她们进去。 “四小姐好,少奶奶请您进去。”小荷看到清儿被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在心里笑,“您可以放开清儿了,她不会跑的。”又看向云清寒,“这是大少奶奶的意思,让你进去给大家读话本子听呢。你受累,去回一下太太,把清儿借我们一下。” 最后那句是对着小梨说的。 眼看大嫂发了话,沈文娟把人松开,带头往松风院里头走去。 第95章 像个卤蛋 进去的时候,那两本上海回来的话本子已经找出来了,一看一本还挺眼熟。 《巴黎茶花女遗事》、《地底旅行》,一本讲爱情,一本讲旅行。 只是,从上次沈之寿挑出游记的动作来看,他好像并不赞同家里的女眷接触这些啊,那这个不行。 另一个讲爱情的,云清寒下意识的反感,人都死了才意识到好的还看个屁啊。 几双美目都看着云清寒,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诸位,这些都不太适合今天看,要不,我讲个别的给你们听?” 范瑞雪没问为什么不行,只是笑:“你别紧张,我们原也不知道这书上讲的是什么,只是解闷罢了,你随便讲些什么都行的。” 有了这里最大的主子发话,云清寒就不紧张了,她清了下嗓子,开始表演。 话说汉代名医淳于意被人给冤枉将要受肉刑,其女缇萦至长安上书文帝,请求代父受法,只求对父亲网开一面。 文帝被孝心所感,将原有酷刑改为其他刑罚并赦兔淳于意之罪。 这个故事有些简短,几句话就讲完。 沈四小姐听得头头是道,这个她早就听过了,但是再听还是不错的,不过这个故事太短,她听着不过瘾,催促再讲一个。 庄家小姐文文静静的,看起来跟沈四小姐岁数差不多大,她也听得认真。 “庄家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范瑞雪看见她好像有些兴趣,“听婆婆说我们两家的是常来常往的,你放松些。” 庄青桐甜甜的笑了一下才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姐姐讲得好。” 范瑞雪心里一动,想到这位庄小姐没有母亲的事情,让云清寒讲点儿别的,不要讲这些父母儿女之事。 “那咱们讲讲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云清寒没想那么细,只是按照领导的要求来,“话说南宋年间,有一小书生许宣在药铺学艺,平日里就住在姐夫家中。 清明时节,家家扫墓,许宣烧香祭祖返回时遇一娘子,那娘子美貌绝伦,二人通过一把雨伞相识,常常来往。” “哦,那后来,后来是不是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了?”沈四小姐记得听过这个,“听说白娘子生了个儿子考了状元,然后一家人过上了很好的日子。” 戏台上的白娘子都是这么演的。 可云清寒讲的不是戏台子上那个,她讲的是明人冯梦龙的一版,“不是,白娘子想给许宣送东西但又没钱,就去偷盗官银。因为盗窃官银,许宣有了牢狱之灾,被罚做工。” 那蛇精跟着到了苏州许宣受罚的地方并与其相认,经人说合结为夫妻。 日光无聊,许宣去佛寺上香,遇一道士言明白娘子是蛇妖,那道士与白娘子相斗不敌退走。后许宣穿着衣物被人发现是偷盗之物,再被罚至镇江做工…… 看几人听得有滋味,云清寒把剩下的也讲完。 许宣数次遭遇牢狱之灾,白娘子一直随其后,一路上与许宣开药铺,与禅师斗法,又惊吓许家亲属,直至被许宣亲自发现是妖物。 最后,许宣在逃命时遇禅师赐一钵盂,最终将白娘子和其侍女打回原形。 “那后来呢?”庄小姐很有兴致,“后来怎么样了?戏台子上都是他们好好过日子了,可你又说不是,那后来是怎么样了?” 后来,白娘子化为白蛇,侍女化为青鱼,被收进钵盂,镇于雷峰塔之下。 沈文娟:“这就没了?” “没了。”云清寒双手一摊,“这就是书上的,至于戏台上的,是后面又改的。”有心逗逗她,“四小姐以为还应该有什么?” 沈文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看她这么难受,范瑞雪开解她,“听故事嘛,不要当真。”又问云清寒,“讲讲吧,为什么讲这个?” 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这还真没有,云清寒就是随便讲讲的,“其实就是大家看清楚事情就好了,遇见不合常理的事情要谨慎一些,什么一见钟情啊,非你不可都是有目的的。” 一见钟情者都是见色起意;非你不可都是有利可图。 庄青桐不明白这有什么图的,白娘子一个女妖,要什么都能变出来,还能和抓妖的和尚打个平手,为什么就看上一个男人了。 这个么,原书中说的是看上许宣杭州人生得俊俏,所以不惜偷了金银和衣物送许宣。 而许宣么,白娘子虽然是蛇妖,但着实貌美,又时常给他些银钱衣物,还几次三番的寻他,他心动也很正常。 这个解释,范瑞雪一下笑出来,向来只听说男人图色的,没听过女人也图这个,咳,“清儿,你再讲一个吧,庄家妹妹有什么想听的和她说,她会讲的故事多,字也识得多。” 云清寒就在这里一直讲,午饭也在这里吃的,下午又接着,一直讲到外院的聚会结束,沈文韬带着庄家的仆妇进来领人。 云清寒奉命又和萍姑一起送了人往外院去,等回来时已经是嗓子干哑了,她蔫蔫的回主院去当差,走到门口还正好碰上大少爷夫妻过来请安,她侧身让过,等人走了几步才跟在后面。 “清儿,等一下我把那两本书还给你,你原样放回去。”沈文韬的声音不大,“别让我爹知道了。” “好的大少爷,不过如果老爷自己从册子上看到了,或者老爷问,奴婢还是要说的,您看可以吧。”云清寒先把话讲明了,免得以后可能有事,然后她就发现一个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儿的事情。 今天的沈大少的脑门儿好像特别亮,就像、就像一颗亮晶晶的卤蛋。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这是主子,是东家,是老板,是家里的大少爷,而且人家的老婆还在旁边。 “你笑什么?”范瑞雪有些狐疑的看一下丈夫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但是这丫环憋笑的样子太明显了。 云清寒便出洪荒之力把笑压了下去,这个不能承认,“奴婢没笑,大少奶奶,奴婢只是今天话讲太多了,脸抽抽了。”怕人不信,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子,“您看,它有些不听使唤了。” 她这样子要多假有多假,装得实在太不像了些。 “行了,别勉强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吧。”范瑞雪让她退下,她还要去请安,“文韬,我们走吧。” 第96章 情况(上) 院内正屋,沈太太听着今天的事情安排还算满意,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儿媳妇来处理。 只是对于沈太太带着另外两个姨娘和家里的小姐去山里的寺庙,沈文韬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路上有流民有乞丐的,容易生乱。 “母亲,要不然让父亲陪你们一起去。”沈文韬提议,母亲的安危总是要比别的事情重要的,“我和瑞雪在家守着就好。” 有些欣慰的看了眼儿子,沈太太笑着摇摇头,“你爹就不去了,他得留家里帮着一起照应,也怕其他几家随时上门商量上海那边的事情。” 这个确实得沈之寿来才行,牵涉到的钱毕竟太多了。 沈之寿和那些人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他更知道这些人的底线在哪里,沈文韬毕竟年轻,又还没正式接手家里的事情,说的话也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沈之寿习惯性的摸他那修剪得整齐的胡须,他确实不能走,林德有在那边等着呢,他们不能拖后腿。 想到这里,沈之寿收起笑意来,“过几天瑞雪办一场宴,文韬把今天来的几家的名单给瑞雪,请他们的女眷过来。”也该让人看看沈家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了。 有些时候,家里的女眷也能推动一些事情,这种花宴更是家长们相看在室孩子们的大好机会。 “吴妈妈会留给你,我带其他人出去,你到时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她。”沈太太已经给准备好了,“需要用什么就从库房里取,有什么人不听话的,直接打发了就是。我们要看庙里的大师怎么说,若是快,也就两天,若是慢,可能要个三五天。” 所以宴会的时间让范瑞雪自己决定,沈太太是否参加还不一定,反正给她留了心腹了。 吴妈妈是家里的老人,对府里的人情往来都很清楚,有她在基本不会出什么乱子。 沈太太已经安排到位了,“巧姑跟我走,萍姑继续帮你,等年后你院里那几个小丫环调教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把萍姑还给我。” 这老婆婆是认真在带着自己的儿媳妇,也因为范瑞雪已经十九岁了,做事也偏成熟,稍微带一带就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谢谢婆婆,我一定认真办这件事。”范瑞雪欠了欠身,“一定不给您丢脸。” 沈太太让她不要拘礼,看了看儿子儿媳,越看越满意,招呼范瑞雪留下陪她说话。 “文韬和你爹去书房聊,瑞雪跟我去看个东西。”她拉着儿媳妇去看她的小库房,“我跟你说,我有一套红宝石的首饰,耳坠和项链都有,同色的发钗也有,你办宴会的时候用上,绝对不丢你的脸……” 啧啧,这婆媳两个对于这首饰是有天然的话题。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沈之寿也带着儿子往书房去, 他们得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守门的云清寒把书房打开,问了一句,“老爷,奴婢退远一些吧?” “无妨,你守门口吧,要是有人过来,你就禀告一声。”沈之寿把门关上,不过声音还是照样传了出来,“文韬,今天这些人你也见了,觉得怎么样?” 哪些人会相信他们,哪些人不信,哪些人最后会和他们一起,哪些人会看热闹,他要看看儿子有没有什么判断。 “腾家那边问得热闹,只怕并不会投进来,他们家一向保守。”沈文韬对于本地的这些人本来也不算陌生,只是现在正式打交道了,“庄叔那边是没有问题的,预估还能再拿出三五万银子来。” 至于其他人么。 沈文韬也有自己的判断,“胡家、武家持观望态度,不过若是我们主动上门去找他们,只怕他们反而要退缩。” 停了一下,又说,“王家那边和外祖家有些远亲,应该对我们还是相信的,应该愿意放一些进来,但是王家的土布今年应该销得不太好,所以只怕能拿出来赌的钱不会多。” 自从洋布进来,土布就没有以前那么好卖得上价,运到远处去价钱又过高,所以王家越发不景气。 “你说得都对,看来我给你发的电报你都仔细看过了。”沈之寿有心要考考儿子,“你觉得,以王家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有几成的可能拿钱出来?” 沈文韬伸手比划了一下,“五成,听说他们去年的土布价钱也是勉强,今年连绵的雨让收成更不好了,没几个人有心情做衣服。” 穿衣服这种事情,还是没有吃饭来得要紧的。衣服破了补一补还能穿一段时间,但是肚子饿三天就能想杀人。 外面的人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也是看中我岳家和赵家那边的关系,会愿意赌,不过他们胆小,不可能把全部身家拿来赌,能有个三五千两就差不多了。” 这是沈文韬的判断,接着他又说了其他几家人,“腾家的几个儿子都还在书院,还是想全走科举的路子,应该还是有些看不太上做生意。” 准确来说,是看不上主动去找别人要生意,就算要,也得是他们拿大头,这些年背靠着做官的亲戚,腾家日子过得太顺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沈之寿颇为欣慰,“说得没错,不过腾家的势应该要下来了。”他有消息,“先前我们邀他进来,也是想着本地的应该拧成一股绳,只是这人实在有些顽固,还想着他那哥哥一直当官呢,看不上我们这点小打小闹。” “爹,你这么说,可是腾家的人要下来了?”沈文韬心里盘算着,“要是真的,那腾家老爷子说不定会来找我们。”毕竟那老头儿心态也会变化。 沈之寿笑而不语,“有些消息,腾家老大可能就到年后了,他任期满了,好像必须下去了。” 如此一来,腾家必须要有其他人出仕,但是目前官场这个情况,出仕也容易出事。不出仕就得找其他的路子。 现在科举一点都没有恢复的风声,他们都做了两手准备,一些人还等着天家恩德。 两父子又说了一阵,然后就聊到了外面的情况。 沈文韬直言:“前些年票号做的人多,亏得倾家荡产的更多,主要还是因为收不回来,加上那些大的商行把生意垄断得差不多了,有些有技术,有些是政府在后面,更竞争不过,那些做票号的把资金收扰了来投到生意上最后血本无归。” 当时很是倒闭了一批,有些往国外跑了,没跑掉的就死的死藏的藏,现在的票号钱庄比前些年收敛了挺多的,数量了也少了很多。 听到说外面的情况,想打瞌睡的云清寒一下子惊醒,小心的往后退了两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里面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听,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们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第97章 清况(下) 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沈之寿问:“打听过那些大商行的信息吗?我以为你要去找一下那些大的。” 沈文韬有些回到小时候被考校功课的紧张,在父亲鼓励的眼神下,他开始说这一方面的。 “我们才刚开始,我们以前做的都是本地的一些东西,大多数都是我们本地的几家互相消化的,加上也不是茶叶生丝这些紧俏的,对洋商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沈文韬的话牵扯着外面偷听的小丫环的心,“我们托人想去见一下怡和的亨利先生,只是不凑巧,他人当时不在。” 怡和是大商行,若是能拿下他们的订单,两年内他们都不必担心东西的去向。 沈文韬也当然不止是找这一家,“唐家人我们也联系了一下,他们自从唐庭枢过世后就在怡和没什么关系了,其关系网远不如当年。” 其他几家也打听了,旗昌和同孚那边只见到了小职员。 “不过有个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沈文韬说道,“同孚那边有做瓷器出口的,能够联系他们看看我们这边的瓷器。” 衡阳的瓷器也是本地外销的不错的商品了。 只是,沈之寿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只是瓷器吗?我们这边的烟叶和茶叶也很不错的。”他也想摆脱过来收茶的人的控制,“若是有直接一些的,价格上也能好些。” 外面的人听得一愣,她记得清末应该茶叶是主要出口产品之一啊,怎么会没有好价钱呢?还是他们想卖得更高些? “从印度那边的茶叶种起来以后,我们的茶就降价了。”沈文韬实话实说,“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茶好,但是印度的也是真比我们便宜。那边的茶商也是固定的。” 毕竟不是所有外国人都能喝得起中国这种的好茶的,对于一些普通收入的外国人来说,相对便宜的印度茶虽然口感上不如中国茶,但是效果同样的解腻、提神。 只是印度的茶叶流通国际市场,中国的茶叶就不得不降价了,这是避免不了的,就算能和固定的茶商取得直接的联系他们也提不了太多的价。 沈之寿不说话了,这些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 “没事,你已经尽力了,慢慢来,我们不急于一时。”沈之寿安慰儿子,“当务之急是尽快筹出一笔钱来,和同孚那边的人接上头以后就请来这边看看。” 一旦有了订单,他们就可以快速的把整个事情做起来了。 还有也得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卖出去。 “文韬,你觉得现在能做实业么?开个工厂用洋人的机器怎么样?”沈之寿也想过这方面,最终是放弃了,“前几年我去瞧过,当时不太合适,现在你看着怎么样?” 沈文韬摇头:“现在还不行,上头不敢动洋人的东西,对自己人打压的挺狠的,吃拿卡要的,一套下来全是白忙。” 腾家有人做官都不开工厂呢,他们家已经没有近亲做官了,更不敢轻易去走这条路。 行吧,也在意料之中。 “爹,那我们这两天等等看看吧,不行我就回上海,让林叔看着公司,我去找找关系之类的,陈观达说若是年前没有弄起来就安排我去丝公所混一段时间。” 沈文韬不敢私决定,“只是我想着他和文娟定了亲,始终还没成亲,我怕这样不好。” 进了丝公所,是可以结识一些关系,但是怕亲戚家觉得沈家人吃相不好看。 沈之寿沉吟半晌,答应了下来,“可以去,只是一应开销你自己出,也要常去陈家拜访。” “是,父亲。”沈文韬说了这半天话也有些口干了,给自己倒了杯水,歇一阵,说着下一步的规划,“要是顺利,年前我们应该能有第一笔生意进来,父亲,你会不会觉得太慢了?” 沈之寿:“不会,你才刚刚开始,慢慢来吧。”他知道儿子尽力了,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不过,眼下还有件比生意更重要的事情你要放在心上。” 窗外的云清寒以为这二人要说什么秘密,悄悄的要往后退,就听到里面沈之寿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要给沈家传宗接代。”沈之寿的声音带笑,“这个是头等重要的事情,你放在心上。” 沈文韬只觉得无奈,至于么,天天催促他生孩子,昨天催了不算今天还来。 “你别不高兴,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你了。”沈之寿教育儿子,“你既然在家,这件事当然要放心上。”又说,“瑞雪是个好儿媳妇,你不能欺负人家。” 被教育的儿子也不敢反驳,只能应了是,只是神情上有些无可奈何。 “父亲,若是无其他事,孩儿就先告退了。”沈文韬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他怕又给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之寿好像又笑了一声,“你别走了,我走,你在这儿等你媳妇一起回去。”他说走就是真走,“记住,早点给沈家开枝散叶。”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动静是要出来,连忙往远处走了几步,听到开门声过后叫了声老爷好,目送老爷远去。 这下人走了一个,没有热闹可以听了,云清寒想着是不是找个理由歇一下。 “清儿,进来。”沈大少又开始叫她,“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 呃,歇不了了。 云清寒觉得她是个劳碌命,给大少奶奶讲了大半天故事不算,现在换了大少爷来安排她做事。 “大少爷,您吩咐。”云清寒此刻就是最乖巧的下人。 沈文韬:”大少奶奶认字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大少奶奶太忙的,抽不出时间学。”云清寒也很无奈,“奴婢劝了,没成功。” 果然是这样,沈文韬又问:“那你下午在院门口笑什么?” 呃,这个,不能说啊,她怎么敢说沈大少光亮亮的脑门儿像卤蛋…… “奴婢就是今天话说太多了,脸抽抽了。”云清寒的借口实在拙劣,“真是因为这个。” 沈文韬满脸写着你猜我信不信,但是云清寒今天打定了主意不说他也没办法。 第98章 前因 “行吧,你给我说说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沈文韬没追究她笑的事情,在他看来这还是个孩子,“知道三太太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吗?” 云清寒一愣,不敢猜这人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来试探自己的,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不能说就是了。 “奴婢不清楚,听说是突发恶疾了。”云清寒说谎,她应该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大部分过程的人了,“您问问管家他们呢。” 沈文韬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好像在看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过一阵冷笑一声,“下次说谎之前眼神别躲,行了,不说就不说吧。” 这就放过了? “谢谢大少爷。”云清寒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她表现得不太好,但也没法,她闭嘴现在是做得还行,但是撒谎功夫还得练,“大少爷,若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沈文韬没说话,等了一阵看她没动才动了一下身体,“上午在我院里,跟大少奶奶她们讲了些什么?” “就是讲了些故事,大少奶奶找了两本书,但是那书的内容太长了,不适合讲。”云清寒其实也没讲多少,主要还是听几位主子和客人闲聊解闷儿,“主要是缇萦救父、还有白娘子,还有点其他的。” 回答完毕,静静的等着主人的安排。 沈文韬想了一阵:“后面有空,把那两本书讲给大少奶奶听。” 啊,这,必须要讲吗? 云清寒小心的说:“之前大少奶奶无聊的时候让奴婢过去讲故事解闷儿,老爷把游记类的全挑出来了。” 所以这个还能讲么。至于另一本么。 云清寒斟酌了一下用词,“奴婢大略翻了一下,那好像是个讲爱情的话本,就是女主最后好像人没了。”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沈文韬没想到那么多,话本是他随便在书铺里头买的,只想着给妻子带回来解闷儿,没先看结果。 “那你找几本出来吧,我先看看,回头我走了你每天过去给大少奶奶说故事解闷儿。”沈文韬一直就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得主动,“要是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大少奶奶能认几个字,我好好谢谢你。” 这要是在之前,云清寒多少要心动的,只是现在她可不敢心动了。 这书她也不好去找。 “大少爷,您高估奴婢了,奴婢从小家境贫寒,根本没看过多少书啊。”云清寒下意识的拒绝,“奴婢来这里不到三个月,虽说老爷答应奴婢可以闲暇时候看一看,但是奴婢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可能全部看完的嘛。” 理论上来说,她都没看完,她怎么知道这里头哪本书好?而且更怕选了一本范瑞雪爱看但是老爷太太不愿意让她看的。 沈文韬这才发觉自己草率了,这样一个家境贫寒的小丫头,也确实达不到知道这书房里的每本书。 “行吧,那今天你讲的故事里,大少奶奶听哪个最有兴趣?”沈文韬环顾四周,这书房的东西是多,但是大部分都是男人看的,适合妇人的确实少,“这个你总该知道。” 回忆了一下,云清寒有些不太确定的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明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头的。”想起刚刚在外面偷听的,云清寒壮着胆子提议,“要不然,读报纸?”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外面的报纸送来的,都是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该不该听的了。 沈文韬没多想,应了下来,“那等我走了以后,你多去给大少奶奶读报纸,如果能让大少奶奶认识几个字最好。” 其他也没什么了,不过沈文韬还望着先前答应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没有她爹的消息。 说到这个,云清寒就想起来今天上午见到的腾老爷,问沈文韬知不知道她爹和腾老爷是不是有什么旧怨。 沈文韬不太确定,“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就那么多,本地的都认识。因为什么结怨的我倒不是很确定,只是听说前几年你爹好像当着别人面骂过腾老爷,让人当众下不来台的那种。” 家里多了人,沈家自然要打听一些的,沈文韬找管家一问就能问到,“应该是因为这个,当时腾老和他儿子都在,你那个事情应该是他腾家老四安排的,就为了给他家老父出口气吧。” 只是沈文韬对这些也只是听说和推断,“我也没什么证据,不过你父亲那边唯一能和腾家扯上关系的就这个事儿。”顿了一下,他又说,“腾家人最记仇,有这个做法也不奇怪。” 什么样的骂能让人记恨好几年啊? 云清寒都要疯了,合着她这场祸事是这个便宜爹给她安排上的。 她好想知道到底骂了人家什么,能让人记恨好几年还专门从她身上找回场子来。 这一届家长是真难带…… 这腾家人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找她爹啊,找她干嘛。 完全没想是因为这个,上次在马车上也只听了个头,还好自己问了,不然只怕还是懵逼的。 她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给沈文韬看不会了,叫了她一声,“清儿?你没事吧?” “啊,哦,不好意思,走神了。”云清寒从内心吐槽中出来,“没事没事,只是觉得这些父母不靠谱。”想着还有事情想打听,云清寒笑的比花儿还灿烂,“那个,大少爷,奴婢能再打听点儿事么?” 沈文韬下意识的问,“你想干嘛。有事就说,别这样笑,我怕你下一刻拿刀子扎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人笑得太欢了一定是有事相求。 云清寒稍稍收敛一下,“那个,您知道我爹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没?” “你不知道你爹有什么朋友?”沈文韬不答反问。 云清寒还真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爹的朋友。”要是见过,她也许有地方求助了。 至于亲戚么,她也见的不多。 这个沈文韬也不知道,“你也许可以问你母亲。”想到上次在枣花巷看到的情形,又觉得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建议,“你总该知道家里的亲戚住哪儿吧?” 云清寒非常无奈,“他们都在乡下,以前听说过有个叔叔,小时候也见过,后来我爹走了以后就没什么亲戚上门了。” 她家里本来就贫寒,亲戚来了也没什么招待的。她爹从外头不知道怎么赚的钱,还得偶尔接济枣花巷那一家子。 第99章 揣测喜好(上) 这个就爱莫能助了,主人也不能放下所有的事情去给一个丫环找亲戚吧,而且这年头,愿意帮人养孩子基本上没有,找到了也没什么用。 看她有些失落,沈文韬劝了一句,“看开些吧,左右你在我家待着也不缺吃穿。” 沈家的下人吃的比大多数小户人家都要好,起码每个月能吃上几次肉,要是真回去了或是被哪个亲戚给带走养了,吃不饱饭是肯定的。 而这样的小女子,吃不饱是小事,容易被欺负是大事。 云清寒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她还想多活几年呢,且先在这里苟着吧。 一时间也没什么话了,外头传来脚步声,范瑞雪出现在门口,“文韬,过去陪爹娘吃饭了。” “好,就来。”沈文韬赶紧过去,“其实你让人来叫就行,不用亲自跑的。” 他平日见家里的女眷都是小小的步子,总觉得妻子的三寸金莲走路要累。 这本是一番好意,如果范瑞雪没有留意到失落的丫环。不过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的笑,“左右无事,我们陪公公婆婆吃完饭就回去吧,你帮我写帖子,明天一早送出去,日子刚才已经和婆婆商量过了。” 这都是小事,沈文韬没有不应的,和妻子一起去了。 留下的小丫环却是真的有些失落,她爹真的除了一个不靠谱的老婆和一个骂过架的地主老财以外就没给她留点儿别的什么吗?还是留了别的她不知道? 看样子自己得找机会去以前住过的地方打听一下才行。 总之,这爹也是真不靠谱啊,回头找机会出门吧。 又想起沈家往上海发展的事情,她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冥思苦想好一阵,听得外面动静出去看,才发现是沈大少夫妻回去了。 她心里有事,没往前凑,没注意到大少奶奶走时又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是夜,松风院内的灯火全部熄灭,范瑞雪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心里千头万绪的。 丈夫是个端方持重的男人,基本不和家里的女下人说话,婚前婚后也没有房里人。 就是他好像和清儿的话会多一些,就是因为她读过书吗?一个读过书的女人有那么迷人吗? 范瑞雪是承认清儿讲故事的时候是有些吸引力的,读书的女子都是才女,男人喜欢和才女吟诗作对,也知道从古至今都有才女,可是才女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丈夫的呼吸声平稳的很,让她的心稍稍安了些,只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下人而已。 丈夫也说了,他没打算娶很多姨太太,就算真的娶,只要不娶个和她家世差不多的回来,对她就构不威胁。 可是,丈夫希望两个人之间有感情,希望她读书啊。 范瑞雪想不出来一个结果,她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商量。 她的陪嫁丫环是心腹但是岁数比她还小个一两岁,没什么见识;萍姑年岁大些但是是婆婆的心腹,她问了任何事情都会传到公婆的那里,她不能让公婆以为她对家里不满。 丈夫么,倒是个好人,可是有些话也不能和丈夫说,她总不能去问沈文韬怎么样才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天天念着她吧。 那她还能和谁说呢?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思不明。 辗转反侧之下,她丈夫被惊醒了,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范瑞雪的思绪一下被打断,“没有,就是睡不着,你快些睡吧。” 这哪里还能睡得着,沈文韬摸着黑坐起来去寻妻子的额头,感受了没有发烧才放心,只是这一下醒了想要再入睡就有些困难了。 “你有心事?说出来听听。”沈文韬打着呵欠,摸着黑又躺下来,“长久憋在心里要出事情,是担心过几天的宴会办不好吗?”怕她有压力,又劝一句,“别怕,吴妈在呢,而且明天先送帖子,等宴会的时候娘也该回来了。” 他也知道妻子头回在婆家办这样的事情难免心里不安,尽量宽慰,只是怕妻子还不好和婆婆求助,“别怕啊,我娘不是磋磨媳妇的恶婆婆,有事情大胆说,不行你先和我说。” 只是范瑞雪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这样的事情在她这里不算太难,可她心里想的事情也不好问。 内心挣扎了一阵,范瑞雪还是问了,“你今天和清儿在聊什么,她好像不太高兴。” 妻子好奇,沈文韬没有多想就说了,“她找我打听她爹的消息。” “那她爹在哪儿?”范瑞雪追问,“你知道?” 沈文韬闭目回道:“不知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她爹是谁。不过我爹知道,本地读书人就那么多,基本上都认识的。”想了一下,又说,“之前只是听说过他爹大概在哪里出现过,告诉她了,她今天问我有没有新消息。” 原来如此。 范瑞雪又问,“清儿,她都读过哪些书?”又说了上次在富香斋门口的事情。 她有点紧张的试探着,她在等丈夫的反应,她不知道丈夫会有什么反应。 沈文韬这会儿仍然没多想,“具体不知道,肯定是没有多少的,她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家里不会有太多书的。” 怕妻子多想,沈文韬又找补了一句,“你想一下,她家要是有钱,不至于被卖。如果以前有钱,她不会是双天足。” 一个人的外形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个时代,除了洋人和偏远之地,就只有奴仆和最贫穷的人才不裹足。 安安静静的夜晚,结了婚没多久就分开的小夫妻,本就是有说不完的话才对,但是这对夫妻就有点不合常理。 他们不讲风花雪月,只讲家里的佣人,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沈文韬慢慢的有些不自在,“你有什么话你和我说,不然光靠猜测我也猜测也不出来,或者你说说你想要什么也行。你要是不喜欢清儿,把她重新送回厨房也行,打发去别的地方也行,你是家里的少奶奶,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沈文韬不想猜,他听说女子的心思是猜不透的,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总好过两个人都猜啊猜的。 “我真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让人出去送帖子,唔,你明天还要去拜访几个人吧?”范瑞雪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文韬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偏偏又是妻子,也不能凶,只能逼着自己硬睡。 第100章 揣测喜好(下) 硬睡的后果就是他和他爹早起去送母亲出城的时候精神不济,顶着父母调侃的眼神回了家,他又被吴妈妈塞了一碗大补汤。 看着那补汤,沈文韬想解释些什么,只是张了张嘴还是认命的给自己灌了下去。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云清寒也还在思考怎么样找到外出的机会,最后只得出结果见机行事。沈家的下人想出门得有正当理由,她除了回家好像就没有其他理由了。 她又不敢用回家这个理由,她怕管家好心让人真捎她回去。 沈之寿下午就坐在书房里看东西,顺便写信给城外的老太爷问平安,一抬眼看丫环心不在焉的模样,叫了她一声,“把这个送到二门上去交给李旺,让他亲自去送到城外给老太爷,另外看看老太爷缺不缺什么。” “奴婢这就去。”云清寒赶忙去把书信接过,又被叫住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园看看还有没有嫩些的莲蓬,若有带五六个回来我吃。”沈寿把人打发走,继续想着他自己的事情。 再说云清寒送了书信就往池塘去,远远的看见大少奶奶带着人在那里说着什么,对方也看到她了,招手让她过去。 “大少奶奶好。”云清寒到了近前先问好,见旁边小荷和萍姑都在,又和这两人打了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清寒只觉得今天大少奶奶看她的眼神带着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打量,又疑心自己感觉错了,不愿意在这里多待,请了安就要去摘莲蓬。 “大少奶奶,老爷让奴婢拿信给李旺送到城外老太爷那里去。”云清寒说了自己的任务,“要是池塘里有莲蓬,还让奴婢带五六个回去给老爷。” 范瑞雪点点头,“让其他人帮你摘吧,你别下水。”看一眼小荷,“你去找个婆子过来多摘几个,留五六个给清儿,给大少爷也留五六个。” 这是好意,云清寒不能拂逆大少奶奶的盛情,不下水也挺好的。 凉风习习,给本来闷热的下午添了几分凉爽,正是适合纳凉的时候。 “陪我走走吧。”大少奶奶在前面走,身后的小荷和萍姑见状自觉往后退了些,让出位置来。 云清寒感觉大少奶奶不太高兴,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想来久别的丈夫归家应该正是如胶似漆感情浓厚的时候,怎么这位一点都不喜悦呢,明明大少爷刚回来的那天她脸上全是娇羞。 “清儿,你都读过哪些书?”范瑞雪走到一株秋海棠前,拨弄着红色的花瓣,随意的聊着。 云清寒想了一下,“没正经读过,只是认识字。”怕大少奶奶觉得她敷衍,“奴婢只是认字,家里穷,父亲的书也是四书五经这类的,也不让我看。” 这个解释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那你家以前是以什么为生呢?”范瑞雪又问。 云清寒:“祖父母亡故前留了房子,父亲一边读书一边在外做些事情,也算将就着把生活过去。”过去=只是有东西吃而已,“不怕您笑话,奴婢以前就没吃饱过,奴婢在沈府三个月不到吃的肉比奴婢从小吃过的肉加起来都多。” 至于父亲离家之后,她母亲无力持家,和舅舅一起把房子卖了带她去了舅舅家长住,那就别说是吃肉了,连杂粮也没多少,给她饿得面黄肌瘦的。 她说得诚恳,让侧后一步的另两个丫环听得有些动容,她们也都是穷苦出身,能吃上肉也不会卖身了,更准确的来说,能顿顿有杂粮吃也不会卖身。 范瑞雪嗯了一声,她相信这个没有撒谎,又问,“你平日里总伺候在书房,若是遇到不识的字怎么办?”平时总得遇到这些问题的吧。 云清寒有种被领导视察工作的感觉,还是没有通知的那种。 “大少奶奶,很多时候对照着比划就行了。”云清寒试图解释,“明珠走前已经把单子上有的东西都给奴婢说了一遍。”所以以前留的东西没有问题,起码书名没有问题,“若是碰到新到的,奴婢不识的就问老爷读什么。” 一般问了就能知道。 “原来如此。”范瑞雪把那朵芙蓉花掐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那你知道大少爷喜欢什么吗?我是问大少爷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云清寒这次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回:“大少爷在成亲前找过一次上海那边的报纸看,然后就是前面老爷让送去的那两本。到底爱好什么奴婢也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四书五经这种正经书了吧。” 回答问题的时候,云清寒一脸认真工作的样子,没有感情,全是流程。 看着大少奶奶手里的花,云清寒好像有些悟了,大少爷好像中午喝补汤了,这是不是深夜交流上不太和谐? 不敢问,也不敢往下猜。 两人又找着话说了几句,都是大少奶奶问,云清寒答。 摘莲蓬的婆子过来交差,清香的草木香带给人一丝放松的愉悦。 “清儿。我对你怎么样?”大少奶奶拿过一个莲蓬嗅了嗅,“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了吧。” 这说的就是上次一起滚池塘的事情了。 这样来说确实是有点交情,不过主人和领导和你讲情份的时候,啊,不对,是当所有人没喝酒就和你谈情份的时候,一般就是有事儿找你了。 大多数的时候,还不是好事。 这让奴婢身份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人和主人共患难也不全是好事,尤其另一个参与人后来消失得不够清白。 “都是凑巧,是您不嫌弃奴婢微贱。”云清寒此刻心里的感觉更不好了些,但是看着大少奶奶没有表现出敌意稍稍心安,“您若是有什么吩咐您就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把差事办好。” 范瑞雪笑着摇头,她并没有事情吩咐,只是心里闷得慌,“陪我再走走吧,今天难得不下雨。” 难得的没下雨,难得的还有点风,凉风习习,正是漫步好时光。 “要不奴婢把莲蓬送回去再来。”云清寒不敢耽误差事,“怕回去晚了老爷怪罪。” 小荷脱口而出,“你稍微晚一点回去也不要紧的。”大家平日里都喜欢往外走的差事,就是方便出来放风,主子们也都知道,一般不会怪罪,就清儿是个实在丫头,一刻也不歇,“你陪少奶奶多说说话吧。” 萍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碍于她也是主院的,不好说,只是默认。 看她还是为难的样子,范瑞雪示意小荷不要再说,“小荷,清儿当差是尽责,让她回去吧,回头得了空再来玩儿。” 第101章 接下来 见大少奶奶没有生气的意思,云清寒这才放心,也不太敢立刻就走,想想把大少爷给卖了,“大少爷交待过了,他离家以后,让奴婢每天过去读报纸给您解闷儿。” 大少爷啊,提前让你老婆知道这个事情没什么关系的吧,反正早晚你老婆都要知道的呢,且让奴婢先用一用吧。 哦?范瑞雪来了点兴致,“大少爷怎么说的?” 云清寒:“大少爷说如果奴婢能把您哄高兴了,有赏。”说完故作可怜的望着大少奶奶,“您可怜可怜奴婢吧,且让奴婢和大少爷交个差,这个赏钱奴婢攒一攒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哈哈,另外两个丫环看她装成可怜模样都笑出来,这个清儿,看起来好逗。 范瑞雪半信半疑的,“大少爷真这么说?”真担心她无聊么,还专门安排好,只是怎么不告诉自己呢。 孰料这不过是沈文韬害怕妻子不接受而已,妻子对读书排斥,也怕她排斥听报纸,到时候两人因此争吵反而不好。 若是他走了以后云清寒再过去,到时候妻子不高兴就不听好了,反正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心不烦。 云清寒自然不知道沈大少爷的想法,只是往她心上抹蜜,“大少爷总是关心大少奶奶的,后院光阴漫长,大少奶奶无聊了只怕大少爷要担心,当然会安排好。” 一个妻子知道丈夫关心自己,没有不开心的,范瑞雪也不例外。 也许是这波好话起了作用,范瑞雪眉眼的笑真了一两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眼看着给人哄高兴了,云清寒半刻不敢留,匆匆的赶回了主院将莲蓬交了上去。 “这两个给你吃吧。”沈之寿随手拿了两个给她,“出去挺久,可是有什么事情?” 云清寒内心:说好的主子不会在乎呢?自己出去了多久老爷一清二楚。 云清寒嘴上:奴婢回来时走池塘那边,原是要自己去摘莲蓬的,可巧碰到了大少奶奶,她让婆子帮忙了。然后陪大少奶奶说了几句话,就回来晚了,请老爷恕罪。” 不是我不想立刻回来,是家里另一个主子叫住了嘛。 听到是儿媳叫住的,沈之寿点点头,说道:“要是大少奶奶有差事给你,你就去办。” 云清寒:“大少奶奶只是叫奴婢陪着说了几句话,别的差事没有了。只是,只是”,想想后面万一真的要去松风院还得经过老爷这里知道,“大少爷有吩咐,等他回上海以后去给大少奶奶读报纸解闷儿。” 说完就不再说话,等着老爷表态,老爷要是不同意,她还得跟大少爷把差事还回去。 沈之寿摸着胡子略想了一想就答应了,报纸上的都是实事,当家少奶奶知道些不是坏事。 “可以,到时候过去就行,书房的差事你每天看着做完就可以。”沈之寿没有为难她,“多给大少爷说说好话知道么。” 云清寒连忙答应,“哎,您放心,奴婢一定传达好大少爷关心大少奶奶这个事实。” “另外,十月里秋收的时候去乡下巡视,你提前做好准备。”沈之寿话说完了,“行了,去吃你的莲子,有事我会叫你的。” 云清寒揣摩着主人的心意出去,一边吃莲子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到十月的时候就该跟着去乡下,到时候应该是巡逻一圈就回来,一路上主子们看看自己的土地,再看看佃农秋收。 听说沈家土地挺多的,全部看完得个把月吧,这次应该就是挑近处的看看,这就意味着自己能在外面待至少十天以上。 沈家的好几个伙计都有些身手,想必这次的安全是有保障的,那么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好好了解下这会儿的农民都是什么样的了。 唔,等从乡下回来,就该到冬月里了,天气会冷下来,也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发冬衣,她还没有呢。 近些的事情就是这个月的宴会要请几家交好的女眷来这边赏花,不出意外是沈大少爷会在这之前回上海,唔,听起来沈文韬是专门回来筹钱的,也不知道能筹到多少。 这个事情不是自己该担心的,反正到时候大少奶奶愿意听自己就多份差,不愿意听就仍旧从早到晚守书房罢了,没有太大的区别。 唔,下一个,沈家奴婢轻易不能出门,她想打听她爹的事情很困难。 再下一个,过年沈三少应该不会回来,她不用担惊受怕。 再再下一个,距离自己等着的清廷宣布废除奴隶制又近了一些时间了,这可真是个好事情。 再再再下一个,过年应该会有赏钱的,嘿嘿,到时候自己可以多笔钱进账了,这可真是个让人开心的好消息呢。 …… 云清寒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是生活还是有希望的,她把她自己哄高兴了。 正高兴呢,主人开启了奴才召唤术又把她喊回了主人面前。 看着不作声的主人,云清寒不太敢发出声响。 “这两本书,你不是说给大少爷送过去了吗?”沈之寿看着单子上的那两本已经写着已存入书房的话,有些质疑,“还是你根本没送?” 云清寒:“大少爷还回来的,您只说了送过去,没说不让大少爷还回来的嘛。” 沈之寿无语,这年轻人怎么就不懂事儿呢,不知道他着急抱孙子么,怎么还还回来了。 “老爷,那要不,奴婢再给大少爷把这两本书送回去?”云清寒试探主人的意思,“奴婢就说、奴婢就说老爷让大少爷收藏这两本书。” 沈之寿差点被口水呛着,倒也不用如此,他是知道那里头是什么的,再送第二次儿子就该有压力了。 叹气,再叹气,“你去再拿些薛涛笺来,我这里的用完了,另外帮着吴妈盯着些院里的事情。” 第102章 雪梨燕窝汤(上) 沈之寿把薛涛笺上写了几封,等着儿子回来以后商量着送出去,他得抓紧时间,不然林德有在上海着急了,也怕儿子在家太久把心态待散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劫,气势心态这些东西,一旦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当沈文韬从外面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自己院子时就等了父亲寻他的消息,不及坐下就立刻向主院来。 到时正见着几个下人坐在廊下说些闲话,再到推门进去时他父亲正在用晚饭,见了他来先问一句吃了没,然后他父亲才说,“我猜你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怎么样?” 他们之前请的几家都是来往的比较密的几家,还有些是来往的不那么密但是还算多的,让沈文韬亲自上门去拜访一下。 沈文韬径直坐下,自己动手倒水喝了大半杯,这才腾出嘴来说话,“父亲,我今日先去了潇湘街上的两家,他们都还比较感兴趣,只是碍于和腾家住得不远,不好公然得罪他家。” “不过他们好像也得了些消息,应该也都知道腾家那做官的兄长要下来了。”沈文韬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腾家现在在努力想再送一个年轻的出去,但有些难,主要朝廷现在太乱了,他们砸钱也不一定顶用。” 沈之寿的筷子停了一下,朝着那碟子腌笋夹去,等下了肚才问,“怎么判断腾家想送年轻人出去的,你不是不怎么和腾家的几个儿子打交道么?” 沈家和腾家虽然都是本地乡绅,但是关系还没有好到把这些家务事分享给沈家的程度,同样,沈家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腾家。 沈之寿想知道儿子是如何得了消息的,“腾老头儿虽然古板了些,但是不笨,嘴巴也挺紧的。” “咳,我当然是不知道,但是同住一条街的其他人是可以看到的。”沈文韬笑得像个小狐狸,“听说腾家大儿子已经去了京城活动了,一起去的还有做官那家的老二。” 还有些其他小道消息,凑一起就知道腾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光。 沈之寿点头,是这么回事。 桌上的几碟小菜很快见底,云清寒进去把碗碟撤走,书房又只留下两父子对坐。 沈文韬见他父亲并不吃惊于腾家的情况,就知道父亲早就知道那家的变动了,“父亲是早就知道腾家的情况了吗?”见其点头,又问,“那父亲觉得腾家在京城是否能活动成功?” 是否能让那六十多的腾家老大再干几年,或者为腾家年轻一代的谋来一个官位。 沈之寿摇头:“悬。”沈家也有些关系,虽然近些年慢慢的把重心放到了商业上,但那些关系一点也没松,“只怕朝廷还要做些大改。” 他们也是有些关系的,也有些消息。 “至于科举这条路,目前一点没有恢复的意思。”沈之寿又在摸胡子,“腾家族内年轻一代也无力。” 主枝的这几个人后继无力,旁枝的也没有太出挑的,又苦苦端着大家族的身份,怎么可能接得上。 “腾家下一代,能守成。但是想入官场,难。”两句话,是沈之寿的判断。 见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沈之寿问他,“可是不理解为何为父觉得腾家后继乏力还要联合腾家?” 沈文韬摇头:“腾家纵是后继乏力,但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腾家的地是实在的,铺子也是实在的,房子银子更都是实打实的。”见父亲点头,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腾家的关系网也是能用的。” 不错,这就是大户人家说着落败的话扫扫门缝还能吃多年。 见儿子说的在理,沈之寿颇为欣慰,不因人家的落魄就自大,是一个合格的沈家孩子应该有的态度。 “那两家人,儿子和他们聊了许久,都还是比较心动的。”沈文韬把话题拉回去,“他们说是想去,就是在钱上可能出不来太多,大约一两万。” 沈之寿点头,“你自己觉得呢?” “儿子已经答应他们了。”沈文韬说的没有丝毫犹豫的,“只要他们出了这个钱,他们就是这条船上的人。” 以后公司有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全力帮助的,这就是利益共同体,同进同退。 沈之寿赞同的看儿子,“这样是对的,不管是做什么事,都最好有自己的人手和关系。” 这就是中国的人情社会,事情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完成的,利益也只会在这一个圈子里流转。 沈文韬刚要说什么,听着门外传来吴妈的声音,“清儿,这是老爷的安神茶,你给送进去。” 父子俩都停了下来,听着清儿的声音在门口问,“老爷,您的安神茶好了,是现在给您送进来还是先温着?” “送进来吧。”沈之寿几口解决掉,打发丫环出去,继续和儿子商量,“腾家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至于你要去拜访的那几家,其实我亲自去就立刻可以谈下来……”钱还能更多些。 能自己谈下来,为什么还要让儿子去呢。 沈文韬:“父亲是要历练儿子。” “对,现在正是你的机会。”沈之寿越看儿子越满意,这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你要是这桩事办得好,就可以正式把家里的担子交给你了。” 这是这一任的家主对下一任家主的考验,只有把事情做漂亮了,才能让族里的人都认同,也能征服其他的兄弟姊妹。 征服其他的人,让他的命令为先,这才能保证一个家族内只有一个声音,这也是家族兴盛的条件之一。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这父慈子孝的,心里吐槽这父子没完了,不能早点回去睡觉吗。 廊下闲聊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吴妈没什么事,跑到云清寒这里来,小声问她,“里面大概还有多久?” 云清寒摊了摊手,示意她也不知道,然后吴妈又走了,云清寒看着她进了厨房,看着是给主子准备夜宵去了。 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沈之寿:“这两天下来,你觉得,能筹到多少钱?” “三五万还是可以的。”沈文韬语气慎重,“大家都在观望,如果这五万到位了,我们就有十万,做个小些的贸易公司是没问题的。”他还是打算走稳些的路线,“若是瓷器能谈下来就做这个,慢慢的再加其他的。若是不行,就借用庄家和林家的路线,我人去丝公所,我们直接做丝类品。” 当然了,若是瓷器谈下来,他们也仍然可以做丝类品。 没有直接做丝绸的原因也简单。 这是沈文韬第一次做事,他也憋着一口气,想着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想靠自己谈成其他的生意让亲戚朋友更高看他一眼。 第103章 雪梨燕窝汤(中) 夜慢慢的深下去,这父子俩也终于谈完了,出去正碰上吴妈妈端着夜宵过来,一看两个人都出来了,有些尴尬的问了句,“老爷、大少爷,以为你们要谈得晚,这夜宵您二位还吃么,是太太特意吩咐备下的燕窝雪梨汤。” 沈之寿看了看儿子,“你吃点儿吧,我是吃不下了,给你媳妇也带些回去。吴妈,有多少?” “三份。”吴妈妈手上的托盘上只有两碗,“还有一盏在厨房温着,奴婢这就去装起来。”然后又问,“那大少爷这份是现在吃还是带回去吃?” 沈文韬:“我那份吴妈妈帮我吃了吧,我也是吃不下了。”他晚上喝酒太多了,“您帮我把瑞雪那份装好我带回去,除了燕窝雪梨汤还有别的吗?” 沈老爷自去休息,吴妈妈带着沈大少去了小厨房取东西,片刻后过来敲了云清寒的门,两个人在廊下吃雪梨汤。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吴妈妈自豪的说着,“当年我可是专门学过的。” 清甜的梨汤,爽滑的燕窝,味道还真不错。 云清寒坐在台阶上,看着难得的月亮透过月亮照下来,心情极好的和吴妈妈聊天,“吴妈妈,您真厉害。” “什么?”吴妈妈没听清。 云清寒由衷的夸赞,“您又会把脉,又会管这一众人,还能做饭。”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夸奖听得吴妈妈心里舒服的,谁不喜欢被人夸呢。 “我就喜欢你这孩子会说话。”吴妈妈给她手里塞了块栗子糕,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你啊,好好儿的待在这里,以后还有机会吃的。” 云清寒冲着她笑,然后摇头,“那可不行,只有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少奶奶这些人才能吃上,我们做丫头的,能沾光吃上这一回就很好了,可不敢想着以后也能吃。” 这话说的,尽说大实话。 不过吴妈妈近些年确实鲜少下厨了,今天也是因为赵九娘带着帮手去了城外伺候太太,不然也不会是她来做。 “清儿,你觉得,在沈家待着怎么样。”吴妈妈话有些多,“我看着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猴儿一样,现在有些肉了。” 平日里这会儿她还在伺候太太说说话儿的,今天突然一下没这个事情了,她有些不得劲儿,就来找云清寒聊会儿,她打算聊到她平日里睡觉的时辰就行。 云清寒想一想来这里的日子,还是觉得这里不错的,起码没挨过饿,“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也不操心。”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肉,说了一句,“好歹我不用担心被人卖到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嗯,我现在睡觉踏实呢。” 要是被卖到那些地方去了,她这双大脚也接不了那些上等的客人,只能是去招待那些贩夫走卒。 那些一年都不一定洗一次澡的男人,只怕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让新去的人染上各种脏病。 想想就吓人啊。 云清寒把那块栗子糕全吃掉,和吴妈妈闲聊,“吴妈妈,你觉得咱们老爷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威严,有时候又觉得。”觉得和气,“唔,老爷今天赏了两个莲蓬,我还剩一个,我去拿,我们一起吃。” 清甜略带丝丝苦涩的莲子入口,就如同生活里的味道一样。 吴妈妈只吃了一个就不吃了,“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吃吧。”她时常可以吃到主人赏下来的东西,对这些看得不重,“老爷不太赏人,也就书房伺候能得些东西。” 其他人是没有的。 不等回答,吴妈妈压低了声音又说,“在太太这里,只要不对男主子生心思, 好好儿的待到出去嫁人是没问题的。” 所以问题就来了,吴妈妈问她,“我记得,你要及笄了吧,你以后怎么安排,有数吗?” 云清寒的没什么数,她只想苟到能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去,可是还是要应付吴妈妈的热情。 “没想过,好好待着吧,我没想过嫁人。”顶着吴妈妈不赞同的眼光,她硬着头皮说话,“您别这样看着我嘛,我有原因的。” 吴妈妈压下劝解的话,“哦,你说说?” “我爹不在娘不爱的,嫁人也没人给我撑腰的嘛。”云清寒一边吃一边说,“与其等嫁人让人欺负,还不如好好当差呢,起码在这里没人欺负我。” 这年头的女人嫁了人就是男人说了算了,要打要骂要卖都自己说了不算,生孩子九成九保小,活不活就看自己命多大。 吴妈妈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女人有多苦,只是对于这姑娘不婚的想法还是不赞同的,“你要是不嫁人,年轻的时候还好说,老了可怎么办?” 老了没有依靠。 生病了也不一定有人给你端药递水,死家里可能要很久才能发现。 这话说得,云清寒就笑了,“我活着时候快活了几十年,就老了那几年过得不痛快,怎么算都是不亏的嘛。” 而且,要是不嫁人,最多被人家笑是个老姑娘,也不用拿命生孩子,也不用熬夜带孩子,也不用担心孩子吃不饱。 所有的钱就可着自己花,多快活啊。 她不嫁人她平日里最多就是惹了主子挨骂,要是嫁了人苦可是一堆呢,她还是分得清的。 吴妈妈本以为以过来人的身份可以让这小姑娘心服口服的,谁知道这姑娘反倒给她说了一堆道理,一时哑口无言。 看吧,吴妈妈也觉得女孩子不嫁人好处更多呢。 云清寒忍着笑,“真要是碰到个不好的男人,只怕我病死了他还嫌我晦气,上吊都以为我往房梁上挂面条呢。”又问,“您说说,嫁人碰到好男人的可能有多大嘛?” 吴妈妈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好好挑就好了。”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好听,却根本不可能。 下人的婚配是主子安排的,若是主子喜欢你,给你安排个管事的小厮或者铺子里的管事,那都算是脸面。若是主子不喜欢的,随便给个老大年纪的丑男人安家。 这、这、这,这丫头有些太胆大了,什么话都敢说。 吴妈妈见过胆大的,但没见过胆大还这么敢说的。 但是不管如何,下人的婚事确实不由自己做主,她也开不了口去骗人家。 云清寒看出来了吴妈妈的纠结,她笑起来,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吴妈妈,咱们没必要想些自己根本做不了主的事情嘛。” 反正自己说了又不算,想那么多干嘛。 “而且我很小的时候,我爹找人给我算过命。”云清寒开始瞎掰,“算命的师傅说我二十岁过后才能议亲事呢,不然要克夫家的。” 吴妈妈不信,“你可莫要用鬼神之力诓我。” 云清寒举起手发誓,“真的,要是我骗你,让我变成个丑八怪。” 第104章 雪梨燕窝汤(下) 誓言是否有用不会有人知道,但是雪梨燕窝汤的清甜安抚了三个人的心是事实。 那三盏里头两盏被吴妈妈和云清寒吃了,剩下一盏送到了范瑞雪的手里,她执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着,那碟配甜汤的栗子糕赏了小荷和小鱼。 无需多说,那两个小丫环端着糕点跑得比兔子还快些,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一下子就给屋子里只剩下小夫妻。 沈文韬还在想明天继续去拜访朋友的事情,被一道目光惊醒,看见妻子微笑看他,走过去陪妻子吃东西。 “文韬,你在为什么发愁?”范瑞雪见了丈夫发愁是想帮忙的,“说出来听听,我要是帮不上,我就写信给我爹娘。” 沈文韬当然明白妻子的意思,岳家家境比沈家要好些,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需要去岳家求助的程度呢。 “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在想着明天去见人应该说什么话。”沈文韬无意让妻子担心,“今天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范瑞雪:“没有。”她想着要不要告诉丈夫她已经知道给好安排读报纸解闷的事儿了,想想还是没说,“过几天请几家太太来喝茶的事,你要是还有要请的人你就告诉我,我好安排。” “好。”沈文韬应了一声,只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客气了一句,“辛苦你费心了。” 新媳妇过门,原没有这么快处理家事的,尤其各家人情往来全是门道,弄得不好容易被人耻笑。 范瑞雪轻笑,“不要紧,我嫁了你,自然要为你着想。” 两人客客气气的聊着,虽然客气了些,但好过什么也不说。 沈文韬看着妻子给她备下的明天出去访客要用的礼品,觉得他应该表示一下态度。 “瑞雪,你太贤惠了,把家里什么都安排好了。”沈文韬没话找话,“以前我以为你不会这些的,范家家业大,我以为小姐都是娇养的。” 范瑞雪被这样一夸,有些羞涩起来,“你过奖了,这只是些家事,不值这样夸的。”然后又说,“也是婆婆信任我才让我管,我更不能让婆婆失望才行。” 说完,两个人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又安静下来。 沈文韬找不到话说了,借口去洗漱躲到了一旁去,让范瑞雪有些好笑,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她把勺子放下,主动过去给丈夫拧帕子,“文韬,我是做你妻子的,有些事情你可以让我来。” 比如伺候他洗漱,又比如在其他方面要求她履行妻子的义务。 闻弦歌而知雅意。 沈文韬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他接过眼前的帕子,用完又被妻子取走,他有还点慌。 尤其是他坐下洗脚,妻子竟然过来帮他脱鞋,这让他无所适从。 从小到大,沈之寿夫妻把他看得极严,伺候的人一概不放年貌相当的女婢,就怕他学坏了。 “文韬,你脚抬一下。”范瑞雪想给他脱鞋,“早点洗好睡觉吧。” 沈文韬一双脚犹如千斤坠,纹丝不动的, “那个,我自己来。”他实在不习惯,“你去休息吧,我等下过来。” 得了回应,范瑞雪不再多说,笑笑自去洗漱去了。 夜更深了些,灯火只留了一盏,罗帐之下,借着微弱的灯光,显得美人更美了些。 这样的场景,就是头猪来了也要觉得旖旎暧昧。 沈文韬毕竟不是头猪,他很清楚的感受到妻子的美,也知道这个时候做些什么最合适。 从妻子娇羞的面上看过去,他喉结动了动,欲要有所动作。 “文韬。”范瑞雪轻轻叫他,“我们是夫妻的。” 她的脸红得像醉了酒,也说不定是被那一盏雪梨燕窝甜汤醉倒的。 总之,就是很红,既像醉了酒,又像染了云霞。 沈文韬嗯了一声,目光从那张娇艳的脸上看过去,掠过白皙的脖颈,又经过秀丽的山峰和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在那双穿着精致足衣的小巧金莲上。 脑海中闪过那只残缺的断足,刚刚兴起的欲望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范瑞雪不解的目光中,沈文韬拉过被子给妻子盖好,自己也躺了下去。 两人都没说话,沈文韬是不敢说,怕说错话让情况更糟糕。 范瑞雪憋闷的慌,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和委屈,只是牢牢记着妇人的矜持不敢问为什么。 良久,沈文韬开口打破了沉默,“抱歉,我今天太累了。” “没事,你很辛苦。”范瑞雪知道要给男人台阶下,“我们时日还长,以后慢慢来。” 她不急于一时,她有的是时间,左右她已经进门了,丈夫的身体也没有问题,这个事情以后再做就好了。 对于妻子的通情达理,沈文韬心里产生了一些愧疚,他试图找一些别的话题分散注意力。 “过几天的宴会上,有一位王太太,他和林德有的太太不太合,你不要把他们放在一起。”沈文韬提醒妻子,“王太太的娘家抢过林太太家的生意,他们不和很久了。” 两个不相合的人,要是放到了一起,两边都不会自在。 范瑞雪嗯了一声,“还有别的原因,婆婆讲过的,王太太没生儿子,王老板就找了两房小的。林太太虽然也没生儿子,但林老板没有带其他人回去。” 所以王太太每次见了林太太都跟红眼鸡一样,羡慕嫉妒的,说话也不太好听。 “嗯,是这样的。”沈文韬听妻子的语气还算平静,“我们和林家正在合作,他的太太你要多照顾一下。” 范瑞雪明白其中的道理,“放心吧,我给林太太单独备了些东西,会让林太太感觉她不一样。” 这些人情世故对范瑞雪来说是小事。 眼下最大的事是丈夫的心思,他变化的太快了,从情欲的暧昧到冷静的不忍,她想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是她能如愿吗? 第105章 另一面(一) 只怕是有点难。 范瑞雪努力整理着思绪,试图找出丈夫热情消退的原因,只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找起。 “瑞雪。”沈文韬还在说林太太和王太太的事情,“林太太我以前见过,是个和善的妇人,听说她和林老板是少年夫妻,感情极好,成婚后多年得一独女,如珠如宝。” 独女?范瑞雪下意识的问,“那不会被家族中其他人觊觎吗?” 这年头没儿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女儿没个兄弟出嫁后也容易让人轻视。 只是林家的情况又不一样,林德有本身也没什么族人在这边。 “林老板早年家贫,和林太太是少年患难夫妻,所以他们感情极好。”沈文韬知道的挺多的,“林太太是北方人,听说是早年间林老板外出谋生时遇到的,不嫌林老板家贫跟了他。” 所以林德有极为尊敬爱护太太,多年无所出也不曾多娶一房,年近四十只得一女也从未在外说过妻子任何不是。 范瑞雪认真听起来,听起来这位林太太也计是个厉害人物。 也许她可以和这位林太太好好聊聊? 沈文韬还在说:“除了林家和庄家这两家我们正合作的,其他人你统一对待就行。” “好。”范瑞雪轻声回应,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文韬,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样接近于直接的隐晦的问题,沈文韬身体一僵,一瞬后恢复,“没有,就是这两天太累了,酒也喝的有点多。” 这样的借口不知道范瑞雪信不信,总之她没追问,也许真的是累了呢。 其实沈文韬在想,要是妻子不追问也就算了,要是追问,他只怕还是要说才行,不然妻子心里只怕要以为自己在外头有人了。 所以范瑞雪因为她传统的多做少言失去了第一次夫妻思想上交流的机会,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小荷?”范瑞雪自行起身,问进来的两小丫环,“大少爷什么时候走的?” 小荷嘴快:“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大少爷不让叫醒您,说让您多歇一会儿。” 另一个小鱼眼里也是羡慕的样子,“少奶奶,大少爷是真体贴啊,还特地问您是不是喜欢红豆粥,让厨房给做。” “嗯嗯,大少爷他好像知道您喜欢什么。”小荷帮着少奶奶重新换了一条裹脚布,又帮着穿上绣鞋,一边还不忘给大少爷说好话,“大少爷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呢,反正奴婢和小鱼是没说过。” 这样贴心的姑爷,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范瑞雪却问:“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挺正常的。”小鱼回忆了一下,“没发觉什么不对,小荷你觉得呢?” 小荷也跟着回忆,不一会儿也跟着说,“奴婢也没觉得什么异常。” 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异常,那就是真的没什么异常了。 范瑞雪昨晚花了好一阵的时间也没找出来原因,多少是有些挫败的,她这么个好看的女人,怎么丈夫就是不喜欢。 可是要是说不喜欢,又怎么会打听自己的喜好?只怕还是从自己娘家那里打听来的。 还是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把事情放到一边,范瑞雪让人去衣吴妈妈过来给她讲讲名单上的各家关系还有商量座位安排。 再说吴妈妈这头,她昨晚拉着云清寒聊得有些晚,今早仍然是精神抖擞的,一点不见疲态,一大早就过来敲门叫了云清寒起来。 “我要去大少奶奶那边商量些事情,这里你支应着点儿。”吴妈妈抬手揉了一把小丫环的鸡窝头,“仔细着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云清寒眨巴着大眼睛:“好的吴妈妈,您什么时候回来?”又说,“有人找我就让他们去大少奶奶那边找您。” “行。”吴妈妈又揉了一把,笑起来,“你可不能打瞌睡。还有,老爷这会儿已经去书房了,你赶紧梳洗好了过去。”又说,“老爷的早饭大厨房会送过来,你 也照看一下,行了,我走了,你打起精神来。” 一通交待完,吴妈妈人已经在几步开外,只把一个睡眼朦胧的小丫环留在廊下思考人生。 这人,是吃了兴奋剂么,这么精神。 吐槽完毕,开始新一天的牛马生活,托人从厨房给她带了个杂粮窝头回来,自己接了老爷的早饭去书房。 “老爷,奴婢给您送早饭进来。”云清寒先敲门。 “进来吧。”沈之寿仍旧是坐在主位,他面前摆着近期的报纸,“今早吃什么?” 云清寒把东西放下,“是红豆粥,大厨房统一做的。还有青菜馅儿的包子。” 一碟青菜包子,一碗红豆粥,一碟小咸菜。 “你们吃什么?”沈之寿吃着粥,“院中可有什么事情?” 云清寒:“杂粮窝窝头和豆浆。院子里一切平静没什么事。奴婢先出去候着,老爷有事就叫奴婢。” “你去拿一个窝头来给我吧。”沈之寿突然来了兴致。 他要吃杂粮窝头?云清寒不理解但是尊重,但还是问了下,”老爷您急吗?“ 要是不急,就让厨房那边找个漂亮的碗给装了送过来;要是急,先把自己那个给他吃。 “你说呢?”沈之寿既不说急也不说不急。 云清寒出去拿了自己那个窝头进来,“要不您先吃这个,是干净的。” 就是没有装得那么好看,只是粗瓷碗里头放着,和桌子上的细瓷餐具形成强烈的对比。 “放下吧。”沈之寿当她面吃起来,“我吃了你的饭,这包子留给你吧,不过你躲着些人,让其他人看见了不太好。” 这是真吃啊,身着长衫的老爷在装潢的很好的书房里吃窝头,旁边还有更好吃的细白面包子,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你是不是觉得老爷就不能吃杂粮了?”沈之寿吃完自己的饭才开始说话,“是不是觉得老爷就应该是大鱼大肉?” 云清寒不好意思的笑,沈家主子的伙食虽然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是也是每餐精致的,这样的杂粮上桌子的时候也少。 “你先吃,吃完我们再说这个。”沈之寿让她把东西拿出去吃。 云清寒想了一下,“奴婢能叫上其他人一起吃吗?” 有东西大家吃,才能打好关系。 沈之寿:“你随意,不过你给她们吃了她们也未必记得你的好。” 第106章 另一面(二) 这话云清寒不太理解,但是记在心里头,她端着东西出去了,没多久重新回来,先行了个礼,然后像汇报工作一样的。 “老爷,奴婢没有把包子给别人吃。”云清寒老老实实的,“奴婢虽然不懂其中的缘故,但奴婢听劝。” 哈哈,沈之寿看着这个听劝的小丫环,“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说我在劝你。” 这个么,云清寒笑得狗腿:“奴婢只是这样觉得的,奴婢也怕自己领会的不对,所以进来谢谢您提点呢,也谢谢您的包子。” 说不上来的东西就不要去猜,老实承认自己不懂就好了。 “不过奴婢毕竟是给老爷守书房的,要是太笨了也不好,不如老爷再提点一下?”云清寒行礼,“您都说了一半了。” 就别藏着另一半了。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有太阳慢慢的往上升,沈之寿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青白的天空上隐隐泛着浅浅的黄,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心情大好。 他心情好了,也就愿意多说两句。 “如果你只给一个人送东西,那这个人是特殊的。”沈之寿看着天空,话却是对着侧后方的丫环说的,“这并不是聚会待客,不需要每个人都有。” 日常的关系里,并不需要和每个同事都留同样多的东西,那样只会让人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是个傻子。 云清寒不懂就问,“那是全部自己吃了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们只怕要说我抠门儿。” 呵呵,沈之寿看了她一眼,“她们也有时会额外吃些东西,叫过你吗?” 这个,好像还真没有,除非是主子赏下来的每个人都有的,不然一般不会,除了吴妈妈和巧姑萍姑以外。 “所以奴婢不用给她们吃。”云清寒试图领悟一些,“因为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保持好关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拉拢。” 不能拉拢,那就是做的无用功。 无用功,是浪费了精力和金钱以后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沈之寿见她明了,轻点了下头,“不错,还想再听两句劝吗?” 当然想,不过这估计不是白给她听的吧。 “昨晚大少爷来的时候,你多看了他两眼,是为什么?”沈之寿问她,“你也可以说没有多看那两眼。” 这,你一个老爷,没事儿注意下人的眼神干嘛啊,多想想怎么把家业做大些不好吗。 这样的吐槽可不能真的说出来。 云清寒尽量让自已诚恳一些的搪塞,“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那么晚了怎么还会过来。”她给自己找补,“大少爷成亲了嘛,以为大少爷会回去多陪大少奶奶。” 这个解释应该合理吧。 云清寒其实只是那会想到了范瑞雪打量她的眼神,不太舒服而已,就多看了两眼。 要是知道老爷眼神那么好,那两眼她就不看了。 天上的太阳慢慢的透出云层,露出金色的圆形,让整个天空都慢慢的亮堂起来。 沈之寿又慢慢的坐回去,”你好好儿说,我对你应该也不算太差吧,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除了那碗甜汤的以外,其实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可是是真不知道,也不敢乱猜,云清寒也没东西说,总不能说是大少奶奶眼神不对,又或者说她怀疑那小夫妻夜间交流不和谐吧。 这要是真说了,那她估计得被毒成哑巴才能让人放心了。 看着这丫头都要哭了,沈之寿放过了她,”你其实要清楚一件事,若是你有事,你备厚礼去求一个人的效果比你平日里把你所有的赏钱全都平分给所有人要来得好。” “可是平日没有来往的人,怎么会突然愿意帮忙呢?”云清寒是个好学生,“不需要平日里就打好关系吗?” 沈之寿否定了她的想法,“你就这点儿月钱,你平日里去和人打关系你用什么去呢?” 把钱全部花了吗?你未必舍得。 而且每天送一文钱和一次送三百个钱肯定不能一样。 沈之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是有心提点这孩子的,“平日里用心留意每个人的情况,关键时候才能知道什么人能帮上自己。” 然后,带上厚礼上门拜访,这才是可能性更大的方式。 云清寒记在心里,这是两辈子都没人教过她的。 “谢谢老爷。”云清寒服气的行礼,“以前家里没教过这些,奴婢今天受教了。” 她穿前家里教她要友爱,要做到和同学朋友打好关系,要尊重人和生命,要以才华服人。 穿后原主的母亲只教她忍让和无休止的干活儿,而在更早些的记忆里,那个记不清模样的父亲教会她识字和留给她总不在家的印象。 这样完全出于人情世故角度的处理方式还真没有。 云清寒趁着这个机会再问一问,“那要是有人收了钱不肯帮忙办事,奴婢又该怎么办呢?” “就个自然是有风险的,但是做任何事都是有风险的,不是吗?”沈之寿给的不算是答案,只是结果,“要赌就要接受赌输。” 云清寒接着他的话头:“若是要胜算大一些,就要提前问好这个人的底细。” 知道对方的成算有多大,才能知道自己赌赢的可能有多大。 所以平日里注意观察,多留意谁能有用。 沈之寿点头,“你有没有奇怪,除了太太身边伺候的两三个人,其他人并太不凑上来和你说话吧?” “是。” 沈之寿问:“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奴婢天天能见着您,但是奴婢不管事不管人,没有油水可图。”云清寒来的时候明珠就告诉过她这个事情,让她千万要耐得住寂寞,“明珠姐姐走前说过这个道理。” 而老爷太太贴身伺候的人已经不需要从她身上获取油水了。 沈之寿又问:“会觉得不开心吗?看着别人说笑的时候会不会想一起?” 一开始的时候会,现在不会了,云清寒已经习惯了自己守着书房,“她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奴婢想起家里的糟心事儿就不想说话了。” 所以还是自己待着比较好。 相比于刚来的活泼,现在的云清寒明显的成熟了一些了,尤其领会了言多必失。 今天若不是主子主动挑起的话题,她也还是安静的。 沈之寿换了个话题:“你好像对于我吃个窝窝头很奇怪?” 第107章 另一面(三) “没有没有。”云清寒只是好奇而已,“奴婢以前听说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吃的都是顿顿山珍海味的,之前在厨房看到的也是主子们的吃食都很精致。” 这就没想到他能拿着窝窝头吃得那么香。 沈之寿笑道:“我们家伙食上确实还可以,但早些年窝窝头我也没少吃。”看着小丫环诧异的眼神,他又多说了两句,“每逢下乡时我们就多带带杂粮粗粮,一则是这些抗饿。” 二者是也不易露富被人盯上,三则这些好保存好携带。 “我和其他人也是同吃同住的,他们吃窝头,我就吃窝头;他们喝烧酒,我也跟着喝烧酒。”沈之寿说得头头是道,“若露出富贵来,只怕一路上就有杀人劫车的事情了。” “没有王法吗?”云清寒脱口而出。 沈之寿:“真要被人盯上了,跟踪数十里,等到无人之处动手,王法来时,我们已是刀下冤魂。” 所以防着是最好的。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所有的土地都要当家老爷亲自去巡视吗?那不得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当然不是每年亲自去,沈之寿还有管家呢。 “每过个一两年去一次,时间上来得及的。我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家里的土地的,不过佃农不一定知道。”沈之寿缓缓说来,“有些时候换个身份过去更能看到不一样的事情。” 下面的小丫环听得认认真真的,老爷今天发善心了,告诉她这么多。 “老爷,奴婢有个问题。”云清寒突然想到,“这次您说的是带着少奶奶和四小姐一起过去,这次应该不能改装扮了吧?” 沈之寿见她问,略透了些这次的安排:“这次不用,你们女眷也不能走太远,所以只去城外比较近的两个庄子上看看。” 女眷娇弱,太远了容易出事,只在近处看看即可。 又说:“到时候你多盯着些四小姐,她顽皮,我怕她弄出事情来。” 这,云清寒是真不想接这个活儿,四小姐顽皮她知道,但是她管不住的嘛。 “老爷,能不能给奴婢换个活儿,赶车也行啊,管四小姐就太为难奴婢了。”云清寒很想找个洞逃走,这任务不好接,“要不,您叫人先打奴婢一顿也行。” 沈之寿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逻辑,直接抗命,然后让主子先打自己就算罚了就行么。 “想都不要想,自去外头廊下面壁,然后去把这两年的粮食价钱找出来看几遍。”沈之寿罚的不痛不痒的,“有事情过来禀报。” 好嘞,当奴婢的立刻就出了门,比起和老爷讨论怎么让四小姐乖乖的,她更愿意站廊下思考人生。 这一思考,就思考了两三天,当外出礼佛的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在廊下无聊至极的云清寒。 沈文娟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了主母归来也不过来迎接。 范瑞雪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她笑而不语,倒让沈文娟更好奇了。 “母亲。”沈文娟好奇极了,“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沈太太挥了挥手:“去吧,让她过来领些庙里的果子吃。”说完看着吴妈妈,“她是为什么站那儿,我回来了也不过来请安,这是什么缘故?” 这一问,吴妈妈笑,另外两个跟着的仆妇也笑。 “太太,是老爷罚了清儿在廊下思过。”吴妈妈解释说,“老爷特地吩咐了,太太回来了以后还得再站一天,让她看着热闹就凑不上。” 看到热闹却凑不上得多难受。 沈太太一下就笑了,也听出来没犯什么大错,也不再问是因为什么了,只是带着人回了自己的屋子去。 主院说大也不很大,但也绝对不算太小,云清寒自然远远儿的就看到了沈太太一行人,只是她正被罚呢,也不好过去,只能远远的给行了个礼,然后继续站得直直的在廊下看着沈文娟往她的方向过来。 “哎,小清儿,你站在这里干嘛。”沈文娟还是很热心的,“听说我爹罚你了,是因为什么?等我爹回来,我去找我爹求情啊。” 我谢谢您呐,云清寒三分无奈三分感激四分你别过来,“四小姐,您别求情了,奴婢害怕老爷回头罚得更狠。” 沈文娟就奇了,“哎,说说缘故嘛。万一我就能行了呢,好歹那也是我爹嘛。” 不好当人家面说是因为不想跟着去乡下看顽皮的四小姐才被罚了站,云清寒只能尴尬的笑笑,“四小姐,您别管了,反正奴婢再罚一天也就够了。” 老爷早上的原话,说太太回来过后再站一天,也就是说她最多站到明天晚上就算完事了。 要是四小姐去求情,不晓得会不会再加罚一天。 吴妈妈也正和太太解释呢,“好像是老爷让清儿跟着去乡下看好四小姐,清儿不太愿意,说她当时额头上那包过了半个月才全部消掉的。” 所以不敢上也是人之常情,谁也没有很多个脑壳拿来冒险。 沈太太听得点头,也没放在心上,距离去乡下还有好些天呢,又问,“赏花宴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听得婆母询问,范瑞雪赶忙出来话,“家里一切安好,公公今天和文韬出去了,说晚些回来。宴会的名单和座位安排已经和吴妈妈商量过,这里是单子,您帮儿媳瞧一眼。” 说完从小荷的手上接过小册子,“您帮着瞧瞧,这单子还是文韬写的。” 册子上的信息非常详细,主母是隹,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爱好,谁和谁不和,谁和谁有什么关系,写得清清楚楚的。 沈太太毫不吝啬夸奖:“很好,到时候让文娟跟着你一起,你提点着她一些。” “是,婆婆。”范瑞雪对于不出意外明年会出嫁的小姑参与进来没有任何意见,“儿媳还想借一下清儿。”她多做了一层准备,“此次宴请的人里有两位太太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她怕有人给她出难题,先做一层准备,“儿媳到底年轻,有些事情见识不足,怕给家里丢了脸面。” 这都是小事,沈太太直接应了,说老爷那边她去说。 话毕,沈太太开始关心小夫妻的感情生活,问两人相处得可还好。 第108章 另一面(四) 这一问,范瑞雪有些无从说起,她示意小荷去外面守着,见状,吴妈妈也跟着退了下去,两人一起守着门口。 “婆婆,文韬对我挺好的。”范瑞雪承认这点,“他给我写帖子,给我讲各家的关系,每一样都很耐心。” 除了夜间的深入交流一事上的不顺畅,其它都很顺畅,只是偏偏是这事,她实在没法儿开口,总不能去说丈夫不和她深入交流吧。 关键她分析了好几天,也实在找不出来原因,难道真的是太累了? 沈太太这几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当下心里有了些猜测,小心问道,“可是夫妻敦伦之礼……” 儿媳妇红着脸点头,沈太太一下就急了,小夫妻深夜交流要是出了问题,她们沈家的孙子就是遥遥无期了。 “那个,文韬也许就是这些天忙正事累了。”沈太太给儿子找补,她是有些尴尬和担心的,“回头我说说他。” 范瑞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是硬着头皮说的,说完就后悔了,欲言又止的。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沈太太理解儿媳妇的为难处,这事儿也确实不能说,“没事儿啊,我们来日方长的。” 这婆媳两个就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都尴尬了起来,只是沈太太到底年长些,安抚了几句就换了个话题。 再说外头那年纪相仿的一主一仆也正在交流,只是话题不一样。 沈文娟试图从云清寒嘴里套出来消息,但是她腮帮子都说疼了,也没问出来什么。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云清寒看了眼快要抓狂的四小姐,她也很无奈,她赶在四小姐发火之前先一步开口,“四小姐,奴婢觉得,您也许要先去给太太请安,等奴婢解了禁制,奴婢去寻您说话好么。” 沈文娟偏头一看,正看到吴妈妈和小荷出来,她努了努嘴,“估计太太和大嫂要说私房话儿,我就先不过去了。哎,你就告诉我吧,你究竟为什么被罚了啊?” 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纠缠。 云清寒脑子一动,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因为这个,老爷说了,让奴婢把这几年的粮食价钱记住,回头讲给您听。“ 那册子上正记着这两年的各项粮食价钱,从稻谷麦子到绿豆玉米,从大米白面到茶叶菜油,也是很细致了。 云清寒塞到沈四小姐手上,“喏,您先看看嘛,熟悉一下。” 册子小密密麻麻的,沈文娟只看一眼就推开,放过她吧,密密麻麻的跟苍蝇一样。 “四小姐,您先看看嘛。”云清寒还得劝一句,“老爷说了,回头您要是从乡下走一圈回来没长进可要拿奴婢是问的。” 沈文娟后退一步,“到时候再说,现在我就先不看了,你那什么,你先记住,等路上慢慢和我说就行。”说完神神秘秘的凑近些,“你猜太太和大嫂会说些什么。” 这云清寒就不知道了,她哪里猜得到。 她这样子有些无趣,沈文娟有些觉得没意思了,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和云清寒闲聊,“哎,你算盘打得怎么样?回头我们比比啊?” 云清寒:“不行,不比,我很差。” “哎呀,你别客气嘛。”沈文娟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边给我和我娘讲故事听。” 后院光阴长日无聊的,她跟着太太学些事情还有个地方打发时间,但是她娘做什么也不方便,天天除了绣花做衣服就没别的事情了。 云清寒下意识的拒绝去两位姨太太的院子,除了三太太的那事以外还有这位四太太的那顿赏罚分明也让她记忆深刻。 只是这样的拒绝明显是让沈文娟不高兴了。 她也不劝,就坐在廊下,看着这小丫环,什么也不说。 很快小丫环败下阵来,她认输,“四小姐,您和老爷说吧。就说让奴婢每隔两三天陪四太太讲讲佛家典故。” 只要老爷同意,她自然没有问题。 沈文娟见她应下就高兴了,扯了扯她袖子,说话带了几分真心,“我听母亲说,不出意外,明年我就要出嫁了,我想着,你要是能时常过去陪着我母亲打发打发时间,她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是个孝顺女儿,可是她不是当家太太的嫡亲女儿,她生母姨娘的身份注定了她出嫁后母女间就不能时常联系了,她得提前给她娘找些能打发时间的事情。 不然后院光阴漫漫长,她母亲要如何熬得过去。 想到这里,沈文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认真看着云清寒,“我是把你当朋友的,我也知道你害怕我娘再罚你。”不等对方反驳,她又说,“我保证我娘不会再罚了。还有,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以后多陪陪我娘,我替你求情。” 云清寒一愣,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只问了一句,“求情?” 对,就是求情,沈文娟看着她,“我回头跟我大哥说,让他罩着你,不让给你安排岁数大的丑男人。” 这可真是个挺好的恩惠呢。 云清寒哭笑不得的,“谢谢四小姐哦。” “我认真的。”沈文娟一脸认真,“府里的下人如果要婚配就那么几条路。” 对于小梨、小荷、小鱼、吴妈这种女主人贴身伺候的,要么是被安排给男方家的某个心腹成家,要么是从女方娘家中选人,要么是被男主人收用。 不过真正讲究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心腹舍出去交给男主子的,她们更愿意从外面买一些回来完成这方面的需要。 沈文娟是一番好意,她怕云清寒不懂,说得就格外仔细,“清儿,女人嫁人很重要的,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让我娘从她娘家那边给你找个靠谱的人。” 她自己舅舅家因为她娘做了姨娘被格外开恩放了奴籍,也是良民了,这条路对云清寒来说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而她有几个表兄弟和清儿年纪相当。 云清寒没想那么远,更想不到这位小姐是来真的,她抠脑壳缓解尴尬,想着怎么样沟通这位小姐的好意。 这模样看在沈文娟眼里是不好意思,她伸手去拉云清寒,“你不要害羞,我听说你家里人对你也不好,而且我看你也对府里的男主子也没有想法,出去嫁个平头良民也是很好的选择了。” 第109章 另一面(五) 这路子其实确实是很好的一条路了,也是无数丫环求而不得的一条路。 嫁给府里姨娘的子侄,虽然不富贵,但是从此脱了奴籍成为自由人。 如果云清寒不是清楚的知道不到三年下任帝王就会宣布废除奴隶这一件事的话,只怕她立刻就要抱着沈小姐的腿谢她的大恩。 只是谁让云清寒明确的知道未来的一些事情呢。 云清寒已经想好了一些说辞,“四小姐,谢您一番好意,只是奴婢从来没有想过嫁人的事情,就算想,奴婢也没有想过在二十岁之前嫁人。”她曲膝行礼,“奴婢理解您一片孝心,只是奴婢不明白您为什么就相信奴婢呢?明明四太太身边有伺候了她多年的下人。” 那些贴身伺候多年的人,用起来不是更放心吗。 “你识字啊,也不会看不起我娘,而且我母亲对你有好感的。”沈文娟解释,“我母亲说过,你是个好心眼的人。” 好心眼的人不多,所以才任女儿常过来找她说话。 沈文娟慢慢说来,“我母亲没读过书,人也不聪明,但是她在沈家这么多年了,这里来的去的那么多人,她看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所以沈文娟相信她母亲的判断,也相信一见就护过她的人,她从前几天知道她明年会出嫁以后就想过这个事情。 然后她就想出了这个不错的建议。 “清儿,我会和我娘说这个事情的。”沈文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和我娘说清楚的这是我的意思。” 是她的意思,就不存在丫环撺掇年纪小的小主人的嫌疑,丫环就不会受罚。 云清寒想起那顿跪,下意识的拒绝:“我的四小姐,你千万别,要是四太太误会奴婢可就不得了了。” 她是真的不想生事,又怕引起四小姐不满,退而求其次,“您出嫁还早呢,咱们以后再说这个事儿好吧。” 行吧,反正时间还早,也不急于一时。 沈文娟答应下来,她拍拍清儿的手,“只要你让我母亲开心一些,我一定帮你。” 她是家里的小姐,她一句话可以让这些丫环少走多少路的。 “行,先谢谢小姐。”云清寒看着走近些的父子两个,提醒她,“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您得过去了。” 好不容易把这个活祖宗送走,云清寒可算能放松一些了。 好家伙,不是说女子应该害羞么,怎么小姐提起别人的婚事来这么大胆的,直接就开门见山。 她目送沈四小姐和她父兄一起进了屋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头开始发愁,这万一再有人好心来给她说人家可怎么办是好。 一个长得还行识几个字的老爷书房的丫环,肯定还是会有人惦记的。 真是要了命了,古代为什么女子十五岁就可以结婚了?为什么就不能等二十岁过后呢。 她可真是头大。 同样为了婚事操心的人还有沈文娟,她没想到她刚刚操心完了别人的事情,就立刻听到了她自己的事。她有些不自在的小心翼翼的问她爹,“爹,能不能往后一些啊,我想多陪陪我娘。”她爹刚才说让她明年春天就出嫁,这就剩不下多少日子了。 原本她以为明年还有才很久呢。 沈之寿对家里唯一的女儿还是不错的,很耐心的解释,“文娟,这是两家人商量的结果,等你爷爷寿辰,陈家那边会来人商量这个事情,不过大致就在明年春天里头了。” 他这样说,就代表这件事是不容拒绝的。 只是,太快了啊,沈文娟有些失落,她只有过完这个年的时间了,前面只告诉她是明年,她就觉得还有一年,可是如果是春天,那就只有半年不到了。 沈文韬到底心疼这个妹妹,尝试和他爹商量,“要不然让妹妹晚个两年出嫁?让她多在家待两年。” 闻言沈文娟期待的望着她爹,却不出意外的听见否决。 沈之寿问了一句,“陈观达和你同年纪,若是你妹妹晚两年出嫁,陈家那边等不及了往他房里放人,届时你妹妹如何自处?” 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往房里头放几个人,知了趣味,以后对妻子的感受多少会有些不一样。 “陈观达先前一直在求学,也是今年才回家,人还没有学坏,可若是让他再等两年,他在外头有了别的想法,你妹妹又该如何?”沈之寿拿儿子做例子,“你坦白讲,你在外读书,有没有同窗朋友之类的介绍些女子给你相识?” 这肯定是有的,不过沈文韬还算洁身自好,不太去那些地方,也拒绝同门的不少好意。 沈文韬想起自己对妻子的要求,想着要是早两年成亲,也许自己对妻子的期望就会不一样,也不就再反对,“是儿子思虑不周。” 说服了儿子,接下来就是女儿。 “文娟,你要相信爹不会害你。”沈之寿说的是真心话,“陈观达是男人,这桩婚事要是有什么变故,陈观达不耽误另找一门不错的妻子,但你就不一定了。” 他们这些人家都是早早就订亲,真要是出意外被退了亲,世面上根本不会留有什么好男人给他们挑。 到时候只怕就只能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了,又或者随意挑个人草草一生。 这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沈文娟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她只是想多陪她母亲一些时间,眼看无望,也就不再多说,只失落的说了句,“女儿全凭父亲作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落,让人忍不住怜惜。 沈之寿也有几分失落,这到底是亲生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儿,他看向太太,“多教教她些,免得到了婆家待不住。” 沈太太无有不应,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是个女儿对儿子不会有威胁,母亲也还安份,她也愿意多照应些。 “已经和瑞雪说好了让她跟着她嫂子先从这次宴会学一学。”沈太太看向儿媳妇,“等老太爷生辰的时候的寿宴也让她们姑嫂来。” 范瑞雪有些惶恐,“母亲,这也太快了,要不让儿媳再用些小事练手。” “无妨,我会看着的,你们姑嫂商量着来,拿不定主意的就问我。”沈太太早已和丈夫同步过了,“若是不出意外,过个一两年文韬就该接手整个沈家了。” 丈夫接手沈家,自然范瑞雪也要跟着接手沈家后院。 沈太太也是提醒儿媳她自有责任,“明年文娟出嫁,不出意外文略和赵家小姐也要成亲,到时候多了个妯娌,你再行事就没那么方便了。” 第110章 另一面(六) 身为嫡母,她自然也要带着丈夫的其他儿媳妇学管家,到时候心思就不能完全放在亲儿媳妇身上了。 并且还有另一层考虑,她也想让自己儿媳妇提前学一些,将来好镇得住下面的妯娌和族中的那些女眷。 这些东西,总不能等人家打上门的时候再学,届时就不占优势了。 这一番苦心都是为了亲生的儿女,范瑞雪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当下只低低的叫了声母亲,有些感动。 沈太太慈爱的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这是她的血脉啊。 大事都通知到位,可以自由活动了。 “行了,文韬和瑞雪先回你们自己的院子去。”沈之寿大手一挥,“文娟也回去陪你娘,晚上都一起过来吃饭。” 一起,是全家,包括沈家的另外两位姨太太。 等人都打发走了,沈之寿才松快松快,他今天也够累的。 “老爷。”沈太太语气关切,“可是有什么事?” 沈之寿摇头:“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情,钱的事差不多了,文韬后天就走,明天让文韬带着儿媳妇出去逛逛吧。” 这么快么,沈太太有些犹豫,这么快走,儿子儿媳的感情很难好哇。 “有事?”沈之寿留意到了太太的想法,“有事就说嘛,几十年的夫妻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沈太太说得婉转:“我是担心小夫妻聚少离多的。” 生意上的事情沈太太不能插手,但是后院的事情她得管,小夫妻总不在一起容易生出二心。 这确实是个问题,沈之寿略想了想,“先等等看,等明年文娟出嫁后让瑞雪回娘家住一段时间,让文韬跟着一起。”说完又说,“其实我看着还好,文韬还是把太太放心上的。” 出门总要给妻子带点东西回来,也还记得妻子的喜好。 对于婚前没见过的小夫妻,这已经很不错了,何况是本来就不太愿意成亲的沈文韬而言。 沈之寿劝解:“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咱们自己的儿子咱们清楚,他会尊重妻子的。”而且他们这样的家庭,讲感情就太难了,“至于子嗣方面,他们两都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 左右两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以后多在一起总会有的。 只是又想起范瑞雪落水的事情,沈之寿也涌起一丝担心,只怕回头还得多让大夫来给看看才行。 沈太太也没有办法,转而问起去乡下巡逻的事情,“带上儿媳妇和文娟,要不把另外两个也带上吧,顺便让老四回去娘家看看。” 省得留在家里再生出什么乱子。 “行。”沈之寿答应的痛快,“只去近些的两个庄子,也可以让老四回家去看看,只是文娟不能带过去。” 沈家的小姐,没得去认沈家的奴才做亲戚的。 刘家人虽然是看在家里小姐的份上放了奴籍,但在沈家人眼里还是不配做小姐亲戚的。 若是沈家的小姐跟奴才出身的舅舅家来往多了,沾了小家子气,有失身份,也会让别人看不起。 想到这里,沈之寿看着妻子,“另外两个也就算了,小四毕竟是个女孩子。”也威胁不到长子地位,“让她和舅家多走动吧。” 舅家,是指嫡母的娘家人,而不是奴才出生的生母那边的娘家人。 沈太太没反对,若是那两个庶出的儿子,她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女儿就还好,比起竞争关系的庶出儿子,她也更愿意帮扶婆家不错的庶女。 “行,我回头写信给我哥嫂。”沈太太答应的痛快,“文娟那边,你多说说,她和我毕竟隔了一层,我只怕她觉得别扭。” 多少庶出女儿不愿意接触嫡母的娘家人的。 沈之寿嗯了一声,又问,“身体可还吃得消?我们大约十月上旬出发去乡下,等从那边回来,就该给我爹办寿宴了。” 这一套下来挺累人的。 “无妨,都是正事。”沈太太对于能出去还是很高兴的,常年关着的人出去放风能克服任何困难。 看太太兴致好,沈之寿就笑:“等回头你我把担子交出去,我们就学老太爷搬城外去住,把家给交给年轻人来操心。” 那可还早呢,沈太太想着以后还得帮儿子带孙子什么的,心情极好,“以后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说罢大手一挥,“吴妈,吴妈,我心情好,让九娘今晚加两个菜给大家吃。” 太太心情好了,沈之寿心情也不错,笑着往外走,“你且歇会儿吧,我去书房待着,饭好了让人叫我。” 那长衫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又到了书房门口。 云清寒笑得狗腿:“老爷好。”又说,“奴婢一直在这儿呢。” 她可哪里都没去,可不能再罚她了。 沈之寿失笑:“你跟我进来吧,我有事问你。” 他这会儿心情不错,打算把丫环剩下的处罚给消了。 “怎么样,这几天看得如何了。”沈之寿看她还算认真,“不让你看那些风花雪月,也不让你看经史子集,让你看这些柴米油盐的,有没有什么不满?” 这这这,云清寒哪里敢有不满,并且她也真的没有不满。 “那你说说,为什么没有不满?”沈之寿问她,“大凡女子都爱风花雪月的。” 那是吃饱喝足以后的女子吧。 云清寒:“柴米油盐是吃饱穿暖,饱暖才思其他。” 所以先想吃饱的事,那些风花雪月自然应该放在更后一步。 这倒也算一个回答,只是这样的回答明显不能让沈这寿满意。 “清儿,看样子我上次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沈之寿点她,“你说出你的看法我听,若是说得不对,我自然去纠正。” 看样子不说点什么是躲不掉了。 不过东西学到了自己肚子里,对自己也只有好处。 云清寒正经起来:“柴米油盐是生活之根本、是民生,民生是朝廷安稳之基石。民者所求不过饱暖,朝廷所望不过民安,所以柴米油盐定则天下定。” 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民者,愚也。愚者,易满足。” 不知学识不开智者为愚,不求多不求富者为易足,这样的群体是最好哄骗安定的,朝廷只需要用小小的力量就可以保持他们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 “故而若民不安则代表朝廷无意于维护民安,朝廷无意于民安,则大乱至。” “大乱至,民不聊生,饥寒让人必反,而不愿出力的朝廷一般都用重兵镇压。” 第111章 另一面(七) 云清寒自从来了书房之后囫囵看了几本,又在整理时看了些报纸,发现有些事情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也许会觉得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自己处在这里的时候就觉得那些方法并不能解决问题。 “有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之治’、‘康乾盛世’都是藏富于百姓,而每到朝代末期都是百姓穷得吃不上饭,那百姓的钱去了哪里。” 钱当然是被人给抢走了,而最正当的抢走的方式是赋税,就如同温水煮青蛙慢慢加温度一样的加赋税。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甚至到最后都没发现这个事情。 如同康乾盛世时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减低百姓压力,而鸦片战争后为了筹集赔款加征田赋、盐税、茶税、厘金、房捐……无所不征,无所不加。 沈之寿听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也许想到了什么,“你觉得百姓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么?” “肯定有一部分人先发现了,这部分人会鼓动更多人一起反抗。”云清寒举例,“比如早些的陈胜吴广,比如刘邦朱元璋这些人,不都是那样的环境下出来的么。” 又比如现代的那些正被追杀的和已经被杀的那些人。 这样的人,起了带头作用,会作为被镇压的首要对象。 相对于洋人,朝廷更痛恨和惧怕自己人里面跳出来反抗的人。 到了这里就可以停下了,再说下去就有造反的嫌疑了。 云清寒就停下来,“胡乱说了些,您可别觉得奴婢每天不干活儿光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沈之寿看着这个小姑娘,问了句:“会写时文么?” 这个还真不会,也没人教啊,那不是这两句就行的。 沈之寿又问:“你觉得那些问题出在哪里?”又说,“放心,只是在这里说,我不会传出去。” 这个怎么说呢。 看他没有罢休的意思,云清寒只得婉转说了一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用老百姓的说法:村长他不行啊。 用大胆的读书的人说法:北有大疆,南有沃土,虽有名将,却无能君。 ‘虽有名将,却无能君’,沈之寿念叨了一遍,眼里好像闪过一丝色彩,很快那丝色彩又消失不见。 这短短的一瞬间,沈之寿也许发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 “书房的书你以后可以随便看,包括之前不让你看的那些,只除了书信的箱子一定不能碰。但是给大少奶奶读报纸的时候你要想好哪些是不该说的。”沈之寿叮嘱,“至于你的观点,不要往外说,甚至连大少爷也不要说这些。” 这样的要求并不让人奇怪,太叛逆了,被人传扬出去整个沈家都要杀头的。 云清寒福至心灵,问:“那太太若是问呢?” 其他年轻些的主人不可以说,那这府里地位最高的女主人呢? 沈之寿点头:“太太问你可以说,不过不能挑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和太太说。” 明白了,这是要保密,对着府里除了地位最高的男女主人以外的任何人保密。 “奴婢一定做到。”云清寒答应得痛快,又说,“四小姐那边,想让奴婢隔三差五的去给四太太讲故事听。” 沈之寿没有多想,“可以,不过不能耽误这边的事,要讲什么你要先拿给我看。” “是。”云清寒行了一礼,“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之寿想了一下,“没有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想说若是不懂的地方可以说,但是又觉得不对,改了一下,“你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可以抄下来问我。” 这个最近还没有,但是云清寒有其他想问的,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奴婢想问,为什么可以告诉太太,但是不能告诉少奶奶和四小姐还有四太太她们呢?”这是云清寒的疑惑。 大少奶奶不读书的原因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四小姐只读女四书是因为沈老爷不同意她看其他的,也接近于和大少奶奶同样的原因;而其他的姨太太,沈家从来没有安排读书的机会;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太太可以呢? 沈之寿不答反问:“你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看她想不出来,沈之寿说了一句,“太太是我沈家的主母。” ‘主母’这个身份是区别于其他姨太太的身份。 可是,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会是主母的身份啊。 云清寒还是没有很明白,“大少奶奶也是沈府未来的主母,四小姐以后也会做姑爷家的主母。” 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呢? 答案就在题中。 沈之寿伸手点着桌面:“你也说了,是未来。” 嗯?所以,要等到她们自己正式有了主母的身份才能听这些么? 云清寒不懂就问:“可是,早些知道不好么?” “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沈之寿不知不觉的就讲得多些,“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才可以把握家族的声音,也才能让自己处于安全一些的境地。” 若是过早的触及不该知道的东西,心里便会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来,而年轻的热血会迫不及待的去尝试,最终做出那些举动给族群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沈之寿缓缓揭开大家族传承的一角:“女子其实不是不读书的,至少在有了门第以后的女眷都会读,而不读书的那一批,大多数是因为他们起家的时日尚且短暂。” 短暂的发家让这些人优先满足于表面的物欲,等到真正沉淀出了底蕴以后,就会慢慢的往文化的方向走了。 “而那些真正的大家族的妇人,生来被作为宗妇培养的女子,他们不但读书,还学贯古今。”沈之寿说的是实情,只是这样的实情一般不愿意让贫贱阶层知道,“那样的族群啊,他们的妇人学左传、学策论、学兵法、学所有世面上出现过的东西。他们族群的男子若是身死,妇人是以一已之力支撑整个族群的。” 沈之寿有些语重心长:“所以这世上之人,很多时候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贫贱之分。” 云清寒的心里有如彗星闪过,这个世界里,她来了很久了,有半年多了,她一直听到的都是女子应贞洁贞静顺从隐忍。 今天是她头一次从这个时代的本地的人的口里听到最根本的原因。 第112章 另一面(八) 可听到这些的时候,她开始害怕,她有些无措的看向说这话的人,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和自己说这些呢。 只听沈之寿又说:“太太是沈家的主母,她承担的是维护沈氏家族的责任,我自然全力的扶持她。” 而对于现在还没有到达这个位置的少奶奶来说,现在不能让她听到这些的原因是她的心还没有完全的安定在这里。 一个内部核心成员在还没有足够稳定的时候知道了太多东西对于家族而言是家族的破绽。 “所以主母若是出了事,那么整个家族都不能安稳的。“沈之寿说得很明白,”我要的是沈家壮大,那当然要让主母知道家里的一切,也要让她随时了解外面的一切,更要让她有能力在我不在家的时有能力独自撑得起一切。“ 云清寒听明白了,只有一个家族的最上层的两个人才能有资格享受家族的最大利益,也受到最大的保护。 而夫妻二人更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互相扶持。 那么,为什么不培养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能力呢?沈四小姐好像并没有学到这位沈老爷的能力。 关于这点么,原因就很无奈了。 沈之寿也并非是保守到古旧的人,不然也不能让长子去走从商的路子。 但是关于原因他也不能和云清寒来说,他笑着摇头,“不是每个家族对于媳妇的态度都是那样期望的。” 对方的家族不会要一个学了一切的女子。 若是沈家执意将孩子培养成太过优秀,那这个孩子就会因为超出标准而被环境所不容。 云清寒此刻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再看这个披着辫子的老爷就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这人真的古板么? “好了,你下去吧。”沈之寿惊觉自己说得多了,让人离开 ,“我要看书了。” 说是看书,他的面前却并没有摆着书,他进来过后就在说话,根本没有去找书。 云清寒连忙问:“您要看什么书,奴婢去给您找来。” “不用了,下去吧。” 天空的太阳慢慢的落下去,云清寒站在书房的廊下看着太阳落下去,她思绪有些乱,有更不安的情绪在心里滋生。 这股不安的感觉好像更加超过了当日三太太的那碗甜汤。 自从送了三太太的那碗甜汤,这位老爷好像就在提点自己。 今天这些话更是让她惊到了。 她的不安之处也来自于此,这样掌握自己生死的人和自己这样说话,她不慌是假的。 这一次谈话,如果说一开始是想着应付,那么中间就是长期的憋屈下大胆讲了几句发泄这压抑的憋屈。 可是一个跨时间的灵魂因为憋屈说了这些话,那这个处于这个社会中层的人又是因为什么说了这些话呢? 想不出来,亦不敢想。 云清寒抬头看着天上,那个太阳越来越往下落,她知道月亮很快就会出来,然后天空上就有会另外的风光可以看。 她沉浸在思绪里,连有人靠近也没有发现。 “嗨。” 突然的叫声穿透满天的风光把人拉回现实。 云清寒一惊,看着把她叫醒的人,半是无奈半是认命,“四小姐,人吓人会吓死人。” 叫她的人正是和她谈条件的沈四小姐,她笑嘻嘻的问,“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们靠近没看到。”她不远处正是大少爷夫妻。 云清寒曲身行礼:“大少爷好,大少奶奶好,四小姐好。” “嗯,不必多礼。”沈文韬指了指书房,“你想什么那么入神,还有我爹还在里面么?” “老爷在里面的,奴婢只是在看太阳落下去。”云清寒简单解释了一下,又问,“奴婢去请老爷出来?” 沈文韬:“不用,我自己叫就行了,你去吃饭去吧。” 里面的沈之寿其实已经听到了,直接说了声,“我就出来。”一看儿子儿媳妇女儿都在心情蛮好的,“走吧,我们去吃饭。你也去吃饭吧,今天太太回来我高兴就不继续罚你站了,吃完就歇着。”最后那句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云清寒大喜:“奴婢谢谢老爷。” 父子几人往正房而去,沈文娟跟在她爹后面,笑呵呵的撒娇,“爹,我求你一个事儿行么。” 作为家里的小女儿又是唯一的女儿,沈文娟但凡开口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所以她这样撒娇就是有不那么好要的东西了。 沈之寿笑看女儿一眼,问她:“可以,是要让清儿过去给你娘讲故事听么?” 呃,这是已经知道了呀,知道就最好了。 “嗯,我娘每天都是做衣服,二姨娘也是,她们好无聊的。”沈文娟认真的在说这个事情,“爹,你真答应啊。” 沈之寿已经答应了,“嗯,答应的。”他慈爱的看女儿,“你啊,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和母亲还有你大嫂嫂说,让她们带着你。” 这是她不多的自由自在的时候了,让她高兴些吧。 听明白她爹的话,沈文娟高兴了,但是想到这只怕是为着她年后就要嫁人才这么大方,又有些失落。 沈文娟的失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有很多事情要做,主要是管家和操持宴会待人接物这些。 而另一个年轻的女主人范瑞雪也没有空的时间,她正帮丈夫准备出行要用的东西。 路上的食物,换洗的衣服,备用的药品、零钱、相关的文书,还有她亲手给丈夫做的驱蚊的香药包等等,事无巨细,细致入微。 沈文韬在一旁看着妻子一样一样的检查,心里有点茫然的感情生了出来,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 明明也是个很好的姑娘,明明人家也是全心跟他过日子的,明明他娶了人家。 他好像始终站在高点看这个妻子,他想他应该跟妻子谈谈。 “小鱼,小荷,萍姑,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大少奶奶说说话。”沈文韬是个行动能力还不错的人,他想了,他就真的去谈了。 三个伺候的人都不用对视,非常统一的全部往外面去。 留下擦了一半的皮鞋,装了一半的糖果,还有清点行李的大少奶奶。 “瑞雪,已经点过一遍了,不用再点了,坐下我们聊聊。”沈文韬主动给妻子倒茶,“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估计要过年才会回来。” 这中间,隔着两三个月呢。 第113章 你学还是不学? 范瑞雪坐了下来,她看着丈夫的俊俏的脸,意识到这样做有些大胆,脸一下就红起来,然后她就微微低了头,露出好看的脖颈。 “瑞雪,你把头抬起来,大大方方的看我。”沈文韬此刻更想要和妻子好好沟通,面对面的沟通,他不需要妻子用害羞的姿态来应对他。 范瑞雪抬起头,和他说,“我会把家里照顾好的,婆婆那边你也不用担心。” 沈文韬笑着摇头:“我不是想和你说那些,我知道那些你可以做的很好。” 那是要说什么呢? 作为标准的偏古旧的传统家庭培养出来的女人,她不敢聊除了家务事以外的事。 “聊聊我们自己吧。”沈文韬开门见山,这次他不给妻子退缩的机会,“你既然做了我的妻子,那就要习惯经常和我聊天。” 范瑞雪有些不知所措的嚅嗫着问,“我们聊什么。” 难道是要说肉麻的话么,像西洋人那样爱啊爱啊的说话么,她说不出来啊,传出去也容易让人笑话呢。 沈文韬:“我两个总要找些话说的,不然关系一定要出问题,我们要过几十年的。”不等妻子回答,他又说,“你总不希望我跑去再找几个姨太太和她们说话。” 她慌了,她的美目里是真的惊慌起来了。 沈文韬抓住这个机会又问她,“那你觉得,夫妻之间非得过成清淡如水冷漠如冰的样子来么?” 当然不是,范瑞雪摇头,她问,“那要怎么做呢?” 沈文韬掰着手示意,“我给你两个选择啊。要么咱们两个做前面说的那种夫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出了这个屋子咱们是少爷少奶奶,进了门咱们各干各的。” “要么咱们做有商量的夫妻。”沈文韬非常认真,“你好好听报纸,好好认字,从明年夏天开始,我若是在外面,你每个月给我写一封家书,我保证不找小的。” 这样的承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范瑞雪也不例外,她当然也希望是这样的。 她成亲前听说男人都是假装的。可是在沈文韬身上,她看不出一丝装的痕迹来,这些日子以来,她慢慢相信丈夫人品蛮好。 可是丈夫说的事情对她来说好难啊,她做不到啊。 沈文韬拉过妻子的手,“你说说看,到底是哪个能让你日子过得更开心?” 当然是后面那个,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后面的,可我、可我不会。”范瑞雪艰难的开口,“沈文韬,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跨度太大了。 沈文韬抚着那只柔软的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耐心,“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这并不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你想想啊,你要是有一个没有小老婆的丈夫,回娘家和姐妹说起来多有面子啊。”沈文韬循循善诱,“这应该在你整个家族都是很少见的吧。”又说,“钱全是你的,院子里也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个男人的后院只有一个女人该是多么美好啊。 范瑞雪无助极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沈文韬反问她,“三从四德是什么?” 范瑞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够了,在家从父,你以前听你爹娘的我不说什么。可出嫁从夫,现在你是不是该听我的。”沈文韬多少有点威胁的意思在里头,“我要是要求你做什么,岳父岳母来了也说不出什么来,你说对么。” 最后那句,看似是疑问,但是其实是个肯定句。 这是事实,范家不会因为这样的一个要求提出反对意见的。 沈文韬接下来是明着威胁了,“你要是不听我话,我心里就烦,我烦了会弄多少姨娘小妾之类的回来我可就不保证了。” 范瑞雪原本还有些低着的头一下就正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不愿意学那些事情让我高兴,我不敢保证天天对着一个不识字的无趣女人能保持多久的热情。”沈文韬把手放开,“所以要么你学,要么我以后找其他人。” 夫妻间把话说这么明白的,沈文韬大概是第一个。 范瑞雪惊了,她十九才出嫁,心智上是比大多数人成熟的。 也因为这个偏大的年纪才出嫁,平日里也没少被家族的其他人暗地里笑话。 这要是再被丈夫弄一群小老婆回来,她以后只怕更要沦为笑柄。 沈文韬知道她听进去了,又说:“是个人应该都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你不是个笨人。” 范瑞雪从震惊中出来,一字一字的问他,“是不是我学会了认字,你就不会娶小老婆?真的不娶?” “当然。”沈文韬语气诚恳,“瑞雪,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我和你说得很清楚,我接受不了大字不识的女人。” 所以,只要你肯识字,我就有过下去的动力。 范瑞雪:“你发誓。” 人在面对无力掌控的事情的时候喜欢求神拜佛,而在一些试图取得他人信任的时候就会发誓。 沈文韬看着妻子,举起手,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沈文韬发誓,若是我日后找了其他女人,让我终生食不知味、夜夜难眠。” 一句寝食难安的誓言,代表男人的态度。 那个女人比刚才还要震惊的看着这个敢于发誓的人,他怎么就发誓了,怎么就发誓了呢? 沈文韬不给她机会,紧盯着她,“现在该你了?”他说,“我不是要你发誓,我是要你答应好好学会文化就可以。” 范瑞雪心一横牙一咬,点头应了,“我答应,但是我能不能不找清儿?” “可以,你想找谁?”沈文韬问她,“若是想找外面的夫子,我去和爹娘说。” 想了一下,又说,“不行我给你找个女洋人做夫子也行,就是那种会同时说洋文和中国话的。” 范瑞雪连连摆手:“我找文娟就行,不行的我问婆婆。” 行吧,也行,沈文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妻子已经退步了,不再多做要求,饭要一口一口吃。 “那明天我和我娘说一声。”沈文韬从一个抽屉里头翻出来一个盒子,“这个给你,原也是打算送你的,不过先前怕你反感不敢给。” “现在你愿意读书就可以给你了。”沈文韬把东西交到她手上,“好好学,等你能给我写信的时候我还有东西送你。” 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皮面的,是西洋人用的样式,另有一支洋人用的钢笔。 第114章 不反感 沈文韬和妻子达成了一致后就离了家,留下范瑞雪在家和沈文娟一起商量着处理家务事。 而最快的家务事就是这场沈太太专门给儿媳用来练手的赏花宴了。 不错的天气,花园里头搭了秋千架子,范瑞雪和沈文娟两个就在秋千架子旁就着今天的宴会做着最后的检查。 看着姑嫂两人有商有量的,不远处的沈太太欣慰的点头,不忘和丈夫说着闲话,“咱们家的女儿要是出嫁以后也能和姑嫂相处得这么和谐就好了。” 沈之寿摸着胡子,“陈家那小子和我们家女儿是见过的,和文韬关系也蛮好,应该不会薄待我们家女儿。” 沈太太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吃个橘子吧,陈家那小子我也见过,应该是不错的。唔,这次去庄子上庄头肯定要说欠收的事情,咱们要怎么处理?”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收成比之去年更差,还是每个庄子都不好,若是要欠租,不是个小数目。 沈之寿只觉得这橘子一下就没什么味道,“不吃了。除了让他们欠着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吧。 地里没收成,硬收也收不上来。 “到时候让瑞雪和文娟商量着先看看吧。”沈之寿其实是为了让女儿和儿媳接触这些才决定走这一趟的,“希望明年天气能好些。” 想到地里没什么收成,他难免又想到了温大人前些天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的事,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在催我们捐了。” 沈太太默不作声,从沈家的库房掏银子就等于从她的钱箱子里掏银子是一个道理,她嘴上没骂,心里也早就骂了无数了。 “算了,看开些吧。”沈太太骂完了才安抚丈夫,“反正大家都要给。” 对啊,反正大家都要给,这城里有一家算一家,谁也跑不掉。 正想着呢,沈文娟过来,“母亲,听说庄叔家太太带着小姐来了。” “快些请吧。”沈太太起身亲自去迎客,“你们跟我一起去,老爷回书房去吧。” 今日花园只接待女客,男人要回避。 沈之寿径直往自己院子走,“我回去了就待书房,记得让人给我送个午饭。” 时辰尚早,沈之寿回书房的时候就看着云清寒人不在外面,他叫住洒扫的小丫环问了句,“清儿出去了吗?” “没有,她在书房。”那丫环说完继续低头扫地,“奴婢刚刚才来,不过确实没看到她出去。” 沈之寿没多问,自己推门进去,见了屋子里有熏香残留的味道就知道这丫环应该刚刚还在。 心里一动,他轻手轻脚的往楼上走,果然就看见小丫环鬼鬼祟祟的在一架书后,隐隐的还能听见有人说话。 云清寒听得正高兴呢,感觉有人在看她,侧头发现是东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起身行礼,却见东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呃,下面的姐姐,这可不能怪我。 心里为下面的两个姐姐默哀,云清寒自动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让出来。 “你说过的把我调到大少爷院子里去的。”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话,“这事儿没成功,现在你必须得把我调二少爷院子里去。” 沈之寿只听了这一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 另一个声音充满了无奈,“那是我不办事吗,那明明是你自己太蠢笨了,人家大少奶奶看不上你。”不等回应,那人又说,“二少爷那边,怎么也得等人家娶了二少奶奶才会挑人进去伺候,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先前说话的人是生气了,“二少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亲呢,不行你把钱还我,我找其他人帮忙。” 这下轮到另一个人生气了,“老娘给你忙活那么久,钱也花了,人情也搭进去了,你现在告诉我要退钱?你在做梦。” 然后就是两个人争论的声音。 沈之寿站起来,轻手轻脚的又往下走,云清寒也赶忙跟着一起。 到了下面,以为沈之寿要发火,要找人去后面抓人,云清寒做好了跑腿的准备。 谁知沈之寿只是翻出来头一天没看完的书,饶有兴致的又看了起来。 云清寒试探,“老爷,奴婢去外面候着。” “去吧。”沈之寿头也没抬,“记得把门关上。” 云清寒憋闷着出去了,站在门口候着,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爷为什么稳如泰山,既不见生气也不见处置。 老爷的心思真难猜啊真难猜。 猜不出来,云清寒老老实实的守着门口,直到午饭后又过了一阵看着巧姑匆匆的回来,径直往书房而来。 “什么事这么急?”云清寒迎上去,“老爷在书房里。” 巧姑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她只是走热了,事情倒是不急,“老爷,太太让奴婢过来传话。” “巧姑进来。”沈之寿立刻就叫了她进去,“什么事?” 巧姑:“外面的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太太留了庄太太和林太太晚饭。可巧庄爷过来接庄太太,听说留饭,便说要找您喝茶。” 原来是庄芝荣来了,那男主人还得亲自招待才行。 巧姑又说:“太太请了庄太太和林太太过来,说下午就在主院玩牌,让您和庄爷单独在书房喝茶。” ”行,那我在书房等着吧,你立刻让人去把花厅打扫好,另外在院中摆好桌椅,回头看看太太她们愿意在哪里吧。“沈之寿示意她退下,又扬声叫人,”清儿,进来。“ ”等下四小姐若是让你帮着招待一下庄家小姐你就过去。“沈之寿给她也下了一个任务,”记住了,现在的庄太太是庄爷前不久新娶的夫人,并非是庄小姐的生母,你提点着四小姐一些。“ 云清寒:“是,奴婢记住了。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了。”沈之寿问她,“可是好奇刚刚我为什么没发火,也没有让人出去抓人?” 云清寒没有想到老爷在这时候说这个,只是欠了欠身,恭敬请教,“还请老爷示下。” “水至清则无鱼。”沈之寿自有他的一套标准,“想往主子身边去并不是坏事,但能到主子身边的,能力、运气、关系一样都不能少。” 云清寒是疑惑的,“可是,任由中间的人这样收钱,不怕会出事吗?” “不管他们做了多少的动作,最后做决定的还是我。”沈之寿笑,“能混到中间的人,不会蠢到把拎不清的人放到主子前面来的。” 而懂得花钱的人,至少是灵活的,也是愿意用心的,用心了,事情才能做好。 所以,作为主子,并不反对下面人用些手段想往上爬,但是不能用得太下作,也不能闹出大事来。 当然了,也跟今日有宾客在家有关,没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出来让人笑话。 第115章 小姐有那么容易遇到么? 没有给云清寒太多细想的时间,沈太太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庄芝荣自来了书房和沈之寿下棋品茶,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了几位女客。 院中临时摆了一张桌子,沈太太、庄太太、林太太并沈家大少奶奶一起落座,庄小姐和沈四小姐则是在一旁观战。 云清寒仍旧守在书房外,听着里面的人时不时的说话,没多久见沈四小姐带着庄小姐过来,忙迎上前,“四小姐和庄小姐可是要找老爷和庄爷?” “不找我爹和庄叔,我们找你。”沈文娟亲热的拉着庄小姐的手,“我们上午在园子里逛累了,也不太想看她们打牌,你给我们讲点儿东西听嘛。” 云清寒早就得了命令要配合,当下没有推辞,只是问道,“那小姐和庄小姐可有想听的?若有,奴婢进去找找有没有相应的书本。” 沈四小姐看庄青桐,“你有什么想听的么?” 庄青桐想了一下,“上次在庄大嫂嫂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两本书里的《巴黎茶花女遗事》看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能讲讲么?” 这个么,还真不太好。 云清寒想了一下,回道,“那本书讲得还不适合现在听,不过奴婢确实大概知道里头说的是什么,可以简单说一说,只是两位小姐最好别去专门买来看,不值当。” “四小姐,您看看咱们去哪儿比较好?”云清寒请小主人的示下,“奴婢还要跟老爷禀告一声才好。” “我们就在这儿说话。”沈四小姐四下看了看,“不走太远了。” 廊下地方还是够的,让人搬张小桌子来就成。 “文娟,带你庄家妹妹进来吧,你们就在书房聊。”沈之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儿也一起吧。” 三人进了书房,和两个中年人见了礼,坐到那张红木连桌去。 “把这碟点心给她们吃吧。”沈之寿把一碟绿豆糕往前推,又让人给她们送了茶水,重新下棋,一边留意听着三个小姑娘会说些什么。 “清儿,你快些说,那书是说的什么。”沈四小姐迫不及待的问了,“好好儿说啊,青桐妹妹专门过来听的。” 庄青桐只是笑。 “其实就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外国男人和一个烟花之地的外国女人相爱了,那女人善良美貌单纯,渴望和这男人长相守。” “后来呢?”沈四小姐问。 云清寒:“男人的家族不同意,要求女人远离。二人因些分别后,男人以为这女子背叛了感情,又寻到了这女子,对其进行报复和羞辱。” “后来,女子在贫病交加中离世,她死后,男人得知真相追悔莫及。”云清寒大概讲完,“反正就是,歌颂一个虚伪并残酷的世界里产生的爱情。” 爱情这个东西么,从古到今都没必要推崇的。 庄青桐撑着下巴:“听起来挺惨的。” 沈文娟:“确实,不过这种下九流的女子跟富家公子的感情生活好像都差不多。”听起来外国人的爱情也不怎么样嘛。 还以为这两小姑娘会同情并感动的热泪盈眶呢,结果好淡定啊。 庄青桐看着云清寒:“姐姐我知道你,我爹说你可聪明了,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给人看?” 猛然收了个夸奖,云清寒不自然的往两个地主老爷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没往这边看才放心。 “庄小姐夸奖了,其实庄爷对奴婢有恩惠,只是奴婢这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云清寒再次提到了救命之恩,“有些是为了揭露现实吧,有些是为了赚钱。其实这样的话本小说咱们也有不少。” “哦?”庄青桐来了兴致,“说说?” 云清寒:“这种话本子一概都是写穷书生和小姐的。比如赶考的路上走进破庙、道观遇到落单的小姐;又或是误入某个人家的花园遇到小姐;又或者是荒野英雄救美一个小姐;哦,还有走大街上遇到一个路见不平的小姐。” 然后就生出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两个货真价实的小姐憋着笑,算了,憋笑太难受,还是直接笑吧。 笑一阵后,沈文娟停了下来,“也太不把小姐当回事儿了,小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些地方去呢?” 简直就是乱写嘛,别说那些官宦之家的,就是她们这样的也不会随便出门,去上香也是前后一大群人,等闲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庄青桐也认同这话,“不错,在外都不可能,更别说在家里了。大门、二门,一套套的门进来,陌生人连方向都要乱,还能在家丁仆妇的棍棒下找到家里的小姐?” 简直可笑。 两个小姐拿帕子捂着嘴笑得厉害,另一边的两个老爷好像也在笑。 “因为都是穷书生写的,他们只去过破庙、野外,也不知道大户人家的花园是有多少人守着的。”云清寒也跟着笑了,“所以没富过的人是写不出真正的富贵的,没穷过的人写穷也是问何不食肉糜。” 话题重新回到穷书生身上来。 庄青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现在科举停了,这些书生只怕很多都在绝望,唔,只怕又要多不少写话本子了的。” 这个云清寒就不好说了,毕竟这屋里那两个中年人都是读书人,两家的下一代也都还有人读书。 她不说话,沈文娟觉得有些无趣,喊了一声她爹,“爹,清儿不说话怎么办啊。”不等她爹答应,又喊上云清寒,“你快吱几声啊。” 云清寒:“吱~吱~吱~。” “爹,她使坏。”沈四小姐又喊爹。 沈之寿只觉得头大,“清儿你好好陪两位小姐聊天。” 庄芝荣笑得前仰后合的,“沈兄,你这是被女儿拿捏得死死的啊。” 沈之寿落下一子,“这不是没办法么,她明年春天里就不在家里了。女孩子在家总共也待不了多少年。” 是啊,女孩子在生身父母家也待不了多少年,然后就要去别人家了,然后,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几次。 所以,在家的日子,能宠着就宠着。 庄芝荣也是有女儿的,他看着女儿的身影也叹气,“好歹你那女儿嫁的地方距离你儿媳娘家都不算太远,几个贤侄过去探亲的时候也能经常去看。” 他女儿就远了,订亲的人在北方呢,哪天嫁了就可能真的一辈子都看不到了,他都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弄那么远了。 第116章 看起来的忧愁的林太太 被两个老父亲担心的女儿也听见了两个老父亲的话。 庄青桐把凑过去非常小声的问沈文娟,“你见过你未婚夫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文娟面色一下就羞红了,声音也极小,“没、没见过。”说是没见过,可是那脸红得很,让人很难相信她没说谎。 “哎,说说。”庄青桐扯了扯她袖子,声音还是小,“说说嘛。” 沈文娟不自在得很,“哥哥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但是我没和他说过话。” 这娇羞的样子看起来是很期待的。 “也行啊。”庄青桐无所谓,“文娟姐姐你好歹还见过人,我只见过照片。” 嗯?云清寒听起别人家的热闹可就有劲儿了,她麻利的竖起耳朵来。 沈文娟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心里暗笑,也开始打听,“青桐妹妹,说说?” “就挺高的,其他也看不出来什么。”庄青桐也开始脸红,“我爹说等成亲的时候才能见到。” “我爹还说我嫁过去了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太远了。” 沈文娟一下不说话了,她虽然也远,但是跟庄青桐的比起来还是近了蛮多的。 气氛一下子就难过了起来。 云清寒也不知道怎么去劝,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听说北方的羊肉好吃,一点也没有怪味。” 一个吃货的形象跃然纸上。 “哈哈,你就知道吃。”沈文娟笑了,“不过听说北方的羊肉确实没有怪味,哎,青桐妹妹,以后你要是去了北方,可得给我捎羊肉吃。” 庄青桐也笑:“没问题,那你给我捎南方的东西。”又看云清寒,“你喜欢吃羊肉?” “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儿呢,谈不上喜欢。”云清寒确实没吃过这边的羊肉,那可是贵重东西,“只是听过咱们这边卖的羊肉都有味儿。” 庄青桐看向沈文娟,“你不是说你喜欢她么,你不给她吃啊?” 这一句话有开玩笑的成份在,但是却把云清寒吓了个半死,庄小姐啊,你可不要这么玩啊。 沈文娟她笑嘻嘻的,“我的好清儿,这个你可不能怪我啊,主要这边不好买北边的羊肉呢,我自己都没吃过。”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生气,云清寒稍稍放心,唔,不带这么吓人的啊。 两个小姐坐着闲聊,云清寒站着回话,“四小姐可别吓奴婢,奴婢来这里已经胖了一圈儿了,您再惦记给奴婢东西吃可不行,奴婢再胖下去可就成球了。” 到时候搬东西上楼,上去的时候走上去,下来的时候直接团成一团从上面滚下来。 沈文娟眉开眼笑的,“你还好,再胖个几斤也不不是不行。”又看庄青桐,“我大哥给我从上海带两个洋人用的口红回来,等会儿你挑一个回去。” 两个小姑娘又说笑一阵,外头有人来请。 “四小姐,太太说让您和庄小姐一起出去吃点心呢。”巧姑过来请人,“是专门做的陈皮红豆汤。” 沈文娟答应下来,拉着庄青桐出去,还不忘叫上云清寒,“跟上啊。” 出去时正巧碰上打得起劲呢,沈太太见两个姑娘回来了,招手叫她们过去坐在一旁。 “可惜闻妹妹家的姑娘没来,不然咱们三家的女儿就都到了。”沈太太一边出牌一边说话,还不忘往女儿手里塞东西,“给,吃,专门做的,是广东那边的陈皮。” 一小碗冰冰凉凉的陈皮红豆汤,是新加入的庄太太的口味,配的肉干是早就熟识的林太太的口味。 “王姐姐这里添新人了。”林太太,也就是沈太太提到的闻妹妹,她注意到跟着过来的云清寒,“这小姑娘以前没见过。” 沈太太也笑,“你们家林老板没和你说么,就他、庄爷还有我家老爷有次在鸿福馆喝酒,可巧救了这姑娘,她没什么依靠了,就带回来做事了。” 庄太太有些好奇,“我怎么不知道,老爷一句没说过。”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还没来呢,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沈太太打圆场,“若不是你家庄老板当时说他家没有主母,这么好的姑娘可到不了我家来。” 云清寒站在一侧,有些后悔跟过来了,现在她得在这里起观赏作用了。 “你过来给我瞧瞧。”庄太太闻言叫了人过去,“哎呀,这眼睛生得是真好啊。”拉着手看了又看,又注意到脚下,看样子是个穷苦人家出来的,“挺好一个小姑娘,王姐姐是会调教人的。”又去看林太太,“闻姐姐您说是不是?” 林太太面上也是笑,叫人过去,“也让我看看。” 云清寒只觉得这位太太笑得不如另外两位那么恣意,是自己的错觉吧,一家的主母还有什么发愁的。 “是个好丫头。”林太太也夸了一句,“王姐姐是出名的贤惠能干,我是不及的了,可惜我女儿跟她爹去了上海,不然也带过来和王姐姐学点儿。” 沈太太谦虚起来,“过奖了,过奖了,我还羡慕你家人少事少,平日里少操多少心呢。” 林家后院只有正妻,是多少人羡慕的,每每都会被人拿出来用作谈资。 只是,离得近的云清寒留意到,这位林太太听到这样的夸赞时身上的愁绪更多了一丝。 这是让人有些费解的。 “快回去吧。”林太太没有看太久,让云清寒回去了。 庄太太果然是羡慕的,“一直就听说闻姐姐家夫妻和睦,闻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男人的后院只有一个人,这绝对是对妇人最高级别的夸奖了,夸她驭夫有术。 只是这样的夸奖也不能让林太太笑得更开怀,她的笑仍然是有些哀愁的。 看着几位当家主母互相夸赞吹捧,云清寒只默默的站在后头听,心里头在猜这位林太太只怕未必和别人说的这么幸福。 站得久了,云清寒腿有些僵,偷看其他人,发现别的丫环都是稳稳的站着,有些佩服她们。 解救这双腿的是开饭的声音,云清寒奉命回去守门,到门口的时候又正碰上沈之寿和庄芝荣出来,连忙后退,一下没站稳,差点往后倒。 “小心。”沈之寿眼疾手快拉了一把,“站稳。” 这一下免去了云清寒摔得狼狈,她重新站稳,“谢谢老爷,奴婢以后一定小心。”说完低着头守在房门口不再多言。 “嗯,当心些,你先去厨房吃饭吧,回来再收拾。”这是沈之寿对小丫环说的。然后抬手示意,又对庄芝荣说,“我们去吃饭,免得太太们等。” 两人走了几步,庄芝荣突然说了句,“府里的下人若是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这小姑娘看着书房,以后她父亲回来了再带出去,你?” 你会不会放心? 沈之寿:“她父亲音讯全无的。”只怕是回不来了。 闻言,庄芝荣叹气,“可惜了,多好个小姑娘啊,可惜没个亲族庇护。” 第117章 远来的书信(上) 这次宴会过后,有些人是有收获的,比如庄家小姐庄青桐,她得了沈四小姐给的西洋口红一支,又得了沈太太给的一个小小的物件儿。 沈四小姐和范大少奶奶有了第一次新手处理家务的经验,心情颇好。 至于云清寒么,她得了一大碗宴会剩下的菜。 她端着那碗肉,知道这是厨房的人看她在主院当差给的,其他人只怕想吃还轮不到。 算了,吃吧,不就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口水么,再多的口水也高温消毒过了。 云清寒认命的端着菜坐在角落往嘴里塞着食物,无聊的看着其他人吃饭。 没人会凑到她面前来,她也不会凑到别人面前去。 唔,回锅的菜虽然沾了口水,但比第一次炒出来的时候更入味儿。 “哎,你一个人吃啊。” 刚说完没人过来,就难得的有人来了她这里。 一张生面孔端着碗坐她旁边,“清儿姐姐,你好啊,我是绣房那边的阿香。” 这个阿香是个小小的姑娘,约莫十四五的年纪,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里的饭也并不多,像是个斯文的饭量。 就是眼睛总往云清寒碗里瞟。 “你坐,我吃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云清寒无意跟人多来往,尤其是这种凑上来的。 “哎,你。”那个阿香有些无语,“什么人啊这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不远处的几个小丫环见她这样吃瘪的样子,都在暗笑,可真有脸,去找老爷跟前伺候的人说话。 阿香听着周围的嘀嘀咕咕,气得狠狠的咬了一口碗里的菜叶子。 云清寒可不管这些,径直往郑小妹那边去,她更愿意和厨房的人打交道。 “小妹姐,这菜我没怎么吃。”云清寒见郑小妹还在等着下一波的人过来,把自己的那碗肉放旁边,“我最近有些上火,嘴里没福气,只怕吃了这些肉明天要生燎泡。” 这就是不吃了。 郑小妹看着那碗肉喜笑颜开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多不好,要不我给你弄点儿别的?”她小声说,“还有最后一批人,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等下悄悄的给你煮点儿面。” 偶尔的这样给人开个后门不要紧,只说是晚上守夜的人吃了就好了。 云清寒笑笑:“不用不用,其实也是现在不太饿。不过要是有冷掉的窝窝头吃也不错。” 用窝窝头换肉,这大概是一种很不划算的行为,所以划算的那一方答应得很快。 郑小妹妹麻利的从一个篮子里找了出来给她。 窝窝头到手,云清寒看她还算空,小声问了一下,“小妹姐,刚才那个想和我说话的阿香是什么来历?” “那是绣房的。”郑小妹消息挺多的,“庄子上来的,当时要给大少奶奶选,没被选上,加上绣房有个年纪大些的要被调出去,让过去那边帮忙了。” 沈家绣房总共没几个人,主要做太太和老爷的一些东西,也负责管理府里的布料针线之类的。 郑小妹凑得更近了些,“没见过什么世面,总喜欢凑到人堆里去。“ 看样子是个爱凑热闹的,这不奇怪,像云清寒这样一个人吃饭,吃了就走的还少见些。 田妈妈也走了过来,见着云清寒闲话还奇怪呢,“你怎么有空?不是听说主院有客人么?”又吩咐郑小妹,“我看着吧,你去把我菊花茶的罐子里头装一点花茶给她。” “谢谢田妈妈。”云清寒连忙道谢,趁着等人的功夫想办些私事,“田妈妈和采买上的人熟么?” 田妈妈点头,“你是要买什么?若是些女孩儿家的东西问题不大,多给他们几个大钱就行。只一样,药物之类的不能轻易进来。” 府里规矩,外来的东西都查得细,药物之类的一般不让带。 云清寒偏偏想带的就是药,她想了想才问,“我想买些治拉肚子和止泻的。”见田妈妈眼神变了,知道不说清楚是不行的,连忙说,“不是我现在吃,是下个月只怕要跟着主子出去,想买了备用。” 田妈妈神色稍好些,但仍是摇头拒绝了,“这个不行,采买的人会记的,还会上报上去,不出半天就会有人过来盘问。” 所以如果不是必须,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做。 “你若是要随主子出门,身体上有什么隐疾最好就提前报上去,不然路上出了什么事就不好善后了。”田妈妈好意提醒她。 云清寒心里一动,“若是出门的路上,下人生了病什么的,一般会怎么处置?” 这个么,那就要看情况了。 “若是不严重的,一般就放在庄子上养着了。”田妈妈倒是真的知道一些,“若是严重的,最后没能回来的也有。” 所以,死外头了还是就让留在外头了? 抱着这个疑问,云清寒心里活泛了一下,要是自己在外头刚好生了点不大不小的病,是不是也许能在外头休养一小段时间? 不过就是后话,毕竟离出去还有几天呢。 云清寒揣着窝窝头收拾招待客人留下的东西,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有些拿不定主意收不收。 正犹豫呢,四小姐拉着大少奶奶过来了。 见她在,四小姐笑了,“大嫂嫂,我就说了她在的嘛。” 嗯,专门找她的?云清寒下意识的行礼,“大少奶奶好,四小姐好,可是寻奴婢有事?” 沈四小姐随意的很,“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小忙需得请你帮一下。” 范瑞雪原不愿意过来,只是已经被小姑子给拉过来了,也就说了,“想请你帮我看封书信。” 她原是找小姑帮忙的,谁知里头有点东西小姑也不会,就被拉了过来。 “好的,奴婢应当效劳,只是奴婢会的也不多,要是有看不懂的你见谅。”云清寒不好拒绝,“那书信您可带了?” 范瑞雪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是她出嫁前闺中好友寄来的,今天下午送到的。 书信已经拆开过了,范瑞雪想看,但是她自己看不懂,找了个人看,但那人还说自己有几个字不认识。 云清寒打开来,看了两眼过后,下意识的朝着沈四小姐看过去,见她眼躲闪心里就有数了。 这一看就是沈四早就知道这里头写了什么了。 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一点不能表现出来。 云清寒深吸一口气,把书信递了回去,“大少奶奶,这信,奴婢也确实有很多字不认识。” 顶着对方的眼神,云清寒心里把沈四小姐问候了好多遍,还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信,奴婢也劝您不要再找人看了。” 第118章 远来的书信(中) 好好的一封闺中密友的问好信不让人看必然要有一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沈文娟是不好说的,可她又不方便直接把事情告诉她爹,就只能把人带来了云清寒这里。 所以云清寒才会在心里问候沈四小姐。 可是不管怎么骂,眼下更需要给大少奶奶一个解释才行。 “大少奶奶,听奴婢一句劝,这信其实最好烧掉。”云清寒硬着头皮说话,“这信若是给外人看到了,只怕您没法儿交差。” 范瑞雪就那么看着她,“哦,那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大概和我说一下吧。” 这要是敢说,沈四小姐早就说了,哪里还会这么迂回婉转。 “大概意思您问四小姐最好,奴婢只当没看到过这信。”云清寒深吸一口气,又说,“若是老爷太太问,奴婢便照实说了。” 范瑞雪心里知道这里头只怕写了不得了的东西,但是眼看云清寒是不说了。 “行,清儿,那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四妹妹说两句话。”范瑞雪没为难小丫环,她直接问小姑子,“四妹妹?” 无视于沈四小姐哀求的眼神,云清寒像个无情的开门机器,出去走的远一些守着。 “清儿,你怎么出来了?” 院中此时正是忙的时候,大家都在清理客人走后的痕迹,看见云清寒出来了, “大少奶奶和四小姐说私房话呢。”云清寒随口答了一句,确定听不到里面的人说话就不再往前了,“你们忙,要是需要帮忙的你们和我说。” “不需要不需要。” “对对对,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能行。” 院中的下人都是人精,没人会去找老爷眼皮子下的人来干活儿的。 屋内,沈四小姐面对着大嫂的眼神,躲无可躲,硬着头皮上,“那个,大嫂嫂……” “小姑这是对我不满意。”范瑞雪在笑,“若是小姑对我这当嫂子的不满意还请明言,不必让我在下人面前丢人。” 这话说得重,沈四小姐脸一下就红了,她嚅嗫着,“大嫂嫂,你别这么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也怕说了你不信,只能找个其他人了。 沈文娟声音小小的,“大嫂,这信里是问好的没错,但是其他的都是掉脑袋的。” 看她肯说,范瑞雪面色好多了,“你还是要告诉我才行,不然我要是被她骗了可怎么办呢?” 这么一说,沈文娟就不能推辞了,“那个,她说她入了一个什么会,邀请你也加入。”又怕不信,“你要是不信你就问清儿,问爹也行。” 能让沈文娟这样怕的,一定不是姐妹间的那些茶话会之类的。 再联想到云清寒看信时的表情,范瑞雪也知道是不必再问了,只是心内难免担心也有些纠结。 “清儿,你进来吧。”范瑞雪的声音传出了书房。 “大少奶奶,您有何吩咐。”云清寒看得出来这姑嫂间应该是沟通过了,“奴婢无奈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 可别是找她算账的,也别硬逼着她读啊。 范瑞雪神色看不出喜乐,“不要紧,你也有你的职责,只是这件事还请你保密。” “是。”云清寒欠了欠身,“奴婢不会往外说,但若是老爷太太问起?” 大少奶奶是主子,但老爷太太也是主子,还是更高级别的主子。 “我会和公公婆婆说的。”范瑞雪说道,“不要怕,不会牵扯到你的。” 主子都这样说了,云清寒只有答应,“奴婢遵命。” 范瑞雪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也许是在看她是否会保密,过了一阵移开,“文娟,我们走吧。你继续收拾吧,辛苦你了。”最后这句是给云清寒说的。 目送这两位主子出去,云清寒只觉得松了口气。 但也只有一瞬,她心又提了起来。 那信上提到的会加入进去,是要被追杀的。 若要论立场,以云清寒的灵魂来处,她应该劝解范瑞雪加入,自己也该不顾一切的加入。 可是,以身体所处的情况,她要是敢说,只怕不用等一时三刻,她就该身首异处了。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脖子,她想活着,现在说了,只怕也只是徒增一条性命。 那要不要主动去告诉这沈家最高地位的主人呢? 云清寒为这个问题烦扰,一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圈的丫环出现在沈之寿和沈忠的面前。 她这会儿有些怀念那些高档化妆品了,要是有那些,这黑眼圈就能遮住了。 “你眼睛怎么了?”沈忠是奇怪的,“说说。”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了下眼睛,“昨晚睡不着就这样儿了,我先出去吧,等着你们谈完再收拾。” 沈忠看着她背影打趣,“小小年纪的,还有心事了。”说完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的,“老爷,去乡下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一共四辆车。” 三辆大车,老爷太太一辆,四小姐和大少奶奶一辆,两位姨娘一辆,剩下一辆车装用的东西。 至于下人么,贴身的都跟着主子坐,加上赶车的车夫,剩下的在放东西的那辆挤挤。 “行,人手方面一定要注意。”沈之寿多少是担心的,“这次去的女眷多,那些会拳脚的婆子带一些。” 沈家有好几个会拳脚的婆子,不过只有府里的老人才知道。 “是,老爷。”沈忠答,“会拳脚的婆子带了两个。”又说,“另有家丁六个,里头有四个会拳脚的,保证路上的安全,吴妈妈两口子都在,他们能镇得住。家里交给老奴也请您放心,老奴一定给您看好这个家。” 沈忠在沈家数十年,对于沈之寿绝对的忠心,再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在沈之寿心中的地位。 一切准备就绪,沈之寿打算尽快出发,“那就明天出发吧,你去各房通知一下,让大家做好准备。另外吴妈夫妻这次要顺路回乡看孩子,可能会晚几天回来,内院你也要多盯着一些。” “好的,老爷,老奴这就去。”沈忠退了下去。 第119章 远来的书信(下) “清儿?进来。”沈之寿在里头叫人。 被点名的丫环看着偷笑的管家大人,磨蹭着进去了。 “小小年纪的有什么心事?”沈之寿不经意的问,“明天就出发去乡下了,早上天亮就出发,下午能到。” 云清寒:“奴婢还是要跟着去吗?” “不然呢。”沈之寿饶有兴致的看她,“你还想一个人留家里偷懒不成。” 这么个大帽子,云清寒可不想要,她着急解释,“不是不是,奴婢只是担心书房丢东西,奴婢得守着这里。” “奴婢绝没有想偷懒的想法的。”云清寒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就是四小姐有些吓人。” 沈之寿无语:“你也不用记那么久吧。”他以为说的还是四太太罚的那一顿呢。 这丫环也太记仇了,一件小事记那么久。 云清寒无奈极了,她昨天晚饭的时候已经觉得出去逛逛也许能发掘点别的机会了,谁知道四小姐就带了大少奶奶过来。 “老爷,不是说那个事儿。”云清寒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奴婢是怕四小姐再弄点儿别的事情出来。” “你觉得,四小姐还能弄出来什么事儿?”沈之寿觉得自己女儿很乖巧的,“说得出来道理我就不罚你了。” 云清寒只想了三秒,“昨晚四小姐带着大少奶奶过来让奴婢帮着看信。” 一句话让沈之寿感觉到不对,虽然他女儿读的书不算太多,但也足够平时用了,看个信怎么还要找人。 “说。”沈之寿神情严肃了些。 云清寒抖了一下,“是朋友的问好信,也是邀请信。”她说,“那人说自己入了一个会,为国民奔走,想邀请大少奶奶也加入。” 偷摸看了眼老爷的脸色,云清寒小声的说,“想让大少奶奶在这里发展些人一起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还想让大少奶奶金钱上支持一下。” 沈之寿神色严肃,“大少奶奶怎么说的?” “ 奴婢没有直接告诉大少奶奶信上有什么,只是建议把信烧掉。”云清寒有一说一,“大少奶奶应该是问过四小姐信上有什么了,后来让奴婢保密,说她自己跟老爷和太太说。” “我知道了,不要往外说,也不要告诉大少奶奶和四小姐我知道这件事。”沈之寿的想法是让别人猜不出来的,“这次外出你要备些笔墨之类的。另外备点空白的册子和纸。” “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奴婢一并备好。”云清寒不对书信一事追根问底,“奴婢没有坐过长时间的马车,奴婢害怕自己会晕会吐,想讨点药之类的。” 沈之寿挥挥手,“药之类的你和吴妈妈去说,让她给你弄,你先去和她说吧。” 此刻被他们提到的大少奶奶,正和沈太太汇报工作。 两婆媳坐在一块儿,范瑞雪先问了对于账本上不明的几处地方,然后就说了自己收到信的事情。 范瑞雪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头回遇到这种事情。 “你自己以为应该怎么处理。”沈太太问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范瑞雪心里没底,“这样大逆不道的书信儿媳已经立刻烧掉了。” 见婆婆点头,她心略安了点,“只是儿媳害怕她会再寄信来,也担心她入了歧途。” 若是再有这样的信过来,被人给半路得了去,他们沈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沈太太:“你做得是对的,但是这件事应该如何善后呢?”她提醒儿媳妇,“你说信烧了就最好是真的烧了,不然那就是个随时会让沈家万劫不复的东西。”又问:“这个人和你很熟悉?” 当然熟悉,不然书信也送不到这里来。 “儿媳出嫁前和她多有往来。”范瑞雪说道,“所以才为难。” 为难要不要出首告发,要不要劝解对方。 沈太太想了一下,“既然和你关系好,那你总不好出首去告发的。” 而且范瑞雪能来往的朋友,必然是和她家世差不多的人家,她去告发,连累那家被抄家灭族的,到时候范瑞雪也没法儿做人了。 这也是范瑞雪为难之处,她想了一晚上,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婆婆,儿媳实在不知怎么处置这件事。”范瑞雪低头求助,“望婆婆指点。” 沈太太:“你叫文娟帮你写两封信,一封给你那位朋友,与她说明你不会参加;另一封给她的家族,让她族人自行处理吧。” “是,儿媳知道了。”范瑞雪有了主意,“那儿媳再写一封寄回娘家,也免得家中其他兄弟姊妹猝不及防的不知如何处理。” 沈太太想起来什么又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范瑞雪:”四妹妹帮我看的信,还有书房的清儿看过,她们俩都劝我把信烧了。“ “行,我都知道了,老爷那边我会知会他一声,你就不必再过去说了。”沈太太送她出门,“不要多想,明天我们就要出门了,你想好要带谁去了吗?” 范瑞雪:“带小荷吧,她力气大些,人也机敏,小鱼稳重些守着院子更合适。” “行,那你回去收拾用的东西带上,这次出去要待好几天。”沈太太站在廊下,想想又叮嘱,“刚才你说的事情,只怕老爷已经知道了,清儿和文娟那边,你不要生气才好。” 不得不说,沈太太是了解自己家人的,她早就猜到了沈四和清儿应该已经说了这件事。 事实上,她也确实猜对了。 她和范瑞雪说了几句话,就听了下人来禀告,说是四太太亲手做了帕子送过来。 四太太过来,那就是代表女儿过来的了,估计是因为担心姑嫂关系不好直接让沈文娟过来。 “喏,看吧。”沈太太和儿媳妇说话,“这沈家所有的消息最后都会到主院来。”又说,“等你将来接手,希望你也能做到这点。” 这是希望也是敲打,让家里的少奶奶意识到这个家目前做主的是谁。 范瑞雪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四太太火急火燎的赶进来,她调整好情绪,打了招呼就走了。 第120章 出行(上) 云清寒和吴妈妈退在一侧看着大少奶奶走,也不敢上去招呼,又看着四太太跟着太太进了屋。 “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吴妈妈嘀咕了一句,又看云清寒,“你说你要什么药来着。” 云清寒正在想大少奶奶有没有说信的事,被一打断,倒是吓了一跳,“那个,吴妈妈,我是没坐过太久的车,怕吐,就有没有合适的药。” 吴妈妈想了一下,“我找找吧,不过也没事,多坐坐就好了。” 呃,行吧,多坐坐就好了,你是想说多吐吐就好了吧。 无意争论,云清寒回去装了自己一套衣服,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那点银子给拿上了,万一就用得上了呢。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太太进了书房去了,坐在沈之寿对面,二人相顾无言。 二人坐了一阵,沈太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瑞雪真把信烧了吗?” “烧不烧的,她说了就算。”沈之寿倒是不担心这个,“范家养的女儿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拎不清。” 只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让门上的人留意,以后有儿媳妇的信都注意一下。” “行。”沈太太应下来,意有所指的问,“你说,外头这风刮的,还能平静吗。” 外头一直就是乱的,如今这风都刮到他们家里来了。 沈太太是知道外头的情况的,她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你说,咱们这儿还能平安多久。” 这个谁知道呢。 “咱们这儿目前还没事,目前没收到消息。”沈之寿安抚妻子,“咱们也不必杞人忧天,一切等等看吧。” 也只能这样了。 沈太太不再多说,她看了眼门外,问了一句,“清儿让她坐谁的车?” “看太太的意思,这次除了吴妈,你看看还带谁,别耽误你用人。”沈之寿想的周全,“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得再找几个身手好的备着才行。” 沈太太想了一下,“可以,是担心过了秋收有人摸进家里来么?” 不错,沈之寿担心的正是这个,人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夫妻二人各自有着担忧,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这担心的一晚很快过去,到得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全到了门口,云清寒跟着大部队到了门口集合,看东西放的差不多了,就往那辆放东西的车上走。 “你去哪?”吴妈妈叫住她,示意她不要往后走,“你跟我一起坐老爷太太的车。” 啊,这,云清寒不好意思,“这会不会不太好?” “你赶紧的。”吴妈妈拽了她一把,自己率先爬了上去,还不忘再叫她一次,“快过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硬着头皮上去,云清寒问了好,手里抱着她的小包袱,也不敢打量,老老实实的像个木头人。 很快车子在青石板路上走了起来,吴妈妈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坐去了车辕上和车夫说话去了。 “奴婢也去外面坐吧。”云清寒单独跟老爷太太坐在一起觉得不舒服,想往外走。 “你好好儿的坐在里头吧。”沈太太叫住她,“吴妈和王二管事说话呢,人家夫妻难得相聚。” 云清寒这才知道赶车的是吴妈妈的男人,立刻就熄了心思老实坐着了。 小丫环不自在的样子看在夫妻二人的眼里,沈之寿面无表情的,“你东西可以放下来,若是无聊可以打开帘子看外面。” 云清寒下意识的去看太太,见她点头才敢去掀帘子。 哇哦,现在天才刚亮街上就有这么多人了。 云清寒渴望的看着街上的人来回穿行,大多数行色匆匆,这么早,应该都是为了生活忙碌的吧。 云清寒看着这些辛苦的人,她在想,这些人从早忙到晚,也不知能剩下多少钱,够不够一家人吃喝呢? 看了一阵,放下帘子,发现夫妻两人都在看她,云清寒脸一下红起来,“老爷、太太,奴婢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给你们丢人了。” “不妨事的,小孩子喜欢看热闹是正常的。”沈太太让她不要紧张,“第一次去稍微远些的地方吧,不舒服就说。” 和蔼的主母让紧张的情绪放松了许多,云清寒没话找话,“太太,奴婢要是吐车上了会不会被扔半路上?” 这问题听起来奇奇怪怪的,沈太太不明所以,看着她,“你希望我们把你扔半路上?” 虽然是真的希望,但云清寒不能说,尽量让自己的想法捂得严实一些,“没有没有,奴婢就是怕半路上吐得多了。” 吐得多了被主人撵下去然后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别的地方去应该也情有可原吧? 沈太太不明所以,仍然回答:“看情况,要是情况严重,可能会安排在庄子上休养。” “行了,别和太太乱开玩笑,小心太太当真了。”沈之寿却是清楚的,他语带调侃,“以前也有人生过病,一直不好就放庄子上休养去了,知道结果吗?” 最后那句话,当然是对着云清寒说的。 闻言,云清寒起了好奇心,“结果怎么样?” “有些医不好的死庄上了,有些和庄上的佃农成了家,还有些说是想逃走然后摔死在田埂下或者淹死在河里了。” 沈之寿管理沈家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情都碰到过,有些真生病的,有些是假装生病的,不管如何,报上来的结果就是打发去庄子上了。 除了主子贴身的可以多养一段时间外还有机会回来,其他的想回来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大。 这些话一下让云清寒老实下来了,送庄子上去让人管着还不如在老爷太太眼皮底下了。 算球了,还是苟着吧,也幸好她本来也只是想一想没打算行动。 聊完这一段就停了下来,也不好一直往外看,就有些无聊,。 无聊了就想睡觉,云清寒只觉得晃晃悠悠的,没多久脑瓜子就一点一点的。 这模样有些好笑,沈太太示意丈夫看,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年轻真好,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第121章 出行(下) 这一觉一睡就到下午,云清寒被叫醒的时候就看到吴妈妈的一张大脸,下意识的往后,一下子撞到了车壁上。 唔,好痛。 “你也该醒了,快要到了。”吴妈妈递了个湿帕子给她,“擦擦提提神,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你一口气睡这么久就不饿吗?” 话音刚落,一声明显的咕噜就响起来了。 马车里一下就安静了,然后,是三个人的笑。 云清寒脸一下通红,强行解释,“你们什么也没听到。” 吴妈妈说了一句,“行,我们什么都没听到。”说完没忍住继续笑,又补了一句,“听到了也是吴妈妈我的肚子响的。”说完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吃吧,太太赏的。” 本来她应该吃窝窝头的,太太宽厚,给了她们俩一人一个馒头。 习惯性先道谢再吃,果然馒头比窝窝头更好入口,云清寒问吴妈妈,“咱们走到哪里了?” “已经快要到了,你看看外面。”吴妈妈指了指窗外,“已经到了乡下了,其实说远也不算太远,只是要出城,不过乡下有乡下的好处。” 见小姑娘想听,吴妈妈多说两句,“这时节正是收成的季节,能看到粮食被晒在外头,还有乡下有狗有鸡有鹅,太阳也好。” 车帘外已经可以看到田地了,偶尔有些穿着破旧的人在田地里劳作,还有些光屁股的孩子跑来跑去。 再配合着远处的鸡犬声,一时野趣就有了。 唔,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乡下就是不太适合没有男人的妇人居住,其他都好说。”吴妈妈来过乡下不少次了,“男人要是没什么事业,住乡下是真省钱。” 云清寒好奇,“为什么不适合妇人?是庄上不让吗?” “让,就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妇人,夜里只怕不知道多少男人会来爬墙。”吴妈妈尽说大实话,“城里也有,但能稍微好点儿,乡下多多了。” 云清寒以前只以为乡下最多是吃不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这样一来不是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么。 这里的安全是被自己忽略掉的地方啊,看来自己对这个时候的情况有待更多的了解。 胡思乱想中,外面听着有人喊了声到了,然后车子就停了下来。 吴妈妈先一步下车,打量了四周过后才招呼大家都下车。 “老爷太太,可以下车了。”吴妈妈伸手把人往下扶,“奴婢的公公已经安排好了。” 不错,这个庄子上的庄头是吴妈妈的公公,她示意早就等在一侧的老人上前,“公公,老爷太太来了,住的地方可安排好了么。” 他们停车的位置正是庄子中心,还能看见有些人躲在远处观望,庄头往前一步,低着头,“给老爷太太请安,给大少奶奶、四小姐请安,绘两位姨奶奶请安。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您们请跟小的来。” 说罢带着一行人往里走去。 这次给安排的住处是王庄头弟弟家的屋子,就在他们自己家隔壁,中间只隔了一块田,属于喊一声就能听到的。 这会儿只见往日平常的农家小院儿里头早早就备下了,茶水被褥炭火等一应不缺,厨房里头还放着不少平日庄户人家不舍得吃的细粮。 沈之寿一一看过,还算满意,让庄头坐下回话,“辛苦了,我们来这一趟给你们添不少事。” 王庄头恭敬的弯着腰,“不敢不敢,都是小的份内之事。那老爷太太先休息,小的明天再来汇报今年庄子上的收成。”说罢又看了眼此次跟着来的另外四位主子,“小的早早就接了信儿,已经跟庄子上的人都叮嘱过,只是怕还是有不开眼的。” “咱们的女眷要是往外走,还是要小心些,最好让人陪着,也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走。” “要是有事,随时叫喊一声,小的随时就过来。” 这是害怕出事。 毕竟乡下地方,不说人,要是哪条狗见了生人过来挣脱了绳索追过来也会出大事的。 “你费心了,先回去吧,带上你儿子媳妇一起。”沈之寿招手叫来吴妈妈,“你们安排好了吧,先回去看看,好歹一家人吃个饭。” 又说,“这次来的人都是心腹,离得也近,你们晚上在家歇也是使得的,只是明天你们要安排可靠的人先送四太太回家去探望一下。” 四太太的娘家在不远处的地方,过去需要半天时间,要有人护送才放心。 保证不会耽误事情以后,吴妈妈一迭声的去了,她也是许久不见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想念得紧。 只是即使着急她也先把云清寒拉到一边去细细叮嘱了才跟着丈夫和公公一起走。 这一走,云清寒一下就感觉自己身上的任务重了起来,她这算是要当一晚上换的天子近臣了么? 不及多想,她先去应卯。 “太太,吴妈妈说让奴婢随时听您的命令。”云清寒恭敬的立在太太身后,“奴婢……” 沈太太笑着打断,“不要紧的,有事会叫你,你去把东西放下,白天没什么事,只是晚上你得警醒一些才行。” 这是应该的。 云清寒两下放了东西出来,就看见几位主子在院里说话,跟来的下人三三两两的各自躲着在阴影处歇着,连小梨和小荷也不例外。 遂往那两个妮子走去,问她们,“你们不用伺候主子么?” “主子说让我们松快松快,你也歇一歇。”小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南瓜子给她二人分了,“今晚吴妈妈不回来,我们得警惕些,这会放松一下吧,晚上有我们操心的。” 小荷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解,“怎么,这里晚上有危险?” 小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带会拳脚的出来,就是因为乡下地方人彪悍。”想想又道,“我家就是庄子上的,不过不在这边,那里一有外地人进来,大家就想着去探探底。” 说探底还是好听了,更直接的说法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占。 她这样一说,另外两个姑娘就紧张起来,只觉得草木皆兵。 小荷不太理解,她从小到大只在范家大宅里待过,到了这里也只在沈家,连县城都没逛过几回,哪里听说过这些。 “那咱们晚上怎么安排?”云清寒直入主题,“那几个家丁总要起些作用吧?” 小梨嗯了一声,“他们肯定要负主要责任的。我们就小心一些,别睡太死了,别让人趁乱偷了东西就好。” 第122章 想多搞几天假期的姨娘(上) 小梨小时候也住庄子上,现在每年也抽时间回去看看,所以对于这些人的作风清楚得很。 她想起什么事情来,小声提醒两个姐妹,“要是有什么人想带你们出去逛逛,可千万别去。” “为什么?”小荷问,“你快说。” 云清寒也好奇,“要是男人叫我们我们肯定是不出去的,但是女人叫为什么也不行?那小孩儿呢?” 小梨纠结了一下,也不好多说,只是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们不要到处跑就是了嘛。” 听得人云里雾里的。 “清儿,你过来。”沈四小姐的声音在屋子外头,“快过来快过来。” 小主人召唤,云清寒把没吃完的瓜子往小梨手里塞过去,“我先去,你们吃,等我听完主子的命令就回来找你们。” 说罢不等两人回话,径直往几位主子那里去,越走越近,就看六个主子坐在院中对着一盘围棋正僵持。 好嘛,有钱的老爷太太们下乡也得带着这些消遣的东西。 “清儿,来,你坐,看看应该下在哪里?”沈文娟给自己找了外援,“快来帮我。” 云清寒听见她喊,反后退一步,“四小姐,奴婢对棋道可谓是十窍通了九窍。” 只剩下一窍不通。 作为对手的沈太太嘴角多了一丝笑。 正下棋的是沈太太和沈文娟,沈文娟落了下风才叫了人来相助,结果沈之寿说公平起见不帮,范瑞雪不通此道帮不了。 最后叫了个云清寒过来,也是个不会的。 观战的两个姨娘也都不会。 “哼,那你别跑,陪着我下吧。”沈文娟虽有些许不满意也无可奈何,这也不能逼着人一下就学会啊。 行吧,云清寒往她背后一站,看着她们你来我往的,也分不清谁更厉害。 四太太也在女儿身侧,见她一脸不懂的样子,好心提醒道,“清儿,你且看四小姐急成这样就能看出来是太太占了上风了。” 嗯?果然沈太太气定神闲,四小姐心思不定,果然和四太太说的一样呢。 感激的冲四太太笑一笑,云清寒继续观战,实在是看不懂,她开始数棋盘上的子儿有多少。 过了许久,这一局总算结束了。 两位姨娘对视一眼,统一往一个地方去,“那个,太太,我们去茅房,还有,出来我们就去看着她们做晚饭,就不过来观战了,唔,让小梨和小荷给我们打下手吧。” 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云清寒有些茫然,她们跑这么快干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沈四小姐扯了一下她衣袖,语带警告,“你可不许走。” “呃,小的不走,就是,为什么两位姨娘走得那么快。”云清寒不懂就问,“而且四小姐,奴婢实在是不懂这个啊,要不,奴婢也去帮两位姨娘做饭?” 沈文娟在整理棋盘,她们要再开一局,“你敢走试试。” “不敢走不敢走。”云清寒脖子一缩,听出了语气里的警告,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不让走。 沈太太嘴角含笑,“要不然,让清儿坐着看吧,不然她腿今晚就要不成了。” “可以,清儿你坐吧。”沈之寿没反对,顺着太太的意思说,“她们结束得时间还早,又是在外头,就不讲究了。” 一旁的范瑞雪没有多想,往太太的旁边挪了挪,让出来一点空间。 “你快坐吧,反正没下完之前你不许走。”沈文娟专心起来,只一心下棋,不再讨论外界事物。 再看沈太太,也是全神贯注的,倒显得两人超然于外。 云清寒看不懂,只能再次跟着棋盘上剩下的籽儿开始在内心数数。 范瑞雪则是保持微笑,看不出在想什么。 天色慢慢的暗下来,云清寒打量了一下,见其他人都开始吃饭了,他们这里也没有人过来叫,心里多少奇怪。 但一看下棋的两人仍然沉浸,陪坐的另外两人也是全神贯注的,她也就不多言了。 远处有三两佃农缓缓而回,偶尔停下打量,但并无人上前。 呼,总算结束了。 沈文娟伸了个懒腰,扶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云清寒的肩膀,”好清儿,够意思,下次本小姐下棋还叫你。”又对着沈太太行了个礼,“母亲,我去找小梨去。” 嗯?还叫? 看着沈四小姐走远的背影,云清寒有点迷茫的看沈太太,“太太,您和四小姐每次下棋都这么长时间吗?” 沈太太笑着点头,“四小姐兴致上来是这样的,平日里没人陪她下,所以下一次就要尽兴。” 所以,其他人是知道棋局结束得会晚,要么不来,要么找了理由走了。 “你倒是坐得住。”沈太太夸了一句,“你先收拾吧,棋盘收起来放好,我们先进去了。”说完也是扶着儿媳妇的手起来,看样子应该是腿麻了。 这,至于么,一口气坐一两个时辰,腿都坐麻了。 一样一样的收拾好,她搬着进屋,二太太立刻过来帮着接过了东西,嘴里还笑,“辛苦你了,陪着四小姐坐那么久。” “二太太,你们是不是知道太太和四小姐会用那么久的时间?”云清寒立刻又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的有些蠢,怎么可能不知道嘛,“那个,什么,奴婢接下来该干嘛?” 二太太一指厨房的方向,“你去吃饭,给你留了一碗,你跟守着厨房的婆子说就行。” 二太太搬了箱子进了里屋,对四太太说笑,“咱们这位大少奶奶人虽然年轻了些,耐心倒着实是好,坐了个把时辰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嗯,确实,不愧是大户人家的教养。”四太太也看到了,“大少奶奶明显是坐久了,面上一点不露,也是很稳得住了。” 二人说话声音极小,也是偷着空闲聊了。 二太太看了一眼外面,老爷太太正吃饭,说话也大胆了些,“明天一早你就回家?” “嗯,说来就在城外,只是也许久没回去了。”四太太是开心的,她上次回家都是好久前了,“二姐,你我离家都不算远,要是能经常回去就好了。” 二太太苦笑,“我们都是人家的妾室,我还好,文略还能偶尔帮我看看我爹娘兄弟,你却是只能等老爷太太开恩自己回去。” 这就是生儿子的一重好处,起码孩子方便出门。 只是四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早些年也许还想过再拼个儿子,但是现在已经完全不想了。 也许是命中无子了,她生完女儿那么多年都没有怀上第二个呢,更别说一定是儿子了。 不过好在女儿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主母也从来不苛待。 想到这里,四太太又有些幸运,“二姐,也是我们运气好,这要是遇到个严苛的主母,别说带我们来乡下看看,只怕我十年也难见一次娘家人。” 起码现在她每隔一两年还能回来一次,娘家有事也让她带钱带东西的。 “谁说不是呢。”二太太也感慨,“咱们这日子啊,已经比很多小户人家的太太奶奶更舒适了。” 虽然是不能有主母的尊严,但是心也不用操了,而且她们都有孩子,将来孩子成了家,隔三差五的未必不能出去和孩子一起住。 要是哪天老爷一口气不来,儿子再争气些,接她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二太太心情大好,“哎,我还没有来过乡下玩儿呢,要不然你明天把我也带上。” 四太太一愣,把自己男人的其他姨太太带回自己娘家,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123章 想多搞几天假期的姨娘(下) “哪儿不合适了。”二太太给算账,“我俩两三年才能回去一次对吧。” 两三年才能回去一次呢,不得珍惜么。 四太太点头,“对啊。” “那不就对了。”二太太给她算,“要是我们回家都能带上对方,不就代表我们都多几天么?” 二太太再给算得更细致一些,“我五天,你五天,如果我俩都带上对方,不就代表我俩都有十天了。” 这样算,也没错。 但是,谁家姨太太回家会带上丈夫的其他姨太太的? 二太太看她闪烁不定的,开始发挥口舌,“你就答应了吧,我俩一个生女儿一个生儿子又没什么竞争关系的了。”又说,“你就当给文娟多讨点人情的嘛。“ 这些年因为四太太生的是个女儿,家里上下对她都还算友好,也没人针对她,相反还都挺照应这家里唯一的女儿的。 所以二太大说的,倒也有可能。 不等她回应,二太太已经付诸行动了。 她径直去了饭桌旁边,殷勤的让婆子靠后,自己伺候主母,还不忘给老四使眼色。 “太太,这个笋干炖肉很好吃的,您试试。”二太太主动给主母布菜,一看四太太呆愣愣站着,又使眼色让她去端酒壶,“老四快去给太太倒洒。” 这样过于殷勤的动作一看就是有事。 沈太太斜了一眼当家的男人,“你们是不是给老爷也倒杯酒?” 这两个女人到底是有多大的事做出这样殷勤的模样来? 沈太太没猜出来,但是下意识的往男人身上带,“老爷是一家之主。” 这一个主动一个被动的妇人真的是忘记这茬了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她们知道后院的人都归太太管着罢了。 明确听到了太太的回复,四太太才上前给老爷倒酒,“老爷,这酒说是庄头家自己酿的,您尝尝。” 沈之寿轻抿了一口,看向他太太,“你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事吧,我岁数大了,这样子我招架不住。” 说完,他觉得也吃得差不多了,筷子一放,就想看看这两个姨太太到底要弄什么妖蛾子。 “那个,太太,明天四妹不是要回娘家么。”二太太又给主母夹了一筷子菜,“您看,让她多住几天呗。” 沈太太有些狐疑,这老四回家关老二什么事,她倒劝着多给几天时间,“老四可以回去住五六天,你是也想回家去看看么?” “我不是也答应你年前也让你回家看看吗?”沈太太拿不信这妇人想干嘛,“是老四想回去多几天,让你帮着说情么?” 二太太笑得像成亲那天面对丈夫一样的灿烂,“太太,我和老四商量了一下,左右我在这里也无事,我想跟着她一起去她家看看。” 不等沈太太拒绝,二太太又说,“为了公平,回头我回娘家的时候,也带她过去看看。” 这个请求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沈太太想了一下,问她们家老爷,“老爷觉得呢?” 她这样问,就是她不反对了,一般沈太太答应的事情沈之寿也都不会反对。 这次也不例外,沈之寿略一思索,觉得两个姨太太亲昵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便让太太做主即可。 “老四,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沈太太见丈夫同意,转而看向四太太,“要是你不愿意,就不带她。” 四太太骑虎难下,“是的太太,我和二姐说好了,让她跟着我一起去住几天。” “行吧,你自己愿意就行。”沈太太倒也没有为难她,“她若要去,那礼就得再加一些才行,今晚吴妈不在,等下我让清儿给你们送到房间去。” “行了,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杵在这儿了。”沈太太让她们走。 二太太目标达成也不好立刻就走,口里笑道:“太太平日里也不让我们立规矩,今天让我们尽尽心吧。”说完,又是一筷子南瓜夹了过去。 沈之寿一下笑出来,“行了,你要是再不走,等会儿太太后悔了你可就没得去了。还有,既要去,那你自己也得备份礼才行,别让你四妹面上挂不住。”说完想了一下又道,“不过将来老四去你家的时候她不就另外再备礼了。” 这是担心将来四太太把零花钱都拿出去给二太太家送礼了。 “那都是小事。”二太太放下筷子就走,“那老爷太太我们先去睡了,你们慢慢聊。” 看她还不忘拉着四太太,沈之寿摇头,“这两个如今也玩到一起了。” 沈太太还是吃了那筷子南瓜,一边回应丈夫的话,“家里就这么多人,她们想走走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左右都是亲戚,她们也不是糊涂人。” 沈之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闻言也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看女儿,“快吃,吃好了今晚早些睡觉。” “爹。”沈文娟眼神恳求,“能不能让我陪我娘回去一下啊?” 沈太太看着丈夫的面色变了,连忙叫了声,“文娟。” 语气中带着警告,让她不必再说了。 行吧,沈文娟不再往下说,只是人有些失落,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 再说外头,云清寒正吃完饭洗碗呢,就看到二太太喜气洋洋的拉着四太太走到边儿上去说话。 她想着之前偷听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连忙出声,“二太太四太太好。” “哦,你在这儿啊。”二太太应了一声,然后站住,“厨房还有其他人?” 云清寒:“没有了,奴婢刚吃完,打算过去看看太太那边有没有差事呢。不过如果要用热水倒是有烧好的。” “那你快去。”二太太打发她走,“我们在这里说话。” 云清寒无意听她们说什么,只打了招呼就走了,进去了才听到二太太听起来离谱的要求。 又有些好奇,这些姨太太间真有这么和谐么? 这问题明显是没地方问了,问谁都不好啊。 “太太,收拾好了,您现在洗漱吗?”云清寒瞧着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主动去老板面前刷存在感,“或者咱们出去看星星也行。” 今天难得的好天气,星星也有,如果排除掉蚊虫这种烦人的东西,是很适合在露天环境里吹吹风的。 沈太太坐了半天车子,有些累了,没兴致再出去了。 “清儿,你给我打点热水来吧。”沈太太累了,想早些休息,“老爷自便,也问问瑞雪和文娟在要不要院子里吹风吧,记得让守夜的人伶俐一些。”交待完,沈太太自去了卧室。 第124章 同情心(上) 依着吩咐打了热水进屋, 云清寒拧了湿帕子递过去,等太太洗了脸,又端了洗脚水过来,“太太,奴婢给您脱鞋洗脚吧。” “我自己来,你出去候着吧,我不叫你不要进来。”沈太太让她出去,“把门守好,谁来了都别放。” 关好门,云清寒守在外面,听着屋子里好像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阵,才听到有水的声音。 此时沈老爷从外面过来,看她守在门口,问了句,“太太在洗漱?” “是的老爷。”云清寒回道,“太太说没好之前谁都不能进去。” 沈之寿又往外走,“好了你出去叫我,四小姐和大少奶奶已经睡下了,你等下睡外间就是。” 许是怕她不自在,沈之寿又说,“放心,只是寻常守夜,等明天晚上吴妈回来你就不用守着了。” 说罢又往外走去,听着动静是在院子里。 没多久,屋里传来声音,“清儿,进来把水拿出去吧。” “就来。” 沈之寿果然正站在院中,空中的淡淡白光倾泄在这个中年人背影上。 云清寒看看天上的星星,又看看院中的人,一时只觉得这个人多了几份仙风道骨,好像突然就要乘风而去。 “清儿?去给我倒水,我就在这里洗脸。”沈之寿的声音把人叫醒,也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啊,哦,就来。” “刚才在看什么?”沈之寿很快洗漱好,他自己穿鞋,顺便把水也倒了,“我不叫你你打算站多久?” 云清寒:“奴婢就是在看月亮和星星,也没打算看多久,就是、就是忘了时间。” “看月亮看星星?”沈之寿抬头看天,确实,今天月亮虽然不圆,但是星星很多,整个天幕都挺亮的。 看样子明天是个晴天。 这样的星星和月亮好像也很常见,只要天气好的时候都能看到。 “如果这几天不下雨,应该还有这样好的天气。”沈之寿没有放在心上,“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熬夜,早点梳洗好了睡觉吧,要看星星等明天再看。” “好的,老爷。”云清寒看着老爷回到房里去,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慢慢的也回去睡。 只是躺在临时搭成的简易木板床上,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唔,白天不该睡那么多的。 云清寒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心里不由自主的开始胡乱想起事情来。 一路走来,这庄子上大约几十口人,住的比较稀疏,马车能进来,路还是比较宽的。 要是自己驾着马车,或者自己偷一匹马,能跑出去吗? 不行呢,马车有人专门守着的,村里家家都有狗,万一有哪只冲出来咬自己一口就完犊子了。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狗有没有狂犬病?想着想着她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时候的狗有没有狂犬病没人知道,但这时候的狗会叫倒是真的。 早上的时候,狗叫混合着鸡叫把这些城里来的客人叫醒,丝毫不管昨天这些人赶了多远的路。 云清寒睡得正香,就感觉有人戳她的脸,她下意识的抬手推了推,翻了个身继续睡,然后就感受到了脖子上的一阵痒意。 一下睁开眼,就看到了小梨一张俏脸在眼前。 “你还真能睡啊,不是听说你昨天来的路上一直在睡么,怎么还能睡得着呢?”小梨站直了身子,“快些起来吧,老爷太太都起了。” 什么?我老板都起来了? 云清寒一下爬起来,没听着老爷太太说话,遂问,“老爷太太做什么去了?” “去吴妈妈家听庄头说今年的收成去了,太太、大少奶奶、四小姐也去了,还带着账本去的。”小梨知道人在哪里,“二太太和四太太已经启程回四太太娘家去了,大青带着一个婆子送的,说是走之前再回来。” 所以现在少了两位主子要伺候了,加起来一共少了四个人,难怪看起来冷清多了。 云清寒麻利的给自己编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跟着小梨一起出去,看了看天色,才发现时间果然不早了。 “等会儿小姐回来,我们去求小姐让我们出去走走。”小梨和小荷已经商量好了,“清儿,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云清寒心里一动,这倒是正合她意,只是怕上头不许,又担心不安全,“老爷太太能让吗?” “应该能。”小梨无聊的摊手,“反正先说嘛,要是不行咱们就去要点红薯之类的来烤了吃。” 打发打发时间嘛。 她们做丫环的也不需要去操心账本和收成的事情。 再说只怕小姐也想出去玩一玩,她们提出来也许就正对了主子的胃口呢。 云清寒想了一下,“嗯,那等会儿你们说的时候也算我一份吧,能出去就一起,老爷太太不同意要骂人我也受一份。” 正说着呢,就见隔壁家里人已经出来了,沈老爷带着另外几位主子正在和庄头说话,旁边吴妈妈手上拉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 没多久,一行人又一起过来,沈文娟的脸上有一丝犯愁,另外三个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留两个人看家,我们出去转转。”沈之寿要出去走走,“吴妈留下帮我们看着吧,也多和你闺女说几句话。” 吴妈妈满眼都是感激,这都是恩典啊。 另外的两位女眷当然也去,连带着几位主子贴身伺候的人也要跟上才行。 “清儿,吴妈妈不去,你扶着我母亲一下。”沈文娟看到了站在后方的清儿,把她拎出来用了,“你可得扶稳当了,摔了我母亲我跟你没完。” 好嘞,云清寒跟上去,却见太太摆手,“你跟在后头就行,我和老爷一道,不会摔的。”说完笑着摸摸沈四小姐的头,“没白疼你。”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沿着田间地头去,一路上见得有人干活儿的,也有些老人识得沈之寿的,纷纷停下来问好。 走了一阵,已经是远离人群了,来到一处地头,不远处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正在地里头找着什么;再往远些的地方,有些人在往山里去。 “王爷爷,她们在干嘛?”沈文娟有些好奇。 能收的已经收了,不能收的还早,这时节地里应该没有什么了吧。 王庄头看了一眼,“那是徐老三家的,家里生了四个孩子,公婆还要养小叔子,也不帮什么。”迟疑了一下,又说,“他们家最小的那个才几个月,这是最大的两个孩子了。” 地里的两个孩子也就半大个子,瘦得不行,往下看,就见两人身上只有条短裤遮盖到大腿上,上半身裸露着。 第125章 同情心(中) 那妇人枯黄的头发仅用一根麻绳随意的在脑后松松的缚成一个髻,身上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手腕上还短出一截来,一看就是不合身的。 沈之寿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旁听着女儿和庄头的话。 王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家有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要吃奶,她不能走太远。就带着孩子在别人地边上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那家老三在家看着老四,老大和老二跟着娘来地里找食,只是很明显没什么收获。 王庄头一边说一边叹气,“哪有什么东西啊,早被人翻过无数次了,不然别人也不能让她去翻。” 大家脸上都涌起同情,沈文娟下意识的伸手去摸钱袋子,被范瑞雪一把拉住了。 “王爷爷,他们家男人这阵去哪儿了?”范瑞雪问,“我记得徐老三今年才三十四,正当壮年,现在农闲,他又在做些什么?” 范瑞雪是看过庄上的名簿的,知道这里人的大概信息,一下就点出了关键信息:这家男人去哪儿了。 王庄头回道:“去了邻近的庄子帮人做活儿,赚几个零钱度日,就是他老母管得严,一文钱都得上交。” 几句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孩子多,收成少,钱要上交,一家人肚子全填不饱。 “大嫂嫂,我给他们点儿钱吧。”沈文娟越听越觉得可怜,“他们太可怜了。” 范瑞雪摇头,“回去我们商量商量再说。”又问庄头,“庄子上这样的人家有多少?” “这年头其实大家都吃不饱。”王庄头苦着一张脸,“我们家也全靠城里头救济,不然也是吃不饱的。” 一句话,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沈文娟的手从荷包上挪开,人太多了,她顾不过来,只是眉间的愁绪不少。 云清寒站在后头,看着沈四小姐满脸同情,又看着范瑞雪虽然也同情,但是并没有上头。 “老爷太太,大少奶奶,四小姐,咱们还往前走吗?”王庄头问了一句,“再往前是进山。” 沈之寿对这边地形还是熟悉的,他抬头望了望,“山那边是陈家村对吧?” “对的老爷。”王庄头微微弯着腰,“那边是陈家村。” 沈之寿想起来什么,又问,“往年抢水源,这两年应该不抢了吧。” 这两年雨水多,大家都不缺水了。 “现在主要是争柴火。”王庄头指了指远处的山林,“他们总偷摸着上去,为这事儿已经打了好几架了。” 沈之寿闻言,也看着那片山,那也是他家的,“砍柴可以,别砍光了,不然挡不住水。”过了阵又叮嘱一句,“记得别打出人命来。” 这样的争抢在乡下并不少见,也闹出来过人命,人命就是钱,虽然一般不会麻烦到他身上来,但是还是不死人最好。 云清寒也去看那座山,隐隐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样子,心想穿过那座山过去的村子会是会是什么样? “行了,我们先回去吧。”沈之寿带头又往回走,“今天没雨,下午和我们细说说庄上的情况。” “好的老爷。”王庄头又恭敬的在前面引路,“晚饭您让小的尽尽心吧,小的养的鸡正是吃的时候,配上夏天晒干的蘑菇,正好下饭。” 沈之寿笑笑,没拒绝,带着人依原路回去。 他们去时时间还早,回来时午饭已经好了,吴妈妈正和婆婆亲自烧饭,见人都回来连忙安排打水给主子们洗手。 “吴妈,你回去陪着你家人吃饭吧。”沈太太就着帕子洗了手,看着吴妈女儿巴巴的望着,抬手叫她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塞小姑娘手里,“好丫头,给你的,收好。” 吴妈妈连忙叫道:“太太,使不得。”又叫女儿快些磕头,“霞儿快给太太磕头,谢谢太太赏。” 那银簪大约好几钱重,足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王庄头眼神一闪,他是知道轻重的,又舍不得推辞,只跟着孙女儿一起行礼道谢。 云清寒心想难怪吴妈妈这么忠心呢,原来是太太动不动就给钱。 这要自己跟着沈太太混,不也能攒下多多的赏钱么? 又瞟了瞟老爷,好像,跟着老爷混是没有跟着太太混来得钱多呢? 这样一想,她伺候太太吃饭的动作就真心实意了很多。 饭后,其他人自到各处走动走动,只主人家留下,吴妈也带着女儿和另两个小丫环去庄上走走。 倒是云清寒被留了下来,说是让她伺候茶水。 就是,云清寒看着那刚泡好的满满一大壶茶,这应该够喝一下午了吧。 “清儿,你想什么呢?”沈文娟看她心不在焉的,“说出来听听?” 云清寒没想到自己被逮了个正着,厚着脸笑,“奴婢在想,这要是收成好,常住山里也不错。” 收成不好么,那山里就糟糕了,要饭都没地方要。 沈文娟就想起来在田里看到的那母子三人,去和她爹商量,“爹,那家人,他们好可怜的,要不然,我赏他们点儿钱?” 沈之寿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反问儿媳,“瑞雪觉得呢?” 刚刚就是范瑞雪拉着的,不然沈文娟早就掏钱了。 “儿媳以为不妥。”范瑞雪神色平静,“一旦开了这个头,只怕我们出不去这个村。” 沈之寿仍是不评价对错,又问,“若是文娟执意要给,你又当如何?” 如果说前面一个问题是问如何对外,那么这个问题就是问如何对内了。 范瑞雪答得很快,“劝解四妹,让她在走前再给。” “嗯。”沈之寿摸着胡子颔首,一转头看云清寒像看金元宝一样的看自己太太,一指她,“清儿,你怎么看这个事儿?” 啊?云清寒正幻想自己给太太伺候好了收赏钱呢,一下被叫回了现实,她懵了一下,叫她干嘛? 沈文娟一跺脚,“你吱一声儿啊。” “吱~”云清寒有点心虚,“奴婢死罪,奴婢刚刚走神了,老爷太太恕罪。” 范瑞雪把问题说了一遍,“公公问你怎么看这个事情呢,你要是有看法就说出来。” 呃,这样的问题问个下人干嘛啊,云清寒想了一下,“其实不给是最好的,但是小姐心善,若是真的想给,最好等走的时候再给,或者直接给些粗粮让他们度日。” 怕被人误会铁石心肠,又解释,“奴婢是怕开了这个头大家都围过来了。” 范瑞雪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们松了手,立刻就会把所有人吸引过来。”又说,“这整个庄子都吃不饱,给了一家不给其他人,只怕就有人要生事。” 第126章 同情心(下) 这是人之常情。 云清寒认同这道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拿了,其他人没有,他们只怕私底下会对拿的人不利,到时东西被其他人暗中偷了或抢了,他们一样得不着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怕其他人针对给东西的人。 “不错,所以文娟你若是实在想给就等走的时候再给。”沈之寿看着女儿,“若是想现在给,我们就提高警惕,也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刁民。” 范瑞雪看了看庄头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又说出自己的推测来,“只怕那母子三人会在那里也和庄头脱不了关系。” 嗯?那人是庄头安排在那里的么?故意让沈四小姐心软? 只是他们怎么就能料到沈四小姐一定心软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沈四小姐不心软也不亏什么出去。 “瑞雪,详细说说。”沈之寿面上有些欣赏的意思,“说仔细些,让你妹妹跟你学点儿。” “只怕是庄头故意让全村最穷的人出来,一则让我们相信庄上是真的穷,这样后面我们收租的时候自然要多考虑一下;二则是若真是我们忍不住给了钱,那我们走了之后,庄头又另有一层收入。” 范瑞雪只是没来过乡下,但该听说的也听说过。 若说那一家没衣服穿她是信的,但若说庄头不能约束这些人就这几天不出现在外面她就不信了。 范瑞雪缓缓道来,“若是我们掏了钱,必然还想让我们掏更多。因着吴妈妈夫妻都在我们家做事,应该还不至于谋财害命,但以后必定想法子让我们多来多要。” 人逐利是本性。 “应该,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沈文娟年岁尚小,还相信人没有那么坏。 范瑞雪就事论事,“不若四妹妹打个赌?”她说,“我们带的人手够,也自带了些食物,等二姨娘和四姨娘回来,你给那家送钱去,当别人的面给,你且看会如何。” 这就是拿性命去赌了。 “庄头应该不会放任我们出事,但只怕其他人会在庄外堵着我们。”云清寒想起来上次老爷吃窝窝头时说的,往最坏处想,“庄子上还有些壮丁,这些壮丁只要全部出来,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能硬碰硬。” 若全是男子尚且可以打出去,但是她们女眷多,不能去拼。 若是激起凶性,只怕就真出不去了。 沈文娟没有想那么远,听她们全说得严重,又见父亲和嫡母并不反驳,就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 一下子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只是怜惜一下弱小而已,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沈之寿见她不语,晓得女儿是听进去了,“文娟你有善心是好事,人知怜惜弱小才能有慈悲同情之心。” 但是绝不能让自己面临危险。 “这其实和我不让你去接触你姨娘那边的亲戚是一个道理。”沈之寿给女儿把道理掰开了说,“本就是血脉亲缘,你见了他们,难免生出些感情来。” 可是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并不相互。 不对等的感情下,必定会以利益为重。 沈之寿语重心长,“那边的亲戚对你也许会有点滴感情,但不会多。他们会想着借助你来拿到更多的好处,帮助他们家的孩子谋取个好前程。” 这样一来,自己女儿就是一个纯粹的钱袋子了。 “人心不足,他们能从你身上得第一次东西就会想得第二次。”沈之寿饮了半杯茶润喉,“当然有些事情并不一定会发生,但我只问你真发生了你又该如何处置?” 生母至亲,她下不去狠手。 届时,这样的人就会如附骨之虫时时跳出来,想刮下来就会带掉自己一层皮。 沈太太也跟着点头,“不错,你不能去赌那些。” 沈文娟沉默下来,她心里隐隐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掰开了揉碎了讲得这样明白的时候不多,她爹的教育方式更偏向于点到为止。 此时就有些许的不适应。 “爹,我就真的不能去见见他们吗?”沈文娟有点遗憾,她娘很想带她回去呢,“我娘说,外公。”她一下想到这样称呼不对,又改口,“我姨娘说,她爹爹很想见我。” 沈之寿果断拒绝,“不可以。” 见女儿不高兴,沈太太出来打圆场,“文娟若是实在想见那边的人,也等过几年吧,你娘那边已经放了奴籍,若是他们能出息,我们不是不让你见。” 说白了,就是看你娘的娘家人能不能硬气得起来了。 真要能出头,他们也不能不让见。 沈太太拉着女儿的手,轻声哄着,“或者等你过几年日子,见识些人心再说。现在你还应付不来。” 平心而论,沈太太这个嫡母对于非亲生的女儿的教养也是不错的,尽可能的让家里的孩子能好些。 “嗯,谢谢母亲为我着想。”沈文娟知道好赖,“哎呀,以后我跟母亲和大嫂嫂好好学,你们可不能嫌我笨。” 范瑞雪听她意思是想通了,松口气,有心换个话头,盯上了看热闹的云清寒,“清儿知道的道理不少哇。” 被点名的小丫环,“不敢当大少奶奶夸奖,都是平日里跟着老爷太太学的。” 牛马自觉之受夸奖都应该是上峰的功劳。 沈太太果然笑起来,“这孩子是会说话,以前还在廊下写点东西逗我们开心,最近好像也不写什么东西给我们看了。” 这样一说,沈文娟可就来劲儿,“清儿,最近真没写东西啊?还是写了不给我们看?” 写没写的不重要,反正不说就对了,何况是真的没写。 云清寒抬头望着天,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来。 “四小姐,奴婢还真是什么也没写。”云清寒头又放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儿,“奴婢已经被老爷押着在廊下看了好几天的粮价了,要不咱们聊聊这个?” “去年小麦每石(dan四声)一两二钱到二两二钱……”云清寒报出来,“四小姐,您觉得今年的小麦价钱能涨多少?” 沈文娟也抬头望天:“我不知道,要不你问点儿别的。”一想又觉得不对,哪儿有下人问主子的,头一转,“爹,你看她。” “清儿啊,四小姐明年就不在家里了,你和她多说说话儿。”沈之寿见女儿想通了也高兴,乐得逗她们玩儿,“你们三个,我手上有块玉佩,你们要不要赌一把赢走?” 他拿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这玉是别人送的,二三十两纹银还是值的。” 范瑞雪抿唇一笑,“公公请讲。”她当然是要参与的。 第127章 田园闲话(上) 沈文娟也不会砸了亲爹的场子,也点了头,只问她爹怎么样才能赢走这玉佩。 “清儿,你呢?”沈之寿问那个丫环,“你也得参与进来,不然少点意思。” 当别人说没你不行的时候,一般不要觉得没有自己真的不行。 拉你凑数的可能性比较大,这是让自己去给两位小主子助兴的吧。 云清寒又不能扫主人的兴,又不太敢参与进去,一时有些为难。 “老爷,输了要罚么?”云清寒问了这个问题,“若是输了要罚不如现在罚吧,省得奴婢赌这一场了。” 沈之寿大笑起来,“不罚,就是小小的赌一下,无伤大雅的。赢了你把玉佩拿走,输了就输了,你输给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不丢人。”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赌别的,你们就赌今年的的小麦价格。” 秋收已到,市面上的粮价马上就要出新的了。 “行,奴婢赌了。”云清寒只能赌,“是要现在说价钱么?” 沈之寿摇头,“不,我们来个更有意思的,来个盲猜吧。” 盲猜,就是每个人写个字条儿,糊起来,全保管在沈之寿手上,等到了日子再取了来看看谁的最接近就好了。 沈之寿又是招牌动作摸胡子,“外面写上名字,里面写上价钱,糊起来,就如同学子应试一般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连他也不知道,至于他会不会偷偷去拆开看那就是后话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听起来又公平又刺激。 范瑞雪想了一下,“到时谁猜的最接近就算谁赢,只是公公要破费了。” 二十两银,足够在城里偏僻地方买个旧些的小屋子了,也够一家四口吃上两年了。 不过对于沈之寿来说这个是小钱,他平日里用的比这个贵,这还是因为来乡下刻意带了便宜的。 沈之寿道:“无妨,只当是激励你们多接触生活。”他不缺这点儿,“当家的主母,要知道市面上的粮价才行,这样不会轻易被底下人糊弄了去。咱们过日子一文钱都要仔细。“ 一文钱看起来不多,但是沈家人多,差价最后不是小数目。 钱都是一文一文攒起来的,这样一笔一笔的加起来就是一大笔了。 “女儿明白了。”沈文娟也知道这是父亲有心提点自己和嫂子呢,不拒绝,看向小丫环,“你要是赢了,我另外再给你一两。” 好嘛,这要是真赢了,那就是二十一两了。 如果说前面对于那玉佩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现在有了这一两,云清寒可就真有点想赢的心思了。 范瑞雪从她面上也许看出来些什么,也笑起来,“公公的玉佩是不好流出去的,能否请公公换成银两,咱们也不说二十两了,干脆十两纹银如何?若是清儿真赢了,也好叫她能置办点东西。” 果然,这话一说完,云清寒那眼睛一下就亮了。 财帛动人心啊。 沈之寿笑着望向太太打趣,“先前清儿伺候你吃饭,我说她怎么看你奇奇怪怪的,原来是像看金元宝呢,这会儿我算是弄明白了。” 他爽快的答应了,“行,就换成十两纹银,也是我思虑不周。”说罢示意丫环去找笔墨来,“有了这十一两,你可不用怕哪天没事做了。” 十两纹银,对于此刻的小丫环来说是巨款。 笔墨寻来,不多时,东西写好,沈之寿亲自糊了,把纸条儿装到一个盒子里交给太太管着,笑言道,“太太可得管好了,若是丢了,别人还好,这把你当成元宝的清儿可就没指望了。” 沈太太也笑,“你且放心,这可是价值十两银子的盒子,我轻易不会丢的。” 这打赌一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几人重新落座,有些无聊起来,沈文娟四处看看,王庄头还没回来呢,她们也听不到庄里头的事。 “四妹妹若是无聊,不若再把棋盘搬出来,”范瑞雪随口建议。 沈文娟眼前一亮,恳求的看向嫡母,“母亲……” “我不来,我腰不好,坐不了太久,昨天也已经陪你下过了。”沈太太一口回绝,然后把丫环推出来了,“你要不然找清儿聊聊诗词?”又说,“要不然找老爷陪你下也行。” 沈之寿拒绝得比妻子还要快些,“放过我吧,文娟那技术,还是让她自己左右手互搏最好。”见女儿脸色不大好,又转圜,“你们女孩子家聊些别的也好,别可着那盘棋弄了,太费精神了。” 多少聪明人都弄不明白呢。 更何况确实沈文娟下得太臭了些。 沈文娟无奈,小狼一样的眼光盯上小丫环,“你说说你最近读了什么书?说给我听听。” 云清寒抬头望天,“奴婢要是说最近只看了粮食价您信么?” “我信你个鬼哦。”沈文娟把她拉着到一旁去,亲自去扯了个小小的板凳过来,“我跟你说哦,你再这么糊弄我,我就和我爹告状。” 这就是仗着老子欺负人啊欺负人。 云清寒除了无奈还是只有无奈,她想了想,“要不咱们背书,奴婢背给您听?” 这个可以,沈文娟让她坐小板凳,“你坐着背吧,放心,老爷太太不会说你的。” 云清寒见老爷太太没有反对,也就坐了矮板凳,小凳子矮,她也就比正常坐着椅子的小姐矮了一头。 抬头四顾,人在田园,又在山中。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首东晋陶渊明田园之作。 “四小姐,这个应该还算应景吧。”云清寒问她,“您和陶渊明熟么? 第128章 田园闲话(下) 沈四小姐和陶渊明不熟,但也知道是个诗人。 “讲的什么?”沈四小姐双手支着下巴,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说细一点了啦。” 云清寒内心:只说背书没说要讲意思啊。 云清寒嘴上:“不知道呢。奴婢只会认字,不解其意,要不您问问老爷?” 放着读书人不问,问个没读多少书的下人,合适么。 沈之寿:“这是陶翁归隐后所作,写田园生活的。” 就这?没了? “爹,就没了啊?这人什么来头啊。”沈文娟竖起耳朵听,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了,陶翁号五柳先生,是晋时知名的隐士。”沈之寿无意多说,“清儿,你给四小姐说点儿适合女孩子听的。” 云清寒挠头苦思状,这不管哪个人写的,他们读书人都不好拉出来细说啊。 总不好去讲女四书吧,那也太严肃了吧。 “四小姐,其实吧,这些东西听了就行,不要追根究底。”云清寒认真想了一下,又背了一个,“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个不用解释都能听懂了。 听了这个,沈文娟又想到了地里的人,一下子没劲了。 正僵着呢,远远的王庄头带着一家子人回来了,其他出去的下人也跟着回来了。 “老爷太太,小的出去耽误了一阵,还请老爷太太莫要生气。”王庄头手里还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老爷太太,这是庄上的一家人借粮的条子,小的想着大少奶奶和小姐是第一次来,带过来给两位小主人看看。” 云清寒早在看到王庄头他们回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太太,奴婢去厨房帮忙摘菜吧。” 只怕要说庄子上的详细情况了,她不听比较合适。 沈太太也站起来,“瑞雪和文娟留下和老爷一起听吧,我坐的乏了,吴妈你带霞儿陪我走几步,清儿也跟我过去。” 云清寒本打算躲去厨房清静一会儿,现下得了令去陪太太散心也挺好,当下跟着往外走。 她本想拉着霞儿的手,只是这小姑娘不肯让她拉,紧紧的拽着母亲的衣角。 “清儿扶着我吧。”沈太太免她尴尬,把手伸出去,“我们往庄子外走走看看就回来。”又问吴妈妈,“刚才那借条是怎么回事?” 吴妈妈照实说了。 这借条是徐家老三的妇人找王庄头写的,要借些粮过活。 吴妈妈还不知道地里的事情,把事情说了个全须全尾,“徐老三家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还有个弟弟,他妈又拿得紧,不给粮食,那徐老三媳妇饿得实在没个人样了。” 所以他们走到附近的时候,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开口就是借粮食,王庄头就答应了,还叮嘱莫要扰了东家。 一通说完,不见主子说话,吴妈妈不也敢接。 倒是吴妈妈女儿,乳名叫做霞儿的说了一句,“他们已经来了几次了,总找爷爷借粮,那徐家老太婆明明天天都有饭吃,就是不给儿媳和孙子吃,天天让那母子几个在外头混着。” 吴妈妈呵斥一声:“太太没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看着吴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太太又不说话,云清寒只好出来说一句。 “吴妈妈,上午在地里,我们已经看到过徐老三家的媳妇和孩子了。”云清寒提醒她,“当时其他人都往山里去,只有这母子三人在地里,说是有奶娃娃不方便走太远。” 上午诉苦,下午就有借粮,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吴妈妈也反应过来,开口就是求情,“太太,这些奴婢不知情,许是公公糊涂了,奴婢晚上回去就问是怎么回事。” “我自是信你的,也不必回去问,你只当不知就好。”沈太太叫住她,“人来人往的,你别往下跪,还叫人以为你犯了什么大错了。” 对于伺候了多年的陪嫁,多少是要给面子的。 几人又往前几步,沈太太重新说话,“你公公岁数也大了,原是打算他过两年退下来的,现下只怕要有变化。” 吴妈妈心里有数,“奴婢知道,是公公没把庄子管好,不怪老爷太太。” 不管是不是凑巧,总之让主子怀疑了就是不对,而且这到底是不是凑巧还不好说。 几人且行且说,慢慢来到人烟稀些的地方,沈太太左右看看,“再往前走有什么可以看的?” “前头还有几户人。”霞儿嘴快,“再往前头有个瀑布,可好看了。” 沈太太来了兴致,让母女带路。 “太太,其实就是一小泓水,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不过是小孩子家没见过些什么了。”吴妈妈让太太先有个底,“过去还有些远,奴婢担心您脚受不住。” 这里四小女人,三个大脚丫子,只有沈太太一个人是纤纤金莲。 “要走多远?”沈太太犹豫一下,“若是太远就不去了。” 吴妈妈四下看了看,“大约走个一盏茶的功夫。” 许是关的久了,沈太太在听到这个时间没再犹豫,“走吧,难得出来看看,我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此时正值下午,又是难得的好天气,几乎能动的人都进了山里去备柴过冬,家家大多数都是老人孩子,也不易冲撞。 趁这机会让太太放放风也好,吴妈妈不忍扫兴,也就带依言往前去。 越走越开阔,不多时就隐隐听见水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 沈太太心情颇好,“大喜,你说我们上次这么自在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都是好些年前了。 主仆二人都有些感慨,这么悠闲的时光可不多啊。 然后,煞风景的事情来了。 霞儿猛的捂着肚子,叫了声娘就站着不动了。 “你这是,要上茅房?”吴妈妈无语极了,又不得不解决,她左右张望,当机立断,“去那边草丛。” 霞儿不肯,一手死死的捂着肚子,一手把她娘往来的方向拉,“我们去桃子家里吧,用她家的茅房,娘,我是大姑娘了,不能在草丛。” 吴妈妈无奈,也不敢使劲,怕她一下拉裤子里头。 “带她先去吧,我们慢慢往前走,等她好了你们再过来。”沈太太拿帕子掩着口鼻,“别凶她,快些去吧。” 吴妈妈无奈,只得带了女儿去借茅房去了。 “我们走吧。”沈太太顺着路往前,不多时前方一亮,果然见了想见的风景。 一泓秋水从山间蜿蜒而出,虽不大,但碧水从树影山石间穿出,别有小巧玲珑之美。 “清儿,这里风景不错,陪我多看一会儿。”沈太太还要再往前走走,看得更清晰些,“放心,只略往前走走,我们去前面的地边上看,不去对面山脚。” 水在对面,从对面山腰里出来拐了弯落入山脚下的河中。 若要玩水,当然要下河,但她们还离着好几块田的距离,要顺着小路过去,还得走一阵。 再加上她们已经在庄子边上了,也不敢走得太远了。 第129章 疯狗 “太太您当心脚下。”云清寒扶着她,对这难得的时间也很珍惜,“您以前来过这里吗?” 沈太太笑:“没有,不过去过其他的庄子,也只去过庄上一两次。” 她嫁来沈家几十年,也只来庄子上看过一两次,更何况其他人了。 入了那道门,想再出来就难了,主母要随时在家里坐镇的。 “清儿,你放开我吧。”沈太太把手扯回来,“我自己站一站。” 云清寒退后一步,看着太太的背影,对女人的同情又多了一分,她们连来自己家的地盘都不容易。 二人看了一阵,一直不见吴妈妈母女回来,就着田间的风聊了起来。 “清儿,以后你怎么打算的?”沈太太目光停留在远处的山上,话是对丫环说的,“你要及笄了吧?” 及笄,代表的事情太多了。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她可以嫁人了,然后,就面临随时生育的问题。 云清寒也确实该及笄了,沈家除了握着她卖身契的人,其他人是不知道这样私密的事的。 “劳太太记挂,奴婢确实要及笄了。”云清寒行礼,“以后,如果太太不嫌弃,奴婢想一直侍奉太太。” 沈太大不知道有没有试探的意思,她问,“你父亲还是没有消息吗?” “我父亲若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云清寒现在对于这个存在于原身记忆里的父亲不抱什么期望,只是偶尔搬出来做一下样子显示她是个孝顺女儿。 在这个社会里,孝道的可以帮她披上一层保护衣。 云清寒一直有些羡慕沈四小姐有父母爱护,也羡慕李桃花的孩子和父母处得很好。 “太太,若是哪天传回来的是奴婢父亲的死讯,可否让奴婢回去给父亲磕几个头?”云清寒在尝试用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给自己争取一点可能,“奴婢知道这个要求不太好,只是为人子女,还是想还一些父母的生养之恩。” 同为父母的立场,也许太太会感同身受呢? 云清寒还是有些紧张的,她这是第一次这样求太太,若是成功,她也许就多了一次出沈家大门的机会。 沈太太没说话,她也许只是随口问了,根本不愿意和一个下人谈论孝道。 两个人就站在地头吹风,也看着日头慢慢的落下去。 “清儿,如果你家里真有噩耗传来,你当然是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的。”沈太太还是答应了,她的语气透着中年人的和气,“为人子女,尽孝是应当的。” 云清寒大喜,觉得应该给太太磕一个,然后就要弯腰,被叫住了。 “别行礼了。”沈太太挺喜欢这丫头的,“我答应了就作数的。” 一时间主仆尽欢。 然而快乐的时间是短暂的,又有句话叫乐极生悲。 云清寒察觉到风吹到身上有点冷的时候,就问太太是不是回去了,还是再等等吴妈妈母女。 “再等等吧,怕回去路上错过了她们找。”沈太太四下看了看,正见一条狗不声不息的靠近,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有狗,小心。” 只是虽然发现了,手上却无东西可以用,一下急了起来。 云清寒听得她喊叫,眼角余光里一条野狗直冲她扑过来,身体下意识的一闪。 手臂上一凉,是衣袖被撕开了,那狗擦着她身体过去,往地上一滚,又爬起来,只是这次不再立刻往前扑,像是在观察目标的情况。 云清寒被带得身体往一旁边倒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算稳住身形,眼见地边有些碎石,下意识的抱了一块大的在手里。 那狗弓着身体,发出低低的嘶吼,好像在叫嚣。 “清儿,这好像是条疯狗。”沈太太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小心些。” 口角液体粘厚,眼睛充血,声音嘶哑,瘦骨嶙峋,确实是条疯狗的样子。 “畜生,你敢过来试试。”云清寒高高举起那石头,不敢扔出去,她知道一旦扔出去这狗就会立刻扑过来。 对于敌人来说,敌人手上的武器丢出去的时候才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 两人一狗对峙着,云清寒只觉得自己手麻了,心里知道不好,但是一点也不敢放松。 “吼。”那狗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发出来的一样。 “太太,你慢慢的捡点石头在手上。”云清寒后背湿透了,“千万不要表现出怕它的样子来。”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表现出一点害怕,就会让对方把目标放到你身上来。 更何况,狗,是一种善于观察的动物。 沈太太腿都在打颤,又想弯腰去捡石头,只是她一动,那狗竟直接跃起往沈太太身上扑去。 “小心。”云清寒顾不得其他,手里的石头往狗身上扔去,却只打中那狗的后背。 好在也打中了那狗的身上一下,让那狗偏了一偏, 沈太太下意识的后退,一个不稳往后倒去,那狗将沈太太扑倒在地上,对着地上的人咬了下去。 “小心。”云清寒又喊了一声,连忙又捡了块石头冲了过去。 两人因这狗错开了一些距离,但也还好离得不算远,也幸好沈太太虽然平日柔弱了些,但是紧要关头倒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来,在那狗咬过来的时候一双手死死的撑着那张狗嘴,不让咬下去。 那狗的口水顺滴落在沈太太的脸上、身上。 云清寒来不及多说,抱着手里的石头,对着那狗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是几下过后,两人合力之下,那狗倒在沈太太身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又补了两下,云清寒把狗拖到一边,伸手去扶沈太太,却见沈太太已经吓晕了过去。 “太太?太太?”云清寒试探着叫了两声,壮着胆子把手往她鼻下探去。 好险,还有呼吸,人还活着就好。 云清寒跌坐在地里,一头的汗顺着脸流了下来,又因浑身被汗水浸透,只感觉冷的慌,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稍微放松之下,云清寒心里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庄上的人都走另一面往山里砍柴去了,庄子里的老弱都在守着家里新收的不多的粮食,所以她们在这里动静不小也没人过来。 吴妈妈母女不见踪影,沈家人住的那个地方在庄子中间靠后的位置,看不到庄上全部的情景,他们应该都不会那么快往这边来。 此时应该是庄里最松懈的时候。 要是,往山里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云清寒的心里疯狂生长。 第130章 疯狗后续(上)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喊着逃,只要现在走了,你就自由了,穿过山林就是别的村子,那里有无限可能。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能逃,逃了你就是逃奴,沈家人如果去告官你会被抓回去,你这一辈子都是逃犯,逃走了你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先说话的那个声音说,怕什么,你先逃了再说。 是啊,先逃了再说。 云清寒心一横牙一咬,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心里对沈太太说了句对不起,就要往外走。 只是偏偏这时候,那狗的身体动了一下。 这狗没死透?它会不会再爬起来把沈太太咬死?会不会还有别的疯狗埋伏在暗处? 自己要是走了,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但是沈太太很可能就要死了。 那狗就像回光返照一般动了一下,给云清寒吓得一个激灵。 这一些动静让人一下清醒过来,她一个个头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在山里头是活不下去的。 还有这狗,必须让它死彻底,云清寒顾不得别的,应激一样的捡起手边的石头往狗身上又砸了下去。 没砸几下,这次的狗死得透透的了。 “清儿。” 是沈太太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了,她尽力撑着上半身起来,声音也是惊吓后的暗哑。 “太太,你还好吧。”云清寒下意识的去扶她,“狗死了,安全了。” 沈太太不大好,她说,“我脚疼得很。” 她的脚在流血,刚才太凶险了没发现,这会儿放松了就感觉出来了。 “太太,在流血。”云清寒如实说了,“奴婢给您看一下。” 沈太太下意识的拒绝,“不。”她想自己来,只是抬了抬手,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血已经左脚的绣鞋打湿了一些,云清寒着急起来,“太太,你受伤了,奴婢帮您把鞋袜脱下来,能好受一些。” “不,回去住的地方再处理,清儿你还能背得动我吗?”沈太太不愿意在这里脱鞋,“我们得尽快回去。” 云清寒有些为难,她背不动,这可怎么办呢,也不放心把人放在这里。 “太太,要不然,奴婢去前面喊人。”云清寒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过去走不了太远就有人住,现在天快黑了,应该有人回来了。” 可是喊了人来,就会有人看到沈家主母狼狈的样子,她能接受么? 二人正着急呢,总算吴妈妈迟来了。 “清儿,太太,你们怎么了?” 吴妈妈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只是身后并不见她女儿,“那边出了点事,奴婢让霞儿先回去了。” “有疯狗。”云清寒简单的说了一句,“太太受伤了。” 沈太太疼痛未消又添担忧:“那边出了什么事?吴妈你先看看我的脚,我疼的厉害。” “没什么大事,清儿你背过身去。”吴妈妈把太太的脚拿起来一看,“是被石头割破了,奴婢现在就背您回去。” 云清寒听着动静,连忙帮着把太太扶上吴妈的后背,也不再东想西想的,扶着人一路就往住处去了。 沈之寿正看着儿媳妇把事情处理好,远远的就见到吴妈背着他太太回来,倒吓了一跳,忙把人让进屋子去,一迭声的问出了什么事。 相关人都涌进了沈太太休息的屋子。 沈太太被簇拥着进屋去处理伤口,云清寒被赶了出来坐在外面喘气,不多时沈之寿也从里屋出来,“清儿,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吧。” 这丫头衣服袖子破了一大块,头发也乱了,身上糊着泥土,实在狼狈极了。 “好的老爷。”云清寒也没什么力气了,一抬眼看见小梨和小荷也候在沈太太屋外,“奴婢实在没力气了,能不能让小梨帮一把。” 小梨见状过来,帮忙打了热水,又仔细检查了云清寒身上并没有伤口,这才放心下来。 “小梨,吴妈说这边也出了事,是什么事情?”云清寒这才腾出心思来打听,“我们是等吴妈妈和霞儿过去的,结果她们一直没来。” 小梨给她洗头发,“就是庄头说完庄里的事情以后,大少奶奶和四小姐也想出去走走,就叫我们喊了庄上一个小丫头带路去寻太太。” 她们只打算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领路的丫头熟悉地形,话也多,把两位主子哄得高兴。 “四小姐听她说了些乡下的趣事高兴,就给她拿了糖吃。”小梨说道,“那小孩儿拿了糖高兴,就去和其他小孩子炫耀。” 然后,就来了一群孩子。 她们被一群孩子围着出不去,可巧看到吴妈带着霞儿从一个地方出来,喊了吴妈妈帮忙,等吴妈妈把那些孩子骂了一通才算脱身。 “我跟你说,可把小荷给气坏了,少奶奶才上身没多久的新裙子被摸了好几个黑印子。”小梨也有些生气,“偏偏都是小孩子,也不好发火。” 小梨也挺生气的,这庄子上的孩子一点没有规矩。 好好的散心最后失望的回来了。 所以吴妈妈先把人送了一截又再过去的,就耽误了时间。 此时,在里屋,吴妈妈也正跪着解释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回去。 “家里的柿子今年结了些,霞儿偷吃的有些多,这几天一直不太拉。”吴妈妈头低低的,“没法子,奴婢今早只得给她喝了些香油,她自己又喝多了些凉水。” 霞儿人小,想得也简单,她娘刚给她喝完香油她就背着人喝了好几瓢凉水,她想着往日也这么喝也没事, 谁知道那香油加凉水作用太快速,刚走到半路肚子就出问题了。 不但出了问题,还出的有点大,不但人拉得虚脱,还弄脏了裤子,所以拉一半还得去找那家人借裤子。 只是裤子这个东西么,在城里头不稀奇,但是乡下还真不好借。 “乡下人家,家家户户都没有多的。”吴妈妈全是后悔,“奴婢只好让那家的孩子回来取,又不放心让孩子一人在他家里。” 十岁出头的女娃娃,要是在别人家里和男娃娃碰上了就麻烦了。 所以这里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们出来,又正好碰上了被小孩子围着出不来的大少奶奶和四小姐,又耽误了一会。 吴妈妈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带着孩子去的,奴婢不该让太太处于危险的情况。” 第131章 疯狗后续(下) 吴妈妈满脸全是后悔,幸好太太只是脚被割破了,要是再严重点,她都不敢想后果。 “奴婢该死,奴婢没有护好小姐。”吴妈重重的磕头,“小姐您罚奴婢吧。” 沈太太已经恢复平静了,她听完一切,叫了人起来,“你别磕了,要罚你也是等回去以后再说,现在把你罚了打了,谁伺候我?” 看着不肯起来的老仆人,沈太太无奈扬声叫道,“老爷,您进来一下。” 老爷确实就在门外,不止是他,两位年轻的主子也在,不过只叫了老爷进去。 “老爷,这事原也怪不得吴妈。”沈太太求情,“且先给吴妈记着,让她将功折罪,就算要罚,也等回去了再罚吧。” 沈之寿坐在床边,先问,“你伤口处理好了?”见太太点头,方才有空来看跪在地上的人,“吴妈起来回话吧。” 地上的人没起,只是又狠狠的磕了一下,“奴婢该死啊,奴婢没有照顾好太太,老爷您罚奴婢吧。” 光听声音就感觉到疼的头磕下去,沈之寿脸色好了些,“起来回话,难道还要我扶你不成。” 这话一说,下面的人惶恐的爬起来,只是人还是悔恨的,她声音哽咽着,“老爷太太,奴婢实在无颜面对太太信任。” “行了,就算罚你也是太太来罚,也是回去以后再罚。”沈之寿没发火,他知道这个事情都是意外,“整理一下衣服出去亲自给太太做饭来吃,别丢了太太贴身妈妈的身份。” 把人打发出去,沈之寿重新严肃了神色,“你还好吧?” “嗯。”沈太太叹气,“今日这都是飞来横祸,怪不得谁,只是事情都有些太凑巧了。你帮我拿一下茶,外面是谁在守着。” 沈之寿:“是瑞雪和文娟,其他人在外面,小荷守着门口,小梨帮清儿检查身上伤口去了。” 都是自己人,可以放心说。 沈太太道:“今年的租子你们商量好了没?若是好了,我们就尽快回去,让人去老四娘家传话,让她们直接从那边回城里去。” “租子的事让瑞雪定吧,本就是给她练手的,让她今晚仔细想想,明天一早处置了这边的事情,我们这两天就出发回去。”沈之寿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另一个庄子也不必去了。” 这样的情况,也确实不方便再到处走了。 沈太太没有意见,他们要考虑所有人的安全,“你说,这些巧合,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巧合。” 这个就不知道了。 “淑贤,我们没有证据。”沈之寿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好去查,我把瑞雪和文娟叫进来陪着你吧,我去外面会一会庄头。” 说罢往外去,另换了两个晚辈进来照应着。 “爹,为什么不好去查。”沈文娟不懂就问,“女儿不明白,有了危险不是应该排查出来么?” “瑞雪可知?”沈之寿有心教导儿媳,“你若是知道就说出来。” 范瑞雪:“查必定要惊动人的。”她道,“若是巧合,只怕庄子里人心惶惶;若不是巧合,反倒惊动了人,让人狗急跳墙。” 看小姑子还不太明白,范瑞雪说细了些,“若是在城里,自然不怕什么。但是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 别说现在还不确定,就算已经确定不是巧合,也要装成不知道最好。 “他们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我们女眷多,不能和他们硬碰。”范瑞雪知道她们今晚只怕是睡不好了,“今晚让婆子守外面吧,我和四妹妹守着婆婆,得劳烦公公换个地方睡了。” 留的婆子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守着放心。 沈之寿是男人,和会功夫的男仆一起住也方便。 “按你说的来。”沈之寿赞赏的看了一眼儿媳妇,对女儿说道 ,“你若要做些什么,一定要跟你母亲和你大嫂嫂说。” 说完,他自出去了,来到院中坐定,把院外等着的庄头叫了过来。 不管怎么样认定这件事,该有的流程要有。 庄头是带着孙子孙女儿来的,一进来就立刻跪了下去,口称该死,然后按着孙女儿的头就磕了下去。 “老爷,小的,小的没管好这里。”王庄头惶恐之极,他虽然知道看在儿子儿媳的面上不会要他命,但就怕收回他庄头的权力,“小的看管不严,让庄上的疯狗伤了太太,小的真该死啊。” 沈之寿让他说完,也不叫他起,只是问他,“那狗是谁家的,往日可伤过人?” “是庄上周三家的,以前拴着的,前几天挣脱绳子跑了。”王庄头伏在地上,身体都在抖,“那狗已经被人用石头砸死了,身上也没有绳子,只怕是游荡的时候撞上了太太她们。” “往日可伤过人?”沈之寿又问了遍。 王庄头伏得更低,声音也不如刚才的大,“伤过,半个多月前咬了周三家从临村过来办事的亲戚,连夜就送回去了。” “当时这狗就要被打死,结果被那畜生给逃了。” “因是夜间逃的,又赶上农忙时节,也就没去追,当时也以为是这畜生是进山了。” 王庄头说得无比后悔,“若是早知有今日,掘地三尺小的也要把这畜生找出来杀了。” 老爷仍然没有叫起的意思,倒是让两个孩子先起来,“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和你们爷爷说说话。” “老爷您饶了爷爷吧,他不是故意的。”霞儿脸上全是害怕,她也没想到她拉个肚子能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只一个劲儿磕头,“老爷,老爷,霞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这样了。” 另一个孩子也不说话,只跟着妹妹一起磕头。 沈之寿问她:“你错哪里了?” “霞儿不该当让娘陪,不该一定要让娘带我去茅房的,霞儿是个大人了,应该自己去的。”霞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霞儿该打,只求老爷不要怪爷爷了。” 沈之寿神情平静:“这事不怪你,不过以后要少吃些柿子。”说罢让祖孙三人都起来,“都别跪着了,王庄头你去把那狗的尸体找回来,我要亲自看着烧掉,免得再生事端。” 这就是暂时把事放在一边了。 王庄头心里暂松些,忙说:“回老爷话,已经把那畜生的尸体给带了回来,就等老爷的处置。” 当下王庄头就亲自在院中架起柴火来,将那狗尸浇了油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132章 如何处置 云清寒扶着墙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烧狗,她看着火光,想了一下自己要是当时要是真跑了会不会此刻也跟这狗一样被处置了。 “小梨,去把清儿和太太换下来的衣服也拿过来烧掉。”沈之寿看着两个丫环出来,正好把破损的衣服一并烧了,“清儿,你没被狗咬吧?” 被疯狗咬了不是小事,必须要和其他人分开来。 云清寒也怕被疯狗咬了,所以检查得格外仔细,为此她还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光膀子让人看。 “奴婢没有被咬,就是有被石头擦伤的小口子,不过不深,小梨已经拿了伤药来用了。”云清寒想行礼,无奈一双脚上没什么力气,差点跌一跤,“奴婢谢谢老爷太太赐药。” 沈之寿摆手:“你别行礼了,一点药算不得什么,大少奶奶和四小姐都在太太屋里,你也去吧,好看顾一些。” “谢谢老爷,只是奴婢不好和太太同处一室。”云清寒不敢放肆,“奴婢睡着容易打呼噜,怕吵着太太。” 沈之寿失笑:“不怕,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让你出来的,只是怕你这会身体不好出事。” 这会儿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乡下地方没什么玩儿的,睡得更早些,所以进去也待不了太久。 云清寒进去时正碰上大少奶奶在喂太太喝安神丸,这是从城里带出来应急的,见了云清寒进来,对她点了点头,“清儿还好吧?” “文娟,你给清儿拿个凳子坐。”沈太太这会儿看清儿顺眼得很,“瑞雪把安神丸给她也拿一个。” 今天受了惊,吃一粒好睡觉。 这年头的药可是贵重东西,轻易不会给下人用的。 云清寒受宠若惊,刚想推辞,就听沈太太不容质疑的说了句,“吃吧,我的命还不是这一粒小药丸能抵消的。” 今天若不是这丫环拼命,她只怕早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沈太太看云清寒的眼神和往日明显不一样,她一边就着儿媳妇的手吃药,一边对沈文娟说话,“ 晚上让清儿跟小梨她们睡外间,婆子守着门口,让小梨两个多照应清儿一些。” 沈文娟连忙应了,端着水伺候在沈太太旁边,看向清儿,“你是哪儿来的力气,能把那么凶的狗打死。” 说到这个,云清寒还得佩服太太,那么娇弱的身体,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太太厉害的。”云清寒是真心话,“要是没有太太抓住它,奴婢根本打不中它。” 沈太太心有余悸,“快些别说了,可吓死我了,你要是砸晚点儿估计我人就交待在那里了。” 几人都是后怕,若是沈太太真出了事,只怕云清寒和吴妈妈母女不一定能活了。 沈之寿可能要面临是否续弦,范瑞雪要面临是否会有继婆婆等问题。 而沈文娟则是三年孝期,三年过后婚事可能会有变化。 总之,主母活着对大家都好。 “清儿,回去以后太太好好赏你。”沈太太把药吃掉,又就着女儿的手喝水,“你有什么心愿吗?” 这就是要给赏赐了。 云清寒摇头,“其实说是奴婢救太太,可又何尝不是太太救了奴婢。”她一个人是杀不死那条狗的,“太太当时比奴婢英勇多了。而且太太不是已经赏过了么。” 这就是说的以后能让她回去处理父母丧事的事情。 抛开这事不提,沈太太英勇倒是真的,她可谓是这辈子都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厉害。 “你们聊得倒高兴。”沈之寿的声音在外面,“我能进来么?” 沈太太:“进来吧,也说说你那边什么情况。” 几人在屋里把消息都又再对了一遍,尤其那狗伤过人的事情详细说了,然后就是确定什么时候走了。 沈之寿再次重申,“瑞雪好好想想租子的事怎么安排,这事儿明天必须处理掉,后天一早我们动身回去。” 今年收不上租是必然了,但是免还是欠,欠多久就要用心想了。 “公公,欠肯定是要欠的,容儿媳好好想想让他们欠多久,还有这一年的利息收多少。”范瑞雪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有些人去年的就欠着,加上今年,已经欠了不少了。” 她是会算账的,清楚的知道这两年的租子加到一起,就算明年收成好这些人也不一定还得上。 更何况,明年还不一定收成好,所以最坏的结果是明年也不一定交得起租。 可是不管怎么样,沈家却是实打实的要按土地和人口来给官府交税才行。 沈之寿自然是要答应的,“你才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然要多想一些。”又说,“其实咱们家不是免不起这一年的租,只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不好收场了。” 范瑞雪也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有些时候,对一个地方免租了,其他庄子上也会过来求。 “公公,明天一早儿媳就给一个结果出来。”范瑞雪知道不能再慢慢想了,“今晚让我和四妹妹商量一下。” “好。你们和吴妈也说一下,不过让她明天晚上再和她公公说我们要走的事情。”说罢,沈之寿就要再次出去。 “老爷。”沈太太叫住他,“我想着,不然让吴妈带着小些的两个孩子一起回去吧,让霞儿在家里做事,让壮儿去铺子里学着。” 吴妈妈可巧正到门口,一听这话当时就哭出来了,呜呜呜,她的小姐,都受伤了还不忘为她着想。 沈之寿听着动静,也知道人在外面,没拒绝,“这事儿太太定就好,吴妈是你多年的人,让她安心你也能安心。” 说罢不再多留,往外面去了。 第133章 这个租怎么收(上) 也许是安神丸的效力不错,也许是力气用光了,那两个吃了药的睡得倒是香,其他人就未必了。 一夜来回翻身,清晨时范瑞雪和沈文娟姑嫂二人眼下都是疲倦,只是仍然先捧了各项物件儿去伺候沈太太用药梳洗。 饭毕,云清寒被打发出来和另两个小丫环一起守在门口,等着里面的几位主子商量出个结果来。 再说里间,沈之寿正听着儿媳妇回话,不时和太太交换眼神。 “庄上这些土地,地丁要交上去一百九十二两二钱二分二厘,这是给官府的,抵赖不得。”范瑞雪说道,“租子按定好的来,咱们今年该收走三百一十七两二钱,只是现在这情况,怕是能收走的不多。” 这庄子虽不算得很大,但算是好地比较多,尚且收不上来多少,其他就更可想而知了。 范瑞雪又道:“去年的租子连利钱还有五十七两七钱没收上来,一共就是三百七十四两九。”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沈之寿对于这笔钱有多少早就心里有数了,他其实更想知道儿媳妇会怎么处理这笔钱,“不管你怎么决定都按你的意思来。” 范瑞雪:“儿媳想去年欠的那些不另外收利息了,今年的利也少些,让各佃户家里缓一缓。”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虽然她有她的理由,但是也怕公公不同意。 “说说理由吧。”沈之寿要听完,“放心大胆的说。” 范瑞雪道:“今年雨水太多了,我们这两天也看了今年收的粮食,家家收的都是空壳多实心儿的少,这样的粮留着自己吃还行,收走也卖不上价。” “少收点利让大家缓和一点,能有力交的就会尽量交一些出来,实在拿不出来的因着利钱比往年低些也不至于生乱。”范瑞雪想的还算远,“至于来年的种子,若是实在负担不起的,咱们到时也能先借给他们。” 沈太太斜靠在床边,直接问道:“所以你想收多少?” “能交出一半以上的比往年的利少五成,一半以下的比往年少三成,还有几家看样子是一点都交不出来的,少一成吧。”范瑞雪早就有数了,只是此时说出来还有些紧张,“公公婆婆看这样可行?” 两夫妻对视一眼,并不意外这样的决定。 沈之寿点头:“可以,就按你说的来,不过瑞雪,你今年这一家少要了利钱,就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其他的庄头来找你求情了。”见对方心里是有数的样子,他又说,“剩下那几个庄子,今年是让你自己来,还是让你婆婆来?” 让她自己来,就要直接面对其他人的求情,年轻人脸皮薄,只怕就听不得别人的求情给其他人免租了。 只是嫁人的媳妇能在当年就接触到全部地租的太少了,这对范瑞雪来说是个诱惑。 “请婆婆带带儿媳和四妹妹吧。”范瑞雪想上手来做,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就让儿媳和四妹妹来做,若有不对的,请母亲随时指出来,儿媳一定听训。” 沈之寿看向妻子:“他们最晚到年下肯定得去家里,你到时候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带带她们?” 虽然是商量,但是夫妻二人都知道这不是问题。 “我自家的孩子我当然是要管的。”沈太太没意见,她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今年只怕这两个孩子要辛苦了,从老太爷的生辰宴再到这桩事。” 沈太太看看儿媳又看看女儿,“年下各家的节礼也让瑞雪来,文娟跟着看。” 几句话就给定了下来,这基本上是把家里的事情都让她来做了。 “谢谢婆婆。”范瑞雪又欢喜又有点紧张,“那让吴妈妈去把庄头叫过来,让他通知所有人下午过来处理事情。” 沈之寿叫住要出去的吴妈,“另外还有一事。王庄头岁数大了,也该另外找人来接管这边庄上的事情,你们下午也留意下庄上有没有合适的人。” 旁人还好,这换庄头的事对吴妈妈是影响最大的。以后她家就要少些进项了,不过一对比,她另外两个孩子可以去城里做事,她也不亏。 外头的三个小丫环隐约能听着里面的人说话,互相看了看,心思各异。 云清寒想的是吴妈妈的女儿会安排去谁的院子里,会不会也在主院。 小梨无所谓,她反正是伺候沈四小姐的,以后也会做陪嫁出去,吴妈妈的女儿也不会跟着去,她俩没有竞争关系。 至于小荷么,她想的是她家少奶奶下午对着那些佃农的时候,她得把人护好了,不能让人冲撞了。 不管她们怎么想,这些都要等回去以后才能知道。 经历了头一天的事情,下午所有人都格外上心,只是下午却顺利得很,顺利得让人觉得前一天的疯狗完全是意外。 过来的佃农基本上都是老老实实的,能拿出银子钱粮交上租子的都是神色轻松,交得出部分的则是一脸沉重。 一点都交不上的则是哭丧着脸签了那只比往年少了一成的利息承诺,尤其是整个庄子上最穷的徐老三家的媳妇是哭着走的。 云清寒看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扯了扯小梨的袖子,“今天挺顺利的啊,好像大家也没有很难接受的样子,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小梨小小声:“只怕还没完呢,再等等看看。”说罢用手指了指一处地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那边的墙角处有三五个妇孺,穿着破旧,像是逃荒来的。 “是庄上的人?”云清寒小声问,“看起来不太像。” 小梨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看穿着也真不像是这里的人。 平静维持到了太阳落下时,那几个人还在那里站着,也不知道主子们看到了没,反正是没人叫过来。 “吴妈,你带着清儿进去陪太太,另外也把不用的东西就先收起来。”范瑞雪眼见外面差不多了,安排人去做其他的事情,又对着沈之寿呈上册子,“公公,都在这里了,您过目。” 第134章 这个租怎么收(下) 沈之寿接过来翻了翻,他一直是看着全过程的,事情是儿媳妇谈的,册子是他亲女儿写的,他看了如预料中的并无错漏。 看着他满意的点头,范瑞雪和沈文娟对视一眼,都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这件事办的不错。”沈之寿不吝夸奖,“你们若没有别的事情了,就让庄头回去吧。” 庄头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今天跟着他们站了一天,早些让人回去为好。 “好的,公公。”范瑞雪一口答应下来,“小梨,你去叫吴妈妈出来吧,就说让她早些回去陪着家人说说话。” 范瑞雪状似不经意的看过远处墙角那几人,故作不知,让小荷递出两个荷包给庄头,“把这个拿过去给他,我们来这一趟辛苦他了。” 荷包里的是赏钱,摸起来不少。 “大少奶奶,这使不得。”王庄头摇手拒绝,“小的差没当好,不敢当大少奶奶的赏。”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范瑞雪打断。 “话不能这样说,你帮我们安排这些费了不少力气,不能让你们白忙。”范瑞雪轻笑,“这里头一份给你,一份给你家兄弟,我们毕竟住的你兄弟房子,也要表示一下才好。” 王庄头并不想收这个钱,吞了吞口水,“大少奶奶,眼下没有太多的事了,明天让小的作个东,给大家做些乡下土菜尝尝吧。” “那就不用了。”范瑞雪仍然笑,不过她笑得有些疏离,“我们明天就打算走了。” 王庄头一愣,“明天就走?”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要待好几天么,这才多久? 范瑞雪道:“今天的事还算顺利,也不必在这边多留,也耽误你们的事。”又道,“太太受了惊吓,要早些回城去。” 我们都要走了,你要是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你可是有事?”沈文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和嫂子打配合,“你也是我们家的老人了,有事就说。可是舍不得你孙子孙女儿?” 若是舍不得,也可以留在庄子上种地的嘛。 沈文娟笑吟吟的看着嫂子,“我们是不好让一家子骨肉分离的,不然便仍让霞儿和壮儿留在乡下,也好替她父母尽孝。” “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王庄头急了,这要是把孩子留下不得恨他么,“您肯带走霞儿和壮儿调教是他们的福气。” 沈文娟抢白:“没有舍不得就好,明天他们就跟我们一起走了,你早些回去,今晚和他们多说说话儿,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说不出来什么。 屋内,连同沈太太在内的几个人也听着外面的动静,都在心里想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太太,奴婢、奴婢。”吴妈小声想说些什么,被沈太太扬手制止了,“嘘,听听他说什么。” 外面,王庄头头上的汗下来了,他一下跪在地上,“大少奶奶,小的,小的,有事求您。” 吴妈妈听着他的话,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一下白了。 “吴妈,你放宽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沈太太抓着她的手,“放心,任何事都牵涉不到你。” 这是多年的陪伴换来的无条件信任。 外头的王庄头可就没有这么好了,他顶着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说着自己的请求,“就是小的有个远房的亲戚近日过来投奔,小的也实在无力收留。” 无力收留还要说,那就是想让主人家来收留了? 王庄头磕了两个头,“大少奶奶,小的实在不忍心看她们几个妇人饿死,求您好心收留她们一下吧。” 屋内,小梨悄悄的扯了云清寒一下,意思是,看吧,事情来了。 确实是事情,吴妈妈声音极小,“公公说的那几个人前几天就来过了,我们收留不起,就打发走了,然后今早又来了,一直跪着不起来,我们没法儿,只得给了几个窝窝头打发走了。” 当时吴妈妈忙着过来,以为公公已经把人打发走了,谁知道还带过来了。 吴妈妈有些后悔没亲自送她们出去,“谁知道公公糊涂。” 王庄头确实是糊涂,他明明知道自己办不了这件事还非要接过来。 这又不是他老王家的地,不能任由他白白的给人住。 “你是替人求情,那你就要替人担保。”范瑞雪不笑了,“对于她们的来历,你知晓得清楚吗?他们将来要是在这里出了点事情,你能担保吗?” 一句话,你要保荐人你就要做出样子来。你推荐来的人,她们出了事你就要善后。 “小的知晓她们的来历,小的保证她们不会生事。”王庄头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的愿意签下切结书,保证她们一定好好儿的做事。” 范瑞雪不敢自作主张,看向公公,得了首肯,对着王庄头道,“既然你要担保,那就写了切结书来。”想了一下,又说,“你给她们匀点土地吧,其余手续按其他人一样来就行。” “这样也算你全了亲戚间的情分了。”范瑞雪也就最多让步到这里,“至于租子,便按照其他人一样的来。” 王庄头仍旧跪着不起,“大少奶奶,她们都是小脚,下不了田,耕不了地的。” 小脚?这是哪些人家的女眷落魄流浪出来了么? 所以,这难道是要让沈家出钱养着她们? 范瑞雪脸色就不大好了,“哦,那这样的话,你就只能自己以亲戚间的身份招待她们了。” 她可不是傻子,被人求一句就什么都能应下来。 一个要求,一个不答应,一时气氛僵了下来。 过了一阵,小梨从屋里出来,凑到沈之寿耳边说了句什么,又重新回去。 沈之寿示意她退下,然后亲自处理此事,“好了,瑞雪,晚饭好了,你和文娟先去服侍你们母亲吃饭吧。” 说罢,又叫了庄头起来,“你坐吧,你给沈家看了一辈子的庄子,儿子儿媳又一直在沈家做事,你原就与别人不同的。 主人叫起,再不起就是不给主人面子了。 如果说这庄上的人可以欺负两位小主人年纪小,那对上中年的老爷就一点也不敢放肆了。 姥爷的面子可以给一次,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 王庄头小心翼翼的坐下来,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老爷的脸色,顺着老爷的话往下说,“承蒙老爷太太大恩典,叫小的管着这庄子,又把太太贴身的陪房嫁到我家来,小的这些年真的是日日感激时时记怀。” 第135章 遇劫(上) 这样得主子青眼可是他在这庄上过得舒服自在的主要原因。 沈之寿笑笑,“也亏得你家儿子儿媳出力,我们平日里省心不少。”又说,“我岁数大了,以后还得辛苦他们帮着我的儿子管着家。” 这就是托付下一代了,也是其他下人没有的荣幸。 只有主人觉得最忠诚的下人才值得放心留给下一代的继承人。 “谢老爷太太信任,小的感激不尽啊。”王庄头感动得不行,“小的听儿媳说了,家里的小孙子和小孙女能进城里宅子里去做事,小的是特地来感谢老爷的。” 王庄头是真心道谢的,他孙子孙女儿的前程有了,以后不用地里刨食了。 一个上年纪的老头又要哭哭啼啼的下跪,沈之寿皱眉,叫了一旁的人拉住他,“你先别跪了,回头叫庄上的人以为你犯了错。” 言归正传,沈之寿正色道,“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自然知道我们不会随便买人回去的。” 眼神扫过远处站着的几个妇孺,沈之寿心下早有了计较,但故意不说,他倒想看看这庄头到底还有什么话说。 若是实在不识相,也就不能怪他不给老人留面子了。 作为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下人,门后的吴妈顺着老爷的动作察觉到了什么,恳求的看着太太,得了允准后连忙出去扶人,口里说道,“老爷,公公就是觉得家里的孙子孙女儿都有了好前程,一时激动才这样的。”怕公公糊涂,又说了一句,“公公你说是不是?” 王庄头身体僵了一下,不着痕迹的往远处看了一下,旋即干笑了一下,“小的一家都得老爷重用,本不该再求什么了。” 听话听音,这说一半留一半的就是有所求了。 只是,这毕竟是沈家的地,当然姓沈的人说了算。 沈之寿不想再应付。 “吴妈,你送你公公回去歇着吧。”沈之寿把吴妈叫走,算是给她留些脸面,“明天一早我们动身,你明天早些过来。另外你公公岁数大了,若是舍不得孙子孙女儿,就留一个孩子在家替你们夫妻尽孝吧。” 吴妈妈也不给她公公说话的机会,强势的扶着人就往出走,一句话不敢多说。 云清寒在里面听得真切,好家伙,这一套下来,老王家的亲戚没安顿好不说, 还被连消带打的让家里的小孙子少了个进城的机会。 这下估计回去之后要被埋怨了。 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的,她现在只想早点到明天早上,好出发。 这里感觉比沈家还危险。 “清儿,过来帮忙收东西吧。”小梨叫她呢,“吴妈妈不在,我们得早些收一下,明天天一亮就走。” 云清寒帮着把太太穿过的衣服叠起来,悄悄的问小梨,“吴妈妈家里,会吵架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不敢欺负吴妈妈。”小梨对这个有信心的,“王二管事本来只是普通小厮的,因为吴妈妈才做了外院的二管事。吴妈妈不发火,但是一发火他们家人就怂了。” 原来如此,难怪儿媳妇一说王庄头就走了。 “你俩说什么呢,别嘀咕了,太太有话吩咐。”小荷打断她们,示意听主子说话了。 沈太太脚还没好,这会儿仍旧是斜靠在椅子上的,不过她今天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了。 “明天吴妈妈带着霞儿陪我坐一辆车。”沈太太安排着明天的事情,“清儿你去大少奶奶和四小姐的车上挤挤。” 沈太太问丈夫,“吴妈小儿子的事情,等年后吧,找到合适的人接手王庄头的事情过后再让他进城。” “行,我没意见。”沈之寿并不驳太太的面子,“只是王庄头一向是个明白人,这次提这样的要求只怕是有缘故的,也不知道吴妈妈能不能应付得来。” 沈太太想了一下说:“吴妈妈是跟我多年的人,谁欺负她就是打我的脸。” 所以,如果王庄头真的明白就不会再为那几个人求情了,不然也不就用等明年了,庄上几十户人家,想要找个人出来立刻替他并不难。 事情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夜色笼罩中,整个庄上除了偶尔的犬吠声和小孩儿的哭声以外,基本上没有别的声音。 替代犬吠声的是每天提醒人们起床劳作的鸡鸣。 几个丫头婆子麻利的把剩下的东西也收好,自有家丁帮着装车。 “老爷太太,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吴妈过来请示,“奴婢装了些烧饼在车上,路上可以垫一下,咱们现在就走吗?” 天刚刚大亮,他们已经吃好了早饭,随时可以动身。 沈太太看了下天色,看起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也不愿在此多留,“现在就走吧,你得把我背上车才行。” 沈太太的脚还没有完全恢复,出入都靠人背。 吴妈妈立刻过来,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沈太太放进了车里。 该交代的交代好了,该拒的也拒了,这看起来是一场平常的回家的路程。 云清寒坐在车辕上,时不时的被颠簸的山路颠起来一下,让她的屁股短暂的小幅度脱离木板然后又掉回去。 马车顺着田间的路往前走,把他们一点一点的往城里带。 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云清寒收到了来自主子的投喂。 “清儿,你喝不喝水?”小荷掀开帘子问她,“大少奶奶还说给你一块桃酥吃。” 哎呀,有东西吃呀。 云清寒笑眯了眼,“谢谢大少奶奶,奴婢可就不客气了。” 现下并不饿,云清寒把得来的桃酥拿手帕包了揣进怀里。 然后她又坐在马车上,顺着马车的节奏晃悠起来,时不时的去看看车子上坠着的铃铛。 马车上的铃铛一晃一晃的,配着两边路旁的田地里收获过后的样子,再加上四周青山环绕,又有初升的阳光从山间照进来。 这一切看得人心旷神怡。 云清寒心里在想,要是这么一直走着也还不错。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顺着一条河岸边修出的不算宽的路上往前。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有人在喊车轮子陷进坑里去了。 云清寒去看了一眼后回来,向车里禀告,“大少奶奶,四小姐,前面不知道怎么的有个坑,我们的东西比较重,要把前面的车拉出来之后填上那个坑后面的车才好走。” “那个坑很大吗?”沈文娟把帘子掀开一道小缝问,“要是很大,车夫能看不见?” “回四小姐话,那坑不大,就是有点长,还是横着的。”云清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事情,“要等一会儿才能全部弄好,怕大家着急,吴妈妈让奴婢过来知会一声。” 车帘子被合上,里面沈文娟在问,“大嫂嫂,要不我们下车透透气?” 范瑞雪的声音很快回道:“也好,车里还是有些闷,我们下去透透气,等弄好了再上来。” 第136章 遇劫(下) 此时一行人正在路上,因着车上坐了人又放了东西吃重,所以第一辆车上的沈太太夫妻也下来了,他们看着人把车子拉出来又去一旁捡了些石头过来往里填。 沈之寿在催促着,“都快些,等回了城大家好好休息。”对上妻子担忧的眼神,他安抚着,“没事,应该只是凑巧。”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好好的路面上怎么会有条不深不浅的沟,正好能卡住马车轮子。 这只是安慰而已,毕竟这坑来的时候还没有。 如果不瞎,还能看到那坑是被人用稻草故意的盖起来的,还在上面故意铺了一层泥土。 有意挖出的坑,这怎么看都不敢让人放松。 “老爷,马上就好。”大青一边动手一边观察四周,“大家都小心一些,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小荷过去问了吴妈妈两句话又回来,“吴妈妈说这条路是专门为了方便每年送粮食出来才修的,这次知道我们要过来还专门打理过。” 所以不应该出问题,有问题前些天也修好了,那就是有人故意的了。 几人心里都是这样想,心里都不安了起来。 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一边是山一边是河,路也窄,这会儿要是发生点儿什么可就不好跑了。 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有心情看风景了。 云清寒不动声色的往后站了站,这里只怕等下会有事啊。 人的第六感不一定有依据,但往往会有点有用。 云清寒被人拉着往后挤挤的时候,正是一群用破布蒙着脸的人围着她们的时候。 “这是遇见山大王了?”云清寒心里这么想,脚下不自主的又退了几步。 “大嫂嫂小心。”沈文娟一手拉着小梨一手拉着范瑞雪,她紧张的看着他父亲和那群拿着锄头的人对峙。 “你们要多少?”沈之寿心里有数,“我们这次只是来庄上视察,没带粮食出去,也没有带多少钱财。”又说,“你们商量一下,好好说,不要吓到我们的女眷,要多少钱我们可以商量。” 他站在最前面,另外的家丁由大青几个人带着分散开来护在车前。 沈之寿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应对起来显得很是老成,他平静的样子让这群好汉有些不适应,怎么就没有惊慌失措呢。 当一群人被称为好汉的时候,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梁山好汉’这样劫富济贫的人。 所以这群人就是在做劫富济贫的事情,如果他们身上的衣服少几个补丁的话,他们就更像了些。 “老爷,我们只是要想讨些银钱活命,还请老爷海涵。”那群人应该早就有了准备,也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我们不要多,每个人二十两就行了,只要银子,不要其他财物,也不要银票。” 沈之寿微微一笑,“看样子你们也是知道行情的,可以,不过我们出门也不会随身带太多现银,你们说个数,我看看够不够。” “我们一共有二十个兄弟,每个人二十两,这个不过分吧。”为首的人叫道,“若是不给,今天可就不能怪我们了。” 他们一共想要四百两。 不得不说,他们选的位置是不错的,这里距离最近沈家的庄子不近,距离外面的人户也不近,一旁是山一旁是河,前后不常有人来。 这是个叫喊起来也没有人会听到的位置。 为首的人身形矮小,从拿着锄头的动作来看好像不像个地道的农民。 沈之寿说了声,“大青,让这些种地的兄弟先看看你的本事。” 大青,沈之寿每次出远门的御用车夫,他捡起来一块巴掌厚的石块,随手一拍,给石头拍成了碎粒。大青不说话,拍完石头就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这样的,我这边还有几个,真拼上命了,你们也得交代几条命在这里。”沈之寿语带威胁,见这群农民被震慑住了以后才回身问太太,“我们带了多少现钱?” “还剩八十二两,等下到了外面还需要在半路上补给一次。”沈太太话里是浓浓的担心,“这和他们要的四百两差得有点多。” 沈之寿心里有数了,“我来和他们说。”他看向为首的人,“不管是在哪儿做生意,都没有漫天要价的,而且你们也没提前送信,我们现在就剩下八十两。” “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沈之寿看着这群人,“一是你们拿了这八十两走人,二是我们拼命。” 沈之寿一点不露怯,“其他东西你们拿去了也没有用,我们女眷的首饰都有印记,你们卖了也有风险。” 为首的人看起来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他甚至都没有多想,直接就答应了。 “成交,你把钱给我们,我们立刻就走。”他甚至非常有礼数的样子,“我们保证不会吓到你们的女眷,我们也只是想讨口饭吃。” 这个为首的人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他身后的其他人可就不是这样了,他们闹哄哄的,话里话外的都想多要些钱财之物走。 沈之寿见状,直觉不好,扬声喊了一句,“安静,你们无非是今年收成不好,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才出来做这样的事情,不管财帛怎么动人心,你们以后还要过日子的。” “没出人命,官府不会大力去查。” “你们想好了,人最忌贪心不足,要是后头出事,你们可是得不偿失。“ 沈之寿不欲在这里多留,一心只想尽快离开,不然他不会这样好好说话。 那领头的人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安静,咱们拿的现银,事后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可咱们拿了金银首饰这些不好脱手,用出去就容易出事。” “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被人查出来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完蛋的。” “听我一句劝,咱们别把人逼急了。” “我们只是要弄点钱花,不是想结死仇。” 为首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几句话就让众人安静下来。 “妈的,一人四两够干什么的。” 第137章 被冲走了 就在两边都以为事情谈妥的时候,有个在后头喊起来,“别听他们的,他们肯定还有钱。” “我们去把东西全拿走,够我们去外地安家了。” “别放过他们。” 这话犹如落入水中的石头,是啊,那几个女人身上的东西一看就值钱,就连那些丫环身上的衣服都比他们穿得好。 全抢走,够他们过得很舒服了。 喊的人没有去想以后会不会逃亡,也不去想那几个家丁的手上力气能不能劈开他们的骨头,只是边喊着边朝着最薄弱的中后段冲去。 一部分人被带动着朝那边去,一时间乱了起来。 “护好少奶奶和小姐。”沈之寿一声大喊,“大青快过去。” “老爷自己小心。”大青朝着后方冲去,一手抓住一个人,一用力,听得咔嚓一声,一条手臂断了。 沈之寿眼看场面乱了起来,一把将妻子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物事,对着天上放了起来。 “砰砰。” 连续两声枪响让场中的人一下静了下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只安静了一下又继续不顾一切的冲。 那为首的人眼见事情不可控起来,急得大喊,“都停下来,都停下来,他们有枪。” “别冲啊,会出人命的。” 此时抢劫的人分成了两拨,一半站在为首的人身后不敢乱动,另一半冲在女眷的车旁举着锄头对上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丁。 场面乱成了一片。 “砰。”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一个边缘的匪徒身上中了一弹,他的倒下激发了其他人心里的恐惧,慢慢的往后退。 “不怕死的尽管上。”沈之寿声音冷了下来,“这西洋的枪你们就试试能不能打死你们。” 场面被枪声暂时镇了一下。 混乱之中,几个年轻的女人已经退到了边缘,小荷扶着大少奶奶,小梨手上扶着沈四小姐,云清寒站在大少奶奶的另一侧。 小荷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中一块石头,往一旁跌去,尽管及时松手,还是把大少奶奶带偏了一下。 “小心。”沈文娟离小荷更近些,下意识的拉了一把,堪堪将人扶住,又想去扶她大嫂,只是隔着一个人,还是差了点。 范瑞雪被人扶着没注意看到脚下,等她慌乱着想站稳时,发现一脚踩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跌去,她也不知道抓着了谁,凭借本能想借力。 “啊。” 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文娟就看着她大嫂往下的时候把清儿一起带了下去,下意识的想去抓她们,却惊觉自己也在边上,被小梨和婆子死死的抓住。 一主一仆两个人一起往河里掉下去,眨眼之间被水带走消失不见。 “爹,大嫂嫂和清儿掉下去了。” 沈文娟叫起来,“快让人去救她们。” 这些事情其实没有发生多少时间,沈之寿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糟糕了,只觉得脑子一下就炸开来。 比沈家人更慌的是那个领头的抢匪头子,他认得沈之寿手里的家伙,那可比他们手上的锄头更好要人命。 “不想死就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领头的人知道现在是收不了场了,当机立断扯了面上的遮脸布,“不想死的跟我一样把脸露出来,把手上的家伙丢远一些。” 这里的乱还没有平下来,引发这场乱的沈家大少奶奶范瑞雪已经被水给冲走了。 被她带着一起下来的云清寒没有心思想自己为什么会有无妄之灾,她只能被迫的迎接着生命之源的洗礼。 二人不知道被冲了多久,等云清寒发现自己能动的时候,她正在一处浅滩呢。 肚子好疼,应该是在哪块石头上撞的,云清寒眼珠转了转,四下观察起来。 她们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但是太阳还在天正中,唔,还有太阳,这是个好事,她们应该不会被冻死了。 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好嘛,她说怎么手麻呢,原来是大少奶奶一直抓着。 用尽力气把她手掰开,“大少奶奶?”云清寒想叫醒她,“大少奶奶醒醒?” 来回叫了几声,没动静,再一看她下半身在水里,云清寒觉得她只怕凶多吉少。 不能再多想了,云清寒拖着麻木的身体起来,把人往干些的地方拖,又试了鼻子还有呼吸,把两个人的外衣都脱了下来拧干晒在石头上。 “冷。”范瑞雪的在晕迷中下意识的喊,“好冷。” 往日装扮得宜的佳人被水洗去了红妆,露出脂粉下清透的肌肤来,再配着苍白的气色,有些让人忍不住的怜惜。 “冷。”那个美丽的女子抬了抬手指,似乎想把太阳的温暖抓到手心里来。 云清寒也冷,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怎么能不冷呢。 叹了口气,云清寒把她的贴身衣服全脱下来拧干又重新给她穿上,犹豫了三秒,把她裹脚布也给拆开了。 “呕。” 裹脚布解开的刹那,云清寒没忍住的往旁边吐了。 都是些什么啊。 脚腕之上是正常的弧度,到了下面就是不正常突起的脚背,还有被压到脚底下的脚指。 这其实云清寒第一次见到别人裸露的小脚,云周氏从小要干活儿没有裹,其他人裹了不会给她看。 所以第一次看的人不可避免的震惊了。 有些震撼的,还有些,还有些恶心和同情,这得多疼啊。 吐了一阵,胃里空无一物了,云清寒把那两条长长的裹脚布挂在一旁的树上晾着,又犹豫了一阵,还是把人抱进了怀里。 这个时候,两个身上没有火种的人好像也只有抱团取暖了。 太阳慢慢的往山下落,当晚霞出现在天空的时候,云清寒怀里的睡美人终于醒了。 “文韬,你松松手。”范瑞雪半梦半醒的,“有些热。” 云清寒一僵,然后用手扶着她肩膀让她坐稳,“我不是沈文韬,我是清儿。” “坐稳,我去看看衣服晒干了没有。”云清寒伸手在大少奶奶的眼前晃了晃,“你用最快的速度清醒,太阳要落山了。” 不幸中的万幸,衣服虽然还没全干透,但比先前全湿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大少奶奶,你自己把衣服穿一下吧。”云清寒把那两条裹脚布也一起给她, “刚才情急,冒犯之处您见谅。” 在这个时代,裹脚布下的脚是除了本人外几乎没有任何人看过的。 好怕大少奶奶会秋后算账啊。 “没事,我们现在在哪里?”范瑞雪重新把自己的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是你救了我?” 云清寒把衣服穿好,从身上摸出那一块贴身揣着的已经只剩下渣渣的桃酥分了一小半给她,“先垫一下。” 卖相不佳的点心平时是不会让大少奶奶多看一眼的,只是都这时候了,她已经顾不上矜持了。 “味道是不是不太对?”范瑞雪一口吞了下去,就着河水又喝了两口,捂着肚子,“还有别的吃的吗?” 第138章 山间月夜(上) 云清寒把剩下那两口也吞进肚子,天知道刚才要分出去那一半得做多大的心理斗争。 “就这点儿了,被河水全打湿了,然后又被体温烘干了,味道不可能好的。”云清寒说道,“我们应该在下游,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应该没有走出太远。” 想了想,云清寒问她,“您还能走吗?” 范瑞雪只觉得全身都疼,但还是撑着身体爬起来,“能,我们走吧。” 走个屁啊,两个女孩子,身上没有防身的东西,也没有火和食物,她身上带着的首饰之类的也被冲走了。 更悲催的一点,她俩没鞋。 而更不好的一点是她们背后是山,前面是水,只有一小块浅滩给她们活动。 “走不了,咱俩的鞋子都没了。”云清寒摊摊手,看着天色慢慢的暗下来,“我们只能等在这里了。” 范瑞雪看看自己那双脚,又看看云清寒那双大脚丫子,第一次觉得不裹脚也挺好的。 “清儿,要是能平安回去,我一定好好谢谢你。”范瑞雪知道此刻她需要这个小姑娘帮她,“我发誓,绝不会忘了这份恩惠的。” 云清寒似笑非笑,“好啊,那你发誓。” 大少奶奶愣了下,没想到她真能让自己发誓,但是也没食言。 “我范瑞雪发誓,要是我以后忘了今天的恩惠,做出伤害清儿的事,让我丈夫不爱,儿女不亲。” 一个深宅妇人,这样的誓言比‘天打五雷轰’更有诚意。 云清寒也没想到她真能发誓,但是发了也就发了。 “你坐着吧,别下水。”云清寒把袜子脱下来,“你拿块石头在手上吧,要是察觉到危险你就打。” 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云清寒可谓是草木皆兵。 范瑞雪看着她挽了裤脚下水,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啊?” “找点儿吃的。”云清寒扒开浅水处的石头,“你好好坐着,要是能找到东西吃,我俩一人一半儿。” 这会儿两个人暂时不是奴仆和主人的关系,所以云清寒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话,“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把你自己掉水里,还有放哨就好,其他的我来。” 范瑞雪嗯了一声,坐在大石头上看她搬开几块石头没有收获以后就不动了。 “清儿,要不你先上来,鱼不好抓的,而且我们也没有火,烧不了。”范瑞雪好心叫她,“也许等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我们了。” 云清寒环顾四周,除了虫鸣鸟叫就没有其他的动静,而且她们所处的位置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地方可以让她们自由活动。 更糟糕的是两面是山谷,肉眼可及处也没有人和牲畜之类的活动,这就充分说明她们附近没人居住。 “大少奶奶,你做好最坏的准备,天很快就黑了,要是没人找过来,我们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这绝不是个什么好消息。 云清寒想到了什么,“晚上如果他们没来,我们就要像刚刚那样‘抱团取暖’才行,不然我俩只怕都要冻死。” 许是想到了刚刚醒来时的贴身照应,范瑞雪脸一下红起来。 “少奶奶,你还得祈祷今晚上有月亮,不然咱们可看不见哪儿有危险。”云清寒说完这话,抱起一块石头对着浅水处的一块石砸了下去。 范瑞雪听着沉闷的声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声音好像砸在她心上一样。 费劲把石头搬开,云清寒在混浊的水中捞起下一条手指大小的小鱼,总算有了点收获。 “给,你先拿好。”云清寒把小鱼扔给她,自己依样画葫芦,总算在天彻底黑透时找出来七八条小鱼儿。 “这个能吃么?”范瑞雪有些怀疑,“还有,我们怎么吃?是烤着吃么?” 云清寒找了个细些的石片儿把鱼肚子剖开来扔了内脏,外面的鳞片也刮了以后递给她,“吃吧,就这么吃。” 范瑞雪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过上茹毛饮血的日子,她有点想哭,“我不吃,饿死也不吃。” 不吃拉倒,云清寒把剩下的几条小鱼收拾好,排成排放在石头上,自己坐在范瑞雪的对面,对着眼前的美人笑了笑。 “其实我也吃不下去,但是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吃了。”云清寒知道这样生吃会很腥,“等到明天天亮,如果明天天亮还没人来找我们,我们就顺着河往上走。” 她们是从庄子里出来的路上掉下来被冲到这里的,顺着往上应该就能找着路回去,至少应该能找到人家求助。 “大少奶奶,我们只有这些吃的,如果你不吃,那么你也不能浪费。”云清寒和她说事情的严重性,“绝不能把这些小鱼扔了,不然我俩只能喝水了。” 范瑞雪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一阵风吹过,不开心的少奶奶抱着手臂缩成一团,好冷。 “清儿,我们能不能叫几声看看有没有人。”大少奶奶试图拯救她们,“能喊么?” 云清寒:“您试试吧,我留着力气等明天喊。” “为什么?”范瑞雪不解其意,她没有在野外生存过,但是被云清寒这样一说她反倒不敢了。 借着那一点月光,云清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我怕把野狗招来,你先披着吧。” “那你穿什么?”范瑞雪确实冷,但是也觉得这样拿了人家衣服不好,“你也会冷的吧?” 云清寒:“叫你穿你就穿,不要嫌弃这是下人衣服就行。”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重了,连忙补一句,“我会热起来的,你别冻病了。” 说完她就开始挥挥胳膊伸伸腿儿,等感觉身上开始发热就停了下来,对着大少奶奶说了句,“你看,现在不就热了。” 范瑞雪觉得她有些得意,但是让她也这样子大力的挥手踢脚她有些做不出来,也就只能看着她这样儿了。 “清儿。”范瑞雪看着她在月亮下面哼着不知名的歌,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一样,时不时的还比划一下,“你好像很高兴?” 云清寒侧过脸来,“嗯呐,是挺高兴的。” “为什么?”范瑞雪不太理解,她们正在野外呢,“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处境。” 第139章 山间月夜(下)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妇人是疑惑的,但又觉得这姑娘开心的样子其实挺好的,所以她又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这样,我就是有点好奇。” 在云清寒看来这个美丽的少奶奶也才十九岁而已,此刻她素面青丝的样子显得她像个孩子,所以云清寒像和同龄人一样说话。 “大少奶奶,我高兴是因为我们还活着。”云清寒蹲下来,“你还冷不冷?” 范瑞雪点点头,“冷,但是你不要再脱衣服给我了。” 外衣已经给出去了,再脱你就没了。 哈哈,云清寒笑起来,“我不脱,我是想说你尽量不要睡觉,我怕你受凉生病。如果你实在想睡,我俩只能挨着睡。” 淡淡的月光照在流动的水上,合着湍湍的水声,犹如碎玉流泄,又如精灵嬉戏。 这样安静的环境让人的心也安静放松下来。 云清寒盘腿坐下来,享受着眼前这难得的放松,也对大少奶说道,“来都来了,放松些吧,您放心,我不会对您不利的。”又说,“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让自己松快些好些。那个” 她想说你要不要把裹脚布解开让脚丫子放松一些。 “什么?” 云清寒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冒犯了,摇摇头,“没什么,您也许可以像我一样坐,能舒服一些。” “大少奶奶,我也是个女孩子,你在这里没有危险。”云清寒在看月亮,“月亮不圆也很好看,碎玉流泄入清河也很好看,还有大少奶奶也好看,所以我更开心。你不要紧张嘛,我真的不会对你不利的,你也跟我一起看啊。” 这样的月亮,这样的河水,这样的美人,还好自己不是个男人,不然少奶奶今天只怕危险。 范瑞雪被戳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有些担心清儿对她不利的。 从小到大她没少听一些关于奴仆背主的事情。 只是,她看看月亮,又看看河水,再看看对面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她选择了相信这个人。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亮呢。 也是啊,一个眼睛和月亮一样亮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范瑞雪放下了心来,也跟着看月亮看河水,又忍不住去看她光光的脚丫子。 “清儿。”范瑞雪轻轻叫了一声,“我们这算是共患难了吧。” 云清寒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躲着我。”范瑞雪开始提要求,“你能不能和我聊聊。” “聊什么呢?”云清寒问她,“大少奶奶想聊什么?” 聊什么呢? 范瑞雪只是想聊点儿什么,但是真要聊什么,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能不能念个月亮的诗给我听。”范瑞雪抬头看月,“你会的吧。” 这肯定会。 她不一定会写,但是一定会背。 云清寒略一思考,“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是李义山的诗。 “还听吗?”云清寒念了一首《嫦娥》给她听了,“月亮千古长明,所以许多人都会借月诉情。” “所以,月亮的称呼也多。” 婵娟、望舒、太阴、广寒、桂魄…… 云清寒望着月亮,心里涌起淡淡的愁思,她想家了。 月光常常照故里,照不出离人思归路。 看着那双比月亮还亮的眼睛里涌起的思绪,范瑞雪察觉到了她的落寞。 “清儿,你是有什么想要的么,也许我能给你。”范瑞雪问她,她作为主子,又刚说了要和人结交,应该有些诚意。 云清寒笑笑,她把身上的落寞收起来,“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说话打发时间吧。 “少奶奶,其实以雪入诗的也有很多。”云清寒找了找感觉,开口吟道,“比如,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念诵出口,又觉得不该对一个年轻妇人说夫妻情变的诀别信,遂换了一首。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曾经云清寒最喜欢的古诗词之一,不过她从来了这里就再也没有背过了,今天还是来这里以后的第一次。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念的很好听。”范瑞雪问她,“文娟也会背这些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云清寒实话实说:“这个不知道,四小姐对于女四书里面的应该是很熟悉的,但是这个是李太白的唐诗,不属女四书之列。” 换言之,不在系统内。 “奴婢来沈家时,四小姐的夫子已经回去了,奴婢也并没有和四小姐聊过这些。”云清寒猜测应该是不知道的,但不愿意说四小姐的是非,“大少奶奶可以问四小姐。” 范瑞雪也就随口一问,也不奇怪收不到回应,只是又问,“那你背的这个叫什么?” “是李太白的《行路难》,李太白号诗仙,是唐时有名的文人。”云清寒慢慢说来,“他还有一个写杨贵妃美貌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个姑娘背书的样子很自信,有着那种比别人知道的道理多的自信。 范瑞雪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想法, 这个人跟别的人不一样。 不单单是跟那些不识字的人不一样,也跟其他读书的人不一样。 她对着月亮念诗的样子好像一个仙女,对,就是像一个仙女,但是又有一丝侠气,就像戏台上唱的那样的侠气。 这样特别的气质,是因为她读书了么? 如果说以前范瑞雪一直觉得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下人,但是今天她改主意了。 “清儿,能不能教我读书。”范瑞雪在这一晚上做了个决定,“我想学。” 云清寒一愣,“您先前不是说不学么?” 咳,咋还翻旧账了。 “我现在想学了。”范瑞雪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真的想学。” 云清寒:“为什么呀?” 先前拒绝的干脆,现在变了,得问清楚,不然秋后算账就麻烦了。 而且,现在云清寒其实不太想教她了。 “大少奶奶,其实您可以让四小姐教您。”云清寒想推掉这个烫手山芋,“或者回过老爷太太以后从外面请一个夫子进来。” 第140章 柔弱只是手段 云清寒的拒绝出乎范瑞雪的意料之外,但她并没生气,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拒绝别人的样子呢。 而且她还跟丈夫那里说了不要清儿教,也不知道丈夫有没有和清儿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 云清寒也没说话,她还在看月亮,看了一阵过后,她伸手摸了一条小鱼儿到手里,“大少奶奶,吃点儿么,补充一下体力。” 手指大小的鱼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对大少奶奶仍然是挑战。 范瑞雪摸了摸肚子,“我还不饿,明天我们回去以后再吃。” 呵呵,早上吃的饭,还消耗了这么多的体力,不饿才怪。 云清寒看破不说破,又放了回去,“行吧,那等你饿了再吃。” “你为什么不吃。”范瑞雪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你总叫我吃,你为什么自己不吃呢。” 云清寒抿着嘴笑,“其实我也不饿。” 如果不是她肚子已经叫了几次了,这话也许还有人信。 而肚子似乎不太听从脑子的指挥,又叫了起来。 “咕噜。”云清寒听着自己的肚子表达着它的抗议,伸手摸了摸,“你乖一点,等明天,我就找点正常的东西来给你吃。”又哄道,“咱们不经常吃生食啊,怕你受不了拉肚子啊。” 她哄自己肚子的样子有些可爱。 范瑞雪笑出来,“清儿,它能听懂吗?要不你吃点儿?不用全部留给我。” 肚子好像是真听不懂,又或是听懂了不愿意执行脑子的命令,总之,它又叫了两声。 云清寒决定还是安抚一下自己的肚子,她拿起小鱼来,忍着腥气咬了一点进嘴里,不行,咬不下去。 肚子还在响,它在和脑子说快些给我东西吃。牙齿和舌头在说,太腥了,咬不下去,再忍忍吧。 可是上次进食还是早饭呢,下午那两口碎饼渣渣跟没吃一样。 “大少奶奶,奴婢要是饿晕了,你能不能把奴婢背出去?”云清寒带着希冀问,“拖出去也行。” 范瑞雪似笑非笑的看看她的大脚丫子,“你觉得我能背得动你?” 哈哈,好像也确实不行。 忍着恶心,云清寒操起石头把小鱼砸了个稀烂,然后囫囵吞了下去。 这一幕看呆了范瑞雪,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好吃吗?”她的肚子也饿了好久了。 “你吃一个就知道了。”云清寒递了一条整个儿的给她,“试试,放心,能吃的。” 范瑞雪用牙齿小心的撕扯了一点点肉,想强行咽了下去,然后也吐了,“那个,你给我也弄碎吧。” 两个年纪相差不是特别大的女孩子坐在月亮下吃着生鱼,看起来是不错的场景,如果这个鱼不腥的话。 “清儿,回头有机会我请你试试我们苏杭一带的醉虾醉蟹,比这个好。”范瑞雪一边吃一边给人普及家乡食物。 云清寒:“是用酒腌制的吧。” “对,你怎么知道,这边没有人吃这个。”范瑞雪好奇,“你吃过啊?” 云清寒摇头,“没吃过,这边不这样吃,不过书上有,具体哪本上看见的我忘了,不过确实有。” 醉虾醉蟹,选用最新鲜的河虾河蟹和酒制成,加少量的盐调味,放些姜去腥,味道鲜美。 “书上有这些啊,那书上还有什么?”范瑞雪来了兴致,“说说嘛。” 一个美人带了些撒娇的语气和你说话,哪怕你也是个女人,你也很难拒绝。 云清寒这是这样的俗人,“书中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书里有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 “那书里的这些好学吗?”范瑞雪一双美目看着她,“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男女学的道理不一样。” “她们都说男人应该顶天立地,女人应该贤惠温柔。” “她们说男人和女人是有区别的,女人如果想当家做主就得生儿子,然后等着熬死了男人就可以自在了。” 虽然这话是在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但是听着她说把男人熬死还是有点好笑。 云清寒没忍住就真笑了,“那男人要是不死怎么办?” 不死就一直伺候着,反正不死也有不死的用处。 “咳,这个倒是没想过,反正女人一般活得比男人长。”范瑞雪说起内宅事情可谓是头头是道,“我娘说了,女人不要把男人放在心上就能话得比男人久,也能活得快活。” 云清寒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亲家太太讲得对,不过大少奶奶不怕奴婢把话传出去说给大少爷听了么。” “你不会的。”范瑞雪非常有自信,“你没那么碎嘴子,而且你也不是个蠢货。” “你要是想弄死我你就不会救我,而且这一两句话你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你也并不想和我为敌,不然你平日不会躲着我。” 范瑞雪只是不识字,不代表她是个蠢货,“我娘说过,聪明人不会轻易给自己树敌的。” “大少奶奶这是在夸奴婢聪明。”云清寒顺着她的话说,“奴婢还是不够聪明,不然不至于卖身为奴了。” 云清寒反省过自己,她以前看过小说,也看过那些穿越后大杀四方的铁娘子。她们总是随手操起一点家伙事就能把坏人打得跪地求饶,又或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人说得五体投地。 还有什么做毒药做火药做肥皂做枪械做胭脂做衣服做善事…… 她是个废物,她刚来的时候试了去说服云周氏和坏舅舅一家,也试过去茅房门口弄点儿泥土下来想试试制硝,也试过找人帮忙和逃走。 但是结果除了多挨了几顿打以外什么也没得着。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走这个没法子的路子。 范瑞雪摇头:“不,我找人打听过你来沈家的原因,当时来沈家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她说,“一个女孩子,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丈夫,你父不在家,母不慈,又无丈夫可依靠,你为自己搏一搏是应该的。” 她这样的看法还是让云清寒感到意外的,她以为长在深宅的小妇人会说她行为不够端庄又或者说些别的什么。 云清寒还是小看了这个小妇人。 “人如果不为自己想,也很难让别人为你着想。”范瑞雪的美目里是对生活现实的认知,“很多时候,女人做一些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 第141章 为什么肯? 云清寒认同这个观点,“其实男女都一样,不管做什么,总是有些目的在的。” “没错,所以从小我就知道女子要示人以娇弱,但是该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范瑞雪可不是傻子,“她们说,柔弱也好,贤惠也好,美貌也好,都是手段。” 看着小丫环吃惊的神色,她得意的一笑,“你该不会觉得女人就是天生贤惠吧,就该天生贤惠吧。” 小丫环挠头:“我以为你们真的好多事情贤惠大度到不在乎了。” 当然不是这样。 范瑞雪的美目里有些傲娇,“谁还没点儿脾气了,要不是为了地位和身份,谁会愿意低头呢。” “那你跟大少爷呢?你也是把他当做、当做工具么?”云清寒是好奇的,“你睡着了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把男人当成工具把婚姻当成获取东西的手段的人会在梦中喊那个男人? 范瑞雪一张俏脸一下羞臊起来,眼里的傲娇转变为情意,“他和别人不一样。” 这和前面说的把男人当工具人的说法不一样啊,明明就是含羞带怯的少妇。 “行吧,咱们沈家大少爷可是个玉树临风的人,有女人喜欢他也正常,更何况你们还是正经夫妻呢。”云清寒并不觉得一个妻子爱丈夫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可惜,“大少奶奶要是能跟着大少爷一起就更好了。” 范瑞雪想到在远方的丈夫,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少奶奶,奴婢有一个问题请教啊?”云清寒重新找回话题,“你们千金小姐平日里到底会学些什么呢?” 范瑞雪思绪回笼,“算账,处理家务事,厨艺,绣工这些。” “那奴婢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云清寒一直对这个比较好奇,“就是,您不识字,那您是怎么看懂账本的?” 范瑞雪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只是不识字,不是傻子。”她说,“我们有我们的方法的,就像那么多不识字的人也肯定是认识钱的吧。” 能认识钱就好说了。 看她不懂,范瑞雪解释,“我们除了不识字,其他该认识的都认识,我们学其他的东西都很苦的。” “当年我学算盘的时候挨我母亲不少打,最后是我打算盘算账比其他姐妹都强,不用算盘我也算得比她们快。” “学刺绣的时候也是,整日整日枯燥的坐在院子里,院子里安静得很,就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云清寒想象了下,这个美丽的姑娘坐在院子里的绣架前刺绣,偶尔有树叶飘下来,偶尔也有小鸟停在绣架上。 “大少奶奶,那您好厉害了。”云清寒拍马屁,“会刺绣、会算账、会管家、会做饭,会的好多。” 范瑞雪有些失落,“可惜就是不识字。” “那您为什么之前不肯学啊?”云清寒其实想知道原因,“现在怎么又肯了呢?” 范瑞雪看着她道:“这事儿其实也和你有关。” 范瑞雪第一次听到她可以读书的时候是她和沈文韬成亲的时候,但是她那时候心里没底,根本不敢想。 再一次听到读书也是丈夫要求的,那是用丈夫终身不找小老婆的承诺换来的,也有些被强硬的逼着她的意思在里头,她是被迫着答应的。 被迫答应的事情,从心理上来说没有那么积极的去做。 “上次四妹妹找你帮我看信,你们都懂,就我不懂。”范瑞雪当时蛮尴尬的,“然后你们还不告诉我,我挺难受的。” 云清寒不好意思的笑,“那是不敢读啊,太大逆不道了。” “然后我就想,要是我自己认识字,我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范瑞雪是被事情教的,“以前在家里,都有家里准备好一切,我没有这么尴尬过。” 云清寒连连点头,“这东西还是自己学了才最方便。”又问,“那您后来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了吗?” “知道,说是她加了什么会,让我一起。”范瑞雪并不隐瞒这件事,“四妹妹说是什么‘同盟会。” 对于这个在当下来说属于反叛性质的组织,听得人又亲切又担忧。 云清寒知道那些人已经在了,但是从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激动的,只是她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 “大少奶奶,那您怎么看这件事呢?”云清寒小心问道,“老爷太太后来知道这件事了吗?” 范瑞雪:“知道。我还能怎么看,这样大逆不道的信我只有烧了不看,你不也劝我烧了么。” 听她说真烧了,云清寒放了心,又有点失落。 言归正传,范瑞雪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话题,“然后就是这两天给佃户们写新的契书的时候,明明我算得比四妹妹快也比她准,但是最后的书写还是必须由她来进行。” “我觉得有点憋屈。”范瑞雪犹豫了一下,说了自己的一些心里话,“先前大少爷一直催促我学,可我不敢啊。” “你能理解我的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这个事情不能做,到了某一天,突然又有人告诉我说能做了。” “还是一个认识了没有几天的人说的,这叫我怎么敢呢?” “可是沈文韬非逼着我学呢。” 她那会儿是真的害怕,不过她现在想开了,“比起沈文韬以后可能去找其他女人回来动摇我的地位,还有每次都要找人帮忙看家书,我觉得赌一把也是行的。” 赌赢了,以后沈家就是她说了算,她的孩子不会有家族内部的竞争者。 “如果赌输了。”范瑞雪接着说道,“起码可以争取多一些的时间,纵然以后沈文韬变了爱好觉得后悔让我读书了,那我在这些时间里我生下的孩子和我范家的门第也足够让我站稳脚跟了。” “还有就是,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会的多,你不忍心看我吃亏,但是你又知道和我保持距离,你也愿意教我。” 大家小姐,尤其是有很多非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的小姐,她们从小一定会学如何察言观色。 第142章 意外之谊(上) 范瑞雪当然也要学,更何况她作为她爹娘的第一个女儿,又是嫡女,她要学的比其他的姐妹更多。 “我不会看错人的。”范瑞雪很有自信,“清儿,你做我的老师和朋友好吧。” 云清寒没说话,这个漂亮的人把自己对她的态度看得清楚,如果不是这样的主仆身份地位的差距,也许她们可以做朋友。 可是,偏偏就是主仆啊。 一个下人妄图和主人去做朋友,会有些什么后果可不好说。 “大少奶奶,这件事情真的不行。“云清寒还是拒绝了,”您很聪明,换了任何人都能让您尽快的学会您想学的东西。“ 但唯独不能是我。 除了沈老爷对府中女眷的要求外,还有初次见面时大少奶奶把自己作为备选的伺候她的丫环,再有后来的甜汤事件,这些事情都让云清寒不愿意和大少奶奶深入来往。 云清寒不敢去看大少奶奶的眼睛,“如果您以后闷了,可以随时传唤奴婢过去读些典故之类的给您解闷儿,但是教读书这个事情不行。” 她躲闪的样子让范瑞雪不理解,清儿为什么看起来是在害怕,明明她好像愿意答应,之前也答应过,为什么现在要拒绝? “清儿,是因为之前我不肯学让你不高兴了吗?”范瑞雪态度诚恳,“要是因为这个,我道歉。” 云清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您可别折煞奴婢。” “那是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范瑞雪想知道,“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云清寒,“大少奶奶,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别的,求求你了,别问了。” 素面黑发的美人不说话,就看着她,一双美目盯得人无处躲闪。 云清寒败下阵来,小心翼翼的解释,“先前奴婢是初来乍到才敢答应的,现在奴婢觉得自己是半桶水就不敢了,怕把您教坏了。” 更准确的说是现在她已经被毒打了一番了,不敢那么干了。 面前的河水还在继续流,仿佛看不到时间没有过去;只是抬头,就能看到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她们已经聊了好一阵了,范瑞雪从小到大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也没有见过她的姐妹们有过说这样多话的时候。 月亮下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那么亮,让人忍不住就起了探索的心思。 以后,要是也能经常和这个女孩子说话就好了,这样她也许就能在不安的时候有个可以排解的地方了吧。 范瑞雪知道最好不要强人所难,只是月亮那样亮,人那样好,她就起了私心来。 她也有世俗的忧愁和妄念,她也想有可以放纵撒欢的地方。 “清儿,我是可以找很多的夫子来,毕竟沈家有钱,我自己也有这笔钱,也有门路,我要找到一些贤名在外的老夫子来不难。” “可是我不想找他们。”范瑞雪缓缓说道,“我就想找你。” “大少奶奶,我……”云清寒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消这个念头。 两辈子以来,她都没教过人,也没有这样拒绝过人。 范瑞雪抬手制止她,“你听我说完。” “若是找了别的人,对于我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没有改变的。” “他们只会继续告诉我要以夫为天,要温顺,要接受苦难当甜,要死守牌位,要听从。十九年了,打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听这样的话。” “可是清儿,你不一样,你会告诉我开心一些,你也会给我念我没听过的诗给我听。你是除了沈文韬以外,唯一说过让我高兴些的人。” 就因为这个?云清寒认真想过才回答她,“也许您家里的长辈只是对您比较严厉一些,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也希望您高兴,只是做法上严厉一些。” 范瑞雪点头,“大家族的人一直是以宗族为先的,自然不可能把我们养成娇娇女。可是人会累的,我希望我能多懂一些,以后遇到事情能想通,能有个寄托。” “我从小就知道人要得到什么一定要自己去争取,也要付出代价去交换。” “就像你刚刚跟我说的一样,你不会对我不利。”范瑞雪非常认真,“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对你不利。” 她看着她,“你相信我好吗?” “我们像男人那样,我拜你做我的老师。” “我们像朋友那样,互相照应,我和你说深宅生存之道,你和我说读书之道。” 云清寒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在说,不要答应,你只是一个奴婢,你怎么能去教主人,而且你也不能多说话,难道你忘了之前的教训了吗。 另一穿红衣服的小人说,答应了吧,你已经在沈家树敌三少爷了,沈老爷让人琢磨不定,要是能有大少奶奶罩着你,你就多一重活命的机会了。 两个小人来回的吵,让云清寒纠结无比。 多个人让她活命很好,可是风险也大。 云清寒有一点心动,她不是不担心三少爷回来以后针对她,也不是没想过到时候她会被作为父慈子孝的工具推出去,她赌的是三少爷留学不会短时间回来。 可三少爷早晚是要回来的,如果有了大少奶奶,她会不会在被清算的时候多一丝偷生的机会? 可是沈家现在是沈老爷做主呢,自己和大少奶奶接触多了会不会让他不满? 真是让人为难啊。 河水还在清脆的流淌,月亮也还在天上。 帮云清寒做决定的是一阵风。 她觉得身上冷了,睁开眼睛就看到范瑞雪因为坐得太久在换一个姿势。 范瑞雪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在的把伸出去的脚往回缩。 就是这一个动作,范瑞雪身上有一道光影闪电一般的冲进了云清寒的心里。 云清寒脑子里的那个红衣服小人儿一下就占了上风,她说,“她才十九岁,她也还是一个女孩子。你一个新时代的女孩子,要是能帮着一个旧时代的女孩子改变一些,你是不是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这让一直犹豫不决的少女不由自主的答应了这个十九岁年轻妇人的请求。 她说:“可以。” “什么?”范瑞雪光顾着藏起来她的脚,没听清。 云清寒再次说了了句,“可以。” 第143章 意外之谊(下) “你是说你答应了?”范瑞雪大喜过望,“你真答应了?”待确定她没听错过后,范瑞雪笑得几分兴奋几分对于未来的好奇又有几分真心。 范瑞雪说:“清儿,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她爬起来,站在石头上,对着月亮和河水说:“我范瑞雪自今日此时开始,对云清寒如师尊重,如友爱惜,若有背叛,愿死于月亮之下,葬于河水之中。” 一个人在认真的时候是最迷人的。 云清寒读诗的时候是这样,范瑞雪立誓的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云清寒做了来这里以后的第二次冲动行为,“好,我相信你,不过其实你不必如此。” “既然要做一件事,那就要有态度才行。”范瑞雪披着的衣服被风吹起,衣袂飘飘之间有了几分潇洒,“我以后就有朋友了,也希望你不会负我。” 云清寒说了句,“好。”又说,“不过教你读书这件事,你还是要亲自去求老爷和太太才行。” “这是应该的。”范瑞雪心情极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如此,这两个经历不一身份不一的女子达成了一种约定,一种能让她们在宅院里的无聊生活中过得更有希望一些的约定。 云清寒看她纤细的身姿微微发抖,问了一句,“你困不困?” “不困。”范瑞雪挺兴奋的,“我跟你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大胆。”说完又笑,“虽然你比我小,但是我就是觉得我们是能够聊到一起的。” 云清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过一会了又转过头来,“那个,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和大少奶奶一起有这么个约定,以后你可不能欺负我啊。”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两人相对而坐,范瑞雪才开始说今天一天的心情,“你是不知道,今天可把我吓坏了。” 从水里落下来的时候她可慌了,那会儿她只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她又开始愧疚,“挺对不住你的,是我把你扯下来的,不然你还好好儿的。”然后又是担心,“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云清寒给她又递了条小鱼,“你再吃点儿。我们自顾不暇了,他们应该没事,老爷有枪,大青他们身手可以的。” 虽然有数量上的差距,但是战斗力上是可以拉平的。 想想又补上一句,“我掉下来时候听见对面那个领头的在喊停手,想来他们并不想把事情做绝。” 范瑞雪当时太害怕了,没听到这些,不过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不会有大事。 “清儿,你看这样如何,明天我们顺着往上走,看看能走多远。”范瑞雪开始计划明天的事情,“若是寻不到,我们就想法子回庄子里去求助。” 云清寒:“行,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说,“我们下来的时候应该都晕了,根本不知道离掉下来的地方有多远,这一段的水还好,但是前面肯定有水深的地方,一路上只怕不会安全。” “所以,其实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们往前走,水如果太深我们就试试往山上爬。二是我们在这里等,那样我们只能像今天这样吃鱼。”云清寒摸着肚子怀念外面正常人吃的饭,“大少奶奶,等出去以后,我请你吃东西吧。” 范瑞雪斜了她一眼,“你请我?你不是一向舍不得花钱么?说正经的,要是能从水里走我还是更愿意从水里走的,我怕山里有蛇。” 这么一说,云清寒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也怕蛇。 “那个,你给我那钱我还没花。”云清寒转移话题,“就是你结婚时候给我那钱。” 那个银豆豆她攒着的,一直舍不得花,只是她觉得新交了个朋友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事儿还得请您保密,不然我怕是要被人惦记了。”云清寒指的是两人做朋友的事。 范瑞雪答应得爽快,“行,这个没问题,公公婆婆那边我也会说只是想让你教我读书的。” “那就承大少奶奶的情了,奴婢就高攀大少奶奶一回,也希望我们之间不会走向友尽的那天。”云清寒想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只要您别喊我去跟老爷太太对着干就行。” 沈家最顶端的,始终还是沈老爷和沈太太。 范瑞雪没多想,只道:“只要你不惦记沈文韬,我们这关系就不会出问题。” 这位大少奶奶想的是丈夫,小丫环担心的是老爷太太。 那么被她担心的老爷太太又在做什么呢。 就在他们掉落的地方,沈之寿站在马车前听着下人的汇报。 “老爷,已经找出了好一段了,只找到了一只鞋和一枚簪子,上面有咱们沈家的印记。”大青过来汇报,“沿着山路找的人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附近的几个猎户也问了,没人见过。” “老爷,明天咱们继续往下吧。”大青微微躬着腰,请示着主人的意见。 沈之寿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踹了一脚被绑着的人,然后重新回去,“明天继续往下找,一定要找到人。” 大青垂首应是,又问,“这已经一天了,只怕……” 下人欲言又止是想说只怕凶多吉少,但又不敢触主人家的霉头。 沈之寿脸色越发难看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说:“谁能把大少奶奶和清儿活着带回来,沈家下人放还奴籍,庄上的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下就有人跃跃欲试,立刻就要再次去找。 沈之寿抬手止住了庄上人的声音,“明天天一亮就继续找,今天先停下来,明天都顺着河的方向找,一切以保障她们的安全为主。” “谁要是觉得赏赐少了可以再找我说,若是敢动她们的人,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沈之寿让人都离开,只留下庄头爷孙和沈家的几个家丁。 “老爷,这些人咱们怎么处理,只怕明天他们村的人会来要人。”大青看着捆成排的抢匪,气上心头,给带头的年轻小伙子又踹了两脚,“官府那边只怕明天也要来人。” 第144章 山那么大的金元宝超甜 沈之寿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人,毫不掩饰杀心,“等等吧,明天再说,人若是不能平安回来,他们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借着月亮,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色平静,只是跟随了他多年的人都知道这是发疯的前兆。 这个人,越是火大越是平静。 庄头两爷孙也不敢说什么,心里已经把邻村那群人给问候了千万遍。 他妈的,好端端的,抢他们老爷做什么。 “老爷,要不您去小的家中歇息吧,明天一早您再过来,小的守在这里。”王庄头的身影佝偻着,今天这事儿让他害怕到了极点,“小的保证庄子上的人明天一定会仔细找的。” 沈之寿没看他,“不去,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着吧,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就什么时候回去。” 这些人能这样埋伏他们,只怕和庄子里的什么人脱不了关系,不过眼下沈之寿无暇处理这些,只先拘着庄头。 吩咐完大青几人轮流守夜,沈之寿回了马车上去,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也歇不了太久。 他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河水把两人冲走的样子。 当天空蒙蒙亮时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搜寻,一起参与搜索的还有沈家从城里找来的帮手。 被捆的那群人在地上扭来扭去,还散发着臭味,王壮儿走过去挨个踢了一脚,“老实些。” 昨日嚣张的人再也没有了嚣张,一部分耷拉着头,一部分面色凶恶,一部分四处张望。 为首的人闭目养神,好像超然事外一样。 沈之寿看了他许久,又把目光转走,等着搜寻的结果。 日头慢慢的出来,他们应该还没有那么快。 日头慢慢的升高到了正中,又慢慢的西斜,还是没有消息。 沈之寿仍旧站着,他的目光一动,看着远远的有人往这里走,对着地上那群人说了一句,“你们是死是活很快就有定论了。” 地上的人都抬头望着他,还有他手里的枪,他们的眼神都是惊恐,除了那个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看起来比较平静,他看起来更像是解脱。 哄哄闹闹的,顺着绳索爬上来的第一人一落地就大叫,“人还活着,还活着,,她们没事,在后头呢。” 随着话音落下,几个人跟着把放下去的木板拉了上来,正是失踪了足足一天的主仆两人。 “瑞雪,你们没事吧。”沈之寿看儿媳妇神智清醒,稍稍放心,又看了一眼清儿,“快些上车去换干净衣服。” 范瑞雪两人上了车,回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沈太太带着沈文娟回去了,其他丫环也跟着走了,只留了有些身手的婆子在这里。 好在衣服和食物还给她们留了些。 “大少奶奶,老爷过来了。”婆子在外面低声说话。 “好。”范瑞雪吃了一块饼才感觉自己的心回到了肚子里,看着云清寒,“你别怕,我来回话就好。” 沈之寿略微问了几句,无非是问平安,又让连夜赶来的大夫给把了脉,略问了几句以后就走了。 “大少奶奶,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云清寒总觉得怪怪的,想掀开帘子去看,被挡住了。 范瑞雪不让她看,“小心些,以防被人记住了以后报复。” 这一层是没有想到的,云清寒讪讪的收回手,她大意了。 “大少奶奶,小的奉命过来先送您回城里去。”大青的声音在车外禀告,“老爷要亲自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 范瑞雪知道自己说了不算,犹豫了一阵,传了句话过去,“和老爷说,一切当心。” 如此也算是脱险了。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在城门关闭前把她们送回了沈家去。 这一次两人都没能轻易的躲过去,在半路上就纷纷发起烧来,回到沈府时便全身滚烫。 云清寒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好像回了家,又梦着庄子上的人拿着刀朝着她冲过来,然后就是被长长的辫子勒的喘不过气来。 总之,一整个光怪陆离。 “看样子她要醒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说话,然后是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菩萨保佑,她总算退烧了。” 映入眼帘的是吴妈的脸,云清寒声音沙哑的叫了声吴妈妈,问她是什么时候了。 吴妈端了水过来,“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也烧了三天,先喝点儿水吧。” 一碗水下肚,干裂的嗓子慢慢变得滋润,就是说话仍然是费劲。 “吴妈妈,我做梦了,梦见一个大大的金元宝,有山那么大。”云清寒闭上眼睛回味,“然后我咬了一口,是甜的。” 吴妈妈听她乱七八糟的说话,给她擦了擦嘴,“你可别说话了,太刺耳了。” “是真的,吴妈妈,好大一个金元宝一样的点心,软绵绵的。”云清寒下意识的摸着肚子,“吴妈妈,能不能给口吃的啊。” 她好饿,真的好饿。 “巧姑,你看看厨房有没有粥,给她拿点儿,别的她现在也吃不了。”吴妈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要是再不醒可就烧成傻子了。” 云清寒闭了眼,闻着屋子里的药味,心想大少奶奶果然没白救,不然她一个下人只怕是用不了药的。 “吴妈妈,我想起来。”云清寒躺够了,“我手上没力气,能扶我一把吗。” 坐起来,半碗粥下肚,云清寒感觉力气慢慢回来,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剩下的粥被拿走。 “我还想吃。”云清寒委屈的瘪嘴,“吴妈妈,饿饿。” 吴妈妈给她拿了床被子垫着,坐她床沿边上,“现在不能多吃,要吐的,等会再给你拿来啊。” “好吧。”云清寒眼见是吃不成了,也只能算了,“大少奶奶怎么样?老爷回来了吗?我睡了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吴妈妈一个一个的给她回。 “大少奶奶也发烧了,只是昨天就退了。” “老爷也回来了,听说是把那些匪徒全送衙门去了,送进去之前每个人打断了一条腿,为首的人多打断了一只手。” “你睡了三天,大夫说你要是再不醒就要烧成傻瓜了。” 吴妈妈简单解释完,又说了说其他情况,“太太和四小姐没事,也亏了你救了大少奶奶,太太说等你醒了会好好赏你,不过我看你今天肯定还不行,且等明天再让你过去吧。” 第145章 欲言又止 云清寒在床上昏睡了三天,再加上醒了以后没力气又躺了一晚上,一共就是四天。 所以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天不亮她就憋不住打了水跑去书房打扫去了。 早饭后,沈之寿起来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丫环正吭呲吭呲的爬上爬下,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老爷好。”云清寒正擦楼梯栏杆呢,听着动静就停下来问好,“老爷这么早?” 沈之寿点头回应,“早,你比我更早,你好了?要是没有大好,你可以再歇一歇。” 他可不是刻薄的老爷,不会让丫环带病上工。 云清寒可不愿意继续躺,她已经快要躺发霉了,“可别了,奴婢还是更喜欢动起来。”她看老爷兴致不错,问道,“老爷心情好像不错。” 不是听说他这几天一直阴沉着脸么,是吴妈给她的消息有误? 要是吴妈在这里可要喊冤枉了,她的消息不会出错的。 沈之寿随手找了张椅子坐下,叫住干活儿的丫头,“你停一停,我有话和你说。”他左右看了看,“你坐楼梯上吧,不差这一会儿的。 云清寒不明所以,顺势坐在梯子上,眨巴着眼睛,“老爷,您这样奴婢有点怕。” 她左思右想,除了她们去庄子遇到危险以外,也没听说沈家最近有什么大事啊,她昏迷着也犯不了什么错,至于专门找她说话吗? 这人专门叫她,她慌。 沈之寿的样子看起来就是有事要找她。 “你们那天被水冲走以后在水里泡了多久?”沈之寿问她,“我听大少奶奶说她醒的时候你已经醒了,是你在照顾她。” 云清寒有一说一,“不知道,奴婢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应该是被水冲到了边上,不然只怕还要往下走。” 下去的时候她们俩都晕了,回来的时候她们是被人背着走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天不亮,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推测你们还是被冲得挺远。”沈之寿铺垫了一阵,“你们受了寒,所以你们回来过后烧了好几天。” 云清寒心里涌起来股不妙的感觉,这是想说她得了什么绝症吗? “你们受凉太多了。”沈之寿接着说,“大夫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你就没救了,要么烧死,要么烧成傻子。” 好在两个人都醒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老爷只是感慨一下吗? 沈之寿看着她懵懂的样子,不忍心开口继续说下去。 “清儿,你想过以后怎么样吗?”沈之寿问她,“对生活有什么想法?” 云清寒看着他这么温柔的说话,有些摸不准他要干嘛,只好小心的说了一句,“没啥想法,就好好做事,攒钱,以后等老爷太太对我放了心,看看能不能偶尔出去走走。” 这话不知道沈之寿会不会信,不过他好像放松了一些。 斟酌了一阵,沈之寿再次问道:“你马上成年了,想过以后成家的事情吗?” 云清寒不解的看着他,问道:“老爷不会是要帮奴婢做媒吧?” 成家,这是什么地狱级冷笑话。 “不是。”沈之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再三过后,嘴里蹦出来一句,“不管怎么样,以后沈家会养活你的。” 云清寒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愈发不安,“老爷,您有什么事儿直接告诉奴婢好吗,这样太吓人了。”又说,“奴婢都是死了好几回的人了,应该也没有别的事情不好接受了。” 沈之寿看她良久,说道:“罢了,左右你是我沈家的人,怎么也不会落到衣食不继的程度,你继续干活儿吧。” 云清寒自七月来沈家,到现在也有三月有余,还从来没见过沈之寿如此为难,不由得心里更加没底。 还想问个底,但沈之寿已经不再往下说了。 “我先出去了,你书房打扫完就歇着吧,这两天你不用守在廊下,想去花园逛逛也行,想去厨房找吃的也行,想在书房里头看书也行。只两样,一是离水远点,二是按时喝药。”沈之寿扔下这一句话就出去了。 这一通操作,把云清寒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可真是吊人胃口啊。 听话里的意思,有点同情她的样子,可是自己不是没死么,有啥好同情的呢? 还是她被人救起的时候,没穿鞋子,衣衫不整的,是担心这样坏了名节以后嫁不出去么? 猜不出来,云清寒不再多想,仔细弄好了书房的清洁,去厨房九娘处找药喝。 “哎,九娘,你说,清儿这次立功了能拿多少赏赐呀?”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小丫头在和赵九娘闲话,云清寒驻足,听得里面九娘说了一句,“这关你什么事儿,你要是没事就回你大通铺歇着去,不要在我这里晃悠。” 话音落下,就见了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瞧着正是先前在厨房凑过来打听情况的那个姑娘。 二人在小厨房外碰了个正着,那人尴尬的冲她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云清寒叫了声九娘,“我这会儿没事,过来喝药,我的药煎好了吗,要是没好我等会儿再来也行。” “进来吧,已经差不多了。”赵九娘见了她,拿了个小凳子给她,“你坐一会儿,你那个药最好饭后吃,我先给你弄点儿吃的吧。” 云清寒起身要走,“那我去大厨房吃点儿再来,小厨房的东西不好用在我身上的。” 府里的规矩,大厨房供应府中上下所有人,主院的小厨房只做老爷太太的饭食。 除非老爷太太开恩,不然没有人打小厨房的主意。 要是被人发现告上去要挨骂。 “这两天不要紧的,太太说方便你吃药,也怕你没好全出去走池塘边上晕了,所以你这几天的饭让九娘给你弄了。”吴妈妈的声音也在门口,“你先吃,吃完跟我去见太太,九娘,太太让做好了送去大少奶奶那里的鸡汤好了吗?” 第146章 九娘的心思 九娘没回头,“已经好了,吴妈妈放心,不会耽误的。”说完塞给清儿一个馒头,“先吃点儿,你喝药只能吃清淡点儿。” 吴妈妈也给云清寒手里塞了块糖,“要是喝了药嘴里苦就吃这个,我先出去,你吃完了记得去太太那里。” 云清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怎么今天见的人看她都是一脸的同情? 压下心事,云清寒吃她的早午饭,一眼瞥见九娘欲言又止,实在是吃不下了。 “九娘,有事就说嘛。”云清寒把馒头拿在手里不吃,“虽然咱们没什么亲戚关系,但是多少有些情分在的。” 赵九娘眼里的同情越发多了两分,她往外看了看,没人,这才拉了个凳子坐她旁边,“清儿啊,你这次立了功,打算向太太要点儿什么?” 打听这个?这个不是自己想要什么就能说了算的吧? “九娘,主子愿意赏什么是要看主子心情的。”云清寒双手一摊,“咱们这身份,可不敢谈要什么。” 赵九娘:“你就一点儿想要的东西都没有吗?”她的脸上有一丝急切,又有一丝羡慕。 云清寒心下一动,“九娘,我岁数小,你教教我,你觉得我应该要点儿什么。” “你就没想过出去吗?”赵九娘问她,“这样大的恩惠,你不求个自由的恩典吗?” 若说别的也许对云清寒没有诱惑,但若是说自由,那可就比什么都来得诱惑了。 只是,云清寒很快冷静下来,望向赵九娘,问道:“九娘觉得我能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是别的人,也许钱到了就能赎身出去。可是云清寒这个太特殊了,不会有机会出去的,赵九娘也一样的出不去。 果然,赵九娘也只有苦笑摇头,她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立了这样大的功劳,总是比我机会大一些的。”赵九娘把药倒出来凉着,“你快吃吧,等下还得吃药。” 苦苦的味道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熏得她头一偏,一下就觉得那个馒头都不好吃了。 “吃吧。”赵九娘劝她,“还得喝药呢,别嫌它苦,良药苦口。” 云清寒听劝,把馒头吃了,端着那药等着凉。 “九娘,那件事情,你怕不怕?”云清寒这是第一次问这个,“我怕得要死。” 她俩是有过同一件事的牵扯的,但是她们从来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今天是第一次。 “怕啊,怎么能不怕。”赵九娘苦笑,“我那几天天天做噩梦呢,也不敢和家里说,害怕传出去。” 云清寒至今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九娘你怎么打算的,那位短时间不会回来,但是若是回来,只怕你我二人难逃,必然要被盘问的。” 那位是指重洋之外的三少爷,而盘问是一定的,而且一定也能问出来最后见的是她们。 “我家里在想法子赎我出去,只是有些难。”赵九娘说,“应该说,只怕是根本不可能。” 云清寒一愣:“你有这样的计划不该告诉我的,你不怕我泄密吗?还是你已经做到了?” “我只怕老爷太太不会放我出去,和你说也是有事相求。”赵九娘深吸一口气,“你的恩典,如果不想用,能不能给我。” 云清寒惊讶的张大了嘴,这是何意?恩典不好送人吧,难道她是想让自己去求老爷太太放她出去? 这也太高看她了。 “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是想让你白给我帮忙。”赵九娘的声音变小,“老爷给的赏钱,有二十两,我们家里能凑出来二十两,另外我们借了十两,凑足五十两。” 这五十两,就是掏空她们家的所有家底,以后她们家就只剩下人了。 云清寒打断她道:“现在不是钱的事,我的恩典就算我愿意送人,也不能用在这件事情上的。” 能进入主院来做事的都不是蠢人,赵九娘也不例外,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赵九娘眼尖,远远的看见门外有人路过,收声不再说,把药递给她,“你快些吃了药去太太那边回话吧,我们的事情,另找机会再说。” 过来的是巧姑,她在外面站定,“清儿,吃完了就过去和太太说话吧。”又道,“九娘,说是大少奶奶的鸡汤好了?好了我就送过了。” 赵九娘:“就好了,你等一等,我装好了就给你。” 眼看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云清寒起身往外走:“九娘,我先过去回太太的话,你那些想法不要和别人说了。不管怎么样,事以秘成。” 别了九娘,来了主屋,到时沈太太正在看一本册子,见她进去,笑问:“听说你一早就去干活儿了,其实不必这么着急。”又说,“药还要继续喝,不要在这上面给我省钱。” 云清寒连忙福了福:“谢谢太太关心,奴婢已经躺得受不了了。原该昨天一醒就立刻过来谢谢太太的,只是怕病体冲撞了太太,就拖了一日。” 沈太太见她脸色苍白,心疼了两分,让她走近些,又叫吴妈给她搬个矮凳子来。 “你坐下说话吧。”沈太太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先吃一块压一压,你那药太苦了些。” 桌上摆着一碟子玫瑰糕,一碟子切好的香梨,还有一个长宽约在三十乘二十厘米的拜匣。 云清寒拿着一块玫瑰糕小口小口的吃着,越发觉得好像每个人看她都像是在同情她一样。 “太太,奴婢吃好了。”云清寒咽下去最后一口,“奴婢谢太太的赏。” 沈太大打量着她,“你以后要离水远一些知道吗。”见她点头,又说,“等你不吃药了,让你回家去看看你娘,让大青陪你回去,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这可是平日里求不来的恩典,多少下人想出去都得给管事的说好话。 云清寒知道她是好意,只是她并不想回去,所以拒绝了,“太太是好意,但是奴婢不想回去,奴婢每个月的月钱带回去就好了。” 想到这丫头的身世,沈太太也不劝,只是叹气。 这不是个什么好话题,云清寒平日里从来不和人说她家里人。 “太太,你不是给清儿准备了东西么。”吴妈妈见状出来打圆场,“清儿来了这几个月,个头倒是高了些,衣服也短了一点,回头得给她再做两套衣服才行。” 云清寒刚来的时候像个豆芽菜一样,现在虽然也瘦,但总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了。 这一长,就显得原来的衣服小了些,再加上庄子上又烧掉了一套,她现在就只剩下一套了。 第147章 五味杂陈 “奴婢谢谢太太。”云清寒欠了欠身,“其实奴婢在沈家能吃饱穿暖已经很好了,已经不用别的赏赐了。” 沈太太打开那个拜匣,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递到她手里。 “打开看看。”沈太太笑道,“给你的。” 小盒子里头是一个银镯子,没什么花样,寻常重量,擦拭得亮亮的。 果然啊,跟着太太混有肉吃,啊,不对,有钱赚。 云清寒眼睛移不开了,银子在这个时代可是实在东西。 “太太,奴婢当不起。”云清寒艰难的移开眼,“奴婢其实什么也没做好,不敢当这样的赏。” 沈太太拿过那镯子,另一手抓着她的手,给戴了上去,叫吴妈妈,“你看,多好看啊。小姑娘的手上,有个镯子还是比光溜溜的好看。” “那是,小姑娘么,有个东西在手上是好看的。”吴妈妈附和着,“清儿这手倒是生得也可爱。” 沈太太一下被逗笑了,这手指圆溜溜的,像胡萝卜。 小丫环的手指形状是有点粗粗短短的,不像太太的手细长的好看。 “谢谢太太。”云清寒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笑得像花园里盛开的红茶花,“让太太破费了。”又说,“以后太太说往东奴婢绝不往西,让杀狗绝不撵鸡。” 好话儿谁都爱听。 沈太太当然也不例外,她拍拍清儿的手,道:“你啊,好好的在我家,反正肯定饿不着你。” “好的,太太。”云清寒笑眯了眼,“都听太太的。” 只是高兴的时间就过得快,沈太太又从那匣子中取出一物来,这次是一个精巧的银锞子,是个小小的桃子形状的。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身上都必须有钱才好。”沈太太把那锞子放在她手里,“这是你的体己钱了,这个不能拿回家去,知道么。” 果然啊,跟着太太混是真的有钱啊,云清寒算是真切的理解了为什么会有忠心的下人会说出’奴婢下辈子也要跟着小姐‘这种话了。 有事儿给你钱不比有事儿让你给钱来得实在。 云清寒控制不住的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太太,这个、这个。”云清寒心想自己要是不装一下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贪财了,“有些太多了。” 沈太太看她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故意说道:“多了?那我就不给了吧,这个匣子给你,这小桃子我就收回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银锞子又被收走,云清寒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好了,逗你呢。”沈太太把银锞子放到她手里,“收好了,自己的钱自己管,谁都别给。” 失而复得的银子让人重新高兴起来,云清寒想了想,她应该问问大少奶奶的情况,“太太,奴婢可以去看看大少奶奶吗?” 沈太太:“当然,她还虚弱着,正好你过去给她说说话解闷儿,她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那奴婢什么时候能去呀。”云清寒问道,“奴婢已经把书房打扫干净了,活儿都干完了。” 沈太太看向吴妈妈道:“这小丫头,自己刚刚才好些,倒惦记着别人。” “这不正好是一心挂念着主子么。”吴妈妈也不扫兴。 沈太太说:“你随时可以去,只是去之前和吴妈妈说一声,她好让人看着些书房,虽然一般没人敢进去,但也要小心些才是。” “好的,太太,奴婢记住了。”云清寒点头称是,又说,“太太今天给的太多了,奴婢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笑醒。” 沈太太又笑起来:“都是你该得的,其实这些我都觉得少了。等你以后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多给一些,保证不丢你的人。” 话音落下,沈太太察觉到什么,一下就不笑了。 “太太?”云清寒不解其意,“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太太摆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她神色明显没有刚才那么高兴了,“清儿,你知道你这次发烧很严重吗?” “知道,老爷早上说过了,吴妈妈也说要是醒不过来就成傻子了。”云清寒只当太太是心软,没往深处想。 沈太太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她。 “清儿。”沈太太说得有些艰难,“要是以后在府里有了喜欢的小厮,可以和我说,我成全你。” 这是要给她指亲事了? 可是府里的丫环也没有刚及笄就许婚的,都要二十开外,有些近三十的才安排嫁人。 这难道是为了奖励自己? 云清寒不清楚主人的意思,但下意识的拒绝了。 “太太,奴婢没想过嫁人,奴婢也没有喜欢的小厮。”云清寒怕人误会,连忙保证,“呃,在外面也没有相好。” 沈太太拍拍她的手,“别怕,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说如果你有了,我一定成全的。” 所以只是单纯的说可以让她以后可以自由的在府里选择一个小厮把自己嫁出去,然后给沈家生出一堆丫头小厮来。 这不是云清寒想要的,她想想那场景就可怕。 看她脸色越来越白,吴妈妈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出言劝解,“清儿啊,你也别太担心的,大夫只是说可能会影响生育,不是说一定啊,你好好养着身体,过两年说不定就好了。” ‘影响生育’四个字如同大锤一样锤在云清寒脑门儿上,给她砸得懵了一下。 “什么叫‘影响生育’?”云清寒有些艰难的问。 吴妈妈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云清寒却是想到了只怕是跟自己落水有关系。 她身体底子并不好,虽然这几个月吃饱了,但是这么多年的亏空其实是没有补上的,猛然这么落水又有一天一夜的寒凉,身体出问题是肯定的。 只是她原本以为退烧已经是解决问题了,没想到还有个大的在后头。 这一下可以解释为什么早上沈之寿看到自己的时候说话那么奇怪了。 这样的消息,不知道该让人高兴还是失望。 不想往深处想,云清寒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太太,吴妈妈,所以我以后是生不了孩子了是吗?” 吴妈妈满心自责,她看清儿脸色变化以为她已经知道了,谁知道并不是,现在她也不敢接话。 “清儿,大夫只是说你身体本来就有亏空,现在落水伤了根本,需要好好养着。”沈太太斟酌着用词,“放心啊,会定期让大夫给你看看,该吃的药也会一直让你吃。” “毕竟你是为了沈家遭灾的,沈家不会不管你。” “你就安心的, 好好儿的待在沈家,你家里人如果来闹,我会处理的。” 沈太太说了许多话,都是让她安心。 第148章 启蒙(上) 云清寒最后是被吴妈妈送出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那间小房间了。 她心里蛮乱的。 有人说过,如果雌性对这个社会没有信心就不会放心生育下一代,这是云清寒认同的,她没有信心过好现在的生活,再加上云周氏给她的印象,她是抗拒成亲生孩子的。 尤其是以奴隶的身份去给这个社会生一堆小奴隶出来。 可是不想生不代表想放弃这个功能。 现在的情况是说她没有这个功能了,这点让人很难受。 难怪沈老爷说话奇怪的,也难怪沈太太给自己这么多钱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总之,现在云清寒很烦,然后她又想到了范瑞雪,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了? 和吴妈妈打了招呼,云清寒来了大少奶奶住处,她候在门口的时候在想,自己要是自由人,然后能有个跟自己有血缘牵绊的人,会不会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还有,自己的身体更健壮一些都这样儿了,那范瑞雪呢?她又是什么情况? 正想着呢,小荷已经过来拉她,“清儿,大少奶奶叫你进去。” “大少奶奶还好吗?”云清寒问,“听说大少奶奶也发烧了。” 小荷:“对,大少奶奶比你早些退烧,本来是想去看你的,怕影响你休息没敢去,等下你陪大少奶奶多说会儿话吧。” 小荷今天对她的态度非常亲昵,以往是不会拉着她走路的。 进去时,范瑞雪正斜靠在床上,见她去了笑起来,“我还说明天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到先来了。” “大少奶奶好。”云清寒行礼,“您还好吧。” 范瑞雪对她招手,“这是我自己的屋子,你不要多礼,来,你坐这儿我们好说话。”她指着床沿,“别离我那么远,小荷,去把我备下的东西拿来。” 这是又要给赏钱了?云清寒心里多少是有点激动的,谁能不喜欢钱呢。 范瑞雪看她财迷的样子被逗乐了,拉过她的手,“你啊,放心,以后你不会缺钱的,你有我这么个朋友,我的钱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怎么样也不会短了你的开销。” 哇哦,这一下就是抱到大腿的感觉了。 想起昨天醒来前做的梦,原来是早有先兆,那和山一样大的金山原来应验在这里的。 “大少奶奶,您到底有多少钱啊?”云清寒难免好奇,“能说说嘛?” 范瑞雪笑而不语,环视四周,让她四处看看。 这屋子里的摆件儿随便拿一个出去卖了都够她个小丫环吃一辈子了。 云清寒左看右看,只得出一个结论,她认不出来这些东西。 “你啊,就别想了。”小鱼在旁边笑,“大少奶奶成亲时嫁妆里现银就有一万五,还有其他的各种古玩字画金银首饰这类东西,另外咱们大少奶奶在苏州还有铺面和地,都由那边代管,每年把进项存过来就行。” 好好好,云清寒好想跟这些富人拼了。 这世上有钱人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难怪你们跟着大少奶奶这么开心,这真的是比外头的小户人家的小姐都滋润了。”云清寒感慨着,眼看小荷已经取了东西过来,也期待了起来。 大少奶奶会给她什么呢? 范瑞雪拿着一个红绳系着的银锁,并不像她手上的镯子那么亮眼,“这东西不起眼,但是关键时候能救急的。” 嗯嗯,云清寒点头,这些对于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没有脱离温饱线的人来说就很实在了。 “还有这个。” “这是上海那边的银行存单,一百块新式银元的。”范瑞雪把单子塞到她手里,“以后你也是有钱傍身的人了。” 云清寒拿着那单子,手都在抖,这些钱,要是能出去,她也就是买得起房的人了,还能再买个人来服侍她。 “大少奶奶,您给我这么多,老爷太太知道吗?大少爷要是回来会不会不高兴?”云清寒不太放心,怕给她带来麻烦。 范瑞雪让她低头,把那个长命锁给她挂到脖子上,“好看,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走公账的。”又说,“公公婆婆和大少爷都不会说什么的,不过你也不要故意在人前显摆就是了。” 沈家不会去让儿媳妇掏钱出来花,大少奶奶的钱都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只是下人太嚣张了不好。 除了这两样,还有条帕子。 普通的棉布上绣着简单的一朵云纹花样,看起来也是适合下人身份的。 “我还不能给你太好的料子,我怕你被人盯上了。”范瑞雪解释,“你要是还缺什么你就告诉我。” 云清寒摇头:“不缺什么了。” 现在除了自由人的身份,她是真不缺什么了。 说起自由人的身份,云清寒心里一动,要是有大少奶奶求情,是不是稍微有点可能让自己有机会出去? 看样子自己也要有所部署才行。 “大少奶奶,奴婢什么也不缺。”云清寒把那单据拿着扬了扬,“这钱啊,够我去赚好多年了。” 范瑞雪给两个陪嫁丫环使了眼色,让人去门口守着,自己斜靠着,上下看云清寒。 “大少奶奶,怎么了?”云清寒不解其意,心想不会是后悔给自己这么多钱了吧。 “我就是觉得我之前小心眼了。”范瑞雪说道,“早知道当初就和你学了,也不用虚耗这么多时间了。” 她说的是第一次沈文韬让她学读书的事情。 云清寒否认了这种说法,“不对,如果是强逼着学,你和大少爷只怕要出问题。”又说,“现在其实也不晚,您要是精神好,我今天先教您写一个字,咱们开个头,如何?” “行。”范瑞雪就要起身,“要准备笔墨吧?大少爷送了我一套洋人用的本子和钢笔,正好用上。” 第149章 启蒙(下) “行,大少奶奶第一个想学什么字?”云清寒觉得大少爷还算是个不错的丈夫,起码知道给妻子送东西呢,“想学什么都可以。” 范瑞雪略想了一下,有了目标,“‘家’字行吗?家和事兴的家。” 家和万事兴,每个为人妻子的梦想。 “行,买一送一,再送您一个‘国’字。”云清寒笑眯眯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是首要。” 二人挪至桌边,云清寒先在那本子上写好字,再把笔画一笔一笔拆开来,让她好看。 唔,还好自己在书房混了这许久,已经习惯了那些字的繁体写法,不然只怕自己那手简化字就要露馅儿。 “大少奶奶,咱们沾水先在桌子上练一下笔画顺序,等记住了就用毛笔沾了清水在桌子上练。”云清寒给她做过计划了,“等全会了以后,您想直接用这笔写也行,用毛笔写也行。” 范瑞雪问:“为何不直接用笔墨写呢?” “为了省钱啊,墨水还是挺贵的。”云清寒笑眯眯的解释,“实用方面,西洋的笔其实更方便,但是毛笔写能静心。” 云清寒讲得更仔细些,“等您拿着毛笔沾水在桌上写的时候手不抖了,您就能在纸上写了。” 明了其意,范瑞雪不再多问,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一遍一遍的写,倒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如果说在山里的时候,云清寒在当时的激情过后会担心范瑞雪是否为了活命而委屈求全,那么现在云清寒就不担心了。 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这个人看起来是真的想学。 “大少奶奶,您歇一歇。”云清寒看她写了好些遍了,让她歇一歇,“学东西这个事情急不得,您今天把这两个写会就行,然后您让人去和太太说一声,让奴婢明天继续过来就好。” 范瑞雪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摆摆手让她一边儿站着去,“小鱼,给她拿东西吃,堵上她的嘴。” 样子多少有些好笑,也有几分求知若渴的味道在里面。 “好嘞。”小鱼立刻出门去,“奴婢去大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顺便把清儿的晚饭也要过来,然后去回太太话,就说让清儿晚饭后再回去。” 范瑞雪问:“太太要是问清儿在这里该怎么说?” “就说在给大少奶奶聊乡下的事情。”小鱼还是很机灵的,“给清儿的东西也要过了明路吧。” 范瑞雪没抬头,只回她的话,“对,不然哪天翻出来只怕就说不清楚了。” 这就是想的极周全了。 “清儿,你看看我这样写的对不对。”范瑞雪又在桌子上写了一遍,喊人看,她现在对这个事情兴奋得很。 笔划没错,记得也挺快,云清寒问她,“您会用笔吗?您拿着笔在本子上写这个家字,只写一个,然后您在不用的纸上练习吧。” “这是为何?不是说写好了再写到这本子上吗?”范瑞雪不懂就问了,“我还写不好。” 云清寒笑笑,“这是打个样子,以后您就会发现您每天都会写得比现在好。” 范瑞雪以往没有拿过笔,她学着云清寒的样子握着笔,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下一个‘家’字,又写了一个‘国’。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好丑。”范瑞雪觉得不忍直视,“清儿,我要写多少才能写得和你一样好看。” 平心而论,云清寒的字写得普普通通的。 不过对于一个不会写的人来说那已经很好看了。 “大少奶奶,不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云清寒觉得不能打击初学者的信心,“您有不用的纸吗?我教您如何握笔。” 小荷拿着小凳子坐在门口,不经意往屋子里看去,就看到清儿站在大少奶奶身后,伸手握着大少奶奶的手拿着那支西洋笔在一张大少爷写废的帖子上一笔一画的写。 午后的太阳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射进来,打在一对认真教学的师徒身上。 深秋静谧的午后,一个旧式装潢的房间里,两个女子就着不请自来的太阳光的见证下进行着学习的进程。 小荷看得有些呆愣,只觉得“小姐好像很开心。”又想,我以后要对清儿更和气些才行。还有小姐会不会以后喜欢清儿不喜欢我了。 “您歇一歇。”云清寒知道心急不行,换了个杯子倒了茶给她,“过会儿再写。” 范瑞雪只能先放下来,她眼里有些兴奋,“原来写字就是这样。” “我以前只看别人写过。我不理解男人为什么总泡在书房里头,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里面自有趣味。” “明天我就去找公公婆婆说这个事儿。”范瑞雪已经迫不及待了,“哦,我有个事儿忘了和你说。” 云清寒:“什么?” “就是先前文韬说让文娟也教我。”范瑞雪怕她生气,“你别介意啊。” 云清寒没什么好介意的,“不要紧,多个人教学得更快些。” “我其实也不会多少,要是问到不懂的,您还得问其他人才行。”云清寒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过不管怎么样,把您教到能看懂书信和报纸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样就可以了,范瑞雪现在对这些还没有明确的观念,也觉得这样行。 这一顿教,一直弄到晚饭后。 小鱼小荷伺候着主子洗漱,二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小鱼被推出来问了。 “大少奶奶,给清儿的会不会有些太多了?”小鱼是跟了多年的人才敢这么问,“奴婢不是想质疑您的意思,就是觉得开了这样的头,以后只怕您再要赏她就不好低了。” 这天这些加起来,够一家三口吃好久了。 一个打赏的标准一开始拉高了,以后想降就有难度了。 范瑞雪漱了口,接过帕子洗脸,“不要多想,只是些钱罢了,我的命再怎么样也比这些死物贵重。” “再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们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小鱼不敢再说,只是嚅嗫着,“奴婢跟了您干了这些年,就没见您这么大方过。” “你还吃上醋了。”范瑞雪伸手拧了下她的脸,“你们不一样的,以后你们成家生孩子这些,我都会照看到底的,她那个只是偶尔给一次,我也不是天天给。” 自幼跟随的贴身下人,跟这样半路认识的还是不一样的。 小鱼这才高兴,“我不就是怕大少奶奶以后只喜欢她不喜欢我和小荷了嘛。” 范瑞雪失笑,“你一天天的想的还挺多,不过你放心,不会这样的,你们不一样的。” 一个是忠心耿耿的贴身下人,另一个是新结交的朋友兼老师兼下人的身份,怎么能一样。 这个被她们讨论的人这会儿正趁着晚上没多少事往厨房去找赵九娘,她晚上的药还没喝呢。 第150章 心思 “九娘,我的药好了吗?”云清寒见了里面有人,就站在门外问,“要是没好我等会儿再来。” 赵九娘正在和院子里的婆子说话,见她来了就打发那婆子出去,自己去看了看角落煎药的罐子。 “还得等一下,你进来等吧。“赵九娘把盖子又合上了,对那婆子说了句,“你那个事儿是真不行,快些回去吧,回头叫吴妈妈看见了要生气的。” 那婆子正是守主院门口的,不也不好离得太久,现在又被撵了,更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了,只能悻悻的走了。 “过来坐会儿吧。”赵九娘看着那婆子走远,招呼云清寒过去,“下午灶上给太太炖补品,你的药就煎得晚了些。” 云清寒本也有其他事想问她,倒也不在意多等这一会儿,就拿了扇子坐在小泥炉前扇风煎自己的药。 “清儿?”赵九娘也坐了下来,“我……”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想继续上午的话题。 云清寒:“九娘,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个下人,看起来我伺候在书房里头清闲,其实我平时连院子都出不去多少。” 她从来了这里,除非是有主子给任务,不然她就只有去厨房吃饭的时候会出去,也不能借着吃饭到处走。 若是出府,一共也只出去过两次。 求她,是真的求错人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求我,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没什么地位的,我来府里的时间也太短了。”云清寒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你得先说说想让我怎么做。” 蠢货不能进来主院伺候,赵九娘能进来就代表不是她不是蠢货。 如果她不蠢,那她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呢? 赵九娘走去外面看了没人,这才敢说,“我公公当年在城外拼死救了老太爷,我能嫁给我男人也是因为这个。” 九娘的公公是城外的农户,在一次意外中救了外出的老太爷,没多久就死了。 老太爷看这家人孤儿寡母的可怜,就做主给了一个婢女做他家的媳妇,后来又把这个婢女给提来了主院。 “当年原本老太爷是要放了我的奴籍的,只是我男人家里实在是没钱,要靠着我这点月钱来养家糊口,就只能让我继续在这儿了。” 赵九娘是后悔了,“当年要是走了 ,大不了日子过得苦些,人总是平安的。” 云清寒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若是对老太爷有恩,怎么会让她参与进来这些事? “我是老太爷提上来的,老爷太太当然更喜欢一直跟着他们的人。”赵九娘倒是知道些原因,“当年老太爷是和老爷吵了架才去的城外,所以平日里也不太回来。” 所以九娘管着厨房几年了,但没有办法混成老爷太太的心腹,别说跟吴妈妈比,就连守门的陈婆子也比她更得信任。 不然沈老爷也未必舍得把心腹舍出去。 “我家那口子也在那附近住,也时常过去跟老太爷说话,所以老太爷看着情面,曾经答应了让我赎身。” “当时老太爷答应的是我家攒够了钱随时可以赎身,这些年也偶尔提起过几次。” 云清寒问道:“既然有老太爷答应,你为什么还没赎身?你是钱不够吗?”又觉得不对,她已经凑够了五十两能用的了,一个下人的身价钱不会那么高的。 所以钱当然不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年下来,九娘夫妻已经攒下来一些了,家里有几亩地,银钱也有一些,要不是不舍得在主院的工钱,她早就可以出去了。 赵九娘:“当然不是钱不够,当年买我的时候花了五两,老太爷说了只要我们拿出五两就行。”五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家是能拿出来的。 看她明显是有所隐瞒,云清寒也不深问,人家如果不想说,那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九娘,你要我帮什么?是想让我直接去找老爷太太说自愿把这份恩情让给你吗?”云清寒想拒绝她,“这个是不行的,我已经收了太太的赏钱了。” 赵九娘没想到会这么快,追问,“太太给你赏了些什么?” “这个。”云清寒把袖子一撸,“太太今天上午给的,还有个银锞子,比这个重一点。” 赵九娘并不羡慕,只是叹气,“没想到太太那么快。” “那我就帮不到你了。”云清寒把袖子放下去,“抱歉了。” 其实她们俩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到底想让云清寒干嘛,不过云清寒是不敢问,她怕惹事,也不愿意轻易用掉这样的情分。 毕竟她也不是猫,没有很多条命可以用来换这样人命相关的情分。 赵九娘也只有苦笑,想了一阵,也无对策,祈求的望向这个很得老爷宠信的丫头。 “清儿,你容我再想想。”赵九娘心里没底的,“我们过几天再见一面说这个事好吗?” “行。”云清寒答应了,她也想看看九娘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脱身,“我药喝完了,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事找我你也不要去书房找我,反正我每天还要过来喝药的。” 在厨房耽误了这一通,再出来时已经很晚了,云清寒借着灯火洗漱,躺在自己的床上,又开始想事情。 她想离开这里很难,但是她现在手上有了钱她就更想走了。 她第一次有这样多的钱,她也舍不得放下,就这么抱在怀里。 大少奶奶帮自己求情直接放出去的可能性太小了,但是大少奶奶帮自己出去多逛逛是可以的吧?也许还能从她那边知道些外头的情况。 只要能出沈府多打探打探 ,那自己就一定能找出平安出城的法子来,到时候总有机会逃走的。 还有九娘那边,她要是能成功,自己是不是也能模仿一下? 思绪一团乱,来了这里以后,天天都是如履薄冰,现在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就是怀里这点钱了。 想到这里,云清寒无意识的把怀里的木盒子抱得更紧了些,多好的钱啊,要是能给自己搞个银行账户存进去就好了。 第151章 孝不孝的谁说了算呢 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这一夜梦里不再是金元宝的山,而是银海,她在银海里来回的游啊游,一直到早上醒来眼前都是银光闪闪的。 怀里的木盒子仍然稳稳的抱着,云清寒想把东西放下来,把整个屋子仔细看过,觉得放在哪里都不保险,最后塞到床底下去了。 照旧去了书房,照旧开始打扫,弄完了以后看着满屋子的书,随手拿了一本准备去廊下看。 下面有人开门,然后是沈之寿的声音。 “清儿在楼上?”沈之寿听着动静问,“下来吧,太太和大少奶奶还有四小姐也在。” 等云清寒下楼,看到的就是几位主子都在下面坐好了,连忙上去行礼。 “大少奶奶说要让你教她读书,就从最近开始,你愿意吗?”沈之寿问她,语气平和,“要是精神上觉得吃不消,也可以过段时间再说。” 范瑞雪大清早就来了,说是过来伺候公公婆婆用早饭,吃完就说了想读书的事情。 对于儿媳妇的请求,沈之寿夫妻虽然意外,但并不反对。 沈太太也说:“清儿,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给回复的。” 这姑娘脸上还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虚弱的样子。 “对,清儿,你要想再歇一歇也是可以的。”范瑞雪故意这么说。 云清寒当下就答应了下来,只是问地方选在哪里,“是大少奶奶每天过来这边还是奴婢每天去大少奶奶院里?” “去我院里吧。”范瑞雪早有想法,“要是在这边,只怕公公平日里用起来不方便。” 沈老爷答应得痛快的:“行,那今天下午就让她过去吧。清儿你要好好教,大少奶奶会了老爷我有赏。” “奴婢领命。”云清寒退在一侧,等着其他人都走了,果然见到老爷重新回来了。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云清寒乖巧行礼,“可是要找什么书?” 老爷坐回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仍旧和昨天一样问了她身体如何,然后才说:“你觉得我回来是要做什么?” 云清寒不敢妄自猜测,只道不知。 “给大少奶奶讲什么,可想清楚了?”沈老爷问她,“先说来我听听。” 云清寒回:“奴婢还不知,请老爷示下。” “那若是我不问,你打算给大少奶奶讲些什么呢?”沈老爷又问,“不要怕,说错了也不要紧,我不罚你。” 云清寒早想过这个问题,她也记得先前给大少奶奶和姨娘们讲故事的时候对方拿出来的那几本书,也记得对方提点她的话,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让大少奶奶涉及的。 “老爷,奴婢打算先从百家姓千字文这些教起。”云清寒觉得这个应该没有问题,“然后直接带着少奶奶看报纸,有不懂的字再教。” 这个答案沈老爷还算满意,他又问:“你果然是有分寸的。” 这就是猜对了。 沈老爷又问:“你身体真的吃得消吗?若是不行可以从外面请人。” “还好,这不是什么体力活儿,奴婢前几天躺得够久了。”云清寒觉得应该道个谢,“奴婢应该谢谢老爷让人把奴婢救回来,也谢谢老爷太太的赏。” 那些钱,要是放她出去,她能吃好久了。 沈老爷摆摆手:“你是为了救我的儿媳妇才掉下去的,我不救你就过份了。”说完眼里涌上可惜,“你的身体状况,太太说你已经知道了。” 他昨天踌躇了没说,谁知道还是被她知道了,看着这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以后就没办法和其他人一样生儿育女,他是同情的。 “老爷,其实这对奴婢来说未必是坏事。”云清寒无意让他愧疚,也知道这其实怪不得他,“奴婢是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不生孩子也好,少了一份担心也更自在些。” 沈老爷是老观念,他和这时候大多数人都想的一样,把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些事情看得很重要。 他也觉得其他人都是这样,包括云清寒,所以他只觉得这丫头是在强撑和宽慰自己。 “没事,慢慢养着吧,等药吃完让大夫再看看。”沈老爷换了个话题,“那些人都送进去了,打的打,关的关,流的流,也算给你们找了个公道。” 这是沈老爷唯一能做的,牵涉的人太多,必须要按官府的判决来。不过他往县衙送了钱,要求就是按重了来。 “虽然太太给了你些东西,但是我沈家大少奶奶的命不是这点钱能抵消的,你若有所求,”沈老爷话说在明处,“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 云清寒大着胆子问:“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沈老爷也许好奇这个丫头会要些什么,“当然你不能说要天上的月亮,也不能要太阳。” 外面有脚步声过来,二人暂停了谈话。 外面来的是巧姑,她在门外喊,“老爷,九娘肚子不好,怕污了吃食,已经送到了后门处,让她家里人来接了,今天吴妈做饭,让奴婢过来问您午饭想吃什么?” 沈老爷随口说道:“让她看着做吧,饭好了叫我,记得别忘了清儿的药,还有让九娘养好了就立刻回来。” 一句‘好了就立刻回来’把云清寒的大胆给打破了,一下从幻想回到现实。 “我们继续,你有什么想要的。”沈老爷问她,“要钱要东西都可以。” 云清寒并不敢去碰这个人的逆鳞来试运气有多好,想了好一阵才说:“奴婢想出去看看,不回家,就在城里转转。” “允了。”沈老爷答应得痛快,“不过你不能一个人去,让大青跟着一起吧,免得你被人拐走了。” 虽然必须有人跟着,但云清寒还是非常欣喜:“老爷真的答应啊?” “当真,不过这两天不行,你脸色太差了,好歹等这几包药喝完了再说。”沈老爷是怕她倒路上了,“不过我觉得你那个家就没必要回去了,要是想回梧桐巷你前些年住的地方去看看还可以。” 那些犹如伥鬼一样的亲属,还是不要来往得太多比较好。 云清寒试探着问他:“奴婢若是说不想和母亲来往了,老爷会不会觉得奴婢大不孝,还有、还有离经叛道。” 第152章 学习 这世道把孝道看得极重要,要是说谁不想认生母,立刻就会有一大批人过来批判。 沈老爷否认:“我若不知其中细节,自然不能免俗。但我这几个月也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 “平心而论,别的女孩子要是遇上这种事未必能有你处理得好。” “所以我劝你不要回去了,每个月的月钱管家会让人带过去的,也会让人看看你母亲。” 这番好意云清寒领受了,她躬身下拜:“多谢老爷。” “老爷,奴婢还有个问题。”云清寒大胆问,“奴婢要是那天在河里头没跟少奶奶在一块儿,您还会让人找奴婢吗?” 那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 沈老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要是没和大少奶奶在一块儿,那你多半得被人捡了回家当媳妇去了,然后一边挨打一边干活儿。” “行了,你出去吧,把你想看的书带回你房间去看就行。”沈老爷打发她离开,“有事我会过去叫你的。’ 这一次的谈话让云清寒更清楚的知道想从沈老爷手上离开是不行的了。 那么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云清寒不敢轻举妄动,午饭后她往范瑞雪的院子去,路上正好看见在花园里溜达的沈文娟带着小梨在看花,三人遂一道过去。 “清儿,你说你好了都不来找我玩儿。”沈文娟吐槽她不讲义气的行为,“好歹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危险的嘛。” 云清寒顶着张苍白的脸证明自己没有不讲义气,“四小姐,奴婢这两天连饭都是蹭小厨房的,就怕往大厨房走的时候晕倒在路上了。” 我连饭都不能去那边吃,你就不要挑我的理了。 “好嘛,不挑理了。”沈文娟眼珠子转一转,“不过你教大嫂嫂的时候你得带上我。” 云清寒有些为难,一是怕这人捣乱,二是怕说漏嘴露出来她和大少奶奶近了一些的关系。 老爷太太再和气,也不会愿意让一个下人和少奶奶结交的。 “四小姐,奴婢只是打算教大少奶奶百家姓和千字文,这个您不都会吗?”云清寒不能明着阻拦她,只能劝,“您都会了,没必要再听一遍,怪无聊的。” 沈文娟说:“再无聊也比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好啊,我娘和二姨娘从乡下回来又一块去了二姨娘的娘家,还得到十月中旬才能回来呢。” 因着沈三少提前离开和后面天气确实挺好的缘故,沈老爷提前了去庄子上的时间,又因为地里遇到疯狗袭击,他们提前回来。 所以十月的计划提前到了九月都完成了。 “我爹想着这些年我娘和二姨娘其实没怎么回去过的嘛,就让她们住到十月中旬了。”沈文娟算了算,还有好些天呢,“现在才九月二十七,十月还没到呢。” 所以她得一个人再待半个月,她好无聊的。 云清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把事情往其他人身上推,“您得和大少奶奶说,这事儿奴婢说了不算。” “大嫂嫂已经答应了,大嫂嫂说还得问问你。”沈文娟得意的笑。 看着达成目的的小姐悠哉悠哉的走在前面,云清寒这才知道自己被她给耍了,又好气又好笑。 今天的范瑞雪早早的就在院子里准备好了,到时她正站在石榴树下看小鱼小荷做针线活儿。 见了她们来,范瑞雪心情颇好,“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该去让人找你们了。” 她不奇怪沈文娟过来,果然是她早就知道沈文娟会过来。 “大少奶奶,您昨天的记住了吗?若是记住了,奴婢就教您一些新的.”云清寒谨记自己的任务,“您先写给奴婢看一下吧。” 小鱼碰了碰小荷,“咱们也听听,说不定也能学着点儿。” 下午的阳光下晒在院子里,让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文娟看她大嫂嫂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有些感慨。 先前她大嫂嫂也说过跟她学,可是她能看出来她提不起劲头来,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大少奶奶您写得很好了。”云清寒不吝夸奖,翻出来她昨天写的那两条蚯蚓来对比,“您看,这不就好很多了吗。” 范瑞雪伸手去抢本子,“不许看了,昨天写得太丑了。” “好好好,不看不看。”云清寒把东西还给人家,“今天学百家姓的前几个,还有‘家和万事兴’的后面几个字。” 百家姓开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云清寒道:“我们先学‘赵钱孙李’这四个字,还有‘和万事兴’,一共是八个字。” 八个字,听起来很多,其实还好。 因着落水的缘故,沈太太把家务事重新接手过去了,这让范瑞雪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学这个。 “其实这些字,乍看很生,但是实际上咱们平日也用得不少。”云清寒一边写上笔划一边介绍,“比如这个赵,您听戏肯定听过‘常山赵子龙’这等人物。” “又比如这个‘钱’,既用来做姓,也是咱们平日里花的钱。” “都是些常见字,等咱们学会写之后,我就告诉您这些字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云清寒写好后就退到一边去,任由范瑞雪仍然用手沾了清水先在桌子上熟悉笔画。 沈文娟看她大嫂嫂这么写,颇有些不习惯,蹭到旁边去问怎么不用笔墨来写。 “四妹妹,要先省墨钱。”范瑞雪不空抬头,回应一句就又继续写上了。 沈文娟有点没趣,目光转向云清寒去了,“哎,清儿,你是不是和我聊聊天,要不你告诉我上次那个五柳先生是谁?” 她问的是上次在庄子上说的五柳先生陶渊明。 “五柳先生叫陶渊明,曾经出任做官,几次归隐,后来听说饿死了。”云清寒随口一说,“到底是不是饿死的有待考究,不过他晚年挺穷的。” 有热闹听沈文娟来劲了,“为什么会饿死?” “我是说他饿死有待考究,没钱倒是真的。”云清寒看着范瑞雪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这人真认真啊,再一看沈文娟,“他出身没落官宦家庭,成年后出去做官了,然后干几年就不干了,又干几年不干了,后面干脆就不出来干了。” 沈文娟满脑子问号:“没钱为什么还不干啊?他不用吃饭的吗?” 第153章 认真的的嘞 “别问我,我跟他不熟啊。”云清寒摊了摊手,“嘘,咱们别说话了,大少奶奶容易走神。” 沈文娟立刻闭了嘴,看她大嫂嫂实在认真,觉得自己在这里她还得分神照看自己,“小梨,跟我去找母亲下棋。” 这二人一走,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云清寒走到范瑞雪身后去,感觉到她紧张,连忙又走开,这次转到小鱼她们那边去了。 “清儿,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呢。”小荷竖起来大拇指,“我以前也见过我们范家几位少爷的夫子,他们总是鼻孔朝天的。” 小鱼也跟着吐槽:“对,他们还总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都想问问我们女子怎么他了。” “其实这个是一句古话,不用放在心上。”云清寒安抚着两个小姑娘,眼睛还放在范瑞雪身上,看她觉得有劲,心里也跟着高兴。 哎,这可是自己教的人唉。 这要是能教出来,那得多有成就感。 “清儿,你过来看看这样对不对。”范瑞雪写了一阵,叫她过去看看,“我写累了,你给我讲讲这个。” 她把这些都写了几遍,手有些酸了,想歇一歇,也听听老师的点评。 “写得不错啊,你看这一横再长一点就好了。”云清寒对于这个学生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范瑞雪一双美目望着她:“那你给我讲讲这个字还用在哪里好不好。” 她指的是一个’钱‘字,这是个常见字,也是所有人生活中用的最多的字。 “除了姓‘钱’和花‘钱’的钱,还有别的什么用处吗?”范瑞雪想知道,“快些和我说说。” 云清寒指着这个字说道:“主要就是这两个用处了,但是钱这个姓可是出了不少的利害人物,比如‘姑苏钱氏’,那是吴越时至今绵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承。你出自苏州,应该听说过这个家族。” 果然范瑞雪知道,“那是个大家族,人丁一直不绝的。” 这个家族出过来不少的大人物,也是极少数的能保持宗族族谱上千年的家族。 “嗯呐,也有以‘钱’字入诗词的,”云清寒给她拓宽一些,“比如宋时陆游的‘会当车载金钱去’;唐时白居易的‘石竹金钱何细碎’。” “平时我们用的有‘钱庄’‘钱粮’‘钱财’‘银钱’等等。” 范瑞雪听得连连点头,又指着下一个问:“你再给我说说这个呢。” 下一个是个‘孙’字。 云清寒道:“孙字,拆开来是子、小,除了姓以外,最常见的用词有‘孙子’、‘孙女’‘子孙’‘儿孙’‘百子千孙’等等……”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听,说的仔细,听得认真,倒真是一对合格的师徒。 半天下来,云清寒深刻体会到了老师的辛苦,她才说了半天,嗓子就干了。 谢绝了大少奶奶的晚饭邀请,云清寒借机跑回了主院,到时正碰上老爷太太在院中喝茶呢,连带着四小姐也在,倒撞了个正着。 “哟,云夫子回来了啊。”沈文娟语气戏谑,“怎么样了啊?” 当时教书之人皆称呼夫子,用在此处就是戏称了。 云清寒小脸一红,“四小姐放过奴婢吧,可别开玩笑了,奴婢现在才知道夫子的束修不好赚的呢。” “听文娟说你教得好。”沈太太有些奇怪,“只是你怎么感觉累坏了?” 这也不是体力活儿啊。 云清寒有苦说不出,原因无他,范瑞雪正是感兴趣的时候,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那些东西全放进脑子里去。 你说一句,她能问出十个问题来。 只是这换了谁来都是不行的。 “大少奶奶很好学,学得也快,已经会两个了,明天应该还能会得更多些。”云清寒得夸,还得使劲夸。 沈太太听着她声音有些哑的征兆,想是今天话说得多了些,示意巧姑去取些胖大海来给她,“用水泡了喝些再睡,免得明天嗓子疼。” “谢谢太太。”云清寒怪不好意思的,“奴婢一定把差事当好。” “你这孩子,天都黑了,你也该下工了。”沈太太觉得这孩子太守规矩了些,“你看看其他人。” 其他人要么在看门的小屋里小声聊天,要么在耳房里打络子,外头只有三个主子和一个吴妈妈。 沈太太看她虽然疲倦了些,但精神还不错,问她:“身体还行吗?那药一共四副,你得全部喝完。” 一共四副,一副药能来回煎好几次,四副能喝半个月。 仔细算下来,云清寒只觉得天都塌了。 “太太,要不,奴婢直接把那药全磨粉兑水喝了吧,只遭一次罪行么?”云清寒近乎哀求的语气。 沈太太拿帕子掩了嘴笑,这孩子太好玩了。 “好了,你这孩子,那些都是好药,挺贵的,你别想着浪费了。”吴妈妈劝她别乱来,“行了,你没事就跟我来,我教你打络子吧。” 沈太太见了说:“外面黑了,别把眼睛看坏了,你们去屋子里弄吧,把蜡烛多点一支,有事我让巧姑叫你们。” 吴妈妈打络子的手艺是不错的,毕竟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她也是好心想教云清寒一个手艺,毕竟范瑞雪能活着回来对她公公也是好事,她表示下谢意。 只是云清寒这个小胖手,来回绕啊绕的把自己的手给缠住了。 “吴妈妈,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云清寒尴咧着个嘴求助。 吴妈妈给打了个样就去找东西,听见她叫,一回头见她把自己捆起来了。 “你这孩子,真的是,挺机灵一个人啊,怎么编个络子还把自己捆起来了,行了,我不想找了,我给你剪开吧。”吴妈妈笑的绷不住,“没事啊,咱们慢慢来。” 云清寒的手被解放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吴妈妈,谢谢你哦。” “你这孩子,不用谢。”吴妈妈给她手里塞东西,“这个你吃了吧。” 一块柿饼,上面裹着藕粉,看起来就好吃。 云轻寒没客气,当着她面就开始吃了,一边和她闲聊起来,“吴妈妈,九娘每次回家都是你做饭吗?” 第154章 初次交作业 吴妈妈没往深处想,顺口就说:“对,太太吃不惯别人做的,九娘这个手艺也是我调教了好久才满意的。” “哇哦,吴妈妈你真厉害,还能做一手好饭菜。”云清寒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九娘也是跟着太太一起嫁过来的么,也嫁给庄子上的人了吗?” 只当她是日常闲话,吴妈妈便和她说几句。 “她不是王家来的,是从小被沈家买回来的,原本是和厨房的田妈妈那一批一起学的。” 吴妈妈对府里的每个人的来历可谓是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田妈妈岁数大些,上手也快些,九娘到的时候已经能做事了,她还太小。” “九娘那会儿就跟着学,后来大了以后在厨房帮忙,有时候也上灶炒菜。” 田妈妈回忆着:“老太爷前些年在城外遇到过一次危险,救他的人死了,老太爷就指了九娘嫁到那家了。” 顺着她的话,云清寒又问:“那九娘是自由人了吗?”虽然九娘自己说过,但是还是最好证实一下。 “不是,原本是要放出去的。”吴妈妈知道得很清楚,“那家人太穷了,虽然老太爷给那人办了丧事,也另外给了钱,又给说了媳妇。但他们穷怕了。” 穷怕了,就觉得一个能有进项的媳妇比一个只能在家吃饭的媳妇来得实在,就想让九娘继续在沈家做事。 吴妈妈接着又说:“沈家只留死契的,九娘要在沈家做事就不能赎身了。” 所以九娘就一直留下来了,这些年听说他们日子也好过了,但是就是没让她赎身。 吴妈妈的说法和九娘说的一致,那九娘就没有撒谎了。 云清寒又问:“那九娘现在都嫁人那么多年了,还没给家里赚够钱么?” “钱这个东西,哪儿有个够的。”吴妈妈手指灵巧的在丝线间穿梭,“她生了个孩子,她男人这些年除了种地也总去老太爷那里伺候,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些家底了。” “可惜她生的是个儿子,又偏偏这一个生得机灵得很。” “两口子使劲儿存钱呢,指望着把儿子送出去。” 吴妈妈几下就翻出来一个雏形,对着云清寒说了句,“你看,也不是很难么。” 她这么容易让云清寒觉得自己也行,就想去摸丝钱,被吴妈妈抬手打了一下,让她再看看。 “生儿育女的人啊,都是为了孩子想。”吴妈妈感慨,说完觉得不对,连忙找补,“都是来要债的,不来也轻松。” 说完她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问起她来了?” 云清寒怕她多想,连忙说:“我以前和九娘其实没说过多少话,就这几天天天去小厨房喝药,就觉得九娘平日也不知大家多说话,随便问一问。” 吴妈妈没往深处想,“她不和大家多说话是因为她男人和儿子是自由人,她想赎身也比旁人容易。” 哪个下人愿意跟一个随时能当自由人的人一起玩儿呢。 “其他人都是全家在沈家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不贪图沈家的这些工钱,她也早就能赎身了。” “人啊,不能什么都要到手上,要了自由就不能要钱了,要了钱不自由也就认了。” 吴妈妈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些,让云清寒深以为然,同时也在想,要是九娘能出去,那她也能。 不过怎么也要等到九娘回来的时候才能知道情况了。 只能耐下心来等,这一等就等到了五六天后。 十月六日,小雨,天气略冷。 云清寒起了个大早,天没大亮就把活儿干完,又早早的吃了饭,就等着范瑞雪过来请安,她们说好了今天先让老爷太太看看这些天的教学成果。 她是有些紧张的,怕范瑞雪学的东西太基础了其他人瞧不上,又怕她自己胆怯手抖,还怕老爷太太觉得她教的方向偏了。 很快书房里人到齐了。 范瑞雪站在桌前一笔一笔的写下那一句‘家和万事兴’,虽然写得有些大小不一,更谈不上什么笔锋,但是起码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我写得不好,你们不要笑。”范瑞雪写完了就退后一步让其他人看看,她有些羞涩和紧张,这种羞涩和紧张甚至比嫁人时沈文韬看她的时候还要多一分。 外面候着的云清寒也紧张,她的袖子被捏得紧紧的,这么一会儿,手心被汗水浸湿了。 “老爷,你看瑞雪写得还是不错的。”沈太太率先开口,“她才学了几天,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文娟肯定也要捧场,她笑眯眯的说:“大嫂嫂比我启蒙的时候好多了,好歹横是横竖是竖。” 这两个夸得还是很实在,没硬夸,这让门外的人也心安了一点,她也怕因为大少奶奶的身份把人夸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好在沈之寿也看着那字也总算点了头,“不错,你才几天,能有这个样子还算是不错的了。”然后又说,“女子多以簪花小楷这种为美,回头让请儿帮你找些帖子临一下字就好看了。” 范瑞雪这才放心,好歹家里人都支持她做这件事。 “瑞雪,除了这句,还学了别的吗?”沈之寿问她,“要是有别的,也写给我们看看。” 范瑞雪说道:“还有一句‘家国天下’,百家姓的前面几句,然后就只有我的名字和沈文韬的名字了。” “可以,你写来看看。”沈之寿摸着胡子,“我让人给文韬捎过去,也叫他知道这家里不是只有他才能写几个字的。” 他是好意,他知道儿子的心思,若是夫妻和睦,他这当爹的心也就安了。 范瑞雪虽然也想让丈夫知道她会写了,又觉得自己还不会多少,又写得不好,怕丈夫看了笑话。 “公公,要不再等等吧。”范瑞雪认真说道:“等我写得再好些再给沈文韬看。” 沈之寿:“看你自己,反正最晚过年前他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写了让他看也行的。” 门外的丫环听到这里就彻底放心了,今天这关总算是过了。 只是这心放下来也不过一下,就听到了里面点她的名。 “清儿那边,还是让她教你吗?要不要给你换一个?”沈之寿问,“她毕竟是野路子出身,会的有限。” 范瑞雪连忙说:“清儿教得挺好的。”她解释,“我以前也偷听过我哥哥他们上课,总觉得晦涩难懂。” 第155章 帮忙求个情就行 “清儿讲的我能听明白,她也不笑我学得晚学得慢。” “我就和她学了。” 范瑞雪这么大个人了,是能分辨很多事情的,她能看出来谁真心。 这几天跟云清寒学了出来,对方几乎是有问必答,她觉得读书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越来越有兴趣了。 “公公,就让清儿继续教我吧,换了人,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听懂。”范瑞雪做了决定,她不想换人。 沈之寿也没有一定要换,“行,那就让她继续吧。明天你们的课改到上午吧,下午我订了戏园的票,带你们去看看。” 三个女人大为欣喜,能出门玩了。 “爹,那听完戏,能不能带我逛逛啊。”沈文娟恳求着,“或者早点儿出门嘛,我好久都没出去了。” 沈之寿看了她一眼,笑骂:“你就知道玩儿,行,早一会儿出门,让你在街上买点儿小东西好吧。” “谢谢爹。”沈文娟看向嫂子,“嫂子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范瑞雪没什么地方要去的,见今日目地已经达成了,就说了句,“我听安排就好,明天玩了以后就要准备老太爷的生辰宴了,小姑你也要上心了。” 这事提醒着沈文娟要跟着学办宴好准备明年要出嫁,她一下就不高兴了。 “老爷,明天带上清儿吧,只当给她用心教瑞雪的奖励。”沈太太转移话题,“如何?” 得了应允,三个女人都出来各做事去了,临走时范瑞雪还笑着看了一眼守门的小丫环一眼。 “清儿,进来吧。”沈老爷看了眼桌面上的纸张,“把这些找个单独的箱子收起来,回头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拿给他看看。” 这是范瑞雪第一次写的,给小夫妻做个纪念蛮好的。 “老爷,奴婢能求个恩典吗?”云清寒看着桌子上写剩的纸条,“能不能让奴婢留下一张。” 沈老爷:“你留着干嘛?” “这对奴婢来说个很不错的事,奴婢想留个纪念。”云清寒怕他不肯,“奴婢保证这个不会流出去的。” 沈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可以,记得保管好,流出去了拿你是问。你好像很高兴?” 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云清寒狠狠点头,“我把一个不会的人教会了嘛,这个感觉很奇妙。” 这种感觉是比自己会了还高兴。 “那你留一张吧。”沈老爷大方了一次,“明天跟着太太她们一起出去听戏吧。” 云清寒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问:“那先前说的给奴婢一天时间出去是不是就没有了?” 她可记着呢,让大青跟着就行,去哪儿都可以。 沈老爷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一下倒忘记了,有些好笑,“当然,总不能天天让你出去玩吧,你那月钱也禁不起天天玩吧,再说也没人天天去街上的。” “哪儿就天天了嘛,人家出门不花钱不行么。”云清寒这会儿胆子大了,“那还不如不出去呢,人家也听不懂戏。” 她这嘀嘀咕咕的给老爷逗笑了。 沈老爷想了一下,还是如了她的意,“那就不算在这里头,那一天你自己安排,只要不耽误事儿就行,不过要提前跟太太说。” 这一下,云清寒是真高兴了,只觉得快乐的要飞起来了。 她给老爷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声的说了声:“谢谢老爷。” 沈老爷被这一声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好气又好笑,打发她出去,“去小厨房说一声,就说中午给我一碗酸笋鸡皮汤,其他的她们看着安排就行。” 厨房里九娘今天已经回来了,就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见了云清寒过去,给她使眼色,自己和送菜来的人交接完。 “你找我?”赵九娘把送东西的人送走,回过头来看她,“你早上的药喝过了吧?” 云清寒:“喝过了,刚刚老爷说中午给他一碗酸笋鸡皮汤,别的没了,你脸色不太好。” “嗯,我拉了几天的肚子。”赵九娘是真拉了肚子,“吃错东西了,这几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云清寒:“没有,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儿就叫我。” “你等一下。”赵九娘叫住她,“下旬老太爷生辰宴,我等一结束就去找吴妈妈说这个事了。” 云清寒有些担心,“你想好了?要是太太不答应,以后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一般情况下,让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有了二心,肯定就不能在主院了,能留在其他院子都算不错,说不定要被卖到其他地方去。 而九娘这个比较复杂,她牵涉进了人命关司,她能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九娘,要不咱们先老实待着吧。”云清寒劝她,“要是惹怒了老爷太太,只怕我们就真的连命都没了。” 云清寒是有私心的,也怕遭了池鱼之殃,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她,“三少爷只怕一两年内是不会回来的,说不定时间久了,咱们就安全了。” 赵九娘不觉得有人能不追究亲娘的死,她问:“要是三少爷回来问你,你扛得住几天?” 这个就不好说了,但是只怕是扛不住的。 对于生父,三少爷不会把沈老爷怎么样,但是对于下人,作为出气筒是最合适的。 “清儿,我和你不一样,你对大少奶奶有恩惠,又经常往那边去,三少爷回来以后,只要大少奶奶愿意求情把你要过去,三少爷总不好去亲嫂子手上要人。”赵九娘心里有数,“我公公再对老太爷有恩,可老太爷不住家里。” 她的身契在太太手上,老太爷不住城里,真有事也来不及。而且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能一直用,隔三岔五的找人只怕也要惹人厌烦。 若是真有个人能护着她,她也舍不得这丰厚的月钱。 云清寒问她:“那你前几天是想让我怎么做?你不是已经有老太爷的门路了吗?怎么还找我?” “我是想着,老太爷的门路要是没有用,请你替我求个情。”赵九娘想得长远,“我只要说了想赎身的事,老爷太太不放人我就走不掉,那我就未必活得成。” “府里的池塘早些年淹死的不止一个人,柴房的地砖里也不止一个人的血。” “三太太给府里生了儿子尚且难逃一死,何况是你我这样的身份。” 赵九娘满脸都是无奈,“你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自己想法子,还能光等着主子大发慈悲么。” 第156章 你起开 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是让云清寒无法反驳的道理。 “清儿,我只想求你。”赵九娘一下抓着她的手,“要是老爷太太不放我走,求你帮我求个情,打发去庄子上也好,打残废毒哑了扔出去也好,好歹留我一条命。” 她只想活着,哪怕是不完好的活着。 云清寒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我要是敢求情,只要一时三刻死的就是我了。” 你九娘想活,她云清寒也想活。 让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去求情,只怕这人还要先死在前头。 赵九娘咬咬牙,“只要你肯答应,我给你二十两,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事虽然和你没关系,但是如果将来三少爷真的找上你,说不定能帮你争取点时间。” 一条能让自己多活一会的信息? 云清寒看她好一阵,终于是答应了。 ”好,希望你和我说的有用,不然将来这话怎么说还是在我。”云清寒把丑话说在前头,“那二十两的事情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行吗?” 赵九娘:“行。” 二人附耳交谈一阵,再分开时云清寒脸白的像个鬼一样,这都是些什么八封啊。 这些八封能保真吗? “不要告诉任何人。”赵九娘严厉的叮嘱她,“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你也是个死。” 所以这还真是一条只能让自己多活那么一会儿的信息。 云清寒尽量让自己冷静些,“你钱怎么给我?” “钱在那里,你自己取吧。”赵九娘看向灶膛,“最近帮忙的回去了,放在里头放心,你晚上晚些回来喝药,我给你留门,让你取出来。” 云清寒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你找吴妈和管家他们不是更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九娘给的答案很简单。 “吴妈是太太的心腹,沈忠是老爷的心腹,其他人说不上话,你好歹还天天在老爷眼皮子底下。” 赵九娘塞了个梨到她手里头,“好了你快些出去吧,有人问就说我找你打听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事。” 云清寒满腹心事的出来,差点和出去的吴妈妈撞了个正着。 “这孩子,走路不看路啊,小心些,可千万别冲撞了主子们。”吴妈妈点她一句,往外面去了。 带着心事,下午云清寒在范瑞雪那里就不小心走神了。 “清儿?”小鱼过去戳了戳她,“你想什么呢,大少奶奶叫你都听不见了。” 范瑞雪见她的样子,还安慰她呢,“你别怕,我没生气,你过来看看我今天写的。” “挺好的。”云清寒打起精神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进度还能吃得消吗?要不要给您降一降?” 范瑞雪:“不,就这样吧,你有什么心事?” 有心事也不能和你说啊,云清寒给自己另外找了个理由,“我今早翻了翻我的钱,然后我总担心丢。” 范瑞雪不想看她,就为了这个,就发愁得心不在焉? “你究竟有多少钱,能让你这么担心?”范瑞雪停了笔,“你要是告诉我,我给你支招。” 云清寒:“快写吧,等把今天的先写完我和您说,手稳一点。” 注意力再次集中起来,范瑞雪好好的写,等全部写完才放了笔,“现在你可以说了。” “就是您给的那些啊,还有太太赏了个银锞子大概这么大,还有您结婚时候的赏钱,我都没花。”云清寒一边说一边比划,“我又怕耗子咬,又怕被人偷,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她说得绘声绘色的,好像她真的有很多钱一样。 范瑞雪问她:“你想买什么吗?现在你有钱了可以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了。” “不买,存着,我想以后如果父亲回来了,万一他没有钱,我可以给他。”云清寒又把那个工具人父亲搬出来用,“我总共就这些嘛,花了就没了。” 范瑞雪想了一下,才说:“那你把钱给我吧,我让人去给你存起来,用你的名字存的那种。” “下人也可以存钱?”云清寒之前不知道这个事儿,“能存哪些地方啊?” 范瑞雪:“钱庄票号都可以,这个又不是因为你是丫环就不给你存了,不是太大的金额,他们都不会打听。” 原来如此。 “那小姐能帮奴婢给存到上海那边的外国银行吗?”云清寒试探着问,“奴婢听说那边的银行利息高。” 范瑞雪否定了她的说法:“外国的几个大银行是不用担心会关门,利息倒是固定的,你要存定期还是活的。” “活的吧,怕我爹哪天突然就回来了。”云清寒现在用那个便宜爹可是面不红气不喘了,“随时能取最好。” 灵机一动,云清寒问她:“大少奶奶,这里去上海要怎么走啊?” “坐车坐船啊。”范瑞雪奇怪的看着她,“你想干嘛?” 云清寒:“以后要是用,不得去那边取吗?” “不用啊,这边的几个大钱庄都能直接拿着去兑的。”范瑞雪告诉她,“这些钱庄会兑给你的,不过要收些手续费。” 这是个好消息,云清寒恨不得给范瑞雪亲一个表示下感谢,“大少奶奶,您可真是个好人呢,奴婢这下可知道怎么处理这笔钱了。” “那你怎么谢谢我?”范瑞雪逗她,“你就光嘴巴说么?” 这会儿小鱼小荷两人都去了外面和人说话,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 云清寒看着这个坐着的漂亮姑娘,嘴角浮起一丝坏笑,弯下腰来,一只脚蹲着,另一只脚膝盖跪在地上,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求大少奶奶疼疼我呢。” 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后仰,一张脸呈现在范瑞雪面前,嘴里轻柔的说了句,“求大少奶奶疼疼我呢。” 女子脸上的笑自然不做作,就像是平日和姐妹好友撒娇那样儿,只是一双眼中笑意盈盈,似有霞光灿灿。 范瑞雪闺中待了一十九年,嫁作人妇也不过几个月,何曾见过如此阵仗,一下惊的心里一跳,只觉得那天晚上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好像又有点儿不一样,这会儿这人看起来像个妖精。 “你起开。”范瑞雪一声娇嗔,面上涌起点点红星,“还不来告诉我这个字用在什么地方。” 第157章 财迷 知道不能把人逗得太狠了,云清寒见好就收,认真的和她说文化上的事。 “这个字是‘娟’四小姐的那个‘娟’哦,也可以另外组词,比如‘婵娟’‘娟秀’” “有诗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说的是思念之情。” “不过你可不要误会,这个不是情诗,是宋时一个哥哥写给他弟弟的。”云清寒慢慢解释,“‘娟秀’可以用来形容字迹,也可以形容容貌、文字、景致,说其具有柔美、秀丽、雅致的样子。” 范瑞雪举一反三,“所以字迹娟秀就是字写得秀气?” “对,‘婵娟’也有形容美好之意,不过多指女子形容美好,也代指月亮、月光、花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就是用‘婵娟’代指月光。”云清寒给她说得明明白白的。 “唐诗有‘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这个是形容竹子;另一个‘却教鹦鹉呼桃叶,便遣婵娟唱《竹枝》,这个是说人。” “另有诗‘情婵娟而未罢,愁烂漫而方滋。’则是说情思。” 云清寒笑眯眯的:“比如您要是想给大少爷写信,奴婢也能教您。” “大少奶奶,您说句好听的,奴婢教您啊。” 云清寒今天胆子有点儿大,在作死的路上来回试探。 “你再作一下你试试,你就看我罚不罚你就完了。”范瑞雪没好气的指着她,“越发大胆了。” 她佯装生气,就是眼睛里有笑,笑完又问了,“把你钱存了你就这么高兴啊?” 云清寒点了好几个头:“嗯嗯,对,就是高兴。”又说,“这不是感激您么,奴婢也没别的可以谢您的,就逗您笑笑。” “嗯,放心,这个事儿让人给你办妥。”范瑞雪知道这些钱对她重要,“年前肯定给你办好,我给我家里写信的时候,让我哥哥顺路在上海的银行给你办了就是了。” 云清寒又点了几个头,“谢谢大少奶奶,那奴婢明天给您买点心吃哦。” 语气软软的,像哄小孩儿。 范瑞雪只觉得她跟那天晚上哄她吃生鱼的样子一样,心里就一软,声音也软了点,“不要怕,你的钱我保证不会丢的,如果丢了,我赔给你。”又说,“明天还是我给你买东西吃吧,你那点儿钱就不要花了。” 真贴心啊。 “行了,那你继续给我讲啊。”范瑞雪让她正经些,“我们好好学,回头沈文韬回来了,我给你要个大点儿的恩典。” 又有钱? 云清寒一下就不笑了,她身板儿挺得直直的,开始新一轮的讲课。 这里一片和谐,再说主院那边,好像就没有这么和谐了。 沈之寿听着管家传回来的信息,面色平静的在位置上坐着思考。 过了一阵,沈之寿才说话,是给管家的,“你去安排吧,先把老太爷的院子好好收拾收拾,他要请的人就让他请,给他单开一桌就好。” “好的老爷,那小的先去安排,您有吩咐再叫小的。”沈忠退了下去,临走时担忧的看了沈太太一眼。 “老爷,你说老太爷怎么要请朋友了,他不是不管事了吗?”沈太太也担心出事,“不是说好回来过个生辰就继续回城外住吗?” 沈之寿哼了一声,“只怕是胡梅走了没人给他说府里的事情了吧。” 二人一顿沉默,过一了阵,沈太太扬声叫道:“吴妈,进来。” “太太您吩咐。” 沈太太:“安排些机灵点儿的去老太爷的院子里伺候,要嘴巴紧一些的。” “让人看着些九娘,留意一下她出去见了谁。” “让厨房的人随时候着,有任何要求先做那边的。另外长梅院要什么东西先来回我。” “院子里的人都警觉些,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沈太太一溜吩咐完,看向丈夫,“老爷还有什么话吗?” “没有了,先下去吧。等一下,吴妈明天去一下瑞雪那边,让萍姑多留意一些,尤其让瑞雪不要收老太爷送的人。”沈之寿沉吟着,“我明天下午就不陪你们看戏了,我去给文韬发电报,让他最近不要回来了。” 沈太太颔首:“好,以防万一,免得老太爷又像当年那么胡来。” “你先下去吧。”沈之寿看着吴妈妈出去,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来,“他是觉得我一天天的过得太舒心了么,总想搞些事情来。” 一句话,表现出这父子间并不像外界传闻的和谐。 沈太太安慰着:“万一老太爷真的只是想多住几天而已呢,见那几个人也许只是想热闹热闹。” “他平日里住城外也没拦着他见这些人,何必一定要挑生辰的时候叫来家里。”沈之寿往不好的方向想,“平日里叫他在家里住他都不肯,现在一下说要住到过年,要说没点事儿,谁能信。” 越说越觉得气上心头,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大口。 越想越气,沈之寿和太太说,“你多留意一些,瑞雪上次在河里受了凉,只怕这两年子嗣艰难,这时候要是有个什么人弄点儿事情,他们小夫妻要出问题。” 沈太太点头:“我们把人拖到十九岁才出嫁,又没看顾好人家,不能再让人往她院里塞人让她生气了。尤其文韬还得靠着范家的关系呢,他那边紧要关头,不能拖他的后腿。” 谁敢动她儿子的利益,她要拼命的。 “放心,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沈之寿让她安心,“管他是谁,敢动我儿子,我也跟他没完。” 这夫妻二人一路商量,让整个沈府一下热闹起来,在府里待了时间久的自然就知道事情有异了,时间短的就只知道自己活儿多了起来。 第158章 分寸 再说云清寒还不知道这些,她只听说老太爷过几天就回来过生辰了,所以也没奇怪这些人忙碌。 等到天黑从范瑞雪那里出来,先去了大厨房,再回主院,云清寒借着喝药的由头进了小厨房,正碰上九娘在收拾卫生呢。 “清儿,帮我把火熄了吧,灶里有我从家里带来的红薯,你掏一个出来吃。”赵九娘话中意有所指,不过灶中也真有红薯。 一顿掏,掏出来两颗红薯,还有一块暗沉沉的块块。 还真有钱,云清寒看了看九娘,见她点头才刨出来扔到角落去降温,再看九娘就有些复杂。 “九娘,这个不是笔小钱,你真的要用来赌我这里的一小点可能吗?”云清寒提醒她,“你要存很久的,以后你要是想找我还可不行的。” 赵九娘苦笑摇头:“命都要没了,你拿着吧,你记着,要是你知道老爷想杀我,你帮我说一句话就行,至于有没有用那都和你没关系。” “你甚至不用告诉我老爷动了这个念头,也不用告诉我你帮我说过话了。” 也许是怕她不收,赵九娘劝道:“你收吧,我没告诉我男人这笔钱。” 家里人不知道这笔钱,也就不会有人来找她要。 “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这笔钱呢?”云清寒不理解,“你甚至都没有把这笔钱带回家。” 赵九娘:“他能为了多存些钱让我在这里继续当奴才,我怕他知道有了这二十两更不肯救我。” 这些年,夫妻二人见面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感情若说有多深也未必有。 二十两,足够再娶一房了,还能娶个黄花大闺女儿。 虽然丈夫现在说是愿意赎自己出去,但若是知道自己有这样一笔钱,只怕会让自己死得快些。 “我早就想出去了,他一直不肯,说再存些钱给儿子。他也苦,但他是个自由人,他的苦和我的苦不一样,他也理解不了当下人的苦。” “不说了,不说了,你拿着这钱走吧,若是能因你一句话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要是不行,那也是我的命。”赵九娘早就想清楚了,“我死了也就算了,可我还没死,当然要争取一下。” “可你儿子要是知道你有这样一笔钱不留给他,你怕不怕他不高兴?”云清寒听说她有孩子以后就想得比较多了。 赵九娘想也没想就回了,“我生了他,如果连用来救命的钱他都不肯给我留,那我还不如生块卤肉出来呢,再说他和他爹也不知道这笔钱,我也没告诉他们那件事情。” “一则是怕他们重视我多过重视钱,二则夫妻母子一场,我也想让他们少点危险。” 所以九娘对这二十两的来历一句都没说过,也没有说过那件事,她只是要求她丈夫一定要最近给她赎身出去。 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云清寒乱乱的,赵九娘真的能成功么? 怀里的那块银子还是热呼呼的,不管了,反正钱到自己手上了,这笔钱没有过明路,也许可以偷偷的存下来。 明天先带上这钱出去陪着主子们听戏吧,万一就有机会呢,不行出去多观察观察,下次再找机会存外头也行啊。 要说听戏,大概沈文娟是最快乐的那一个,其次就是范瑞雪,再往后就是那群小丫头了,不过云清寒除外。 她站在后头,看着前面的人兴高采烈的,她只想睡觉。 沈家人订的是二楼的包间,间或有熟悉的人过来招呼,听得戏台上有锣鼓声响起的时候,人群就纷纷安静了下来。 戏台上唱着牡丹亭,沈太太婆媳二人偶尔夸奖两句,更多的时候商量着接下来老太爷的生辰宴的事情。 “婆婆,您让送来的名单我看了,加上以后就多一桌了。”范瑞雪先说,“这些人老太爷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沈太太随意的看着,抽空回儿媳妇的话,“没有,正常招呼就行,我会让人关照的。你还在吃药,不要操心太多。” “好的,婆婆。”范瑞雪不再多问。 几人又看一阵,沈太太觉得少了个人,四下看了看,噗呲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母亲?”沈文娟和范瑞雪一起奇怪的问。 沈太太指了个角落:“你们看那儿。” 角落里一个小丫头靠着墙睡得正香呢,也不知道她站着怎么睡着的。 “这人,也太能睡了。”范瑞雪拿帕子掩着嘴笑,“婆婆,不如让她睡吧,反正还有一会儿。” 云清寒听着戏台上的咿咿呀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直到被沈文娟拿指头戳醒。 “四小姐,不好意思,奴婢睡着了。”云清寒一看所有人都看她,一下就惊醒了,“那个,咱们看到哪儿了?” “看完了。”沈文娟又戳了一下她的脸,只觉得好玩儿,“你这出来光睡觉了,好了,过去吧,我们马上就走了。” 关于云清寒打瞌睡这个事儿,沈太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叫去旁边的茶楼处吃茶,又叫她们看看门口的小贩,有什么要买的就去买。 平心而论,沈太太对下人是真不错,只要不乱规矩,她就是和善的。 “清儿,你也看看要买些什么吧,跟她们一块儿去。”沈太太站在茶楼二楼雅间的窗口,下面是围成堆的小摊,热闹得很。 云清寒还不好意思,被小鱼小梨直接扯了就下去了。 “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吴妈妈没去,她得守着太太,不能和小丫头一样。 沈太太也笑,“年轻人么,总是贪睡的时候,也没耽误事儿。瑞雪,你和她倒是谈得来。” 沈太太看得清楚,范瑞雪虽然脾气好,但是是绵里藏针的样子,有事儿不会露在脸上,下人里头除了贴身的那两个,只有现在偶尔会对清儿露出些好感来。 “婆婆,她挺好的,要不是她,我当初就回不来了。”范瑞雪谨慎的回着,“她也知道分寸,救了我到现在这些天,也没跟我要些什么。” 沈太太看着几个丫头兴奋的在下面讨论着买些什么,口里对儿媳妇说话。 “不要紧的,她一直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你也是知道分寸的。”沈太太意有所指,“当主子的,总要有自己的心腹。别人给的人再好,也没有自己调教出来的用心。” 第159章 再见李桃花 对于沈太太而言,宽厚御下更多的是一种手段,其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掌控自己的权力,而采用任何手段的最根本原因是让等级得加明确一些。 说话听音,范瑞雪明了的点点头,心里知道有些事情要捂严实一些才行。 “婆婆说得对,谢谢婆婆提点。”范瑞雪跟着沈太太一起站在旁边看下面热闹的场景,“也是公公婆婆手上调教的人好,儿媳会跟婆婆多学的,还请婆婆不要嫌弃我愚笨。” 范瑞雪口里说着这些话,心里想只怕要找机会提醒一下清儿才行,不然怕这丫头大胆,哪天在其他人面前也失了分寸。 下面的云清寒还不知道这些,她和另外两个小丫环正在下面买得开心呢。 “老板,条头糕来一块儿,啊不对,来两块儿。”小梨指挥着老板给她弄东西,一回头看见云清寒站在一个卖煮茶鸡蛋的摊子前,走过去碰了一下她,“你想吃鸡蛋啊,不用买,你和大厨房的人说,他们会直接给你的。” 一个老爷面前的红人,想吃个鸡蛋哪里还用自己买。 云清寒摇头,这个鸡蛋她想自己买,“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文钱一个。”老板见有生意连忙起来招呼,热情得很呐,“姑娘来一个吧,都是今天现煮的,我家的茶鸡蛋味道好的不得了。” “要一个吧,给我拿个纸包一下。”云清寒爽快的去掏钱袋子。 小梨还想劝她别买,正巧她的条头糕也包好了,她回去付钱,完美的错开了。 “哎,等一下,给我装三个。”云清寒不知道想起什么来,多要了两个,“其中一个分开装。” “行。”老板更高兴了,生怕她反悔一样,收钱包装一下就好,“您拿好,吃得好再来啊。” 楼上沈太太不耐烦久站,已经坐了回去,留着两个小辈在窗口看下面。 “大嫂嫂,我也想下去逛逛。”沈文娟声音小小的,“我要是能亲自下去逛就好了。” 范瑞雪也想,所以她说:“想想就好了,等下回去的时候你在马车上多看两眼吧。” 这说了也等于没说。 沈文娟瘪瘪嘴,也回去坐着,光干看着也没多大劲儿。 下面的一举一动全落入了范瑞雪的眼里,她看着好像有个中年男人朝着清儿过去了,眉头皱了起来。 “清儿?”那个男人有些欣喜,看起来好像和云清寒挺熟。 云清寒听着有人叫,往后一看,哎哟,这可是大恩公来了啊。 “李大叔?”云清寒高兴坏了,“您怎么在这儿?”看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又连忙打招呼,“您也好。” 李桃花本是有事外出的,路过这儿顺便买点东西回去哄孩子,哪料意外能看见这个小姑娘,见她好好儿的,也是高兴得不行,“我路过,你挺好的啊?” “嗯。”云清寒和他说了句,“您等我一下。”转身和小梨小鱼打个招呼,“这是我从前的邻居大叔,今天碰到了,我和他说几句话,你们买好了叫了。” 办完招呼,她和李桃花两人走到一旁去,“李大叔,您知道我爹最近有消息吗?” 李桃花自是没有的,“没有,估计你娘那里也没有,自从你上次回去过后,你娘就苦多了,家里四五个人的活儿全给她做了。”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她能干活儿,你舅舅还没有找人给他嫁出去的打算。” 对于云周氏,云清寒早就不抱希望了,听了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只对着李桃花道谢,“您对我的恩惠,我一直记着的,只是我这情况,我连以后回报的话都不敢说。” “李婶可还好?桂雨姐姐桂田哥还好吗?上次我回去也没能和你们说上话,我当初逃出来没给您造成什么困扰吧?” 那夜若不是李桃花手下留情,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后面又在酒楼前帮她说话,不然她没有这么顺利的从舅舅家里脱身。 李桃花面上有几分歉意:“你不怪我当时没有直接出来帮你就好,我也是没办法,我和你舅舅家隔壁住着,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没有没有。”云清寒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您肯放我走已经很好了,要不是您晚喊了那一会儿,只怕我根本跑不出那条巷子。”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见小梨小鱼都还在远处认真看着那些小东西,低了声音问道:“您平日里每天都在药铺里上工吗?要是去慈安药铺,能找到您吗?” 李桃花点头:“对,每天都去,你要是去找我就白天去,天黑我就回家了,只是你能随便出来吗?” 当然不能,不过云清寒年前还有一天能出来,到时候说不定能有机会去那边看看。 “年前能过去一次。”怕他误会,云清寒连忙解释,“我攒了些钱,想放一些在您这里,要是我爹回来,想请您和他说一声我的情况,我怕我舅舅一家骗我爹。” 这理由说得还是有些根据的。 李桃花也觉得这孩子可怜,明明有亲人却要来托付自己这个外人,也不忍心拒绝,当下就应了,“行,你找时间带到我铺子里来,不过你要是遇到你李婶你得和她也说一声,不然我怕她以为我藏私房钱。” 话中玩笑味道,但是也是他日常写照。 他李桃花可不是那种喝了二两酒就回家乱整的人,他多少有些过于尊重妻子。 云清寒肯定得答应啊,毕竟这是托人办事呢。 “李大叔,这个你带回去给桂雨姐姐吃。”云清寒拿出刚买的炒花生和一兜香梨来,“您就别拒绝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谢您一家的。” 李桃花看她诚恳的样子,也不忍心拒绝,“行,这花生我收了,梨你自己带回去吃吧。你能确定哪天出来吗?我好等你。” 这个还真不好确定。 云清寒面色有些为难,“这个不好确定,我今天是陪着太太出来看戏的。” “年前我能再出来一次,但是不确定是哪天,我争取最近吧,嗯,就这几天,要是这几天我没去,那就是十一月了。”云清寒要避开老太爷的生辰。 第160章 一颗鸡蛋 李桃花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年前肯定就是在城里的,“行,那你来时我要是不在你就和柜上的人说是找我的,我会和铺子上的其他人说一声。” “对了,有个事儿你知道吧。”李桃花嘴角是压不住的笑,“你表哥上次被你打得有点严重。” 云清寒好奇脸,想到自己打到人家的位置又不好意思问。 唔,有些部位,还真不是能问出口的。 “他来过我们药铺了,是背着我的。”李桃花嘴角是压不住的,“但是他也瞒不住啊,听说是伤着隐秘处,要吃药呢。” 事实上是得吃挺多的药,而且私下大夫说了似乎是康复不了了。 难怪上次在素菜馆外面那么拼命。 “那个,你以后躲着些你表哥。”李桃花含蓄的说了她表哥的情况,“小心些,他逮着机会只怕要报复你的。” 云清寒双手一摊,“已经找过了,不过他没占到便宜。”当下把上次找茬的事情说了。 给李桃花听得连呼惊险。 云清寒想着要不然现在把钱给了李桃花算了,看了看小梨小荷都在买东西,正要掏钱时抬头一看,正见着范瑞雪在窗口,又把手按捺住了。 二人又说了两句,小梨她们已经过来了,远远的叫云清寒回去了。 “李大叔,我要回去了。”云清寒对着他行了个礼,“您替我问婶子和桂雨姐姐她们的好,过几天我再来寻您。” 李桃花不多留她,也告辞离去。 “小梨,你再等我一下,我买点儿那个。”云清寒看着那个卖擦手的蛤蜊油的上去买了几盒,给她俩手上一个塞了一盒,“走吧,让你们等久了。” 今天车子照旧是大青来赶,他见着云清寒倒是比以前更和善三分,主动往一旁侧了侧,给她留出宽些的位置来。 回去的马车,云清寒坐在车辕上,脚丫子甩呀甩的,看起来快乐极了。 小梨掀开帘子往外说了一声可以走了,看见她快乐的样子,摇着头退回去,只觉得清儿也太高兴了些。 云清寒肯定是高兴的,一来是要是能顺利再见到李桃花的话,她说不定就能给那二十两顺利的找一个稳妥的去处。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李桃花是个好人,也许可以赌一把。 范瑞雪看着她快乐的有些上头,给她找了点活儿,“婆婆,让清儿帮我们拿些东西回去,然后再让她回主院吧。” “行,我和守院门的人说一声给她留门。”沈太太扶着吴妈妈走了,留着范瑞雪三人慢慢回她们自己的院子去。 这正合云清寒的意,她摸摸怀里的鸡蛋,到了柏风院里放了东西也不走,就候在门外。 “你有事儿啊?进来说吧。”范瑞雪看她不走,想着也可以问问她那个人是谁。 云清寒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鸡蛋放桌子上,“给,大少奶奶,这个给您吃。” 寻常人家舍不得吃的茶鸡蛋,在娇养长大的大少奶奶面前不算什么。 “好,我收着了。”范瑞雪让小荷过来,“把我们买的东西给清儿都拿一些,我昨天说了要请她吃点心的。” 云清寒不好意思要,“大少奶奶,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就一个茶叶蛋,换您这么多的点心。” “没事,你吃吧,这茶叶蛋我就吃了。”范瑞雪想起那个人,问她,“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是谁,是你爹吗?” 云清寒懵了一下,想起来她问的是李桃花,解释了一下,“是我舅舅家的邻居,我以前逃出去的时候他帮我来着,他妻子和女儿也照应过我呢。” “难怪你给他东西。”范瑞雪点点头,“我跟你说一个事儿,你不要介意。” 云清寒站得直直的听着。 “你在主院当差,有没有人托你办事什么的?”范瑞雪问她,“要是有人托你办事,你可不能答应。” 这话把云清寒背上惊出一身汗,这是东窗事发了吗? “你真收了?”范瑞雪看她神情不对,“收了什么?” 云清寒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也不能说出来问她,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大少奶奶,厨房的人办完宴会后给我打了一碗肉算不算啊?” 先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吧。 剩菜?范瑞雪以为她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说出来一碗剩菜? “还有别的吗?”范瑞雪还有点儿不放心,就一碗剩菜值得她这么担心,“那个不算什么,反正你不要去收别人东西,更不能去找人要东西,要是缺钱缺东西了你就告诉我。” 一个人和你说缺钱了可以给你钱是件不错的事情。 云清寒有那么一点儿想和她说,但是想到一说就要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就不敢了,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深沉的摇头,“大少奶奶,在主院,我平日里最多就是和吴妈妈还有萍姑巧姑说话,最近还和厨房的九娘见得多些。” “然后就是您这边跟小荷小鱼,还有四小姐和小梨。” “再往前就是和厨房的人了,不过最近去那边也少了。” 云清寒顶着一张诚实的脸说谎,“我是天天能见着老爷太太,但是我不管事儿也不管采买和人员任用上的安排。除了我说的这些人以外,其他人离我都远远儿的。” 这是事实,府里的人真没几个找她的。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是不会受到关注和簇拥的。 “大少奶奶,在来您院子里之前,我除了吃饭根本不往外走的。”云清寒一脸的诚实诚恳,“我每天无聊得都想抠脚指头。” 范瑞雪相信了,她看着外面天色不算早了,把人往外赶,“回去吧,明天下午记得准时过来。” 送走了人,范瑞雪叫来了小鱼小荷,“你们多留意一些清儿,要是发现她有什么不对的和我说。” “哎,大少奶奶,奴婢发现您和清儿现在关系好好哎,都跟对我们两一样了。”小鱼故作吃醋,“以后您可不能因为她就都不要我们了。” 范瑞雪笑骂了一句,“你们俩啊,你们又不一样的。好了,去叫晚饭来吃吧。” “大少奶奶,其实说别人要是有些心思我觉得正常,但是清儿应该不会。”小鱼指着那鸡蛋说,“清儿连鸡蛋都自己在外头买着吃呢。” 一个鸡蛋十文钱,也是可以直接在大厨房去要的,这么老实的人不会有那些心思的。 范瑞雪把那鸡蛋拿在手里,轻轻敲碎了壳剥起来,“她买了多少?” “一个,十文钱一个呢。”小鱼过去拿条头糕之前听着的就是一个。 其实云清寒买了三个鸡蛋,她怀里还有两个呢。 回到主院的云清寒是真挺快乐的,她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鸡蛋掏出来正想吃呢,外头主子的声音就来了。 “清儿,过来给我找个东西。”沈老爷的声音在外面,“我有个犀角雕如来佛坐禅,你给找出来,我要送人。” 第161章 注定和鸡蛋没有缘分 生辰一年一次,牛马没有自由,云清寒看看鸡蛋又看看鸡蛋,只能等会儿再吃了。 怕他急着用,云清寒鸡蛋都忘了放下就开了门。 “拿的什么?”沈老爷看她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给老爷我的?” 呃,他都这么说了,也不能不表示表示了。 “嗯,谢谢老爷给奴婢放假。”云清寒昧着良心说话,“奴婢也买不起别的东西了,只能买这些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云清寒把那纸包着的东西给了老爷,“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茶叶蛋,您尝尝,就表示一下奴婢的心意。” 三个茶叶蛋送了两个人,云清寒也是送礼第一人了。 偏巧沈老爷还就来了点兴致,还真就敲开了一个吃了起来,等云清寒下楼的时候还剩下一个。 “老爷,找到了。”云清寒看着她那剩下的一个蛋被老爷拿着出去,很想问能不能给她留一个,就是平日里利索的嘴皮子今天一下就笨了,最后只问出来一句,“老爷,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老爷已经走出去了,只扔给她一句,“暂时不需要了,你去歇着吧。”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专门买的蛋被带走,云清寒愣是一晚上没睡着,她的蛋啊,就这么没了。 她为什么不先放下那两颗蛋呢,妈的,好不容易才舍得给自己买个蛋过生辰,就这么被别人吃了。 呜呜呜呜呜,她的生日白过了。 遗憾的生日过了之后又过了几日,云清寒从范瑞雪那里回来就被叫进了书房去。 今日沈太太也在,见她一进来行了礼就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言不多语,心下还算满意。 “清儿,你先前说的要出去逛逛就明天去用掉吧。” 沈老爷信守承诺来了,“明天二太太和四太太就回来了,四小姐说让你等年后每隔个三五天就去给四太太他们说故事听,以后你事情就多了。” 沈四小姐行动力超强,原本沈老爷不太愿意,但是最后还是在女儿哀求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这件事云清寒早就知道,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被安排到年后去。 “也是辛苦你了。”沈太太看着这孩子从刚来的时候无聊到闷在廊下,到现在每天忙碌起来,有种花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感觉。 云清寒不敢受这样的夸奖,通常老板在夸自己的时候伴随的都是更多的任务。 “老爷,等年后给清儿加点工钱吧。”沈太太就这点儿好,活儿她是真安排,钱也是真的给,“明年开始再给她加二百文。” 平心而论,云清寒这个工钱涨得是真的快,从一开始的三百文到现在的五百文,马上年后就七百文了。 现在距离年后,也就两个月了。 虽未升职,但加薪已经是实打实的。 “奴婢谢谢老爷和太太。”云清寒嘴角压不住笑,“老爷太太真是好人。” 沈老爷止住了她下一句话,“不许说祝福老爷生八个儿子的话了。”他岁数大了,生不动了,“你下次换个词儿吧。”说罢神色认真起来,“你这个工钱不是白加的,我们还有事情要交给你。” 一分钱一分力,不能白给钱的。 这样快的加钱,多干活儿也是应该的,好多东家都是只加活不加钱的。 云清寒见他神色还好,又有沈太太在,大着胆子问,“老爷您请说,奴婢一定把事情做好。” “这几天老太爷就要回来了,要住到过年。”沈老爷说道,“这书房谁能进谁不能进,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数的。”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提醒她的职责。 她的首要职责是看好书房,其他都要排在后面。 云清寒想了一下,问道:“要是老太爷要取东西走,奴婢只怕拦不住。” 老太爷再和老爷关系不好,明面上都要保持态度,连老爷都如此,何况下人。 这沈家又有哪个下人敢和老太爷对着干呢? “他要什么东西你都记好,要是贵重东西就去问太太和我。总之书房里少了任何东西你都要心里有数才行。”沈老爷把话说得明白些,“你是我院里的人,老太爷不会随便动你,最多骂你几句。” 主子骂你几句,你受着就是了。 那还是一个连老爷都敢骂的人,骂个下人还不是随随便便。 云清寒明白了,“奴婢遵命。”又问,“可是奴婢每天下午要去大少奶奶那边,这段时间交给谁?” “以后让大少奶奶每天下午过来吧,我避开就是。”沈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另外你就是这两天及笄吧,太太让九娘给你煮了碗寿面,你去小厨房吃吧。” 云清寒有点感动,好歹有人记着她的,就是如果没有记错日子就更好了。 “谢谢老爷太太。”云清寒这次道谢有些真诚了,“奴婢及笄已经过了,不过还是谢谢老爷太太记挂。” 沈老爷没想到自己记错了,就问,“什么时候过的?” 云清寒有丝幽怨:“太太带奴婢出去听戏的那天。” 沈老爷也想到了那两个鸡蛋,猜测自己是吃了别人过生辰的鸡蛋,尴尬的摸着胡子。 “其实您和太太记得奴婢对奴婢来说比加多少工钱都强。”云清寒发自内心的说着,“明天奴婢也会早些回来的,您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决不让人混水摸鱼。” “去吧。”沈老爷让她出去,留下最后一句话,“守好你自己的位置就行,不要和其他人凑在一处。” 这次的出门大概是云清寒进入沈家以来最高兴的一次,虽然有人跟着的,虽然她也不打算买什么东西,也舍不得花太多钱,但是她就是高兴。 对于云清寒来说能放她出去自由一天比给她二两银子更让她高兴。 她终于可以实施一些计划了。 当夜云清寒躺在床上,开始思考第二天的行程安排。 她的主要目的一定是去慈安药铺找一下李桃花,然后是回梧桐巷去打听一下她的便宜父亲有没有回来过或者有没有捎信回来过。 如果条件允许,还得打听打听那个便宜父亲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其他也就没有什么了。 第162章 往外存银 这次的出门大概是云清寒进入沈家以来最高兴的一次,虽然有人跟着的,虽然她也不打算买什么东西,也舍不得花太多钱,但是她就是高兴。 大青显然也是早就得了消息的,云清寒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后门处等着了。 “走吧。”大青叫她,“我来赶车,你要去哪儿跟我说。” 赶车?云清寒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赶车?我们不是走路出去吗?” 大青冲着一旁边努嘴,“坐那个去,你们女孩子家家的走不快,我们早去早回。” 下人出门,一般都得自己走,除了主子们特批,不然是不能给开后门的。 云清寒:“这会不会不好?” “管家发话的,你放心吧,我不会随便把车给出去的。”大青笑起来,“管家说让你知道忠心的好处,以后你才能更用心。而且你也不用怕,这就是下人外出采买用的车子。” 下人采买用的小车,和主子外出的马车车驾不一样,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车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 “清儿,要去哪儿?”大青问她,“我对城里还熟的,你想去哪儿都行。” “去慈安药铺吧,我有个恩人在那里做事,我想去谢谢他,也打听一下有没有我爹的消息。”云清寒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李桃花。 马车慢悠悠的在路上走,这次车里只有云清寒一个人,她首次体会到了自由的味道,要是以后都能这样一个人经常出来就好了。 话说李桃花今天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说有人小姑娘找她,猜测是云清寒来了,等算完了手上的出来,一看果然是她。 “我这几天一直等着你。”李桃花和身后的大青打了招呼,带着她往旁边去,确定大青听不清楚他们的话才说,“这几天我去找你父亲之前认识的几个人问了一下,还是没消息。” 云清寒对这个结果并不奇怪,毕竟也不是失联一两天了。 “李叔,谢谢您帮我留意,我打算等下去梧桐巷那边看看。”云清寒道,“也许那边有消息。” 李桃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道,“我劝你不要去了,那边应该也没什么消息。” 他欲言又止的态度让云清寒不解,这是为何呢? “李大叔,是有什么缘故吗?”云清寒还是想知道的,“若有,还请您告诉我。” 李桃花犹豫了一下才说:“那边有家人和舅母家有亲戚关系,你要是回去被他们看到了不太好。” “如果你实在想问,就让那个人帮你问一声吧。”李桃花看了眼远处的大青,“你自己尽量不要露面比较好。” 行吧,云清寒也不想多说了。 “谢谢李大叔提醒,那我让他帮我打听就行。”云清寒听劝,又问,“我把钱带出来了,您帮收着一下,要是我爹回来,您帮我给他一下。” 想了想又说,“要是我爹一直不回来,以后我有法子给自己赎身,我再来找您拿。” “行,那我帮你收着,你每个月还给你娘捎钱,你也剩不下多少了吧。”李桃花下意识的觉得她攒不下多少钱来,“你这也不容易,其实我和你李婶也说了这个事。” 李桃花看她她神色还好,继续说着,“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你爹要是还活着,只怕他可能会另外成家。” 另外成家那就可能会另外有孩子,到时候这个女儿就不一定会受欢迎了。 “所以我和你李婶商量过了,要是你爹真有消息了,我们会帮你先问问他在外头成家了没有。”李桃花两口子想得还是比较周全的,“要是没成家,你钱给了也就给了,要是成家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一个女孩子,母亲不爱,爹又有了其他的儿女,她自己在没钱,那她还怎么活。 云清寒只觉得这人说的是她以往忽略过的,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心下更明朗了些,也更感激了三分。 “谢谢您提醒。”云清寒感激不尽,说话间就想从怀里掏钱,“那我把钱给您,就不耽误您做事情,我们话说太久了也怕其他人看到不好。” 李桃花没多想,随口问道:“你每个月三百文,还得给你母亲带,你还能攒下来多少哦。” “我今天带了二十两出来,李大叔您家留下一半,算是我报答您和李婶对我几次救命之恩,给我留一半,我以后万一有事也有应下急。”云清寒说道。 二十两?这数量给李桃花吓了一跳。 “等等,你不要在这里拿钱。”李桃花嘴比脑子还快些,“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个地方,那个人能让你跟我一起进去吗?我的天哦,你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云清寒脑子一转就有了说法,“我和他说我进去看病行吧。”怕人误会,连忙又要解释,“这钱是我前段时间跟着老爷太太去乡下救了主子得的赏钱。” 当下把大少奶奶落水的事情说了,末了才说,“这钱确实不少,但是是我拿命换来的,大夫说我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 什么?李桃花心下又是一惊,只觉得这姑娘越来可怜,这年头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是说不到婆家的。 “你等我一下,我先进去跟其他人打声招呼,然后我出来叫你。”李桃花转身往铺子里去,没多久又出来叫她跟着一起进去。 云清寒进了内室把钱取了出来在无人处给他,又被叫去给大夫把脉去了。 “李大叔,这不用了吧,看大夫挺贵的。”云清寒想拒绝的,“我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儿,我怕全贴进去也不够啊。” 她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得太小,刚好被那大夫听到。 “小李家的侄女啊,你就快过来吧,只是看看,不收你钱。”那大夫一把岁数了,摸着一把银须坐着,“你不开药就不收你钱了。” 云清寒只能过去坐了,看着大夫在她手上看了一阵,眉头越来越紧,最后直接皱一块儿。 “小李啊,你这侄女儿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以后可得好好养着。”老大夫提笔就要开方子,但一看这姑娘身上穿着,又默默的把笔放下了。 “莫大夫,您给她开个方子吧,再抓两副药。”李桃花在药铺多少年就和莫大夫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从神色上就看得出严重来,“她有点钱在我这里的,我给她付。” 第163章 士之耽兮? 云清寒连忙打断,“其实我已经在吃药了。” “哪个大夫的?”莫大夫抬手让李桃花别急,“她确实在吃药,我能看出来,就是她亏空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儿的补不回来。” 莫大夫经验老道,“这开方子的人虽然不如老夫老道,但也算可以了。”又说,“她吃的药也不算差了,我们另外开方子也要费她不少钱。” “而且这是个长时间的吃法。”莫大夫只想摇头,“你那点家底扛不住。” 能省则省吧。 任何人在大夫手上都撒不了谎,不管你外表伪装得多好,到了他们手上都会呈现出最本来的样子。 云清寒当然也不例外,她听着大夫说得和另一个大夫一样,心里就服了十分,服气过后就说了实话。 “现在吃的药是一个姓南的大夫开的,听说是叫南心慈。”云清寒打听过这个人,“药开了四副,还剩下几天的没吃完,我们主家说会给我继续吃。” 所以她现在每天三碗药,脸都熏黄了。 “是他么,他医术还是不错的。”莫大夫也不多事,“你坚持吃吧,要是哪天不吃了,再来给老夫瞧瞧。” “以后远水,尤其不要受寒。” “有条件吃些温补的,但也不要过于补,好了,老夫要忙了。” 李桃花知道这是逐客令,就道了谢带人出去了,把人送上车之前,最后叮嘱了几句。 “清儿啊,莫大夫的话你要记住了,以后远水忌寒凉。” “有你爹换消息我托人带信给你,你照顾好你自己。” 交代完了,把人送走,李桃花叹息着往回走去。 大青有些意外李桃花关切的态度,“清儿,这是你家亲戚啊,这么关心你?” “不是,是邻居,是他们家人好,我说过来道谢,他反倒托了大夫给我看看。”云清寒觉得以后有机会得回报人家,“虽然他没花钱,但是他也要搭人情进去的。” 大青听了不再多言,只是问她接下来还想去哪里? “我想去梧桐巷看看。”云清寒在记忆里搜寻着那边的信息,“我家以前住在巷子尾,就最里面的那家。” 大青一打马屁股,赶着马儿往梧桐巷而去。 梧桐巷不出意外也没有什么消息。 大青把左右几家都问了一遍,最后没有任何收获的回来了,又问云清寒要去哪里。 “大青,我想安静的待一会儿,行吗?”云清寒也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了,“待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其实这会儿时间还早,她是可以到处去逛逛,但是她没心情了。 大青不多问,赶着车一路走,最后到了一处安静地方,任由云清寒待着。 云清寒透过窗户看外面,认出这条街是卖文房四宝的,她趴在窗户上看着人从那些门里走出来,心里时间过得真慢呢。 “大青,我能进去买点东西吗?”云清寒觉得没意思极了,想回去了,“就去那个店里。”她随手一指不远处的店。 “去前面的吧,那家贵。”大青不愧是经常跟着主子们出来的,“而且我以前送老爷来过,这家老板应该认识咱们的马车。” 下人去主人常消费的地方去,还有个熟脸,总是不太好的。 云清寒听劝,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家,进门还有些担心店家不肯招待她,看老板在柜台后睡着了,轻轻的在柜台上敲了敲。 “谁?”年轻的老板一下从梦中惊醒,见是个小姑娘,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你要买东西?” 云清寒嗯了一声,看老板好像有起床气,不敢惹他,“我想问问簪花小楷的描红本子有吗?要多少钱?有哪些?” 她想买个东西送范瑞雪,不管怎么说,抱大腿也要有抱大腿的态度。 “有,一两银子。”老板好像是知道她兜里有多少钱,“嫌贵别买。” 真是脾气好大的老板。 云清寒下意识的摸了搓自己的鼻子,还是让他拿出来看看。 “可以给我拿两三本挑一下吗?”云清寒小心的问,“钱我有的,一两银子在这里。” 一两银子的银豆豆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见着钱神色好了很多,去后面找了几本出来,顺便和她闲话,“看你穿着,是在别人家里做事的吧,这是出来帮主子买东西的吧。” “啊,不是,是我自己攒的钱,我自己要买的。”云清寒解释,一点一点的翻着看,最后选了一本到手上,“这个给我吧。” 她选的那本是抄录的诗经里面的几篇,都是些寻常的,老板点点头把剩下的收起来。 “有‘氓’就挺好了。”云清寒自言自语,“送她合适。” 老板动作一顿,“是要送人?何故如此说?’氓‘有什么含义吗?” “这不是劝女子不要耽于情爱的吗?正好我那朋友就是个清醒的人。”云清寒觉得范瑞雪是不会耽于情爱的,“我买它是为了送了那个刚启蒙读书的朋友,情爱误人,也正好让她看看古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笔墨店不大,门口就是柜台,再往里面有几架子旧书,另有些宣纸陈列着,此刻里面突然有声音传出来,“小姑娘不是应该觉得情爱美好吗?怎么会觉得情爱误人呢?” 声音是从一面书架后传出来的,隐约能看出是个妇人衣着,她问,“世人皆道女子多情,怎么你说的倒不一样。” 云清寒看着外面天色尚早,多说两句也无妨,便回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古贤说的。古人都这么说了,多少是有道理的。” “哦,书上是怎么说的?”那人又问,“抱歉我不识字,你能和我说一下吗?” 这说话的声音有些哀愁,好像是个为情所困的人。 云清寒道:“里面有两句,叫做‘士之耽兮,犹可脱(tuo,一声)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便是说女子沉溺爱情不好脱身。” “那若是沉溺进去了,又该如何?”那人又问,似乎想得到一个结果。 老板也没说话,也等着听结果。 “这一篇里面最后写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是说男人既然不念旧情,那就舍去,让自己走出感情,寻求新生。”云清寒怕大青等急了,也怕里面的人再多说,就开始往外走,“这位大姐,还有人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第164章 吵架 云清寒揣着那本描红回到家的时候,就知道了三个消息。 一是外出的二太太和四太太回来了,二是老太爷也回来了,三是老太爷和老爷这爷俩儿正在书房里待着。 云清寒也不敢去书房,转身去主屋请安去了。 “太太,清儿从外面回来了,过来请安,说是来谢太太恩赏。”吴妈妈进去禀告,见太太一脸忧心,也想让她轻松一下,“要不您见见,书房里估计还要等一下。” 云清寒被叫了进去,她请了安,说了去了哪里,又谢过主子的恩赏。 “奴婢谢谢老爷太太大恩,今天出去外面看了看,心里安下来了。”云清寒站着说完,等主子发话。 沈太太瞧着她精神不错,又瞄她手里拿着的书,“这是你买的?是什么书?” “回太太话,是簪花小楷的描红本子,大少奶奶赏了不少东西给奴婢,奴婢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大少奶奶,今天正好路过那边,就买了个这个。”云清寒知道有些东西送出去的时候过个明路是更好的,“奴婢没钱,就只买了个最便宜的。” “您和大少奶奶都不要笑话奴婢买得便宜。” 一本册子捧到了面前。 沈太太满意得很,拿过来翻了翻就递给了儿媳妇,“收着吧,也是她一番心意。” 以云清寒的月钱来说,要买这个东西是买不起的,只怕是动了赏钱了。 沈太太面色好了很多了,好歹下人知恩图报,“你是不是动了赏你的银锞子了?其实那个该留着的,你存点钱不容易,以后别买了。”说着就要找吴妈妈给她拿钱,“吴妈妈,给清儿把钱补上吧。” 这是给她留脸面了,钱最终沈太太出,人情还算给清儿。 这也是云清寒第一次买这样的东西送给主子,她又不常常出去才有这样的待遇,要是想着经常这么干,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云清寒连连摆手,“太太,不可不可,奴婢知道您心善,但是您别给奴婢惯坏了,真给了奴婢回头就该天天惦记这么赚钱了。” 这话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这丫头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钱到了面前都不要,还是有些傻乎乎的。 沈太太笑着说:“你这会儿不要,后面再想要可就不行了。” “不要不要。”云清寒也笑,“其实那个银锞子奴婢没动呢。奴婢买这一本的钱是还是大少奶奶和大少爷成亲的时候给奴婢的赏钱,就是那个银豆豆。” “大少奶奶一直以来赏了奴婢好多东西呢,奴婢说请大少奶奶吃东西,可是大少奶奶昨天又给奴婢一堆点心,奴婢总得回点儿礼嘛。” 礼尚往来,是为人处事之根本。 那钱她存了几个月了,今天总算花了出去,而且还是用在范瑞雪那里,说起来也是缘分。 范瑞雪摸着那册子,也跟着笑,这丫头,对人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几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心情都好了不少。 此时外面来人叫,“太太,老太爷要留下吃饭,让送两个人的晚饭去书房。” “好,你去那边守着吧。”沈太太让吴妈去小厨房传饭,“让九娘看着做吧,另外让九娘直接送进去,她亏得老太爷提拔才能到这边来,应该去叩谢老太爷恩德的。” 说完把目光重新落到云清寒身上,叮嘱起来,“老太爷是个讲究人,你还小,规矩也没学好,记得不要往老太爷跟前凑。” 这是夫妻二人第二次提醒她小心老太爷了。 云清寒过往只在沈文韬的婚礼上远远的看到过老太爷一眼,当时离得远,她又是路过,没接触过。 “好的太太,奴婢一定当心。”云清寒看着她,“那奴婢接下来做什么?奴婢要回书房门口去守着吗?” 沈太太点头:“去吧,记得,不管里面有些什么动静,不要进去。”说完让人下去了,还不忘安抚儿媳妇,“不要怕,你是小辈,文韬也不在家,他不会叫你过去的。” “你就记着,他要是给你东西也就算了,你放一边不要用。” “要是给你人,你能不收就不收,实在推辞不掉了我会把人要过来的。” 沈太太教得很仔细,又看看沈文娟,“以往我不教你这些是因为你还小,现在你也大了,该听就听。” “母亲,爹和爷爷是吵架了吗?”沈文娟小心问,“要不我去劝劝他们?” 作为家里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她的面子还是大家都给的,老太爷以往在家还会经常把人叫过去给些东西。 只是这次明显不同,今天老太爷对她态度淡了许多,这让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不过老太爷也没给其他人太多好脸色就是了。 沈太太摇头:“等你爹出来再说,你爹没发话之前,你离老太爷远些。” 这就是明着不赞同了。 沈文娟虽有心缓和关系,但却不敢违背主母之意,只能偃旗息鼓。 再说书房那头,云清寒走到外头,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心下稍安,对着同样候在外面的一个半老的男仆人点点头,安安静静的候着。 又过了好一阵。 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你就当真不肯放手吗?” “父亲何故如此说,如今人已经交给官府,我再说什么也无用了。”回话的中年人听声音就是沈老爷,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我亲自去找的关系把人送进去,如今判了,我又去找关系把人弄出来,父亲觉得我这脸面是不用要了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怒火,“他也不是有意的,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沈老爷不再答话,又过了好一阵才说,“明明是他先行动手,如何怪得了我。难道非要儿子全家老小的性命折在他手上父亲才会觉得我是个好儿子么?” 这话已经有了怒意。 来了这里这么久,云清寒甚少见到他这样不平静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脾气都挺好的。 恰在此时,赵九娘拿着食盒出来,看样子是要过来送饭。 云清寒看那老随从看了赵九娘一眼,对其暗暗摇头,心里就知道对方和老太爷是真的关系好,也就不再提示了,只作无知状。 再说九娘,看到了眼神,但人都已经出来了,又不敢再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过来,到了近前,先叫了声福来叔,又问,“老太爷和老爷都还在里面吧?”见他点头,又把目光对向云清寒,“劳烦姑娘帮我通报一声,我来送晚饭。” 第165章 吵架赢了 听着里面的动静就知道里面情况不好,这时候谁去都有可能倒霉。 但是云清寒作为书房的丫环不能装没听见。 心里埋怨着赵九娘为什么不叫老太爷的仆人去问,嘴里还得朝着里面请示,“老爷,小厨房的九娘过来送饭。”云清寒声音恭敬,“是让她现在送进来,还是让她把饭先温在灶上?” 沈老爷的声音:“让她送进来吧,你在外面候着。” 门被打开,九娘拎着食盒走了进去,胆战心惊的把菜往上摆。 “老太爷、老爷,那奴婢先下去了。”赵九娘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呼吸重了惹怒这两位主子。 没人理她,她尴尬的站在一旁。 沈老爷率先开口:“父亲尝尝,九娘的手艺这些年已经练得不错了。”又说,“九娘你一家得老太爷提拔,该给老太爷磕头道谢。” 桌上摆着四五碟子菜,一碟干豆角炒肉,一碟粉蒸排骨,一碟素炒时蔬,一碟凉拌萝卜丝,再加一碗豆腐汤。 菜不错,就是,没有一样是老太爷爱吃的。 赵九娘也是无奈,她知道她是夹在中间的,不管她做了老爷爱吃的还是老太爷爱吃的,她今天都免不了一顿排头。 她还在主院当差,也不知道老太爷今天回来,她就只备了老爷太太爱吃的菜。等她知道老太爷来了,太太那边又传信点了这些菜。 可这些情况,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所以,这几道菜在说着,当年老太爷推荐来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按照老爷的喜好来做事了。 一顿饭,看起来是饱腹之需,其实明明暗暗里已经让沈老爷占了上风,沈老爷心情不错的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来,“父亲,您一路辛苦了,先用饭吧,有什么事情,咱们两父子吃完再说。” 语气当中,父子二字咬得重些。 云清寒站在外头都觉得不对,里面的赵九娘更加不用说了,她头上的汗水已经从额头上滴下来了。 “大胆的奴婢,你怎么敢如此失礼,还不快滚下去。”沈老太爷的声音也带着怒火,然后就是起身,他自己走了。 这就走了? 沈老爷也跟着站起来,“父亲慢走,儿子就不送了。” 云清寒退到一侧,生怕这位看起来落了下风的老太爷把气撒到她身上,不过好在有惊无险,看着老太爷的背影出去了。 “好了,你下去吧。”沈老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对着赵九娘说的,“把清儿叫进来。” 赵九娘出去的背影都是惊慌的,云清寒深呼吸了一口,进去了。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云清寒也怕得很,怕撞到霉头上了。 沈老爷心情好像不错了,他用筷子指了指,“这桌上的菜,我吃不完,爱吃哪个你就端走吧。” 这,给她加菜?主子吵架吵赢了她也有好处啊? 云清寒:“奴婢无功不受禄啊,老爷您吵架辛苦了,您多吃点儿。” “让你拿你就拿。”沈老爷见她不要,主动指了两个菜,“蒸排骨和豆腐汤你拿走吧,老太爷那碗米饭也没动的,你也拿走。”又说,“那碗萝卜丝儿也拿出去,给太太送过去。” 萝卜丝儿?这是个什么意思? 当萝卜丝儿送过去时,沈太太看着那碗萝卜丝儿就笑了,对着疑惑的几个人笑道:“萝卜顺气,老爷这是说他气顺了,不用吃萝卜了。” “行了,你下去吧,这萝卜丝儿我们留着吃了。”沈太太她们也正吃着呢,“没事儿你也去吃吧,不用去大厨房,就在小厨房里让九娘给你弄点儿吃的就行。” 云清寒有点不好意思:“太太,老爷说菜多了他吃不完,把里面的一道粉蒸排骨和一道豆腐汤赏给奴婢了。” “哦,那你就吃那个吧。”沈太太没在意,“老爷给了你就吃,不要不好意思,你下去吧,记得饭后把药喝了。” 主子的饭菜果然是不错的,跟大厨房的大锅菜不是一个级别了。 云清寒一边吃一边想,这样的话,是不是老爷和老太爷经常吵架她就能经常加菜了? 几下吃完,云清寒又跑过去伺候了,麻利的把吃剩的饭菜收走了,又回来候在门外。 “清儿,今天都去哪里逛了?”沈老爷吵架赢了心情不错,“买什么了?” 云清寒大致说了一遍,只是把跟李桃花的话和书店内的对话隐去了,说完就站着,等着主子的再次吩咐。 “出去玩儿开心吗?”沈老爷又问,“还想再出去吗?” 这是能让她再次出去吗? 云清寒连忙点头,“外面人多,很热闹。” 爱热闹是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的,云清寒喜欢也不例外,不过她最想的还是觉得出去可以有更多的机会。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吧,四小姐的婚事办了以后,再让你出去一次。”沈老爷大发慈悲,“除了出去玩,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云清寒这次认真想了好一阵才回答:“没有了,一年能出去几回就很好了。” “行,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后面想起来再和我说。”沈老爷自从从庄子上回来过后就对云清寒特别宽容,“刚刚你吃到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清寒:“奴婢说了您不许生气。” “不生气,你说。” 云清寒老老实实的:“菜好吃,奴婢想着老爷和太太的口味真好,还有、还有。”她犹豫着,还是说了吧,“要是您和老太爷经常吵架,那奴婢是不是可以经常加菜?” 沈老爷哭笑不得,这丫头脑子和别人有些不太一样,光想着吃。 见他笑了,云清寒也笑,“奴婢可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想听老太爷和老爷吵架,就是没看过老爷和人吵架的样子,觉得好奇。” “行了,别辩解了,以后要是馋了想吃什么就说。”沈老爷看着这老实的丫头也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主院其他人多少都知道在外头混些东西,就你学不会,真是个笨丫头。” 第166章 千万别出事 经过了这次插曲,老太爷好多天都没来主院,府里也一直安静,这份安静一直维持到了寿宴时。 云清寒要守着书房,没有到外面去看,不知道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吴妈妈神色匆匆的出去,又带走了两个拳脚利索的婆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儿了。 “清儿,守好书房,另外盯着点院子里的人。”吴妈妈临走时这么交代的,“要是有人有什么动作,你不要管,只记着就行。” 云清寒记着她的话,也怕出事,立刻进去找到了平日里不让她碰的那些东西,全给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找了把锁,将书房一把大锁给锁住了,然后小心的注视着院里的动静。 果然,有人过来了。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小丫头手上拿着个托盘过来了。 云清寒看着跟着她来的守门的婆子,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清儿姑娘好,我是绣房的阿香,先前太太要的花样,秀姑备好了,我送过来。”过来的小姑娘嘴巴甜甜的,就是眼睛到处看,“太太不在么?” 云清寒没好气的怼了她一句:“今天府里办宴你不知道么,专门挑这么个时候来送,你添乱呢?你是什么居心?” 不等回答,又问:“挑这么个时候送东西,到底是主院有谁过去叫你们送了,还是你们自作主张送过来的?” 阿香没想到这人跟她岁数差不多,嘴巴比她还利索,一时倒答不上来。 “说不上来,那就是你们自做主张了,想当初莲姑管着绣房的时候整个绣房三四个人都清清楚楚的,从来没有这么不懂规矩的时候。”云清寒句句没有脏字,但是句句都是理,“你东西放下,人回去,等吴妈妈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来过的事情。” “出去不要到处跑,今天府里贵客多,冲撞了任何人都不是你担得起的。”云清寒说完就给了婆子一个眼色,“送她出去,她要是再过来,我就在吴妈妈那儿参她一本。” 阿香结结巴巴的:“清儿姐姐,你不要这么凶嘛,人家只是、人家只是。”一时词穷,说不上来。 “没事儿你就快些走吧,不要觉得今天府里人多犯了错就不会被罚。”云清寒把她手里东西拿过来,口气柔和了些,“快些走吧,回头太太她们知道你不好好当差生气了你就麻烦大了。” 几句话刚柔并济的,把阿香所有想问的话全给堵回去了。 阿香一脸懵逼的被婆子拉了出去,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她什么都还没问怎么就出去了? 云清寒把她送来的东西往廊下一放,继续看着院子里,这下倒是真安静了。 天黑透时,沈太太一行人回来,从吴妈妈的脸色上来看,好像事情不太好。 云清寒也不问,只等着吴妈妈从主屋出来后才说了小丫头过来送东西的事情,又把东西原样的交了上去,然后开了锁,把藏起来的东西放回原位去了。 “好丫头,做得对。”吴妈妈夸了她一句,“你还要守着一会儿,我怕老爷还要去书房,这两天你辛苦些,过后给你安排歇一歇。” 说完吴妈妈端着东西又进去,这次过了挺久才出来。 又过一阵,沈老爷果然进了书房,又叫云清寒进去详细问了一遍下午院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就是不语。 云清寒也不敢走,静静等了一阵,方才轻声喊了句老爷,“奴婢去给您换点儿热茶来?” 大晚上喝茶不好,大晚上喝冷茶更不好。 “不用,我没心情喝茶。”沈老爷想起来什么,“你出去守着吧。” 云清寒尴尬笑笑:“老爷,奴婢能去厨房找点儿吃的么?”她下午没敢去大厨房吃饭,“下午守门的人一直在门口没过来,奴婢不敢走,就没吃饭。” “去吧,直接去小厨房让九娘给你煮面吃,也顺便给我来壶热水。”沈老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府里今天还有客,等客人走了,你再放松点儿。” 云清清寒告辞出来,进了小厨房就被九娘拉到一边去,“你怎么来了?是老爷有什么吩咐?你知道外面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出九娘的不安。 只是她问错了人了,云清寒什么也不知道。 “九娘,我下午守着这边,没法儿出去吃饭,你帮我煮点儿面。”云清寒是真饿了,“是老爷说的。另外我还要先给老爷送些喝的热水过去。” 赵九娘心里不安,还想问,被云清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爷太太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你不要去触霉头。” “那我先给你煮面吧。”赵九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能先去做事。 可巧此时巧姑也过来点菜,“九娘,做点儿宵夜给太太,不拘什么,好克化的就行。” “清儿,你也在。”巧姑安排完才和云清寒说话,“你现在也历练出来了,嘴皮子利索了。” 云清寒挠头:“你可别笑话我,我怼她的时候可怕了,我天天被你们带着,要是再说不过她,可不丢你们的人吗?”想想又说,“那姑娘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没规矩,就这么来了,还到处看,我怕出事,也不敢多问,就赶紧打发出去了。” 府里下人的规矩都是吴妈妈调教过的,分下去后还有各房的管事来管着,甚少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 巧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了,她看了一眼九娘说道:“说起来绣房那个新来的阿香还是九娘的亲戚吧,大少奶奶选人的时候你还荐了她来选呢。” 这一重内情云清寒却是不知情的。 想到这里,云清寒察觉出来不对劲儿,下午的时候,九娘好像没怎么出来,连这个阿香过来的时候她也没出来。 压下心底的问题,云清寒没多想,和巧姑说了声要给老爷送喝的水就先出去了。 “老爷,奴婢先出去了。”云清寒复又出去,这次再过来就好好守在门外了。 时间慢慢的往前走,云清寒猛的发现月亮好像不见了,整个天一下就暗了下来。 这天气不大好哇,可千万不要出事情啊。 第167章 没事少关门 出不出事的云清寒说了不能算,因为总有些人会弄出事情来。 巡夜人那里传来亥初的报时,沈老爷还没有从书房出来,云清寒稍稍有点犯困,在掐了几点大腿过后还是过去敲门了。 “老爷,不早了,您休息吧。”云清寒在外面恭敬的说话,“明天有明天的的事情处理的。” “你进来吧。”沈老爷的声音有些疲倦,“不必关门。” 云清寒进去了,看着疲倦的主人,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劝他回去休息,“已经亥初了,巡夜的人刚刚过去不久。” “你困了吧,年轻人想睡觉很正常,要是熬不住,你就回去睡觉吧。”沈老爷没动,“我再坐一坐。” 云清寒觉得自己其实也能再熬一熬,便说道:“那奴婢再等一会儿吧,小厨房和院门处的灯火都还没熄,奴婢也正好看看她们什么时候歇下。” 小厨房最近只有赵九娘一个人,一般是活儿做完了就歇了。院门口的灯是整夜亮的,要是有急事来报,能确保消息及时的到老爷太太的耳朵里。 这些云清寒都早就知道,现在也不过是随口给自己找个由头。 “清儿,你来这里这么久了,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老爷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 云清寒心想这是发的什么癫,就算你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能说啊。 “老爷,您是个好人。”云清寒倒也没有完全的瞎编,“换了其他人,只怕奴婢是吃不上药的。” 虽然是为了救主人受伤的,但是那些药钱也够在外头再买两三个人了,何况还有赏银呢。 “您是和老太爷又吵架了嘛,其实这天下大部分的父子都会吵两句的,过几天就好了。”云清寒好心劝解,“您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沈老爷看她笨拙的安慰自己,心情好了不少,“你这丫头,连安慰人都不会。” “这不是不经常干嘛。”云清寒是真不会安慰人呢,“不过奴婢在这里多学学,总能学会眉眼高低的。” 沈老爷摇头,“你还小,慢慢学吧。”又说,“其实学得那么圆滑也不一定是好事。” “老爷您说什么?”他后面的那句话声音太小,没听清,云清寒连蒙带猜的问,“奴婢一定好好儿学,不给老爷丢人。” 两人开着门夜深闲话,倒是难得的温馨。 沈老爷心情好了话就多几句,“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不关门吗?” 不知道啊,云清寒哪里敢说知道主人的心思,问:“是因为不淡重要的事情吗?” “对,不过有另一个原因。”沈老爷解释着,“男女共处一室,难免瓜田李下之嫌。”看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说,“关着门,别人心里就会胡乱想,这只因为人心里都觉得别人有见不得人的事。” “这跟年龄、身份无关,只是大家都觉得所有人是坏人。” “只要别人认为你的举动有可以怀疑之处,就会按照他们的想法来编排一切。” 人性本暗,太多人为了口舌之快随意编排别人了。 云清寒反问:“不是有个说法叫‘谣言止于智者‘吗” “智者少,愚者多。”沈老爷说,“要是都是智者,那这里头也会分个三六九等,不然其实也是一群庸庸碌碌里无登顶之人。” 云清寒听得点头,“所以不管是智慧还是愚蠢的群体,都会在里面有一些突出的人,有对比才显得不一样。” “对,智者少才是智者可贵的原因,可是愚者在数量上是占大头的。”沈老爷又说,“所以君子立身要正,不要轻易去做那些有违道理的事情,只因为一旦被人注意到了,他们就会说你已经做了无数次。” 换言之,关门开门也一样。 若是有男主人和女仆人都在屋子里的时候开着门,别人秉持着阴谋不敢见光的想法,就会觉得里面没有什么。 若是关了门,别人就会想这里头一定有事,不然为什么要关门。 云清寒明白了:“就如船行湖海遇礁石,出水者一,水下不知凡几。” “不错,正是这个意思。”沈老爷看她一点就通了,欣慰的很呐。 既然他愿意教,云清寒可就又要问了,“可是开着门,不会让人容易窥视门里的情况吗?” 这样如何还能保证隐私? “所以重要的东西不要放在别人容易看见的地方,能放出来给人看的东西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的。”沈老爷意有所指,“就和财不露白一样。” 所以不想被人惦记的东西就少暴露在人前。 沈老爷环顾这房间四周,问她:“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可看出来老爷我有什么喜好?” 这一问把人问懵了。 云清寒想了半天,还真想不起来,只能摇头了。 “那你知道老爷我有多少钱吗?”沈老爷又问,“你又觉得我能有多少钱?” 云清寒更懵了,“不知道,奴婢也瞧不出来。” “这就对了,有些东西一定要捂严实了,不要让人发现你的底细。”沈老爷得意的摸着胡须,“你攒了不少钱了吧,大少奶奶那里给了你一百块新式银元,还有太太的银锞子,够你出去买房子安家了吧。” 云清寒后背一凉,只觉得在主人眼下没有秘密。 “你不要怕,我不管你这些钱怎么花,你要是想去把你梧桐巷的旧房子买下来也可以。”沈老爷问她,“要买吗?要是想买下来也行,让管家带着你去办就行,他对这些熟。” 云清寒觉得他应该不会打自己那点儿零钱的主意,那就是真心问自己想不想买了。 “老爷,您不会劝每个下人都买房吧。”云清寒不敢相信有这么大方的东家,“就不怕把下面人的心养野了吗?” 沈老爷否认她的说法:“如果没有甜头,那大家为什么要争着替主人干活儿?”又说,“吴妈妈的家里在城里也有房子,都是这些年太太赏钱买下来的。” 听起来老诱人了。 “那等哪天奴婢的舅舅舅妈和表哥都没了之后奴婢就买。”云清寒觉得就算老爷太太同意她也还不能买,买了让舅舅那些人知道她有钱不得天天来闹么。 比起云周氏和无良舅舅家天天上门来找她麻烦,她更觉得担心沈三少回来噶了她的威胁更小一些。 而且其中的一百的存单已经还了范瑞雪那边,只等将来对方给她重新存到上海那边的外国银行去。 “行,你自己有计划就行。”沈老爷不劝她,只扬声问道,“外面是谁?” 第168章 深夜而来(上) 书房内主仆二人聊得投机,等听到脚步声时来人已经到了门外不远。 沈老爷示意清儿打起精神来,扬声问了一句是谁,又让她去门口看一下。 “老爷,奴婢求见老爷。”赵九娘的声音在外面。 “你进来吧。”沈老爷发话,为了好心情没有了皱眉头,“清儿守着门口,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赵九娘深夜而来,一进门就跪下了,不说话,只是跪着。 云清寒关门时瞥见她的动作,心里一跳,她不会这个时候来求去吧。 “九娘,如此深夜,你来此何故?”沈老爷坐了一阵才问,“你也在沈家待了半辈子了,有什么话非得大半夜来说?” 这时代人均寿命并不长,三四十岁就是中年了,四五十岁就是老年,九娘来时年岁不大,如今孩子都大了。 赵九娘狠狠的磕了几个头,那动静隔着门都听得清楚,她鼓起勇气开口,“奴婢想给自己赎身,求老爷太太发发慈悲放奴婢回家吧,奴婢想回家带孩子。” “好好儿的,怎么就要回去带孩子了。”沈老爷问她。 “这么多年,你男人把孩子不是带得很好吗?这些年太太几次问你要不要回家你都说不回去,怎么现在突然就说要走?” “是你自己想回去,还是别人叫你回去?” 沈老爷的话犹如山石一块一块往她身上压,“当年原是叫你去老太爷院子里伺候你不肯去,后来老太爷去城外住你也不肯去伺候,一定要留在我这里。” “你说说看,这么多年了,这么多自由的机会你都不要,怎么今天突然就想要了?” “是你突然就发了财,还是你男人出了事没法儿照看孩子了?” 一句一句的,全是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自由的机会不要,问为什么现在突然就要走。 有些原因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云清寒在外面听着,只觉得九娘娘浪费了无数次的机会,这要是早出去了,哪里还用到今天这么求人,她想,我要是有这些机会,肯定要出去的。 九娘自知不占理,不敢多言,只是一味的磕头。 “好了,别磕了,抬起头来。”沈老爷的声音里有着主人家的威严,在看到对方的额头上全是血的时候又皱眉,“这么多年的机会你都不要,你不珍惜呀。” 赵九娘顶着一头的血,样子可怜极了,“老爷,奴婢穷怕了,奴婢只是想多挣些月钱补贴家用,奴婢知道错了,求老爷放奴婢回家吧。” “奴婢回了家以后一定给老爷太太立长生牌位,早晚给老爷太太祈福。”赵九娘又想磕头,被老爷眼神制止住了,不敢再磕,“求老爷太太发发慈悲吧。” 沈老爷看着她满脸的血,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过了半天叫了声清儿,“打盆水给她把脸上的血擦擦。” 等赵九娘额头上的血擦干净再重新跪下时,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沈老爷叫住去外面的云清寒,“你不要出去了,淋湿了又要生病。”话毕重新看向九娘,“你在沈家近二十多年,在主院也待了十来年,我给你留些脸面,你出去吧,明天若有人问,就说是夜间走路不当心摔的。” 又说,“要是你执意坚持,那你自己想一下后果。” 作为主人,对于有二心的下人,沈老爷已经是宽容了,也因为赵九娘在沈家确实很多年了。 这样多年的人,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处置的,毕竟要考虑其他老人的想法。 “九娘,我们先出去吧,时间不早了。”云清寒知道老爷有意放她一马,想去拉她起来,“有什么事,咱们以后慢慢再说。” 赵九娘跪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搀扶,也不再磕头,只是对着老爷说:“老爷,奴婢这些年糊涂,做了不少错事。奴婢保证什么也不会往外说,老爷要是不放心,奴婢可以搬走,搬得远远的,绝不让人找到。” 有些事情,哪怕三个人都心里有数,但是三个人都不会明着说出来。 赵九娘不敢激怒主人,但是她知道错过了今天以后只怕不会再有勇气开口了,想着和丈夫商量过的计划,又想着她这些年数次尝试却一直被丈夫拒绝的样子,她不顾一切的开口。 “早年间奴婢家贫把奴婢卖了来,奴婢在沈家吃了这些年的饱饭,奴婢舍不得走,是奴婢贪心了,奴婢愿意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赵九娘哭诉着不易,“靠着沈家月钱买下的地奴婢也还给沈家,求老爷开恩吧。” 刚刚沈老爷才和云清寒说了吴妈妈已经混下了房子和银子,现在又来一个九娘说着靠沈家买了地,听起来只要跟着沈家混,只要坚持得够久,就可以攒下家底来了。 云清寒心里在想,要是没有这样要命的事情,九娘一直在沈家待到老,不知道又能存下多少来。 可惜没有如果。 “你家里买了多少地了?”沈老爷问她,“又有多少的存银?” 赵九娘:“回老爷话,奴婢家中存银二十两,有上等水田三亩二分,中等五亩,下等六亩七分,还有些散碎的菜地。” “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男人家里原来就有的?”沈老爷又问她。 赵九娘低头说道:“没有,都是沈家给的,连房子也是沈家给翻修的,他家原有的几亩薄地不够吃喝的,不然他爹也不会外出做事。”更不会在做事的路上遇到老太爷。 人都遇不到,更谈不上救命之恩了。 如果没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怕那家人仍旧守着那一点薄地苦苦支撑着,说不上媳妇也是有的。 所以那家的所有东西,从头上遮风的瓦片到吃进嘴里的粮,几乎都是来自于沈家。 那么这家人怎么还敢来讨沈老爷的嫌呢? “九娘,出去吧,别再说了。”云清寒看着上头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时候不早了,老爷该休息了。” 第169章 深夜而来(中) 夜深了,早就该休息了。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听得人心里烦。 赵九娘死死的跪着,一双眼睛通红,她不敢走,她好像知道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清儿,你说该不该放九娘走?”沈老爷不想去看地上那个来添堵的,问另一个丫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云清寒哪里敢说,“老爷,奴婢不敢做老爷的主,要不然您骂奴婢两句算了。” “你把九娘劝出去吧。”沈老爷起身要走,眼不见心不烦,“明天九娘不用上工,歇一天吧。” 此刻沈老爷面色平静,就好像是在心平气和谁的商量这件事一样。 云清寒知道九娘只怕要被赶出主院了,说一天只怕是老爷要和太太商量把人放哪儿去。 新来的云清寒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年的赵九娘。 九娘神色刷的一下惨白,她更加狠狠的磕头,“老爷,您放了奴婢吧,放了奴婢吧。” 看她的架势,大有不如意她就磕死在这里的意思。 云清寒心道不妙,想把她往旁边拖,只是她人小又瘦力气也小,根本拉不动正当壮年的人。 “老爷,奴婢去喊人来。”云清寒拉不动人就不硬拉,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沈老爷叫住她,“九娘,你这是铁了心今天要个结果对吗?”虽然是问,但是三人都知道这是肯定的。 不等云清寒走出去,主人的指令又来了。 沈老爷说话了,“清儿,去叫吴妈来,另外让院门上来一个人。”说罢重新坐回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不叫你们不要进来。” 下雨天好睡觉,吴妈妈今晚不守夜,早早的就睡了,听到传唤匆忙把衣服穿好了出去,第一句就是问出了什么事儿了。 “九娘来求老爷放她出去,说愿意把家里的地和银子都交给沈家,老爷不同意。”云清寒抓紧说了,“九娘头都磕破了,一直求,老爷动了怒,这才让叫您过去,再到门上叫个婆子过来,我就先过来叫了你。” 吴妈妈心里一惊,“你先别去门上叫人,我过去问一问再说。” 二人小跑着往书房去,到了近前吴妈妈率先开口,“老爷,奴婢先过来了,门上的人先不要惊动吧。” “吴妈,明天从大厨房里挑一个人来小厨房伺候,你多留意一些。”沈老爷第一道命令就是放弃赵九娘,紧接着又是第二道命令,“去九娘住的地方搜一下,把小厨房里外也检查一遍。” “明天打发九娘去城外的庄子上,送到沈忠他哥看的那边去,让那边把人看好了,要是人跑了我拿他是问。” “你让你家那个和沈忠一起过来一趟,一开城门就把人送过去吧,让你家那个亲自送。” 尽管主人看不到,吴妈妈还是恭敬的弯了腰,“奴婢立刻就去。” “清儿,你进来。”沈老爷又叫她。 地上有血,是九娘磕头时候的血,云清寒这一进去才发现她刚刚弄干净的脸上又弄上了,也不敢说什么。 “九娘去外面跪着吧,冷静一下。”沈老爷看了看地上,“清儿把地上收拾干净。” 九娘不作声,静静的往外去,到了廊下去跪,自行跪远了些。 云清寒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打扫,心里多少有些难受,刚刚还好好的人,明天一早就要送走了。 “清儿,是想为九娘求情吗?”沈老爷看着下面的人慢慢的擦拭地面,“要是想求情就说。” 云清寒心里一惊,手下的动作一顿,想说话又不敢说。 “老爷,九娘会在庄子上关一辈子吗?”云清寒壮着胆子问,“她还能再见她的孩子吗?” 沈老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见得到如何,见不到又如何?” 是啊,一个奴才见不见得到其他人与另一个奴才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是想帮她求情吗?”沈老爷的声音平稳的又问了一次,没有和九娘说话时的怒火,只是没人会觉得他那么快就不生气了。 云清寒也不敢表现出求情的想法,只是嚅嗫着说了一句,“奴婢就是有点乱,明明下午大家都还一起做事,晚上就……”晚上她就要被打发出去了。 明明刚才老爷还在教她人情世故,现在就变成了生杀予夺。 云清寒把那一块地板来回擦得干干净净的,耳朵里又听到了主人的声音。 “清儿,我把你和九娘一起放出去怎么样?” 老爷说的话犹如天外神音,把人一下惊住了,他问:“清儿,我把你和九娘一起放出去怎么样?” 云清寒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第二遍后才知道自己不是听错了,她手里的抹布一下掉到了地上也没注意。 她知道这一定是试探,但是她控制不住的想这要是万一是真的,她就能自由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是自由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轰隆隆一声惊雷炸响在天空中,也闪闪的照亮了院中。 云清寒内心绮念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退去,整个人从幻想中出来。 “老爷,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着老爷和太太。”云清寒跪的速度比往日要快,生怕慢一分就被一起绑了扔下庄子去了,“奴婢不问了,奴婢再也不问了,奴婢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下面跪着的奴婢态度仓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可是明明老爷只是问她想不想走而已,难道让下人回归自由就那么可怕吗? 云清寒在眨眼之间想了很多,她知道现在应该怎么选,“老爷,奴婢没有背叛的心思,奴婢只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奴婢也怕自己不闻不问的会冷血。” “奴婢担心弄出人命来会污了老爷太太慈悲的名声。” 云清寒尽力的解释,她不能让主人怀疑她有不臣之心,她还要有主人信任才能有再出去的机会。 “那你会觉得老爷我残忍吗?”沈老爷的话里像是在征求另一个人的看法,但是不对等的身份之下,又哪有看法征求一说。 第170章 深夜而来(下) 云清寒明白这个道理,她磕头,她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爷已经给了九娘脸面了,是九娘自己不肯要。” 已经说了让她继续做事了,她不肯,一定要求去。 现在是让她去庄子上,还能有机会活命,再说下去只怕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比起下人和下人之间冷血和同情这些的感情,主人应该更希望看到下人只对主人的忠诚。 云清寒还跪着,她头伏得低低的,声音都在抖,“奴婢不敢为九娘求情,奴婢也不敢评价老爷处事,奴婢没有要背叛老爷的想法,奴婢只想好好活着。” 想活,要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如果你一辈子出不去呢?”沈老爷问道。 云清寒又磕了一个头,“奴婢的命是老爷救回来的,一切由老爷说了算。” 起码在三少爷回来之前,只要不逼迫她嫁人生孩子,她就不会拼命,犯不着拼命。 “起来吧,地上凉。”沈老爷总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让出去看看吴妈回来了没。 吴妈妈果然已经回来了,刚才那阵雨下得急,虽然打了伞,她裤腿上还是湿了些,顶着雨跟着她来的还有沈忠。 担忧的看了清儿一眼,吴妈妈带着沈忠一起进去回话。 “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城门一开就走,王二管事亲自送。”沈忠过来汇报,也有新的工作请示,“今晚让她待在哪里?对外说得了急症连夜挪去了庄子上养病您看行吧?” 好好的一个人,不能无缘故的不见了。虽然是下人,但是最好得有个说法,不然府里老人不少,那些人心里没底,容易出事。 沈老爷点点头:“可以,她家里那边,让人每个月送她的月钱回去,就说念在九娘在沈家辛苦了多年,沈家会照应她家人的。”又说,“今晚让她继续在主院吧,让清儿去看着,跑了拿她是问。” 外面的清儿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是,那奴婢让她去杂物房待着吧。”吴妈妈最后问,“九娘东西不少,要让她带走吗?” 积年的下人,虽然外面有家,但是府里放的东西也不少,很多时候还有财物。 沈老爷中只说:“让她带两身衣服走吧,其他的不许。”说罢自行离去了,看样子是回房间睡觉去了。 等着主屋的门关了,云清寒才敢去扶赵九娘,就见她脸色惨白如雪,心下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清儿,我送忠哥出去,你送九娘去杂物房吧。”吴妈妈送着管家走了,临走时都在叹气。 杂物房里的东西摆放距离上次进来给三太太送甜汤时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同的是这次九娘没有被绑。 “九娘,你坐会儿吧。”云清寒四下看了看,寻出一张凳子来,让她坐下,又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捂着点儿吧。” 赵九娘已经平静下来了,“你刚刚是想为我求情吧,还好你转得快,不然你也吃挂落了。” “没帮上你,你莫要怪我。”云清寒心中有愧,“你去了庄子上只怕我们就见不到了。” 赵九娘摇头:“怪你做什么,你有那个心就行了,至于去了庄子上以后会怎么样谁说得准呢。” “你会死吗?”云清寒壮着胆子问,“我其实不想你死。” 死不死的赵九娘自己说了不算。 “她想死容易,她死了她那份月钱可就没有了。”吴妈妈在门口接上一句,“她死了,她儿子就少一份依仗了。” 所以,是不让她死?那是好事啊,九娘不是也想活吗? “想死容易,一头碰死就痛快了,想活就不容易了。”吴妈妈也坐下来,“知道为什么不绑你吗?” 赵九娘说:“我有儿子,我死了,他就拿不到我的月钱了,他爹见我这边没了钱,只怕不等一时三刻就要另娶。” 所以她活着就是保障她儿子的权利,哪怕是常年不露面,哪怕是被关到庄子上去,也不会打破局面。 她本就难过,听了这么说更是无望,她要是能舍下儿子,她就不会被留在沈家这么多年了。 “你一个人先待着吧。”吴妈妈给清儿使了个眼色,“等下清儿再进来。” 二人来了外面,吴妈妈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复杂的给她解惑,“她只怕活不长的。” 什么?云清寒大睁着双眼,为什么要这么说? 吴妈妈看着檐上的水滴下来,话语沉重,“她是老太爷荐来的,本就不得老爷太太器重,这些年又暗中替老太爷传话,你说她怎么可能能有好结果。” “她一个月也就八百文的月钱,还能存下来这么多,这不应该是赏钱多吗?”老爷太太不喜欢还能赏这么多?云清寒一下想到什么,心里拔凉拔凉的,“她的钱全是老太爷赏的?” 一个月八百文,虽然时间久了些,但是要养孩子的情况下,没有其他进项是存不下来的,更何况她们家还卖了好些地。 吴妈妈看她有所悟,便再说一件事:“老爷太太极为爱惜心腹,不愿意轻易折损,要不是她这些年实在举棋不定,是不会舍出去的。” 对于下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吃了两家饭。 “吴妈妈,我害怕。”云清寒心里拔凉拔凉的,“我会不会也……”会不会也这样被安排了。 吴妈妈赶紧安慰她,“别怕,你和她不一样,只要你不叛主,你就不会有事。”看她还是担心,又说,“老爷极为重视下人忠诚,对下也算善心,轻易不会发落人的。” “九娘和其他人情况太不一样了,她是转了几次手之后来的沈家,又是在老太爷与老爷不和的时候被塞过来的,不被相信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年太太几次问她是否赎身,她都选了留下,这是她自己放弃出去的。” “今年里,她又干了一件蠢事。” 吴妈妈觉得她是真的拎不清,“太太给大少奶奶找伺候的人,她竟然想塞人进去。” “她偶尔在小厨房里带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回去补贴家里这没什么,老爷太太都是默许的。她往外给老太爷传话什么的,老爷太太也都知道。” 第171章 摇摆的根源 “可她不该把手往大少爷院里伸,大少爷是老爷太太的心头肉,别人碰一下都是不罢休的。” 吴妈妈口中的九娘和云清寒平日看到的不一样,这是一个动作挺多的人,这样的人,当真是可怜又可恨。 云清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敢去给九娘辩驳,只是本着收了人钱的立场问了一句。 “她要是愿意把家里的地和银子都交出来,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云清寒问吴妈妈,“她去了乡下,要是老老实实的,她还能不能有机会活?” 吴妈妈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一个人不能吃两家饭,就算老爷不动手,也不代表其他人不动手。不要说她苦,这世道谁不苦。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该挑这个时候出来说这件事。” 时间不对?想着今天来打探的小丫环和下午主院全员戒备的情况,云清寒心里察觉了什么。 “吴妈妈,今天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清寒觉得多少得打听一点,不然万一她一句话不对又触了霉头。 吴妈妈声音更小了些,“老爷和老太爷吵架了,为了之前从庄子上回来时在路上袭击我们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那个人和老太爷有些关系,就想让老爷出面再把人放了。” “老太爷找了人来劝,结果老爷发火了。”吴妈妈想起下午老爷发火就害怕,“老爷受了一肚子气,生等着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发作,和老太爷狠狠的吵了几句才回来的。” 所以老爷本来就受了气,回来九娘又不知死活的撞了上去,最后落了这么个下场。 云清寒想起前几天老爷吵架胜利给她加的菜,觉得这菜加得属实侥幸。 运气真好啊,也就是上次吵架老爷赢了她就吃好的,要是输了就该吃挂落了。 吴妈妈和她把话再说明白些,“总之,你今晚把人看好,明天天不亮人就要走了,后头的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那要是今晚上她想逃跑怎么办?”云清寒还没有太多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她要是寻死我怎么办,要是想把我给一起拉了垫背怎么办?” 她害怕啊。 吴妈妈很有自信,“放心,她有孩子,她为了她孩子这么多年都忍下了,不会这时候做这些的。”吴妈妈要回去继续歇着了,“她要是死在庄子上,还能有笔安葬费用,死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卖身为奴又生育了儿女的下人,最容易被拿捏得死死的。 外面传来巡夜人报子时的动静,提醒着所有人现在是半夜三更了。 云清寒拢了拢衣服,重新回到杂物房去,看见九娘从凳子上下来了,整个人在墙角缩成一团。 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个没人在乎的孩子。 “九娘,你别从这里出去好吧,我给你拿床被子出来。”云清寒想着好歹收了别人的钱,总得做点儿什么,不然心里不安,“我那里还有大少奶奶前面赏的点心,我给你拿点儿吃。” 赵九娘只道:“不用了,你陪我说说话儿吧,我们以后只怕是见不到了,我想和你聊聊。” 云清寒便不出去,她坐下来,她也有些问题想问。 “那个,你的钱真的是老太爷赏给你的啊?”云清寒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吃了两家饭,“你的月钱就八百文,还养孩子,想存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吧。” 赵九娘承认得很爽快,“对,老太爷时不时的会赏点下来,加上我偶尔从小厨房里赚的,就是这么出来的。” 和九娘的聊天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我不能直接管着小厨房的采购,但是我说哪样食材好要多用是可以的。”赵九娘在厨下做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当然知道怎么样从中弄些回扣出来,“然后就会多用那家的东西,每买一次,就会给些钱,直接送到我家里去。” 这样婉转的办法,短时间是建立不起来的。 赵九娘刚来时也是兢兢业业的,所以她手艺练得不错,不过后来在成了家,又生了孩子,又来了主院,她就心思多了起来。 “你想啊,我家那些地,没点钱怎么能买得下来。” “不过好在有老太爷的面子,老爷知道了也并不查。” “慢慢的,家里的家伙事也就换了,我儿子也能穿得上细棉布的衣服了。” 九娘回忆着自己这一生为之努力的那个人,脸上露出笑来,“我儿子他生得聪明,只要有了钱,他就能有出息,能走出田里头。” 她做了母亲之后,就一切为着孩子打算了,所以她家的钱比好多下人都存得快。 云清寒这才知道她不是单纯的为了每个月那八百文留下的,也是啊,以她的手艺,真要出去了,两口子开个小馆子也能赚到八百文。 但是加上其他外快就比不上了。 “九娘,那你真的荐了人想去大少奶奶那里吗?”云清寒觉得这个事也得打听出来,“你们是不是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见面?” 赵九娘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们每次去都小心的,她也走了你这边的门路?” “没有没有,我不小心听到的。”云清寒怕她真以为自己收了别人的钱,“那个角落的上方是书房的一个位置,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到。” 赵九娘恍然大悟,“她给了我一两,她家里托了门路送她来的,她走不通吴妈和沈忠的路子,就走了我这边,她好像和绣房的何秀有点关系。” 听她提到绣房,云清寒下意识的想到那个鬼祟的阿香。 “那丫头叫阿香,何秀找的我。”赵九娘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的,“你当初不是也差点去绣房了吗?” 云清寒点头,“嗯,当时太太让我跟着莲姑学,那会儿府上的另外两个绣娘一个生病一个回家,实在没其他人能带了,就让我去了厨房了。” “其实去厨房也好,好歹嘴上不吃亏。”赵九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过有些人注定就不是和锅铲为伍的,你兜兜转转一圈,最终还是来了老爷太太面前。” 云清寒也只觉得一切都有天意,又有些可怜她,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倒静默了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偶尔有些闪电劈下来,映着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赵九娘突然笑了出来,“清儿,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凡夫俗子,我没逃出去的地方,你肯定能逃出去。” 不想问她话中的奇怪之意,云清寒只问她,“九娘,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过一辈子为了儿子留在这里,最后可能会死在沈家,虽然吴妈妈说她会死,但是毕竟她现在还活着,所以说可能。 赵九娘否认的没有一点迟疑,“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这些事。” 赵九娘额头上还能见着被擦得血淋淋的,这让她整个人显得很狼狈,但是说到不后悔时,她眼睛里只有坚定。 “当年老太爷选的原本不是我,是我主动站出来的。”赵九娘的话让人一愣,“本来是另一个丫环,我想去,我用了五百个钱换了这个机会。” “老太爷本来也没看上我,我那会儿长得单薄,是其他人都不愿意去这么个穷鬼家里,这才有了我的机会。” 所以这条路是人家自己选的。 云清寒不明白了,“你图什么?” “我图他自由人的身份。”赵九娘目标明确,“我被卖了好几次才来了沈家,我不想再被卖了,如果我嫁给一个自由人,还是对老太爷有恩的自由人,那我就不会再被卖了。” “我也想有个家,我不想在莫名其妙的被卖出去了。”赵九娘一声长叹,“我就是没想到他不愿意让我也做自由人,他穷怕了,虽然老太爷办了他爹的丧事,也给了他一些钱,但是他不肯用来替我赎身。” “我那会儿拿不出五两啊,我就只能自己攒钱了。” 第172章 赌输的人 “可是好不容易把钱攒得差不多了,我又怀孕了,我只能先生孩子。” “生我儿子的时候我大出血,我的钱又没有了。” 赵九娘几句话把当年的场景呈现出来,光用想就知道她当年有多难。 “当时啊,生不下来,我让他快去请大夫,他出去了,过了许久他娘进来了,说没有钱了,请不起大夫,让我自己生。” “我听着大夫就在外面,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自己出钱,可我没办法,我想活,我只能把藏在衣角里的钱拿出来。” 赵九娘回忆着过往:“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想活着我就要有钱,所以我答应了老太爷给他多递消息,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呢。” “可我要活,我还要有钱。” “以前只有我自己也就算了,可我有孩子了,我得挣很多的钱,不然我的孩子也会被人卖掉。” 可恨之处必有可怜之处。 如果说以前觉得她在老少两代主子之间摇摆不定自找了这个结局,那么听了她的经过只觉得难过。 云清寒不禁在心里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过来,原身一个瘦弱的小女子被卖到了腾家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会是像自己一样好运还是被再三转卖又或是被主人家打死呢? 一切都是未知。 云清寒只能叹息一声,“其实你可以找准一个主人好好效忠的,虽然钱少一些,但好歹安全很多,像看守老太爷院子的丁爷爷,不也平安到老了吗。” “我不是老丁,老太爷把我塞到主院来就是为了让我递消息的。”赵九娘何尝不想独善其身,可那也要别人给她机会才行,“前面那几年,我传的消息少,老太爷的赏钱也少,后来消息多了,老太爷的赏钱也多了,加上我管了内院厨房,我才剩下了钱来。” 也才能买了那些地。 赵九娘回忆完了往昔,开始说眼前事,“今天你们说的阿香,是我帮她跟吴妈妈说在大少奶奶挑人的时候放进去的。” “这也是老太爷的意思?”云清寒问,“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九娘的脸映在闪电的光之下,“是老太爷,他要在大少爷这一代人里面放上他自己的人。” 当长辈的给小辈塞个女人也是有的,给下人也是有的。 云清寒就问:“为什么不直接给,那会儿老太爷好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和老爷不和很久了,老爷太太不会让的。”赵九娘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当年老太爷在外面风流过后留了后,老爷后来知道了就坚决反对,最终导致父子失和。” 她敢说,云清寒也不敢听啊。 “要不你别说了,我害怕。”云清寒是真不想知道,上次九娘和她说这个的时候就把她吓够呛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赵九娘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可我就是想告诉你呢,再说你听完就更清楚府里的形势了,以后你就能更避着些了,不是吗?”又说,“这些我可没有告诉过别人,包括我男人。” 一个平日来往得不多的同僚突然告诉你很多事,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当这个原因不能明白的知道,就会让听的人想回避。 赵九娘看出了云清寒的排斥,她说:“他是个靠不住的,这么多年了,每次我说要出去让他去求老太爷,他一直不肯。” “老太爷虽然最近答应让我赎身,但我赎身后就是无用之人了,我男人就再得不到我的工钱了,所以只怕他明着答应我,暗地里根本不过来。” “我和后门的人打听了好多次,都说他最近根本没来过,我知道老太爷这次回来要搞事,我越想越害怕,这才今天晚上来的。” “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我肯定就不赌了。” 九娘前尘说尽,只说现在,“我和你说,我见到你的那天就知道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想你一定能直接出去,我说的是不用像我这样费尽心思的通过男人来试。” “你好好听着吧,老太爷在外头偷偷的养着那个孩子,一直想接回来,可惜被老爷一直反对。” “虽然我不知道老爷是用什么理由压制老太爷的,甚至让老太爷住到了城外去,但是老太爷一直找机会想把那个人带回来是事实。” “这次老太爷回来好像也是和那个人有关,据我猜,只怕是那一位出事了,想让老爷帮忙。” “要是老爷这边走不通,只怕老太爷要从孙辈上下手了。” 赵九娘给了忠告:“你想在沈府安稳的待着你就一定要记住几件事。” “沈太太最忌讳的是女仆人爬男主子的床,你不要看府里四太太是下人出身就觉得自己也行,她是怀了孩子才有了单独的屋子,生了小姐过后才有姨娘名份。” “其二,你如果哪天真做了哪位少爷的姨娘,你一定记住不能抢在主母之前生孩子,更不能生太多,生一个就够了,生一个保命。” “其三,沈家前程最好的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但是大少奶奶是绵里藏针,不好对付。” 赵九娘说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说了其他的一些事,“你离那个阿香远点,她心术不正,也不要再收其他人的钱,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的。” “九娘。”云清寒神情复杂,“你就因为我和你年轻的时候像你就和我说这么多?你不怕我转头拿着这些消息去老爷那里讨赏吗?那样你死得更快。” 赵九娘脸上神奇的笑意未散,“你不会,知道的多有时候死的也更快。”她盯得云清寒身上发毛,“而且我发现你是想逃出去的,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胆子和好运气,我也不至于走嫁人这条路。” “那二十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你的嘴巴够紧,就不会有人知道。” “我让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有机会,等你逃出去的那天,就是当年的我逃出去了。” “总之,钱我给你了,消息我也给你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至于求情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了,就不必再做了,没必要再搭进去一条人命。” 赵九娘最后说:“我是个赌徒,我赌输了,但我看到了你,我觉得你能赌赢。” 这样的想法,是云清寒从不曾想过的,可云清寒又能不能赌赢呢? 这是把一个连云清寒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一次性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个痛快的赵九娘背靠着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管她这些话给别人心里掀起了多少的风浪。 云清寒就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心里千头万绪的。 天还未亮时,沈忠和吴妈妈家的男人一起过来带了人走,整个过程里赵九娘异常的温顺,和昨天晚上的死缠烂打完全不同。 “昨天也许是孤注一掷了吧。”云清寒心里这么想,又想,“她其实也在努力争取自己要的东西了,只是运气实在太不好了。” 她一晚上没睡,迷糊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外面才发现是平日里该起床的时候了。 是先干活儿还是先睡觉呢?主子也没起床,没地方问啊。算了先干活儿,免得万一耽误了主子用。 “清儿,去睡吧,活儿等睡醒了再说。”巧姑在主屋门口叫她,“这是太太的意思。”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了枕头,云清寒也确实扛不住了,早饭都不吃了,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第173章 又吵架了(上) 下着雨的小巷中,云清寒拼命的往前跑,身后是一群人追着她。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丝绸的,穿麻布的,梳辫子的,梳发髻的,开着车的,走着路的…… 看不清脸孔,看不清有多少人。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也不知他们要追到何时才会放弃。 云清寒拼命的跑啊,就好像七月里从舅舅家里翻墙出来的那天一样,她觉得快要跑得断气了。 和七月里的逃跑不一样的地方是身后的人都没有叫喊,奔行在前面的人仿佛无声的影片中逃不出迷宫的困兽。 云清寒看着陌生的环境,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哪儿? 这到底是哪儿啊,追她的又是谁? 小巷的深处,一面青砖墙稳稳的立在那儿,这是入了穷巷了,身后的那些人已经追到了眼前,云清寒闭着双眼,赶在那些长辫子卷上她喉咙的一瞬间狠狠的朝着墙上撞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窒息和头破血流没有发生。 云清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离水后濒死的鱼。 逼仄的屋子,熟悉的布置,她还在沈家主院书房旁边的下人房。 原来是一场噩梦,云清寒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果然啊,人不能在白天睡觉。 云清寒爬起来,就着头天晚上备下的水简单洗漱后出门去了,她除了脸色不好,其他方面看起来还算正常。 “醒了?”老爷的声音照旧和往常一样平和,“昨晚辛苦你了,其实可以晚些再过来的?” 下方的云清寒声音比平日哑些,“回老爷话,奴婢不辛苦,其实已经睡醒了,就是没有白天睡过觉,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午饭吃了吗?”沈老爷在看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册子,“没吃就先去吃,今天大少奶奶的课已经免掉了,等明天你好些了再继续。” 云清寒:“谢谢老爷,午饭奴婢先不吃了,刚睡醒吃不下,您这边有什么活儿吗?若是没有奴婢就出去候着。” 云清寒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主人相处,他大多数时候都挺好的,就是有人惹到他了他就老给自己些打杀人的活儿,这让她多少不太想直面他。 沈老爷心里明白得很,“其实昨晚上的事是真怪不得我。”沈老爷接着说:“你都看见了,我也有我的为难之处。” 如果沈家其他人在这里,就会知道老爷从来不会这么和人解释难处,他一直都是直接下命令的,然后等着对结果再进行处理。 “你过会儿饿了就到小厨房找点东西吃吧,接班的人还没来,想吃什么你自己做。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一律推说不知道,急了就骂。”沈老爷教她如何应付下面的人打听,“胆子放大些,你身后有老爷太太。” 云清寒听着这简单粗暴的教学有些傻眼,这样真的好么?“谢谢老爷,那奴婢这就去吃饭。”说罢先往外走,正要跨出门,远远瞄到一个身影,又把脚缩了回去。 “怎么了?”沈老爷抬头,“东西掉了还是怎么样?” 云清寒用最快的速度说:“老爷,您爹来了,马上就到。” 没去注意她话里的调侃,沈老爷站起来迎接他爹,“你出去吧,守外头,我不叫你不要进来。” 好嘞。 云清寒看着那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太爷走进去,身子又往外站了站,她得离远些,免得身上沾了血。 里面的声音挺低的,好像怕人听到什么,云清寒听不着热闹,就开始想事情。 赵九娘给她的小道消息里说老太爷在外头还有个儿子,还说比大少爷都小些。 算一道数学题,已知老爷今年四十三岁,老太爷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多大年纪,但是男子二十及冠,成亲一般也在及冠后,所以老太爷现在怎么也得有六十三了吧。 大少爷今年二十三,老太爷外面的孩子比大少爷还要小的话,也就是说老太爷四十多接近五十还在生儿子? 还真是老当益壮呢。 这么一想,老爷这年纪再生三五个少爷应该也不成问题,毕竟老当益壮也可以是家族一脉相承的。 屋内的说话声好像刻意的降低。 “沈之寿,我是你老子。”老太爷的声音是满满的怒火,“你敢不孝。” 猛然这一声把云清寒吓了一跳,她看着老太爷的长随往后退,也学着往远处退了退。 怕主人有召唤,外头的两个仆人都不敢退太远,但照样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我又没说你不是,你要是怀疑我不是你就把你年轻时拍的西洋照片拿来看看我是不是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沈老爷的话听起来有点搞笑,“父亲,我这当儿子的平日里既不短你吃穿也不短你用钱,你怎么还怀疑我们的关系了?” 云清寒仔仔细细的听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老爷这么会说话呢?可得多学学,以后少在嘴皮子上吃亏。 沈老太爷的声音很有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你要怎么才肯放人?” “父亲,我和我的儿女、妻妾都差点死他手上了,你问我要怎样才能放人?”沈老爷单调也略高了些,“要是我们都死了,你是不是立刻就让他回来继承沈家的一切了?” 不等回答,他又说:“当年你答应我的,让他消失,现在他出来想弄死我一家老小,你让我放过他?” 沈老太爷也许知道自己不占理,声音就小了些,“他还小,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见识,他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去的。你就放过他吧。”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软了一点。 “父亲,他现在敢拿刀想杀我,以后就能拿刀杀你。”沈老爷的声音没变,只是给他父亲做起了工作,“父亲当年说毕竟亲生的不忍下手,如今他自寻死路,父亲又何必再来阻拦。” “反正别人都知道沈家您这一支的寿字这一辈里头只有我一个,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更不会有人借此说你薄情。” “父亲就不必再自寻烦恼了吧。” 第174章 又吵架了(下) 沈老爷的嘴皮子利索得不得了,老太爷明显招架不住,但是这可还没完。 沈老爷接着输出接着吵,不对,是接着讲道理,“父亲今年七十二了,早该颐养天年了,以后就留在家中让儿子尽孝吧,正好明年文略和文娟也该成亲,家里到时候一共添了两个年轻媳妇,又多个女婿,说不定很快您就能抱上重孙子了。” 说话间,沈之寿这一房人丁兴旺的景象就展现了出来,对比之下外头的那个就只有光秃秃的一个没及冠的小孩子。 沈老爷接着又道:“父亲若是执意要亲自去县衙要人,儿子也拦不住,只是当年父亲答应儿子的事就不作数了,咱们两父子只怕就真的要好好谈谈了。” “父亲当年如何答应儿子的,儿子记得清清楚楚。”沈老爷的话句句清楚,“如今一定要做这件事,那便一起丢人吧。” “让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沈燕山五十二岁时还能在外头和人生儿子,让人来看看我们沈家的热闹。” “到时我也就管不了了,大家一起被人耻笑算了。” 一句句,都是对这个来求情的老男人的提醒和警告。 沈老太爷没想到往日端方的儿子会说出这么放任的话来,一时气得不轻,拿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个混账东西,你就没想过怎么收场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老太爷又说:“你就没想过你那四个儿女怎么安排吗?” 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沈老太爷了解儿子就如同儿子了解他一样。 只是这次他打错了算盘。 沈老爷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怕,我那四个孩儿都订亲了,亲家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就退亲的。” 别的不说,沈老爷当年为了给他孩子选亲事可谓是费尽心机,全都是和沈燕山关系不亲密的沈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要不就是已故沈老太太的亲眷。 “说来还要感谢父亲当年为我选了王氏做妻,亏得岳家的关系,我这四个儿女的亲事颇好。”沈老爷气死人不偿命,“也多谢父亲当年没有参与几个孩子的亲事,不然父亲与我闹上公堂时,他们只怕多少要受牵连。” 一通交锋下来,沈老太爷毫无还手之力。 “清儿。”远处吴妈妈的抬手让云清寒从热闹里出来,“太太让把这个送进去,你小心些,送了立刻出来。” 托盘上是一碟萝卜糖和一壶热热的茶。 云清寒不敢进去,小声说了句,“吴妈妈,我怕。” “你怕什么怕,他们又不会打你。”吴妈妈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不好现在进去的,你就说是太太让你送茶进去。” 云清寒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过去,“老爷,太太让送茶进来。” “进来吧。” 沈老爷仍旧坐着,他对面的老太爷气得在吹胡子,二人倒是都没有冲着进来的小丫环发火。 云清寒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屋里没有外人了,沈老爷端着茶给他父亲倒,见他父亲并不想喝,出言劝道:“父亲,这是今年的茶,这是你孙媳妇家里在今年杭州那边的茶园采的。” 一共送来一斤,沈老爷平日里自己都不怎么喝。 沈老太爷爱喝茶,但是眼下这茶是真喝不下去,他大儿子太气人了。 “沈之寿,你就放过他行不行?”老太爷端着茶没喝,“你放过他,我安排他去远一些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沈老爷没说话,只是喝茶,又拿了块萝卜糖吃了起来。 “沈之寿。”老太爷又喊他,“你就非得逼死你爹吗。” 沈老爷:“这件事没得商量,父亲,别的任何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不行。” “你!!!”老太爷说都说不出来了,“你真的是要气死我了,你反了天了。” 沈老爷把那碟子萝卜糕往前推了推:“父亲,吃点儿萝卜糖顺顺气。” 外面云清寒听着这父子俩的交锋,心里知道今天又是老爷赢了,只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加菜。 这场争论最后以老太爷砸了一个茶杯后怒气冲冲的出去结束。 目送老太爷走远,云清寒想进去打扫,被赶过来的沈太太制止了,她自己进去了。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瓷片,“老太爷这次来还是为了那个人吧?” 沈老爷只是点点头,并不言语。 这夫妻二人少见的为难,若说其他事情,出钱也好,出力也好,赚了也好,赔了也好,二人总能有办法的,但是碰到上了年纪的老太爷,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 “要不然让他走吧,走远一些。”沈太太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没成家,不能让这人出来影响亲戚们对我们的看法。” 所以沈太太建议把人送走,毕竟是老太爷亲生的,虽然两夫妻不喜欢这人,但也不能把人真往死里弄。 沈老爷皱眉:“我怕老太爷趁机把人带到宗族面前去,到时候就要重新排名了。” 到时候不单单是家产要重新分配,还要给他这四个孩子生生多出一个叔叔来。 一个比他孩子还要小些的叔叔,一辈子压在头上还得照应。 “坦白说,如果是个女子也就算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沈老爷全是无奈,“当年我拼着父子失和也要让他回不了沈家,如今更不能了。” “以父亲对他的喜爱程度,这次一旦放出来只怕要立刻跳过我带到宗族去上族谱,到时候家里就要乱了。” “从他上次敢带人来抢劫我们来看,他有些心思,但还没到杀人的程度。” “我先前确实不知道是他,不然我也不会把他送进去,可现在已经送进去了。” “都是为人父的,我能理解父亲的想法,可是谁的儿子谁疼,我不能为了一个父亲的外室子让我自己的儿子吃亏。” 一席话说完,沈太太默不作声,她过来有些试探的成分。 如果丈夫对差点弄死她儿媳妇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那她就要另外想法子了。 不过还好,目前还僵持着。 “瑞雪那边,今天大夫过来怎么说?”沈老爷换了个话题。 沈太太神色不是很好,“说是伤了根本,还得养。我还瞒着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新婚夫妻没有孩子没关系,要是时间久了只怕范瑞雪自己也接受不了,到时候怕是小夫妻也要出问题。 想到老太爷,沈太太神色更暗,“老太爷说不走了,我就怕他找机会往瑞雪那里塞人。” 虽说现在沈文韬不在家,可是他早晚要回来的。 沈太太说完也不说话了,虽然内院归她管,但是内外相连,她做决定之前要考虑丈夫的立场。 第175章 议金兰(上) 书房里沈老爷和妻子对坐无言,过了一阵他开启了奴婢召唤术。 “老爷您吩咐。”云清寒在外头等候命令。 沈老爷:“我记得我有个碧玉雕的白菜虫草摆件,你给我找出来,找个漂亮些的盒子装起来。” “老爷是要去送温大人?”沈太太知道丈夫会松动的,“今天就去吗?” 沈老爷:“再过几日吧,父亲回来时应该已经托过人了,那人的性命应该是无虞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安置这人呢,现在弄出来是个祸害。” “行,那我等老爷消息吧。”沈太太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这里,“清儿你找完东西以后带着霞儿一起去给大少奶奶送个东西。” 从庄子上回来以后,云清寒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范瑞雪,这次加了个夜班没去还让那主仆几人有些不习惯呢。 小鱼小荷还有萍姑三人连同另两三个小丫头见着天气还不错,又因着老太爷一位朋友还没走不好出去逛,就在自己院中陪着大少奶奶说笑打发时间。 小鱼正说呢,“清儿今天不来,感觉少了好多事情一样,平日里听她说说话倒是快些。” “清儿不是好些天不来了么,最近不都是大少奶奶去太太院里么。”小荷笑话她记错了,“你记错啦。” 小鱼反驳道:“哎呀一个意思啦,听说她又生病了,也不知道如何了。” “应该不严重,估计过个一两天就好了。”萍姑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不说,“听说小厨房的九娘也病了,已经去了庄子上了。” 九娘被送走的消息她们都知道了,虽然有些人会疑惑,但是并没有几个人会追根究底,只是说一说少了个人罢了。 混下人圈的一条重要规矩就是上头不说的事下面就少打听。 正说着呢,守门的婆子就过来说太太着人送东西来了,再一看,哟,刚才还说病了的人这会就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鱼见了清儿看起来还好才开玩笑,“正担心你呢,你就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云清寒把带来的那个四方形的盒子拿出来,“太太让送过来给大少奶奶的。” “跟我进来吧。”范瑞雪把手里绣得差不多了的帕子交给小荷,“我们进去说,小荷,你们给霞儿拿点东西吃。” 小荷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人打发开单独说话,笑嘻嘻的就扯了霞儿往耳房去。 秋日午后还算不得太冷,沈太太就已经命人送了铜雕莲花纹的手炉来,足见对这个儿媳妇有多心疼。 范瑞雪身上散发着些午后的慵懒,“现在还算不得冷,就把这个送来了,婆婆也太担心我了。” “太太心疼您嘛,说早晚温差大,怕您受了寒。”云清寒被她身上慵懒的气质所感染,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打完了冲着大少奶奶尴尬的笑。 范瑞雪倒了杯茶:“喝点吧,提提神,然后和我说说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九娘被送走了。”云清寒看了眼门口没人才敢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范瑞雪剥了个橘子也递给她,“吃,边吃边说,这个好吃。我知道,一大早巧姑就过来说了,说是昨晚发了急症。我当然知道其中有猫腻。”她看着云清寒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知道是酸着了,就是五官缩成一团实在好笑,“你还好吗?” 云清寒把那一瓣儿橘子咽了下去,脑袋不受控制的甩了两下,“这个实在是吃不了,您也别吃,太酸了,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酸的橘子。” 看她五官从皱着到舒展开来,范瑞雪才笑,又剥了一个,这次自己吃了一片才塞给她,“吃吧,这个甜的。” 云清寒没多想,直接喂了一片进嘴,只是放进去的一瞬间,眼睛都睁大了,然后就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玩我呢,这叫不酸? “不许吐。”范瑞雪捂着帕子笑得不行,“我好不容易捉弄你一回,你不得让我如意么。” 云清寒只觉得酸爽直冲向上,差点把天灵盖儿给冲开了,缓了好一阵才回来。 “大少奶奶,您是真会捉弄人啊。”云清寒只觉得嘴里的舌头不太听使唤了,“您从哪儿买的这么酸的橘子回来,这得叫铺子里赔钱才行。” 简直就是酸得离谱了。 范瑞雪笑得不行:“大厨房让送来的,不过我上午吃了一个确实挺甜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你这儿了两个都酸。”她又拿了一个剥好,这次自己还是先吃,然后把剩下的全塞给了清儿手里头,“这次我不骗你,这次真不酸了。” 白皙的手里握着鲜嫩的橘子送到了眼前,云清寒想也没想就吃,一口下去眼睛一亮,真不酸了。 “你啊,怕酸还吃,我又没说你非得吃。”范瑞雪摇头,“真是个笨笨的还别扭的丫头。” 云清寒又吃了一片,才回她话,“大少奶奶给的,别说是酸橘子,就是毒药咱也得吃呀。您为什么说九娘被送走有猫腻?” 这个么? 范瑞雪说:“大户人家里头,仆役下人无数,这种事并不少。”她指了指凳子,“你坐着我跟你说吧。” 范瑞雪自小长在深宅里头,看得不少,“嗯,有些下人犯了事,罪不致死的,或者这个人不能立刻死的,或者不能死在人前的,都会打发出去,对下都是得了急症。” 见小丫一脸好奇的样子,她轻笑,“关到庄子上,怎么死还不是看着的人说了算。” “那都不怕家里人上门来闹吗?”云清寒眨巴着眼睛问,“就是有些家生子总会有家人的吧。” 范瑞雪摇头:“你都说了家生子了,大部分人都不止生一个,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让一家子都吃不上饭的。”想到这人并不得家人爱,连忙又说,“你那样的家人也好,好歹不必为了他们忧心了。” 范瑞雪是想安慰她的,见她没有难过的样子稍稍放心,“九娘到底为什么被送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刚好卡在老太爷的寿宴前后,不难猜想是和老太爷有关的吧。” “而且你还病了,你别和我说你真病了。”范瑞雪一笑,尽在不言中,“不然我给你要过来吧,来我院子里,反正沈文韬一年在外的时间多,你来陪我。” 第176章 议金兰(下) 这是范瑞雪第二次说让清儿来她这里,第一次是她刚嫁进来的时候,那会儿她看这丫环被丈夫多看了一眼,又见她穿的不好,以为她只是一个新来的不受宠的,就说要到自己手上备着。 今天是第二次了,这次是因为她觉得清儿有点笨怕她在那边吃大亏。 “清儿,不然等过完年我就去跟婆婆要你。”范瑞雪若是把谁当自己人就会为她着想,“你在我这里会比主院更自在,不过婆婆只怕不会轻易放人,到时候你估计得挨几顿骂。”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自从从庄子上回来过后,大少奶奶对清儿就一直是不错的。 云清寒心想自己来这里的可能有多大,想想还是不要冒险了。 “大少奶奶,只怕是不行,奴婢在书房外听的热闹有些多,只怕是出不来。”云清寒摊了摊手,“您也说了,不会轻易放人的嘛。” 两人虽然并未对着一些事情做交流,但是范瑞雪凭着多年在内宅的学习也能看出来一些东西来。 对于主人来说,主人更会愿意信任可以掌控的人。 范瑞雪:“那你小心一些吧,有事儿就来找我,我在公公婆婆那里多少是有些脸面的。” “嗯,谢谢大少奶奶。”云清寒四下看了看,她们已经说了一会儿了,“奴婢先回去吧,免得太久了不好。” “你等一下,我拿个东西给你看。”范瑞雪指了指梳妆台的位置,“你看了再走,保管你喜欢。” 范瑞雪的梳妆台不比沈太太的东西多,但也不少。 “这个,你看看。”范瑞雪拿出一个精巧的小镜子,“给你了,不过得先放在我这里,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她拉着清儿坐下去,“不是我舍不得,是我怕给你太多了被人注意到了。” 上次沈太话里话外都是主仆有别,她怕给的多了让清儿被关注,到时候上头的人眼光要变。 “谢谢大少奶奶。”云清寒觉得她已经给自己蛮多钱了,不好再收,“其实您对奴婢已经很好了。” 做人要知足,不能因为认识的人比自己钱多就可着劲儿的要,哪怕对方比自己多很多钱也不行。 范瑞雪笑道:“那用读书人的方式来说,咱们这个关系是不是就该叫金兰之谊了?” 古时有诗‘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出自《周易》,是被记载的很早就说‘金兰之谊’的,用以形容人与人之间气味相投。 范瑞雪觉得她们就该是这样的情谊。 温柔美人笑盈盈的问着,云清寒也不能拒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你给我说说,形容这方面的诗词有哪些。”范瑞雪今天没学觉得不对劲儿,她得补回来,“快说快说。” 那可就多了。 云清寒略一思索就有了。 “白居易有诗词说‘分定金兰契,言通药石规’,是说结为金兰的人出于情投意合而结交,会如同药石般能互相规劝。” “如‘伯牙、子期’,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但无论伯牙弹什么,子期都能听出其中的意思来,子期欣赏伯牙,伯牙在子期死后破琴绝弦。所以他们有名曲《高山流水》留下,即‘高山流水遇知音’。” 范瑞雪听得全神贯注。 “还有其他的,譬如白居易和元稹,二人生时互相写诗词,真正的患难与共,互相扶持。后来元稹病逝,白居易亲写祭文,再后来白居易更在七十多高龄时写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云清寒觉得这样的情谊是难得的,她最后说:“其实女子之间这样的情谊也不少见,如唐时公主太平与女官上官婉儿,二人虽有政见不合,但不改其互相欣赏之意,上官婉儿死后,太平公主为其写墓志铭,其上有言‘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友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友谊表达方式。 范瑞雪的表达方式是给钱,因为她钱多,云清寒的表达方式是给文化,因为她自己有文化。 “大少奶奶,金兰之谊和其他感情不一样,它可能是发生在两个之前从未有过来往的人身上的,也很多时候没有经济上的牵扯,这就使其变得单纯和美好。”云清寒把自己说感叹了,“这世道活着太难,所以谈情谊也难。” “谈情这种物事只发生在大富大贵的家里,起码是在吃穿不缺之后。” 范瑞雪也认同这话:“都吃不饱了,还说什么感情。”话风一转,“不过我不缺吃穿了,我还能让你也不缺,所以咱俩能做朋友。” 哈哈,这话说的。 “你是大腿,我抱着呢。”云清寒拍马屁,“我知道跟着大少奶奶混有肉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范瑞雪也不能免俗,她觉得清儿看起来笨笨的,但是说话就是听起来舒服。 “大少奶奶,霞儿已经吃完了一碟绿豆糕,喝了两壶茶,又吃了一个梨还有半斤核桃。”小鱼过来求救,“我们也不好说不让她吃。” 霞儿可是内院管事的女儿,她们婉转的提醒了,但是对方好像根本听不懂。 “再吃下去怕要撑着了,要不奴婢先送她回去,让清儿在这儿陪您说话。”小鱼是过来请示的。 云清寒知道她们说话已经说了挺久的了,也该回去了,就起身告辞,“大少奶奶,奴婢先回去了,反正明天您也要来太太那边的。”我们明天可以再见。 “好,那你回去吧,明天我们再见。 ”范瑞雪也知道不能一直留着她陪自己解闷儿,“我就不送你了。” 如果之前在庄子上被狗咬的那一次云清寒可能怀疑过霞儿是不是被人指使的故意拉肚子,那么今天看了她的肚子之后就一点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嗯,小姑娘的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云清寒的眼神太过直接,让霞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霞儿,我能戳戳你的肚子吗?”云清寒还是开口了,“我那儿有太太之前赏下来的红豆饼,你让我戳一下,我明天拿给你吃。” 霞儿莫名其妙:“你戳我肚子干嘛?” “我就是想看看它会不会弹起来。”云清寒想到的是qqduangduang的感觉,“我就戳一下就行。” 霞儿只想了一下,立刻就答应了:“好吧,你戳吧,不过你明天一定要把红豆饼给我哟。” 第177章 戳一下 霞儿的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极了,云清寒真戳了一下,然后果然看见那戳下去的地方一下就弹了回去。 哇哦,好神奇的样子。 云清寒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只觉得少了好多乐趣,要是这么可爱的肚子长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霞儿没有想这么多,就看着她眼神怪怪的,然后就问她:“你好了没,我们可以走了么。” 两人正站在小路边,虽然这会儿没有人路过,但是霞儿总觉得怪怪的。 “好好好,我们回去吧。”云清寒心里满足了,“霞儿啊,你吃了那么多,有没有不舒服。” 霞儿感觉了一下,“没有,我吃饱了挺高兴的。” 二人沿着回廊边聊边走,冷不丁前面蹿出个人来,定睛细看之下正是在寿宴当天送东西去主院那个。 云清寒咦了一声,说了句,“是你?你这又是去哪儿?” “不干你的事。”阿香瞪了她一眼,红着一双眼睛走了,从脚步之快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想被人问。 霞儿朝着边上吐了口口水,“谁稀罕管她似的,清儿姐姐,她就是那天来打探消息的吧。” “对,那天你拉肚子去了没在太太院子里。”云清寒看那姑娘红着眼睛,担心她出事,“也不知道她挨了谁的骂,算了,咱们也管不了。”云清寒现在已经不多管闲事了,她俩继续走,又担心她吃多了不舒服,“你以后还是得控制下饭量才行。” 霞儿瘪瘪嘴,心有不服,“我饿啊,我以前总吃不饱,现在好不容易有东西吃了,我不得多吃点儿么。”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的就是霞儿这样光吃不长肉的孩子。 霞儿无语,她饭量大也不是她的错啊,怎么每个人都来说她,一下觉得清儿和其他人一样,哼一声就走了。 “哎哎,你别生气呀,我错了不行么。”云清寒追着过去,“我把我那一盒点心全给你还不成么?” 二人一道走远,没见着一个仆从打扮的老人从阿香蹿出来的地方转出来,也不知是原先就在这里还是刚刚过来的。 那仆人绕着花园一路走进了长梅院,对着树下下棋的老人行礼,“老太爷,老奴回来了。” “嗯,有消息吗?”老太爷头也不抬,和对面的老头儿对峙,“你这棋下得有些臭。” 那老头儿嘿嘿笑了两声,没介意这话,落了一子,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办?你小儿子虽然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不好。” “再看看吧,他惹到望君头上了,又失手伤了人,哪里能这么轻易放过。”老太爷也奈得很,“你明天就走了?不再盘桓两日了?不是说好的陪我住几天么?” 那老者摇头:“放过我吧,你儿子那脾气还记恨我呢,当年我因着你那个小的把你叫出去,谁能想到会误了你家里的事,我每每见到他我都心虚。” 要不是这次老友多叫了几次,他肯定不来。 老太爷一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把棋盘一扫,“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他抬头看着老友,“我知道你当年也是为难,只是他心有遗憾,难免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这些年他不高兴我,自然更不高兴当年把我叫走的人了。” 所以这次老太爷把人叫来实在是在沈老爷的雷区上蹦跶,沈老爷碍于人多不好下他们的脸面,干脆给他们另开了一桌。 其他人都知道没趣早早的就走了,只剩下这一个如厕去了略慢了一步,被沈老太爷留下做挡箭牌了。 “你啊,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怕你儿子。”那老头儿把棋子一粒粒的往回收,“不要多想,你毕竟是他老子,你要是拿钱把小的那个弄出来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毕竟是亲老子,还能吃了他不成。 老太爷想起他那大儿子发火的样子,就是一阵心虚,他怕啊,他要是不怕也不能把这老朋友留下挡刀。 老太爷心有余悸,带着希冀问:“你真走啊,你真走了我就一个人面对他了,我害怕呢。” “你怕个屁,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别留了,我岁数也大了,经不起吓。”那人撇嘴,“行了,我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太爷没心情:“不去不去,你自己去吧,晚上早些回来吃饭。” 等他人看不见,福来才上前回话,“阿香那边没消息,她什么也没打听到,主院那边打听不出来,绣房今年也没怎么做主院的活儿,她不好总往主院去。” 老太爷皱眉:“她这么没用?” “其实也不能怪阿香,主院的人都是老人了,轻易打听不出来也是正常的。”福来安慰着主人,“老爷始终是您亲生的,他不会对小爷赶尽杀绝的。” 老太爷神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放心,“你要死啊,这么喊,让望君听着他又要生气。” 望君,沈之寿的表字,是已故的老太太起的, 老太爷这辈子只怕他儿子,他是真的后悔把那小儿子弄出来了,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塞回去了。 “你说,望君得什么时候才能消气?”老太爷满脸愁容,“你就没能打听出什么有用的吗?不是说书房那丫头是今年才来的么,也打听不出来?” 福来面色平静:“老太爷,你要相信你儿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言外之意,嘴巴不紧的他也不能要,真要了就得让人怀疑沈家老爷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 老太爷眉头皱了散,散了又皱,这事儿有些不好搞啊。 “那东西应该就在书房里了,望君一向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老太爷确定这件事情,“要是那东西能找出来,就可以让寿香回来了。” 福来并不接话,有些话不是他该接的。 哪怕此刻老太爷在想着怎么从老爷手上弄出东西来,哪怕老太爷这些年确实很喜欢那个外室子,但老太爷始终只是想让那孩子回沈家来而已,并无意动摇长子的权利。 第178章 怎么打算 一是不愿意,二是不敢。 以沈老爷的脾气和脑子,敢不经过他同意把人带回来他一定要把事情弄大的。 老太爷既舍不得大儿子和他翻脸,又舍不得小儿子流浪在外,他为难得很呐。 “行了,你去看看那家伙怎么还没进来,是不是迷路了。”老太爷迟迟不见朋友回来,让人去找,“另外留意一下容貌好些的女孩子,我得做两手准备。” “好的老太爷,老奴这就去找。”福来说着就要出去找,可巧外头进来一个下人,顺手就指着问看到老太爷的朋友没有。 “福来叔,那位爷走了。”那人垂手回应,“那位爷赏了小的钱,让小的进来说他先走一步,免得明天早上老太爷又留他。” 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老太爷气得吹胡子,跑得这么快,这人也太不讲义气了些。 主院那头,沈太太已经得了客人走的消息,她去了书房找到沈之寿,笑曰:“老太爷帮手没了,只怕有些郁闷。” “那家伙跟我老子关系是真的好,我幼时还常去他家玩,他一向如此。”沈老爷摇头,“他家只得一个独子,还不在身边,一年里头有三百天都在和我老子一块玩儿。” 沈老爷问:“他走了多久了?让大青送他回去吧。” “已经安排了人送了,毕竟岁数大了,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沈太太坐下来,“我现在只担心老太爷那头,他接下来的招数就该是塞人进来了。” 沈老爷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旋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反正他不能给我送了,最多给我那几个儿子送。他虽然为老不尊了些,但绝不会塞丑八怪来。“ 想到这一点,他就笑了,”我们现在可没有几个正当年纪还好看的丫环在家里伺候。“ 这也行? 沈太太也笑,”难怪你当初不让我选好看的,如今我们这一茬好看的都还太小了,被塞进去也起不了作用。“ 所以现在沈家的小丫环里头,那些好看的大多都没成年,成年的都不大好看,沈老太爷还不至于塞一个丑八怪给自己孙子。 想了想,沈太太又说:“现在主院里头,模样最出挑的还得是霞儿,娇憨可爱,然后是洒扫的冬青,不过都还小,一两年内用不上。” 若说年纪么。 “清儿及笄了,女大不中留。”沈太太试探着问,“她这边,你怎么打算呢。” 沈老爷不说话了,沉吟良久,一声叹气,“让我想想吧,文谦回来还早。”他又叹一声,“早知道不让清儿去了。”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 只是后悔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到底是后悔让清儿去呢,还是后悔对这丫头太好呢? 夫妻多年,沈太太如何不知丈夫的想法,她再次试探着问,“如果……你打算把她给谁?” “这个以后再说吧。”沈老爷不再说这个话题了,“我瞧着霞儿的胃口倒是不错,也没什么心眼,跟老三挺配的,你看如何?” 毕竟是太太的陪房,要征求太太的意见,只是太太好像不太愿意。 沈太太确实是不太愿意的,她推脱道:“她还小呢,过两年再说吧,也得问问吴妈妈夫妻才行,只怕她未必愿意把孩子送进来。” 不是所有的下人都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来做少爷的小,尤其是这种心腹,她们更愿意给孩子求个恩典放出去做良籍。 “好,听太太的,若是愿意对孩子也是有个安稳。”沈老爷知道太太的心意,也不过是问一问,不愿意也无妨,“再过一段时间就过年了,瑞雪身体不宜操劳,年后文娟就要出嫁了,婚事你多费心了。” 沈太太不介意,“说那些做什么,我已经给我兄长去信了,到时候他们会多照应的,不会让我们家的女儿吃亏。” 说罢,她看着外面回来的丫环,“清儿回来了,她们去得倒久。” 沈老爷笑道:“小孩子嘛,总是爱玩的,说来好像从庄子上回来以后,清儿好像去瑞雪那边多些。” 确实如此,虽然都是很正当的理由,但也真的落在别人眼里。 “行了,我先出去了,我得去看看那批丝绸,给文娟做嫁妆的东西马虎不得。”沈太太起身离去,“老爷也歇一歇吧,我们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呢。” 三个孩子的婚事,上海的生意,每一样都需要操心的,而且在这些事之前,还有外头那个野生的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小叔子。 沈太太头疼的走了,经过行礼的云清寒时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多留意老爷的需要。 “老爷,奴婢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吗?”云清寒只在外面问,“奴婢去得有些久了,您别生气。” 沈老爷没生气,“你好像和大少奶奶很聊得来?”看那丫头要下跪,他叫住了,“不用跪,我没生气,只是觉得从庄子上回来以后们们关系好了挺多。” 他是真没生气,只要不耽误事儿,偶尔出去玩玩儿没什么。 “嗯,就是和大少奶奶共患难过了嘛。”云清寒这句话倒是真的,“大少奶奶还给了奴婢那么多钱,还认真学东西,奴婢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老爷,大少奶奶说她给奴婢钱的事回过太太了。”云清寒小心的,“您也是太太告诉您的吧。” 沈老爷点头:“对,喜欢和大少奶奶说话也没关系,只是始终要记得太太才是沈家地位最高的女主人才行。” “奴婢记住了。”云清寒低眉敛目的姿态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下人了,“奴婢一刻也不敢忘了这件事的。” 沈老爷又说:“过年的时候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回来了,你该保持一些距离,大少奶奶那边也暂停授课。” “是,老爷,奴婢记住了,明天见到大少奶奶的时候奴婢先知会大少奶奶一声。”云清寒请示,“还是等过年前大少爷回来以后再说?” 沈老爷:“先说一声吧,省得到时候大少奶奶为了这个怪你。” 第179章 四小姐婚期定 如此平静的过了几日,云清寒心情慢慢的从九娘的事情中平静下来,老太爷最近几天没过来,主院也没什么人往书房窥探,这都是不错的情况。 当然,也另外得了消息,沈四小姐的婚期已经明确定下来了,就在二月里了。 “清儿,你得给四小姐准备点东西才好。”范瑞雪提醒她,“她对你挺友善的,你表示一下好些。” 小姐出嫁,有头脸的会准备一些东西哄小姐高兴。 云清寒觉得也应该准备一些,沈四小姐帮她谋划过,虽然后来并没有再说这件事,但是有时也帮她说话,私下还给她不少吃的。 “大少奶奶,奴婢这全身上下全是主子赏的,实在是拿不出什么来了。”云清寒摊了摊手,“奴婢的月钱之前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她一个月五百文,送回家三百,还剩二百,虽然平时不花,但是上次陪她们出去听戏就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手上没多少,不够买什么东西的。 “大少奶奶,您说奴婢那点儿有钱能够买点儿啥送四小姐啊,买啥也不够吧。”云清寒这下是真愁了,原本她来的时间不算很多长,也可以不送东西的,但是现在被提醒了再不送就说不过去了。 范瑞雪笑:“要不你绣个帕子给她?或都打个络子给她?” “行不通的,我绣得不好,打络子也没学会。”云清寒无奈表示,“哎,要是当初莲姑不走,我也就去绣房了,说不定我现在手艺也练得不错了。” 她觉得有些发愁,她一个没手艺的,也没钱,她拿什么出去送人,也不好腆着个脸去送一句祝福吧。 范瑞雪一边写字一边笑,“这可得你自己慢慢想,你且看看我今天写的字怎么样?” “大少奶奶写得很好了,有模有样了已经。”云清寒没有说假话,“再练练,您就写得跟四小姐差不多啦。” 范瑞雪提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写,“我想给沈文韬写封信了,你说我写什么好?” “这个看您想给大少爷写什么了。”云清寒可不愿意吃狗粮,“写您会的就好。” 其实现在已经冬月里了,再过个把月沈大少爷就该回来,再加上真有事就发电报了,所以写信是单纯为了情趣。 范瑞雪一双美目看过去,见她眼里带着调侃,就知道她在使坏,干脆把笔放下,“你给我好好儿说,怎么大少爷那笔赏钱你不想要了么?” “还有,这次的信我会把的那张单子放进去,你确定不教我?” “你不怕我一个不高兴把东西寄错了?” 云清寒听到她自己的钱,瞬间就精神了,她问:“您是说让大少爷去给奴婢存钱?这是不是太好。” 当主子的去给下人干活儿,怕大少爷不高兴。 “不是让他去,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沈文韬,一封给我自己哥哥,你的钱我让我自己哥哥去办。”范瑞雪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云清寒放心了,帮她出主意,“大少爷之前一直想让您学读书,要是见了您的信他一定高兴。” 是啊,范瑞雪挺期待沈文韬看到自己的信的,但是苦于会的还不多,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我想和他说家里最近发生的事,但是好多字我不会。”范瑞雪说道:“有没有什么字少还说明白事情的。” 这个当然有。 云清寒挠头想了一会儿,问她,“就写一两句话行不行?” “行,但你得找我会的字,你不能帮我写。”范瑞雪在对于男人的事情上还是不愿意让其他人插手的,“我这几天想了两晚上,实在是没主意。” 两人都用心想,过一阵后,云清寒说:“要不咱写个质朴点的吧。” “冬已至,上海远,夫君当多加餐勤添衣,勿受饥寒,另园中红梅已结花蕾,盼夫君早归共赏。” 云清寒掰着指头给她数,“这里头的字你大多都会,不会的那几个你这两天也能学会,这样写没问题。”又说,“只怕大少爷收到这封信恨不得立刻就回来见你。” 听出话中的调侃之意,范瑞雪瞪了她一眼,然后照着她说的话写起来,没多久写好,“你给我看看字写错没有。” 字都对,云清寒给她一个大拇指,“厉害厉害,假以时日大少奶奶就用不着奴婢教了。” 二人说说笑笑,门外有人靠近,云清寒走到门口去看,正碰着四小姐轻手轻脚的想吓她们。 “哎呀,你都看到了。”沈四小姐笑嘻嘻的,“你们聊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范瑞雪停笔:“四妹妹来了,我在给你大哥写信,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嫁衣绣好了,想过来找母亲帮我看看。”沈四小姐有些娇羞,“清儿你给我倒点茶来,我给你们讲点儿新鲜事儿。” 带着热闹来的那就必然有茶喝。 一盏热热的毛尖端上来,让沈四小姐喜笑颜开,“清儿你可真好,给我的正是我喜欢的。” “你既然是找母亲的,怎么又来了书房?”范瑞雪问,“我也给你备了点东西,回头叫你去看,到时候别嫌弃粗陋就好。” 小姑子出嫁,哥哥嫂嫂多少要表示一下的。 沈四小姐把茶碗放下,闲聊起来,“爷爷不是说要在家住到过年么,我昨天带着点心去看他,正听着福来说什么府里都没有好看的小丫环呢。” “然后今天嘛,我过来找母亲去看看的嫁衣,但是母亲不在,说是被爷爷叫过去了。”沈四小姐又喝了一口茶,“清儿你茶泡得不错。我听说是爷爷想给院子里放两个漂亮些的丫环呢,说家里的丫环都太丑了看着闹心,让母亲安排一下,要么人牙子过来再买,要么问问庄子上有没有合适的。” ”爷爷都那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好看的,一定是福来撺掇的。“ 她还要再说,范瑞雪打断了,“四妹妹慎言,不能这样议论长辈。”怕她生气,连忙说,“你可千万不能说爷爷院里的人不对,尤其福来是跟着爷爷几十年的人了。” 跟着主人几十年的人,说他们等同于在指责其主人的不是。 云清寒深以为然,正是这个道理,她现在去哪儿别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还不是因为她是主院的人么。 第180章 内宅女子 沈四小姐一时失言,被提醒过就知道不对了,面色一红,嚅嗫着:“大嫂嫂,我错了,我以后不这么说了。”又说,“其实我就是担心嘛,爷爷和爹这次一直在闹别扭,我怕他们吵架。” 她不知其中缘由,也没人告诉她为什么有别扭,只是清晰的感觉到两个人都不高兴。 “大嫂嫂,你知道爷爷和爹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么?”沈四小姐想不出来,“我想在出嫁前看他们高高兴兴的。” 范瑞雪并不知细节,看清儿神色有异,心里一动,嘴上敷衍过去,“我也不知道,回头我要是知道了我一定告诉你,但是刚才那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了。” “有些话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女子能说的,对了,清儿刚刚还在说她想给你准备东西呢。” “不过她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手艺,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送你什么好。” 范瑞雪转变话题,“你和她说说你想要什么,让她有个标准。” 沈四小姐坐下来支着下巴发愁,“哎呀,她送什么我都高兴。其实我都想不嫁人了,但是这事儿别人也替不了我啊。大嫂嫂,你说人为什么要嫁人呢,好想一辈子在家啊。” 这个问题么,当然是因为宗教礼法和传宗接代。 “要是哪天都是男人嫁出去就好了。”沈四小姐感叹着,“那样女孩子就一辈子住家里面。” 这都只能是幻想,从古至今,只是没有儿子的人家才会招赘婿,不然哪怕是儿子再不成器也是让儿子在家的。 知她有些失落,范瑞雪拉着她手说道:“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以后能不能改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在咱们这一代是变不了的。” 所以你该嫁还得嫁,不能一辈子留家里的。 三人又说一阵,外面小梨过来说是太太回来了,沈四小姐立刻起身往外走,“我得去见见母亲才行,你们聊吧,清儿你回头给我绣个帕子算了,丑点儿都行啊,大嫂嫂我等会儿走的时候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啊。” 范瑞雪:“好,等下你叫我,我先把这几行字写完。” 屋内安静下来,云清寒去整理范瑞雪写剩下的那些纸,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好好的怎么还感伤了。”范瑞雪眼睛睁着纸,话是对着清儿说的,“舍不得四小姐出嫁?要不然你去给她作陪嫁丫环?” 云清寒摆手:“可别,我这样儿的去了只能拖后腿。我只是在想四小姐出嫁以后就很难见到了,毕竟相识一场,她以后就要去别人家的宅子里了。” 要去别人家的宅子里和人斗智斗勇了。 想着以后见不到古灵精怪的四小姐,还怪不习惯的呢。 说完又觉得不对,眼前这位也是嫁到别人宅子里来斗智斗勇的呢。 果然,范瑞雪眉毛一挑,“哦,你是觉得我也是来斗智斗勇的?”见她惶恐起来,她又笑了,“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去哪儿都是要斗要争的。” 出嫁前和自家姐妹争,争衣服首饰,争长辈宠爱,争婚事前程,争嫁妆争宅院争一切,所有能享受到的都是争来的。 范瑞雪说:“其实我运气好,我爹娘只得我一个女儿,我又是长房嫡出的女儿,所以我爹娘这边是不用争的,不过我族内姐妹不少,光是我们这一房就有好些个。” “当初我订亲迟迟不嫁,每每参加聚会时都是闲言碎语,当面的、私下的笑话我没少听。” “要不是我爹娘强势,我哥哥们又厉害,只怕我早就急死了。” 纵是如此被人嘲笑,她也不能退亲,只能在家里等,好在沈文韬确实不错,不然她就得一生灰暗了。 云清寒听说过这位大少奶奶出嫁前在家中耽误了好几年,她原本以为她在家也是千金小姐,应该过得非常不错的。 “很意外?”范瑞雪看她自责倒有些奇怪,“你这是什么神情?” 云清寒:“我以为你是千金小姐,没吃过苦,没想到你们也艰难。” “呵呵,要看怎么看吧,吃穿我确实从小不缺。”范瑞雪从小是见过好东西的,“但是我们该学的一样也没少,学算账,学弹琴,学女工,学梳妆,学调香,学鉴赏各类古董器玩还有人情往来。” “当然还有学察言观色学不动声色的巩固自己的利益,我也被我爹娘当成筹码来巩固过我们这一房的利益,我的哥哥们也不例外。” 范瑞雪回忆着出嫁前的日子,“不过再怎么斗我们都只限于内部,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我们对外都是一致的。” 这是家族的进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谓大家族就是齐心协力的应对外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家族的积累深厚,若是从外面来的危险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倒的,内部出了问题才是最致命的。’ 云清寒深以为然,人心不齐确实是最要命的。 “大少奶奶,您懂得真多。“云清寒竖起大拇指,”奴婢以前都以为大家小姐就是什么也不用管的。” 范瑞雪傲然:“那是突然富起来的,富得久些的都是把血亲手足当成重要脉络来培养的。”又说,“不过我们家也算不得富了很久,比我们更久些的家族女眷我也见过,她们的气度和我们相对我们是拍马也不及。” “哇哦。”云清寒非常捧场,“大少奶奶,您要是不在内宅做少奶奶一定也能有作为。”她重复了一遍,“有大作为。” 范瑞雪摇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跟着你学会读书,让自己过得充实些,也不至于一封家书一本账本也要找人帮忙,至于外出做生意那些我是没想过的,妇人在外头还是危险。” 妇人做生意,没有家世支撑很难做得起来,有了家世支撑的,家里也不会允许她们出去做生意。 范瑞雪说的是现实,云清寒也认同,现在的女人想自由一些太难了。 二人越聊越投契,范瑞雪话锋一转,“你刚刚表情有变化,是知道些什么?现在四妹妹不在,你能和我说吗?” 云清寒回忆了一下,知道是说老爷和老太爷闹别扭的事,她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有些事不该从她嘴里说出去。 “是不是有些为难,那我先说吧。”范瑞雪不想逼她,也知道她的难处,“婆婆提醒我不要收老太爷的东西,尤其不要收他送的人。” “今天四妹妹说老太爷嫌弃家里的下人不够漂亮,只怕不是他想用,而是要给我那块儿塞了吧,甚至可能连明年要成亲的二弟那边也备下了。” 范瑞雪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并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傻子,“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猜到了这些还这么平静对不对?” 云清寒确实奇怪,这也太平静了些,她就问了,“大少奶奶,你是对大少爷有信心吗?” 有信心到不担心院子里有了其他女人来分她男人? “担心有什么用呢?”范瑞雪把事情看得清楚,“有些事情,主要是男人决定的。” 第181章 老太爷叫(上) 她从小就知道,后院有多少女人有多少孩子谁受宠谁不受宠都是男人说了算的。 “清儿,我爹也有小妾,外头也有相好的,不过她们没生孩子,我的三个哥哥都是我娘生的。”范瑞雪说着重点,“ 我娘也有手段,那些姨娘们还算老实,不敢去挑衅我娘,也没人敢对我和我哥哥们下手。” 云清寒:“那你从小的环境还好。” 一个后院里,只有小妾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也已经是不错的了。 “其实就算有了庶出的兄弟姐妹,和不和还得看主君和主母。”范瑞雪说起这些是头头是道,“主君不求公平公正,但必须给主母颜面,不过多宠爱其他人,主母有手段能弹压,自然这家就是安稳的。” 云清寒只觉得这里头学问很深,她来这里更多的是直面沈老爷,在他的强压之下去做一些正常的又或者打杀人的事情,对于勾心斗角的那些其实接触得不多。 “大少奶奶,那要是大少爷真的有了其他女人,你会怎么做?”云清寒突然就想知道,“万一老太爷要真给你送人你可怎么办?” 一个妇人在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在宅院里是很容易被人欺负的,下人私下也会议论。 平日里言语上的也就算了,最怕的还是送女人进来,尤其又是长辈送来的人最不好处理。 所以要是老太爷真送了人来也不好推辞,虽然沈太太说着会管,但是到时候真的管不管谁又说得准。 范瑞雪笑眯眯的看她:“你在担心我啊?” 云清寒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按照你们的看法,你们如果有了孩子就未必在乎男人了,但是如果真有了其他的女人,多少是有些糟糕的吧。” 这是事实,哪怕是再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不会希望中间有另外的人,不管这个人的来历是怎么样的。 而来历的区别在于有些人能轻易的处置掉,有些人不能。 范瑞雪让她不要担心:“我是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长子长媳,我并不担心地位被影响。” 更何况沈家想走经商的路子,还得借用她们家的关系。 “那你担心什么?”云清寒有些糊涂,然后想到她提到沈大少时的娇羞,“您更在乎大少爷这个人?” 范瑞雪没有犹豫就承认了,“他很好,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对我挺真诚的。”她不由自主的动了心了,“我想和他好好过,所以清儿。”她非常认真的看着这个朋友,“你不能打沈文韬的主意。” 只要不打她男人的主意她们就能一直做朋友。 “我对他没兴趣。”云清寒让她安心,“说句不怕挨骂的话,我对男人也不感兴趣。”又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我是想说我没想嫁人,不管是男人是女人。” 范瑞雪不赞同她的想法,“不嫁人还是不行的,不过只要你不打大少爷的主意,我还是希望你嫁得好。” 这时候的女人说不嫁人有点困难,如果是在沿海一带耐得住寂寞还可以做自梳女和其他女人抱团取暖,但是其他地方还没有这样的组织。 更何况奴婢这种生物,可能随时就被主人当礼物送出去了。 “你还小,等你再大些也许观念会改。”范瑞雪并不想委屈自己的朋友,”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和我说,我去跟婆婆求情。” 云清寒摆摆手:“这个事儿我们以后再说吧,如果您真的为我好,最少三五年内就不要说喊我嫁人这种话了。” 看她排斥,显然是真的不想嫁人。 “行,我们不提这个。”范瑞雪说回刚才的话题,“只要沈文韬的立场没变,那么来了谁我都不怕。” 要是他有变的征兆,她会想法子把这征兆杀死在萌芽阶段,如果杀不死,就要用办法牢牢控制住这个人,让她无论如何翻不出自己的手心里去。 范瑞雪说了自己的秘密,“沈文韬他、他发誓说只要我学会读书写字他就不找其他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全是羞涩和笑,一看就是个在爱情中的人。 云清寒虽然觉得爱情不可靠,但是见她有了爱情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她幸福吧。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爱情到底有没有,有了又能存在多久。 “清儿,你跟我一起去四妹妹的院子里看她的嫁衣吧。”范瑞雪把东西都收起来,“你就出去一下应该没事。” 云清寒也想去,只是偏偏却是不巧,外头吴妈妈已经来了,她过来找清儿的。 “老太爷要了一本书去。”吴妈妈只是过来传话的,“老爷不在,太太说让清儿送过去。” 老太爷要的是一本明时文人写的手记,云清寒倒是知道位置,她不太想与老太爷接触,但是也不能说不去。 “是要送去老太爷的院子吗?”范瑞雪替她问,“听说老太爷要新的婢女?” 吴妈妈小声说:“送花园去,老太爷在那儿呢。添人是有这回事儿,太太答应了,已经让人去叫人牙子去了,明天就会送人上门来。” 从外面叫人来,范瑞雪一下就明白了,这只怕是不会长久的人。 “辛苦吴妈妈了。”范瑞雪轻笑,“我和四妹妹说好了去她那里看嫁衣,我先过去,清儿先忙吧。” 云清寒找了东西就往花园送去,找了一圈却没见到老太爷的人,正想着要不要再找一圈,就见了一个丫环过来。 “老太爷已经回去了,让你送到长梅院去。”那丫环是平日里负责花园打扫的,“我的话带到了,我先走了。” 云清寒不敢耽搁,又往长梅院去,交了东西就想走时被叫住了。 “你叫清儿对吧。”老太爷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先前在书房见过你,不多话,倒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云清寒拿不准他想干嘛,垂手低头站着,口里只应了是。 “你这丫头,老太爷夸你呢。”福来站在一旁,“你好好说话儿。” 云清寒只得再多回两句:“奴婢不敢当夸奖,只是做了些份内之事。” “你别怕福来,他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其实挺好的。”老太爷面色和蔼,“你今年多大了,听口音就是本地的?” 关于云清寒来沈家的过程,其实只有不算太多的下人知道,老太爷久不在家,上次回来待得并不久也不关注这件事,所以知道得并不详细。 第182章 老太爷叫(下) 云清寒低声道:“奴婢确是本城的人,家里实在太穷,活不下去的时候老爷把奴婢带进来做事了。” “哦,这年头活不下确实挺难的。”老太爷关切的问,“在这里也有几个月了吧,可习惯了?” 云清寒不敢说不习惯,“习惯了,老爷太太都是好人,奴婢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奴婢很感激老爷太太。” “好孩子,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挺挂念家人的吧?”老太爷又问,“回家去看过么?” 云清寒心里暗骂一把岁数了还天天玩心眼子,嘴上客气得不行,“回老太爷的话,奴婢来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了,奴婢当然不能再总记挂着家里的人。”又说,“老爷太太开恩,也确实让奴婢回去看过。” 可别再问,她怕不小心说漏嘴了。 老太爷看了一眼福来,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来,“老太爷赏你的。快些收着。” 荷包里的是个小小的元宝形的东西,估计是个银元宝。 云清寒不敢要,一下跪了下去,“奴婢谢谢老太爷的赏钱,但是奴婢没做什么,不敢要赏。” “呵呵,给你就收吧,这是赏你当差当得好。”老太爷打开那本书来看,一边吩咐着,“福来,送她出去吧。”第一次见面,老太爷没有说太多,很快就打发人走了。 一声令下,云清寒识相的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往外走,要出门口时福来叫住了她。 “清儿对吧,你的赏钱拿好。”福来把钱塞到她手里,“收吧,老太爷的赏钱没有人能拒绝的。” 大有一副你不收就走不了的架势。 其实也是,主人给的不管是赏还是罚,下面人都得感恩戴德的收。 云清寒不敢再犟,只能把东西收下,在福来满意的眼神中问,“福来叔,老太爷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去做吗?” 根据九娘的说法,老太爷是要回来搞事的,不然她也不会一定要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她为的也是赌一把,要么赌老爷太太放人,要么赌老爷太太会不会立刻打死她。 云清寒见了两次这父子俩吵架,老太爷几乎都是落了下风,但这并不代表老太爷不能弄死她。 所以,九娘走了,这是要让自己给老太爷送信吗? 福来看她一副害怕的样子,心想这小丫环也太胆小了些,又对九娘加了一丝不满,书房多了一个胆小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告诉他们。 “你别怕,老爷现在没什么吩咐,他老人家最是慈善,尤其见不得骨肉分离,你好好在书房当差,说不定以后老太爷哪天一心软就放你回去了。”福来说道,“老太爷也没别的爱好了,就喜欢看书,以后叫你送书过来你勤快些就行。” 听他这么说,云清寒松了口气,这是暂时不会对她有要求了。 云清寒应了声是,看着外头有人经过,就辞了他仍旧回主院去了。 “那丫头怎么样?”老太爷还在翻着那本书,“先前在那边看着还好。” 福来有一说一:“胆子小,又是这么大了才被卖进来的,应该会想回家的。” 有了念头就好引诱了。 主院的下人里头,除了洒扫的几个住大通铺的,其他的几个上年纪的,知道得不多还起不了什么作用。 另一个小些的还是沈太太陪嫁的女儿,估计已经被教得圆滑了,看了一圈还是这个好下手。 “老太爷,什么时候和她说?”福来先问一问好心里有数,“听说这丫头识字,还常去和大少奶奶说话。” 能认字,就能快速的帮忙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老太爷心里盘算了一番,“不急,先让她吃些甜头吧,过几天再说,你说,除了书房,我儿子还能把东西放哪里?” “老奴不知。”福来不敢乱猜,“要不您下次挑个老爷不在的时间自己过去找找?” 老太爷瞪了他一眼。“净出馊主意,我亲自去找,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说完把书一扔,“我去溜达溜达,有事叫我。” 再说云清寒从这里往外出去,直直就回了主院,回去了才知太太还没回来。 “小妹姐,那老爷回来了吗?”云清寒和小厨房新调来的小妹还比较熟的,“没回来我就先去大厨房吃个午饭,回来了我就等下再去。” 郑小妹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先垫一垫,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呢,你只怕要先去请安。”看看四下无人,“你老实和我说说,九娘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 郑小妹来了沈家也挺多年了,一直只是配合田妈妈做事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进一步的空间,混到主院来其实也算是变相的上升了,原因无他,田妈妈正当壮年呢。 小厨房也让赵九娘待了好些年,所以她平日里从来不指望。 现在虽然一步登天来了这里,但她更不敢掉以轻心,今天仗着和清儿之前关系还算不错就大胆问了。 云清寒不敢说,只是叮嘱着:“你别问那么多,就记住一句话,咱们的主子是老爷和太太,其他人都要靠后一步。” “行,这话我记得住。”郑小妹也是人精一样的人物,闻言就有了猜测,又想把猜测证实,“这么说九娘真的是老太爷的人啊?”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赵九娘的来历。 云清寒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不赞同,“小妹姐,真不要乱打听,你才刚来呢。” 话里的未尽之意:刚刚升来小厨房要是因为爱打听被退回去可就丢死人了。 “明白明白,我刚来这里,很多规矩不清楚,你多提点我。”郑小妹说着又把一个荷包往她手里塞,却不想云清寒后退一步错过了她递过去的荷包。 云清寒神情严肃:“小妹姐,我之前在大厨房多亏你照应,我都记着,能说的我会说,不能说的也不是这些能说的。” “你就记着,咱们的主子始终是老爷太太就行,其他的不要多想。” “你来了这里,一定会有人求你办事,你自己掂量着办。”云清寒觉得她不是个笨人,“有些事能不打听的就别打听,咱们这些人啊,很多事听到了也该当没听到,更不该打听,不是么。” 第183章 谁是老大 和刚来时候的不懂事不一样,云清寒现在也只有在教范瑞雪的时候才会话多一些,其他时候都不怎么说话,哪怕是沈四小姐想办法逗她,也是能不说就不说。 现在面对着郑小妹这个之前在大厨房照应过她的人,多提醒了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如果她听不进去,那么她说再多也不顶用。 “哎,好好。”郑小妹没问出来什么,聪明的止住了话头,“老爷回来的时候没要茶,要泡了你送过去吗?” 云清寒点点头:“要,有劳小妹姐了。” 书房里,沈老爷又在看他那个不让人碰的箱子,他看着里面的东西丝毫没乱,满意的点点头又重新合上了。 “老爷,您喝茶么?”云清寒在门口问,手上还端着茶,“给您泡了普洱,小厨房做了糕饼,奴婢也拿了些过来。” “进来吧。”沈老爷有些意外,“平日里你可没这么殷勤,今天怎么这么机灵?” 云清寒把茶放下,笑得狗腿,“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不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听她这么说,沈老爷就笑了,他端着茶吹了一阵后还是觉得烫,又给放下了,“我等下再喝,你先说说你想求什么吧,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要求老爷成全?” 不怪他多想,清儿在主院当差,属于老爷眼前的红人,模样也不算得差,有人打她主意是正常的。 同样的,知好色而慕少艾,清儿有看中的小厮也不会让他觉得意外。 不过自己教出来的丫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走的。 云清寒吓得连连摆手,“老爷您别吓奴婢,奴婢可没那心。奴婢是为了这个。”她把老太爷给的赏钱袋子放下,“老太爷今天让奴婢送书过去给的。” 沈老爷都不用看,仅凭声音就能听出来里面大概有多少。 “老太爷给的你就收着吧。”沈老爷把钱往外推了推,“这个钱你过了明路了,可以收。以后要是我不在,你就告诉太太,知道吗?” 云清寒还是有些不敢,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要不这钱奴婢就不收了吧,奴婢怪害怕的。” “哦,你怕什么?”沈老爷问她,“老太爷对你说什么了?” 云清寒把所有话都说了,然后说道:“奴婢不会讲大道理,但是奴婢知道一家人不吃两家饭,虽然老太爷是您爹,但毕竟老太爷……。” 她没说完的话沈老爷知道,毕竟他爹也不止他一个儿子,虽然他爹连孙子都有了,但是他爹要真动心思想用本来给了大儿子的东西去提携小儿子也不是没可能。 “嗯,是个懂事的孩子。”沈老爷夸奖了她一句,“这样,这个钱你不收,老爷我另外赏你一份,以后老太爷再和你说什么你要原封不动的告诉我或者太太。” “能做到吗?” 云清寒都不用多想就答应了,“能做到,奴婢的命是老爷救的,必然以老爷为先。” “行,老爷相信你是能做到的。”沈老爷从他自己的钱袋子里头寻摸了一下,最后掏出来一个极碎的银子放桌子上,“给你了,这事儿我会和太太说的。” 云清寒摸着那角碎银子,心里觉得跟老爷混也不错,然后她就请示,“那天您和老太爷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怕老太爷再找奴婢去问,更怕老太爷叫奴婢做些什么。” 这可是个大问题,她要是不听话,老太爷想弄死她很容易。 但是对于老爷来说,更是能在老太爷弄死她之前先弄死她。 她当然是知道怎么选的,毕竟选老爷还能多活一会儿。只是该有的困难还是得表现出来,免得老爷觉得自己当差很容易呢。 沈老爷心里一动,嘴角不动声色的笑笑,随即正经起来,“老太爷说什么就应就是了,回来了告诉老爷我或者太太,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这么乖巧的孩子也不遍地都是,老爷也舍不得就这么折了。” “其实你也不必总担心老爷会把你怎么样,你看这院子里的人,多少都是积年的老人,老爷我真不是乱打杀人的。” 他为自己辩驳一下,他是个善心的老爷呢,城里认识他的都这么说。 云清寒冲着他笑,“奴婢知道,奴婢只是没见过世面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奴婢以后多练练就知道了。” 沈老爷这才喝茶,这茶泡得不错,想起他爹白给出来的赏钱,他心情极好,他爹又白费心思了,心情一好,看丫环的眼神就更好了些。 “清儿啊,这府里有没有你看上的小厮啊?”沈老爷开玩笑,“丫环也是要嫁人的,真有了就说,老爷我帮你把关,我也不反对丫环嫁人。” 又来了,自从她及笄,和她聊婚嫁话题的人好像就多了。 云清寒无奈且无助,但又只能再说一次,“老爷啊,您看奴婢从头到脚哪儿写着想嫁人了嘛。” “奴婢也算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总还是分得清嫁人靠男人吃饭和跟着老爷太太混靠着你们吃饭哪一个来得更稳当。” “您以后就不要再开这个玩笑了,奴婢害怕。” 沈老爷不解:“怕什么,怕你真有了喜欢的小厮老爷不答应?还是嫁人了就不让你在主院当差了?” 都不是,云清寒随便编找了个借口,“就算您将来不收身价银子让奴婢嫁出去,但是奴婢也没有人撑腰,又不能生孩子,嫁人不是纯给自己找罪受么。” 一个不能生子的女人在这个时代是过不好的,哪怕是家里再有势力也不能和夫家过到一起去,更何况是个没有背景和势力的下人。 这理由找得让人无法拒绝和反驳。 闻言,沈老爷眼里的笑少了一分,换成了一丝愧疚,“放心,就算你不嫁人老爷我也不会亏待了你的,你先下去吧,过几天太太请平安脉的丈夫过来会让他再给你看看的。” 老太爷的召唤让云清寒意外的得了一笔赏钱,但同样给她加了一个紧箍咒,她得随时防着老太爷过来找她再给她一些要命的任务。 第184章 老太爷的再次召唤 就这样等了几天,看着沈太太给老太爷的院子里加了两个小丫环后,云清寒再次被叫了过去,这次是说让她送宣纸过去。 这次时间挑得极好,又是老爷和太太不在家的时候叫。云清寒想了一下,去的时候绕路去了一趟大少奶奶那边,只是去得不巧,大少奶奶也刚好不在家,她只能单枪匹马的往老太爷住的长梅院去。 现在已经开始冷下来了,长梅院中新来的婢女已经穿上了棉衣,云清寒心里七上八下的,倒比没棉袄穿还要难受,也不敢不去,只能在心里把各种神佛祈求了个遍。 漫天神佛可千万要保佑她平安出来啊。 比神佛更快回应她的是老太爷,他仍旧是和上次一样和蔼的,只是在这样暗沉沉的屋子里说话,让人觉得还是压抑。 “老太爷安好,奴婢送宣纸过来。”云清寒端着托盘请安。 “福来,把东西收起来吧。”老太爷不过也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人叫来罢了,“金枝,玉枝,这是清儿,是老爷面前的红人,你们刚来,以后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多问问她。” 一个金枝,一个玉枝,都是十六七的年纪,容貌也娇艳,开口就是成熟的人情世故。 “清儿姐姐好,我们初来乍到,还请姐姐多多指点。” 两人异口同声的,声音如同黄鹂出谷一样的好听,还有未语三分笑。 云清寒客气道:“不敢受两位姐姐的礼,两位姐姐唤我清儿就好。”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其实老太爷院子里的人都是尊贵的,两位姐姐应该也比我年长些,我更不敢受两位姐姐的礼了。” 其实称呼这种事,不是一味的按年纪来论的。 云清寒岁数小,但是她是主院的,所以平日里比她年纪大些的也有叫她姐姐的,更多是叫她清儿姑娘。 但是对上老太爷这边就不能这么论了,毕竟老太爷在辈分上更压一头,他院里的人也就地位更高些。 那二人也客气的,金枝就换了一个称呼说道:“大家能见到都是缘分,以后就拜托清儿妹妹照应了,还望妹妹以后得了空多来寻我们玩儿。” 这话云清寒只当做是客套话,并不往心里去,她平日里如果不是主子叫她根本不出门。 老太爷让三人打了照面,挥挥手让两个婢女下去,又叫了云清寒上前来。 “清儿,前几天我让人去了你家一趟,你娘挺惦记你的,说想让你回家去呢。”老太爷状似随意的说,“他们说你许久都不回去了。” “你虽然卖身来了我们家,但也没有让你从此再不见亲娘的意思,若是得了空还是回去看看才好。” “不如我做主了,让你每个月回家去看看?“ 云清寒在他提到家里人的时候心里就是一紧,然后听到要让她每个月都回家去看看更是脸都吓白了,不自觉的就往后退。 “你这孩子,高兴坏了吧。”沈老太爷必定以为他就是个和蔼慈善的老者,“你也不用担心老爷太太骂你,我若是开了口,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云清寒一下跪了下去:“奴婢谢老太爷大恩。”又说,“奴婢来了沈家,肯定要以当好差事为主,奴婢不能天天想着回去,而且奴婢也回去过的。” 回去一次差点被人欺负了,还挨打了,她可不想和那边再有牵扯。 云清寒知道不能在这里撇清和家里的关系,只能谢谢老太爷的恩德。 “老太爷,奴婢要随时守着书房不敢随便回家去,奴婢也怕有人顶了位置到时候就被打发去别的地方了。”云清寒磕了一个,想请他说正事,“您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照办。” 先把事情问出来吧。 小丫环卑微的样子让坐着的人满意了,他没叫人起来,只是端着茶喝了起来。 冬天了,树上的叶子都在落,此刻就有一片叶子慢慢悠悠的飘了下来,最后落在了地面上。 看着那片叶子,云清寒想到,她来了这里以后也只是当初被四太太罚过一次长时间的跪,后面就跪得少了,今天是第二次的被带有羞辱性质的跪着。 “你在书房伺候那么久了,想必书房的一切东西你都熟悉吧。”老太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老爷很信任你对吗。” 云清寒颤颤巍巍的回:“老爷让奴婢收拾书房,但也只是打扫些灰尘,别的是没有做过的。”尤其文书不经她手。 “哦,听说你也识字?”很明显老太爷是有备而来,他多少是问过才来的,“还能教大少奶奶读书?” 云清寒应道:“是,但是奴婢总共也不识几个字,只教了大少奶奶百家姓,其余的大少奶奶都是和四小姐学的。” 上头又有声音传来,这次给了明确的指令。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找个东西。”老太爷的目的露出来了,“我有两张单子先前落在那边了,上头有我的名字,你去找找,找了过来我重重有赏。” “不过我岁数大了,不太想叫人知道我丢三落四的,所以你不要告诉别人。” “连老爷也不要说,知道吗?” 还以为要再试探几次,没想到真就这么来了。 云清寒身子伏下去,“老太爷,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怕被老爷看到了以为奴婢偷东西,那样奴婢要被打死的。” 到时候你肯定也不能出来保我,云清寒从九娘的事情上就能知道,老太爷是靠不住的,更不会去救一个弃子。 “不要告诉老爷,你悄悄的帮我找到。”老太爷目前还在好好和她说,“你要是能给我办好这件事,我就放你回家去和你娘团聚,我还再另外给你一笔钱。”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平日里多少人想走老太爷的门路都没走通呢。现在落到这么个小丫头的面前,她还不得高兴坏了。 而且对于一个女子,能有出去和家人团聚的日子不知道该有多么期盼。 云清寒心里慌得不行啊,这人怎么这样,说的好听,其实不就是想让她去给人偷东西么。 “老太爷,奴婢想问下那东西长什么样子?”云清寒知道这个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奴婢不知道那两张单子长什么样儿,奴婢害怕拿错了。” 第185章 玩心(上) 这样识相还是让老太爷满意的。 “是两张年头比较长的单子,总之你就先找吧。”老太爷不愿意说得太细,“你除了百家姓以外还认识得别的字吗?燕子的燕和高山的山会吗?” 云清寒头伏得低低的:“不识了,老爷也常嫌弃奴婢认的不多,不过您说的这两个都认得。” “行吧,你起来吧。”老太爷终于开了恩了,“记住了,这事不要叫旁人知道了,不然我被人笑话了我就找你。” “是,奴婢遵命。”云清寒知道今天这关她是过去了,“老太爷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老太爷看她温顺的样子很满意,他叫了一声金枝:“你们送她出去吧,把东西也给她。” 所谓的东西是一份赏银,大约二两重的样子。 从长梅院里出来,云清寒后背又湿了,好歹今天这关是过去了。 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最后倒霉的是她。 “清儿,过来。”小鱼躲在树后头小声喊她,“跟我去大少奶奶那里,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阵了。” 云清寒几步过去,“你怎么来了?还躲这里?” 没事儿谁站树后头。 “先跟我过去,大少奶奶叫我守在这里的,你一出来我就能看到你。”小鱼神神秘秘的,“放心,太太那边已经有人去说过了。” 一路上小鱼说了为什么过来。 原来今天午饭后范瑞雪就被沈四小姐叫走了,二人一起看看沈四小姐嫁妆里的几件东西。 “门上的人怕你有急事,就过去和大少奶奶说了,然后我们就一起过来了。”小鱼简单的说了事情经过,“你还好吧。” 云清寒:“还好,就是老太爷院子里新来的两个姐姐太热情了些,我招架不住,我们快些走吧。” 到了院中,迎接云清寒的是一盏热茶,她也没客气,一口气咕噜噜喝完了才说话。 “吓死我了。”云清寒小声嘀咕,“大少奶奶,您要是不叫人喊我过来奴婢可就得去太太面前跪了。” 范瑞雪见她满头都是汗,叫人给她备了姜汤来,“你还好吧,什么事那么急?” 此时小鱼出去要姜汤了,小荷还在房里,云清寒不好多说,只说了一句,“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呢,多问了两句。” “老太爷问了什么能让你这么害怕。”小荷好奇。 云清寒却不能说,只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膝盖。 “小荷去门口守着,我没叫之前不要放人进来。”范瑞雪把人打发出去,再看向清儿,“罚你了?” “嗯。”云清寒把裤腿挽起来给她看,两个膝盖都是跪过的痕迹,能看出时间不短。 “我有药,等下你带回去用。”范瑞雪有点心疼,好好儿的怎么就被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云清寒见了房里确实没人了才敢说:“老太爷叫我给他找东西。” “上次老太爷叫奴婢过去送书时给了赏钱,今天叫送纸也给了,还说了事情。”云清寒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碎银,约莫二两左右,“我上次就知道不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书房外听到两父子吵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做工具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范瑞雪问:“要你帮忙找什么?” “两张写有老太爷名字的单子,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云清寒是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这次过来也是有事,“奴婢和老太爷说只认识百家姓,您这边的其他东西都是四小姐教的。” 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不然还得治她一个欺上瞒下的罪过。 范瑞雪会意:“你把整个经过告诉我吧,我来帮你看看什情况。” 云清寒正没有主意,当下把整个对话过程都说了,另外把上次给赏钱的事情也说了,还说了老爷的反应。 听完了一切,范瑞雪沉吟一阵,果断说道:“这件事你回去仍旧告诉老爷,然后问老爷怎么处理。” “那万一老爷不管怎么办?”云清寒心里没底,“我害怕。” 范瑞雪摇头:“不会,公公会管的,你一定要把收钱的事情也告诉她。”怕她会不得,“钱我补给你,你不要去贪图那点儿。” 拒绝她给钱,这点钱云清寒并没有那么想要,她更怕老太爷不会放过她。 “我会留意那边的,如果老爷不管,你和我说,我把你要过来。”范瑞雪她吃定心丸,“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有事儿。” 她能有能力保她,范瑞雪起身寻了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这个你带回去用,要是老爷太太过问就说是我给的。” 范瑞雪想想又说:“我瞧着老爷和老太爷关系有时候很微妙,所以你照实说就行,不要添油加醋。” 交待完,云清寒被送了出来,她揣着那烫手的银子回去,正看着沈太太夫妻也回来了,二人站在廊下说些什么。 “清儿回来了,老太爷叫你做什么了?”沈太大率先开口问了,见她头上全是汗水湿过的痕迹皱了皱眉,“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吧,出来直接去书房。” 夫妻二人说完先过去了,等人的间隙,沈太太问丈夫,“你说,老太爷找清儿会因为什么?” “等下就知道了。”沈老爷淡定的很,“看她样儿估计吓得不轻,只怕我爹出了什么馊主意。” “打个赌如何,我赌老太爷想让她偷东西。”沈老爷知道自己父亲,“你呢?” 沈太太笑:“谁和你赌这个,不过应该也就是这样了。” 二人还没听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听完云清寒的说法,二人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爷,太太,这是老太爷给的赏钱,奴婢退给你们。”云清寒知道这是不能拿的钱,“老爷您别笑啊,奴婢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丫环都要哭了,“老爷,老太爷想拿您东西呢,要不您和他好好谈谈?” 沈老爷摆摆手:“我说了不会让你有事的,你放心。”说完就深思不语,过了好一阵抬起头问了一句,“清儿,你对古字体熟悉吗?” 文字传了这么多年,不同朝代的字体都会略有些变化,除非是深厚的大儒,不然绝大多数都只认识当前的字体。 云清寒不认识,她迷惑的摇头:“老爷您想干嘛。” 不认识就好了,沈老爷叫她去干活儿,“你去楼上找两张旧些的信纸下来我用,还有一个旧些的信封,另外备好笔墨。“ 第186章 玩心(下) 云清寒就看着老爷写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字,然后装进了信封里面去,又当着沈太太和她的面放进了一个箱子里去。 “清儿,下次老太爷要是再叫你,你就把这个东西拿过去。”沈老爷摸着胡子笑得得意,“算了,别等他叫了,过两天你去找他把这东西给他,到时候看看老太爷的样子回来告诉我。” “老爷,奴婢把这个东西拿上去会不会被打死?”云清寒看着他的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沈老爷:“你应该不会让你自己被打死的吧,只要没打死,一板子换一两银子。” 云清寒不可置信的退出去了,这一退就是两天。 两天后,老太爷带着福来从主院门口路过,看方向是去花园里溜达,云清寒在老爷的注视中揣着那封信追过去了。 没多久她又回来,在老爷期待的眼神里说了一句给了。 “老太爷什么神情?”沈老爷笑得玩味,“他没生气吧?” 一旁沈太太看他起了玩心,打趣起来,“你也不能让人看老太爷的笑话嘛。” 沈老爷笑得幸灾乐祸,“我真想看看我老子现在什么神情,估计在吹胡子呢。” 没等他笑太久,外头守门的婆子匆匆而来,老远就叫着,“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掉水里去了。” 沈老爷噌的一下站起来往外冲去,留下沈太太和云清寒面面相觑。 “太太?奴婢要不去廊下先跪着?”云清寒怕老太爷是被自己送过去的东西气得掉下了水,先罚自己一下。 沈太太也往外走,她得过去看,一边让她回去守着书房,“没你什么事儿,你好好看着书房吧,老爷这两天要是脾气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毕竟是他老子。” 那么摔了的老太爷到底如何呢?他一落水就被福来拉了起来,其实没摔着也没磕着,立刻就被送了回去换湿衣服去了。 沈老爷到时正听着他和福来在房里嘀咕他呢。 “这个沈之寿太过分了,竟然戏弄我。”沈老太爷靠在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他绝对是故意的。” 福来一旁站着不敢跟着骂,他没看到那纸上写了什么,只能从颜色判断出来是旧纸。 “老太爷,是那个丫环偷对了吗?啊不对,是找对了吗?”福来好奇啊,“老奴瞧着那纸和信封都挺旧的,应该没错儿吧。” 什么没错,简直是大错特错。 沈老太爷拿起那纸又看了一眼,上面除了落款以外只写了一行:爹你上当了。 这个兔崽子分明就是来戏耍他来了。 “太可恶了,真是太可恶了。”老太爷骂道,“这个沈之寿真不是个东西,连他老子都敢笑话。” 福来看不懂,他不识字,但是想着云清寒识字,怎么还能把这个东西送来,想必是故意的。 “老太爷,您要的东西是找不着了,要不然直接找族长那边说明情况吧?”福来提议,“到时候板上钉钉了,老爷也就只能认了。” 老太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妥不妥,这样一来他就真能不认我这个老子的。”想想又说,“再想别的法子吧,不能去动望君的东西。” 他是既想顾全父子亲情又怕两个儿子打起来,左右为难。 外头的沈老爷把二人对话听了个遍,不知是何感想,正要退去时沈太太已经追了过来,远远的叫了一声,“老爷,父亲那边如何了?” 里头的人被惊动,老太爷把那信撕成几块扔在一旁,生气喊道:“你个不孝子还不进来。” “你先回去,不必罚清儿,我去陪父亲说说话。”沈老爷一声交待后走了进去,一声问好,“爹你还好吧,听说你掉水里去了。” 明知故问明知故问。 沈老太爷气得吹胡子,“你是故意的来看你老子笑话的。” “爹,你说你都七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呢,竟然还想让人来偷东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沈老爷有些好气又好笑,看着他爹气得吹胡子,还安慰起来,“其实不管你怎么样气我我都不会不认你不给你养老的,所以你委实没必要弄这些。” 不等回应,他又说:“爹啊,咱们消停点儿好吧,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在家里,你岁数也大了,以后就不要去城外住了。” 福来早早就退了出去,留下父子俩在里头谈话。 沈老太爷复杂的看着这个长子,以前他们父子也是父慈子孝的,现在怎么就弄得这么针锋相对了。 看得出父亲的不自在,沈老爷把一旁没放凉的姜汤推了推,“您先喝了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老太爷一口气把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的,带着希冀问:“你放了他吧,我保证他不会再生事了。” “文娟出嫁就在年后,文略成亲在六月里,现在放出来让他捣乱吗。”沈老爷怕儿子女儿的婚事上节外生枝,“他想弄死我呢,不弄死他已经是我的让步了,你要是再不高兴那我也没法子。” 老太爷知道做人不能太过分了,但是实在担心小儿子在里头出事,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看我的份上放过他,我让他再也不来你面前。”老太爷商量着,“我带着他为仍旧回城外住,等过几年他再大些就让他去外面。” 这些年两父子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话题,每次都是以不愉快结束,这次也不例外,老太爷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叹气。 本以为这件事就先这样了,所以大家都没往心里去,谁知半夜就闹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湿了衣服又加上被气了这一场,老太爷当夜发起烧来,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的请大夫再加煎药等等。 长梅院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沈老爷一直忙碌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去,然后还没怎么休息又火速出了门,从外面回来时已经是天快黑了,直接又去了长梅院,再回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云清寒一刻也不敢放松的守在书房外,看着老爷回来了,也跟着进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 “跟你没什么关系。”沈老爷整个人都是疲惫的,“你只是听命令做事罢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你起来吧。” 云清寒这才起来,但是还是心虚,“老太爷还好吗?” “嗯。”沈老爷抬手揉着太阳穴,“已经退烧了,只是到底岁数大了,要养一段时间,你这段时间没事不要出院子,免得他看你不顺眼。” “是。”云清寒也不愿意出去,外面有坏人,有危险,她在院子里待着好些 “给我泡一盏茶来吧。”沈老爷揉太阳穴的力气加重了些,“等下四小姐她们也要来,你留意着些。” 第187章 文娟你多了个叔叔呢 所有人到齐之时沈老爷茶水已经喝去了半盏。 见人陆陆续续坐定,沈老爷环视众人过后率先开口道:“老太爷近日生病需要静养,你们最近不要过去他那边。” 一般情况下,老太爷生病了,作为晚辈的其他人是要过去侍疾的。 所以沈文娟就问:“爹,爷爷生病了我不去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让爷爷觉得我不孝顺?” “你去了才是真不好。”沈老爷拧着眉头,“有个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现在就不能不说了。” 说是要说,但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爷,要不然改天再说?”沈太太看出了丈夫的为难,出言劝慰道,“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老爷下定了决心,说道:“瑞雪、文娟,你们爷爷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什么? 范瑞雪震惊,沈家还有个二老爷?她看向小姑子,见其也是一脸懵,就知道她也不知道这个事儿。 “爹,先前没听说过啊?”沈文娟大概是最吃惊的那个了,“这个叔叔是怎么来的呀?”是谁给她生了个叔叔? 沈老爷道:“个中细节不要多问,你们知道有这个事情就可以了。”又说,“他如今就在长梅院中陪伴你爷爷,最近若无要事你们就不要往那个方向走了。” 在座的人都不傻,听这样说就知道有隐情,只是又觉得不好问。 “公公,这位叔叔会在家长住吗?是已经上了族谱了吗?”范瑞雪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文韬他们那边要不要发电报知会?” 小姑子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怕她丈夫也不一定知道。 沈老爷摇头否认:“只是暂时住,等你们爷爷身体康复了也许就走,族谱也未必上,文韬那边我会发电报的。” 一时间众人心里就有些数了,不上族谱,就说明不会分走家产,这个比较重要。 过了一阵,沈老爷又说:“这个事情暂时先不要往外说,这事我要和你们爷爷商量一下再说。” “爹,那这个叔叔会在我们家住多久?我出嫁的时候他要出来观礼吗?”沈文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文娟,不许再说了。”四太太拦住她,“我们听老爷太太的吩咐就行了。” 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儿尽量少说话比较好。 二太太和四太太对视一眼,二太太问:“老爷,我们不去长梅院请安也就算了,下人们看着只怕会有闲言碎语的,只怕到时候就该有话传出府去了。” 就是,老太爷病了其他人一直不去多少说不过去的。 沈老爷说:“无妨,先这样,等我和老太爷商量过后定了怎么安置他再说。” “行了,其他人都散了,瑞雪留下。”沈老爷看着众人,“这事不许往外说,谁说了我收拾谁。” “是。” 众人纷纷退去,书房内只留下沈老爷夫妻和范瑞雪三人。 “瑞雪,你对于这件事情怎么看?”沈老爷发问,“对于老太爷另外有孩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范瑞雪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来,但眼下也看出来是想历练她,于是说道:“父亲既然能把人带回来想必是已经确认了人的身份了,血脉相连,衣食上咱们就不能亏待了人家。” “只是关于不能上族谱的原因只怕是不好公布出来了,用亲戚的说法是最好的,届时走了也不引人注意。” “继续说。”沈老爷微微颔首,“让我听听你的看法。” 得了鼓励,范瑞雪就继续说:“这位叔叔的母亲可还在世,如何安置也是问题。” “另外还有他对于沈家的态度,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想回来就要帮他去和宗族那边上名字,不想回来就要帮他在外面安家才行。” “还有这位叔叔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以后要以什么为生,老太爷是不是想和他长住?” 一堆的问题呢。 范瑞雪又说:“当下的问题,还得先顾着老太爷的想法,他老人家发热刚退,年纪又大了,经不起刺激的。” “然后就是严禁府中下人外传府中的闲话,长梅院里面的人和旁边洒扫的人都要严加敲打,那边的饭食不如也从主院这边小厨房来做。” “不错,是个有主见的。”沈老爷点头,“不愧是范家的女儿。”夸奖完了又说,“其实这件事情上你受委屈了,等文娟的婚礼过后,你跟文韬一起去一趟上海吧,顺道回你娘家小住些时日。” 这个就是惊喜了。 出嫁的女子很少有能回去看的,更何况是这么远还回去小住,这一来一回的所费时间不少,没有这么纵容的。 给儿媳妇安顿好,又叫了小丫环进来。 “清儿,你进来吧,吴妈妈守着门口。”沈老爷发话,“有个事情,我得和你们说一下,你们听完以后可以生气,但不能报复。” 云清寒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为何有此一说,瞟了一眼范瑞雪,她也是不知道的样子,先行压下问号。 “你们落水的那次有他参与的,更准确来说是他撺掇人去的。”沈老爷一脸严肃,“当时他见闹出了事就停了下来,任由我把他们送进了官府,全程没有说他是谁。” 所以当时沈老爷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把人手脚分别打断了一只。 范瑞雪和云清寒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 “所以,他是想杀我们?”范瑞雪的想法跟当时沈老爷知道情况一样,“公公,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知道他和您的关系吗?” 沈老爷点头:“知道,不过他应该没有想杀人的想法,据我推测他应该就是不满我不让他回来想弄个恶作剧戏弄我们一番。”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失控,当时那人被抓的时候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 范瑞雪脸色稍好,“若是他无意杀人就好说,不然只怕儿媳就要想法子先下手了。”她并不觉得这样说话无礼,反而又说了一句,“此事儿媳可以不报复,但如果再来一次,儿媳必然要想法子自保才行。” 她这样把话说在明处倒是让沈老爷夫妻放心了。 “嗯,我会让人看着他的,若是再生事端,我也容不得他。”沈老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不会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好,那儿媳最近就不过去给老太爷请安了。”范瑞雪没有多问,有些事不是她能问的,“其实稳妥起见,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更放心。” 与其驱逐出去让人怀恨在心天天想着报复回来,还不如放眼皮底下随时看着来的好。 沈老爷:“我会考虑的,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书房明天再收拾吧。” “公公婆婆,我来是是跟着四妹妹她们一起来的,没带人跟着,我想让清儿陪我回去。”范瑞雪说道,“晚上太黑了,我让她明天一早就回来。” “行,去吧。”沈太太直接就做主了,“清儿你今晚过去陪大少奶奶说说话,记得让门上的婆子打了灯笼送你们。” 第188章 不和的原因 范瑞雪带走了云清寒,书房里就只剩下了沈之寿夫妻了。 “老爷,怎么突然就把人接回来了,妾身一点准备都没有。”沈太太没有要抱怨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老爷也是没办法了,“昨夜爹突发早热,昏迷不醒之际他一直念着我和那个人,我想着他也是七十多的人了,又发着高热,万一醒不过来,好歹让他见一见。” 在这个人没有出现之前,他们父子也是极亲密的,沈之寿什么话都和父亲说,现在见着老父亲那样躺在床上,一下就难过了。 “从小我学的什么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我们之间有感情。我其实并不是怪他在外头生了这个小孩儿,我只是恨他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因为这个小孩儿不在家里。”沈之寿想起这事就气得不行,“我母亲都要死了,他还能去看外面的人生的孩子,我如何能不恨。” 当年的他忙完母亲的葬礼就开始查,最后查出来孙子都有了的父亲在外头生了个比自己儿子都小的儿子,还为了那个儿子错过自己母亲过世,他一口牙都险些咬碎了。 沈太太连忙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是你说了算的,就算是公公也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没事,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沈老爷从回忆里出来,“当年也委屈你了,孩子那么小,又要应付其他女人,还得帮我查这些。” 沈太太微笑道:“夫妻一体的嘛。我们本就是少年夫妻,又共过患难,当然和旁人不一样的。”她伸手去握丈夫的手,“不管最开始我们是为了什么成亲,反正我们后来是最亲密的人了,不是吗。” 这句反问,既是问丈夫也是问自己。 他们这样的人家啊,结亲就是为了结盟,婚前见面的人都少,更遑论有感情。 沈太太回忆着当年,她带着孩子还得去照看丈夫其他的女人可谓心酸,“当年那情况,老太爷担心你不肯照应咱们那个便宜小叔子连续安排了老二老三进来,你又是担心文韬一个人容易被人欺负才留下了文娟母子,这些我都知道,你啊,为了我和文韬也是费尽心思了。” 当年沈之寿是最幸福的,父母恩爱,夫妻和睦,学业也是上佳,及冠前就有了秀才身,婆婆过世前又有了举人身份,可谓是前途甚好。 若不是这些事情乱了他的心,他也不会在家里做个闲人。 “当年要是你和老太爷不生嫌隙,你也是入了官场了。”沈太太每每想起就觉得可惜,“若是你狠狠心放我们在家里,你也能去。” 沈老爷想起当年也是有些可惜,但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当年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文韬幼时体弱,你生他又伤了身子,我又没个同母兄弟能帮着照看,我不在家你们母子被人害了可怎么办,我的妻子儿子总还是比功名重要得多。” 还有沈家女主人的位置,他若是不在家做了几件狠事,只怕长梅院中就要住进其他人了。 当年的那个妇人,能让一向敬重的母亲的父亲瞒着人在外头养着,更让父亲后来动了接回来的念头,一定不是个简单人。 沈之寿夫妻费尽心力才找到办法把老太爷压下去,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不过沈老太爷也识相,这些年把那孩子藏得极好,虽然也多次想法子和沈之寿斗智斗勇想把人光明正大的带回来,到底不曾用强。 这其中虽然有沈之寿夫妻手里头有那孩子母子的把柄还有沈之寿不顾一切代价给了老太爷几次教训,但也有老太爷舍不得和大儿子彻底翻脸的原因。 沈太太回忆了一番就回到了现实,“如今没人能欺负我们了,那个女人早就死了,留下一个孩子我们要是再拿不下也就白活这么大的岁数了。” “嗯,所以我等他醒了再和他谈谈吧。”沈老爷已经想过这些事情要如何处理了,“我爹也七十多了,只怕活不了太多年了,把人带过来陪他住几天,全一全他的心思吧。” 老太爷最近这二十年的心思就是两个儿子能兄友弟恭。 沈太太也不反对,“我没意见,不过多一个人吃饭罢了,我们夫妻供得起。” 夫妻二人达成了一致,想要钱可以,其他的不行。 再说另一头,云清寒小心的扶着范瑞雪往家去,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到了自己的院子进了屋子,范瑞雪才放松下来。 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一番忙碌之后范瑞雪靠在床上,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等着她发话。 “我和你们说点事。”范瑞雪把人都叫拢来说了老太爷那边的事并且不让外传,又说了看着生人要躲,最后说了她不去那边请安。 “大少奶奶,我们不露面会不会不太好?”萍姑岁数大些想得多些,“会不会让人觉得不敬老人?” 范瑞雪:“有老爷太太发话,我不必亲自去,每一日巧姑你带着小荷或小鱼去送点东西探望一下。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都去歇着吧,清儿给我守夜。” “那我和小荷也再出一个人守夜吗?”小鱼有话就问,“我多拿一条被子吧。” 范瑞雪摇头:“不用,你们今晚也早些休息,明天早些过来就是了。” 打发走所有人,范瑞雪看着清儿抱着被子准备打地铺叫住了她。 “你跟我睡。”范瑞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床很大的,不会挤着你的。 一个夜晚,一个如花的美人邀请你一起睡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惜云清寒是个女子,不然真能幸福死,她在心里想,沈大少吃得真好。 “你想什么呢,还不过来。”范瑞雪见她不动催促了一下,“怎么,跟我睡委屈你了?” 这么大顶帽子云清寒可不敢认,连忙说:“奴婢洗漱好了才能来。” 水已经打好了,云清寒坐在旁边泡脚,有些好奇为什么范瑞雪叫她陪睡,这个是不是有些过于对她好了。 “你在想什么。”范瑞雪看她发呆。 云清寒:“您好像一点也不奇怪老太爷在外头有孩子的事情。” “其实大户人家里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过。”范瑞雪随意说道,“大户人家的男人能有的女人太多了,不是每个都有名份的,带出去血脉也有可能。” 第189章 多学多好(上) 她见得多,她知道大户人家里发生些什么都正常。 云清寒两个大脚丫子在水里划拉,有点点快乐和放松。 “你一直洗干嘛呢,上次在河里还没泡够啊。”范瑞雪看她一个人乐有些不爽,“快把水倒了来睡觉。” 云清寒倒了水,磨磨蹭蹭的过来,有点害羞的问了句她睡哪儿。 “你睡外面吧,跟我睡一头。”范瑞雪打了个呵欠,“我们说说话儿。” 掀开的被角在欢迎她过去,云清寒心一横牙一咬躺了上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清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太爷在外头有孩子的事儿了。”范瑞雪有问题想和她聊一会儿。 云清寒闭着眼睛说话:“嗯,知道。” “那你知道老太爷和老爷闹别扭也是因为那个叔叔?”范瑞雪又问。 云清寒:“知道。” “那你知道我们落水和这位叔叔有关?” 云清寒:“这个先前不知道,今天老爷说了才知道的。” 三连问让云清寒不困了,她睁开眼睛,“老太爷和老爷在书房吵过,他们因为二老爷争吵的事也是那会儿听到的,但是这些事情不是一次说的,所以我没有联想到一起。” 谁能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二老爷能这么干呢。 “公公当时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认出来,那就是他们以前没见过,或者见得不多,不然不至于陌生到把人送到官府去?”范瑞雪自言自语,“自己的亲弟弟从来没见过,也不上族谱,这个有问题啊。” 云清寒阴谋论:“会不会是担心家产竞争,不让回来?” “不会。”范瑞雪直接反驳,“公公不是那种人,范家和沈家相交很多年了,他不是个为了家产不认兄弟的人。” “而且如果来历真的光明正大,老太爷也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云清寒想不出来,只问道:“宗族就这么重要吗?” 她出生的时代宗族观念已经淡了很多了,来了这里也没见过什么族人,也没享受到宗族的庇护,感受不到宗族的压迫和好处。 范瑞雪正了神色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担心在沈家受委屈吗?因为我背后有范家。” “大少奶奶,范家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沈家怕范家。”云清寒来了兴致,“范家有人做官吗?我听说您家和二少爷订亲的赵家都有人在上海海关道啊。” 范瑞雪承认:“对,是有人,不过赵家比我们家门户硬,他们家不但有人在上海那边,还有人在香港和外国人打交道。我们家只在上海那边,还是这十来年才进去的。” 哇哦,难怪她这么硬气。 “其实结亲这种事一般都是出于家族考虑的。”范瑞雪教她,“一般都是选门当户对的,如果低嫁,那必定是这个男人有过人之处。” 女子十五成年,不会等到成年后再说出嫁的事,都是幼时就定下来,及笄后立刻嫁出去。 “不管是考取功名还是出仕做官,都要看其背后宗族力量的。”范瑞雪对规则还是很明白的,“如果是孤身,那入了京就要去寻座师才行,不然就算中了科举官场之路也不会通的。” 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那些人总喊着寒窗苦读十年不如官宦子弟占尽好处,但他们十年努力又如何能和别人数代积累相比呢。 范瑞雪说:“沈家如果敢退亲,那所有亲族都会看不上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帮忙,甚至可能和赵家苏家陈家这三家的亲事也要受影响。更别说我范家会和他们没完。” 因为代价太大,所以哪怕拖了几年,哪怕沈家不愿意,他们也只能结这个亲。 听起来是很严重的。 云清寒就想,如果自己生在这样的宗族里,应该也和大少奶奶的生活差不多。 “在想什么?”范瑞雪听不到她说话,一看她对着帐子在发呆。 云清寒:“在想老爷以前说的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是一双大脚,那他不会带我回来,那我去哪儿就不一定了。” 寻常人家买下人都是挑着吃得少干得多的样子去找的,有些买来伺候男主人或者有别的目的的会选好看好生养的,那些小脚柔弱的基本就是玩物了。 “还好你是大脚丫头,不然我们在河里头你可不一定能管我。”范瑞雪笑起来是真好看,“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拖我,是你在拖我吧,你要是力气小点儿你可拖不动我。” 一个拖字,要的是力气。 说完,范瑞雪又说回去宗族,“我们范家的家规老多了,但归于一处就是必须对家族有利,不然就会被放逐自生自灭。” “离开宗族的人啊,一般就不在那边住了,会被勒令搬出家族的庇护区。” “所以我才说我这位小叔来历一定有问题,不然不会做得这样隐秘。” 范瑞雪说完问她,“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怎么看都不影响老爷太太的决定,也就是说事情的走向我说了不算。”云清寒坐起来斜靠着,“比起我说了不算的事,我更关心大少奶奶怎么今天叫我陪睡了?” 范瑞雪躺着没动,“我怕你被他们罚了,有些时候一些事情需要一个出气筒。” 哪怕这个人没犯错,但是只要主人想让你做出气筒你就得受着。 “膝盖还疼吗?”范瑞雪问她,“药用完了没,用完了我再给你。” 云清寒:“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跪太久,也就一柱香时间吧,有次我被四太太罚跪比这个时间长。”她笑起来,“还好这次有大少奶奶给送药呢。” “你啊,也太容易高兴了。”范瑞雪也跟着笑,“清儿,等年后,我回范家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带你去苏州和上海看看吧。” “当真?”云清寒也太惊喜了,“大少奶奶,这种事儿可不兴骗人的。” 范瑞雪:“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就是不知道婆婆能不能答应,你最近勤快些吧。” “哇哦,果然跟着大少奶奶混有肉吃。”云清寒拍马屁,又想起来今天因为乱哄哄的没教东西呢,怪不好意思的,“大少奶奶,困不困?” 第190章 多学多好(下) 范瑞雪:“不困,你想干嘛?” “我哄你睡觉啊。”云清寒也躺回去,“我们读点东西,我读一句你读一句。” 范瑞雪:“可以,不过你能不能先满足一个要求?” “你又想干嘛?” 范瑞雪:“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脚。”怕被误会,连忙澄清,“我只是好奇想摸一下,我就是想看看没裹脚的是什么样。” “那,行吧。”云清寒知道这时候的脚属于极私密的部位,但是想着这是自己大腿,而且她又是个女孩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也就同意了。 再说,上次在湖边她也早就看过自己的大脚丫子了,现在不过是再看一次而已。 云清寒又坐起来,把那双大约三七码的大脚丫子露出来,像是赴刑一般的闭着眼,说了一句’来吧‘。 脚背上先是被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云清寒睁开眼睛看,就见范瑞雪看着自己的脚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奶奶,你看我给你看看我的脚指头可好玩儿了。”云清寒觉得有些尴尬,找话题放松,她把十个脚指头分开又合拢又分开又合拢,“你看,好玩儿吧。” 范瑞雪伸手去戳了戳那个圆溜溜的大脚指头,觉得很好玩儿的样子,然后就笑了,一下顽皮挠了挠她脚心。 “哎呀,痒。”云清寒反射性把脚往后缩,“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范瑞雪眼里有点羡慕的颜色,也许是羡慕身体的完整,也许是羡慕不用受她一样日夜的疼痛,也许是羡慕逃命的时候能跑得快。 闹了一会儿,范瑞雪心满意足让她收起来,然后问她,“你要让我读什么?” “你跟我读就好了,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这是什么?”范瑞雪照着读了一遍,又问,“怎么有两个九月?” 云清寒:“《诗经.国风》里的一篇《七月》,你再跟着我读。”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室熏鼠,塞向瑾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 范瑞雪不解的地方在于为何不直接教她完整的,要拆分出来。 “这个全篇太长了,我给你起个头,你下次看到全篇的时候就不会怕了。”云清寒声音带笑,“我有点雄心壮志了,我得让你多学一些,我想把你教成一个学贯古今的人,还有咱们得有危机意识,不然哪天万一我不在这里了就没人能教你了。” 范瑞雪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不好之处,“你要走?你想往哪儿走?” “呃,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云清寒赶紧澄清,“万一以后老爷太太把我嫁到外头给一个杀猪的鳏夫当老婆,又或者我英年早逝,到时候就没人教你了。” 所以趁着有机会就多教你一点。 云清寒语气认真起来,“大少奶奶,我希望你能够学贯古今,你对于内宅生存之道了然于心,人也非常聪明,要是你再有很多的学识,我都不敢想你得优秀成什么样子。” 一个不缺钱不缺家族托举还自信还聪明的女子有了文化,能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 “清儿,我。”范瑞雪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只是想……” 明白她话中之意,云清寒打断她,“你只是想学点字够用,你并没想过要走出后院,也更推崇以夫为天。” 她说的正是范瑞雪当下的观念。 这些其实云清寒心里都知道。 “你现在这样想没有错,我也并不赞同你现在去追寻那些新式的奔放的与众不同的观点和行为。”云清寒话中有安抚之意。 “但是,大少奶奶,你想过没有,朝代能更替,百姓会易服,曾经立于不败之地的宗主国现在被揍得年年赔款,那么未来是不是也可能会再变。” “我想让你学贯古今,是想让你遇到变化时不至于慌乱,届时你起码能从报纸上看到当前的情况,能多一个方式让自己多一个自保之力。” 云清寒知道未来还要乱,乱很久,但她不能说,她没有证据。 “你多学一些就会发现以前很多事情的不解之处变得豁然开朗,也会发现以前的很多事可以有其他的解决方式。” “你还会发现那些世人嘴里很多话是用来歪曲事实的,会发现从细微处能看出一国当前的处境来。” “到时候啊,你虽然可以不出后院,但有随时能出后院的能力,真出去了你也能比别人活得好,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这些话说的在理。 范瑞雪嗯了一声,只是她对于这些话中提到的关于国家的恢宏场面有些不敢想象。 “我跟你说啊,那些男人就是依靠这些能力来作为社会的掌控者的,同时也掌控我们,我们学会了这样的能力,那他们就轻易掌控不了我们了。”云清寒咧着个嘴笑,“不急的,反正啊,我在这里一天我就教你一天。” 毕竟人家说了对她如师之尊,自己也受了她的好,不教好她就是对不起这句话。 范瑞雪叫了她一声,“清儿,这些话你还对谁说过?你还教过谁读书?” “就你了,没其他人,又不是谁都值得我如此冒险。”云清寒话中隐隐有笑意,“你既说了和我做朋友,那我自然要教你一些我会的东西,至于其他人么,于我只是过客。” 若有条件,她是一定想离开这里的,也没有任何一个自由人愿意和一群想当她主人的人来往。 所以在这里时就要多教一点给她,不然以后她很难再碰到自己这么真心教她的人了。 对于范瑞雪,云清寒自认真心。 “大少奶奶,我反正尽量教你,你能学多少,学的能用上多少都看缘分,好吗?”云清寒半是哄半是劝,“读书能明智,你坚持读能变得更聪明的。” 范瑞雪神情莫名,低低应了一声,还有问题,“那你到底会多少?” 第191章 真心 “不会多少,但足够你学很久了。”云清寒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些,“我没心情嫁人,对府里的男主子也没有想法,自然就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所以你拥有一个对你全心全意的老师,你要珍惜。” 这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范瑞雪也没问下去,她打了个呵欠,往清儿的方向靠了靠,“继续吧。” “好,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 “这个是讲周时百姓一年四季的时间都做些什么,完整的太长,我们慢慢学,反正在不耽误先前和你说的进度之外给你一点一点的加上去。” 范瑞雪重复了一遍,“好,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范瑞雪睡梦中感觉一座大山把自己压得严严实实的,睁开眼一看清儿斜斜的睡着,把她抱了个严严实实的。 “大少奶奶,您醒了吗?现在起吗?”小鱼在外面问,“奴婢现在进来伺候您梳洗吗?” 范瑞雪试了一下,推不开那沉沉的脑袋,只能让人进来帮忙,“进来吧,我需要你。” 昨晚守夜的小丫环头枕在大少奶奶的腰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压在大少奶奶身上,睡得正沉。 小鱼噗呲一声笑出来,去拿清儿的腿放下来,只是刚放下来,那腿又自己放了上去。 来回两次过后。 “清儿,醒醒。”小鱼笑了一阵把人叫醒,“太阳晒屁股了。” 云清寒一夜好睡,等到天亮时被叫醒惊觉自己那不雅的睡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小鱼铜锣般响亮的笑声在身后响,一直响到她冲回主院。 “清儿回来了。”门口今日轮着陈婆子守,她好心提醒,“老爷昨晚上好像在书房待了一晚上,现在还没出去,你今天当差小心些。” 云清寒谢了她往书房而去,到了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是谁在外面?”沈老爷已经被惊醒了,“说话。” 云清寒连忙出声,“老爷,奴婢是清儿。” “哦,你进来吧。”沈老爷在里面叫她,“把昨晚的东西收掉。” 屋内除了昨夜喝茶的东西以外,还有用过的笔墨,云清寒一样一样的收,又有些担心他。 “老爷,您还好吧。”云清寒甚少见到他这样疲倦和憔悴,“你是昨晚上一晚没睡吗?” 沈老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说话,正当云清寒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他又说话了,“后半夜睡着了,怕吵着太太就没回去,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外面天还没亮吧。” 是还没天亮,不过做下人的几乎都是这个时辰起来,她们要在主子起来时就把一切都准备好。 “清儿,你想不想你爹娘?”沈老爷仍旧闭着眼和她闲聊,“要是想回去看看也行,上次出去你也没回家去吧。” 云清寒并不奇怪他知道自己出去做了些什么,只是实说自己并不想回去,“其实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母亲总说我不是个儿子不能依靠我,我回去了也只是让她多想到这一点。只是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我真的是个儿子,但是是一个无用的儿子呢?” 一个无用的儿子就能依靠了吗? 云清寒不知道,只怕连云周氏自己也不知道,她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依附于兄长的行为找一个理由罢了。 “如果我是个儿子,但是我没有养活母亲的能力,只怕母亲就要换一个理由把我卖了。”云清寒也许无意中触及了真相,“现在不见也好,每个月有钱送回去,舅舅起码会让母亲吃饭的。” 沈老爷微微睁开眼来,看着她收拾,“会不会难过?” 父母不爱孩子,做为孩子的自己会难过的吧。 “以前会,但是现在不会了。”云清寒现在已经不是刚来的那阵子了,“我会慢慢习惯的,她不疼我我也不能怪她,但是我不会再见她的。” 沈老爷又闭上眼,“如果你爹回来,你会跟他走吗?” 这是想放了她吗?还是只是问问? “不知道,您还记得您救我那天么,有个邻居家的叔叔帮我说话。”云清寒借着李桃花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那天我和大青出去找他打听了一下我父亲的消息,他说了一句话提醒了我。” “就算父亲回来,可能也已经有了其他的女人和孩子。” “所以父亲能回来的可能性小,回来以后有其他的女人和孩子的可能性更大。” “要是父亲真的是有了其他孩子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个大龄未嫁不能生育卖身为奴的女儿,应该是没有几个人能喜欢的吧。 寥寥数语,把一个可怜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沈老爷沉默下来,对于这个丫环的情况他其实都知道,过一阵后他给了一个任务,“你帮我送个东西去老太爷那里吧,放心,事情已经说开了,他不会针对你的,起码不会现在针对你。” “是。”云清寒还在继续干活儿,“您把东西给奴婢吧,需要什么时候去呢?” 要送的是一个盒子,被一把锁锁着,当然也有钥匙一起送过去。 外面天色慢慢的亮起来,主屋里太太起身的动静也能听见一些。 “现在去吧。”沈老爷让她下去,“我回房去陪太太吃早饭,你送完东西回来去主屋回话。” 天色慢慢亮起,长梅院中的下人都在轻手轻脚的做事,见了这么早就有人拍门,守门的人还小声嘀咕着去开门。 “谁啊,这么早。”守门的婆子一边开门一边嘀咕,“送早饭也没这么早吧。小点声儿啊,别把老太爷吵着了。” “咦,清儿姑娘,怎么这么早。”守门的婆子见了是她倒是把神情收了一些,“是老爷有事吩咐?” 云清寒看了看盒子,“老爷让过来送东西,要给老太爷的。” 婆子不敢耽搁,立时就去回话了。 长梅院的正房内,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正在给老太爷喂水,听了下人来请示,皱眉看向一旁伺候的福来,“是那个帮着大哥送东西让爹气得摔下去的人吗?” 第192章 叶寿香 “是的,小少爷。”福来答道。 “她怎么还敢来。”那少年眉头皱得更紧,“爹,见吗?” 老太爷怜爱的看着他,“让她进来,她是你大哥的人,送东西也是你大哥的意思,不然她不敢的。你要见她吗?” “行吧,那就让她进来吧。”叶寿香点头,“我不见她,我去旁边吧。”说完人往房间相连的耳房走去,回避了起来。 云清寒进屋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再看就是老太爷面色苍白的躺着,床前站着福来。 “老爷让你送什么过来。”老太爷问,“不是又让你来气我的吧。” 不确定他有没有秋后算账的想法,云清寒也不敢问,只能把手里的盒子递了出去,“是这个,钥匙也在奴婢这里,老爷说您收了也许能心情好些。” 平平无奇的盒子,看起来像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福来,拿过来。”老太爷看见那盒子立刻要了过去,亲自用钥匙打开,待见了里面的东西过后一下就呆住了。 “告诉他,东西我收了,让他们夫妻明天晚上过来陪我吃饭。”老太爷不知见了什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福来,送她出去。” 一个上年纪的人要见了什么才会老泪纵横? 知道的人恐怕只有送的人和收的人。 叶寿香听着人走了从旁边出来,小心翼翼的问,“爹,大哥给你送了什么?” 老太爷哭了好一阵才止住,“是你嫡母生前的心爱之物,当年你生病把我叫了过去,结果你嫡母突发疾病走了,后来你大哥知道原委以后就把你嫡母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当年沈老爷还是沈少爷,当年的沈少爷骤然失了生母,又得知父亲在外有了别的孩子,还为此错过了生母离世。 他为此和自小亲近的父亲开始生了嫌隙,把母亲留下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一件都没给他爹留。 今天送来的是已故老太太当年最喜欢的首饰,能把这东西送过来,只怕是沈老爷已经有和解之意。 自己用心血培养了多年的长子啊,也是跟自己生疏了多年的长子。 “寿香啊,你大哥没想针对你,他就是怪我。”老太爷又开始哭,“也怪我没处理好,其实要是当年早些说清楚你的存在也许不至于把事弄得这么糟糕。”老太爷絮絮叨叨的说着,好一阵才说完。 叶寿香一直只知道他哥不喜欢他,但并不知细节,此时才知他哥厌恶他的缘由,一下子就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阵,叶寿香才重新说话,“爹,我以后不胡闹了,我也不跟我哥争了。” 心里的愧疚陡然生出,叶寿香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可恶的人。 “好孩子,你哥哥嫂子其实都挺好的。”老太爷有一说一,“这些年他们虽然不来城外的房子不见你也不让你认祖归宗,但是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一应城外的用度供应从没短过,仔细算下来其实并没亏你。” 叶寿香嗯了一声,他从小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爹,那你跟嫡母和大哥感情很好,为什么还会有我。” 为什么会有他?闻听此问的老太爷只是苦笑一声,并不回答。 与此同时,主院内也在说这个事情。 “当年爹和娘是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我又是家中独子,又有功名,妻妾子嗣俱有,那日子可谓快活。”沈老爷对着太太倾述,“他毁了我最开心的日子,叫我如何不恨他。” “一个下贱之人趁人之危爬床做了外室,一个让我母亲留了遗憾的人。” 沈太太伸手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温言劝解,“咱们不是已经查明白了么,这事儿其实也怪不得他,他那会儿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奶娃娃,那大人也已经不在了。”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事情已经铸成,你又下不去手弄死他。” 恨这个兄弟么,还是恨那个生了兄弟的人?又或者是恨自己爹? 可是兄弟当年还是奶娃,那个女人已经被老爹给弄死了,亲爹除了这一件事其他都是以他为先的,不然也不能把他养得如此好。 “淑贤,要是没有这件事,我娘不会带着失望走,我跟我爹一定是好好儿的。”沈老爷心有遗憾啊,他少年时意气风发,却在青年时失了母亲,又惊闻父亲外头有其他孩子,打击可想而知。 沈太大也叹息,“别想了,不是已经决定原谅他了么,毕竟亲生父子,说来这些年他也没有强硬的把人带到族人面前去也是顾忌着你。” 是啊,毕竟亲生父子。 “当年除了文韬,我还生了别的孩子,你应该也是难受的。”沈老爷抚着妻子的手,“也怪我,想着多个孩子也好。” 有点地位的男人都不止一个女人,就算家里没有外头也会有。沈太太知道这些,她当年对于那些女人做出了十足的大妇姿态来。 沈太太慢慢停了下来,“又不是你自己纳的,老二老三都是长辈们送来的,我们推辞不了,文娟母子又是意外,你就不要愧疚了。”又说,“这些年你给我绝对的尊重,也给了文韬最好的教导,我知道你对我和文韬尽力了。” 有了太太的安慰,这个中年男人心里好受了很多。 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是共患难多年的两个人,早就有了亲情和默契。 “老爷太太,清儿回来了,叫她进去吗?”巧姑在外面问。 沈太太扬声叫道:“进来吧。” 云清寒进去时就看到太太在给老爷揉着穴位,只看了一眼就低了头,“老爷,奴婢回来了。” “东西交给老太爷了。”沈老爷问,“老太爷收的还是福来收的?” 云清寒:“是老太爷收的,奴婢只等了一下就收奴婢进去了。” “老太爷收到东西的时候有什么反应没有?” 云清寒:“奴婢出来的时候听着老太爷哭了,老太爷说让您和太太明天晚上过去吃饭。” “下去吧。”沈老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丝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第193章 只怕没那么容易 事情好像就这样平静了下来,府中的人都极为默契的不去提长梅院中的人和事,沈老爷夫妻每天衣食周全的供着那边,对外只说是里面有客人。 云清寒也闲了下来,除了顺着往日的习惯去给范瑞雪上课以外就是抽出时间给沈四小姐绣帕子。 当帕子被废掉好几条以后,她总算绣出了一条好看些的,而此时已经接近沈家两位少爷回来过年的日子了。 云清寒这天正像往常一样在廊下给帕子做着最后的加工,她要这几天弄好。 “清儿,进书房来。”主人的召唤术是随时可以生效的,沈老爷年下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心情还算不错,见了这丫头也多了些笑。 云清寒恭敬的等着主人的吩咐。 “今晚大少爷和二少爷就一起到家了,你就不要再去大少奶奶那边了。”沈老爷心情颇好,“不过若是叫你过去领赏钱你还是可以去的。” “是。”云清寒领命,“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沈老爷还真有,“有套粉彩戏婴的茶具找出来,还有粉彩戏婴图盖盒,这个给大少爷那边的。拿出来一块徽墨和那个绿彩南瓜笔洗给二少爷。” “镀金团花银盒、鎏金银荷叶托盏,这个给四小姐送去。” 云清寒拿着笔写条子,又问,“还有别的吗?” “十月里我买的那套唐时的鎏金银茶槽和茶碾也找出来,这个给老太爷那边,里头还有个鎏鑫银茶罗不要忘记了。” “另外那边再加一套静文斋的上好文房四宝吧,这些都全部装好,等新年的时候我给他们。” 一连声的吩咐,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云清寒一通记好就上了楼去找东西,等下来时正好见着沈太太带着吴妈妈过来。 “太太好。”请了安,云清寒才回话,“老爷东西都装好了,你亲自上楼看还是改天再看?” 沈老爷:“等下我去看,太太有活儿给你去做。” “你跟着吴妈妈一起去一趟林家,就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那位林德有老板家的太太。”沈太太是要让人去探病,“午饭后过去,你一切听吴妈妈的。” “是,太太。”云清寒对那位林太太有些印象,“那奴婢先下去了。” 下人都出去了,沈太太这才问丈夫,“今年祭祖怎么安排?那一位要不要送走?还是带他一起去?” “不带, 我去问问吧。”沈老爷算着日子的,“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他不走我们就得和家里人碰面,我还不太想他和其他人见着。” 对于这个兄弟他是有点复杂的,真不想见,但是不见也不行。 “南大夫给爹看过了,他怎么说?”沈老爷问。 沈太太:“南大夫说是心里郁结,人又岁数大了,好好将养能再活个几年。“ 毕竟也是七十多的人了,人生七十古来稀。 “知道了。”沈老爷知道这个人怕是送不走了,“让他在家里过年吧,我爹那边也好安心养着,其他的等过完年以后再说,让他们对外仍说是亲戚。” 沈太太点头,“行,那祭祖的时候你带着孩子们去,让老太爷和他在家,我也在家。“ “至于其他时候,年夜饭叫他一起吃吧,初一让小辈给他磕头,也算全了老太爷的面子。” “还有文娟出嫁的事,二月初二的婚期,各项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让文略送嫁,我们回头再对对宾客的帖子。” “另外瑞雪和文韬回娘家的事,瑞雪昨日提了想让清儿跟她一起去,另外小鱼、小荷、萍姑也带上。” 带上萍姑是让人知道婆媳关系和谐,那带上清儿又是为了什么。 沈老爷突然说:“瑞雪好像挺喜欢清儿的,连回娘家也要带上,你说这到底是给你我面子还是真喜欢得不行?” “应该都有吧。”沈太太没多想,“毕竟是你要用的人,放不放还得你说了算,咱们要是不放,瑞雪也不会说什么。” 沈老爷拒绝得干脆:“不放,别把这丫头的心给养野了。”又说,“巧姑也就算了,清儿太年轻了,怕受不住诱惑,出点儿事只怕就跟当年的福玉一样。” 当年的四太太也是他醉酒后有了孩子最后做了四太太。 他们这一脉人丁并不旺,当年出于子嗣考虑就留了这母子。 可范瑞雪毕竟和沈太太不一样,他们不太愿意去赌小夫妻会不会因此生嫌隙。 被这么一说,沈太太也觉得不妥,便遵了丈夫的意,“行,我回头跟瑞雪说,其他也没什么了,清儿今年,给她双份赏钱吧,跟吴妈妈她们几个老人一样。” “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沈老爷不在意的摆摆手,“我去一趟我爹那边。” 沈老爷夫妻各有各的事,交谈一番后就各自去忙了。 再说吴妈妈他们那头也备好了东西,午饭后径直往林家去,当然,赶车的是大青。 云清寒照旧扑在窗户上看,这次心里比之前几次就平静了许多了。 “清儿,等会儿从林家出来要是还早,我们去花市那边看看,你陪我去买一盆花。”吴妈妈算着时间是够的,“你想不想去哪里买点儿什么?” 云清寒不买,“我陪您逛逛吧,我自己就不买了,吴妈妈,就是那位爷以后会在家里长住吗?” “不知道,这事儿我们说了不算。”吴妈妈不敢乱说,“你在书房就没听着什么?” “没听着。”云清寒不多话,“我现在上午不在这边的,下午有时候我还不在这边,听的那一鳞半爪也不敢说。” 吴妈妈点头,“你这样是对的。”也许是觉得她已经是自己人了,吴妈妈话多一句,“只怕这位没那么容易走。” 没那么容易走?云清寒问:“是因为老太爷身体不好的缘故 ?可是这么多年都一个人住外面了吗?” “先前是因为那位要藏着,现在过了明路了。”吴妈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不会轻易的让人有正当名份的留这里的,且看着吧。” “对了,等会儿到了林太太那里少说话,多听多看。”吴妈妈交待,“林太太和林老板也是少年夫妻,林老板少年家贫去外地闯荡回来时带回来的。” 云甭寒回忆了一下上次见到林太太,只觉得这个太太身上有些忧伤,好像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是一个幸福的太太。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林太太高不高兴只有她自己知晓。 第194章 便宜(上) 吴妈妈带着礼物送到时是管家接待的,留了人在后头用茶,说是去回太太。 “吴妈妈,我们能见到林太太吧?”云清寒四下打量着屋子的陈设,等着林家管家出来,“林家老爷是不是和我们大少爷一起回来的?” 吴妈妈:“应该是,不过我们不一定能见到林太太,这些年林太太其实不太见外客了。” 两人小声讲了一阵,一边喝茶一边等,没把林太太等来,倒是等来了林老板。 “辛苦你们家主人费心安排了。”林老板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到家,“你们家两位少爷也都已经到家了,回去和你们老爷太太说,我年前事忙,大约正月初六我家设宴请你们全家过来热闹热闹。” 林德有眼神一扫,见着云清寒,“这小姑娘也是你们家的,我看着有几分眼熟?” “您贵人事多,这是当初您和我家老爷还有庄爷在酒楼门口救下的人。”吴妈妈恭敬的回话,“清儿,还不谢过林老爷的大恩。” 云清寒上前福了一福,只说了谢谢林爷,其余并不多话。 “原来是你。”林德有觉得这小姑娘和之前相比脸颊上多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看来你在沈家过得不错。”说罢不等回复就打算送客了,“我才刚刚到家,诸事繁杂,你们先回去吧,记得帮我问你们主人好。” 二人就被领着送到了后门,那管家临走时往吴妈妈手上塞了个荷包就回去了。 “给你了。”吴妈妈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吧,有二百个钱,想买点儿什么可以买。” 云清寒好奇,“吴妈妈,这也有赏钱啊?” “有时候有,林老板有钱,为人也大方,我们两家又是多有往来的。”吴妈妈给她解释,“不过有些就没有,主要看主人们的关系和这家的家底还有为了什么而来。” 原来如此。 云清寒想把这二百个钱还给吴妈妈,“您收着吧,您指点我呢,这些东西可比钱重要多了。” “你这孩子,给你就收着吧。”吴妈妈佯怒,“以后你帮我多带带霞儿就好了。” 二人推辞一阵,吴妈妈始终推辞,云清寒只得把钱收下,又去看窗外,见人来人往的仍热闹着,心里想着这要是没人跟着就好了。 “清儿,下车。”马车很快把他们带到了地方,吴妈妈听着外头的动静叫她下车,“陪我去看看。” 下午的花市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摆摊的见着人来纷纷卖力的吆喝起来。 “这位大姐,看看我的吧,新到的梅花,江南来的,都是名种。” “看看我的吧,老桩迎客松,老师傅的手艺。” “水仙水仙,买回家就开花啊。” 叫喊声此起彼伏,云清寒被吴妈妈扯着往前,一直到最深处的铺子前停下来,“老板,来盆水仙,给我找个好看些的盆儿。” 那老板正和伙计说话,一回头见着她,连忙上前招呼,“是您啊,吴妈妈您好,今天是贵府上要点儿什么?” “今天不是给府里买,我给我自己买。”吴妈妈也笑,“我自家孩子想要个好养活的,我觉得水仙就挺好。” 那老板精明的眼睛都不用转,推了推一旁的伙计,“去给这位妈妈拿盆上好的来。”又往一旁让,“你们坐会儿喝点茶吧,今天上午刚出了一批,得现在装才行。” 云清寒和吴妈妈坐了下来,看着老板又去招呼其他人,又看看吴妈妈只管喝茶,小声问,“您认识这里的老板啊?” “我们沈家园子里的大部分都是这儿买的。”吴妈妈看了看后头伙计还没出来,叫她也坐,”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云清寒心道原来如此,难怪不买摊子上便宜的要来买铺子里贵的,看起来贵些但是应该品相不会差的。 没多久,那伙计果然带着一盆品相极好的出来了,吴妈妈过去问要多少钱,被那老板一把拒绝了。 “老姐姐,您说什么呢,每年贵府上照顾我那么多生意,一盆花儿你还给钱,这不是打我脸么。”老板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抢着把东西给送到门口去了,“您慢些走,回头还需要什么打发人来说一声就行了。” 说罢也不给回绝的机会,直接回了铺子里往后头去了。 这老板动作利索,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走吧。”吴妈妈拉了傻愣愣的清儿一个,“等你哪天混成了管事妈妈,你也有这待遇。” 云清寒跟在她后头,“可是采买这事儿不是忠叔在管吗?” 内院的人不能出来和铺子上谈采买的细节的,怎么还能和铺子里勾兑上这些呢? “你个傻丫头,忠哥是管采买,但是内宅里太太要什么是吩咐我的,铺子里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到太太面前是我说了算的。”吴妈妈给她说透彻,“我们虽然也有花匠,但是上市的新品还是得从外头买。” 所以基本上每年都有需要,也因此这老板每年都会给本地的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送些东西表示表示。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大家都想往上爬。”吴妈妈尽说实话,“管采买的是最划算的,不过对内也要手松才行,不然底下人就不听你的了。” 这个倒是好理解,寻常求人办事还得备点酒菜呢,更何况想要长年累月的让人拥护你。 吴妈妈还要说呢,一回头见云清寒走不动道了,再一看那丫头正看一盆造型独特的梅花。 “你想要?这个贵得很,咱们换个别的买吧。”吴妈妈知道她没钱,“我们回刚才那里去买也行,我给你要个便宜些的价钱。” 云清寒小声说:“吴妈妈,我不买,我就看看,这个花养得太好了,让我多看两眼。” 吴妈妈脚步一顿,“那你看吧,看好了叫我。” 旁边也有其他人在看,闻言说道:“小姑娘你就看看就行,这老头儿卖得是真的贵,而且他脾气还不好,不对他胃口的人还不卖。” 第195章 便宜(下) 东西贵,还挑人,他这盆花在这里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就是没人买。 “你不买就闭嘴。”那花的主人骂道,“这是老夫精心培育的,当然不能贱卖了,。” “你这老头儿,卖那么贵还不让人说了,真的是,你这破花在这里放一年也不会有人买的。”那人骂骂咧咧的往外走,“你都摆了三五天了,哪个倒霉鬼能买。” 回敬他的是一只鞋子。 云清寒看得好笑,跑过去把那只鞋子捡起来给人送回去。 “老人家,鞋子还是不能扔的。”云清寒把鞋子给人放下,“吴妈妈, 我们走吧,我看够了。” “行,走吧。”吴妈妈看了一会热闹,“那花看起来就贵,你那点儿银子平日里连个胭脂都舍不得买的,花这上头可惜了。” 云清寒也笑道:“这花养得好,费的功夫多,贵也是应当的。所以不是它,是我太穷了,我们走吧。” 云清寒自嘲两句,转身就要走,被那摆摊儿的老者叫住。 “小孩儿,你能出多少钱?”那老者面容严峻,虽然身着布衣,但是身上自有气度,不像是市井之人,一开口就有些压迫,“你要是身上钱不够,可以回去取了送来。” 云清寒有点尴尬咧嘴笑了一下,“老人家,我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二两零三百钱,别说买您的花,只怕连您那个装花的盆都不够。” 凡是老桩盆景,都需要下极大的功夫,要选长得极好的苗,将树干劈开定型压制生长,又要时时关注存活,几十株里头能长出一两株好的都算是运气好。 需得是老手艺人才能有这样的实力。 云清寒把自己的钱袋子拿出来,”我不是全身上下有这些,我是全副身家就这些,实在是买不起呢。”说完就要走,“您别嫌弃我穷,也别骂我啦。” 把话说在明处了,云清寒觉得这老者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 “可以,就这些吧。”出人意料的,那老者招手让她过去,“这花我原是要卖二十两的,不过我也看缘分,缘分到了,二两也不是不行。” 围观众人大跌眼镜,这老头儿怎么乱来。 “老头儿,昨天我出十八两你都不肯,今天你二两卖了?”围观之人不乏真心想买的,“你这也太过分了。” “对啊对啊,你怎么能这么干,太过份了。” “我们都守你好几天了,你贵些卖出去也就算了,这么贱卖?” 围观之人言语之间多是不满,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拱火。 老者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们不服气,大可以去官府告老夫,且看县令大人会不会管这小事。”说完叫小姑娘上前,“东西你可以拿走了,钱给我吧。” 云清寒本来只是想看看没想买,但是眼下见人家便宜了这么多,又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下就不好不买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付钱。 “吴妈妈,我没钱了,我心疼。”云清寒此时看那盆用掉了自己全部钱的花就觉得它好像没有那么好看了,“你说他为什么便宜这么多钱给我啊?” 吴妈妈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安慰她,“没事,回头再攒攒就有了,你要真不买就是让他下不来台了,他得把你骂死。” 二人往外行至巷口,正碰着一个中年男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见了她们手中的花‘咦’了一声,“两位,这花是你们从一位老者手上买的吧?他穿黑色布衣。” “对,正是他。”云清寒往巷子里看了看,“老人家便宜卖给我了。”说罢跟着吴妈妈一起上了沈家的马车就走。 “大人,老太爷还真能卖出去啊。”那人随从觉得惊奇,“也不知卖了多少银钱。” 那人往前而去,“管他卖了多少钱,花卖出去就算他找赌赢了,我愿赌服输,他明天就该不往这边来了。” 马车里,云清寒听着他们的话,证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想,她拿着那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鞋子虽是普通的布鞋,但并没有什么异味,一看就是没走什么路。 一般的鞋子但凡穿了走路就会有汗味,所以老者是没走什么路的,只有养尊处优的人才能这么讲穷。 云清寒只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缘分,她不会想到后续和这位老者还会有见面的机会,不过这都是后话,且等再遇了再说。 再说沈府里,果然沈家两位少爷都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已经和沈老爷把最近的事情说完了。 其他的事情还好,重点是关于他们多了个二叔这个事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尤其两兄弟听完那人和沈文略年纪不相上下之后更是面面相觑。 沈文韬先前已经收到家里的电报,这也是他叫上弟弟提前回来的原因,毕竟家里多了个人口,还是长辈,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父亲,电报上说得简单,我这个叔叔真的比我还小?”沈文韬不可置信的样子绝不是装的,“您只说我多了个叔,但是为什么这个叔叔比我还小?” 沈文略也觉得世界颠成了他不敢想的样子,“爹,这个叔叔,我们要怎么相处?还有他真是我爷爷亲生的?不是收留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文韬紧跟着追问,“爹,我们逢年过节的是不是还得给他磕头啊?” 沈文略:“我们给他磕头他给我们红包么?” 沈文韬:“还有就是他跟文略差不多,那不是说我们爷爷五十岁还在生孩子啊?爷爷对于传宗接代这么努力的么?”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震惊和不解,他们爷爷五十上下还能生儿子,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沈文韬不等他爹回应,又开始自言自语,“爷爷五十岁还能给我生个叔叔,那我爹不是五十岁还能给我生个兄弟?”说罢惊恐的看向他爹,“爹,您可千万别学我爷爷给我生个比我小一两轮的兄弟姊妹出来。” 虽然多子多福是福气,但是也不能和他年纪差得太太了,不然在外头遇到了,人家问这是他儿子么,不得臊死个人么。 第196章 老当益壮 沈老爷老脸一红,骂道:“你们两个正经些,和你们说这个是要让你们心里有数,祭祖他不去,但是年夜饭他要一起吃,初一你们得给他磕头。”说完又说,“你们爷爷一门心思想把人接回来,这些年是我拦着,不然就该和你们一起生活了。” “还有,这人先前差点和我们开了个要命的玩笑,你们平日里也防着一些。” 沈老爷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他起码暂时不会上族谱,若有外人的面,你们就叫声叶小叔,他姓叶。” 所以这位叶小叔真是他们家亲叔叔了。 沈文略有些绝望,“爹啊,不是说我们这一脉血脉单薄吗?”他爷爷生了两个,他爹生了四个,这量叫单薄? “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们爷爷给我生了个兄弟的时候你都出生了。”沈老爷提到这件事也是绝望,“当时你们祖母葬礼后我才知道,你说我能怎么办,压着不让带回来已经是极限了。” “总不能还能塞回去?也不能真弄死。” “这个事情你们心里知道就行。”沈老爷最后说道:“不要外传,把他当亲戚处就行了,行了,你们去给你们爷爷请安吧,记得别刺激你们爷爷。” 说这些的时候,沈太太全程在场,她见丈夫尴尬出来打圆场。 沈太太说:“我知道你们一时难以接受,我和你们父亲其实也不想接受,但是真没办法,当年我们知道此事时你俩都已经能到处爬了,除了捏着鼻子认了还能怎么样呢?” “也就是他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加上你们爷爷这次病得凶险,不然不能让他回来。” “母亲,那以后怎么办呢?”沈文韬问,“这事儿说到底是家里的事儿,以后这个叔叔的一切事情我们都要出面的吧,难道还能一直以亲戚来称呼?” 沈太太道:“这事自有我和你们父亲来处理,你们这边先照你们父亲的安排来吧。” 说罢看向这两个孩子,语重心长道:“此事要先保密,尤其在你们爷爷面前要把握好分寸。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去和你们爷爷请安,晚上不必过来了,文略回去陪陪你娘,文韬回去陪你妻子,明天你们再过来一起用饭。” 两兄弟就这么被打发出去了。 “大哥,你和我说爹给你来电报说我们多个叔叔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被人骗了,结果我们还真多了个叔。”沈文略抬头望天,“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 沈文韬也很是无语,“我和你一样,听了这么多年的咱爹是独子,突然他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弟弟我是真不习惯。” 两兄弟站在主院门口面面相觑、无语望天、不知所措、不能理解、无力反抗…… 主院守门婆子见这两人一直在门口不走,忍不住出来问了句,“两位少爷,要不咱们进来?” “啊,不用了。”沈文韬摆手拒绝,“走吧,二弟,去会一会咱们这个叔叔。” 会一会才知道这个叔叔是个什么来头,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用什么样的标准去对待他们也好有数。 这二人走后不久,云清寒和吴妈妈也到了家,二人一路去了书房交差。 “老爷太太,没有见到林太太,不过正好碰上林老爷回去,说了两句话。”吴妈妈转达了林家的意思,“林老爷说正月初六邀请咱们全家过去热闹。” 沈太太起身往外走,“好,我知道了,你跟我去看看灶上给瑞雪和文韬炖的补品好了没,清儿你留下来。” “清儿,你这是买了什么?”沈老爷见云清寒进来时放了一个东西在门口,“还带过来了,是要送老爷我的?” 云清寒尴尬的笑笑,“老爷,奴婢在花市买了个花,您能让奴婢养吗?” 这就是做人奴婢的不自由处,哪怕养个花都必须得让主人允准才可以。 “拿进来给我看看。”沈老爷没说不同意,“要是买得好,就让你留下,要是不好就扔了吧。” 一盆略开了一些的白梅花,一盆经人工雕琢成型的老桩梅花,虽然形态略小了些,但虬曲多姿、兼具冷艳素雅和古朴厚重之感,品相不错。 沈老爷暗暗点头,“多少钱?” “二两零三百文。”云清寒说,“二两就是老爷您前些天赏的那个,二百文是今天林家给的赏钱,一百文是奴婢月钱里头的。” 交待清楚了钱的来历,云清寒紧张的问,“老爷,这个能让奴婢留着养吗?” 沈老爷有些不相信这一盆只要了这个价钱,又细看了确定这真是一盆不错的梅花,更觉得意外。 “真只花了二两三百钱?不是诓骗老爷我的?”沈老爷问道,“你骗我被我知道了就要罚你。” 云清寒:“吴妈妈看着的,那位老人家非叫我买,买了它奴婢就没钱了。” 虽然她觉得这花好,但是只是看看就行,最后硬买的时候有捡了便宜的心态也有没钱的难过,这要是再不让她养,她就花和钱都两空了。 “清儿,这花不错,不过这么便宜恐怕有后患,我且问你,要是过后有人来吵闹你可怎么解决?”沈老爷问她,“事出反常即有妖,这么便宜只怕来路不正。” 云清寒连忙解释:“奴婢瞧着那位老者虽然穿着随意,但是言行之间颇有风范,后来又有衣着不俗的人去找他,想必不是歹毒之人,而且这花有人出高价的他也不卖,想必是正当来路,只是老人家比较随意。” 她说明白些,免得老爷觉得她乱来。 沈老爷只问:“那若真是有人上门来闹,你当如何处理?” 这一问就把人问住了,云清寒没主意,她哪里能应付这些。 原本费力解释的小丫环一下就垂了头,“奴婢处理不了,是奴婢草率了,要是不小心给您惹了麻烦,奴婢就该挨打了。” 丫环识相,沈老爷也无意为难她,只吩咐道:“这样,这花留在家里吧,若以后有事端我来处理,你平日里也能见着,如何?” “行吧,谢谢老爷。”云清寒有种忙了半天给他人做了嫁衣的感觉,“那奴婢放哪儿?” 沈老爷左右看了看,“送到长梅院去,那边应景,也有花匠过去照应。” “是,那奴婢先放这儿,回头叫个力气大些的搬过去吧。”云清寒蔫蔫的,“太重了,奴婢搬不动。” 沈老爷好笑起来,“行了,你花的钱我让人给你,再给你添些,给你三两银子好吧。”又说,“你现在给老太爷的院子送过去吧,就说我让送的,你和福来说让他给你三两银子。” 这钱让老太爷出? 云清寒不太敢去,“能换个人送么?上次去福来恨不得把我给吃了。” “去吧,我和老太爷暂时达成和解了,福来就是瞪你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沈老爷心里有数,见她还是不动,只能再退一步,“你去,要是他们不给你钱,你再把花搬回来,我给你钱,我给你五两,行了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清寒搬着那盆花又走了。 第197章 不让去 长梅院中,沈文韬两兄弟恭敬的对着祖父行礼问安,两个人四只眼往他身后站着的头回见面的叔叔身上瞄去。’ 老太爷问了二人学业,又问了上海的生意,关切了几句,见他二人眼神总往自己身后瞟,心下就有了主意。 “福来,让厨房多送几个菜来,你们两个今晚陪我吃饭。”老太爷让两个孙子留下来,“你们年轻人也多亲近亲近。” 年轻人,是指沈文韬两兄弟,还有叶寿香,这三个确实是年纪相仿的。 沈文韬两兄弟对视一眼,同时应下来,“谢爷爷赏饭,那我们就留下了,也不知这位小叶叔叔目前是在做些什么,读过些什么书?” 叶寿香本不愿意和这两人见面,只是拗不过他父亲执意让他出来才来,此时只觉得尴尬,他想说愿意听父亲的,但是这两个侄儿的一句小叶叔叔让他尴尬。 想说不愿意和这两个侄儿吃饭,又不忍拒父亲一片好意。 再听到问他读书做事,想起自己这二十来年只跟着父亲学传统的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也没有出去见过世面,只怕肯定比不上这两个名师教学又见过世面的侄子,一时有些羞怯。 关键时候,父亲的作用就出来了。 老太爷出言解围:“他学的四书五经,这些年他一直陪着我,自然由我来教。”言语之中竟然是明着承认了一些事情,“其他的或许比不上你们,不过他擅音律,一手笛子吹得好。” “那敢情好,不知小叶叔叔是否肯让我们见识见识。”沈文韬眼里含笑,“我和文韬对音律并不擅长,只跟着父亲学了棋,故而是切磋不成了。” 沈老太爷微笑:“棋艺他也略会一些,虽然不能和你们父亲相比,但和你们首谈一局该当不成问题。你们先听听他的笛子吧。”说罢,亲自去取了自己的笛子出来给叶寿香来用。 寒冬落木萧萧下,空灵悠远悦云霄。 云清寒到时,听见的就是清透的笛声从天际而来顺着风灌入心里去,她不由停了脚步,小声叫住领路的婆子,“等一等吧,别惊了这笛。” 那婆子正想和她这么说,见她先说了,正合心意,二人就站在外面等到笛声停了再进去。 缥缥缈缈向天外,骤然跌落神台清。 一笛终了,金枝过来请示,“老太爷,老爷院里的清儿过来送东西,已经等了一阵了。” “叫她进来吧。”老太爷心情甚好的往屋子里去,“你们三个也跟我进来吧,我们一起看看送了什么过来。” 对于这个清儿,叶寿香是觉得她把自己父亲气得落水该打,又清楚知道那是大哥的意思不能打,所以听着她来就心情变得极差,不过顾忌着人都在不好发作。 “给老太爷请安,老爷让奴婢送花过来。”云清寒抱了一路累得不行,把花放在地上才回话。 老太爷见着花心情更好了些,连连点头,“不错,虬曲多姿、颇具野趣,留下吧,你回去吧,明天叫你们老爷过来陪我吃饭。福来,把花放到院里去,让花匠明天来看看怎么侍弄。” 主人们赏花,只管赏,自有专人来负责侍弄。 云清寒不管这些谁来弄,她硬着头皮要钱,“老爷说,老太爷要是要这花就给奴婢三两银子。” 要钱的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以为听错了。 “那要是我不要呢?”老太爷没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我不要你又要说什么?” 云清寒小声道:“老爷说您不要就让奴婢再搬回去,他给奴婢五两银子。” 老太爷给气笑了,过了老半天又问,“那我要是不给钱也不让你带走这花你又该怎么样呢?” 这个老爷没说啊,云清寒有点茫然,糟糕,忘了问,这下可怎么办呢? 老太爷不想听她说话,“下去吧,回去告诉沈之寿我不给你钱,让他看着办。” 云清寒被撵了出去,她带着茫然回去找到她的主子,问了她的钱。 “老太爷不给钱啊,老太爷还不肯把花还给奴婢,老爷您也没说这事儿怎么弄。”云清寒眼巴巴的望着老爷,“那是奴婢全部的钱了。” 可怜巴巴的样子,配合着想哭的语气,让人丝毫不怀疑她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沈老爷看了一会儿,觉得逗这丫头挺好玩儿的。 “行了,行了,这钱我出了。”沈老爷在心里笑够了,“老爷我给你五两,下次遇到这种好东西记得再带回来,要是买好了老爷我有重赏。” 云清寒听到了重点,这是个好东西,老爷让她下次淘到好东西再带回来。 淘东西就需要出门,所以,云清寒问:“老爷,那奴婢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去逛啊,不然淘不到好东西啊。” “你想得美。”沈老爷笑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啊,好好儿的在家里待着吧。对了,大少奶奶说了年后想带你一起去苏州。” 只说一半,看看她的反应。 云清寒没想到范瑞雪动作这么快,一下有些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去?”沈老爷问她,“是想出去玩儿还是想去苏州?” 这是两个问题。 云清寒这会儿还没有往深处想,还以为他说这件事就是同意了,就顺着他的话回,“想去,听说苏州风景好嘛,奴婢想出去看看。” 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尤其去的是苏杭一带。 江南之地,向来是文化经济最流通的地方,去那边一趟,可以让自己有更多一些的见识。而且那边近上海,去了万一就能有机会去上海呢,沈大少就该会带大少奶奶去上海那边公司看看吧。 这又还是公费旅游,安全也有保障。 她已经有了一笔钱了,要是能去上海,那是不是…… 这让人如何不心动呢。 云清寒眼里全是愉悦的希冀,“老爷,奴婢不是想怠工,奴婢只是想出去看看。” “我知道,我并没有说你想出去有什么不对。”沈老爷面容和蔼,“不过你不能跟着去。” 第198章 求情(上) 愉悦和希冀一下消退,云清寒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了句,”好的老爷,奴婢记住了,奴婢不去了。“ 有点意外于她这反应,但一想这反应好像也挺正常。 沈老爷对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凶不起来,他放缓了语气说:“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见她不明,沈老爷说得更细一些,“你若是年纪再大些去也无妨,丑陋些蠢笨些也能让你去。” 所以是因为她长得还行正当妙龄还略有文化才去不成? 云清寒抬头望着屋顶,然后故作深沉的低下头,“是要防着奴婢对大少爷生了心思吧。” “不错。”沈老爷并不生气她把话说得这么明,“就算你对大少爷没有心思,但你是我们院子里的人,若是出了意外,只怕要让人以为是我和太太的意思。” 他深知夫妻之间的信任的重要,也无意给儿子和儿媳妇中间添堵,自然不能放任这样的可能发生。 沈老爷语重心长的说:“你也许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家纳个小的很随意,但是其实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若真是长辈给的也就算了,若是自己和主人私下有了首尾,那就真的是下贱了,这种是能随意发卖的。” “而且你不是从小长在这样的环境,你对很多情况应付不来,若是真有了什么误会,你就是最先被用出来背锅的。” 云清寒来这里以后,沈老爷提点过她几次,每一次都是认真的教她,但是这样正式谈论涉及和青年男主人之间相处之道的还是第一次。 “你要尽量和几位少爷保持距离,这样如果哪天你真的嫁了人才能获得足够的尊重。” “人只有自己足够尊重自己才能让其他人也把你当人看待,明白吗?” 云清寒点点头,“奴婢明白了,只有平日和男主子们保持距离才能让人相信我是个清白自爱的女孩子,这样嫁人了才能获得夫家的尊重。” “一个地方人多了,当然会有心思不正想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这样的人都是在赌,赌自己成为运气好的那一个。”沈老爷见得太多了,“别的地方不说,主院就有过不少不安分的被打发出去的。” 云清寒大着胆子问:“是因为做了主子的女人就可以吃好穿好吗?还有侥幸生了孩子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因为这些才有人冒险。” “对,世道太苦了,谁都想吃好穿好。”沈老爷并没有谴责那些人,“只是脱离于规矩之外上来的人是不会被尊重的。” “很多小妾一生会被辗转卖几次,最后死在不知道哪里,甚至可能连个收敛尸体的人都没有。” 这是常态,只是不会被人拿出来说得这么明白。 云清寒也想过这些,但是她以前最多觉得是会直接被打死在别人的院里,没想过一辈子会被辗转卖很多次。 如果真的被卖很多次,那就该还不如死了吧。 “在想什么?”沈老爷看她发呆。 云清寒说了心里话,“如果真的是要被辗转卖很多次,那是不是还不如死了?” 呵呵,沈老爷就笑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万物之长的人。想活的人还是占多数的,为了活命别说卖身为奴,就是更没有尊严的事情也愿意做。” 他把现实说得如此现实。 他能把现实说得如此现实,是因为他看过很多的现实。 “老爷,奴婢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云清寒发自内心的道谢,“若是换一个主子,不会愿意这样和奴婢说清楚的。” 沈老爷颇为安慰的摸胡子,只觉得孺子可教。 “老爷,奴婢能求个恩典吗?”云清寒大着胆子请求,“就这一个,以后绝没有其他的了。” 她来了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求恩典。 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三年来一次做客,那么这个人会受到最好的招待;如果这个人每天都来一次,那么这个人会被当成无赖。 同样的,云清寒如果三天两头的求会被主人觉得太贪心,但她一年求一次不过份的事主人就不会太反感。 沈老爷难得见她开口,愿意听听她想要什么。 “别把奴婢嫁出去,奴婢并不想去做任何人的妻子,也不想被冠以任何男人的姓。”这就是云清寒唯一的请求,“ 比起妻子,妾室这样的身份,奴婢更愿意做沈家的下人。” 这时代的女子不嫁人的太少,这时代的丫环不被安排给男人享用的也太少。 从有了人族记录到现在的清光绪王朝三十二年,人一直可以买卖,尤其女人随时可以被当做商品贱卖。 另一方面,繁衍是生物最原始的渴望,当贫苦成为繁衍的拦路石时,自由与尊严就变得不值钱。 一些上年纪的婢女被安排给娶不起妻子的自由人成家,然后让这个自由人以自己和子孙代代终身为奴的代价来做这家的奴隶的要求大有贫苦的自由人能接受。 这样的现实啊,云清寒知道她凭一己之力还改变不了,所以只能求饶。 沈老爷看她良久,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想成家,只是因为先前身体受损吗?其实女子最好还是有个家才是归宿。” 如果是因为不能生孩子,那可以嫁一个有孩子的,或者自己多存些钱然后给男人娶一个小的生一个养在自己名下,也能是个依靠。 “不完全是,更多的是觉得不想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搭上去自己的一生。”云清寒过来见了男人打女人,见了活不下去卖儿卖女,也见了给人做小最后死了连个灵都没有人守,所以她对这个时代的婚姻不抱希望。 云清寒想啊想啊,“奴婢以前听过一句话,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太为难别人了。”不过还有另一些话,“在话本子里,公子小姐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吃穿不愁情爱无间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但实际在生活里,是柴米油盐端茶递水生儿育女家徒四壁更多些。” “午夜梦回时,我总时不时的想起被人追着逃命,想起睁着眼睛熬到舅舅舅妈睡着连衣服都不敢穿的半夜从枣花巷里逃出来。” 第199章 求情(下) “我害怕,我觉得我过得这样也就算了,我也不想再生一个或许多个孩子来跟我一样苦。” 云清寒字字句里都是无力和无望,最后她说,“如果我生一个孩子,我一定想把他或她带好,想让孩子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生孩子是最好的。” “而只要嫁了人,不生孩子是不可能的。” “所以零零总总算下来,还是不找男人不生孩子更自在些。” “这世上人那么多,也不会缺我和我生的那一个两个。” 云清寒来了沈家几个月,第一次和沈老爷把话说得这样多,更准确的来说,她来了这清光绪王朝快一年了,第一次和人说这样多的话,第一次和人说这样离经叛道有违人伦纲常的话。 这些话让沈老爷惊在当场。 她还是一个孩子啊,一个刚成年了没多久的孩子,她怎么能觉得生活这么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平静,只是往久了看,会察觉到里面的一丝伤悲。 一双带着看清结果后平静而悲伤的眼睛,这样的形容不完全准确,沈老爷不知道该怎么样说得更贴切些。 对于明清两代,士绅都是享有一定政治和经济特权的知识群体,他们大多是科举功名之士和退居乡里的官员,是在野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文化水平属于当时社会水平的上层。 如果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一样东西,那说明这样东西并不属于常见之物,也可能是会乱动人心的根源。 沈老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于这个不寻常的小丫环还是心软了。 “好孩子,你如果不想随便嫁人老爷我是可以答应你的,但是你要是说不嫁人那肯定不行。”沈老爷放柔了声音,“以后如果你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我尽量成全你,若是老爷给你指人,也绝不会随意的给你配一个大字不识粗俗不堪的人。” 如果有熟悉沈之寿的人在场,就会知道他甚少对下人如此柔和耐心的来讲话。 对于云清寒,沈之寿有些长者对于小辈的关照,也有些先学者对于后来好学之人的赞赏,还有些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悲悯。 这样的关系,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沈之寿难得的对于非血亲关系的下人表现出的真心又能不能得到应有的想要的回报呢? 谁也不知道。 云清寒听了沈老爷的话,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封建社会年长者和一个拥有她性命权的主人的最大让步。 “谢谢老爷。”云清寒弯腰行礼,“奴婢感恩不尽。” 沈老爷摆摆手,“不要这样多礼,你去找太太说让她给你五两银子吧,记得告诉她原因,还有和太太说晚上我想吃她亲手做的芋头蒸肉还有苏式绿豆汤。” 苏式绿豆汤,用薄荷水、糯米、青红丝、冬瓜糖、蜜枣、冰糖制成,风味独特。 是夜,当沈太太晚饭后端着清凉的苏式绿豆汤给丈夫的时候,只以为他是太久不吃自己做的饭想念了。 看见丈夫喝的小心翼翼的,她笑着摇头。 “淑贤你笑什么?是笑我一把岁数了还和你要这要那的么?我和你说,夫妻之间就是得有这些事情才行,不然就没意思了。”沈老爷不明所以,只是细细品味妻子的手艺。 沈太太,也就是王淑贤女士,她又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想起来我当初来这里吃不惯湖南菜,家里的厨子也没有会苏州菜的,我想吃就得自己做。” “然后你第一次喝我做的绿豆汤,当时就吐了。” “我还以为你嫌弃我呢,担心了好久。” 当年的旧事重提,沈老爷大笑,“我是第一次喝加了青红丝和薄荷还有米的绿豆汤,一口下去凉得慌。后来想想确实过份了,不是巴巴的送了东西过去么。” 青年时的沈老爷,对于妻子的重视可谓是非常重视,几乎把所有的家底都给了妻子了,那次送过去赔礼的钗子还是找母亲要的钱买的。 沈太太也笑,“我还说你藏私房钱呢,结果母亲说是找她要的,你也是,直接和我说不行么,何苦去母亲面前丢人。” “哎呀,那不是要面子么。”沈老爷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会儿,“还是这个味儿,我跟你说,今天清儿求我来着。” 沈太太好奇:“求什么?是你说了不让她去苏州么?” 这丫头还小,想去也正常。 “不是,她另有所求。”沈老爷给妻子也喂了一勺,“她求不要让她嫁人。” 夫妻两个慢慢的聊着那个小丫环。 另一边,关于云清寒年后不能跟着去苏州的事,范瑞雪也觉得遗憾,她正和沈文韬说这个。 “我现在才觉得你是真厉害。”范瑞雪夸奖丈夫,“做生意么会做,做丈夫么也好,做兄长也不错,选人的目光也好。” 前面三点沈文韬听懂了,但,“最后一个,何意?” “我是说清儿,你当初说让我跟她学我多少有些不服气,但是现在我服了。”范瑞雪拧干帕子递给他擦脸,“她脾气好,力气大,讲义气,会的多。我还想带清儿一起去苏州的,但是公公婆婆没答应。” 这一通夸奖哦,要是本人在这里听了一定开心。 沈文韬还不知道他妻子读书是清儿教的呢,所以有问题,“不是说不让她教你么?我还以为你是文娟教出来的。” 当然不是啦,沈文娟最多只能教女四书教尊重父权夫权。 “是清儿教我的。”范瑞雪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打算和她学的,就是上次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她救了我,她和我说话,我突然就觉得读书是个很好的事情。” “哦,她说了什么?” “她说月亮不圆也很好看,碎玉流泄入清河也很好看,还有大少奶奶也好看,所以她开心,她叫我一起看。”范瑞雪想起来当日的事情不自觉的就笑,“她还给我读诗听,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好听,所以我一下就想学了。” 沈文韬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有心气学了,学得还挺快,这才多久都能给我写信了。” 当时沈文韬正约了大舅哥一起谈事,收到两封信,打开一看父亲的信里夹了妻子的信,再看是妻子亲手所写,可是高兴坏了。 第200章 关系改善 “舅兄收了你的信也高兴,说我们家重视你,连着给我介绍了好几位朋友认识,又带我谈银行的贷款。”沈文韬越说越兴奋,“所以说贤妻旺家门,你就是旺我,这不,贷款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有需要年后就能下来。” 范瑞雪吃惊,“已经要走银行借款子了吗?是钱差得太多?若是有需要,我这里还有些。” “不用不用,是有些业务引入银行的资金更合适。”沈文韬怕妻子误会,“大舅兄给你也写了信,让你自己看呢,那信在箱子里。”,又问,“你都学会了些什么,给我说说。” 范瑞雪红着脸把学的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清儿说‘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要让我多学些,免得哪天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教我,也担心我再请别的人不会像她一样仔细的教我。” 又说:“她还教我背了两篇古文,说让我以后要给家里的小孩子传下去,说学懂了人生基本不会出大乱子。” “哦,是什么,给我说说。”沈文韬来了兴趣,“放心,不管是什么,我都绝不会生气。” 范瑞雪:“一篇叫《七月》,她说是诗经里面的,就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室熏鼠,塞向瑾户。嗟我妇子,日为改岁,入此室处。‘这一个。” “另一个是《氓》,也是诗经里面的,里面有几句她叫我一定要记住,“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还有‘”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她说《七月》是说百姓一年四季的作息,是说生活根本;《氓》是说女子不可耽于情爱,但若是得到情爱过后失去了也要及时放手。” 范瑞雪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我从来不知道读书是这样让人高兴的事,沈文韬你知道吗,文字作为工具让我打开了另一扇门。” “嗯,你现在开心吗?”沈文韬只觉得妻子有些迷人,“清儿厉害,能让你感觉到其中的乐趣,你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能学这么多。” 范瑞雪被夸得脸更红了些许,“但是这两篇我都还不会写,你教我吧。你在家的时间清儿就不过来了,我直接和你学。”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点了灯,沈文韬看着妻子比往日自信了许多,只觉得心里不可控制的动了一下。 如花美眷,夜深人静…… “瑞雪,我能教你的我都教,但是清儿那边你还和她学。”沈文韬主动去拉妻子的手,“她脑子里有很多先进的东西,你学会了只有好处的。” 屋内气氛甜蜜,久别的小夫妻渐渐打开了心扉,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范瑞雪坐在梳妆台前解头发,沈文韬自觉的把梳子拿过来帮忙,一切无师自通。 “沈文韬,我是不是做到了你的要求,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范瑞雪轻声说,“不然我要发疯的。” “好。”沈文韬府下身去,“我说到做到,做不到让我孤独终老。” 男人的呼气声在耳边,热热的,暖暖的,带着惑人的热情和邀请,范瑞雪只觉得晚饭时喝的那一小碗汤里头一定加了迷药,要不就是沈文韬身上放了迷药,不然她怎么感觉到燥热和无力呢? “沈文韬……”范瑞雪轻声叫他,“我们去床上吧。” 谁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呢,此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这对小夫妻先交流完。 此处略。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大少奶奶难得的起晚了,她太累了,等她日上三杆从梦中苏醒时旁边已经没人了。 再等她匆匆梳洗好赶到主院时其他人都已经在,看她全都是暧昧的笑,给她臊得俏脸又红了。 “瑞雪跟我来。”沈太太把人往屋里带,“文韬跟他爹在书房呢,你来帮我挑个东西。”等进了屋,小声问,“你们,现在是好了?” 其实都不用多问就能看出来了,今早沈文韬来时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现在范瑞雪也是脸色红润,沈太太作为过来人,哪儿有不懂的。 范瑞雪声音小如蚊蝇的嗯了一声。 “好好好。”沈太太高兴极了,把一支石榴多子的钗子插到她头发里,“你们好我就高兴了,以后啊也要好好儿的。”又说,“孩子的事儿咱们不急,文韬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这种事急不来。” 这样明白事理的婆婆去哪里找,还有英俊善解人意的丈夫又哪里找得出第二个来,范瑞雪只觉得幸福极了。 她一定要抓住这份幸福,不能让任何人影响。 和范瑞雪一样高兴的一定是沈文韬,他今早意气风发的过来,到现在嘴角的笑都没收。 沈文略实在看不下去了,往大哥手里递了块茶点,“哥,你吃点儿,别笑了,再笑腮帮子该疼了。” 沈文韬把茶点拿在手里并不吃,仍旧在笑,他控制不住啊。 “好了,文略,你哥高兴,让他高兴吧。”沈老爷并不拘束儿子,“等你以后成了家,和你妻子心意相通时,你也会这样笑。”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沈老爷虽然并不反对儿子多一些女人,但更愿意儿子能夫妻和顺,能有携手并肩的同盟。 “文韬,你妹妹的婚事过后你就带瑞雪苏州小住,然后带她到上海走走,如果有可靠的西洋大夫也可以给你们看一下身体,你们正是适合生育的年纪。”沈老爷说话自有重点,“但是即使没有身孕,你也绝对不能薄待你的妻子。” 沈文韬连忙答应,“是,父亲,儿子谨记。” “文略,你明年夏天也要成亲了。”沈老爷把目光转向二儿子,“你要学着你哥哥一样尊重妻子爱护妻子,不可因为自己是庶出自卑,也不可因为你是男子自大。” 沈文略连忙也跟着答应,“是,父亲,儿子谨记父亲教诲,也一定以大哥为榜样。” 第201章 兄有弟恭(上) 沈文略从小就知道长兄如父,也知道家里一切应由长兄继承。 虽然大多数东西的分配上是以长兄为先,但是不管是父亲嫡母还是长兄对他都是关怀照应,他从没吃过别人家庶出子弟的苦,所以对长兄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 这不,他还准备了东西送,“听说嫂嫂如今也开始读书了,小弟特地买了一块上好的墨回来,哥哥替嫂嫂收下吧。” “拿来看看吧。”沈文韬笑嘻嘻的拍了拍他肩膀,“等你明年结婚,我给你备个厚厚的红包,不走公账的那种。” 不走公账,就是自己的私房钱。 沈文韬笑得开怀,“我钱都归你嫂子管,回头我得给你嫂子多说两句好听的你红包才能厚些。以后你也给赵小姐多说说好话,我们兄弟之间要好,也得让她们妯娌之间处好才行。” 兄弟和睦,妯娌也要和睦,才是家族兴旺之象。 父子三人说得投机,守门的小丫环心里骂骂咧咧,就在刚刚沈文娟悄悄的摸了过来,打了手势不让她出声,然后拿着树叶子挠她手心。 忍着,不能笑;再忍,快到午饭时候了,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当树叶第三次挠到手心的时候,云清寒忍不住了,“四小姐,您放过我吧,等会儿把老爷他们吵到了奴婢就要挨打了。” “哎呀,你这人,不是说好不出声儿的么。”沈文娟见她不忍了拔腿就想跑,被里面的人一下叫住了。 “文娟,进来。”沈老爷已经听着女儿在外面。 云清寒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四小姐已经走了。“ “那你进来吧。”沈老爷说道,“大少爷说要赏你呢。” 听着有赏钱,云清寒进去时嘴角都是笑,压都压不住。 “清儿,大少奶奶说我该赏你,你觉得我该怎么赏你?”沈文韬直入主题,“有什么想要的么?” 一般来说,主子高兴了都是给点碎银子就打发了,问要什么的还是少数。 只是要什么就让人为难了,云清寒觉得想要的太多了,有些东西也未必能要得到,也不好直接说要钱,但是不要又太浪费机会了。 想了半天,去清寒要了个不算过份的,“奴婢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外面的元宵节,能叫奴婢在元宵晚上在后门往外看一眼么?” “就这?“沈文韬她要的还是意外的,“不要点儿别的了么?” 云清寒觉得她来这里得的赏赐已经够多了,赏钱比别人几年加起来的都多,主人还同意年后给她加工钱,她再要钱是不合适的,而且比起钱,她更希望能出去看看。 “你就不要点儿钱么?”沈文略打趣她,“对着宝山就许这么点儿愿?” 云清寒眼神清澈,“老爷太太说了明年就给奴婢加工钱呢,一个月加二百文,到时候奴婢一个月就有七百文啦,已经比很多积年的老妈妈都多了,不敢太贪心了。” 这倒是事实,很多人干了二三十年也只有这个工钱。 云清寒又补了一句,“而且大少奶奶还给了奴婢好多东西和赏钱,俗话说夫妻一体,大少奶奶给的就是大少爷给的, 对着一家人,奴婢怎么好意思要了一次又一次的。” “所以奴婢能在元宵节在后门放放风就好啦,其他就不要了。” 沈文韬含笑问,“可是大少奶奶说你喜欢银子,让我给你二两呢,你现在说不要,我可就省下来真不给你了。”现在说要钱还来得及。 二两呢,不是个小数目了,够她几个月的工钱了。 听到有二两,云清寒眼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快速回归平静,艰难的摇头,“不要了,小女子说话不能出尔反尔的。” “行吧,那我就真不给了。”沈文韬也不劝,“你下去吧。” 哈,他都不劝么,我就客气一下,他就这么水灵灵的把钱收回去了?背过身,云清寒心里那个悔恨啊。 “这丫头傻乎乎的。”沈文略还往那傻丫头心上扎了一刀,“有钱都不要。” 云清寒内心:下次不装了。 “她还小,还没把钱看得那么重,不然我也不能让她一直待在书房里。”沈老爷话中带笑,“说到元宵,今年灯会由腾家主办,咱们就不参与了,不过你们到时候要是想出去看看也行。” 此时城中确有办灯会的习惯,由官府主导,城中士绅轮流进行筹办,往年沈家也办过,每年也出过灯出彩头,不过今年因着家中有事,沈老爷直接就推了。 沈文韬点点头:“那我带瑞雪和四妹妹去看看吧,她们平时出门少,二弟到时候护着些四妹妹。” “行,这个你们定就行。”沈老爷又开始说正事,“今年过节一切照旧,年夜饭你们叶小叔也会参加,初一你们得给他磕头,过后你们基本上就不必特意过去。” 沈文韬应了声是,又问:“这样安排爷爷没意见么?” “他答应的。”沈老爷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父亲的意思,“等文娟婚礼过后,他们就回城外去,文略婚礼他再回来。” 沈文韬觉得不妥,“爹,他是因为什么不能回来?是出身有问题吗?” 一个男人,有家不能回,有宗族不能靠,有父亲也不能当着人正大光明的叫,只怕心里要出问题,到时候必然记恨他们。 “是我不让。”沈老爷觉得也该让儿子多少知道一些,“当年你们祖母突发疾病过世,我让人找遍城中不见你们祖父,你们祖母临终还在记挂他。” “停灵三日时他才归来,只说是朋友有难过去帮忙,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知会家里。” “什么情况紧急,不过是那孩子在平地上摔了一下,油气儿都没破,他就在那里待了几天。” 沈老爷难掩气愤,“他为了个其他人生的让我母亲走得不安心,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回来,更不能让他上族谱。” 回来了,就要以庶出的身份去祭拜嫡母,这是沈老爷不能忍的地方。 “我为人子,本不打算和你们说我父亲的是非,但我亦不能让我的母亲受此羞辱,所以我今日把事情跟你们讲明。”沈老爷认真的看着两个儿子,“但不管原因为何,我阻他回家族是真。” 第202章 兄有弟恭(下) “我阻他回归家族,他难免生怨气,我与你们祖父在时还能压制他,若有朝一日我们都不在了,只怕他还会生事。” “届时你们不必留手,一切以你们自己为先。” 沈老爷当然要维护自己儿子的利益,“他若是不对你们动手,你们就当个亲戚来处,若是动了手,你们一定要护好你们自己。” “是,父亲。”两兄弟一起应下,二人眼中都是对于真相震惊。 难怪这些年父亲对于祖父一个人住在城外不反对,原来是另有隐情。 “我原以为是他出身有什么问题呢,原来原因在于此。”沈文略昨天和哥哥两个人猜了一晚上,又回去问了母亲,没问出什么来,今天就知道了,“父亲,那祖父对于这件事同意吗?” 沈老爷:“同意,这些年他没把事情做绝,我也没有。”又说,“你们祖父也知道我不可能跟这个人相处得太和气,这些年慢慢也消停了不少了。” 一开始想的是让那母子进门,后来只是想让孩子进门,现在只是想让他和这处人平安相处。 “总之你们记住了,不要心软。”沈老爷终究是不放心这个人的,“他先前有过恶作剧,现在我瞧着他一副认错的样子,但是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做出些事来。” 沈文韬:“昨夜瑞雪已经把庄子下回来路上遇险的事情说过了,我们夫妻自然会小心的。虽然他当时没做什么,以后还是要防着。” 见弟弟不解,沈文韬把经过讲了一遍,当然肯定略过了谷底的一些细节,不过对于底谷的细节他知道的也不清楚,范瑞雪只告诉他一句在谷底清儿救了她就一笔带过了。 沈文略听得心有余悸,这也太吓人了,他母亲和嫡母父亲也去了乡下的,要是真出了事,只怕他得守孝,到时候他的几件人生大事都要推迟 。 沈文略:“昨日我们见他,虽然不及自小养在家中一样大方,但也算言行有度,竟看不出来其中还有这些隐情。”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件说完,这兄弟二人都觉得这个人外表太迷惑了,也对祖父的形象一跌再跌, “行了,对你们祖父, 你们要稳住,他为了让你们对这个叔叔印象好一些,可能会给你们送些东西,也有可能是送女人。”沈老爷叮嘱两个儿子,“记住了,不要去收,尤其小心酒后失德。” 沈文韬后背已有汗,“应该不至于吧。” 应该不至于硬往孙子手里塞人吧。 “那若是你们酒醒后发现床上多了个人你们怎么解释呢?”沈老爷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我并不反对你们养小的,但你们也不能什么人都要吧?” 身家不清白的不能要,来路不正当的不能要,会导致家宅不和的不能要。 沈老爷看着二人,“文略,有些话我做为父亲本不该说,但如今也得和你说一声,当年我一心功名,对于女色之上并不上心,可仍然有了三房妾室,你们可知道为何?” 不是为了子嗣吗? 两兄弟对视,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从小也是这么听到的。 “我当时也以为是这样。”沈老爷喝了点茶润喉,“除了你们四姨是我酒后失德有的,其他两房都是你们祖父给的,说是想让我多点子嗣。” “其实不过是为了以后在他领叶寿香回来一事上方便些。” “要知道枕边之言虽然男人不会全听,但若是听得多了也会有所动摇的,这是怕我反对所作的长久打算。” 沈文略一身冷汗就下来了,“父亲,孩儿对于这些事先前不知,还望父亲相信孩儿。” 他是真不知道,不能让父亲误会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不背这个锅。 沈文略心里有些疑惑豁然开朗,难怪这些年他母亲并不往老太爷面前凑合,又比起同住一院的三太太她更愿意和生了女儿的四太太来往,原来根源竟然在于此么? 他得找个时间细问问母亲才行。 “我知道你不知情。”沈老爷让他别慌,“你母亲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把这些事都藏在肚子里,更遑论求情了。” 所以二太太母子的日子并不难过,时间长了,二太太知道主君主母都不会磋磨她,就更加藏着了。 相比之下,三太太就没有那么聪明,她总找机会往老太爷那边去,在人搬出去之后还往外递消息。 沈老爷缓缓说着:“文略,你们嫡母是个好人,以后哪怕你成了家搬家出去了你也要敬重她。若不是她看顾,你们母子过不得这样舒坦的。” “孩子之间是否友爱,往往取决于父母怎么样引导。” “你们嫡母当年说过,女人做不得自己的主,孩子也没法儿决定托生到谁家来,来了就是缘分,要好好对待。” “你要感恩,知道么。”沈老爷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友爱的,“你们兄弟之间,也不能因为那些黄白之物生份,更不能因为女人生份。” 兄弟二人连忙应是。 沈文略被父亲的话说得感动,去握哥哥的手,“父亲放心,儿子会一直敬重大哥和嫡母的,绝不会忘记嫡母恩德。” 沈文韬也道:“儿子也会一直爱护弟弟妹妹们的,绝不让您失望。” “好好好。”沈老爷见儿子们懂事感到欣慰,“你们都是好孩子,我放心的。”说完这些,他又想到了什么,问,“文韬你要二月里才能去上海的事和林德有说了吗?他有什么不满没有?若是不行,你提前走。” 沈文韬:“没有,林叔一个也能看得住,我那三个舅哥见了瑞雪去信都惊喜不已,带着我接触了不少人,还说年后等瑞雪过去了就让他们的太太陪着一同去上海盘桓些时日。” “岳家的关系很硬实,林叔做事也轻松些,我们处得还不错。” 眼角余光见着二弟有些羡慕,沈文韬心里一动,“父亲,俗话说打虎亲兄弟,科举现下遥遥无期,不如让二弟也去上海,我们兄弟一起做事。” 沈老爷沉吟一阵,最后说道:“再等一年,若是明年此时科举还没有恢复的兆头,就让他也过去,文略你且再耐心苦读一年。” 第203章 即将远走 虽然眼下科举没有恢复的希望,但朝廷这个样子谁也说不准会抽什么风,他们还是要做多手准备的。 科举,从隋唐时就用来作为朝廷选拔人才,原是为了瓦解士族门阀的政治权力而有的君主集权制度。 这样多年的制度从千百年前开始到现在谕令终止,还是有人在保持学习备考的状态,有些是对科举本身抱着希望,有些是不知道除了这件事还能做些别的什么。 长梅院中的父子就是如此。 叶寿香自从见了两个侄子过后就觉得自己闭塞了,他有些迷茫,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老太爷午睡起来就见了他坐在院中发呆,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在想什么?” “父亲,您起来了。”叶寿香要扶他往屋里去,“外面冷。” “无妨,我已经在屋子里待得够久了,让我在外面待会儿。”老太爷披着厚衣服坐他对面,“在想你哥?” 叶寿香点点头又摇头,“想我哥要是能认我就好了,还有我哥的孩子也很好,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是一个没有宗族的人,他觉得心里没底。 “爹,其实上次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一下我哥。”叶寿香低着头,“我哥也是真狠啊,打断我一只手不算,还得断了我只脚。”想了想又补上句,“要不是您叫了大夫来得快,我不死也得残疾了。” 老太爷好气又好笑,又是心有余悸,“你就庆幸吧,要按着他往年的脾气当时就打死你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了。”老太爷抬手招来福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已经好了老太爷。”福来恭敬的答,“要什么时候给四小姐送过去?” 老太爷想了一下,“让人叫她过来拿吧。”又对着小儿子说,“你哥虽然有三个儿子,却只得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她二月就出嫁,我备了些东西给她,从你的私房里也取了一些给她,你同意吧?” 虽是问,但老太爷知道他一定愿意。 叶寿香当然同意,这是不多的他能和哥哥一家人亲近的机会了。 “爹,我想出去了。”叶寿香道,“我想去外面闯闯。” 老太爷一顿,过了一阵才说:“想好了,若是你出去了,以后想和你哥再见面就不容易了,他岁数也大了,不会轻易离家。” “嗯,想好了。”叶寿香决定了,“我哥讨厌我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我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他被讨厌,也没办法让嫡母活过来赔罪,更没办法让自己没出生。 叶寿香想了好多年的问题这些天一下就弄明白了缘故,除了愧疚之外心里还有些轻松,所以也觉得留这边也没有必要了。 “爹,我想出去闯闯,等我有出息了,我能在外头不用沈家的名头和我哥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情的时候我再回来。”叶寿香有了新的目标,“到时候有人欺负我哥我就能拎起酒壶砸过去了。” 老太爷被他逗笑了,“你想好了就行,我很难想象你和你哥出现在同一张酒桌上的样子。” 又端正了神色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你和你以后的孩子都不能和你哥这一家人为敌才行,也不能和他争。家产这些东西都是他的,他要是愿意给你什么你才能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你哥的关系若是有朝一日为人所知,必然有人挑拨你们的关系,撺掇你们不和,你要记得牢牢的,你虽然不姓沈,但你是我亲生,你绝不能和你哥不和。” “你下跪起誓,若你对你哥生了坏心,就让你爹生死难安。” “爹,你。”叶寿香急急的要打断,对视良久后在他爹的眼神下败下阵来,最后双膝一跪,照着他爹的话一字一句的念,“我叶寿香发誓,此生我和我的后代绝不和我哥这一脉为敌,否则我爹生死不安,我也不得好死。” 老太爷满意的点头,“好了,快起来。”又说,“你也别怪我偏心,实在是你先前太胡闹了点,你那两个侄子估计是知道你胡闹的事了,他们都不过来了。” “嗯,爹,我知道错了。”叶寿香被翻旧账脸红,“我能不能等文娟的婚礼过了再回城外去?” 老太爷:“可以,你哥答应了,不过你不能在外头乱说,也不能在婚礼上捣乱,新人辞别亲族时你也不能在边上受礼,这样你还要参加吗。” “若是接受不了,就不必去,不然到时候大家都难受。” “一定不会。”叶寿香保证,“爹你让我去,我肯定老老实实的。” 老太爷:“那你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想去哪里?” “等文娟婚礼结束我就走。”叶寿香已经想好了,“我的一些钱还在城外,到时候我自己过去取了就走,爹你就好好的跟大哥一起住吧。” “我想去香港,听说那边外国人多好做生意。”叶寿香有自己的计划,“我这样的身份就算科举恢复了也走不了官场的路,不如踏实做生意。” “要是以后真恢复了,我好好求求我哥,我多求几次,他总能松口的。” 叶寿香和父亲说着他以后的计划,”等我混好了我就回来见你,你得把身体养好,以后别喝酒了。” “我走了,你和我哥的关系也就能好了,你也不用去城外了,到时候在家里好好颐养天年。” “我哥也就是刀子嘴,他是不肯理我,可是你生病了他就让我来了,他是心疼你的。” 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叶寿香话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太爷含笑听着,对自己亲手教养的两个孩子都很满意,唯一遗憾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孩子这次出去以后再回来时他还在不在。 “寿香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哥也是个好孩子,是我亏欠你们了。”老太爷有些疲色,他是真的岁数大了,才刚睡醒又困了,“外头冷,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好好好,爹,我扶您进去。” 第204章 舐犊(上) 沈家的一切都暂时安稳了下来,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沈老爷每日去给老太爷请安的时候都没有见到那个人,只是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看着他。 时间也过得很快,当云清寒猛然惊觉自己已经来了这里很久已经是看着春联贴上门时。 “大哥,再往上一点儿,对,就是那儿,往左一点点。”沈文娟在几步外望着高处的大哥,帮忙看着春联贴的正不正,“二哥你把我们大哥扶稳当些。” “好好好。”沈文略仔细着呢,不敢有一点分心,“我都晓得的,你不要再叫啦,这么一会儿你都叫了好几声了。” 兄妹三人一阵笑闹,云清寒陪着范瑞雪在远些的地方看热闹。 “清儿,元宵那天你跟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灯。”范瑞雪小声说,“沈文韬答应过了,说你没要钱,他怪不好意思的。你为什么不要钱?” 范瑞雪一直觉得清儿是喜欢钱的,但是有时候又好像不那么喜欢钱,就像先前在银楼,丫环说看见她给乞丐买油饼吃,又有之前她给自己买字帖还不要太太给的钱一样,可是明明见着钱她眼睛里又全是光。 云清寒嘴角弯了弯,“不是不喜欢钱,是觉得我已经收了你的了,就不必再收大少爷的那份了,夫妻一体的嘛。” “更何况,更何况” 范瑞雪望着梯子上的丈夫,话是对着清儿说的,“更何况什么?” “没什么。”云清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吧,沈老爷的几个孩子确实都很标致,“反正就是不收那份钱了,以后也不必因为教你读书的事情再给我钱了。” 云清寒觉得有些关系不必用钱来衡量,也怕自己因为钱多了更生出其他的心来,然后立刻就想去做一些冒险的事。 “清儿。”范瑞雪把目光短暂的给了她,“你是元宵节不想出去了吗?”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云清寒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大少奶奶,自从大少爷回来,您就没和奴婢说过什么话,现在一说话就光威胁我吗?” 看她委屈的小眼神儿,范瑞雪压不住笑,“你说你也太不公平了,光许你说半句留半句,不许我吓唬你一下么。”又说,“文娟出嫁你给绣了帕子,你不给我做点儿什么?” “这个,要不奴婢也给您绣一个?”云清寒想挠头,她女工是真不熟啊,“大少奶奶,奴婢后天就开始给您绣帕子,争取二月里头给您。” 根据习俗,大年初一不能动针线不能动扫把不能往外倒水,事情都留到初二来做。 虽然要等久些但总比没有好,范瑞雪欣然应允,她就等着收了。 “大少奶奶,你真带我去外面看灯啊?”云清寒巴巴的问,“不能骗人的哦(请用广东话口音来说)。” 范瑞雪语气中带笑,“不骗你,不过不能乱跑,每年灯会上都有人被拐子拐走的。” “好好好,我不会乱跑。”云清寒乖乖的,“奴婢一定跟紧您后头。” 两主仆聊得投机,那边春联已经全部贴完了,沈文韬从梯子上下来朝着她们走过来,“瑞雪,你们聊什么这么高兴?” 范瑞雪抬手给他理了理衣角,眉眼间笑得更灿烂,“我和清儿说元宵带她出去,她高兴呢,说你人好。” “文韬,你说我要是跟婆婆把清儿要到我那里去,婆婆能答应吗?”她眉眼的笑比蜜还甜的柔声哄着丈夫,“你帮帮忙,帮我把清儿要过去,我明年多给你一些零花钱。” 对于已婚男人,零花钱多少是太太说了算的。 沈文韬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你守着书房啊,可不能让东西丢了。”说完握着妻子的手走开,“你就这么喜欢她么,天天过来见还不够,还要把人要走。” “嗯,我怕万一哪天她就被别人要走啦。”范瑞雪任由他拉着走开,走时还不忘对着清儿眨眨眼。 果然是男人比较重要,一来就跟着人家走了。 云清寒撇撇嘴,对着这重色轻友的女人表示鄙视,一回头沈四小姐正在身后想吓她呢。 “哎呀,你怎么回头了。”沈文娟被抓包,“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云清寒配合她的表演,伸出手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四小姐您吓着奴婢啦。” 这样刻意的配合让沈文娟捂着嘴笑得不行,过一会儿把她叫到廊下去,“我有事儿找你帮忙。” “什么?”云清寒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四小姐奴婢能力有限,您可不能再想拉奴婢出去探险。” 探险,是当初刚来时在厨房拿着擀面杖共同对抗坏人的事。 沈四小姐脸嗖的一下红了,嗔怪道:“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事儿记那么久,都多久了。” 这不是印象深刻么。 云清寒看一旁沈二少在笑,也不好继续揭四小姐的短,就问她到底找自己什么事。 “过年了,你给我想句话哄我娘高兴吧。”沈四小姐是专门来找她的,“上次你说的那句我娘听了可高兴了。” 上次那句:金莲约玲珑,大脚踏乾坤。 那会儿云清寒话还多呢,整个人都还是快乐的。 “四小姐,奴婢已经江郎才尽了。”云清寒拒绝这样的差事,“您让二少爷帮您想想吧。” 沈文娟脸一下拉了下来,这么点儿事儿都不帮,一声冷哼转过身去,不走也不理人。 “清儿,你把四小姐惹不高兴了,快哄哄,大过年的让四小姐高兴些吧。”沈文略出来打圆场,“你把四小姐哄高兴了,明天我给你红包。” 对于很快要出嫁的妹妹,沈文略想让她高兴些,但是听小丫环提到‘探险’又觉得这丫环是担心四太太找她麻烦,又说,“不管你说了什么都不会有人骂你罚你的,你就放心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云清寒也不好再推辞了,让主人觉得她拿乔不好。 “四小姐,让奴婢想想好么,是真有点江郎才尽了。”云清寒一张小脸苦哈哈的,“奴婢最近给您绣帕子呢,都没时间看什么书。” 沈文娟这才不生气了,就瞅着她,大有不给她就不走的架势。 “脚踏实地行千里,心有灵窍通九霄。”云清寒思考一阵就有了,“璞玉终需巧手琢,舐犊光阴报琼瑶。” ”四小姐,如何?“ 第205章 舐犊(下) 舐犊之情、母女天伦,沈文娟一下就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娘了,一下就难过起来,她把脸侧到一边去,过了一会儿调整好了再转回来,“很好,我喜欢的,你写下来给我吧。”又有些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不然也可以亲自给母亲写这些,“可惜我很快就要嫁人了,不然我就和大嫂嫂一起跟着你学。” 云清寒见勾起她的伤心处,心里也跟着不太开心,连忙就要进去给她写了让她拿走。 “二少爷,四小姐,午饭好了。”巧姑过来说道,“其他人都到了,就差你们了。” 听见人都到了,沈文略便说:“ 我们饭后再来拿吧,你写好了放桌子上就行。” 沈家给下人的伙食其实还是不错的,平日里隔几天就吃一次肉,平日里虽说杂粮为主,但是偶尔也有细粮给大家尝尝。 这不今天过年就给大家吃肉了,云清寒的碗里就分到了五六块红烧肉,还没吃就觉得饱了。 “你快些吃。”田妈妈今天亲自在管着发放肉菜,“等会儿别叫人看见了心里不痛快。” 云清寒会意,扯了个小凳子坐在田妈妈身后吃起来,一边还问,“定量大概多少?” 在大宅院里,任何事都不能脱离规矩二字,平日里做事如此,吃饭也是如此。虽然主食会因为男女差异有些变化,但是菜量是全部相同的。 除了这些得脸的能多分一些,其余人全部差不多,总量相同的情况下,有些人分得多了,有些人就少了。 云清寒看了看四周,陆陆续续的已经有些人先在吃了,就问,“田妈妈,过年这些天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出府?” “每个人四块,四季发财。是不允许人出去的,想出去的往年得等过完年,今年就得等四小姐出嫁过后了。”田妈妈对府里的规矩非常清楚,“虽然忙碌了些,但是赏钱也多。” 田妈妈提点她,“你千万不要觉得过年忙碌了些就不高兴,这时候是赏钱最多的时候,尤其你们主院,过来的客人多,他们手一松就出来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给小主人他们的,不过有时候也会到你们手上。” 田妈妈见她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反倒着急了起来,“你这孩子,要是真有拿赏钱的机会你也要拿啊,别光躲后头。” 这孩子以前在大厨房就老往后头站,那会儿还可以说是初来乍到,现在都混到主子跟前去了,该要的就可以要了。 “好的田妈妈,我记住了。”云清寒感激的笑笑,“您对我提点我都记着呢,等我以后发达了,我一定报答您。” 田妈妈很配合的接话,“好好,我相信你能发达,我等着你呢。” 二人聊着聊着笑起来,下人自有下人的圈子,平日里见了都聊一聊促进一下关系。 主人们也在聊天,他们吃完了饭转就在一旁吃瓜子,唯有叶寿香早早的就要回长梅院去,等晚饭时分再过来。 “望君,我们去书房说话吧。”老太爷站起来,一旁的叶寿香立刻就去扶着,“你也一起去。”他握着小儿子的手,“走吧。” 竟是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直接就过去了。 沈老爷虽然不太愿意跟叶寿香同处一室,但也不会扫他爹的面子,对着沈太太点点头,也往书房去了。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老太爷要去坐客座,被大儿子叫住了,“您来都来了,坐主座吧,回头让他以为你在家里受委屈。” 叶寿香小脸一红,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 “行,听你的。”老太爷依言坐到平时沈之寿坐的主位去,看见桌面用镇纸压着一张纸条,随手拿起来一看还有字。 “脚踏实地行千里,心有灵窍通九霄。璞玉终需巧手琢,舐犊光阴报琼瑶。” 老太爷念了出来,笑问,“谁写的,虽然用词平凡,但是大俗即大雅,通俗易懂。” 沈老爷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应该是小孩子们写的,不是文娟就是清儿。” 听他提到这个丫环名字,老太爷难免想起来当初叫人帮找东西结果被气得掉水里去的事,脸色有些不大好。 “沈之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让她找东西?”老太爷牙根儿痒痒,“你对你爹心眼子还真多。” 沈老爷得意的摸了摸胡子,“从你第一次赏她二两银子的时候她就全说给我了,你也不想想要是不能掌控的人我岂能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 所以从一开始老太爷的心思就被人给知道了,还被戏耍了。 老太爷牙痒了一会儿,算了,自己亲儿子本事全是自己教的,说他等于说自己。 “爹怎么不说话了?”沈老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咱爷俩儿说说话啊。” “沈之寿你够了。”老太爷忍无可忍,“我找你说正事儿呢。” 老太爷说了叶寿香要走的事情,复杂的看向大儿子,“他要走了,我以后只怕再见不到他了。”他抬手示意大儿子先听他说,“我已经七十二了。” 人这一辈子也没有几个七十岁的,他只怕没有精力等到这个孩子混好了回来见他。 到底是父亲,沈老爷听他提到天命也难过,总是要安慰他的,“别太担心了,大夫说你还好,保养得好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老太爷看得开,“我这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唯独在你们两身上心怀愧疚,我这次生病大有寿数将近之感。” “寿香终究也是我亲生,我死后他若是求到你门下,望君你看我面上照应一下。” “不求你终身管着他,起码他成家立业这等大事你去看他一眼,性命垂危之时你管他一下。” 老太爷面上都是恳求,“他母亲害你母亲遗憾离世,他母亲也为我亲手所杀,这中间恩怨也就让它消了吧,所有因果皆怪我身上就可以,你们不要互相仇恨。” “等我死后,我所有字画古玩全归望君所有,现银有八万七千多,三万七给寿香,其余也归望君。” “城外的那处房子和那附近的五十亩地给寿香吧,先由望君管着,等寿香从外面回来再给你。”老太爷零零总总安排得仔细,又对小儿子说,“你不要心里不平,若是当年没有你母亲刻意谋划的意外,这些东西原就全部该是他的。” 叶寿香面色平静,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听到父亲提到他哥如何如何好,也一直被灌输要和他哥亲近,心里对他哥并没有什么不满,再加上前段时间又得知嫡母临终遗憾和他有关,更生了许多愧疚。 “孩儿依父亲所言。”叶寿香一口认下这看起来不平等的比例,“孩儿只求父亲和兄长安好,其余身外之物并不要紧的。” 老太爷挥挥手,“还是要给你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行的。”又对着大儿子说道:“你这边对这样分配可以吗?” “可以,你要再给他多些也行。”沈老爷听他一口一个望君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心软下来,叹气着说,“他是个男人,出去闯荡也总是要钱的,现银你全给他吧。” 不等回答,沈老爷又说:“只要他以后不针对我的妻妾儿女,我也不会说他什么,终究他是个人,我不能当他不存在。” 第206章 再次交作业 沈老爷虽然语气不好,但话中之意也算勉强答应照看了。 老太爷大喜过望:“寿香,还不给你哥行礼。” “不必多礼了,只要他不生事就好了。”沈老爷比起年轻时已经温和了许多了,他看着这个弟弟,“你就庆幸我老子当年把你藏得紧,不然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还不知道。” 年轻时的沈老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然也不能逼得亲爹把小儿子在外头藏了好些时间,后来宁愿亲自出去教导也不敢带回来。 叶寿香站起来深深的作了一揖,嘴里不敢接话,他心里头对这个哥是敬畏得很。 外面有脚步声近了,沈老爷问是谁。 “老爷,太太让奴婢过来送茶。”云清寒的声音在外面,“要送进来么?” “送进来吧。” 小丫环并不敢抬头去看人,只是低着头把东西放下,“老爷,奴婢退远些。” “挺机灵的小丫环,怎么先前见我装成那么胆小?”老太爷打量着,“是觉得我不当家不配让你重视吗?” 这样的大帽子云清寒可要不起,她膝盖就有点软。 “老太爷逗你呢,下去吧。”沈老爷出来解围,“桌子上的诗是谁写的?” 云清寒不敢说是自己,灵机一动说是四小姐的。 沈老爷心想他女儿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就说:“哦,那你去看看四小姐还在这边没有,若是在,叫她过来,我考考她。” 沈文娟听闻他爹要考她,怕丢人,托她大哥去帮她把东西拿出来,自己先溜了。 “这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沈老爷摇头,“又看着面前的儿子媳妇站了一排心里高兴,“你们留下吧,瑞雪啊,这段时间又学了些什么,让来听听,若是可以,我还有块不错的砚台给你。” 这是要考校功课了。 范瑞雪有些紧张看了眼丈夫,见他鼓励的看向自己,心一横说道:“先前清儿只教我一些常见字,没有连成套的。这些天沈文韬教我读报纸,我也是磕磕绊绊的,还连不成套。” “已经不错了。”沈老爷夸了一句,“你毕竟时间短,那等你回头能完整的读出一篇报导或都读出一段报纸来我再把那砚台给你。” 沈文韬一见到手的东西就没了,一下急了,连忙问道:“爹,只要能背一篇完整的就给对吧?”见他爹点头,连忙叫住妻子,“你不是会背那篇《七月》吗,就背那个。” 经过这十来天,范瑞雪已经已经把《七月》背得很熟悉了,虽然默写全文不行,但背就流畅得很。 “哦,若真有会背的,背出来就是了。”沈老爷眼含期待。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箨。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通篇流畅。 范瑞雪背完时整张脸都是红的,她非常激动,整个人都是兴奋的,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在家中学会打算盘时面临父母的考察一样的紧张、还有些志在必得的胜算。 “很好。”沈老爷点头,“你能背这个很不错了,是文韬教的?” 沈文韬并不居功,“是清儿教了一些,我回来之后清儿就不再过去了。我把剩下的教完了,如今这一篇的字瑞雪已经全会写,只是默写全篇还不行。” “已经很好了。”沈老爷含笑摸着胡子点头,“那你可知这一篇讲的什么?又是何来历?” 沈文韬担心妻子答不上来,就要相帮,被沈老爷眼神制止。 范瑞雪深吸一口气,答:“这一篇是《诗经》里的一篇,是说一年四季的百姓都在做些什么,其中涉及气候、春耕、秋收、采桑、染绩、缝衣、狩猎、建房、酿酒、劳役、宴飨诸事。” “里面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说七月酷热,九月渐凉就要开始缝制冬衣,这些是气候变化要做的事。”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这段是说打猎时小的猎物归于自己,大的要交给首领……” 她洋洋洒洒的说了话多,她身上隐隐带着热烈的求知而得知的畅快,还有对于其他未知的字山书海的探索和渴求。 “好好好”沈老爷抚掌大笑,“我沈家的儿媳妇就是要这样自信才好。”说罢看向大儿子,“当年你背这些可没有瑞雪背得这么利落,如今可知女子也不输男子了?” 沈文韬面色谦逊,“本来就是,女儿未必不如男。瑞雪学得晚,但比我认真,学得比我快也是应当的。” 范瑞雪听着不同于女人的那些如贤惠贤淑、美貌佳人、身段窈窕等传统词的夸奖,心里有不一样的想法,‘自信’这个词好像更能让她愉悦。 “瑞雪,快谢谢父亲夸奖。”沈文韬看她愣在当场,赶忙提醒,又对父亲说,‘爹,瑞雪是高兴坏了,您别介意。” 范瑞雪回过神福了一福,“谢谢父亲夸奖,儿媳不敢当。” “爹,嫂嫂这般厉害,您那砚台得给了吧。”沈文略也跟着笑,“您可是应了的。” 外面的云清寒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异常高兴,甚至比范瑞雪本人还高兴,最后听着里面叫进去找东西方才换上平淡一副平淡的脸孔进去。 过年时间诸事放下,所有人都享受着喜悦的气氛里,云清寒送完东西在外面听着里面闲聊,心里默默的念着过了一年了。 过得真快,马上自己就来这里一年了。 若是自己不来这里,自己此刻应该随着爸爸妈妈在家里吃着瓜子喝着可乐看着电视剧顺便打打地主。 打地主打地主,好想把这些地主们拖去打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来都来了,想也无益。 “清儿,进来一下。”沈老爷在里面叫人,“我有话问你。” 第207章 确认想法 老太爷年纪大了熬不住,回去睡会了,其他人又出去逛园子去了,新年来了,花园里的花木上也装饰得花团锦绣, “老爷您说。”云清寒照旧低着头,“您有什么吩咐奴婢立刻去做。” 沈老爷打量着这个小丫环,是更加满意了些,“抬起头说话吧。” “大少奶奶你教得很多有分寸,我这书房里的书你都看过多少了?”沈老爷环顾四周对自己的藏书还是很满意,“我这里确实比不上南杨北瞿,但相对普通人家来说不算少了。” 沈家的书房上下两层,能装的确实不少。 云清寒闲时也确实看了不少,只是最近时间少了挺多了,连带量也少了不少。 “老爷,奴婢看了几本,不过都是些闲书,男子那些正经书还没看过。”云清寒不敢太嚣张了,“给大少奶奶讲的也没多少,奴婢已经才尽了,只怕很快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沈老爷微微一笑,“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四小姐的诗也是你写的吧,为什么要说四小姐写的呢?” “是四小姐想给四太太的,叫奴婢来想。”云清寒单独面对沈老爷的时候并不隐瞒,“四小姐想送四太太一件礼物吧,奴婢就答应了。” 对于四小姐,是一个有些顽皮的小女孩,也是一个在围墙里养大的孩子,哪怕她可能会写,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家里不希望她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所以她会不会写她都不愿意自己写。 沈四小姐可能是不会,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样拿捏分寸而已。 这是云清寒现在的看法,已经和刚来时单纯的认为四小姐完全不会有些不一样。 “嗯,你年轻轻的就知道把自己的成果让出去给小姐了,让出去会不会觉得心里难受,毕竟那是你写的。”沈老爷又问。 云清寒摇头,“不会,奴婢是沈家的下人,做出来的东西本就该归沈家所有,不管是诗词还是帕子还是饭菜都该是沈家的。” 这个答案够合格吧。 这答案是合格的也是圆滑的。 沈老爷发现这丫环来了这里才半年,已经被调教得圆滑了很多,“你好像很久没有在廊下写东西了。” 刚来时,云清寒偶尔无聊时会在廊下地上写一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基本上是看不到了。 沈老爷有意无意的也会看看院中人都在做些什么,“怎么不写了?” “现在不无聊了,上午去找少奶奶,有时候绣帕子,奴婢已经习惯了这里了。”云清寒平静的说着不写的原因,“而且奴婢后来知道了那样不合规矩。” 规矩是大于一切的,吴妈妈和其他下人都和她说了,不能在廊下写东西,也不能让主子觉得自己很闲,只有一个看起来忙碌的下人才会受到主子喜欢。 沈老爷喝着茶说着自己的要求,“以后要是想写什么也可以写,想用书房的笔墨也可以,不过不能带出去。” “谢谢老爷。”云清寒道了谢,脸上是几分欣喜,“奴婢会尽量少用的,不然被人知道了觉得奴婢越了规矩不好。” 沈老爷点头:“好,你自己拿好分寸就行。”他问,“下一步打算教大少奶奶什么?还是诗经吗?” “带着大少奶奶读报纸了,大少奶奶也不是考状元,把平日里用到的都会了就好。”云清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报纸上的字那么多,大少奶奶全认完也要很久的。” 能达到熟练的读出报纸上的内容,并且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再有两年应该够了吧。 到时候自己应该就能顺利脱身了。 这样的答案沈老爷还算满意,他又问:“那明年大少奶奶不在家你打算做些什么?” 去一趟苏州和上海,至少要个把月,也可能更久。 到时候就该闲下来了。 云清寒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也有了计划,“先前不是说去给四太太说说故事么,这个就算三天一次吧,那每个月里头就有十天是充实的,然后奴婢再绣一条帕子,这一个月就过去了。” “一个月就绣一条帕子?” 云清寒有种技艺不精的尴尬,“老爷,上天给人打开一扇门的时候通常都会关上一扇窗。”她的窗就是女工不精。 “于女工一道,奴婢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唯有一窍不通。 云清寒还补上一句:“其实刺绣打络子这些实在是让人为难,所以奴婢决心好好练一练,嗯,说不定两年过后奴婢就能三天一条帕子了。” 沈老爷笑得险些呛着,好半天才停下来。 “不会就算了,别勉强自己了,你自有你的长处。”沈老爷收敛了笑意,“我有其他事想问你。”他开始说正事,“你之前说不想嫁人这件事是认真的吗?” 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可出嫁。 做人家下人的,家生子有做奴才的父母安排,外面买来的就全看主人心意了。 云清寒不知为何大过年的问这些,但仍旧认了自己上次说的话。 “奴婢仍然是上次的看法,出去嫁人和在沈家给您守书房可以选的话奴婢更愿意选给您看书房。”云清寒唯恐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如果哪天老爷不需要奴婢看着书房了,让奴婢去厨房烧火也行。” 比起嫁人,烧火刨地杀猪都是个好去处。 沈老爷又问:“那如果以后岁数大了会不会埋怨老爷太太狠心?” “不会。”云清寒听他话中有试探之意,急忙撇清,“奴婢分得清自己要什么,如果晚上觉得冷,奴婢可以放一个汤婆子;如果生病了,老爷太太还给请大夫;隔三差五的还有肉吃。” 云清寒虽然不明白今日为何试探她,但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她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来的。 实践出真知,男人这个物种更多时候是添乱的。 “嫁了人,就要以男人为天了。” “我能不能吃上饭就得男人说了算了,哦,还得看公公婆婆才行。” “老爷啊,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不磋磨媳妇的男人和公公婆婆呢。” 云清寒吐槽了几句,最后说道:“像老爷太太这样和善的公公婆婆是天下都难找的,大少奶奶说都说她上辈子做了善事才能嫁到这家里来。” “好了好了,别夸了。”沈老爷让她先停下来,“我只是确定你的想法,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我和太太就不会随便给你指人了,起码不会让你嫁到外头去衣食不继的。” 不会随便让自己出去嫁人这可就太好了。 此刻沈老爷在小丫环的心里就如同天神一般的形象。 云清寒恨不得给他磕一个,“老爷,您可真是个好人,只要您不叫奴婢出去随便嫁人,以后您叫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叫打狗奴婢绝不撵鸡。” “好了好了,别皮了。”沈老爷看她全身上下都是素的,只在发尾处有一朵艳色的小花,心里暗暗点头,“今晚所有主子都来主院守岁,你也跟着一起吧。” 第208章 新年(上) 来这里的第一个大年三十,云清寒站在角落里混着,听着前面的主人们在尽情的聊着,又默默的往后退了退。 前头主子们都在,而且还没到发赏钱的时候,没必要去前头打眼。 老太爷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头正是好的时候,又见和两个儿子之间达成和谐,就更高兴。 一高兴,就要给子孙们闹一闹。 “望君,你拿些彩头出来,让几个孩子玩会儿吧。”老太爷守在炉子旁,伸手对着旁边的小儿子要茶,“我口渴,给我些茶。” 这是在主院,要茶应该跟他大儿子要,可他跟小儿子要,就是小儿子去找哥哥嫂子才行。 变着法儿的让两个儿子多接触呢。 沈老爷看了眼吴妈妈,“老太爷岁数大了,晚上不适合喝茶,给他上盏蜂蜜水吧。” 吴妈妈的蜂蜜水端到了面前,老太爷不太高兴的接了过去,说了句谁喝这玩意儿。 沈文略出来哄他,“爷爷,您说说有什么好玩的?也不能光我们男人玩,女眷也得有些消遣才好。” “猜字谜吧。”老太爷无所谓玩什么,打发时间罢了,“望君,你出彩头,如何?” “行。”沈老爷看向太太,“太太今日手松一松吧,让我威风一回。” 沈太太含笑出了十两,魁首可得。 等字谜玩乏了,几个年轻又开始投壶,一时间热闹非凡。 笑闹了一阵,还没到时间。 沈文娟看向几个丫头,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母亲,不如叫几个丫头来投,谁胜得多谁就得一份赏钱,如何?” “你有兴致就让她们玩。”沈太太怜爱的看着她,“也还没到新年,还得等一阵呢。” 沈家历来有守岁的传统,全家大小无一例外都要到场。 眼看着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时间,几个年轻的主子又已经玩不动了,就把丫头拎出来闹一阵。 不过这样给主子高兴的活儿也只有几个主子贴身的丫鬟可以去。 小鱼小何小梨三人被推了出来,连躲在角落里的清儿也被拉了上去。 “这个我不行。”云清寒推辞着往边上去,“从来没玩过,我也不知道规则,等会儿输了丢人。” 小梨拉着他不放人走,“我们也都没玩过,来吧来吧,你凑个数,赢了有一两银子呢。” 虽然财帛动人心,但是几个主子的贴身小丫头都知道这会儿不是谈钱的时候,她们得认真玩儿,让主子高兴才行。 眼见推脱不掉,云清寒只得选择其他人的样子往壶里扔,最后落了个最末尾。 小梨更胜一筹拿了头名,领着赏钱开心的退到了沈四小姐背后去。 云清寒被叫住了。 “我瞧着刚才这个丫头没有认真。”老太爷笑呵呵的点名,“得罚一下。” 云清寒也不敢走,也不敢辩解,求助的望着沈太太。 “那公公且说说怎么罚。”沈太太笑问,“大过年的也不好罚的太狠了,您从轻发落吧。” 大过年的,肯定不能喊打喊杀。 老太爷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咱们家可没有随便罚下人的。”话锋一转,他说,“她既然守着书房,也识字,就罚她作诗一首吧。” “应景即可。” 应景,就是要听春节喜庆的。 云清寒见着范瑞雪轻轻摇头,往下一跪,直接给他磕了一个。 “老太爷恕罪,老太爷恕罪。”云清寒磕的非常利索,“奴婢只略识几个字,填词作赋是真做不出来。” 让她按照时文习惯来作诗也太看得起她了。 云清寒砰的又磕了一个,“奴婢不敢欺瞒,奴婢是真不会。” 下头的小丫环脸通红,额头磕那一下也有些红,看起来有些可怜。 老太爷还是笑呵呵的,“我怎么听说你文采不错?你可不能欺负我老人家年老耳聋就骗我呢。” 这样的一顶大帽子。 云清寒严重怀疑这人是来报之前他被戏弄的仇的,可是他又不好直接找他儿子算账,就算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来了。 只是她再怀疑也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的跪着。 沈老爷把那场蜂蜜水往他父亲面前推了推,“爹,您喝点水润润喉。”在他爹开口之前,沈老爷叫了丫环起来,“你作诗确实不行,你背一个吧,喜庆些的就行。” 有了沈老爷的解围,云清寒爬了起来,想了一会儿后吟了起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娥儿雪,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背完前人的,云清寒一脸惶恐的样子,等着上面人发话。 “挺好的,下去吧。”沈老爷挥手,对老太爷笑道,“她岁数还小,人也老实,您别吓唬她了。” 老太爷自然要给儿子面子,不再提这个话题。 “砰。” 天上传来烟火爆炸声,是时间已来到新的一年了。 几个年轻男女移步至花园去点烟花,云清寒也被带了过去。 范瑞雪亲手点了一个烟花就退到后面去了,一边看着其他人玩,一边和云清寒说话。 “刚才我给你摇头,你竟然看懂了,你有长进啊。”范瑞雪毫不吝啬夸奖。 云清寒笑了一下,“来了这么久了,就是再笨也该能看懂一点了。而且我前段时间得罪过老太爷,我也真怕他借题发挥。” 当下人的没有不怕主子,更何况是之前得罪过的主子。 范瑞雪最近和沈文韬感情越来越好,你确实没怎么注意她这边,听她提到这些,也借机多了解一点,便问,“最近公公和婆婆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关于那位叶小叔,有什么消息没有?” 虽然沈文韬已经说过了一些消息,但范瑞雪仍然需要自己再确认。 云清寒小声说了几句,基本上和沈文韬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听闻答案一致,范瑞雪才算放了心,她又问:“刚才让你不要出风头,你会不会生气?” 第209章 新年(中) “不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云清寒分得清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有些时候在主子面前惹眼并不是好事。” 她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了,已经能分清主子看她的眼神到底是想给她钱还是她要她命了。 “大少奶奶,您最近和大少爷感情很好啊。”云清寒看看远处的大少爷又看看一旁范瑞雪,替她高兴,“等你们哪天再生一两个孩子,你们就圆满了。” 范瑞雪也有些憧憬那样的日子,但是又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其他的感觉。 “清儿,前面我背书,他们夸我了。”范瑞雪想起来这个事情就兴奋,“男人的夸奖和女人的夸奖不一样。” 云清寒问她:“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就是夸女人是夸‘贤惠、持家、柔顺’那些,夸男人就是‘建功立业、学业有成’那些。”范瑞雪第一次听到自己被那样夸,心里是激动的。 云清寒问她:“你知道社会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在哪里吗?” 对上范瑞雪求知的眼神,云清寒微微一笑:“最早在灵巧上,上古时期,女子因灵巧掌握采集野果和织补这些技巧,还有生育,所以上古时期是以母判定孩子归属和氏族传承。”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男人主导了,因为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获取食物了,灵巧不再成为获得食物的唯一方式,加上体力的差异,开始不以母系为传承。” “这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范瑞雪从未听过这些,更没有想过女子可以做为氏族传承的主要对象,“我只听过女皇帝武则天。” 云清寒点点头:“武则天确实是一代女帝,她很厉害,厉害到让一个国家都服她,不服的也能压制。” “其实在宋之前,女子的权力虽然不如上古时那样来得尊贵,但也可以与男子同尊,如汉代皇后可以调动军队,唐代公主可以以军礼下葬。” “又如唐时女子外出可以裸露身躯部份,而我们现在必须要包裹紧紧的。”云清寒想叹气,“虽然朝代不一样,可是变化最大的一定是女子,男子好像没怎么变。” 范瑞雪问:“可是我听说清以前男子都是长发束冠,到了本朝就是辫子头,这不也是变了吗?” “这不一样。”云清寒认真的解释,“男人只是剃了头发,他们的社会地位其实是没怎么变的。”又说,“其实裹脚这个事儿在上古时期是没有的,在秦汉隋唐也没有。” “在宋明也不是所有的汉人女子都裹脚的。是到了清,几乎所有的汉人女子都要求了。” “一方面是因为在更早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些习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清初时满人女子全是天足。” “男人为了活命屈从于剃发,但他们为了表示不愿屈从,就从女人身上下手了,要求女人全部裹脚,以此来告诉世人,汉人没有屈服。” “在清之前的裹脚,三寸指的是宽度,现在指的是长度。” 云清寒的身上有一丝悲伤泄出来,“这些无从考究了,我也不过是在一本书上见过。不过男子的社会地位一直都是没有变过的,做官的是男人、大口喝酒的是男人、能自由出门的是男人、能随意将女人典当出卖的其实也是男人。” 作为社会的主力,男人代表的是权力,是正统,是地位,是道理。 范瑞雪不知道怎么反驳,如果是以前,她会说男女分工有别,现在她怀疑可能有些不对。 “清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我还想再听一点。”范瑞雪眼里有害怕有好奇有渴望,她好像有一点在书房背书被夸奖时一样的感觉。 云清寒:“因为权力的诱惑,因为女人聪明、女人虽然体力上不如男人,但女人脑子里的聪明是一样的。” “当人发现权力的味道诱人,就会追求权力。” “比起让女人享有权力,男人更愿意自己拥有权力。” “他们用包裹着迷药的夸奖把女人骗进屋子里,用体力和拳头让女人在屋子里给男人生儿育女。” “然后啊,他们就开始提更多的要求,要女人柔顺、娇嫩、软弱,贤惠、温柔,慈爱、谨慎,一天一天的,女人更出不去了,女人的见识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再然后啊,当女人的智慧被关闭在灶台上、关在针线里、关在生育的床上,她们就离文化离战斗力越来越远了。” “这个时候,女人偶尔于沉眠中觉醒时,他们就会很轻易的用家庭的责任、用女人的天职、用社会的普遍来把女人重新哄回去,如果哄不回去,就会用武力压回去。” 范瑞雪眼里的震惊越来越多,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可是她回忆了一下她见过的那些人,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一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突然有一天有了知道所以然的机会,她会怎么样呢?是会相信还是不相信? “清儿。”范瑞雪声音有点抖,“你说这些我害怕。” 云清寒知道自己有点激动了,她有些抱歉,“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记着,等你去上海见了世面,等你书再读得多些,你就能自己判断真假了。” “嗯,可惜不能带你一起去。”范瑞雪有些抱歉,“婆婆不同意。” 云清寒不在意的笑笑,“不要紧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我到时候回来给你带东西。”范瑞雪对她还是大方的,“你想要什么?” 云清寒想了一下,“没什么想要的,你随意就行。”又说,“西洋人可能会关注你的脚,到时候你不要害怕。” 西洋人也是天足,他们不能理解好好的脚为什么会弄断了裹起来。 “清儿,我有一个问题。”范瑞雪问,“在外面读过书的人是不是也不喜欢小脚?” 云清寒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有些也喜欢。” “你给我说说这里面的缘故吧。”范瑞雪想起来什么,“我想知道。” 一个裹脚的人想知道外面的人对这些脚的看法,只是这其中的答案只怕是有些难受。 云清寒并不敢讲,怕伤了她的心。 第210章 识你之幸 虽然现在他们夫妻的感情还好,但是谁也不知道沈文韬将来会不会变心,如果让范瑞雪知道以前丈夫不想结婚的原因之一里有脚的原因,那么将来他们婚姻出了问题的时候,范瑞雪会不会痛恨自己这双脚? 云清寒有些不忍心去破坏她的认知,只是对上她求知的眼神,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大少奶奶,裹脚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美。男人也不完全是看脚的。”云清寒说。 范瑞雪哼了一声,对这答案并不满意,“清儿,你在答非所问。” “真要知道?”云清寒有些头疼,“其实还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裹过的脚,不信你找只鸭子来把鸭脚折断,你也会觉得残破的鸭脚没有完整的好看。” 但凡好看,得凡好闻,那些艳情小说里,所有关于金莲的描写都不是隔着罗袜,也不会说裹脚布又臭又长。 虽然说得简单,但范瑞雪心里已经有数了。 “清儿,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范瑞雪心里有数了,她悄悄的伸手去抓清儿的手,“清儿,以后啊,你要多和我说,我听得多了,我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怕了。” 她满打满算其实也只有不到二十岁,她也会怕,怕公公婆婆不好,怕丈夫不喜欢她,怕别人说的她听不懂,怕有人来抢她的地位。 远处沈文韬三兄妹和叶寿香还在玩闹,沈文韬远远的对着妻子喊了一句什么,又跑去另一边放焰火去了。 感受着那只手有些挣扎,范瑞雪把手握得更紧了些,直到手变得僵硬最后变得平静。 范瑞雪满意的握着那只手,“清儿,你是不是以为我有范家撑腰就什么都不怕了,其实我怕得多,如果我在家里过得不好,会影响整个范家的女儿的,也会影响我的父母。” “沈文韬以前不太喜欢我,他说了为什么,但是我不敢改,现在你帮着我改了,他喜欢我了。”范瑞雪是感激她的,她握得更紧了一些,直到她手心激动的出汗,“清儿,那天在山谷里,你像月亮一样。” 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像月亮一样闪闪发光,她一下就心动了,一下就有了去尝试的勇气。 月亮常常常常照故里,照亮离人在外不安路。 那一晚上,范瑞雪第一次知道月亮原来可以那么亮,照得她心里一下就明白起来。 云清寒没有想到她会想这么多,有些汗颜起来,更有些感动,她好像让这个女子发生了好多变化呢。 “清儿,继续做我的月亮好不好?再多教我一些。”范瑞雪语气近乎哀求,“如果你不做我的月亮,我不敢想象我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如果没有这个月亮,她的生活就是一直千篇一律的,天天等着天亮等天黑。 有了月亮以后的日子,她每天多了读书的快乐,也多了出主意的人,偶尔还还能收个礼物,她快乐了许多了。 糟糕,是被人依靠的感觉,可以做为依靠的感觉。 云清寒磕磕巴巴的,“大少奶奶,这样不合规矩。” “你再说一次。”范瑞雪手上加大了力气,“怎么,我不配啊。” “不是。”云清寒否认,有点怕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我是怕哪天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云清寒是早晚要走了,如果有机会,越早走越好,但是如果让范瑞雪过于依赖,以后只怕不能顺利的走了。 “大少奶奶,我会尽量教你的。”云清寒安抚她,“等你去上海长些见识,你就会觉得我这样的人其实很多,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到时候啊,估计就是我来您这儿蹭些见识了。” “所以月亮可能会有很多,也会有更亮的。” “如果我父亲回来,我会离开这里。哪怕我父亲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我也仍然希望他回来。” “就算我父亲不回来,以后我也可能会嫁人,虽然我不想嫁,但是我的命运并不由我自己做主,到那时候我们也会分开。” 云清寒一定会争取自由,最晚一定会在奴隶制明文废除后进行,这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是面对着这样诚挚热烈的眼神,云清寒终究是不忍心的,她只能挑着一些其他的理由让她心里有这个认知。 “清儿,外面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范瑞雪虽然不明白她的打算,但是知道她不想做下人,”做沈家的下人虽然会受些委屈,但是你是可以吃饱的,出去了就未必了。“ 范瑞雪不是不懂生活的人,她想了一阵,最后说道:“等过几年吧,你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你的婚事,我去公公婆婆那边帮你求。” “我帮你脱奴籍,我还给你一笔嫁妆。” 范瑞雪不肯松开那只手,“只要你一直做我的月亮,你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范瑞雪的诚意在明面上,给钱,给自由人的身份,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谢谢你了。”云清寒反手握了回去,“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识你之幸,是我之命。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是诚挚的。 “清儿,你刚刚读的那个是谁的词?”范瑞雪惊觉自己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兴奋过后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听不太懂。” 云清寒这才能把手收回来,笑眯眯的给她解释,“是南宋的辛弃疾,他可是武将里头文才最好的,也是文官里头最会打仗的。” 说罢细细的给她讲了一些这位传奇人物的生平。 最后云清寒说:“这位真的是能人,不过古时的文官也是修习武术的,比如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里头射是射箭、御是驾驭战马。现在的文人就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完还啧啧叹气。 “你知道得多,以后你给我多说。”范瑞雪觉得自己又多知道了一些,心情极好,“你会不会觉得我问题太多了?” 云清寒笑眯眯的摇头:“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小疑小进,大疑大进。” 第211章 玩得开心 这二人聊得高兴了,其他人也玩得高兴了,沈文韬过来叫她们,“瑞雪,你怎么不过去点烟火。清儿也一起去吧。” “奴婢就不去了。”云清寒笑眯眯把人往前一推,“我在后面看就行。” 沈文韬也笑:“你就去吧,给你们留了好几个,他们都在远处,看不着的。小梨小鱼她们也点过了。” 所以清儿现在点一两个也不影响什么。 往近了走,沈文略和叶寿香两叔侄正护着沈文娟又点一个,沈文娟看着她们走近了,兴奋的叫着她们过去。 “大嫂嫂,清儿,你们快来,这个可好玩儿了。”她把一个塞到清儿手里,是“给,你来点。” “快点的,别磨叽,快些点。” 云清怪不好意思的,火折子已经递到了近前,只能接过来,却不太敢点。 沈文韬帮着妻子点另外一个,见她不敢,笑起来,“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么,怎么现在倒不敢了,来吧,别怕,像大少奶奶一样就行。” 算了,点吧,总不至于为这个就找自己麻烦。 咻咻,耀眼的火光在眼前跃起,然后在空中炸开,让人目眩神迷。 “清儿,回神。”范瑞雪叫她,“你去旁边站一站,小心伤着你。”又对着沈文韬说,“你也离我远点儿,这个我要自己来。” “啊,好。”云清寒往后退,离了他们好几步远。 “小心些,后面有水。”沈文韬也在往后退,见她因自己过去了还要退赶紧提醒一下。 整个花园里都是火药儿,云清寒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还不忘跟人道谢,“谢大少爷提醒。” 沈文韬的眼神在他妻子身上,嘴里的话是说给清儿听的,“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大少奶奶能有现在这么开朗是和你有关的。”又说,“先前我答应过你,若是大少奶奶能学会认字,我好好谢你。” “现在大少奶奶不但会认,还会写,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你可以大胆的说,我说话算数的。” 不得不说沈文韬是个守信的人,哪怕这话已经是很久以前说的了,又是主人和下人的身份,他也仍然愿意守诺。 云清寒是听得心动的,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能要些什么,最后还是不打算用这样的一份赏赐。 “谢谢大少爷了,不过不必了。”云清寒在他不解的眼神里解释,“大少奶奶已经给过了,所以您不必再给了。” 沈文韬这是第二次问这个,上一次问的时候清儿没要,也是说大少奶奶已经给过了,当时他以为是因为人多不好意思要。 现在第二次问,是因为他觉得人最好言而有信,另外也因为他觉得清儿教出来的妻子变得有趣了很多,他想要妻子一直这样有趣。 所以人只有对别人有用才能让别人愿意对你守信。 沈文韬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不要呢?谁还嫌弃好处多呢?” “大少爷,奴婢教大少奶奶只是普通的那些,当不得多一份的谢礼。”云清寒并不和他对视,她看着那个明媚的女子,嘴角浮起笑,“奴婢教大少奶奶并不是因为您,是因为大少奶奶自身的魅力。” “大少奶奶在你这里是什么魅力?”沈文韬目光中的审视更深,“说说?” 云清寒嘴角笑意更深,“奴婢浅薄,说不上来那些,奴婢只觉得大少奶奶好看,不矫情,讲义气,说话好听,人也大方。” “难道您不是这样觉得吗?” 沈文韬闻言没有多想,这些都是可以看见的,他又问一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再想说这些就不行了。” “不要了不要了,放心,不会再找您要的。”云清寒小手一挥,把人情扔一边儿了,“咱们大少奶奶这样玲珑精致的人儿啊,值得最好的。您把心话肚子里,我会把我会的所有全部教给她的。” 沈文韬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妻子笑得比烟火还绚烂,衬托得一旁的妹妹都失色的不少。 “我太太当然是好看的。”沈文韬嘴里嘟囔着,”清儿,你真得把你会的全教给我太太,唔,你说你怎么就能有那么多学识呢?“ 云清寒张嘴就来:“若是奴婢说有仙人于梦中授课,您信么?” “不说就不说,不带这么逗人的。”沈文韬心里翻了个白眼,“清儿,你到底都会哪些?说来听听?” 云清寒谦虚:“奴婢只略识得几个字。” 见她不肯说,沈文韬不理她了,他往他太太那边去,“玩儿高兴了吧,要不我们回去歇息?” 云清寒也跟着过去其他人都走了,她厚着个脸皮跟上去,“大少奶奶,你们回去带奴婢一段呗,天太黑了,奴婢害怕。” “我们不顺路了,你跟着四小姐她们走吧。”沈文韬一口回绝,小样儿,这会儿知道求我了,“文略,你送一下文娟叶小叔,顺便把清儿带回去。” 几个小丫环早就先一步回去准备洗漱用的一些事情了,就留下清儿一个来,沈文娟拉着她手走在前面。 “清儿,我今天太开心了。”沈文娟絮絮叨叨的,“以后我就不能在家里过年了,你会不会想我。” 云清寒:“会想的,您以后也会回来的吧。” “回不来呢。”沈文娟知道那么远不可能经常回来,“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云清寒嗯了一声,“老爷太太同意,奴婢每三天会过去给四太太讲故事,只要不耽误书房的事儿,多一点时间少一点时间都没有关系的。” 沈文娟脚步慢下来,声调也低下来,“我娘就托给你了,你多陪她说说话,让她日子过得高兴一些。” “放心。”云清寒对即将出嫁的四小姐无有不依的,“距离二月还有几天,您要是能挤出一些时间来,咱们可以商量商量到底讲些什么。” 沈文娟眼睛一亮,“这个好,那我明天领完赏钱就来找你啊,还有啊,你帮我跟我爹说说呗,给我找几本书让我带走,我过去了要是无聊我能看一看。” 第212章 提前回来的人 这个就有些为难人了,只怕她想看的不是那种女四书之类的。 看她不说话,沈文娟摇摇她,“你帮我啊,我过几天就走了,你再不帮我就帮不到啦。” “清儿,你答应她吧。”沈文略在后面说,“女孩子出门子就不自由了,让她有点寄托的地方吧。” 云清寒:“那我只能跟老爷说四小姐想要几本书,但是能给四小姐带什么走还要问过老爷的。” “行,这样就行,我不为难你啊。”沈文娟又高兴了,“清儿,我都要走了,你要让着我哦。” 大年三十就这么过了,正月初一吵醒云清寒的是爆竹声,她还没来得及起床呢,门就被人敲响了。 “清儿,快起来,今天可不能睡晚。”巧姑过来敲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其他人都起来了。” 其他人都在了,云清寒不敢多耽搁,抓紧洗漱好去主屋门口候着。 人人脸上都是喜气,云清寒被这气氛所感染也高兴了几分,等着老爷带上几位小主人去了宗祠祭祖后归来,就是长辈受小辈的礼。 再往后就是主子们受下人的礼。 第一排是得脸的管事们,第二排是主人们身边得脸的下人,后面就是普通些的了。 云清寒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算是得脸的那一批,她跟着其他人一起磕头,一起说着吉祥话,一起听着老爷太太叫起后回去自己的位置。 现在再跪的时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强烈的感觉了。 云清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老爷和太太过来了,问了安后站在一侧候着。 “清儿啊,进来吧。”沈老爷过年心情非常好,“太太说给你赏钱呢。” 太太给的赏钱是双份的,这让云清寒高兴坏了。 下面的小丫环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沈太太也给逗乐了,她笑道:“你这丫头,高兴成这样。” 云清寒当然高兴,钱谁不喜欢呢。 “这可是正经的赏钱,是老爷太太觉得奴婢活儿干得好才给的。”云清寒笑得见牙不见眼,“老爷太太还说了今年给奴婢加工钱呢,奴婢能不高兴么。” 沈太太笑看沈老爷:“这不加是不行了,这丫头记着呢。” “咱们答应的,自然是要给的。再说这丫头是个老实孩子,咱们不给她也没给地方赚,出去抠抠搜搜的也给你我丢人。” 主院的丫头,出去身上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也看起来不像样儿。 沈老爷笑意不收,“清儿啊,工钱给你加上。好好的安心的在沈家当差,以后每年都有红包。” “奴婢谢谢老爷太太。”云清寒想起来昨夜收到的托付,惹老爷太太心情又好,就说了沈四小姐想要书的事,末了说道:“奴婢请老爷太太的示下,要给四小姐书吗?给的话给哪些?” 沈老爷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给她寻几本吧,寻几本话本、游记、女工之类的拿来我看过再给她。” “是,那奴婢现在去找是明天再找呢。”云清寒怕主人家有忌讳。 沈老爷:“现在你找出来吧,我先挑一挑,明天一早你给四小姐送过去。” 有双倍的赏钱,今年还要加工钱,还有帮沈四小姐要书的事情来得比想象中的顺利,还有自己那个好看的便宜学生也什么都顺利,这个年过得还是不错的。 云清寒快乐的守着书房门口,书她已经找好了,只等老爷晚上回来看过之后就能送过去。 只是俗话说乐极生悲,云清寒的快乐只维持了一天。 当她年初二送了书后重新回到主院时,得了一个吓人到极点的消息。 三少爷沈文谦回来了。 “三少爷正在书房跟老爷说话,你刚出去没多久人就回来了,太太、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会儿也都在里面。”陈婆子是专门叫住她的,“你小心些。” 外出求学的沈三少原本预计回来的时间应该是至少两年后,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当中吓得最狠的当数云清寒。 她都快要哭了,再看陈婆子面上镇定,但是手也有些抖。 “你稳住,你只不过是负责搬人的,送东西的是我。”云清寒深呼吸几口,脸上是强打的镇定,“我先进去了。” 心怀忐忑的过去,吴妈妈看她神色有异,心知肚明,把她扯到一边儿去,骂道:“你要死啊,大过年的做出这样神情给谁看。”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缓了缓,“你不要怕,事情和你没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知道么?” 云清寒笑得比哭还难看,“吴妈妈,我怕啊。我能不能出去躲几天?三少爷这次是为什么回来?” “我也不知道。”吴妈妈也是一脸的担心,“我先出去了,你也快些出来吧,记住了,脸上不要露出来。” 一个本应外出的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家里,府里上下 都在猜测原因。 云清寒站得有些远,她倒不是不想听,是吴妈妈在门口守着,她不好凑的太近。 不知道等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来,随即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文谦先回去休息,文略把府里最近的事都告诉他,还有,照看好你三弟。”沈老爷面色平静,“文韬你和瑞雪陪着你母亲去你们伯父家用午饭,我今日不外出。” 几句交待完,沈老爷重新回了书房。 云清寒退在廊下低垂着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是在三少爷经过的时候心跳猛然加速到最快。 幸好幸好,沈家三兄弟并未过多关注她。 云清寒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想了想还是敲门去了。 “进来吧。”沈老爷叫,等见了推门的是清儿,指了指桌上的一盏茶,“那个是太太的茶,一口没动的,你可以喝。” 上好的茶入口,惊慌的小丫环情结稍微好了些。 “害怕了?”沈老爷一眼就能看出强装作平静下的害怕,“你不要怕,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主院的人都是老人,不会乱说话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就连上了年纪的陈婆子都在手抖,更何况是她呢。 满打满算,她云清寒也才只有十六岁啊。 第213章 谋逆之言(上) 云清寒把那碗茶放下,茶是好茶,温度也刚刚好,刚才三少爷出去时带给她的惊吓总算在这碗茶的安抚下慢慢的收了些。 “老爷,奴婢、奴婢只怕是扛不住三少爷的打听。”云清寒想表达自己的慌,“刚才奴婢看见三少爷过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沈老爷还算平静:“他是因为国外的老师出了事情才回来的。” 原来沈三少一路出海到达日本,顺利到了亲戚家去借住,入学手续办得也很快,开学过后很是认真了一段日子,只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学校校长牵扯进了一桩大案,连带着导致几位老师和一些学生也被追捕,沈三少虽未参与,但亲戚考虑之下还是让他回国避祸。 毕竟是谋逆大祸,轻易消减不得,只怕那些人终身都要活在追捕之下。 沈老爷将原委讲了出来,“所以他回来是凑巧,我会给他另寻老师的,或者让他去上海帮他大哥的忙,不会让他在家中待太久。” 不在家,就不会有机会在家中生事,不过具体是继续读书还是去家里的生意帮忙,还得谋划谋划。 “你平复一下心情吧。”沈老爷看她神情知道不好,“若是实在平复不了,就说我心情不好骂了你一顿。”给她一个光明正大愁眉苦脸的理由。 云清寒听见沈三少还是要出去,心里总算安了一点,只是还是害怕,哆哆嗦嗦的又出去了。 从表面上看,三少爷的回归没有带来什么变化,整个府里仍然按照原计划来做事,四小姐出嫁的事仍然是府里的头等大事,沈家的几位主子也仍然在按照原计划趁着佳节四处拜访亲朋好友。 但是私下却是参与者各自在担心,偶尔云清寒和守门的几个婆子遇上,总觉得她们眼神里全是忧愁。 什么也没做的三少爷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如此忧心之下,又过数日。 这几天听着三少爷总被另外的两位少爷带着出去走亲访友,又听说他被安排和沈二少一起送亲,想必他应该二三月份是不在家里的。 那熬到二月二沈四小姐出嫁就能松口气了。 云清寒和平时一样在廊下,她心不在焉的绣着给范瑞雪的那条帕子,只是由于一直魂不守舍,那帕子实在弄得过于惨不忍睹。 “清儿。”范瑞雪身边的人过来寻她,“大少奶奶有客到,让你过去伺候。” 云清寒这才惊觉自己这些天并没有关注范瑞雪的事情,忙打起精神过去,到了才知这位客人也是临时过来的。 再说范瑞雪那边的客人又是谁呢? “我们原是去汉阳那边走亲戚的,我就想来看看你。”乌梅子专门过来见她的, “我丈夫去见朋友去了,我自己过来的。” 范瑞雪微笑给她添茶:“也就是你来得早,若是晚几天,我未必在家了。” “府里有事?”乌梅子是专门过来看她的,她是有事过来,要是人家家里也有事,她倒不好说了。 范瑞雪轻声说:“我家小姑二月初要出嫁,一应事情我们要帮着处理。”又说,“过后我丈夫陪我回娘家小住,然后我跟他一起去上海看看,估计再回来就是四五月里头了。” 回娘家去当然不能今天去了明天就走,肯定要住一段时间,同时加上去上海,没一两个月下不来。 乌梅子的话在嘴里来回了几圈,最后还是要说,她四下看了看伺候一旁的下人。 “小荷,你去把我上午做好的蜜枣糕送去给太太,另外去一趟厨房说我这边有客。”范瑞雪吩咐下去,“小鱼去外面候着,我和明少奶奶说几句体己话。” 上午大少奶奶根本没做糕点。 小荷一听就知道要去太太院里找人帮忙,还得不是太太本人最好,当下就按吩咐做事,径直去了主院找太太要了清儿,扯了就走,连反应的机会也不给她。 “清儿,你快些过去,见势不对就说太太有事找大少奶奶。”小荷叮嘱,“我去大厨房要晚上招待客人的菜。” 云清寒被她往门口一推,只得往里面去,幸好守门的人见着她以前常来,今天又是大少奶奶贴身丫环带来的,倒也不拦她,任由她往里去了。 乌梅子是带着丫环过来的,此时她丫环正和小鱼一起守在门口伺候,见了清儿过来,小鱼如见救星,连忙给她招手。 “清儿姐姐来了。”小鱼扬声叫道,“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云清寒见她眼睛都要转坏了,心里一抽,嘴上顺着就答了,“太太说叫大少奶奶过去商量下四小姐的婚礼上的事情,想让大少奶奶商量一下招待迎亲的女眷事宜上的一些细节。” 见小鱼有暗松口气的样子,云清寒就知道没错了,连忙又说道:“太太刚从外面回来,想是还不知道家里来客人了,我这就去回禀太太,这是有客人吧?” 小鱼的声音屋子里是一定听得见的,“是有客人,是我们大少奶奶的闺中好友,过来探亲,也来探望一下大少奶奶。” “哦,那更应该好好招待了。”云清寒听到闺中密友心里一动,不意外的就想到了之前的那一封书信,“小鱼,你进去问问,看看大少奶奶的这位客人是否过去太太那边坐坐,还有太太那边的事,大少奶奶怎么回。” 屋里乌梅子正说着外面的世界有多好,又说外国人和中国的不一样,正在说自己的丈夫做的大事,话中有些其他意思。 他丈夫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但是因为朝廷不让,现在还处于暗中。 范瑞雪如今也不是深闺中的不懂事小女子了,听她说得隐隐有大逆不道之感,正不知如何处置,听着外面的动静如获救星,扬声叫道:“清儿略等一下。”又小声问友人,“你来都来了,去我婆婆那里请个安好些,我让丫环过去回禀一声,我们慢慢过去,等从婆婆那边回来,我们再细细的聊吧。” 第214章 谋逆之言(下) “你专程来看我,总不是立刻就要走,在我这里盘桓个几日总是可以的。” 范瑞雪说的是在别人家里做客的礼数,没有来做客不见主母的,言辞间在情在理,若是正经做客的断没有推辞的。 “我且在这里等你吧。”乌梅子并不愿意去见沈太太,她压低了声音,“我寻你原是想邀你做那件大事,你婆婆有事寻你你就先过去,我们另外约时间见就是了。” 乌梅子这次来的目标明确,“我只和你说,这件事是对我国国民是真有益处的,若是你我能尽一份力,以后说出去也是千古的侠气。” “既是益国益民,那你为何不说与我婆婆也听一听?”范瑞雪故作不解,“我等内宅女子,上有公公婆婆管束,这等大事当然要请公公婆婆的示下。” 乌梅子有些急了,只是仍然不敢大声,“雪妹,这些事情不能找那等上了年纪的读书人来做,他们迂腐,又顾忌着这点眼前之利享受,轻易不肯动摇这封建的根基。” 这样的话对于如今的时代来说已经是大逆不道之言,有胆说这样的话的乌梅子当然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她的胆量又没有那么大,所以她只敢对着范瑞雪说,却不敢对沈太太来说。 她心里也知道,若是让那些上年纪的读书人知道她有这想法,只怕立刻就要绑了她送官府去领赏了。 乌梅子见自小长大的朋友不语,劝道:“我和我丈夫一起见过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话里的世界是人人平等的,和那些洋人的国家一样。” 人人平等,天下大同,对于贫苦百姓来说是多么吸引人的说法。 可是范瑞雪不是贫苦中人,她也还没有去外面看,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哪里吸引人,她只知道这个人在说要命的话。 “梅子姐,慎言。”范瑞雪连忙出门去,“你们两个退远些。”这是说那两个贴身的丫环,又远远的对着清儿说一句,“你且喝点儿茶等我一下,我等下和你一起过去。” 说罢回去坐下,对着朋友说道:“你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你要做大事我也是佩服的,但是我实在是不能参与进去,还望你见谅。” 又说:“你若是专程来看我,我自当好好招待,但若是这等掉脑袋的事,我纵然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族想才行。” “你便不要再劝我了,你今日只是过来看我的,我们只叙旧,其余一概不要再说可好?” 若说对于朋友,范瑞雪也算尽心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否知难而退呢。 乌梅显然是不想这么退去的,她又说:“你且相信我一回,我们从小就相识,我不会骗你的。” “功在千秋的事情,做了咱们的国家就少挨点打了,咱们的老百姓知道反抗了,以后咱们国家就好过了。” “你不知道,我见过那些外国女人,也听她们说过外国的生活情况,外国的女子都可以随意出门,也可以与丈夫平起平坐的。” 乌梅子越说越激动,“我真想让我们国家的女人也能随意的出门,随意的大笑,还有能按自己的意思婚嫁。” 这些东西范瑞雪之前没有接触过,她目前听到的与以往不同的就是读书方面,这样造反一样的话她没听过更没有说过。 “梅子姐,你这些话跟乌伯伯他们说过吗?”范瑞雪不敢再听了,她也不笑了,“若是说过,我想问问乌伯伯如何说的?” 乌梅子略显尴尬:“不曾说过。” “既然连乌伯伯都不曾说过,那又如何能与我说呢?”范瑞雪反问,“你也见到了,我的婆家并不如你的婆家开明能纵容你与明家少爷如此随意参与这些罪同谋逆之事中去,你纵然邀请我我也是去不得的。” 不等她回答,范瑞雪追问:“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我们也相识多年,我自然相信你不想害我,但若是我真的和你一起加入了这些地方,我婆家娘家受牵连之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届时我两族抄家灭族,我如何对得起两族族人?” “我死之后,九泉之下,如何见列祖列宗?” 范瑞雪一连串的问题把人问得哑口无言,或是她本人来之前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又或是没有,总之现在她说不出话来。 她是知道这样的事会要命的,所以不敢去找那些上年纪的人来说,甚至不和她自己的父亲说。 可是她想做,所以找了年纪相仿关系熟的朋友,只是没想到这个朋友如此不留情面,不但不肯加入,还问得她无法做答。 乌梅子脸通红,“我没有想这样深远,是我夫君说要多发展些有志之士,我想你自小聪慧,又有远见,总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道理来,这才来此相邀。” 范瑞雪笑意不达眼底,“梅子姐你自幼识文断字,道理自然是懂得比我多的,你都尚且不愿牵连你家中老父,我又怎能做不孝不义之人让我家族中人与我一起犯险。” 话慢慢就说得重了。 乌梅也知道今日是不能有结果了,软了语气,“雪妹你不要生气,我也只是想拉着你做件大事而已,先前是我顾念不周,惹了你生气,你不要怪罪。” 二人交谈,一方递了梯子,另一方就要顺着下来。 范瑞雪下来了,只是还是不放心,就不敢再留她在家了,起身说道:“那姐姐先坐一坐,我让丫环去和婆婆先说一声,然后我带你过去见见我婆婆吧。” 来都来了,没有不去拜见家中主母的道理,正好也请主母拿个主意。 说罢出去叫了清儿,“你且回去和太太说,我这边有朋友远道来访,我稍后带她去太太那边请安。” “好的, 太少奶奶。”云清寒记下来,见她脸色不大好,猜测是不速之客,“客人贵姓,是哪里人士,有什么忌口么?太太应当要留饭。” 范瑞雪:“苏州人,我们口味差不多,你快些去吧。” 第215章 善后 云清寒得了令,就要走,又被人叫住了,只见一个漂亮的小娘子从屋里出来辞行。 “雪妹,我想起来还有事,就不继续叨扰了。”乌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帮我向你家长辈告罪,我且先回去,日后我再来探望你。” 见她自己要走,范瑞雪也不挽留,要亲自送她出去一段,“小鱼随我去送明少奶奶,清儿你也一起吧,送完明少奶奶我和你一起去太太那里。”又和萍姑交代,“萍姑,你看着院子,四妹妹今天上午有客人在,她要是带了过来,你拿我备好的果子点心给她们,若是累了就让她们休息,房间都是备好的。” 交代完毕,范瑞雪亲自把人送到了外面,看着婆子把人送远了才带着人往回走。 “大少奶奶,您这是吓着了?”云清寒还是关心她的,“这人是来干嘛的?总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小鱼气愤得很,“要真是来打秋风的还好了,我们大少奶奶遇上落难的姐妹收留几天还是拿得出来饭食的,就是想要些盘缠也不是问题。” 后面的话,却是不再说了。 云清寒也不多问,只是递了帕子出去,“大少奶奶,您出汗了,擦擦吧。” 说话间三人行至池塘处,四下空旷,范瑞雪才小声说了原委,“她就是上次给我写信的人。” 什么? 云清寒心里一惊,竟然真的是那些人么。 “她来这里是做什么呢?”云清寒脱口而出,“上次是想筹钱,这次是什么?” 虽然她觉得这些先辈做的事很伟大,但是对于现在的时间来说他们不足以明目张胆的去做一些事,而且这些士绅家族也不会支持家里人做那些事情。 尤其是公然的反叛朝廷的事情。 云清寒自言自语,“如果有这样人来边的事情传出去,只怕沈家立刻就会被官府盯上,甚至有可能当猴子。可是这人来都来了,只怕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对,所以我拒绝她了。”范瑞雪心有余悸,“我只怕她不甘心还要再来,走吧,我们去婆婆那里,这事儿隐瞒不得。” 三人一道向主院行去,因着没走同一条小路,刚好和去寻范瑞雪的沈四小姐错开去。 再说沈四小姐那边,因着沈家在这里也有几代人,到了这一辈族中女孩也有不少,逢年过节的也有人过来寻沈文娟玩耍。 今日也是,来寻沈文娟的两个隔房妹妹闹着要给范瑞雪请安,便由沈文娟带着往那边院子去。 只是其中一个小些的姑娘叫做沈文娇,平日里最是古灵精怪,又时常羡慕这个文娟姐姐有不少时鲜东西,所以到了范瑞雪的院子以后东看西看的。 这小姑娘平日里装得好,大家都认为她是个挺好的小姑娘,也就对她不防备。 这会儿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溜进了主屋,一眼看着桌子上有封信,一时手痒就把东西收进了自己怀中。 做完了这件事,她又悄悄的摸了出去,装作没事人一样的出去继续和其他人吃喝玩闹。 这个插曲范瑞雪还不知道,她正跟沈太太说情况,其他下人被打发了出去。 云清寒仍往书房去守着,过了一会后见范瑞雪从太太的屋子里出来,去时神情轻松,想来是问题已经抛出去了。 见她无事,云清寒放心了些,去和沈太太说了自己借她的名义刚才用来行事。 一切做完不早了,云清寒觉得今天有些奇怪,天黑了沈老爷还没有回来,又一直等到深夜才见着他的影子。 云清寒这几日心中有事不得深眠,听着动静起身查看,就看见沈老爷神色不好,连忙过去。 “老爷?要喝的热水吗?”云清寒察觉他是要往书房去的,先一步推门,“小妹姐已经歇下了,奴婢知道厨房有热水备着放在哪里的。” 沈老爷:“拿点儿来吧,给我泡点茶。” 这个时候喝茶,那几乎就是别想睡了。 云清寒去了厨房,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盏茶和一壶水,她把两样都放下,”老爷,这个时辰了,咱们少喝点茶吧,不然晚上睡不着伤身。“ “你倒是学会关怀人了。”沈老爷端着那盏茶饮了一小口又放下,然后换了水喝,“去找两个信封出来,然后把我装零钱的匣子里头找五张一百两银票出来,另外有个金麒麟,用一个漂亮的盒子装了拿出来。” 云清寒照做,不多时东西一一的放在书桌上,沈老爷亲自查看过,确认无疑后推到一边去。 “老爷,若是还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奴婢这就去做。”云清寒只怕他还有事。 沈老爷问:“今天大少奶奶那边叫了你去,是什么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有一字隐瞒。” 这是出事了? 云清寒心里盘算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当下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来不及多问就去了大少奶奶的院里,又借用了太太的名义,此两事已经跟太太认过错了。” “无妨,这事是小事。”沈老爷听完没有生气的梯子,他过了一阵才说,“你做的其实也没错,不过下次还是要提醒大少奶奶有客人走后要查一查屋内有没有少和多什么东西。” 云清寒心里一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是有人在范瑞雪的屋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吗?还是偷了什么东西? “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来了。”管家走了过来,“现在叫他们进来吗?” 云清寒这才注意到管家一直守在外面。 “叫他们进来。”沈老爷示意云清寒下去,“清儿,你在门口守着吧,若是有人窥视,把名字记下来。” 不多时两位少爷一同过来,沈文韬对着清儿点了下头,“太晚了,如果父亲要茶就不要送了,送蜂蜜水吧。”说罢推门而入,“父亲,我和二弟来了。” 门并未关,这父子三人的声音外面清晰可闻。 沈老爷:“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沈家两兄弟今日出去访友,也刚回来不久,一路上已经听沈忠说了原委。 “父亲,忠叔说出事了。”沈文韬正色说,“瑞雪一定不是有意,此事让孩儿来处置吧。” 第216章 维护 沈老爷:“好,我叫你们过来也正是为此,今日族中沈赢寿的两个女儿文秀和文娇过来寻你四妹妹玩耍,趁机从你们屋子里盗了书信走。” “那信中多有大逆不道之言,幸好还没传出去,如今在族长处。”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你们拿过去,金麒麟和银票全部交给族长,取过书信时要看看是否是原来的那一份。” “原来的那份是女子所写,字迹绢秀。” “上面尽是大逆不道之言,你们拿到后不要犹豫立刻销毁,听明白了吗?” 兄弟二人应是,沈文韬又问,“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并无,你们赢寿叔那两个女儿并不识字,他们寻族长家的小儿子帮忙看的。”沈老爷只怕也有些庆幸,“你们那位堂弟虽然年岁小,见了这东西却知道轻重,立刻就报了他爹了。” “虽说也是同族兄弟,但是这毕竟是从我家起的,这些东西你们送过去吧,咱们求个息事宁人,我等你们回来再睡。” 两兄弟听完不敢耽搁,立刻就走,转眼间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夜深人静。 云清寒在外头听不着动静,往门里一看,沈老爷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想了一下,过去将给太太守夜的吴妈妈叫醒,让给老爷送件厚衣服过去披一下。 “行了,你自己拿过去吧。”吴妈妈困得很,“明天我和太太说。” 云清寒小声:“深更半夜,小丫环给男主人送衣服是不是不太好。” “就你那小豆芽样儿,你放一百个心,太太就是怀疑我也不会怀疑你的。”吴妈妈呲笑一声,“快些去吧。” 云清寒无法,只得拿了衣服过去,也不敢惊动了,把衣服给人从头到脚一盖,转身就走。 只是还没走三步远,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沈老爷半是无奈半是打趣,“刚说你会关怀人了,转头你就给我弄这么一出。”他伸手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你好歹给我留个缝儿出气啊。” 一件衣服没头没脑的盖下来,他连一点光都见不到了。 “你说说你,这么毛手毛脚的,以后不知会祸害谁家的小郎君。”沈老爷这句是只有调侃了,“大少爷他们走了多久了?” 云清寒:“大约一柱香时间。” “哦,那还有一会儿。”沈老爷拢一拢衣服,“你陪我说说话吧。” 云清寒唬得不行,嘴巴比脑子还要快,“老爷,放过奴婢吧,明天太太知道有个小丫环半夜陪着男主人深夜在书房聊天,奴婢只怕屁股都要被打开花。” 老爷的反应和刚刚吴妈的反应一样,他同样呲笑一声,“你放心,就你这小豆芽的样子,太太就是怀疑吴妈妈也不会怀疑你的。” 也太看不起他这个老爷了吧,他是这么乱吃窝边草的人么。 “行了,我和你聊点正经事。”沈老爷嘲笑结束,“你应该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一直在门口,必然是听见的。 云清寒应了一声,“是,想必是下午的那位客人故意给大少奶奶留的书信,应该是为着叫人加入他们。” 跑到别人家里去,还专门留书信的,这又是何必。 “你觉得大少奶奶知情吗?”沈老爷问,“知情或不知情,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若是换了其他人其他事,云清寒必然是要回避的,她也不敢不回避。 但是现在牵扯出了范瑞雪,云清寒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大少奶奶一定不知情。”云清寒回忆着范瑞雪的汗,“奴婢给大少奶奶递帕子时,大少奶奶全是汗,如果大少奶奶有意此事,不会那么怕的。” 沈老爷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无意不代表不知情吧。” 的确,不参与和不知情是两回事。 这下轮着云甭寒头上的汗下来了,她努力的在脑子里想啊想的,总算找到了狡辩的话。 “老爷,您和大少爷他们说的,是进去玩的小姐们拿走了书信。”云清寒语调清晰,“当时咱们自家小姐也在,那想必来玩的小姐们是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把东西拿出来带走的,不然四小姐一定会觉得奇怪。” “四小姐没有觉得奇怪,那时间一定短。能用那么短的时间找到的东西一定放在明面上。” “所以大少奶奶没有收起来,如果大少奶奶知道她的房间里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一定要锁好的,哪怕时间紧急,也不会这样随意的放在显眼处。” 对,就是这样,范瑞雪上次知道那封书信后就立刻报了老爷太太这边,说明她是拎得清的。有了上一次的惊吓在前,这一次定然更不会碰这样危险的东西。 沈老爷又问:“那有没有可能大少奶奶知道这信,但觉得自己的屋子放心,所以大意了没收。” 这样的可能倒是有。 但是云清寒是要帮范瑞雪说话的,她果断否认,“老爷,奴婢当时在场,当时是大少奶奶先出来了,说要带客人来见太太,让奴婢先回来回话。” “结果奴婢还没走呢,那位客人就出来辞行了。这么短的时间,大少奶奶只怕也想不到客人会突然要走的。”云清寒觉得上次这样用脑子还是很久以前,“走的时候大少奶奶还特地吩咐萍姑,说四小姐若是带客人去,就把备好的果子拿出来吃。” 云清寒急得汗都下来了,却不是为了自己。 下面的小丫环急切的为另一个人辩解着,眼神里全是担忧,没有一丝其他的杂念。 她说了好些话,没有注意到老爷只是看着她,等反应过来后就要下跪,她太大胆了。 “不用跪。”沈老爷叫住她,“你又没犯错。”他说,“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在乎大少奶奶。” 云清寒嚅嗫着小声蛐蛐儿:“这不是害怕大少奶奶出事么。”不说两人私交,这要是现在这个出了事,再来一个可不敢保证是啥人啊。 “那您相信大少奶奶是好人吧。”云清寒趁机问道,“老爷您一定得相信啊,不然大少奶奶要被冤枉了。” 沈老爷嗯了一声,“自然是信的,范家的家教不会教出那么糊涂的女儿。” 第217章 黑漆漆 “其实我回来时已经把事问得差不多了,刚才不过是无事问问你。”沈老爷话中带着笑意,“大少爷昨日开玩笑说大少奶奶喜欢你,想让你去伺候大少奶奶,你愿意吗?” 云清寒没想到范瑞雪还真敢要,还挺佩服的。 “奴婢听老爷太太的。”云清寒用开玩笑的样子说,“老爷太大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还补一句,“除了嫁人,奴婢去干啥活儿都行。” 沈老爷哼了一声,“等你以后岁数大了嫁不出去了就该天天埋怨我和太太了。” 这个时候,云清寒只能赔笑。 “好了,不要笑了。”沈老爷不笑了,他端正了神色,“老太爷昨天找我要你,我没给。” 云清寒眼睛一下子睁得像两个二筒,“???什么鬼。” “什么什么鬼,那是你家老爷的爹。”沈老爷没好气的说她,“你对我爹客气一点儿,还有现在还是过年,你嘴上有点忌讳。” 云清寒一下变成了缩着脖子的小鸡,“老爷教训得对,奴婢以后不这样了,奴婢一定改。”她做出可怜的梯子来,“您能不能别让奴婢伺候您爹啊,我去年得罪过他。” 老太爷记仇呢。 前几天除夕还给她不好的果子吃。 沈老爷当然没答应他爹的要求。 “也许你听完他要你干什么了就愿意过去了。”沈老爷说。 云清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无论如何也不去。” “他要你去叶寿香那边伺候。”沈老爷把话说得明白些,“不是做丫环,是做小,叶寿香没定亲,也没有伺候的人,你过去了生活上不会吃什么亏,他在城外有几十亩地。” 几十亩地,一年的收成够这小丫环吃很久了。 沈老爷还说:“要是生个孩子,你这辈子就稳当了。以老太爷对叶寿香的宠爱程度,对叶寿香的孩子也会爱巫及巫。” 听起来怪不错的呢。 可是云清寒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她坚定的摇头,“老爷,求您了,别撵奴婢走了。”她就知道她成年后一定会有婚嫁的烦心事,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从老太爷那边来的,不过幸好老爷没答应。 她觉得不保险,还得问一遍,“老爷您真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老爷我辛辛苦苦的调教出来的,怎么能给出去。”沈老爷只是勉强同意认了那个人,可没说什么好人都要给他,“反正事情我和你说了,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所以是让要自己躲着老太爷那边的人,不过不要紧,那位在二月初也要走,走了就好了。 云清寒听完这事儿就被打发去睡觉了,第二日再醒时已经是太阳晒屁股了。 吴妈妈深沉的塞给她两个馒头,“吃吧,听说你昨晚守到很晚,老爷叫你醒了再去收拾。” “吴妈妈,大少奶奶那边没事吧。‘云清寒一边吃一边问,”老爷太太没生大气吧?” 吴妈妈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操不完的心,放心,没大事,不过被太太说了几句,罚了抄女戒三遍。” 这处罚不重,不过对于范瑞雪来说却是从未被这样罚过。 云清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表现出太过亲密的样子,只能想着晚上吃饭时过去探望一下。 “想什么呢。”吴妈妈看她心事重重,“放心大少奶奶没事,只是你要当心些老太爷那边。”吴妈妈消息灵通的,“听说那边叫你去伺候,老爷没答应,你小心他刁难你。” 主子打架,下人遭殃。 当主子的要个丫环伺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要不到就是没面子。 谢了提醒,云清寒又问老爷太太去了哪儿,一问才知是去了庄芝荣那里,庄家请客,专门请了沈家和林家,听说过几日还有一场,是这三家合请另外几家。 “你吃完了?”吴妈妈看她把最后一口吃完,开始给她安排活儿,“四小姐和四太太在陪着二太太说话,刚让人过来要几张薛涛笺写东西,让你快些送过去。” 自从三太太走后,二太太只能和四太太一起玩儿,两个人不是你找我就是我找你,若不是因为二少爷总去妹妹院子里找娘不方便,只怕二太太就搬到四太太那儿去了。 两个姨娘又不能总回娘家去,也不能出去走亲戚,无聊至极时就又约了一起让四小姐写字给他们看。 这才让主院这边送东西过去。 云清寒将各色花样都拿了一些就送了去,到了才知三少也在,心里一虚,眼神都不敢对上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好险好险,不是听说府上的少爷都出去做客了么,怎么还剩了一个。 出门有危险,出门要谨慎,以后出门还得多打听打听。 云清寒正庆幸这一关过去了,冷不防后脖颈一疼,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云清寒眼前一黑又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四处漆黑。 “我这是又在做梦了么?”云清寒这么想,然后不信邪的咬了咬舌头,嘶嘶,真疼啊。 “醒了?”黑暗里有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 “你是谁?”云清寒害怕得不得了。 空气里不再有声音传来,像是刚才那一声只是一个错觉。 可是空气里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云清寒不自觉的往后退,只是身上被绳子绑得严实,费尽力气也掐扎不开。 空气里是她喘息的声音,她不死心的又扭动起来,只是很快力气用尽,整个人无力的倒回地上。 “你到底是谁。”云清寒心里有些崩溃,她心里有个名字,但不敢说出来,她近乎请求的问,“你到底是谁啊?” 空气中无人回应她。 空气中无人回应她,只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告诉她,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黑暗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无助的哭。 黑暗里,云清寒不受控制的哭了出来,她好害怕。 “呵呵。”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也会哭吗?” 这是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熟悉的。 第218章 将死 云清寒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是他,可是不敢说出来,她抽噎着问,“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只是个小丫环,我没有钱的,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你抓我也换不到什么钱来。” 可惜这绑她的人并不是为了钱而来。 也并不肯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害怕了吗?”那个声音说,“要是怕了,就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死吧。” “你应当知道我说的是谁。” “就不必我说名字了吧。” 人最害怕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刀斧加身,而是黑暗,因为黑暗里的危险让人无法判断出来路。 云清寒知道来的人是谁,却不知要如何打消他想杀人的念头。 “听说我娘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我娘她死之前是不是也求你了。”三少爷的声音如同来索命的阴魂,“告诉我,我娘求你没有?” “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清寒下意识的又往后退,“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女子哭得心都要碎了,可是另一个人一点没有怜惜的样子。 “云清寒,你不肯说是在等着人来救你吗?”沈文谦一句话戳中她的心思,“不要想了,他们找不到这里来的。” 云清寒哭得越发难过,哭着哭着实在没有眼泪了,只剩下干嚎。 她不能说,不说还有一线生机,说了只怕立刻就要死。 外面有动静传来,然后有人在外面叫,“三少爷,她招了。” 门一下被拉开,沈文谦走出去,“说。” 赵九娘的声音在颤抖,“我只负责熬汤,汤里放的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是老爷亲手给的。” “也是你把汤亲手送进去的吗?”沈文谦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是你送进去的?” 赵九娘说了是,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她挨了一记窝心脚。 “你怎么敢杀我娘。”沈文谦咬牙切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大少爷,您息怒您息怒。”有人在劝,“王婆子不是说是书房那丫环送进去的吗?也许不是她呢。” 赵九娘倒在地上痛苦惨叫,从惨叫里断断续续的说着话,认真了听过去,她说,“我已经落在了三少爷的手上,我认了这样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还不想死。” 是啊,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没有人不怕死的,没有人会愿意帮别人认下死罪。 赵九娘疼得在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认下这样的死罪来,“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去吗,因为我和你娘一样都是老太爷的人。” “你说什么?”沈文谦的声音既惑且疑,“你再说一次,为什么说我娘是老太爷的人?” 赵九娘一口血水吐在地上,她被打得不轻,她已经是一条死路了,她不介意给人多添堵。 “你娘当年一个小门小户的,怎么会和老爷遇得上,不过是老太爷想要给他另一个儿子铺路把你娘送了过去罢了。” “你娘是死得活该,她想杀你爹,你说她怎么能活?” “不然你以为我给你娘送了要命的药我怎么还能活?” 赵九娘的话句句都在往沈文谦心上捅着刀子,把那颗心捅得血淋淋的。 “你闭嘴。”沈文谦大喊,“你给我闭嘴。” “三少爷,你别动怒,别动怒。”陈月冲过来死死的抱着他,“三少爷要杀人也让老奴来杀,别脏了你的手。” 陈月心疼的抱着这个小主人,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的三少爷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若。 “三少爷乖啊,别怕,老奴帮你。”陈月拍着他的背哄着,这是她看大的孩子,比亲生的孩子处得都久,“三少爷往旁边去吧,杀人这事老奴来做。” “陈姨,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沈文谦声音带着哭,他突然就没娘了,“陈姨,你走的时候就没发现什么吗?” 陈月艰难的摇头,“没有,突然就被打发了,我以为老爷太太会杀我,可是后头一直没人找我麻烦。” 这是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沈文谦回来之后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开始猜测他娘死得有阴谋,找出了伺候他娘的陈月出来问,果然疑点更深。 他用钱砸出了那天晚上主院里小厨房的灯没灭还有书房丫环的异常,想了办法把这两个人弄到了自己的手上。 “赵九娘,你是活不成了,你还有个儿子吧?”陈月阴恻恻的,“你想让你儿子活吗?” 赵九娘闭着眼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了吗。”陈月放开怀里的人,狠狠的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听着惨叫,她蹲下去凑在她耳朵边说着,“你说你儿子会怎么死?在河里淹死怎么样?还是不小心吃了老鼠药毒死?” “或者不死,让他做一个哑巴,然后把他送进宫里去。” 现在男人能随便进宫的就是去做太监了,把根源去掉,做伺候人的奴才。 赵九娘恶狠狠的骂道:“陈月你不是人,你今天这么做,不怕被算账吗,老爷让我活,你敢让我死。” 原本赵九娘被送到乡下以后除了不能见丈夫儿子不能外出,一直待得好好儿的,今天被掳走实在是意料之外。 “你今天能杀我,明天你也要被人杀,我且看你的儿子又有谁能护着。” 两个女人之间都把对方的儿子问候了个遍,只是一个仗着有沈文谦保命,另一个是知道沈文谦他老子更讲人品。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去自己查,我也想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赵九娘忍着剧痛也要让嘴巴痛快,“你娘一直给老太爷传递消息,你娘只怕还偷了人,你只怕都未必是老爷亲生的。” “哈哈哈哈,你只怕都未必是老爷亲生的。” “你们杀了我,我等着看你们有什么好结果。” 赵九娘状若疯魔骂得脏,比那天晚上豁出去找沈老爷时的求饶更要癫狂得多。 既然难逃一死,何必让杀我的人痛快。 第219章 侥幸 “三少爷啊三少爷,我的命贱我该死,我等着看你的贵人命会长成什么样。” “你闭嘴。”沈文谦一声大喊,冲过去又朝着她狠狠的踢,一脚又一脚,一直到力竭。 沈文谦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精神萎靡下来,等气喘匀了,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一旁的陈月过去看了,说了一句,“不中用了,三少爷,她怎么处理?” “陈月姨,把她扔进屋子里去,让她们两一起待着。”沈文谦让手下人把人往里一扔,关上门,让里面两个人自己待着去了。 借着开门时微弱的月光,云清寒看见了赵九娘的大概位置,她磨蹭着一点一点儿把自己挪过去。 “清儿?”赵九娘问,“是你么?” 云清寒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你还好吧。” 挨了那么多的打,怎么能好呢。 “我活不成了,我求你个事成不。”赵九娘的气息微弱得像是立刻会死,“你看在我没有供出你的份上,你让我求个事。” “他们应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打烂掉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你的事情,只要你咬死了不认,三少爷查不出来。” 云清寒抽泣着答应:“好。” 黑暗识别人心,等待最是漫长。 天亮时,门被再次打开,云清寒从赵九娘身上朝着光源看,一个人在往里走。 “你想明白了吧,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娘的事了吗?”沈文谦这次没有关门,他搬着一把椅子坐在光亮处,“只要你说,我考虑让你活着。” 考虑,不是一定。 沈三少还是太嫩了,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样诱惑一个跟死人挨着躺了一晚上的人。 “我真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奉命去给三太太送补汤,她突然疯了一样的冲出去要见老爷,然后就要杀了老爷。”云清寒熬了一晚上,嗓子沙哑,“我没有看见她杀老爷,只是当时书房里只有老爷和三太太,还有老爷受伤了。” “然后呢?”沈文谦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清寒:“你走了过后没两天。” “我娘为什么要杀我爹?”沈文谦不敢相信这些,“我娘一直受宠,她怎么会想杀我爹呢?” 他上前一把掐住云清寒的脖子,“你在骗我,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掐死你。” “那你掐死我吧。”云清寒闭上眼,“你已经杀了九娘,再多杀一个人也没什么。” 脖子上的手在收紧,气流的减少让云清寒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生死让云清寒本能的挣扎起来,只是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又彻夜未眠,虚弱已极,又被捆着,纵使用尽全力也不过微薄之力。 也许大脑缺氧久了会让人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事情,幻相中,云清寒见着了她记忆深处的爸爸妈妈朝着她伸出手。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幻梦让人沉醉,只是梦中虚幻,人总是要醒来的。 云清寒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她望着精致的床帐,心里有些茫然。 人死之后会再发生什么呢?她还是云清寒吗?还是司呦呦?又或者她是其他人? 全身都在疼。 云清寒嗓子里犹如被刀子刮过,开口全是沙哑。 “水。” “哎,她醒了,她醒了。”女子欣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大夫、大夫,她醒了。” 云清寒听着看着屋子里的陈设只觉得眼熟,又一下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 “我这是被人救了吗?”云清寒心里想,又冒出一点隐秘的心思来,“那我是不是不在沈家了?” 期待很快被打破。 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她的手被人拿起来摸脉。 “命保住了。”老人的声音慈祥的响起,“她的药一定不能断,不能做任何事,还有千万不能再受伤了。” “谢谢大夫,萍姑送大夫出去吧。”是范瑞雪的声音,“把诊金给结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云清寒的梦想小泡泡一下稀碎,他妈的她还在沈家呢。 “清儿?”范瑞雪的声音轻轻的,“你喝点粥再睡吧。” 云清寒突然就想发脾气,她忽的睁开眼,“大少奶奶,为什么我还没死呢?” “你说什么胡话。”范瑞雪给她擦汗,“死了还能说话啊,你啊,好好儿的呢。” 自有人把粥送了来,范瑞雪亲自端着碗,另一个沈文娟把她扶了起来,一前一后的,倒像是两个大人在给小孩子喂饭。 云清寒也不好在发脾气了,乖乖的张嘴。 “真乖。”沈文娟还夸呢,“大嫂嫂你照顾人这么仔细,以后我侄儿有福了。” 范瑞雪娇嗔:“四妹妹不要取笑我,现在已经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过来看她。” 云清寒吞粥如吞针,实在难受,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你就吃这点儿?”沈文娟还调侃呢,“这哪里能行啊,你都一天多没吃了。” 云清寒这会儿的声音像一个老妖婆,“吞不下去,嗓子疼,要不然我还是喝水吧。” “那你喝点汤吧,等会儿还得喝药。”范瑞雪把粥递给小鱼,“用炉子把粥温着,她想吃的时候随时有。” 送走沈文娟,范瑞雪才回来把事情原委说了。 原来那天云清寒一直没回去吴妈妈只以为是被四小姐留住说话了,后面到了天黑那头说人早就走了就知道出事了。 也是不凑巧,沈家男人全部在外面,吴妈妈一边让沈忠去请老爷太太尽快回来,一边让人去报了范瑞雪。 也是范瑞雪当机立断,立刻提审了看门的人,得知人是被沈文谦带走的,又立刻让人连夜去乡下赵九娘处也下手查。 “你啊,也是命大,这样都能活。”范瑞雪心疼这丫头,“沈文韬和二弟找到你的时候,给他们吓坏了,还好救回来了。” 云清寒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她那会儿都见到她爸爸妈妈了,要是真死了,也许就能回去了吧。 不想了不想了,想也无益。 “九娘呢?她怎么样?”云清寒还记得那个帮她保密的人,“她最后……” 不敢问,她知道人已经死了,只是还想抱点希望,一个不相干的人没有出卖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的。 “你不要想她了。”范瑞雪给好掖了掖被角,“她已经死了,应该昨晚上就死了。” 第220章 不识天高地厚 良久沉默。 “清儿,你还好吧,别太难过了,你不会有事的。”范瑞雪柔声安慰,“公公婆婆说让你在我这里养伤,你是安全的。” 小小的女孩子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泣不成声。 “没事了没事了啊。”范瑞雪只有哄着她,“我们安全了。” 云清寒在一声一声的哄里睡了过去。 “大少奶奶,大少爷回来了。”小荷过来传话,“马上到门口了。” “我知道了。”范瑞雪给清儿把眼泪擦干净,叹了口气,“都是造孽。”又说,“小鱼你今晚守着她,记住了,不要让别人来。” 又是天黑。 沈文韬刚从主院回来,他弟弟闯了这样的祸事他头疼得不得了,他和沈文略忙了一天总算把事情全部处理得差不多了。 “瑞雪,人怎么样?听说已经醒了。”沈文韬其实也差不多这两天都没怎么睡,“三弟被罚跪了,等爹气消了再说吧。” 范瑞雪指了指房间:“你自己进去看看吧,看看你三弟把人打成什么样子了。”说完自己先进去了。 “小鱼你先去洗漱,弄好了再来。”范瑞雪一边让下人退出去,一边亲自去掀开清儿身上的衣服。 “瑞雪你别……”沈文韬回避不及,急忙把脸转向一边去。 范瑞雪把清儿胳膊上的衣服也掀起来,“你看看吧,只有你看了你才知道你弟弟下手有多狠。” 沈文韬拗不过妻子,只得转过脸去看,一看之下脸色由红转白。 少女瘦弱的身子上全是大块的青印,一看就是用脚踹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的印记。 沈文韬不忍心再看下去。 室内安静许久,范瑞雪问,“现在你觉得你三弟可恶吗?” “瑞雪,他终究是我三弟。”沈文韬这话说得有些艰难,“我保证以后没有下次了。” 范瑞雪也知道不能拿那个小叔子怎么样,只是实在气得慌。 不光是打杀下人和打杀她朋友。 还有小姑子成亲在即,当兄长的竟然在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来。 若不是压得快,只怕陈家得了消息要对沈家的女儿另眼相看了。 “瑞雪,你知不知道三太太为什么死的?”沈文韬把他三弟的随从和陈月都审了一遍也得了些消息,“三弟是怀疑他娘的死另有隐情,不然不会这么极端的。” 范瑞雪不清楚细节,只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这个事,只怕你得去问公公婆婆。”范瑞雪重新给清儿盖好被子,“清儿这里你就不要想了,连你三弟都没问出来,更何况是你。” 沈文韬也真做不出他弟弟这样的事,只能叹气,又叹气,一会儿时间已经叹了好几声了。 “行了,你别叹气了,回头再吵着她。”范瑞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我等小鱼来了再走。” 沈文韬哪里敢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赔笑着坐到一旁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睡梦中的小孩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紧紧的闭着,看起来是被魇住了。 范瑞雪听她呢喃着什么,把头伏下去听了一阵,发现听不懂,把丈夫招了过来,“你来听听她在说什么。”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洲。”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沈文韬听不下去了,他是逃出去的。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沈文韬说不清楚现在的感觉,他四岁起蒙,此后近二十年的光阴里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他读过许多许多文章,也见过许多许多人。 老的少的,美的丑的,有文采的不识字的,中国的外国的,总之,很多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在才十几岁的时候会这样对人生失望。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对李长吉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对其悲情一生也不陌生。 可这位先辈至少是在尝试失败多年后才有这样的绝望,里头那个,里头那个,她还只是个孩子。 范瑞雪追了出来,看他站在树下面,走近了一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你没事吧。”范瑞雪吓了一跳,“别吓我,她好像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吧。” 沈文韬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要是说什么谋逆之言我也不至于这么难过,算了,你别问了,免得你也跟着难过。” 他有些庆幸妻子还听不懂这些,又在想也许妻子听不懂这些是好事。 “好,我不问。”范瑞雪搀扶着他往里走,“公公和你说过清儿的事了吗?” “嗯。”沈文韬已经知道为什么把清儿放在自己这里,只是,想到那个小小的人,他觉得对方只怕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她不接受又怎么样呢,她救不了她自己。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瑞雪,先不要告诉她,”沈文韬想试试,“先让她安心养伤吧,我会去找爹说这件事的。” 云清寒不知道她梦中呓语将沈文韬震吓得逃了出去,她再被唤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小鱼叫醒她喝粥。 吃饱饭过后就是听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 陈月听说被送回家了,然后立刻吊死在家里;帮着沈文谦把人弄出去的是他的长随,也被打死了;主院的一个婆子也被打死,还有后门看门的一个,还有看守赵九娘庄子上的几个人。 总之,包含赵九娘在内,一共死了好些人。 云清寒听得沉默不语,造成这么多人死的那些人什么事都没有,她说不出来什么。 “你还好吧。”小鱼小心的看她脸色,“你这样不说话,我怪不习惯的,要不然你说点儿什么?” 第221章 守信 云清寒是真不想说话,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知道赵九娘她家在哪里吗?” “呃,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帮你问问。”小鱼小声说,“萍姑也许知道。” 云清寒怕再生事端,不让她问,“别去了,回头再沾上麻烦来。”以三少爷疯起来的样子,不敢想象打听这件事的人要是被三少爷注意到会再发生些什么。 “好吧。”小鱼没话找话,“清儿,大夫说你身上的伤再养几天就能自己走路了,过一两个月就能大胆的跑跳了。” 云清寒想起府里的规矩,“那我什么什么被挪出去?” 府里的规矩,生病长期需要休养的人会被挪到庄子上去,所以云清寒也该被送走了。 想起疯狂的三少爷,只怕自己前脚到了庄子上,后脚他就能追过来。 思来想去,云清寒只觉得今年的正月是一个不安生的正月。 沈之寿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刚再次把大儿子打发走,揉着太阳穴倒在自己的位置上,头疼头疼。 “文韬说什么了,让你这么为难。”沈太太是看着儿子出去的,“他这几天总来,也不跟我说什么事儿,我就来问问你了。” “坐吧。”沈之寿把手放下来,有气无力的,“文韬不肯让清儿留那边,但又想让清儿平安,你说叫我怎么安排。” 沈太太心里明白清儿是代他们夫妻受过。 想起儿子回来说的当时的样子,沈太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要是被绑出去的是她,只怕她根本撑不了一晚上。 “清儿那边我是同意的,瑞雪也没什么意见,倒是文韬不愿意。”沈太太头疼,“怎么办?也不能让清儿这么……” 这么去送死吧。 二人正在商量,外头有人来报说清儿过来拜见老爷太太。 “让她过来吧。”沈太太这几天想亲自过去看看,但是沈文韬夫妻都不让,只说怕吓着她,今天她过来了,看一眼好心安。 此时已近黄昏,书房里生着火盆,云清寒一进来想下跪,被叫住了。 “别跪了,你身上还有伤。”沈太太拦住她,“一路上走过来还好吧。” 云清寒:“已经好了许多了,今天能下地走了,特地过来谢谢老爷太太。” 能走,就是全身都疼。 虽然沈家孩子把她打了个半死,但是沈家老爷太太同意给请大夫,还是得谢谢。 这和真的想谢谢没有关系,只是人情事故而已。 下面的小孩面色苍白,沈之寿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着说话吧。” “奴婢不敢。”云清寒看着那上好木料做成的椅子不敢落座,那是主人和客人才能坐的,她不配。 “叫你坐你就坐。”沈之寿对这个老实孩子有两分心疼,“因着四小姐婚礼就在不久后,再加上正月里礼数多,没有过去看你,你不要生气。” 沈之寿当了几十年的老爷了,何曾对下人这样说过话,便是跟他几十年的老人也甚少享受到这样的温情。 “清儿,老爷叫你坐就坐,听话啊。”沈太太看着平日里活泼的小姑娘这样凄惨的样子,不敢想象当时带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走,“老爷,只怕那件事文韬和瑞雪没和她说,你和她说吧,让她好安心坐着说。”说完自己出去了。 “坐啊。”沈之寿又叫了遍,“坐下我和你说个正事。” 已经叫了几次了,云清寒不好再推辞,挨着边边上坐了下来,手指紧张的扭着。 “你坐进去一点,这样坐容易掉下去。”沈之寿寻了只干净的杯子给她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想去看看你来着,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去,你别往心里去。” “听人说你那天晚上跟着九娘的尸体睡了一晚上,吓坏了吧。”沈之寿知道一个大男人这样过一晚上都要吓得不轻,何况这样的小姑娘呢,“别怕啊,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上云清寒确实是挨着赵九娘的尸体睡了一晚上,她感受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冷,耳朵里全是赵九娘的那句话,我没有说出你来。 “我没有说出你来。”这句话又响在了云清寒耳边,她想她这辈子是忘不掉这个晚上了。 云清寒捧着杯子,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给她,这温度提醒她现在已经不是那天晚上了。 “奴婢今天来,是想跟老爷求一件事,奴婢攒了点钱,想给九娘好好安葬。” 云清寒把这件事说出去心里好了很多。 赵九娘死的时候说啊,“我在庄子上关了那么久,我丈夫和儿子都没来看过我,我不指望他们给我收殓了,要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能不能给我好好埋了,不要棺材也行,挖个坑埋深一点别让野狗把我吃了。。” 这样为了家里搭进去一辈子的人,出了事以后丈夫儿子不见踪影。 活着都不见踪影,死了只怕更不会出现了。 云清寒当时一下就哭了,她怎么能不答应呢,钱没了还能在挣,这件事要是做不到,只怕她这辈子就安不了了。 “为什么要想着九娘?她的尸身已经发还本家了,也另外赏了安葬用的银两。你那点钱存得不容易,好好留着吧。”沈之寿并不赞同她管这些事,“有些善心,不能发的。” 云清寒眼泪一下冲出来,“可是,她的丈夫只怕不会好好安葬她的。”她把茶杯放下,用袖子抹泪,“老爷你救了我,所以我能从我舅舅家的手下活下来。”她说,“可是前几天晚上,是九娘一力承担了所有,她没有承认最后送药进去的人是我。” 如果说了,只怕她活不下当天。 云清寒控制不住那些泪,“九娘说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我。陈月不知道详情,守主院门口的人也没有说详细的情况,所以我才能多活那些时间。 ”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总之她没说。” “我受了她的恩惠就要还她的情。” “她临走时说她丈夫不会好好安葬她的,如果她不是太了解她的丈夫,她怎么会这么说。” 云清寒最近哭的比前面一年加起来的都多,她其实不爱哭的,以前遇到事,她想的都是怎么样苟且着,可是这几天突然发现,她再怎么苟且也不行。 她失望,她需要一个方式来宣泄,所以她就老哭,给范瑞雪看得都看不下去了。 “行,我答应你,明天我和管家说,钱就不用你出了。”沈之寿还是心软了,同时心里把三儿子又骂了一遍。 “不用,这个钱我出,我答应她的。”小小的人倔强得很,“人要言而有信。” “行,用你的钱。”沈之寿也不跟她犟,“那你等下去把你的钱拿来吧。” 第222章 保命之法 小姑娘终于是不哭了。 没办法,小姑娘憋屈太久了,所以哭起来没完没了。而且上位的人不会去哄一个下位者也不能去哄,就只能放任她哭了。 不过不追究不骂人都难得了,寻常有几个下人敢这么在正月里在主人面前哭的。 福气都哭没了。 沈之寿的耳边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他开始说一件正事,一件关乎这个小姑娘一生的正事。 “清儿,上次老太爷说把你给叶寿香的事我拒绝了,前三天三少爷发疯也伤害到你了。”沈之寿斟酌着用词,“我想了一下,一个主子一个下人,主子要杀人,下人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除非。” “除非两个都是主子。”沈之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把你给大少爷做小,这样你在辈分上压他一头,以后他就不能对你做什么了。” 辈份上压一头,再加上赵九娘独自一人认了那桩事,以后应该就不会这样轻易的出事了。 “做了大少爷的妾,衣食上是无忧的,身份上也高一些,以后不必再随时行礼了。” “还有就是以后你想出门方便些,等你生个一男半女,下半辈子的依靠也就稳妥了。” 主位上的老爷现在看下面的孩子是越来越满意,觉得她又讲义气又有分寸,这样的孩子给自己儿子做了小,不会扰得儿子院中不安。 他从来不反对儿子纳妾,只是要求儿子的妾室必须要是安分的人,起码不会动摇家族最根本的利益构成。 所以在三儿子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件事,一个自己调教出来指点过的有分寸的还能协调大儿子夫妻关系的小丫环过去做大儿子做妾,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之寿说:“你和大少奶奶也关系好,以后你们早晚在一块儿不会无聊,她也不会磋磨你,你们能相处得很好。” “大少爷很欣赏你的才华,你们之间能有话说。” “先前答应你不会随便把你配给大字不识的屠夫和鳏夫。”沈之寿越说越觉得满意,“大少爷也是有才华的,你又把大少奶奶教会了,以后你们妻妾和睦,日子会很好过。” 云清寒上次相求是不出去配男人,沈之寿答应的是不会随便给她配男人。 两人的观念从来就没有一致过,如今涉及生死的关头,更不会一致了。 现在对于沈之寿来说也算是守诺了,而且给出去的还是他最喜欢最重视的大儿子。 可是对于云清寒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不想跟别的女人去抢男人,尤其是跟范瑞雪。 “老爷,这事儿还能商量吗?”云清寒小心的问,“奴婢并不想嫁人。” 沈之寿语气温和,“不要怕,大少爷是个不错的人,你跟着他,他会护着你的。女子家的总归是要嫁人的,现在不嫁以后也要嫁才行。” 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觉得她可能会担心被随意发卖,沈之寿又说,“放心,我会给你一份婚书,先去消了你的奴籍,然后再做纳妾文书,这样你是良妾,以后谁也不能再卖你了。” “你是长辈给的,又有一身的才华,行事也知道分寸,以后你好好生个孩子好好教养孩子,你何愁日子过不好。” 这样的待遇,在沈家上下三代的妾室里头都是头一份,在整个衡阳的妾室里也头一份。 沈之寿问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他说得这样细,云清寒就是再笨该听明白了,更何况她不是很笨。 云清寒分得清这人是真的给他认为的为她好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不是她想要的。 云清寒深吸一口气,神色是比上次求他时更多的认真,“老爷,奴婢不是小孩子了,奴婢分得清您是真的对奴婢好,奴婢也知道大少奶奶对奴婢友善,更知道太太和大少爷都是好人。” 清儿的话让沈之寿觉得满意,他把那份已经写好的婚书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只要你画押,你就是沈家人,是沈家主人里的一位。 婚书上写着的是一个大家少爷多了一房妾室,一个女孩子的下半辈子要做这房妾室。 “老爷,奴婢不愿意。”云清寒看着那份婚书,眼泪滴落在上面,“奴婢不想进入这样的关系里面去了,不想嫁人,不想生孩子。” 她不敢想一辈子给人做小老婆,不敢想跟朋友抢男人,不敢想以后怎么样熬得过深宅大院里的无尽光阴。 “你这孩子,先别忙着拒绝,可是害怕大少奶奶不同意?”沈老爷不好给她递自己的帕子,只能看她哭,“上次你急着给大少奶奶辩驳的事,她非常动容,这件事她是知情而且同意的,所以你放心。” “而且也不是立刻让你和大少爷在一块儿,等过几日,我们给你摆一桌酒,也算是全你名份。” “四小姐的婚礼过后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会去苏州和上海,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一个院子,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 所以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一定是在几个月以后,不过要先把名分定下来,也可以先圆房,女人啊,有了身体接触就会安心了。 既能保全性命,又能有缓冲的时间。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云清寒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义正言辞的拒绝,她潜意识里知道这样的婚姻关系是不健康的,只是拒绝的后果有些一定很严重。 没有大少爷妾室这样的身份护体,一个丫环是随时可以三少爷打杀的,真把她给杀了也就杀了。 所以老爷给了她一条生路,给大少爷做小妾然后生个孩子,做沈家下一代孩子的生母,这样的妾室是不会随意的处置的。 云清寒最后说:“老爷,让奴婢想一下吧,不管奴婢愿不愿意,奴婢给你一个交代。” 她要先说服她自己,说服不了,这妾就做不了了,能说服,以后就沉沦到这四方院墙的青砖里去。 第223章 不安 云清寒把沈太太以前给的银锞子拿了出来,还有过年得的赏钱,一并给了沈忠,托他一定给赵九娘好好安葬。 她的钱不多,那笔最大的存单还在范瑞雪手里,能动用的就是这些了。 她又回了大少爷的院子,她其实是想继续住她在书房旁边的小屋子的,只是沈之寿说那屋子太小不适合养伤,让人又给她送回去了。 云清寒不想回她睡的那间屋子里去,她现在知道了那屋子是给妾室住的。 她看着身上不同于以往的下人统一的衣服,还有独立的光线充足的屋子,前几天忽略的那些细节一点一点的跳出来了。 难怪屋子那么大呢,难怪给自己的饮食衣物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难怪沈文韬不避讳的每天会来看自己两次。 难怪沈文韬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也难怪范瑞雪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太对。 往日不合理的地方因为一纸婚书一下合理了起来。 云清寒不想在院子里哭,她回了房间,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就像那天晚上在黑暗里一样。 那天晚上,她挨着赵九娘的尸体睡了一夜,在黑暗里,那具尸体让她觉得更安全。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其实有些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 她把手放进嘴里咬着,她在哭,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只有进入这间屋子的人才能听到。 看啊,在人多的地方啊,连哭都不能大胆。 沈文韬出现在门口,他现在每天会来看这个小孩两次,只是听着声音,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她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沈文韬和妻子说,“就像她做丫环一样,她刚来的时候在廊下写好玩儿的字和词,那会儿她很活泼。” “现在,她稳重了,可是她好像笑得很少了。” 沈文韬心里有些难过的,他也算是看着这个小丫环一步一步过来的,他只想说这姑娘的命有点苦。 “瑞雪,你说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范瑞雪正在拆解头发,听他说到这个,示意陪嫁丫环先下去,然后才和丈夫说话,“你去看过她了?”又说,“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亦师亦友的月亮要给她丈夫做妾,她不知如何自处。 沈文韬不知道那是她的月亮,他只认为那是妻子欣赏一些的小丫环而已。 “瑞雪,我刚回来的时候她在屋子里哭,我不敢去安慰她。”沈文韬自从那天听了云清寒的梦呓就更多的留意起了那个小孩,“她前几天睡着了也哭,但是现在白天也开始了。” 范瑞雪听着丈夫关注着另一个女子,难免要想着这要是以后真进来了,她又该如何保障自己少奶奶的地位和丈夫公婆的爱惜。 “她应该是知道要给你做妾了,应该是公公婆婆告诉她的,她今天从那边回来就不对劲。”范瑞雪也在留意这些,“其实时间久了也还好,像我一开始不敢学识字,她一开始活泼到现在沉稳,最后总是会有变化的。” 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不想做妾,以后说不定就愿意了。 范瑞雪说:“人啊,最后都会认命的。” 是吗,人都会认命吗? 沈文韬想起自己最初的时候也是不想认命结婚的,可是那样会让亲族唾弃他们,本着从小接受的家族为重的思想,他无声的妥协了。 他认命的结婚,按着规矩行礼,按着规矩圆房,按着规矩和妻子举案齐眉。 范瑞雪心里也很乱,她问出了寻思了好久的问题,“沈文韬,你当初是不是想要一个没有裹脚的有才华的妻子。”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沈文韬没有想到当初自己那隐秘的心思如今会被妻子发现,现在被当面问出来,他被打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文韬借口喝水掩饰尴尬,“不要想这些,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而且,我们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范瑞雪也不想去想,可是她爱上了丈夫,她不能不去想,“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感情,可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我没有学会读书,一直不能流畅的读出来报纸,听不懂你说的关关雎鸠,不会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你还会不会对我有感情?” “你生感情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那些诗书才华?” “我要是以后不读书了,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范瑞雪从小就被教导恩爱不可信,地位最要紧,可是当恩爱到来的时候她不可控制的就享受进去了。 可人的疑心总是会时不时的跳出来,她发现丈夫认为自己有才华才对自己有了欣赏话也更多,她是高兴的。 可是高兴过后她又会想,只要她一直读书,一直让自己的才华上升,她们夫妻的感情就不会出问题。 “可是我的才华是来自于清儿,现在她自己要加入我们了,我怕她会抢走你的目光。”范瑞雪说了心里话,“清儿和我说过,读书可以让我更聪慧,可是沈文韬,教我读书的人现在要来和我竞争,我安心不了。” 范瑞雪给清儿安排得很好,婚事和嫁妆都给她备好,等过几年,自己和清儿学得差不多了就放她出去嫁人,这样她下半辈子也安稳,自己心烦了还能和她见面。 她的安排应该很合清儿的心意,她以后也能时常见到她的月亮,可是现在她的月亮要来和她竞争了。 “沈文韬,我害怕,我怕你会喜欢她,我也怕她会喜欢你,我也怕她以后不教我,也怕公公婆婆觉得她更好。”范瑞雪的眼里全是不安,“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很难有感情,可是我已经得了感情,若是再叫我失去,你叫我以后漫漫长夜如何安寝。” 沈文韬听了这话,赶紧过去拥着她,轻声安慰着,“别怕啊,我没变心呢,我只是觉得那小孩可怜呢。” 他轻拍着妻子,安慰着妻子,“你是要和我一辈子的人呢,就算有爹娘给的人也越不过你去的。” “你放心啊,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没喜欢那个小豆芽。” 范瑞雪靠在丈夫怀里,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些吟诗作赋的才华?” “那不都是你吗?”沈文韬轻声安抚妻子,“以前我确实想要一个没有裹脚的有才华的妻子,但是你肯为我改变,我很感动,也欣赏你日渐变得有才华有自信。” “我那天在书房里见你背书,我觉得你好厉害,你做的是一件以前绝做不到的事。” “只有你有了才华才让我心动,这句话你记住就好了。” 所以不是爱才华,也不是爱美人,也不是单纯的爱妻子,是爱有才华的美貌妻子。 过关之后,这两夫妻也算暂时缓和了。 第224章 真实的我(上) 放心了的范瑞雪一夜好眠,哭都不敢大声的小丫环红肿双眼。 正月里的喜庆热闹仍然还在,衬得云清寒是一个局外人。 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 可偏偏有人想要把她拉到局里来。 沈之寿让她考虑两天再给回应,所以云清寒打算在屋子里待两天,安静的环境有助于思考。 “你昨晚又哭了。”范瑞雪远远的就看到了她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我们出去走走。” “什么?”云清寒有些诧异,“去哪儿?不是说四小姐婚期在即,大家不能随便出去么?” 范瑞雪笑笑:“那是给下人的规矩,主子想出门还是可以的,走吧,我带你去外面逛逛。” “大少奶奶,我……”云清寒听她提到主子这样的名词,一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朋友,“我不是想和你抢男人的,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只要不和你抢沈文韬我们就一直是朋友。” 两人从落难在河里结交,再到慢慢交心,两人各自付出真心。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云清寒知道范瑞雪最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范瑞雪不知道云清寒想要什么。 这和真心付出了多少无关,只和见识跟文化思想有关。 云清寒问:“大少奶奶,我们能谈谈吗?我给你把心里的刺拔掉,以后,起码让你不会觉得你眼瞎错交了我这个朋友。” 带着诚意的云清寒像是月亮在发光,月亮的光把凡人心里的不痛快和担心等情绪更驱散了一些。 范瑞雪一下就心情更好了些,扯着她往外走,“我们出去说,我和沈文韬说过了,他今天带我们去外面转转,你啊,在这里关得太久了,出去散散心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说话间二人向外走去,院子里的人见着大少奶奶拉着小丫环并不多看,想必是早就收到了主子的意思。 “大少奶奶,我们去哪儿?”云清寒任由她拉着,乖顺得像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我可不可以去见一下以前舅舅家的那个帮过我的大叔?他白天都在药铺里做事。” “好,带你去啊。”范瑞雪今天没带人,“今天就我们三个人,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就叫沈文韬带我们去。” 范瑞雪哄着她,直到看见沈文韬站在马车前等她们也没松手,“你坐外面,我和清儿坐里面。” “我,行吧。”沈文韬吐槽,“我竟不知你们俩原来关系这么好,行,我坐外面,大青,去沁园。” 沁园,一个乡绅家里的园子,里面有诸般名品花草,还有好茶好酒好厨子,被用做本地乡绅集会之所。 当然,价钱也不便宜,去还得提前定。 “先去慈安药铺吧,清儿想过去见一个人。”范瑞雪在里面发话,“然后再去那个园子。” “行,大青,走吧。” 一声令下,马儿带着他们往目的地去。 云清寒见那马儿已经无需鞭子就能乖顺的按车夫的意思来走,心想这人和牛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马儿走啊走,带着云清寒来了慈安药铺告了别,又带着她们到了沁园。 “在想什么?”范瑞雪下车后也拉着她,“你以前和我说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你每次催促我学字都说担心以后被随便配了人然后新来的夫子对我不尽心,现在不用担心了。” “我们啊,可以一直在一块儿,反正我知道你不会跟我抢沈文韬就行。” 云清寒嘴角浮起笑,“我们关系好的那天你就和我说了,只要我不和你抢大少爷,什么都好说。” 她可一直记着呢。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走在前面说着体己话,后面男人听他们说话。 “其实沈文韬挺好的。”范瑞雪给了后面的男人一句夸奖,“他啊,没委屈过我。” 三人说话间来到一处亭子内,里面生着炭火,早有机灵的下人过来请安。 “沈大少爷,您订的都已经备好了,咱们先上茶吧,等会儿到时辰了咱们再上菜。”机灵的下人报了单子就往下退,然后就是几碟茶点端了上来。 沈文韬给她们介绍了这园子,又说了主人家的一些事,然后叫她们尝尝这里的口味,“若是吃得惯,以后叫人来买,若是想过来吃也行,我在家就带你们过来。” 茶叶很好,范瑞雪喝了一口说是雨前龙井,点心很酥,一点下去香甜满口。 云清寒正吃药喝不了茶,吃了一块点心,又喝了半杯水,看着诚心对她的范瑞雪,决定把早上没说完的话说完。 “大少奶奶,我说要把你心里的刺拔掉,就现在吧。”云清寒叫住要回避的沈文韬,“大少爷不必走,一起听吧。” 范瑞雪见她想说话就由着她了,叫住丈夫,“我们听她说吧,她这些日子吓得够呛,让她说出来好些。” 两位女子一同相邀请,沈文韬不再推辞,在他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觉得先让你们看一看我的才华吧。”云清寒不打算隐瞒了,“大少爷应该只认为我识几个字,思想比较跳脱,但是其实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读的还要多些。” 沈文韬有些意外这个话题的开始,“我本来只觉得你是这样的,但是前面你说梦话,我就知道你不止读过几本了。” 梦呓中李太白、贯休、苏轼、李贺,这些人轮番上场。 这还是他听的那一段,还有他没听到的呢,再加上她偶尔写出的那些,沈文韬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小看了她了。 云清寒不记得梦呓的事,只是也不在乎梦呓了。 她笑一笑,说:“我不知道我梦里说了多少,但也是不会把会的全部亮出来,只是我今天打算给你们看一看。” 她望着这对夫妻,说了一句,“我只希望沈大少听完这些以后不会因此薄待你的妻子,更不希望你因为追求才华而错过其他感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第225章 真实的我(下)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渔翁寒欲归,不记巴陵道。坐睡船自流,云深一蓑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请君听我明日歌。” 云清寒一句一句的念,念完了喝口水润润喉,看了一眼两夫妻,“大少奶奶读书时间少,大少爷应该能有概念了。” “嗯,先秦汉唐宋元明都有了。”沈文韬并没有太意外,因为那天晚上已经被震吓过了。 云清寒笑一笑,“对,不过如果你觉得我只会这些就把我想的有点差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战而屈人之兵……兵贵胜,不贵久……避实击虚……因敌制胜……令之以文,齐之以武……” “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政治与军事结合,慎战与备战并重;四轻二重:轻车、轻骑、轻甲、轻兵,重选将、重训练。” “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 “设礼赏,别奸雄,着成败;差德行,审权变;陈道德,察安危,明贼贤之咎。” 不等回答,云清寒又笑,“这当然也不止是我的全部。”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合纵连横、孔孟之道、天工开物……” “我看得乱七八糟的。”云清寒吐槽自己不精,“不过量多了么,自然也就融会贯通了些。” 她看向沈文韬,“因为男女分工不同,所以男子能见的世面比女子多,你能鼓励支持你的妻子学习吸收外面的文化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我真的得夸你,你做到了大多数男人做不到的。” “不过人嘛,总是不知足的,这山望着那山高,你看多了以后变不变心的还真不好说。”云清寒此时以范瑞雪朋友的身份在提醒她的丈夫,“你们的婚姻是相当固定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以后能过得好些,能一直幸福。” “所以给你的建议是,如果哪天你觉得生活腻味了,你带你妻子去做一些你们没有一起做过的事,那也许能激发新的热情。” 说完了沈文韬,云清寒又看着范瑞雪,“我其实挺心疼你的,明明那么聪明,却偏偏在这个年纪才能接触书本,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你不会因为一时热血就做出一些害了自己性命的事情来。” 读书晚的好处是可以先有生活经验,学起来快,心智成熟也不会随便乱来。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很多会容易干乌梅子那些事情的。 那些利国利民却不利家族和自己性命的事。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改的,但是有些事情可以。” “比如你和沈大少,你们之间的好感始于你身上的变化,你这几天应该在担心如果我加入进来你会不会失去他的感情吧。” 被人说中心事,范瑞雪俏脸红了。 “其实你有担心是正常的,你得到了感情再被人抢走,我都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发疯。”云清寒只是在陈述事实,“虽然我教过你‘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但是我觉得你很难做到,毕竟你也还这么年轻。” 范瑞雪承认了自己还放不开情爱,问:“你还有什么别的读了就能没有痛苦的放开爱情的吗?” “没有,有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看会的。”云清寒无视沈大少想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和范瑞雪说话,“我给你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比断情绝爱更好用。” 还有这样的办法? 这下沈文韬也来了兴趣了,“什么办法,只要你别想着破坏我们夫妻感情,我就支持你来做。” “既然他喜欢上的是你从没文化变得有文化的过程,那么你一直保持这个过程就好了。”云清寒望着两人,“沈家的书不少,你要看很久才能看完,若是看完了么。” “沈大少你应该不至于连自己妻子要看的书都供应不起吧。” 范瑞雪仍旧担忧,“若是外面的也看完了呢?” “怎么会看完呢,中华上下这么多年的文化,哪儿有那么容易看完。”云清寒把她衣服上的落叶拂去,“家里的看完了还可以去外面买,本朝的看完了还可以看前朝的,本国的看过了还可以看外国的。” “如果到时候沈大少真的供应不起了,你还可以把沈家书房里的全部再看一遍。” “一本书,哪怕是同样的文字,哪怕同一个人看,不同时间看下来的感触也会不一样。” 这就是给范瑞雪想的办法。 如果你想要情爱,那你就要有能一直吸引人的地方。 比起要盲目的去试探爱好,至少已经知道了爱好不是吗? 范瑞雪问,“你说的我信,只是你比我年纪还小些,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个平日里不和人讨论这些的人,年纪又小,又没有经历过婚姻,也没有得力的长辈来指引,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了,总之,这个是适合你的办法了。” “其他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云清寒透过今天的她看到了河边那个明媚可爱的十九岁姑娘,“你我之间,也算是相交了,不过你我终究身份有别。” 身份有别,不能经常这样随意的聊天。 “所以趁着我今天心情好我们也不在家,你有问题我都能给你说,只有一条,不要问我怎么看完这么多书的。” 范瑞雪偏偏就要问:“那你是怎么看完这么多书的?” 沈文韬看妻子顽皮,勾着唇笑,只笑不语。 第226章 阴阳怪气(上) “因为时间。”云清寒说了等于没说,“你且先准备好多的时间,还要有个人能时时指点你。”她说,“其实我来这里以后才看的有些书,不过因为有底子在,所以读得也快。” 时间,加上有心学,有条件学,没有学不会的。 云清寒难得用语重心长的样子和范瑞雪说话:“你要始终相信我和沈文韬不可能有男女之情,一是我无意婚姻,二是我不会去抢朋友心爱之物心爱之人;三是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对我有师之尊,我不能让你觉得你选的师是一个夺他人之夫的无德无礼之人;四是我并不甘心我的孩子是一个庶出的子女,不过我已不能生育,这个就不算是什么了。” 云清寒说:“另还有一点,我也不能说我对荣华富贵视如无物,我做不到,可我若是有了触手富贵的机会,我不敢保证我不会生出那些伤害你我情谊的心思。” 既然知道变化可能会伤害朋友,那就让一切停在变化之前。 交友,首要真诚。 云清寒想为范瑞雪保留她婚姻里最想要的那一份东西。 “谢你为我谋划。”范瑞雪眼睛红红的,“我确实是担心过你加入我们会抢走沈文韬的心,不过你给我出了其他的主意我就不担心了。”她激动的握着清儿的手,“以后我们好好的,等过几年,我找理由放还你的良籍,你还能出去做一个正头娘子。” 总之,不会让你一辈子做低人一等的妾室。 云清寒说了句好。 两个女子敞开心扉聊了好多好多,听得一旁的男子自愧不如。 “你们这也算是金兰之谊了。”沈文韬感慨。 范瑞雪:“清儿跟我讲过‘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也讲过‘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都记着呢,我跟她就是这样儿的。” 沈文涛就听着妻子说了些俩人平日里的趣事。 正月里的天气还是有些冷,虽然有炭火烤着,但云清寒底子实在是太差了,坐久了还是咳嗽了几声。 因着这些咳嗽,三人早早回了沈府,又因着有客人至,沈文韬夫妻二人去了主院待客,就留了云清寒和沈文娟两人在花园里走走逛逛。 二人走了一段,云清寒身体有些吃不消,二人就坐着说话。 “我以前还说想让你嫁到我娘的娘家去,结果你倒是要嫁到我自己家了。”沈文娟感慨,“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以后回来能见着你。” 云清寒只是笑笑,并不想说话,她上午话说多了,嗓子疼,不想再说了。 “哎,其实你运气挺好的。”沈文娟又说,“我大哥好看,大嫂嫂和气,我爹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唔,除了我三哥,府里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你的。” 云清寒笑着摇头,“还有老太爷呢。”又说,“我知道四太太听说我不见了就立刻去找老爷太太求情了,还说想把我许给她娘家侄子的事。” “哎呀,这不是得有个由头么,我爹其实不太喜欢我娘和二姨娘她们插手府里事。” “我跟你说哦。”沈文娟凑近了些,“三哥好像和叶小叔走得近,你要小心些。” 云清寒点点头,三少爷的亲娘本就是老太爷为了叶寿香送来的,他们关系好些也正常。 “哎,清儿,其实你运气也是不错的,大嫂嫂知道你要做大哥的小,虽然不太高兴,但是她没拒绝,她还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你睡那间屋子的摆设就是大嫂嫂添的。” 主母给小妾添加东西,还关怀备至,这去哪儿找了。 云清寒远远的看着两个人经过,扯了扯沈文娟往回走。 “文娟你也在这里。”叶寿香先看到了她们两个,和沈文谦一起过来打招呼,“听说你想带些书走,我和文谦买了些给你,你回头悄悄的带上,你爹不知道的。” 沈文娟笑嘻嘻的道了谢,不敢多留,拉了清儿要走。 “等一下。”沈文谦说,“我和这丫头说两句话,不要多少时间。” 沈文娟不敢,府里谁不知道她三哥现在看清儿不顺眼,“三哥,我马上要嫁人了,她是大哥和大嫂亲手交给我的,你别闹啊。” “文娟,你给三哥点面子。”沈文谦沉声道,“我就一会儿,你往旁边走走,你放心,爹已经警告过我了,我要杀她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要,一个不让,两兄妹之间僵持起来。 云清寒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四小姐,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又说,“三少爷只怕是已经受了教训了,叶小爷也在,他也会劝着三少爷的。” 她主动提了,沈文娟只得退开些距离,远远的看着他们说话。 “多谢三少爷当日不杀之恩。”云清寒略福了福,“不知您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文谦变脸如变天,“你不要以为攀上了大哥就万事大吉了,你……” “我怎么样呢?”云清寒今天不打算当神兽玄武了,“三少爷,你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 “能换回你娘来么?换不回来。人也已经死了那么多了,何必再造杀业。” 云清寒嘴角微笑,对于这个险些弄死自己的人连最后那点同情心都没有了。 “你上次查,以前贴身伺候你和你娘的人死了,帮你办事的人死了,以前帮老太爷办事的人也死了。”云清寒问他,“死了这么多人,你就不难过吗?” 不等他回答,又问,“就算你不难过,你也该想想,我这样还没有正式名份的都能得到沈家庇护,你娘这样有儿子的为什么会死呢?” 是啊,为什么会死呢? 沈文谦因为他离家时的一点不对劲和回来后的一些风言风语就开始查,就是为了还亲娘一个公道。 “你不要得意,早晚我有机会再杀你一次。“沈文谦得到的消息有两样不同,一个是赵九娘死前承认人是她最后接触的,另一个是主院泄密的婆子所说当晚云清寒没睡,所以他始终认为云清寒不是好人。 云清寒没打算放过这个人,她勾起一丝坏笑,”所以三少爷还有地方问明真相吗?” 又说:“问明了又怎么样呢?” “你娘要么是病死的,要么是被人害死的。” 第227章 阴阳怪气(下) “可是这样规矩森严的宅子里,有几个人敢去害你娘?” 云清寒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管往他心上扎刀,“三少爷若是能下狠心,不如开棺验尸,也许能有线索。” “你什么意思?” 云清寒往沈文娟的方向去:“没什么意思,尸体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保留证据,哦,看在三少爷险些杀了我的份上,我提醒一下三少爷,你最好自己学点仵作的手艺亲自去,不然到时候你娘的体面可就保不住了。” 见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云清寒是笑着走开的。 原来阴阳怪气这么爽。 云清寒笑眯眯的走开,她是真挺开心的。 只是她太开心了,沈文娟就有点害怕,这人笑得不正常,他三哥生气的样子也好吓人。 有人说过,当一个人无端乱花钱时候,就代表此人受了刺激过后抱着的不过了的心态,要不就是这人有了横财。 云清寒这两天就是一个这样的状态,她和沈文韬范瑞雪说了很多话,把视她为仇敌的三少爷气得不轻,也让叶寿香看了个热闹。 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她在看她自己的婚书和礼单。 范瑞雪专门给她买了挺多东西,衣料、首饰、现银、糕饼茶酒、胭脂水粉、书本笔墨、还有些摆件儿之类的。 林林总总,挺齐全的。 “虽然是暂时给他做几年小,但是不能亏了你。”范瑞雪指着礼单上的东西一一的给清儿解说,“这些啊,是我给你买的,放心,我有钱的。” “这一百是你托我帮你存的,在这边的几个大钱庄都可以直接取出来。” “这个是沈文韬给的,他在名份上平白占了你便宜,该出点血。” 云清寒一行一行的看过去,东西真全,只怕多少小户人家女儿出嫁都没有这么多的。 然后她看到了几样熟悉的东西。 象牙雕八骏摆件、象牙雕鸳鸯荷叶盒、黄杨木雕和合二仙、铜镀金累丝珐琅首饰盒、银镀金累丝玉瓦嵌珠宝如意、一副赤金莲花手镯、一副银绞丝手镯。 顺着她的目光,范瑞雪解释,“前面那三样是公公给的,说你平日里看这些看得多,后面几样是婆婆给的,说你是她院里的人,出门子要有两样撑场面的。” 又指着最下面的几样,“那个碧玺手串儿是二弟给的,几匹布是二太太和四太太给的,那套笔墨是四妹妹给的。” 她拉着云清寒的手说:“ 我知道你不高兴这样做人家的小,但是事情到了这程度了,咱们暂时苟且着吧。” “大少奶奶,你说,过几年,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云清寒既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万一要是出不去怎么办?” 范瑞雪跟她开玩笑,“不会的,不行到时候我悄悄的放跑你,不过这个得我生了孩子以后才敢干,不然我怕沈家休了我。” 这话逗得人忍俊不禁,云清寒想着如果她们不是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说不定真能做常来常往的朋友,只是,到底就是这样的身份了。 “大少奶奶,这些东西,你先收着吧,如果我真的做了沈文韬的小妾,到时候你再给我。”云清寒拿着那两张单子就往主院去,“我自己过去吧,我能走了,也没多少路。” 范瑞雪见着她走,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就是有一丝不对劲儿。 主院的书房里,老太爷正在和儿子吵架,他并不赞同沈文韬纳那个看书房的丫环做小。 “沈之寿,她和你三儿子有杀母之仇。”老太爷是真生气了,“你这样会让他们兄弟不和的。” “没凭没据的话不要乱说,文谦他娘就是突发疾病死的。”沈之寿看了眼旁边的叶寿香,冷笑一声,“当年不是你为了他把我三儿子他娘送来的么,说来这一切最终不是你么。” “你你你,你能不能不要翻旧账,我们说现在的事。”老太爷是真气得不行,“你说说你,给府里放一些丑丫头也就算了,还给小辈一个这样的,你说得过去么。” 沈之寿:“放那么好看的做什么,难道成天勾引主子不思进取么。” “爹,您老人家就不要想那些了,咱们消停些吧。”沈之寿叹气,“马上就是文娟的婚礼了,不要生事了。” 老太爷哼了一声:“我能不希望我孙女好么,但是我也希望我孙子好,你给我孙子换个人吧,不行我院子里那两个都给过去。” 老太爷院里的金枝和玉枝长得都不错,一等一的容貌,又会伺候人。 沈之寿微笑:“起码我这边的丫头身家清白,人也聪慧谦逊,又识文断字,还顾大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丫头好,“你那些庸脂俗粉就不要拿来比了。” 他爹院子里那两个是高价买来的,专门训练过如何伺候人,自然比旁人更体贴,但是这样的心思也多,不适合放家里。 “大哥,爹没有别的意思。”叶寿香出来打圆场,“昨天我见着那丫头了,好一张利嘴,把文谦气得不成样子了。” 叶寿香昨日见着侄子被说得毫无还手之力,想帮又不知从何入手,只能看着侄子做了气葫芦。 沈之寿倒是不知道有这出,不过并不意外,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人,“那你既然在旁边,为何不制止,又想拉拢文谦又不知仇恨因何而起想听些热闹对吗?” 几句话说中了叶寿香的心思,把他脸臊个通红。 “你们也不必再说了,此事我已经定了,清儿这丫头是个好孩子,你们也不要针对她了。”沈之寿站起来开门,看见外头是吴妈妈和云清寒,笑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且等一下,我和老太爷聊完了再叫你。” 吴妈妈于是带着云清寒去了小屋,又回去拿了个盒子过去给她。 “这是?”云清寒看那盒子描金绘彩,只怕不便宜,“吴妈妈,若是要送我东西就不用了,你家还有好几个孩子呢。” “妈妈我最多是送你几条络子,金贵东西可是没有。”吴妈妈像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 她们本就在云清寒以前住的小屋,本就没有人,所以更显得吴妈妈动作好笑。 第228章 死志 “你打开看看,可千万别喊叫。”吴妈妈声如蚊绳,“悄悄的看啊。”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么神秘。 人都有好奇心,人的好奇心生出来的时候往往可以让其他任何事都靠边站。 云清寒打开来一看,盒子里好像是一册图,细看一眼,脸红成了猴儿屁屁。 再一看,册子上写着避火图三个字。 云清寒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跟烫手一样把东西扔了出去,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吴妈妈,你你你。”云清寒话都利索了,”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吴妈妈到底年纪大些,她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把东西收回去,“别怕,女人结婚都要看的。”又说,“太太怕你没人教吃了亏,让我找出来给你看看的。” 好家伙,真周全啊。 “那个,这个我就不要了。”云清寒脸上红晕略减,“您收回去吧。” 吴妈妈把盒子合起来,“本来也是等你和大少爷圆房时才给你的,是怕你没人教到时候吃亏就先拿给你看看。” 这些都是教导年轻人敦伦大礼时用的,一般会由母亲给女儿准备,只是云清寒和家人不亲,又是跟着这家的少爷,太太又心好,这才让吴妈妈过来教的。 吴妈妈小声说:“我再给你讲讲圆房时的规矩,总之,就是一句话,听男人的,然后一次就行,不然第二天起不来。”看那丫头脸又开始红,吴妈妈心里有种过来人看新兵蛋子一样的感觉,“这上面的动作,可以慢慢用,有时候也要主动一点,男人喜欢有花样的。” “吴妈妈,你别说了。”云清寒恨不得扒个地洞藏起来,“求你了快别说了。” 云清寒这个生瓜蛋子已经顾不上伤春悲秋了,她只想让这个过来人放过自己。 要死和要脸如果一定要选一样,那首选要脸。 “好好好,不说了,其他的等你圆房那天我再教你。”吴妈妈笑眯眯的,“不过最要紧的事你一定要记住啊。”她凑近清儿耳边,“就是了事帕,一定要记着当晚一定要圆房,这样你以后才好混。” “了事帕?是什么?”云清寒没关注过这东西。 吴妈妈又凑近了和她说:“就是一条白帕子,圆房后太太要看的,女子要是没有这个,就觉得不清白了。”似乎怕她听不懂,“就是男人和女人第一次那啥会有落红,就是出血,用那个帕子接着。” 这是每个女人的流程,谁来也没有例外。 “不止是你,其他女人也都这样。” “如果是没有这一环的,别人要看不上的。” 云清寒突发奇想,“只用这个证明清白吗?那要是随便弄点儿血是不是就能蒙混过关了?” “你在想什么呢笨丫头。”吴妈妈一脸的你看不起谁呢,“你以为我们看新来府里的丫头有没有破身是光看这个?” 云清寒端着小凳子坐好听课,“您说说。” “就是从身段姿势都能看出来,还能直接脱了衣服验身。”吴妈妈说到这些也是经验十足,“最直接就是张开腿就行。” 好彪悍好直接好凶残。 云清寒不说话了,这也就是她压根没打算去打什么先混着然后留个清白之身跑出去的打算,只是上午那一闪而过的天马行空的妄想又破了一个。 “行了,你好好待着吧,等会儿老爷太太要是叫你再去,我得去干活儿了。”吴妈妈出去了,留着云清寒一个人凌乱。 云清寒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三太太临终前的样子时不时的会跑出来,身侧也总能感受到赵九娘的余温。 她斜靠在被子上,眼前走马观花的闪过这一年来的片段。 第一次挨打,第一次下跪,第一次逃命,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疯狗,第一次教书,第一次感受到这时候的人有多难……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被惊醒,听着外面的动静是老太爷走了,她就出去叫了声老爷。 “跟我进来吧。”沈老爷把他爹说退了心情颇好,“坐吧,大胆的坐,以后不用坐边边上了,怎么踏实怎么坐。” 他这会儿看这个丫头就完全是看自己人一样了。 云清寒把那份婚书和礼单放下,说了声,“我不要这些。” 沈之寿的笑戛然而止,盯着她许久之后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云清寒平静的宣布着自己的死讯,“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也知道您其实对我挺好的,您把我当成自己的学生在教,很多时候您提点我的比您自己的孩子还要多。” “您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您当年的影子了,您对当年的自己应该有些遗憾,所以您某些程度上想看看当年的自己换一个身份会怎么样吧。” 沈之寿看着她,眼里有探究有爱惜有欣赏有喜悦有遗憾。 总之,神色复杂,也有种得了宝物后又失去的感觉。 两人安静下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来了人请示,“老爷晚饭好了,您在书房用还是和太太一起用?” 沈之寿说了一句,“送两份过来吧,单独装,给清儿送一份清淡些的,还有她的药也送过来。” 沈之寿像一个长辈一样安排着,其实忽略掉主仆的身份,他们的年龄差就是长辈和小辈。 “先吃饭吧,就算死,也不能饿着自己。” “药也记得喝,大夫说了你不能断药。” 几句交待,说明着他一直留心这个孩子的情况。 云清寒想起他刚刚还在为自己和老太爷做辩解,闷闷的把一碗饭吃完,又喝了药。 “吴妈妈,把东西撤下去吧,另外和太太说,我今晚有话问清儿,谁来了我都不见。” 沈之寿把人打发走,自己重新坐回去,认认真真的看这个孩子,看了良久之后,说了一句,“原来你早就存了死志了,难怪和文韬夫妻说那么多,也难怪你突然就不躲着文谦了。” “既然已经存了死志了,那和我说说话吧。” 两个人第一次这样处于同等地位来说话。 第229章 死因(上)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妙龄女子在深夜在一个屋子里说话会有艳情成份,可是唯独沈太太一定不觉得沈之寿和清儿是这样的关系,她看着屋子里的下人看热闹的眼神,只说了一句。 “今晚之事,谁敢传出去,就地杖杀。” 当家主母的严令让书房里的两人有安静的说话环境。 沈之寿先问:“为什么想死呢,活着不好吗?” “活着挺好,只是我不想选这样的方式活。”云清寒轻轻摇头,“我听大夫说了,我这副残破的身子,最少要喝三五年的药,我才喝了几天,已经想吐了。” 长年累月的喝药挺累的,更别说还总有坏人惦记着,千日防人太累了。 沈之寿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歉意:“此事是我疏忽了,那天文谦说要去找朋友就提前走了,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掳走你。” 一句没想到,云清寒差点被活活掐死打死。 沈之寿说:“我已经尽量弥补了,只是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发生之前,只是人总还是想活的,你还这么小……” “我们说说其他的吧。”云清寒不想提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您一直对我挺宽容的,钱是真给,学问也是真教,也是真护着我。” 沈之寿承认这些,“一个和我女儿一样大的小孩子,父亲不在,母亲不爱,逼迫得半夜衣冠不整的逃命,谁看了也要心软三分的。” “而且你还聪明有胆识也能下狠心拼命,这些在男人身上也是少见的。” “也有缘分,否则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我。” 想起当时的情景,云清寒就笑:”是我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您会救我。“又说,”其实也是没办法了,我想我要是去给人做了小老婆还不如死了。“ 小老婆啊,一个生前死后都坐不了主位的财产。 这些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人做奴婢,也没有想过能和这个时候的一个很厉害的在野知识份子相处和对话。 如果没有穿越,她在那个义务教育已经普及的时代里永远也无法和这里的人共情。 ”我一开始很不习惯,也幸好您一点一点的教,才有我现在这么得体,我现在应该还算得体吧。“云清寒自言自语,”这个时代太差了,差到我试一次失败一次,差到我不知道能从何入手。“ ”您当年是不是也做过尝试了?“ ”试试改变身边的一切人和事,从您那些小山一样的笔记里关于近些年赔款的那些记录和分析,比如您少年时抄录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又比如角落里的您一定亲自擦拭的弓。” “您当年是不是想出去闯荡的?” 一个地方待久了就熟悉了,熟悉了就会慢慢知道这里的故事。 “嗯,想去,我爹当年做过守备,我见过他杀敌的样子,我从小就想学他,只是朝廷实在是不行了。”沈之寿少年时也热血过,“后来认真求学,也努力备考,只是那会儿出了我母亲的事,我和我父亲较量耽误了几年才让他歇了把叶寿香母子带回来的心思。” “当年我赌着一口气赢了我父亲,也耽误了科考,后来就想着等孩子大些再说。” “谁知道后来朝廷越来越无力,到现在已经没有科举了。” 沈之寿叹息着:“这个时代啊,就像你说的,太差了些,差到让人不知如何入手。” “本来就比不上人家,还不肯学,学又放不下身段。”沈之寿怨念挺深的,“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云清寒摊了摊手:“根源还是君主无能,震慑不住朝野吧。” “不是说具体哪一个,问题爆发出来之前其实就已经有问题了。” 就如同家里发现了一只白蚁,那么这家里至少有一个白蚁窝,甚至可能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啃噬成空了。 沈之寿认同的点头:“对,只是这些话大家都不能说,因为一出口就是死,有些敢说的也真说了的,最后也没有死得其所。” “就如那时戊戌年的事情死了多少人呢,结果只保留下一点不涉政的报刊和学堂。” “那些甘心赴死的人啊,他们的血溅不到洋人的火炮上,也溅不到庙堂的君王身上。” “我有一段时间在想,要是他们没死,是不是能起到更多的作用,起码可以发展更多一些的同道者来掀开铜墙铁壁。” “可他们若是不死,就绝不会这样让我知道。” “血和性命是最能警告世人的。” 云清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知道那件事的结果,他们各有各的目的,也各有各的结果。 云清寒知道戊戌年的事情更多的是思想上的影响,“其实他们也算求仁得仁,起码现在大家的思想比当年要开放很多了。” “嗯,我那会听你说’北有大疆,南有沃土,虽有名将,却无能君‘,我就知道你心有丘壑。”沈之寿那时在想,一个快要活不下去的小孩子,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大局。 “当时我就想,不管男女,只要是能喘气的,都有这样的透彻,都有绝境求生死的勇气,是不是不至于这么挨打。” 沈之寿很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有了结论,“你一直没变,你打扫时总把兵书和那些治世的书擦的格外仔细,那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你就随意多了。” 听到东家吐槽,云清寒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也没有很随意,就是另一些更仔细。 “我越看你越想起当年的自己,若不是当年家中不稳,说不定我也出仕了。”沈之寿笑得落寞,“读书人谁不想功名利禄,谁不想建功立业。” “可是生在这样的一个差劲的年头,认真做事的人往往是死得的最快的。” 叹息过后,沈之寿问:“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没打算。” 云清寒挠了挠头,“还真算不得有打算。”她笑得随意,“最开始是实在没办法了,我身上没钱又吃不饱,那会儿听说出城门还要路引,我逃命都逃不出城。” 第230章 死因(下) “我逃了都不敢往城门的方向逃,还是好心的李大叔和我说往哪个方向跑遇到贵人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才往那边跑的。” “本来我是想苟且着的,等我父亲回来,或者等我再长大一些。” “可是我娘太软弱了,舅舅一家也太欺负人,饿也就算了,我表哥还想强奸我,舅舅想把我卖了,我那个娘还说什么一定孝顺她和舅舅那家人。” 云清寒想咒骂,她就真的咒骂了,“王八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所以你就跑了,就是怎么不穿衣服呢?”沈之寿就事论事,“也就是你饿得跟个豆芽一样,不然只怕就有人带你回去当个偏房了。” 云清寒抬头望屋顶,“哪儿敢,我就那一次机会了,跑慢了我都觉得会死。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跑过,过后晕了好久才缓过来。” 也是,都到那时候了,名节和命相比,总还是命更要紧些的。 云清寒又说:“如果当天逃不出去,我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死外头,二是找机会买点耗子药下他们饭里报仇。” “不过后者还是难,我那时就已经听说进了人家的院子是出不去的了。” “就是跳下去砸坏了隔壁的背篓,还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没钱赔给人家。” 沈之寿失笑,这小孩记性真好。 “再后来您叫我杀人,我是真怕啊,可是我那会儿还挺想活的,我就杀了。” “现在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死了还干净省事些。” 话题被拉了回来,云清寒想好好和他说说,“我本来啊,一开始是真没想过进了沈家以后会怎么样的,那会儿想着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后来我发现您和太太都挺好,我就想着好好干以后我出去了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再后来,就是您叫我杀人那会儿,我又担心您把我给杀了,又想着你说了拿我当心腹的嘛,你这么骄傲的人总不屑于骗我的。” “反正就是提心吊胆的,一边听您的教诲一边偷偷看书,因为吴妈妈他们都说了,就算没事也要装得勤快些。” 沈之寿听着,时不时的笑一笑。 “再后来就是在庄子上了,太太受伤那会儿,我特想跑。”云清寒承认自己有过二心,“我差一点就跑了。” 沈之寿就问她:“为什么没跑,要是跑了说不定就真成功了,你也不至于受后边儿这些苦。” 沈太太受伤是在那些事情之前,如果当时真的跑了,说不定万事都不一样了。 “没有如果,我从来不会去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去欺负当时的我。”云清寒才不去欺负当时的自己。 “那为什么没逃?”沈之寿还是想问。 云清寒:“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是个人,就没法看着一个昏迷的沈太太面临那里可能会有其他疯狗野狗的危险。 “我是个人,我做不到看她死在那里。” “虽然也有不死的可能,但是只要我把人放在那里我就会觉得我杀了她。” 云清寒生于义务教育已经普及的年代,也是一个生命权大于其他的年代。 这样年代的人,没有经历过易子而食、观音土当饭树皮草根当菜、饿到全身浮肿的苦,和平时代的出生让他们很难和从小生在乱世的人比狠心。 “我救你一次,你还了我不止一次。”沈之寿说,“我太太,我儿媳妇,这是两次。” “可我不能放你走,我不能让知道我家这么多事的人在外面,我的对手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你必然成为扎我的那把刀。” “就算我放,你也活不下去,文谦承受不住他娘死得不清楚也承受不住父母相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作为仇敌来追杀,哪怕他娘的死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云清寒接过话头,“人总要有一个目标来绷起心里那根弦,不然心气就散了,三少爷并不是一个能把家国天下当成目标的人。” 云清寒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她只是不够狠心,并不是个笨蛋。 “如果当初不是你去。”沈之寿有些后悔了,“也不至今日如此难以收场。” 千金难买早知道,可惜都没有早知道。 沈之寿当初想不到那个只是稍微有点可爱的小孩子后来会越来对胃口,云清寒纵使知道大势走向却不知道这时代每一个人的性格脾气和生活细节,还没有打破一切限制的能力。 所以穿越者不是万能,穿越者甚至做不到和跨时代的人平起平坐。 云清寒还得劝他,“其实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来做我主人,也许我早就没了,所以您也不必后悔或自责。” “我们各有各的立场而已。” “您要守护的是整个家族,而我要的是尊严。” “您为了沈家关键时候只怕连自己都能放弃,就如同您下令处死三太太的时候肯定知道如果让三少爷亲自发现就不会恨您,但是您仍然选择了让他走开以后再处理这件事。” “您一直爱您儿子,所以您不想让他心里母亲的形象崩塌,您也不愿意让大少爷二少爷四小姐还有他们的母亲面对兄弟的仇恨,所以您自己承担了这样的一份仇恨。” “从头到尾啊,您都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合格的家长。” 沈之寿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小孩明白他的一切难处,他难过了。 “当初在庄子上,您在院子里洗脚,我看着月光洒在您身上,我觉得像极了一个好父亲的形象。” “请原谅我,我擅自用您的形象来怀念过我心中的父亲。” 话已经说了很多了,云清寒宣布了自己的死因。 “其实我只是不想那么憋屈的活着。” “数年如一日的苦药,三少爷对我的恨只会让这些药越喝越多,还有做人家小妾数十年如一日的憋屈。” “这些犹如时时悬在脖颈上的刀,一想到这样的刀要在我的脖颈上悬挂到我死,我觉得不活也没什么了。” “其实如果我不这么骄傲,我就能接受您给的这份恩惠了,借用这份恩惠苟且的活着。” “可如果我真的不这么骄傲,当初在庄子上我就该逃走了,甚至我根本不会逃出舅舅家。”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云清寒喝了点水润喉,她只是不想被迫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那一类人罢了。 这个时代想活着太难了,饥寒可以杀人,寂寞可以杀人,权力可以杀人,连骄傲也可以杀人。 云清寒说:“您说您救我一次,我救了您家里人两次,但是我死了您就还不了了,所以要不您忘了吧。” “哪里忘得了。”沈之寿有百般滋味上心头,“你有什么心愿吗?” 云清寒就想啊,她除了自由和命还想要什么。 第231章 劫灰 她还真想到一个。 “我求您一件事吧。”云清寒说,“如果大少奶奶将来生了女儿,不要给孩子裹脚,要送去读书,让她去读很多很多书。还有、还有如果将来沈文韬变了心,让她有一个可以和离的机会。” 她要死了,想多少给朋友留一点机会。 “好。”沈之寿点了头,“我答应你。”又问,“还有什么吗?要不要给你母亲安排一些事情,让她以后有个依靠?” 云清寒摇头,她对那一位实在是不想沾染。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云清寒站起来,认真的对沈之寿行礼,如同晚辈对长辈、弟子对老师一样的行礼。 “云清寒谢主人宽容和善,谢长者指点照应,今朝辞别,只求两事,一求全我衣冠,二求魂灵自由。” “好。” 云清寒走了出去,她不用回去范瑞雪那边了。 书房的灯火仍然亮着,不知多久过后,外面有动静,然后吴妈妈过来敲门,递给云清寒一个小瓷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出来的时候,沈之寿说:”我不会让你吃太多苦的。有种药叫隔世,吃了以后两个时辰生效,会跟睡着一样,一梦之间就是下一世。“ 这样的药,还真是个好东西。 云清寒站在门口往外看,天都快要亮了,她扒开瓶子把药全部倒进嘴里好好感受了一下,好像还甜甜的。 甜甜的,好喝。 云清寒不太困,听着外面的人起来各自干活,听着吴妈妈叫郑小妹给太太备早餐,听着老爷说他有事要出门,也听着有人来请太太去铺子里看新到的料子。 然后,她就听着有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把她架了出去一直拖到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长长的凳子横在院中央,两边是外院的两个擅行杖刑的家丁。 云清寒记得当初秋雨就是这两个人行刑,今天是到她了。 “我再问你一次,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率先开口的是三少爷,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娘的死因,“只要你说,我就求爷爷放过你。” 云清寒被按着下跪,她心想这人要是倒了霉真是连死都死不痛快。 “贱人,你说话。”三少爷见她这样目中无人的样子就要冲上去打她。 “文谦,别冲动。” 叶寿香拉住他,“爷爷会处理的。” 云清寒被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她都不想抬头。 老太爷哼了一声,“小姑娘,你莫不是以为跟了大少爷就可以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云清寒想着我都要死了,具体怎么死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睡死是比较舒服的,但是眼下服软也不能让她安心睡死了。 所以将死之人真就胆大包天目中无人。 “大胆。”福来上前去一巴掌重重的打过去,“你竟然敢如此藐视老太爷。” 云清寒张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来,妈的,真疼啊。 “那个,其实我本来也活不过今天了。”云清寒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老太爷完全不必自己动手,反伤了父子情份。” 老太爷狐疑,“怎么回事。” “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不是刚把你给了大少爷吗,谁能杀了你?”叶寿香逼问,“说。” 云清寒心里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那也就不在乎老太爷这头怎么看她了。 “我虽然是个奴婢,但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肯给人做妾难道不行吗。” 叶寿香半信半疑的,“以你家的底细,能入沈家做妾简直是三生修来的,你怎么会拒绝,更何况你和大少奶奶一向要好,你怎么会如此下她的脸面。” “呵呵,我和大少奶奶一向要好,她不顾我的意愿让我给人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妾,叫我如何甘心。”云清寒想着自己死都要死了,不能再把范瑞雪拉下水,她大声说,“我一直和她说我想以后赎身了去外面做个正头娘子,可她一定要我给人做妾,我不甘心啊。” “我为了救她不能生育了,她还逼着我给她男人做妾,我为什么要答应。” 叶寿香疑惑更深,他有些没了主意,只能去问老太爷,“爹,怎么办?” “福来,叫个小丫头去知会大少奶奶过来。”老太爷不是好糊弄的,“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底细。”他对着左右站立的两个家丁下令,“打,先打五杖。” 两个家丁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对于老爷眼前红人如今又是大少爷院中妾室这样复杂身份的不敢动手。 “怎么,老夫如今发落不了你们了是吗?”老太爷不怒自威,“老夫已经指使不动你们了吗?” 这二人也不敢跟老太爷对着干,再次对视间交换了主意,只有打了,不打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一下、两下、三下…… 云清寒也许不怕死,但是她怕疼。 她身体还没好全,这样的打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打散开了。 “你要是受不住你就说。”叶寿香知道沈文谦是想要消息,他并不在乎云清寒的死活,他只想这会儿多问出些什么来。 “我说了我本就只活到今天,你们偏不信,你们只管再打五杖,看能不能问出来。” “加十杖。”老太爷的声音犹如远古而来的恶魔,“若是再不招,就再加十杖。” 行刑的两人对视了眼,心道今天他二人的小命也悬了。 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云清寒不想数自己被打了多少下了,只觉得胃里无限翻涌,一下吐了出来。 “继续,不准停。”老太爷的声音仿佛在很远又仿佛在很近,“她知道的事说不定大少奶奶也知道,既然她们要好,总不会看她死。” 云清寒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说她是月亮的人来了。 不能来啊,不能来。 “我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秋月,是我不智。” 云清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我以点滴文墨妄图变主为徒,是我无知。” “我以奴仆之身妄图椒花之谊,是我无耻。” 云清寒只觉得那个影子已经到了眼前,她越发大声的喊。 “我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秋月,是我不智。” “我以点滴文墨妄图变主为徒,是我无知。” “我以奴仆之身妄图椒花之谊,是我无耻。” 不知道她喊了多久,也不知道范瑞雪到底来没来,总之,杖刑下,那个女孩一动不动了。 “老太爷,她活不成了。”福来叫停了行刑亲自检查,“她好像服了隔世。” “没错,入口香甜,唾液浅粉,人如沉眠,是隔世。” 福来确认后有些傻眼,“不会错了,她的呕吐物全是粉色的。这药一向只由老爷亲自保管,只怕就是老爷给她的,看样子她没说谎。” 叶寿香和沈文谦都傻了眼,这人就这么死了? 沈老太爷也意外,这人怎么就这么死了? 这人死得几乎让所有人意外。 随着这个不起眼小丫环的死,府里的风向一下就变了。 老爷书房里的丫头无缘无故的一下就死了,听说那还是老爷发了话要给大少爷做妾的。 一脚将登富贵门,一脚登了阎罗殿。 下人们偷偷摸摸的私下打听着,只是除了人是被老太爷下令打死的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只是这是对于普通下人。 作为府里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范瑞雪和沈文韬已经知道了几乎完整过程。 范瑞雪已经哭红了眼睛,她问沈文韬,“清儿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命之短,譬如蜉蝣,蜉蝣朝生暮死,春华秋月皆与她无关。” “她赴你椒花之谊、师徒之宴,尽友之义,尽师之责。” “她认与你之约,但死前与你断交断情,应是想保你平安。” 沈文韬心里堵得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感,他既佩服又羡慕,他说:“瑞雪,你识人之明,在我之上。” 一个早就对生活失望的人啊,她死前记挂着自己的朋友。 可是,识人再明又有什么用呢? “沈文韬,我好难过啊。”范瑞雪嚎啕大哭,“我的月亮落下去了,我的月亮落下去了。” 而主院内,听闻清儿的尸体已经被老太爷扔去了乱葬岗,匆忙赶回的沈之寿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怎么会,怎么会呢,他不是给了药吗,至少给她体面的走啊。 “老爷,你还好吧?”沈太太担心极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 沈太太感慨着说:“如果她服个软,如果你昨晚不在家,也许就不会是这样了。” 会是沈太太说的这样吗? 沈之寿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十岁,他回想着那个小孩拒绝他的样子,他说: “她不肯啊,她有傲骨。” “傲骨不堪折。” “傲骨不堪折。” “就让她化作龙汉劫中的一点余灰吧。” 本卷完。 第232章 乱葬岗——新卷开 正月里往乱葬岗扔人的还是少,大家一年四季里可能都会有几个想杀的人,但是绝不会挑到过年来杀。 这时候的主子也特别宽容,一般不会轻易处置下人,不是太重的罪过骂两句就过去了。 所以这时节乱葬岗捡东西的人也格外少些。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乞丐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在乱葬岗深处翻找着。 “爷爷,什么也没有。”男孩子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都好多天了,过年他们都不死人的嘛。” 老乞丐见了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小心点儿,给你抢双鞋不容易,坏了可没了。” “大过年的,哪儿有那么多人死啊,大家都回去过年了,也不寻仇也不打人的。” “饿几天吧,等你以后大了能抢着东西了就不用在乱葬岗混了。” 老乞丐随便在一块石头上蹲下,叹着气,“这时候要是能扒下一身新衣裳给你,你也算过年了。” 小乞丐跟着在一旁蹲下,耷拉着头没精神。 眼前的这些死鬼都是好些天以前的了,都臭了。 “哎,爷爷,我想吃肉,吃大肥肉,一口咬下去全是油的那种。”小乞丐幻想着吃肉喝汤,“爷爷,我想吃肉,好想吃肉。” 老乞丐没好气的骂道:“出息,没尸体扒拉怎么吃,这满山头的人肉你吃不吃。” 小乞丐一下哑火了,人肉还是不能吃的。 正说着,远处好像有动静,爷孙俩对视一眼,灵活的往树丛后面躲去。 “可怜的清儿姑娘啊,你死后可莫要怪我们啊。”一个声音絮絮叨叨的,“我们也是奉命啊。” 另一个声音也说:“你平时和气大方,在厨房干的时候给我们打菜从来不手抖,去书房了偶尔帮我们看个信也从来不收钱。” “你是个好人啊。” “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哎,哥,别说了,咱们把纸全给她烧了吧,让她在下面有钱花。” “行,你去挖坑,挖深一些,别让野狗刨了。生前好人不长命,死了咱们还是让人入土为安吧。” “说不定老爷回来了还得让咱们把人请回去好好安葬呢。” “也是,说不准,这也是个好人了,咱们就当积德吧。哎,她身上的这点子东西咱们就不摘了吧。” “行,积德积德给人留点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一个挖坑一个看着尸体,一边不忘记对着尸体烧纸。 树后的爷孙俩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平举着双手,直着手脚跳了出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个奉命扔人过来的沈家家丁同时扭头看过去,就见两个破烂僵尸跳了过来,那两个僵尸跳上小坡坡,往这两挖坑埋人的地方过来了。 这两僵尸跳了那么远脚都不弯一下,这明明就是真的啊。 “妈呀,鬼呀。” “你不要过来啊。” “快跑。” 两个家丁也顾不得死者入土为安了,嗖嗖的就跑了。 “爷爷,快来看,这个还挺漂亮的,就是瘦了点。”小乞丐兴奋起来了,“爷爷,她有衣服,头上还有银铃铛。” “有银子有银子。” 老乞丐连忙叫了句,“别喊别喊。”四下看了看没人,又骂,“再把人招来了。” “哦。”小乞丐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摘那人头发上系着的小铃铛,放在嘴里一咬,哎呀,是真的银子啊。 “爷爷,是真的是真的。”小乞丐小小声的叫,“她身上肯定还有。” 身上确实还有,小姑娘手上有个红绳子,红绳子上有个银亮亮的空心小桃子。 老乞丐大喜,过去三两下给手上的红绳子撸了下来,又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脉门,然后就是咦了一声。 “这人没死。” 没死?小乞丐有点失望,他们俩一直是扒尸体的,这是死扒还是不扒? “还扒吗?”小乞丐有点没主意,平时他们遇到这种的都是补两石头的,今天看是小姑娘下不去手。 “瞧你那点儿出息。”老乞丐骂了一句,眼珠子转了转,“算了,你把人背回去吧。” “啊?”小乞丐有点意外平日里的恶老头儿今天发善心了,又有点不敢去背,还忸怩起来了。 “愣着干嘛,快背。”老乞丐嘿嘿一笑,“小姑娘生得不错,背回去给你做媳妇。” 崎岖的山路上,一老一少两个乞丐背着个小姑娘小心的往下走去。 第233章 更名 又是黑暗。 云清寒在疼痛中醒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全不听使唤。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那自己是在阎罗殿还是在新时代?自己那一年的光阴究竟是亲身感受还是黄粱一梦? 诸般问题如潮水涌来,太多的问题让休息了多天的脑子一下承受不住,她不自觉的呻吟。 她想动,只是动不了,想喝水,也说不得话。 “水。” 努力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个字。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费力的喘着粗气。 “爷爷,爷爷,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我有媳妇儿了。” 稚嫩的声音透着欣喜,然后是脚步声往她靠过来。 一个老些的男人声传入耳朵,“给她喂点儿水。” 一碗清水入喉,云清寒的嗓子总算听了使唤,她问,“今夕是何年?” 小些的声音透着不解:“爷爷,她说什么?” “她问今年是什么日子。”老乞丐岁数大些,听明白了文绉绉的话,“今天是正月二十一,从正月十六我们把你从乱葬岗背回来,你一直在昏睡。” 云清寒又问:“现在年号是什么?” “当然还是咱们光绪爷的年号啊,光绪三十三年。”老乞丐狐疑起来,又想这个刚醒,只怕是睡傻了,就说,“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云清寒一听光绪的年号一下就没劲儿了,妈的,这都没死,还真是倒霉透了。 “哎呀,爷爷,我媳妇儿会不会是个傻子?”小乞丐听着这人说他听不懂的话,着急起来了,“爷爷,她要真是个傻子可怎么办?”又想他能有媳妇儿就不错了,就说,“不管了,总归是个媳妇儿,傻子我也要。” 云清寒听他一口一个媳妇儿,无语至极,挣扎着说了一句,“我不是傻子,我叫。”她想了一下,不愿再用云清寒这个名字了,她想了一阵过后说,“我叫司乡,字呦呦。” 司乡,司呦呦,就是她的新名字,司呦呦也本就是她穿越之前的名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既是新名字新生,也是对更早的过去的继承和思念。 既然已经从沈家出来了,那就一定要让自己活出一个新自己。 她思考着自己没死的原因,沈老爷肯定不能给假药给她,打也不能是假打,那么自己喝了药又挨了打怎么会还活着? 打? 司乡想到了那顿让她死得极不体面的杖刑,只怕技巧就出在这顿打上。 杖刑的那两个人听说都是祖传的手艺,一下可以把人的脊椎都打断的,自己挨了那么多下还活着,只怕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想是自己这段时间身体实在是差,旧伤未愈,新打又来,胃里翻江倒海之下把先服的毒药和昨夜的晚饭吐了个干净,加上老太爷不愿意让她在沈家断气,趁着她还没断气之前就把她扔了出来。 如此阴差阳错,她这条小命就奇迹一样的保住了。 还真是天不绝人啊,就是眼前这爷孙,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司乡觉得手麻了,想换一个姿势,只是一动全身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管不了以后了,得先管现在才行。 “那个,我想换个姿势,能不能帮我翻个身?”司乡话说得艰难,“等我好点儿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说了这么些话,老乞丐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姑娘来历不简单。 “狗儿,给她侧着躺吧。”老乞丐出去了一下,没多久重新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进来,“给她喂着吃点儿。” 司乡只觉得那红薯香得馋虫都出来了,口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侧着由狗儿给她一口一口的喂进了肚子里。 “真好吃。”司乡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还有吗?” 老乞丐:“没有了,就这一个,明天还没得吃呢。” 行吧,那得不吃了。 司乡侧着躺也难受,自己又起不来,只能求人帮忙。左看右看,她问老乞丐,“我能坐吗?” “能坐,就是你屁股上有伤,坐着疼。”老乞丐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人养伤,没把人扔了还是看是个女娃娃,想弄回来给孙子的。 “没事,疼就疼吧。”司乡要问一些问题,“我有事想问一下两位。” “媳妇儿,我们还是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狗儿关切的说,“媳妇儿你听话啊。” 老乞丐却是让狗儿扶着她坐起来,看人龇牙咧嘴的坐稳之后才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司乡先问自己是什么情况,“扔我的人是什么样你们看见了吗?” 老乞丐说了当时的情况,对于自己扒了她身上的财物一点没有愧疚,最后说了那两人的形象。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老乞丐问她,“本来我是想让你给我狗儿做媳妇的,但是我看你文绉绉的样子,只怕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就不相配了。” 司乡见他说话还算讲道理,略放了点心,又问:“你们能进城吗?我这样子是进不去,但是我吃用要钱,不能光让你们来出。” “要饭的去哪儿都行,你是想让我们去给你找家里人?”老乞丐问。 司乡摇头:“我家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先前做事的东家家里也不好再去找,但是我自己存了点钱,只是不知道那边还认不认。” 想了一会儿,司乡正色说道:“你们救了我,我是该报答的,但是目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全身上下有多少东西你们也有数,所以如果我城里的那点钱拿不出来,我就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你们了。” 虽然想活,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人家也不能白白的救她,而她自己这情况,只怕随时都能死翘翘。 老乞丐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两个人不说话,倒是把一旁的狗儿给急坏了,只是又不敢问。 “不要紧,其实我们也没给你请大夫抓药,你身上的那点银首饰我们拿走了就算报酬吧。”老乞丐说道,“帮你去城里没问题,但是你怕不怕我们把你钱全拿走了。” 司乡咧嘴一笑:“我都这样儿了,除了吃肉好像也没别的用处了吧。”又说,“这不是几天了,你们还没吃我么,想来你们应该是不吃人肉的。” “好歹你们救了我,想从我这里拿些钱也不是问题,更别说那笔钱你们也不一定能拿到,我都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 几句话下来,也算是表达了自己放心的态度。 司乡身体虚弱已极,只这几句话就气喘吁吁。 歇息一阵,司乡微微喘着说:“你们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拿到那笔钱,如果能,你们照应我到康复。” “如果拿不到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你亲戚朋友家?”老乞丐问。 “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司乡吞了口口水润喉,”如果拿不到钱你们也愿意照应我,那等我好了我报答你们。” “如果我挺不过来,到时候我和你们再说个人,你们去那个人手上拿点儿钱,我还有个朋友可以给你们些钱,总不至于叫你们白忙一场。” “狗儿,给她再喝点儿水。”老乞丐站起来往山洞外面去,“你让我考虑一下吧,狗儿,你给她喂完水就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第234章 司恒 人都出去了,司乡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山洞里的一切,山洞的角落里头堆着些破烂的木头,应该是用来生火用的,自己躺着的地方就是一块破烂的木板,角落里有一堆干草,应该是那爷孙用来取暖的。 还真不是个适合休养的环境呢。 “还好这爷孙俩看起来没有吃人肉和奸尸的爱好,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司乡这样一想,只觉得这老乞丐脸上的皱纹都亲切了许多。 司乡又在心里有点担心未来颠沛流离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了好一阵,爷孙俩人回来,见她面色平静,老乞丐问:“刚才我们出去,你怕不怕?” 司乡脚已经光了,她想笑一下,结果拉扯得比哭还难看。 “还好吧,我都死过不止一回了,这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司乡说话都疼,“而且我前面是自己求死的。” “行,看你是个胆大的,我觉得你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老乞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身上只怕有祸事,我不好帮你去城里找人,你之前身上的财物我全部还给你,也能让你在我们这里休养,但是你得应我一件事。” 司乡倒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有条件,是意外他愿意把已经到手的东西还回来。 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能让人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你放心,不是让你给我孙子做媳妇,我看得出来你出身不俗,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惦记的。”老乞丐要饭这么多年,还是知道哪些东西能惦记哪些不能。 司乡没有拒绝的资格:“您说,若是我能做到的,我必然全力以赴。” “爷爷。”狗儿不想让他说。 老乞丐说:“我姓木,大家都叫我老木头,你也这么叫吧。”他说,“我想请你带走我孙子,不管是让他做奴仆也好,小厮也好,让他跟你走就行。” “爷爷,我不走,”狗儿不愿意,“她什么来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老乞丐摸摸他的头,“听话,那些有大来历的人咱攀不上的,她看起来像是个知书识礼的,你跟着她走肯定能吃上饭。” 一个穿着打扮就够他们爷孙吃好些天的人肯定比他们混得好。 这种人落难的时候不多,他们也是遇上了,不然平时要饭都没人理他们。 “我先说一下我的情况吧。”司乡知道这小孩自己必须要收下了,“我家贫,在别人家里做下人,本来好好儿的,但是最近出了些事。” “我把家里老太爷给得罪了,然后被罚了杖责。” “现在那边府里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我在里面有个关系不错的,要让这个小弟弟进去谋点事还是可以的,只是得让他想好是活契还是死契。” 狗儿:“有什么区别?” “活契,随时可以走,工钱相对低些,不过大约学不到什么核心的。”司乡解释其中的差距,“不过这种是自由人,以后你的孩子可以有官场上的前途,当然了,穷苦人家出头的可能不大。” “死契,就是卖身为奴,打杀由主人定。工钱比前面的高点儿,吃住是固定的。” 司乡怕他不明白,还说仔细些,“活契一般只能给铺子里干些杂活,死契才能住主人府里。一般天不亮起床干活吃饭,男子一般只在外院,年纪大了主人会指个婢女成家,生了小孩同样是奴籍。” “那天扔我那俩就是家里的家生奴才。我是外面买回去的。” 司乡叹气,“如果活不下去了,当奴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能吃上饭,偶尔还有两块肥肉。” “我不一样,我做奴才做够了,打算去外地碰碰机会,看看能不能有个前程。”司乡的计划并不适合这个小孩子,“只是这世道女子艰难,我也未必能混出头。” 一个是去城里做能吃上饭的下人,另一个是跟着去外地谋生。 “要去城里我有把握,若是跟我去外地我就不敢说了。”司乡看着老乞丐,“老木头爷爷,您想好要不要让他跟我走,跟我走到时候说不定出城我们就要不到饭饿死了。”她自嘲一笑,“说不定还没有在乱葬岗扒尸体来得实在。” 老木头看了眼狗儿,直接下了决定,“让他跟你走。”又问,“你什么时候走。是伤好了就走还是怎么样?” 司乡想了一下,“伤好了就立刻走,我怕有人发现我没死,虽然这个可能不大,但是还真说不准。” “你猜得不错,确实有人去找过你。”老木头一双老眼闪过些什么,“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找你,但是确实有人找过,狗儿撞见的。” 狗儿点头,“他们找一个叫清儿的,是你吧。” “不过他们好像是想把你找回去安葬。”狗儿记得挺清楚的,“姐姐,你这到底是得罪了人还是没得罪人啊?” 得罪了人才会被打死了扔出来,没得罪人才会被找回去安葬。 司乡苦笑,“我得罪了家里的老太爷,但是我是老爷太太的人,哎,反正就是大户人家的事情复杂的很。” 她不愿多说,一是不想提及过去,二是不想给这爷孙带来麻烦。 “小姑娘,既然狗儿跟你走,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不管是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发达了给他一口饭吃就好。”老木头言语中有托付之意,“明天我就去想法子给你弄些吃的,狗儿在家守着你。” “也别什么等我混好了,反正。”司乡叹气道,“以后我吃什么他吃什么,我在人堆里算老几,他在人堆里就算老几。” 老木头得了承诺,便把她先前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给她,又说了当年捡到狗儿的情景,最后说,“我当年也是在乱葬岗捡来他的,他陪了我十来年我也算知足了,以后我就把他拜托给你了。” “那会儿我想,这孩子挺嫩的,那年实在要不到东西吃了,不行就养着当饭吃吧。” “哼,那你不是养着养着你就舍不得吃了嘛。”狗儿有点傲娇,“媳妇儿。”叫出去出觉得不对,“那个司姐姐,爷爷其实对我可好了,他自己都饿肿了也给我吃。” 这样伤感的回忆过往话让爷孙俩都难受起来。 一直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啊,也打算分开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小姑娘,他既然跟你了,你就给他取个名字吧。”老木头期待的看着她,“给他取个名字,以后他生死你说了算。” 司乡望向虚空,似乎望向了回不去的家乡。 许久之后, 她问:“以月为名好不好?月在古时名恒我,意为永恒。” “就叫司恒,字月,从我之姓,与我做姐弟。” “司恒。”老木头念叨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乖孙,快磕头叫姐姐。” 第235章 出发 自此,这世上少了一个为人奴仆的云清寒,多了一个司乡,也少了一个没有姓氏的狗儿,多了一个有姐姐的司恒。 这茫茫人海里的这点小事没有人会注意,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料峭春寒当中两个穿着单薄的小孩在学习着走路和礼仪。 更不会注意到二月里慈安药铺来过一个新剃了头穿着破旧到洗得发白的瘦弱小男孩寻过李桃花。 “对,要这样走,姐姐你不要那么扭扭捏捏的,看起来都不像个男人。”狗儿在一旁指挥着走路奇奇怪怪的司乡,还不忘回头和他爷爷吐槽,“好好的一个姐姐,非得要做个男人。” “学又学不会,装又装不像。” “哎呀,姐姐,步子跨大点儿。”司恒比较着急,“你说你,都几天了,还没学会。哎呀,算了,你汗都下来了,歇会儿吧。” 司乡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再走一圈。 有心想再走两圈,只是也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了,便也不再倔强,往火边走去,一边问,“咱们的柴还能烧多久,我看这雨已经下了好些天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停。” 司恒望了望天上,他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只怕不会停,这两天路上已经有逃荒的人了, 我们的山洞只怕也要来人抢了。” 前年的收成不好,去年也同样不好,已经有些人去逃荒了。 逃荒的人一多,就会有人往外走,有些不愿意走的就会加入本地的乞丐里,他们这样老弱病残的地盘是最好抢夺的。 老木头算着日子,他看了看司乡,问,“你能走吗?” 这是要叫他们尽快走的意思了,他也怕流民一多到时候发生混乱,到时候更走不了。 司乡明白这个意思,她咬牙应下来,“能走,就是走不快,我还有点钱,这几天我们去大路上等着,看看有没有马车能顺便带我们去长沙,到了那边我们再想办法坐火车或船去上海。” 得益于在沈家书房的日子,云清寒摸出了这时候大概的交通情况。 虽然现在已经有火车了,但是粤汉铁路还未修建完毕没办法从这边直接走,沪宁铁路倒是通车了,但费用也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司乡只是云清寒自己改的名字,在官府的户籍册子上是不存在的。 她难处便在身份不好见光,若用云清寒这个名字,一旦被查就是逃奴,现在的司乡就是黑户,没有路引,一旦被人注意就是麻烦不断。 个头也不高,又是瘦弱苍白,怎么看都是好欺负的样子。 “姐姐,你的水煮好了,还要用来洗脸吗?”司恒把小小铁锅里的水小心端过来,对于司乡的行为不理解,明明吃药都舍不得,偏偏还要花钱买这种药来泡水洗脸。 司乡用粗布把水浸湿了敷在脸上,这已经是坚持这个习惯的好几天以后了,她的肤色已经由原来的白皙变得黄了起来。 “木爷爷,您看我现在和以前有几分像?”司乡照过水,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老木头都不用看,只说,“只怕你亲爹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 一个女孩子,没胸没屁股就算了,还剃头给自己弄了个光亮亮的脑门儿,现在脸也黄了,活脱脱就是一个男人。 “司乡啊,你这外面确实是看不出来,但是芯子里是什么你千万不能忘了,不然只怕你要吃大亏。”老木头知道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难,“当初我们把你带回来也是为了让你给狗儿当媳妇的。” 不管是乞丐堆里还是男人堆里,只要混进了一个女人,那就立刻是目标。 司乡心里有数,这也是她一定要剃头的原因,做男人更安全方便。 “这个给你。”老木头递给她一个手指来长的木头,“把它放裤子里面去。” 司乡一脸懵逼,没听懂话里的暗示。 “哎呀,就是姐姐,你没见过男人啊?就是男人都有的那东西啊。”司恒脸红了,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你要去男人堆里混,总得有点男人的东西才行。” 懵逼的女子这下明白了,但是,她也不能无中生有啊,而且她也没见过那东西到底什么样,她也装不出来。 “你们去里面吧,司恒,你给你姐姐看一眼男人那东西到底什么样。”老木头大手一挥就这么安排了,“司乡啊,别不好意思,男人也就那么回事儿,你见过了以后再见的时候就不会慌了。何况他还小都不能算个男人。” 男人之间袒胸露背的多了,澡堂子里光屁屁的更多,她要做男人,就不能不习惯这点,只有她见过一些东西才不会在以后见到的时候惊慌。 老木头的安排让司乡意外,也让司恒羞涩得不行,只是话还是要听。 没多久,两人又从山洞里出来,就是两人的脸都跟熟透了的虾子一样。 “行了,你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老木头颇为自得的点头,他看着司恒叮嘱起来,“你一定要记住,以后任何时候都不能再叫姐姐,要叫哥哥。” “这点一定不能忘记。” “司恒你年纪虽然小,但你吃过生活的苦。”老木头把人看得透彻,“司乡太心软了,她身上没有狠劲儿,以后杀人放火这种事情就你来吧。” 司恒猛点小脑瓜儿,“爷爷我记住了。”他脸红红的,小声嘀咕,“我不清白了。” “你个小男孩家家的要个屁清白啊。好了,我也没什么要交待的,明天一早你们就走吧。”老木头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乱葬岗看看能不能捡些东西回来。” 是夜,星斗满天,预示着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司乡昏沉的睡去,天微亮时被司恒叫醒。 “姐姐,起火了。”司恒着急忙慌的把人拉出去,看着他之前存下的柴火已经全部被堆在门口烧了起来,急得跺脚,“怎么起火了,爷爷去哪儿了?”他没见到老木头,大叫了几声,“爷爷、爷爷?” “别叫了。”司乡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不让他们做恋巢之鸟了。 “爷爷应该已经一个人走了,我们找不到的,我们也走吧。”司乡返身回去拿了昨夜已经收拾好的微薄的家当,“你与木爷爷缘分已尽,只怕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旧的缘分结束意味着新的缘分的开始,两个年幼的人该开始自己的行程了。 第236章 顺风车(上) 春寒尚且冷,两个小孩子,站在衡阳城外几里处的官道旁拦车,他们要坐车从衡阳去往长沙。 二人一个逃奴,一个乞丐,都没有路引,只能试试能不能搭个便车一起去那边了。 只是,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有点残酷。 两人拦了好几辆车了,不是不肯就是要价太高,两人只能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过去。 “姐姐,什么时候能有车啊。”司恒抬手擦擦汗,“这比当乞丐累多了。” 司乡纠正一下,“叫哥哥,又忘了。当乞丐当然轻松,不干活儿,要不到饭就去乱葬岗,乱葬岗再没东西就饿死自己算了。” “哥哥,我不说累了。”司恒年纪尚幼,也确实没有一口气走过这么远,又饿得快,只想到口袋里的窝窝头,他还是舍不得掏出来吃。 二人又往前走了阵,停下来休息,看着前方又来一辆马车,司乡站起来挥手。 “吁~”赶车的年轻人的拉缰绳停了下来,问了一声,“两位小兄弟想做什么?” 司乡先作了一揖,然后才说话,“您好,请问可是往长沙去,我们想搭车。” “抱歉,我们不搭生人。”车夫想也不想的拒绝,“你们再问问其他人。” 司乡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只是仍然作了个揖,“打扰了。” 那马车车辕上有两人,一个是赶车的,另一个是老者,司乡只顾跟车夫说话,也没仔细看车上人的脸孔,只是行礼后往后退。 车夫要走,老者倒是来了点兴致,他看这小孩子面色黄,穿得也不好,但一双眼睛却亮,个头小,行事礼节却周到,看起来不像是种地的农户。 “小孩儿,你想搭车准备了多少钱?”老者问道,“若是没钱我可不能让你白搭。” 司乡还好早有准备,立刻说道:“小可只凑出了一百个大钱来,小可知道不多,您能带我们吗?小可可以先给钱的。” 一百个钱带两个人从衡阳到长沙,属实跟没给一样,毕竟五百多里呢。 “你这是真不多啊。”老者摸着胡子笑,“还不够我马儿的草料钱。 司乡知道自己给的实在太少了,红着脸抬头商量,”那小可和弟弟还能再挤点出来,我们还有八十多个大钱。“说着说着发现老者有些眼熟,想了一下还真认了出来,“咦,老人家是您。” “小孩儿,你可不能乱攀关系,我们老爷可没你这样的亲戚。”车夫见多了事情,以为这是要乱认亲戚了。 老者倒是饶有兴致的看向下面那个小孩儿,问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就是见过您。”司乡斟酌着用词,“您年前在城里花市上卖一盆白梅花,要价二十两,最后二两三钱卖给一个小姑娘了,扔人的时候还把鞋子给扔出去了。” 这事儿还是记得清楚的,毕竟当时鞋子是云清寒给人捡回去的,还记得那是只没什么味道的鞋子,后来出门还有个中年人去找他去了。 “哎呦,还真是见过老夫的。”老者见少年真说得出他的事情,觉得有缘,“上来吧。” 车夫怕出事,叫了声老爷。 “无妨,两个小孩子家家的做不出什么事来。”老者不在意。 两兄弟陪着老者坐进车厢里,司恒到处打量,一副新奇的样子。 “阿恒,不要乱看。”司乡小声提醒,又对老者致歉,“您老多包涵,我们没见过什么世面。” 老者不在意的挥挥手,更细细的打量了二人,这个哥哥行事沉稳,虽然也有少年人的稚嫩,但是举动之间一点不乱,弟弟更青涩些,看起来像是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 “不妨事,老夫柳复传,浙江嘉兴人士,两们小兄弟哪里人?”老者问道,“听你们口音是衡阳的。” 司乡报了自己两人的姓名,也开始和老者聊起来:“是的,不过是乡里人,年前进城正好遇到您在花市卖花,后来就没怎么出门了。” “那你们去长沙是要做什么呢?”老者看他们包袱不小,“探亲还是访友?” 司恒嘴快:“我们要走上海,哥哥说穷人去上海能有点机会,我们就想去那边赚钱。” 好消息,司恒记得在人前喊哥哥了,坏消息,他有点话痨。 对上老者探问的眼神,司乡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便宜弟弟,这才对老者说了情况,“我们家里只剩我们两兄弟了,家里也没什么产业亲族可以依靠,就想着去外地碰碰运气。” “那为何要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呢、”柳复传好奇心上来了,“年轻人,说说。” 司乡:“听说那边做生意的人多,经济比较活,我就想着,钱多的地方一定能挣钱,就打算过去了。” “这些都是我以前帮忙做事的那家老爷说的,他们家也有人去上海做生意去了。” “哦,那你以前做事的老爷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柳复传问,“能听到这些话,你老爷很重视你啊。” 意思有两样,一是能听到这些话,二是能听进去话。 “他的名讳我不敢透露,毕竟已经不在这家做事了。”司乡理由早就想好了,“等小可以后混好了,再敲锣打鼓的去向旧主道谢才好。” 她心里想,等我混好了,我非得用钱把沈老三给砸断腿不可,还得是两条。 柳复传抚着胡须笑起来,“倒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老夫相信你们一定能有大出息。” “谢谢您。”司乡心里一动,又问,“老人家,可否向您请教一些事?” “说吧。”柳复传道。 司乡想打听一下在长沙坐火车和船要些什么东西。 “备好钱就行了。”柳复传今年还没坐过这两样,不过他消息还是有的,“应该差不多十几块银洋,看坐什么位置了,老夫来时是去年,今年还不知道。船我也很久没坐了,没打听。” 看这两个孩子好像没什么钱的样子,他问:“你们坐火车还是船?老夫坐火车去上海,然后从上海回嘉兴,若是坐火车,我们倒是可以同行。” 对于路线,司恒前面只知道是要从长沙走,但是不知道具体怎么走,听了这话就望向他姐姐,啊,不对,是望向他哥哥。 司乡盘算了一下他们的钱,只怕这火车是坐不起了,“还不知道,只怕我们的钱不够火车,到了长沙小可再去打听打听要多少钱吧。” 第237章 顺风车(中) 马车哒哒的往前走,一直到天黑时停下来歇脚,只是今天错过了宿头,一行人只得宿在道旁。 柳复传一行人自有干粮,司乡两人也带了些,看着没有柴火,司恒把司乡往人多的地方一推,“大叔,你们看着我哥哥一下,我去捡柴。” “哥哥,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司恒往林子里一钻,把其他人看不会了。 “呵呵,这小孩儿还挺勤快。”赶车的老王笑起来,伸手去拍了一把司乡,“他为什么不让你去?” 司乡被这一拍吓了一跳,是真的跳了跳开去了,看着老王愣在空中的手,反应过来自己应激了,尴尬的笑笑。 “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司乡解释,“我弟弟他总担心我,不让我干重的。” “生病了你还到处跑,怎么不在家中休养呢?”老王问。 司乡只说了四个字:“囊中羞涩。”她龇着个大牙笑了一下,“如果还要别的理由,那就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能够把穷说得很优雅很多样。 老王咧嘴一笑,“你们读书人真特么会说。”说完又想起自己家老爷也是读书人,也尴尬了一下,然后从司恒进去的地方也去捡柴去了。 不多时那俩捡柴的回来,四五个人就着火烧了热水吃着干粮,司乡见司恒好奇对方的肉干,安抚的拍拍他的背,在他耳朵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的动作被对面的老者看在眼里。 “来,小伙子,一起吃。”柳复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馋,专门去重新取了两条肉干出来给他们,“一人一个,放心吃吧。” 司恒高兴坏了,抢在司乡拒绝之前接了过来,只是却把其中一条收起来,另一条撕碎了扔进锅里去。 “小孩子还知道要吃热食。”老王说了一句,继续吃着自己的肉干配馒头,时不时的喝一点热酒。 “小伙子,喝点儿酒吧。”柳复传把酒递给司乡,“现在还是冷,喝点儿御寒。” 司乡不敢喝,一是她身体没好全,二是怕喝醉了以后大家变坏人,笑着摇头拒绝。 “老人家,我哥哥之前生病还没好全,大夫说他三五年不能喝。”司恒把酒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谢谢您啦,酒好喝的。” 司恒是第一次喝酒,只觉得一口下去,整个胃都烧了起来,脸也红了。 “阿恒,你还好吧?”司乡怕他出事。 司恒甩了甩头,还行,“没事,就是第一次喝酒有点不习惯,哥哥,你第一次喝酒是不是也这样?” “嗯,过一会儿就好了。”司乡看着锅里肉干汤已经开了,“喝汤吧。” 司恒把锅端下来,又把一双筷子塞她手里,说了一句,“哥哥你吃,我吃饼吃饱了,我不吃了。”一边说一边又往树林子里去了。 “一起吃,哎,你去哪儿?”司乡喊他。 “我去拉屎。” 听到拉屎的其他人:这肉干好像不好吃了。 司乡尴尬的笑笑,“大家一起喝点儿热汤吧。” 其他人:我们不喝拉屎的人做的汤。 司恒上了个大号回来,见他司乡望着他笑,后退一步,“哥哥你想干嘛?” “下次躲开不要说拉屎,不好听。”司乡扬了扬下巴,“给你留了一些,你喝了吧。” 司恒还想推脱一下,但是架不住实在馋得不行,又听司乡说不喝就给倒了,这才肯喝了,只是喝完舍不得洗锅。 深夜,三人轮流守夜,叫老王睡个踏实,等天明再出发时,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司乡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阵,再回身时满脸都是忧虑,若是今年再下,只怕今年一定要出大面积饥荒了。 柳复传见他面色忧虑,不免出言询问。 “我只担心这雨一直不停。”司乡无意隐瞒,“我们前几日听见几个老人家聊天,都说只怕今年雨水还多。” “前年衡阳收成就不好,去年雨水也多,我们东家的庄子上收成也不及平常一半,谷物里多是空壳,去年我们东家的庄子上能交上的人不足一成。” “今年要是再雨水过多,只怕就要闹饥荒了。” 司乡用一句古话概括了饥荒的惨状,“史书上有句话,‘岁大饥,人相食。’” 听他这么一说,柳复传也把连日的忧虑给说了出来。 “老天爷的意思,谁也没法子。”柳复传问他,“你小小年纪,就开始关注民生农事了?” 司乡脸一红:“您别笑话我朝不保夕了还这么多想法,我只是觉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整个衡阳都饥荒了,城里的人也没好日子过。” 外面的情况是和里面相关的,外面没东西吃了,里面也不能安心过日子。 柳复传就问了,“你之前东家应该家底厚实,你合东家心意应该更不会短缺你的粮食。” 大户人家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存粮。 寻常三五年不会缺粮食的。 只是司乡不是那么想的,她小声说了一句,“乱世来了不存粮,邻居有粮我有枪。” 饥荒之下,暴动四起,大户人家的粮仓就该是目标了。 “哦哟,小伙子你不错啊。”柳复传又夸一句,“那你说可怎么办呢?” 司乡见他不似奸滑之人,又见一旁司恒竖起来的耳朵,便说了自己的看法。 “若真是饥荒,只怕还是要官府出面说服本地士绅联合救济才行。”司乡脸色是严肃的,“本地士绅开放粮仓,施粥也好,放粮也罢,救急总归是能行的。” “只是如今看朝廷的样子是拿不出银子来买了,各地的州县财政也是赤的,这粮拿出去只怕既收不回粮也收不回钱,恐怕还会让人担心下次有事第一个会被当成目标。” 最近几十年,朝廷各项赔款也好,最上头的修园子也好,大大小小的都是摊派到各地来均分。 各地早就不堪其扰,这几十年的时间下来,大家对于朝廷早就没有信心,对于地方官来说,一而再再而三的往本地士绅头上要钱也着实没脸。 只是别无他法,没脸也得要,毕竟官还要继续当。 第238章 沈大少=有钱的寡妇 柳复传见他言之有物,心里高看了他一分,又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可不知。”司乡是真的不知道,“角度不同,对士绅来说,土地也好粮食也好,都是家族多年经营,当然不肯这样白白的给出去。” “只是站在佃农、百姓那头看,士绅有粮就是原罪,人要饿死的时候什么也不在意了,什么王法道理统统要去一边。” 司乡知道光靠一张嘴解决不了问题,“若是在朝廷来说,普天之下,都该是饿死也得守法才是。” “所以中间这两层是最难的,一是官府,作为地方官,和本地士绅必然是有联系的,一是指望他们帮助维护地方稳定,二是钱粮上贡之事一定要他们出力。” “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之时,没有几个官会和本地这些人撕破脸。” 司乡说累了,喝口水缓了缓才继续,“饿死的人太多就要开始对本地大户下手了,一旦等到饥民动手,那只怕官府就会首当其冲,毕竟大户有多少家底要大户本人才知道,可是官府是饥民眼中最明显的大户。” 所以一旦开始有饿死的人,官府必然要找本地大户人家出来行善才行,不然本地县衙很容易作为第一个被攻打的对象。 稍微有人煽动,灾民就会盲目的跟随。 “那若是本地大户不肯拿出来呢?”柳复传对这些问题并不陌生,只是也想看看这个小年轻会怎么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那句话:“乱世来了不存粮,邻居有粮我有枪。”又说,“不过如果是官府出面,那必然是先礼后兵。” 先请大家喝茶,不肯就是动刀了。 这年头,一个县官要真豁出去不要命了想办谁,是能在别人救兵到达之前先把你弄没的。 不过代价非常严重,一般不会把人逼急到这个程度。 “最终的结果就是拿出多少看博弈的结果。”司乡现在感受到了出沈家的好处了,起码有话是真的可以随便说了。 柳复传点点头,这小年轻说的是事实,想起在衡阳的女婿一家,他当即做了决定。 “老王,快些赶车,尽快到长沙,我要给我女婿发电报。”柳复传看看司乡,起了爱才之心,“司乡,你可有表字?” 司乡:“字呦呦,呦呦鹿鸣的呦呦。”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柳复传一听即知出处,“是何人给你取的?” 司乡:“家父,不过我已经多年未见过家父了,家母,也许久未见了。” 不管是穿越前的还是穿越后的,她都没见过,她做梦都想见穿越前的父母,濒临死亡时她想过是不是死了就会回到现代去,又或者投胎做下一世的人。 不怪她一个新时代的人怪力乱神,实在是穿越都已经发生了,她有其他想法也不奇怪了。 他话语间难掩失落,听者便知另有隐情。 司乡只难过一下,然后开始问问题,“您是有亲戚在衡阳,他们怎么放心您一个人回家呢?”又问,“老王是和您一块儿走么?那你们马车怎么处理呢?” “老王不走,他再把车赶回去。”柳复传一个一个回,“老夫只是年迈,还不是个废物,没到干什么都要人扶的程度。” 他才不服老,他这两年不愿在家中待着,没事就带上钱出来溜达溜达。 还别说,他在家中时还有些病痛,出来了什么也没有了。 司乡竖起大拇指,老当益壮啊,也不知道和沈家爷子五十岁还能给沈老爷生弟弟相比谁更胜一筹。 “好了,小司啊,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柳传复对这小孩有些兴趣,“你之前跟着你东家是做些什么?他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司乡叹息,说话半真半假,“我识几个字,老爷让我看着书房呢。” “我把家里一个少爷得罪了,加上那几天我们老太爷又吵架输给了老爷,一怒之下把我打了一顿扔了出来了。” 司乡有些自嘲:“本来老爷也要叫我走,只是老太爷不信,非得打我一顿扔出来才解气。” “那你家老爷又为何要送你走呢?”柳复传听着这家长里短的还来了兴致,“说说。” 司乡摇头:“不说了吧,我不好说东家是非,而且男人家也不喜欢听这些的。” “别啊小司兄弟,你说说,晚上我再请你弟弟喝两口烧酒。”里头的人没说话,外头老王先急了。 司乡眼见柳复传也要催促,只能说些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 “我家老爷给我说了门亲,我不愿意。”司乡这个嘴还是会说的,“不是我不识好歹,是这人前头已经有一个了,他前头那个还和我关系挺好的。” 呃,所以是个寡妇? 柳复传看着同样震惊的司恒,倒是奇怪了,“你也不知?” “我不知啊?”司恒傻乎乎的,“我哥哥不告诉我,说怕我乱说。” 司乡只是笑笑,不说话,毕竟她不想编排范瑞雪。 “你家老爷这有点不地道啊,寡妇也能给你。”柳复传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你东家既然喜欢你给你说亲,为何给你一个前头有人的?” 司乡满脸的深沉:“他家底挺厚的,给我送的礼单长长的一摞,他还挺能赚钱的,他家在上海有生意,在衡阳也有地。” 原来是有钱,那也可以了,更别说听起来还不是小钱。 司恒不知他话中真假,只是嘀咕,“哥哥,你要不现在回去从了那个人吧,我们就不用往外地去了。” “我辈读书人怎可为五斗米折腰。”司乡一脸正义,说得她自己都快要信了,“以后切不可再说这话来污我清白。” 司恒一个白眼,“清白值几个钱,要是柳老伯不收留我们,我们还靠两条腿儿在路上走呢。” 一席话把两人的经济情况说到了明面上。 司乡扯了扯嘴角,“银子会有的,金子也会有的,等你哥哥有钱了,给你说一个最漂亮的媳妇。” 这人惯会吹牛,司恒把头一扭,掀开帘子看外面去了。 司乡的话中有多少真话有多少假话没人知道,反正没人继续追问了。 第239章 发财了给你弄个枸杞园 “等到了长沙,你们随我去电报局看看,我去发个电报。”柳复传发出邀请,“然后再陪老夫一道去订一下火车票吧,放心,一应开支由老夫承担。若是缺盘缠,老夫也给你们添上些许。” 这就是要做好心人了。 司乡自然能看出来柳复传一番好心,只是他们二人无事业收入,这人情好收不好还。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决定出来,那免不了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欠人情也是一种和资源保留关系的机会。 就像先前虽然在沈家吃了不少苦头,但是见识也确实长了不少。 一个有钱并且看起来脾气不大好但是脾气直接的老头儿应该不难相处。 想到这里,司乡欣然道谢,“我兄弟二人这次是遇到好人了,若不是您相助,只怕我二人要蹲大桥底下才行。”又说,“只是我二人身无长物,能力也有限,只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报您了。” “那都小事。”柳复传大手一挥,“昨晚你二人守夜时间长,好好歇一下吧。“ 司乡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在花市结的善缘能有今日这好处,又庆幸自己是男装出行,不然一个小女子对方只怕决计不肯相带的。 不得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原来老天爷每让人过一个坎就要给个糖来哄一哄人的嘛,司乡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给的糖甜久一点才好。 老天爷大概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柳复传如约的带着他们到了长沙城也给他二人买了第二日下午的火车票,又带他们吃了饭。 一切妥当,老王也被打发回去了,柳复传带着二人往一处客栈去,一边和二人介绍,“我每次路过此地我都住这里,他家东西干净,来往的客商也多,消息灵通不说,还能送行李去车上。” “若是有些什么事情不方便的,也能帮忙。”柳复传说的都是只有熟客才知道的,“你们两去洗漱,歇一会儿,晚饭我们就在客栈里吃。”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了客栈,司乡抬头望去,就见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来福客栈。 司乡慢了脚步,心里担心这客栈会不会要路引登记。 “怎么了?”柳复传感觉身后人慢了,“是累了吧,看你脸色都白了,等下好好休息,我们要明天才坐车呢。” 司乡怕等会儿真要查路引,到时候恐怕牵连好心人,便小声说了句,“我刚发现我们路引丢了。” 路引,由官衙具写,上面有籍贯、年龄、职业、行李多少、旅行目的等信息,普通百姓会载有相貌特征;商人会记载携带物品的种类与数量;若是工匠则会记载工种、服务对象。 关键这东西上面有一半官印,另一半在当地府衙有档案可查,普通人想造假都不会。 柳复传停也没停,“走吧,这里不用路引。”又说,“不过你们若是运气不好被人查,可不能牵扯出老夫。” 司乡恨不得给他磕一个,这人也太好了吧,都不问原因的。 “小司啊,你记着,这世上的事没有钱解决不了的。”柳复传提醒他,“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说话间他带着两人进了客栈,一进去就有干净的小二哥出来接着带到了柜前,那掌柜的一看是熟人,脸上就笑得和气多了。 “柳老您这是从衡阳那边回来了。”掌柜笑着掏出册子来,“还是老样子吧?身后那两位是您一起的?一共两间房?”见他点头,掌柜的刷刷的在册子上写就,又取了钥匙递给小二,“上房两间,送好茶过去。” 这就是大客栈的待遇,上房一间三两一天,一天比得上别人家许久的开支。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司乡也算跟着涨了见识,看着司恒东看西看的,提醒一句,“你小心些,弄坏了你手上那个盘子,我们两个在这里洗一年的盘子也赔不够。” 司恒吓得手一软,差点真摔了。 “哥哥,你没吓我吧。”司恒一下就觉得那盘子变得好看了起来,“这么贵啊?” 司乡笑笑:“我不知道具体价钱,不过看着像是前些年官窑出的。” 官窑出品,都是精品,虽然比不得那些古物,但是放在这三两银子一晚的客栈里身价几何就不好说了。 司恒听了缘故,只说了一句有钱真好。 “阿恒,我们要心里有数,千万不能因为不用自己出钱就乱要东西。”司乡提醒他,“人家请客,不能把人当羊来宰,如果人家再三要给那又是另一番说法。” 姐姐有话调教,司恒就专心听,同时他也有问题,为什么柳复传要对他们这么好。 “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司乡不答反问。 司恒:“我看着他挺喜欢你的。” “对,他大概觉得我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司乡说,“有些人见了不错的年轻人就会进行一些投资,在这些人穷的时候资助一些钱财,等这些人发达了,再给他们回报。” 这是带着赌的成份在里头的。 司恒一点就通了,“哥哥,是不是跟戏文里唱的那些收留书生读书的人一样,等高中了就回来娶人家小姐。” ”对,不过那是戏文里,一般都是发达了就在京里娶了别人了。“司乡坐在椅子上,“你也坐一坐吧,你听说陈世美没有,那就是典型,不但尚了公主,还要杀原配。” “毕竟婚姻是资源联合的方式,一个只能在乡下资助的和一个京城里的大官家的小姐相比谁都会选。” “不想嫁女儿只想要钱的就好说,都好要的。” 戏曲来源于生活,是为警示世人,不过既有警示所用,也能教着世人知晓如何更坏些。 司乡正色说道:“你若是跟着我,首先一点就是不能在外头始乱终弃。” 她可不喜欢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也不喜欢女人孩子一大堆的人。 司恒:“哥哥,就咱们这上无片瓦的,谁能看得上啊。” 他前两个月还靠着在乱葬岗扒拉尸体呢,遇了司乡才吃了两顿饱饭,哪里敢想那些。 不过他眼睛一转,又吃吃笑道:“不过我也算有女人看过了,嘿嘿,多少男人一辈子没叫女人看过呢。” 他说的是之前老木头叫他脱了裤子给司乡看的事情,说完还舔着个脸看他姐,“你看了我就得对我负责的啊。” 司乡红云上脸,咬牙切齿:“行,我对你负责,我以后有钱了给你娶十八房小妾。’ ”我给你娶十八房小妾,再给包个园子种枸杞给你当饭吃。“ 司乡恶狠狠的说了句狠话,见司恒一脸疑惑,就问他,“你不知道小妾是什么还是不知道十八是多少?” “我都知道,就是哥哥,枸杞是什么?”司恒还没有到懂的时候。 司乡咧嘴一笑:“补身体的,好东西。” 第240章 试探 二人说笑一阵,司乡身体未康复,便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时已经是天将黑了,外头小二来敲门叫他们下楼去用晚饭。 司恒应了就去,一回头看她醒了,笑道:“我正想叫你呢。” “帮我拧个帕子我洗个脸。”司乡打着呵欠,“等下我们吃完饭去外面买点干粮备上。” 司怛不解:“客栈不是有饭吗?” 有饭,还是别人付钱的饭,为什么还要自己买? “晴带雨伞,饱带饥粮。”司乡又教他一句话。 二人开门往外走,可巧另一边的门也打开来,一个中年男人也正打开门,司乡一见那人,脚下一顿,下意识的就往后退,直直踩中了司恒的脚尖。 “嗷。”司恒的叫吸引了人,那中年人也朝他们看过来,一时间司乡紧张极了。 “哥哥。”司恒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伸手戳了戳司乡后腰,“你踩了一脚就行了吧,不要再踩我一脚哇。” 一声哥哥让司乡回神,对啊,她现在是司乡,是个剃了头发的男人,她怕什么。 她和林德有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对方不可能认得出来。 “这位小兄弟,我们认识?”林德有已经走了过来,本来他们也隔了没有多远。 司乡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不认识,只是没想到前面有人,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林德有没有多问,只是让了他们先走。 司乡过去后才发现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果然是心虚啊。 “哥哥,你认识他?”司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仇人啊?” 司乡同样回以小声,“哪儿有那么多的仇人,不过是我前东家的朋友,我以前也见过,其他晚上回去我和你说。” 一路上人来人往的,确实不方便说太多。 二人一道下楼去,就见到柳复传已经点好了菜在角落里坐着等他们了。 “这里。”柳复传远远的招手,“快些坐吧,你们年轻人饿得快,等下多吃点饭。” “您破费了。”司乡端起茶杯,“出门在外,咱们不喝酒,我们兄弟二人以茶代酒,借花献佛。” 哥哥举了杯,弟弟也有样学样,脸上还努力装出一副大人样。 “好好好。”柳复传也端起茶杯,“我们以茶代酒干一杯,晚上你们要出去走走么?” 司乡:“要,您也去吗?我们首次出门,想出去看看。” “那就一起吧。”柳复传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老夫对此地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说话间,菜慢慢上齐,三人慢慢吃着,其间林德有也下了楼来,身后还跟着他太太,想必是带着一起去哪里。 “认识?”柳复传见那人坐下时往他们这桌看了一下。 司乡回望了那边一眼,否认:“不认识,不过他住我们旁边,刚下来的时候我们出来时他也在开门。” 哦,柳复传没往心里去,不过那人他认识。 “他是衡阳那边的一个商人,家里有些家底。”柳复传给他们介绍,“你以前东家肯定和他认识。” 司乡并不奇怪他认识衡阳的商人,毕竟这人有亲戚在衡阳,从他日常行事来看就肯定同属于同一阶层的。 更准确来说,司乡觉得柳复传比林家要高一阶层,至少应该是和沈家同一阶层的。 林家只是商人,沈家有人做过官,而且沈之寿身上有举人身份,若不是身份差异,林德有不会出更多的钱还让沈文韬占多一些的股份。 这个先放在一边。 饭后三人走在街上,看见满街都是人,来往小贩叫卖不绝,热闹非凡。 柳复传带着二人一路走一路看,一直来到一处茶摊前,听着中心的说书先生正说着一些前朝典故,随意坐在了边上。 “三位,时间晚了,咱们就不上茶了,来些蜂蜜水如何?”热情的小二过来询问,怕三人不愿意,又说,“茶当然也是有的,就是怕您三位晚上不好入睡,明天误了车船。” 司恒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要坐车船。” “这位小哥,小的在这茶摊上当小二已经有两年了,过往行人一看就知道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是立刻走的还是不着急走的。” 就跟卖油翁一样,做久了熟了。 “给他们两个上蜂蜜水吧,给我来盏茶。”柳复传点了东西,听着中心的说书先生表演。 “韩信功镇主,命丧吕后手” 说书先生说得有劲,一旁还有个二胡先生伴奏,听得在座之人时不时叫好。 “小司觉得长沙如何?”柳复传一边听一边在暗中观察两兄弟反应,“比之衡阳如何?” 司恒听得入神,他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的坐在人群里听说书,以往他走近一步都要被赶的。 司乡虽然也在听,也确实是第一次听,但是他总记着遇到林德有的事,故而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有人和她说话,立刻就回了神。 “柳老,其实各有各好,衡阳不差,不过长沙现在确实更热闹一些。”司乡虽然以前不出门,但是胜在沈家的书房有报纸,“长沙铁路通得早些,再加上这边电报局,行商官文都更方便些。” 行商重效率,尤其是时令新鲜之物,更要早些送出去才好。 司乡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长沙的火车没有通之前,衡阳更有水路优势,近些年被长沙分走不少了。” “其他方面么,长沙是军事重镇,又是行政枢纽,同时也是新政枢纽,衡阳暂时还不可比。” 司恒也从听书中回神,他虽然听不懂两人说得话,但是他胜在乖巧。火车、铁路、枢纽、还有什么重镇,司恒努力记着自己没听过的词。 柳复传笑问:“那你觉得比之上海又如何?” 这二人的闲谈听在司恒耳朵里就是闲谈,但是柳老的问题听在司乡耳朵里就是试探。 对,是试探。 试探司乡值得他投资多少,是只值那两顿饭一晚客房一张火车票,还是值得更多投入。 第241章 丢东西了 想明白这点的司乡开始认真想了一下才做回复,她说:“最早时洋人来大清做生意都在广东福建一带,当年有名的广东十三行负责洋商管理,早期厦门也是通商要地,现在都已经没落了挺多了。” “上海开通初期并没有这么明显的超过之势,它早前因地理优势是江南漕粮重要之地,我记得是从元时就这样。在本朝自通商口岸开放后占本朝商业份额逐年上涨,后来又有江南士绅因‘长毛’压迫入上海避祸。” “洋人主要集中在那边,江南士绅的加入更大的提升了那边的商业情况,新政引导下,那边工厂也是日渐繁多,其经济发展绝不是其他地方可以随意超越的。” “我没有亲眼见过上海,但是想来报纸上写的不会错,我前东家也不会看错。” 司乡不知道他是否有别的意思,但要先表个态,“我和弟弟没有别的退路了,只能去拼。既然要拼,那自然去最有机会的地方拼。” “我对上海的认知全部来自于书本上和别的人嘴里,但是我愿意去赌一把。” ”赌输了我也认了,至于我弟弟么,他既然做了我弟弟,那当然要和我一起承担后果。“司乡再不愿意缩头乌龟似的活着了,”我富了,他就富。反正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司恒听得定住了,是啊,他都已经是要饭的了,还能有什么害怕的呢,大不了就是要不到饭饿死的嘛。 他激动得不行,好像已经看到了发财的样子。 弟弟的傻笑让司乡一下破功了,她抬手一巴掌拍过去,“笑什么呢。” “哥哥,你说的嗷,你有钱了给我十八个小妾和一个种枸杞的园子的嗷。”司恒对这个记得牢。 司乡这下彻底破功,用手握拳挡着嘴闷声笑,瘦小的身体抖啊抖的。 “阿恒年纪小志向不小。”柳复传差点把一口茶喷出去,最后靠着多年的修养硬是给咽下去了。 呆呆的司恒没明白他们笑什么,只是跟着笑。 笑了一阵过后,听着书也说得差不多了,柳复传主动结了茶钱,带着他们在街头转悠起来。 “小兔崽子你站住。”身后有呼喊声传出来,然后是由远而近的追赶,三人听着动静往路边上去,仍然有人被撞了个正着。 “哎哟。”柳复传上了年纪,冷不丁被这么撞了一下险些摔下去,幸好司恒灵巧,一把将人扶住。 司乡看着前面跑的是个半大小子,后面追的是个中年汉子,二人五官上还有些相似,在猜应该是父子。 “没事吧。”司乡见柳复传摇头略放了些心,见那汉子也要冲到近前,自己往前一站,高声叫了句,“你也要撞上来吗?” 似乎被撞破行迹,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叫着兔崽子又往前追去了。 这一出闹剧并没有让过路人停留,似乎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柳老,你真没事吧。”司乡对于金主还是关注的,“有没有不舒服?” 柳复传:“应该是专门行窃的,我只怕丢东西了,不过也不必追,但凡这起子人都有团伙,我们这样老的老小的小是打不过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身上寻摸,一阵过后脸色一变,“不好,贵重东西丢了,找不回来重新买很麻烦。”他抬脚顺着那父子二人的方向而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们先回去吧。” 天色黑暗,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要去找惯偷,怎么看怎么危险。 司乡跟了上去,顺便拉上了司恒。 三人顺着那条街一路往前,直走到尽头,是条死巷子,明显是失去踪影了。 “怎么办?”司恒小声问,“还找吗?” 看起来是没法儿找了。 司乡左右看看也确实没什么线索,只好去劝柳复传回去,“我们去找客栈掌柜打听打听吧,他们消息肯定灵通。” 柳复传不想走,那东西太重要了,要是让人拿走了容易有麻烦,只是也着实没有什么线索,只能往回走了。 “哥哥,柳老。”司恒有事,“我内急,我去那边方便一下啊,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去吧,快些。”司乡扔了两张草纸给他,见了柳复传仍是愁眉,只得几句,“人没事就好,东西总能找回来的,他们总不至于一晚上就送出去。” 柳复传却不见忧愁散开,两道眉毛皱得更深,“那玉佩太贵了,还是我女婿托我带给别人的,我不放心特地贴身带着的,谁知道那小贼眼尖。” 一下就拿走了他身上最贵的那件。 “多少钱买的,还能再买么?”司乡见他着急,只怕他急出毛病来,“回去就找掌柜的帮忙吧。” 柳复传已经冷静下来了,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不用明天,我今晚就去找绿营那边,官面上我还是能找到人的。就不信了,还有人能在我身上偷走东西。”柳复传一声冷哼,“那玉佩就算在黑市出手也有一千多两。” 嘶,黑市都能一千多两,要是换了门路的,岂不是更多。 难怪那么生气,这年头就算是有钱的商人能把一千多两不当回事的也极少的。 两人正说着话,听着身后有人开门,司乡便往前站了站,没当回事。 “二位可是丢东西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出来问,“是不是被一对父子拿走的,那男人额头上有颗痣。” 司乡警惕的看着她,刚说完丢东西就有人过来问,不是同伙就是同行。 “哎呀,这个小兄弟还怪警觉的。”老妇人笑呵呵的往前一步,看起来就是个和善的老妇人,只是她一扬手,一把粉末就向两人过去了。 “柳老。”司乡见势不对拔腿要跑,只是身子一软,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他妈的,不是说打一巴掌就给糖吗,怎么这么快就又是苦头了。 晕过去的过程里,司乡都是骂骂咧咧的。 第242章 姐姐~别打我~ 司乡又在黑暗里醒来,这次伴随着的是窄小的触感,她好像被团成了一坨塞进了什么东西里,好像是个桶。 适应一阵后,好吧,适应一阵也看不出来在哪儿,只能判断出自己被塞进了桶里正被往外运。 应该是那个妇人下的手没错了。 司乡心里暗想自己这是倒霉啊,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就是不知道柳老和司恒是不是也和自己一起。 柳老岁数大了估计是跑不掉了,司恒当时出去上厕所了应该没事,只是可怜那小孩刚吃了几天饱饭就又要回去要饭了。 摇摇晃晃不知道多久后马车停了下来,然后司乡就感觉自己横过去了,应该是木桶被放倒了在地上往前滚动,再然后就是被重新立起来。 司乡只觉得晕头转向的,如果她嘴巴里没有破布的话就骂了。 盖子被掀开,一个中年妇人的身影在旁边。 “哟,醒了一个了。”妇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人把司乡嘴里的破布取出来,还摸了把对方的小脸蛋儿,“小伙子,我把你放出来,你可不能跑啊。” 司乡好不容易让嘴巴自由,哪里还能让那破布放回去,乖巧的点点头。 “行了,你出来吧。”那妇人手上力气大,单手一拎就把人从桶里拎了出来,不过手上的绳子还是没解。 “好好站着。”妇人说了一声,然后就是把另外三四个木桶全部打开来了。 好消息:柳复传在并且看是来是个活的,司恒不在,应该是没被一锅端。 坏消息:一、除了这个力气大的妇人,还有三五个壮汉和两个年轻的半大小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二、柳复传也被捆起来了;三、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三个孩子被捆着,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仅是偷儿,还是拍花子的。 ”花姐,我们这三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真是晦气。“一个中年汉子骂骂咧咧的过来,到了近前一巴掌扇在司乡头上,”小兔崽子,就你们会找是吧,等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司乡知道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不敢跟他们横,想起刚才摸她脸的那只胖手,她望向那妇人,可怜巴巴叫了声,“姐姐,人家怕怕,人家听话,不要打人家好不好。” 如果需要形容一下这个声调,那就是柔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旁的柳复传虽然嘴巴里被堵着,但是听着这调调一下就睁大了眼睛,好家伙,这一路下来都没发现这小伙子是这样事儿的啊。 “姐姐,能不能求你个事儿啊?“司乡小嘴巴甜甜的,”能不能给我伯伯嘴里的布取出来,让他喘气儿。“ 司乡对着比她娘岁数都大的妇人喊姐姐,她也是拼了。 感谢那些声音女主播让她知道了人类里还可以有夹子这种生物,此刻司乡正努力夹紧了屁屁让自己的声音甜一些再甜一些。 “姐姐,你让我伯伯喘气嘛,我保证他不会乱喊叫的。”司乡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也显得真诚一些,“我伯伯要是不听你话,你就打我。” “姐姐~求求你了~” “姐姐~求求你了嘛~” 那围观的几个叫一个震惊,两个半大少年看着妇人脸上的点点红星,眼中的不可相信几乎化为实质。 “花姐,这小伙子你是从哪儿弄出来的?”烂皮七有些不可置信,“这不是小馆里出来的吧。” 妇人顺手把柳复传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然后一巴掌扇了上去,骂了一句,“老实点儿,不然有你好看的。”然后才回他们自己人的话,“跟这个老头儿一块儿弄出来的。” “当时他们说要去绿营那边调人过来,我只能把他们弄出来了,你们也是,什么人都敢招惹。”花仙姑说话语气是慢慢的,但是那几个人明显脸上有害怕,看样子她应该是首领。 司乡自以为悄悄的往柳老的方向靠过去,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吧?”不等回答,又问了一句,“你家里人能拿多少钱来赎你啊?” 柳复传气得吹胡子瞪眼,偷了他东西还想让他用钱来赎自己? “小子你闭嘴。”那汉子过来一巴掌又要扇他们,被花仙姑一下眼神制止住了,只能过去对着其他人撒气,把那一巴掌扇到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脸上去了。 听着声音都感觉到了疼。 “行了,先关起来吧。”花仙姑忙了一夜也累了,“大脚你脚程快,你去叫他们晚上过来,今晚先把这些货出手,然后我们就换地方。” “那这两个怎么办?”大脚就是那个扇人的汉子,“一个老掉牙了,一个太瘦了,卖不了什么钱。” 花仙姑扫视了一眼,“先关起来吧,让我好好想想。” 司乡和柳复传两人被推搡着跟其他人一起往里面去,最后被关到了个大大的房间里。 “都老实点儿。”那个叫大脚的汉子把人都往里面一推就站在门口和看守的人说话,“哎,你在这儿可享福了。” 守门的是个精瘦些的男人,他嘿嘿一笑,一个壮年男人看守一群小女孩能享什么福可想而知了。 回味的咂咂嘴,精瘦的男人往里面指了指,“那个不错,你晚上来,我给你开门。” “外面怎么样?怎么突然就撤了?”男人回味结束开始问正事,“我们在这里生根不容易,突然走了还怪舍不得的。还有,怎么还有两个男人?” 大脚望了望里面,“因为那两个男的,小三昨晚摸了个贵重东西,把那俩男的给引过去了,花仙姑听着说他们在绿营有人,怕到时候被连锅端了,就趁着关城门前出来了。” “那老头儿身上有钱,不过路上太赶了没来得及搜身,等花仙姑醒了再说吧。”大脚想起什么来,“那个小些的,你回头可以试试,不过得等花仙姑用了以后才行。” 精瘦男人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子正经喜欢女人。” “兄弟,信我的,那小男孩没成年呢,一看就嫩得很,而且。”大脚故作神秘的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那小孩子刚才和花仙姑说话嗲的呢,我在旁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了,我走了,回头再聊。” 第243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再说里面,司乡和柳复传没堵嘴巴还能说话,两人缩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司啊,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柳复传很难想像一个男人能发出那么娇滴滴的声音来,“那声音你是怎么发出来的。” 司乡瘪瘪嘴:“柳老啊,你就别介意那声音到底怎么出来的了,想想我们怎么出去吧?”她问,“你要是能拿出钱来赎身,也许还有些可能,不然只怕你我要做刀下亡魂。” 那几个人全在他们面前露了脸,只怕是没有生机了。 赎身是唯一能让他们有活命机会的,最起码能让他们多活个几天。 柳复传一句话叫他死心,“钱我家确实有,不过只怕他们不敢要。” “这种人都是穷凶极恶的,见机不对就要撕票。”柳复传望了望这满屋子的女孩子,心里拔凉拔凉的,“你知道这些女子最后会去哪里?她们总不能是来这里做客的吧。” 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男的以外全是女人,从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不过无一例外都没有太丑的,一共十来个,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寻来的这么多。 司乡也开始心凉,“这是遇到大拐子了,也不知道咱俩是被一刀结果了还是会被卖到国外去打洋工。” “小伙子还知道打洋工。”柳复传觉得这小孩知道的好像真挺多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样保住清白吧。”想想又觉得不对,“男人家的哪儿来的清白,你就祈祷那老女人不会把你榨干吧。” 那为首的妇人一看就是看上了司乡的小模样,眼里除了垂涎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司乡只觉得一层天没有顶起来另一层天又塌了,只想唉声叹气。 “小司啊,要不然你发挥发挥,把她睡服。”柳复传还调侃起来了,”认真的,你发挥得好一些说不定我们还能多活几天。“ 司乡:“我谢谢你呐。” “哎呀,你别生气嘛,你模样其实挺清秀的,就是黄了点,不过跟这里的几个汉子比起来还是很不错了。”柳复传还在说。 司乡不想理他,只是他喋喋不休的又听得人烦躁,还大有越说越有劲的地步,只能闭上眼假装不存在。 “哎,你怎么不理我?”柳复传一个人说没劲,还把他拉出来用,“小司?你没睡着啊,眼睫毛还动呢。” 司乡终于忍无可忍,“老人家啊,我瞧着你也是老当益壮的,你们年纪也合适,要不然你去。” “下次提我们的时候你毛遂自荐一下。”司乡的面部表情只可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你去,我们还有活的机会,让我上去,你信不信她立刻就恼羞成怒了。” 柳复传摇头:“不行,老夫年纪大了,早就不兴男女之事了。” 你还知道你年纪大,你还知道你不行,你不行我就能行了么? 司乡怕他真在别人来的时候出来推荐,不带犹豫的说了些实话,“柳老啊,事到如今,关系我俩人性命,我也不好不说了。” “什么?” “我睡不了女人,我没那功能。”司乡无力的望着屋顶,眼神没有焦距,“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柳复传不敢相信,“你不行?”他眼神晦暗的往小孩隐秘处扫过,“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司乡只想发誓,“比真金还真。不信你听我给你发誓。” 对着这满屋子的小姑娘,司乡发出了真诚的誓言:“我要是拿这事撒谎,叫我一辈子睡不得女人,以后和女人做姐妹。” 这样的誓言在男人堆里简直比杀头还要狠。 所以柳复传信了。 然后他就同情了,这孩子看着挺好的,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偏偏有这么个毛病。 一个不能睡女人的男人和一个废物有什么区别,这还能叫做男人吗。 “所以你前面说的那个有钱的寡妇没成,不是因为人家前头有一个,是因为这个吧?”柳复传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司乡不想看他,“不是,是真因为我和他前头那个关系挺好的,朋友妻不可欺,做人要讲义气。” 这话如果平时说也许有人信,现在谁来了也不能信。 “哎,你那是什么眼神。”司乡从他眼神里感受到了同情和怜悯,还有一些得意,还有一些别的,“我只是这几年不行,过几年就好了。” 柳复传:“哦,我相信你,过几年就好了。” 此刻司乡终于体会到了那句‘男人不能说不行’的力度。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蓝色小药丸子为什么那么好卖,同样也明白了大腰子和枸杞还有各种鞭类的分量,最后在心里默默的给未来的司恒减少了几房小妾。 少壮不藏拙,老大徒伤悲。 “柳老,你不要不信,我真找大夫看过,他们说我就是这一两年受伤的得有些多,等过几年身体长结实了就好了。”司乡尽力辩解,他记得老木头说的男人面对不行的话题时一定要坚守底线,“真的,我问过两个大夫,都这么说。” 柳复传挑了挑眉,“哦,你问的哪两个大夫,且说来老夫听听。” “是衡阳的大夫,您不认识。”司乡没想到他还真问。 这是狡辩,柳复传一脸都是我懂的样子,最后说了句,“男人嘛,都是要脸的,放心,我懂我懂。” 话中全是相信,一丝都没有怀疑过这小伙子是个小姑娘。 司乡就不再说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态度已经展示出来了,不必再有其他的话了。 也许是屋子里的女孩子们可怜的眼神有些让人烦躁,柳复传又开始说话,“小司啊,如果能顺利出去,你跟老夫去嘉兴,老夫还认识几个能力出众的老大夫的,西洋的大夫也认识。” “到时候老夫给你安排,一应费用老夫也承担了。” 柳复传也许真的是钱多了,“放心,你我也算患难之交了,不会看着你以后也不行的。” 一口一个不行,一口一个不行,真的是就吃准了不行了。 “大可不必。”司乡真不想理他了,“柳老你家钱很多吗?要是钱多以后等小可混些时间,借给小可一些做点生意吧。” 柳复传:“你想做什么生意?说来老夫听听,说不定老夫还能给你引荐几个人。” “还没想好,等我先去上海看看吧。”司乡说道,“你还真借啊。” 柳复传:“当然,你觉得老夫差钱么。”又重提老话,“不过大夫还是要看的,放心,看大夫的钱不用你出。” 这个话题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柳老,不要再说了。”司乡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我真找大夫看过了,也是衡阳城中有名的大夫。” 柳复传:“不信,除非你说得出大夫的名字。” “一个是慈安药铺的莫大夫,一个叫南心慈。”司乡心里念着两位大夫莫怪用你们大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不好,咱们换一个话题。” 第244章 自救 不愿意在行与不行的话题上再牵扯了。 “你知道我们出城后走了多久吗?”司乡比较关心这些,“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 说到正事柳复传可就比谁都正经了。 “我应该比你早一些,听着水声了,应该过河了,河还不小。他们要运人走,应该不会在深山老林。”柳复传到底老道些,“这里应该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多少户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的位置应该是在村子深处。” 山村,拐子,交通方便…… 司乡若有所思,过一阵后问了一句,“哪怕在长沙这样不算小的地方,十几个女孩丢了应该也不算小案吧。” 这话好像一下点到了关键处,柳复传吸了一口冷气,“我看着那几个小些的有些像,只怕是姐妹。”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几个姐妹同时被拐? 答案呼之欲出。 司乡也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是被卖掉的。” “老夫也是这样认为的。”柳复传还想到了更可怕的地方,“若是正经卖给人牙子,不会全捆在村里面。”他说,“我只怕、我只怕他们整个村都是要生孩子来卖的。” 天,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等回应,柳复传又说:“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恐你我根本逃不出去。” 全村都是一条心,他们连村口都出不去。 一下给司乡又干沉默了。 “小司,你胆子大不大?”柳复传突然问。 “你说,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我赌得起。”司乡打算豁出去,“只是色诱这事真不行,半天起不来我怕当场就被咔嚓了,听说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如狼似虎的。”又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忙还补一句,“给男人睡也不行哈。” 柳复传凑近了些,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些被堵着嘴巴的女孩子们说不出话来,有些只是默默哭,有些就静静躺在角落里。 司乡两人是已经不想说话了,他们饿极了,得节省体力才行。 “开饭了。”外面一声叫喊,“然后是看守的汉子提着一桶不知道是什么的进来,往中间的一个猪槽一倒。 司乡以为要给人松绑了吃饭,还在疑惑不怕跑了么。 然后就有了答案。 那人把一些人嘴里的破布全扯了出来,一个一个拎到猪槽边上去,然后就能看见一群人全围在一圈,拼命的拱着身体去吃那辨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看什么看,你们两个没份。“那汉子恶狠狠的骂了两个男人,然后伸手往那些人身上摸去,似乎极为享受的样子。 司乡只觉得胃中翻腾,没忍住往一侧吐去。 “妈的,扫老子的兴是吧。”男人抽出鞭子来往两人的方向抽过来,直往两人身上打去。 打了几下出了气,那人又继续往原来那人摸去,其他人对此都是不在意,只快速的填饱肚子。 然后,又是一轮。 司乡二人不忍再看,把身子转过去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看人吃饭跟受刑一样。 缝隙间隐隐透出的亮光慢慢暗下来,看起来应该是天黑了。 二人知道必须要行动了,不然等着那收货的人回来只怕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司乡奋力的解着柳复传身上的绳子,只是手上被捆着,实在使不上力,最后干脆躺下去,用牙来咬,好不容易等到她嘴里铁锈味儿都出来好几次的时候,总算有了效果。 柳复传感觉到手腕上的绳索越来越松,难掩激动。 终于,那手上的绳结被解开,柳复传第一时间把脚也解开,又去帮司乡也解。 二人皆是心跳如雷,就怕外面突然进来了人,解完后又不知该不该去解那些女子。 “柳老,怎么办?”司乡不知如何下手,“那些女子已经不会挣扎了,我们?” 救还是不救? 不救看不过去,救了只怕也出不去。 “把那两三个今天一起过来的解开,其他人先不管。”柳复传有他的主意,“老夫来引火,你小心些。” 一切按计划行事。 也是他们运气好,因着今晚花仙姑命令交货,其他人都在补觉。 这间屋子的门子母形式的,一扇大些的可以全部关严实,另一扇小些的可以下半部分,此时那守门的要睡觉,保险起见把那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也因此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作,他们动静也小,这才能顺利把绳子解开。 “我悄悄放开你们,你们不要喊。”司乡见她们点头,麻利的给他们弄开,只是绳节绑得结实,实在是半开才解开一个。 “你给她们解开。”司乡解开一个后往门边去,“我去帮他,等下要是门开了你们就往外冲,能不能逃走就看你们运气了。” 这间屋子是专门腾出来关这些人的,为了防止她们用东西逃走或自杀,里头除了取暖用的干草以外什么都没有。 幸好他们都早知道有时要露宿野外,各自身上都有火折子,正好可以引火生乱,趁乱而逃。 这也是里面的人来时匆忙,没有搜身了,不然别说火折子,只怕连头发都能扒拉看三遍。 见她过去,柳复传点点头,柳复传已经用干草扎了几个火把,二人一起点上往门口一扔,刹时屋内有烟顺着门缝里冒出去。 “你们快些。”司乡对着那几个姑娘喊着,“能不能出去全看天意,但是记住了不要相信村里人。” 烟越来越多,一下把守门的人惊醒,外面是钥匙开门的声音,还有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先进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把椅子,想来是外面的人也有防备。 椅子落地,四分五裂,显然用劲不小。 “快快快,给我也解开。” 女孩子们已经解开了许多了。 那精瘦汉子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不能再等了,不然等会儿她们全解开了。”说罢率先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大汉。 “狗贼,拿命来。”柳复传果然老当益壮,手里的火把往前掷去,趁那人躲闪际,又是另一个火把往外而去。 “妈的,老子着火了。”精瘦的汉子往外跑去,似乎是去寻水去了。 “都给我闪开。”花仙姑的声音越来越近,看她进来,柳复传把手里的火把扔了出去,谁知道被对方手里的刀一下劈到一边去,看其身姿灵敏比正年轻的小伙子还要胜几分。 第245章 姐姐好厉害 “哇哦,姐姐好厉害。”司乡看她动作利索,不合时宜的夸奖了一句,完了才觉得哪里不对,扯着个嘴角尴尬的笑。 “老家伙,你还真拿你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花仙姑手里拿着把刀过来,“我数到三,你自己过来让我们捆上,不然我一刀送你去见阎王。” 柳复传冷哼一声,“让老夫束手就擒,休想。” 此时里面的人已经都解得差不多了,只是到底女子家的胆小不敢上前,只有两个胆大些的躲在人群后喊着不要认输。 一时局面陷入僵持。 “你来看着这里。”花大姐清楚只要拿下这两个男的,里面那群弱质女流根本不成问题,她把刀递给身旁的人,“我去拿药来对付他们。” 竟然忘了那能立刻让人昏迷的药。 那就不能让她出去了。 司乡把火把往角落里一扔,举起双手,“姐姐,我投降,你过来绑我吧。” 她这一出直接把人看不会了,这跟阵前投敌有什么区别。 “你想做什么?”花仙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是想引诱我过去?” 司乡:“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不想努力了。姐姐你捆了我以后能不能别让人打我了。” “那你过来,先让姐姐我捆了你再说。”花仙姑如是说,根本没把这小豆芽放在眼里。 “行,我过来,我们一人往前走两步吧。就是你能不能别让人打我。”司乡又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姐姐杀我是可以的,但是能不能别打我,我不怕死,我怕疼。” “还有条件吗?”花仙姑问。 司乡一步一步往那边走,一边嗲嗲的说了一句:“没有啦,就是如果姐姐真要杀我的话,能不能姐姐亲自来,别让其他人来。” 在场众人都看不出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花仙姑把刀递给身后一人,自己拿了绳索过来绑人。 却说大家都在想着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花仙姑已经把人把人绑了个结实。 这也太顺利了。 花大姐抬手捏了一把司乡的脸蛋,笑得妩媚,“好弟弟,你听话啊,等姐姐去把那老头儿绑了就来疼你。” 好家伙,在场众人惊呆了,这就像你两边正打架,两边的首领单出去玩儿去了。 这让剩下的人打还是不打。 “花仙姑,谨防有诈。”后方的人自然是不放心的,“你把这个小子押过来。我去绑那老头儿。” 花仙姑本已走了一步,一侧脸看这水灵灵的小伙儿正巴巴的望着她,伸手就去拽绳子,是要把接下来的活儿交给其他人了。 就是这个时候,她的手就冲着司乡身上去的时候,冷不防司乡用比当年吃奶都要足的力气使劲往她身上撞去,同时还有一声惊呼。 “哎呀,姐姐小心,我要摔了。” 不得不说,司乡这几天是有些狐媚子的天份在身上的,这声音只叫人觉得又娇又软。 而花仙姑也并不是什么喜欢小豆芽的善男信女,见他往下倒,并不伸手去扶,而一大步往旁边跨走。 司乡直直的摔在了地上,疼的哎哟一声。 “哈哈哈哈哈。” 外面花仙姑的同伙都笑了起来。 有个三十岁上下的美貌女子呲笑一声,眼里全是嘲弄,“你看不起谁呢,我们花仙姑什么没见过。” 另一人说道:“我们花仙姑便是小馆里面的男人都是玩过不少的,就你这样的在她手上走不过一个回合。” “想骗我们花仙姑过去给你制住,也不看看是在跟谁玩心眼子呢。” “瞧瞧这小孩身量还小,只怕还是小童子鸡,应该很补吧,等会洗刷干净了送花仙姑补身体去。” “对对对,别让人家白叫了那么多声姐姐。” 门外几人七嘴八舌,全是嘲笑,听得司乡脸红一片。 好嘛,还以为自己魅力多大呢,原来是当了次猴儿。 只是,也没有人想到,里面那只猴儿又一次用着全身的力气往花仙姑脚下滚去,对准那粗粗的脚踝一口咬了下去。 “小子你敢咬我。”花仙姑受疼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踢开,只是却又低估了另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儿。 只见那老头儿两个箭步上前,掏出个东西往她脖子上一顶,大叫了一声,“不想死就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冷冰冰的触感,这是能要命的威胁。 “放开花仙姑。”门外的人一下不笑了,就要往里冲,只是又顾忌着头子在别人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都冲进来,我就不信他能有枪。”花仙姑出来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其胆量可见不是俗人。 只是,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听见。 火器在这个时候对于有钱有权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尽管他们走的不是打家动舍的路线,没有大量备下却也都是见过的。 柳复传用的是什么型号款式他们认不出来,只是听着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声响就能判定是真的了。 “你可以叫他们冲,我当然打不过这么多人。”柳复传声音里透出冷静和对人心的拿捏,“反正我死之前你一定死前头,而且我也能再带走两三个不成问题。” 司乡也跟着补了一句,“姐姐你这些年只怕家底攒的不少,不能自己死了留给别人花吧。”又说,“我们其实无意杀人,我们只想自保。” “不错,我们只要一匹马。”柳复传把枪往前顶了顶,“你自己的命总还是想活的。” 这样的亡命之徒,也许不怕死,但不会想死。 也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自己去死,然后任由其他人享受自己的成果。 “我放你们走。”花仙姑当机立断,“李仙姑,立刻去准备一匹马,还有干粮和水,还有他的玉佩也给他拿来。” “你们快过来,帮她把绳子解开。”柳复传也不多说话,只是叫了个看起来力气大些的人过来帮忙解开司乡的绳子。 人人都在紧张,那些被绑的人被眼前的情况吓得不敢说话。 “你们能出去了。”柳复传和那群人说,“我与长沙驻守绿营有些关系,如果你们能逃到长沙城,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归家。” “我们真能出去?”一个女子小心的问。 有了这一个人问,就有第二个人问,然后就是第三个,然后就是哭泣、吵闹、跃跃欲试。 第246章 发狂的马儿 “你们不要乱。”司乡看着那群人,试图让她们冷静下来,“等下出去后,大家各自跑,能跑多少算多少,能跑掉谁看天意。” “不要慌,反正我们都已经这样了,最差的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比起苟且偷生的活着给别人挣钱,我们宁愿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如意。” 司乡在尽量激起大家的斗志,她站到了柳复传的身后,借用他的势,“这位老人家在衡阳有产业,若是回去后无法在家中生活的,可以去他那边谋生。” “不骗你们。”司乡举手发誓,“我要是骗你们,让我天打雷劈。” 古人重誓,这样的可信度就很高了。 就在此时,那个出去安排马匹的人回来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小司,你去看看。”柳复传示意先检查,“不要用手直接碰。” 司乡没想到这茬,反应过来后脱下一只袜子来隔着手把玉佩装了进去,其他什么也没要。 “带我们出去,让这些姑娘走前面。”柳复传到底年纪大些,行事一点不乱,又叫司乡走他后面防着有人偷袭。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到院门口,果然和柳复传判断的一样是在村子深处。 也更确定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是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闹出这么的动静来都不见有人来查看,甚至整个村子里连灯都没亮。 如果不是偶有犬吠声,这村子就给人一座死城的感觉。 “你们顺着那个方向走,那边可以出村。”那个叫李仙姑的女人指了一个方向,“出村有河,过河不远处是官道。” 这个村子竟然就在官道旁? “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不要走村子里。”柳复传叫那群小女子先走,“分开走,不要凑到一起,不然你们谁也逃不出去。” 一声令下,众女一哄而散,三五成群的往各个方向去。 “小司,你先上马。”柳复传示意,趁着众女子逃向各处分散,见到有些地方有人出来抓她们,已经更加确定了这全村跟这些拐子都是一路的。 来不及细想,司乡听从柳复传的安排往马上先去,上马后略等一下见马温顺没有异常才叫了他一道上去。 “驾” 他们往反方向去了。 望着消失在眼前的两人一马,花仙姑扭头看向李仙姑,“都安排好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她们一个也逃不掉。”李仙姑只关心她受伤没有,“你没事吧。” 花仙姑:“没事,赶紧收拾东西,等会儿交了货我们就撤。”说完她四下看了看,“小仙姑呢?” “也许去帮忙抓人了吧。”李仙姑看着有些小姑娘已经被人抓住往回送了笑起来,“好多年我们都没有这么凶险过了,不过这两个也是硬茬子,差点就叫我们吃了大亏。” 所以这些女子是逃不掉了,只怕能出去的人十不足一。 柳复传按照相反方向驭马疾行一阵后才放缓了速度,确认后头没有人追来了,方才松了口气。 “今夜还真是吓人。”柳复传浑身汗如雨下,“小司,你有吃的没有?” “呃,有一块面饼。”司乡四下望了望,看见月亮在天正中,已经知道他们跑出了挺远,“我们下去吃吧。” “边走边吃吧,你来驭马。”柳复传想歇一歇。 “那个,我不会骑马。”司乡怪不好意思的,还得让一个近六十来岁的老人来带她。 柳复传也无奈,只得拴了马停在路边歇息,又有些庆幸,还好他们已经在大路上了。 “柳老,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司乡不懂就问,“我分不清方向了。” 柳复传四下看了看,他倒是能分清方向,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他也无从找起路来。 “等一等吧,等天亮,不过为保险起见,就不要生火了。”柳复传伸手要饼吃,“分我一点吧,回去了我给你一车。” “说那些干嘛。”司乡从怀里摸出来那块饼分一半给他,“将就吃吧,幸好时间匆忙他们没有搜身,不然我身上的饼您身上的枪都保不住。”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就着月光嚼着干饼,也不敢吃快了,也没水,只觉得噎得慌。 突然,那马儿前蹄扬起,然后剧烈挣扎起来。 “小心,马发狂了。”司乡扶着柳复传往后退,刚退了几步,那马已经挣脱开来,狂奔着往林中去了。 “好险。”司乡拍拍胸口,“这要是我们在马上……” “要是我们在马上,必定要被发狂的马儿摔下来踩两脚,非死即伤。”柳复传已经想到了后果,心有余悸的看着马儿离去的方向,“幸好你不会骑马。” 原来不会骑马也有好处。 “得,这下我们真的只能等了。”司乡只觉得荒山野岭的渗得慌,又觉得晚上还是冷,双手抱着手臂取暖。 柳复传穿得厚实,见状把外衣脱了给他,“披上吧,今天也算是你救了老夫了,不然老夫现在最少也得断个胳膊才行。” “您穿吧。”司乡不好意思要一个六十来岁老人的衣服,“只怕我们还是往前慢慢走好些。” 一则夜间寒冷,二则马已经跑出去了,他们没有马匹助力,必须走着去找有人的地方。 不过庆幸的是他们已经在大路上了。 柳复传也是无法,只能老胳膊老腿儿的跟着走。 幸亏这一路上有两个人,一人夜间独行更加害怕。 也许是走起来就比较快,很快就到天麻麻亮,柳复传说了一句不好。 “柳老可是认出了这里是哪里?”司乡心提了起来,“是有危险吗?” 柳复传:“没认出来才糟糕。我们应该是方向走反了。” 去时他听见了河水声,那伙人也说了有河,可是昨夜出来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别说河了,连个溪流都没看见,这不是走反了是什么。 “那怎么办?”司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去指望这个有经验的老人了。 “先歇一下吧。”柳复传抬头望天,“应该不会下雨,这是官道,肯定有车来,只是我没钱坐车了,你有钱吗?” 司乡:“你钱呢?” “跑出来的时候太着急,钱袋子不见了。”柳复传摊了摊手,“你别说你钱也丢了。” 司乡钱当然没丢,他本来也没多少钱了,也不敢放在明面上,就是放的地方有些尴尬。 “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树丛里面取。”司乡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往树林子里面去了,过了好一阵才回来,扔给他一小片银子,“给,就这些了,你省着些花。” 柳复传挑了挑眉:“你给老夫啊,不怕黑了你的钱啊。” “黑了就黑了吧。”司乡不在意,“你给我多的都花了,也不差这点了。”又说,“好歹也是共过患难了,多少还是相信你一些了。” 二人且行且停,到得天大亮时总算听得有动静自他们来处而来,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藏进路边树林。 第247章 脱险 却说司乡与柳复传二人运气总算不是倒霉到极点,他们听到的马蹄声正是寻他们而来的。 也是亏得司恒见机快,他当时拉肚子疼所以多待了一会,到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人被人放倒,他也不敢叫喊,立刻就找了几个乞儿暗中盯着,自己跑回客栈求掌柜的帮忙报官。 也幸亏掌柜的知道柳复传来历,又兼来福客栈东家是本地大户,当即托了关系让捕快连夜出城寻找。 “哥哥,你得夸奖我。”司恒有些小得意,“要不是我见机快,肯定没这么快找到你们的。” 司乡一觉睡醒精神足了才来和他说话,听他要功劳就摸了摸他的头,“算你一功,等哥哥以后发财了再慢慢奖励你。” 这话司恒已经听习惯了,平时他都是附和着过去,今天倒是与平日不同。 “怎么了?”司乡见他神情与往日不同自然要问,“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司恒声音小小的,“我想要点钱。”怕误会,他出连忙说,“不要太多,一两银子就够了,你给我的钱我那天回来的时候给那几个乞儿分了。” “是不够对吗?”司乡听明白了,“你找人家办事本来就是要给钱的,只要事办好了,差人家的一文都不要少,不然一次失了信,以后就没办法让人再信你了。” 司恒点头,“我就是算了一下嘛,答应给他们买的肥鸡大鸭子还有酒加一起还要一两。” 一两银子倒是还有,司乡叫他转过身去,从贴身处取出银子来,分了一半给他,“我只剩下这些了,我们省着些用吧,过后我们就要省吃俭用了。” 司乡所有钱财除了当时身上的那个银铃铛和和红绳穿的迷你小桃子,就只剩下李桃花那里寄存的那点,也幸好李桃花见她着实可怜,不肯要她先前给的那一半,不然现在他们已经是身无分文了。 只是纵然李桃花不要,她也不过二十两出头而已,她吃药花了些,又是两个人这么久的伙食,早就不剩下多少了。 “姓司的两位小哥在吗?”外面有人敲门,“柳老在后面喝茶,叫小的过来请您过去。” 司乡听闻金主有请,顾不得再休息,立刻便去赴约,走之前再三叮嘱司恒一切小心为上。 这次见面,司乡更觉得人是可以越老越结实的,看这柳复传精神明显比她好多了。 “小司快来坐。”柳复传老远就对他招手,又笑着给他介绍另外三个人,“这位是衙门里面的吴大人,这位是来福客栈的东家陈老板,这位是那天带人出去找我们的林大人,你快来一一见过。” 司乡挨个作揖,等到见礼完毕后柳复传叫了坐才坐下来,也不多说话,就听别人讲,间或有人问他时接一两句,无人问时别人看过来他只微笑。 这三人主要是为着他们出事而来的,东家是因为这出事的两人住他店里,衙门的两个是过来说那伙拐子没有抓到,只救下五六个人,村子已经在盘查了,只是应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另外就是确定了全村都在生孩子卖,几乎已经有近五六年了,原先是有人从外面收,现在就是直接驻扎到村里面。 “这事不好办,也不能把全村的人全砍了。”这是那位吴大人的原话,他也满脸是无力感,“已经报上去了,那几个外面的还好,里面有一半是本村的,她们回去只怕还要被卖掉。” 吴大人是专门来和他们说这个事的,“他们村里的男孩儿也往外卖,不存在这里,我们还在查,只是希望渺茫。” 这些话听得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专门生孩子来出卖的地方,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可是偏偏又无能为力。 说了一阵过后, 来人又陆陆续续告辞,柳复生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去,复又带了司乡回去。 “小二,重新换了茶来。”柳复生该有的排面一点也没有因为遇险而少了半分,“你试试他们的茶点,放心,你弟弟那边客栈会给他送饭。” 这就是要和他单独聊了。 司乡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两块点心才算安抚住五脏庙,五脏庙定住了,心才稳住了出来回话。 “您见笑了,今天一回来我就睡了,刚刚才醒。”司乡是真挺佩服他精神好,“和您一比,我跟个病鸡似的。” 柳复传:“老了老了,年轻时那几个毛贼根本不带怕的。我此番找你也是有事相商。”他问,“有没有想过另择一主。” 这是想收服司乡为己所用? “你先听老夫说完。”柳复传示意他不要着急,“这一路上好些天我也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要是有人带你,你必然是做出一番大事来的。” “你行事沉稳,文才人品都是过人,且不矫情,也还讲义气。” 柳复传看着少年脸上的红晕倒更喜欢了这少年两分,“老夫的意思是你先跟着老夫几年,等过个五六年,你对外头的人和事都熟了,老夫再资助你一笔钱,你就可以自去做买卖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机会。 柳复传眼见是有官家的路子,人又大方,脾气也梗直,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主人,跟他混是不错的。 只是,经历了沈家的事后,司乡不愿再给人做这类事了。 “您这些天对小可如何小可心中有数。”司乡斟酌着用词,“只是小可身上有些特殊,只怕到时东窗事发连累了您,故而……” 柳复传打断他,问,“”可是路引问题?你路引不是丢了,是根本没有吧?” 一句话,猜出了司乡最不方便的地方。 “对。” 司乡没打算否认,她并不认为柳老会借此一事来要挟她。 “此事老夫可以为你办好。”柳复传对此事并不在意,“若是路引一事解决,你可愿跟在老夫身边吗?” 一个合法的身份对于司乡两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只是东西越好,代价越贵。 这样的一份文书要的是司乡未来几年的时间。 按时间来算,只要不到三年,或者有云梦甲的行踪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摆脱奴隶的身份了。 可是司乡最缺的就是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没有路引的情况下如何躲过每一次的查验。 从长沙到上海一路上多少关卡,她每一次都能这么侥幸吗,只要有一次被逮到了她就保不住身份了,就算到了上海也有同样的问题。 而眼下还有另一个更致命的经济问题,两个没有钱没有高大体魄的人如何生活下去呢,他们去码头搬货都没人要啊。 “你到底是为何为难可以说出来。”柳复传见他神色变幻几许,忍不住问道,“是觉得老夫还达不到你心中的能力吗?还是另有隐情。” 司乡哪里敢说他能力不足,委婉说:“是另有隐情。我原本的打算是找个能跟洋人找交道的活儿,干个两年,我再考虑去做其他事情。” 第248章 新身份 柳复传哦了一声,又问,“可还有别的缘故?” “还有。”司乡抱着赌一赌的心态,眼一闭,牙一咬,就说了,“我的户籍是奴籍,虽然旧主答应我死后魂灵自由,但若是他发现我没死,只怕就该追杀我了。” “还有更麻烦的一处就是就算旧主真的放了我的奴籍,我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我那吸血的舅舅一家和我这具身体的生母就该得了消息扑上来了。” “当初我母亲是宁愿把钱给舅舅一家也不肯让我吃饱饭,后来纵容表兄污我清白,更纵容舅舅将我卖给老男人。” 司乡今时今日才说出对云周氏的怨念,“这个问题比我的旧主更要命。” “剩下就是我个人一些想法了,我想以后有了条件去国外看看,还有就是我想做一个大商人。”司乡自有她的梦想,“只是我自己也清楚,我并不擅长经商,也不擅长做官,更不擅长做家丁这些。” “我是那种读了几年书的对于社会无能为力但是有点愤怒的青年。” 司乡最后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情况。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都不擅长那些呢?”柳复传还是有些兴趣的,这年轻人有些太老实了啊。 司乡挠挠那个光秃秃的大脑门儿,“我身体太差了,大夫说没个三五年好不了,这三五年累不得、苦不得,也不能饮酒。” “您喜好外出吧,带我这样儿的出门等于带了个病号。” “哪有带个病号做家丁的,那就不是我伺候您,是您伺候我了,就本末倒置了。” 家丁还是选强壮些的好嘛,没必要选个病鸡。 柳复传听明白了,他笑,“你误会了,我是让你做我的幕僚,并不是让你做家丁。” 啊,误会了?幕僚,是那种给人出谋划策的? 柳复传又说:“不过你也说对了一点,我坐不住,每年都是天南海北的到处玩,不过今年回去他们只怕不会让我出来了,但是有机会我还是要走的。” 就是身体太差做幕僚也不合适了,他喜好游山玩水,走一半了还得他来背可不行。 “你看这样如何,幕僚一事就此做罢。”柳复传取消了一个工作。 司乡见他打消念头,先是轻松一下,然后就是担忧,他不做东家自己囊中羞涩如何解决。 柳复传让他莫要慌张,“老夫虽然交游不广,但要给你找个差事做还是不难的,你且让老夫想想。” 司乡不敢打扰,只静静的给他添了茶水,只是等待间难免露了急色。 “你看这样如何,你二人路引一事老夫为你办妥,另外再给你一笔钱,不过你就不能坐火车了,改走往年官道陪老夫一起去上海如何?” 现在去上海一共三种方式,一种是火车,但距离衡阳最近可以坐火车的地方是长沙,这也是为何司乡要跑来长沙的缘故;另一个是乘船,这个时间久些,不过沿途可以欣赏沿岸风光;最后一个就是马车,这个时间长,可以走走停停。 司乡问的问题比较实际:“我和弟弟都不会赶车。”也不好让东家来赶车。 “让你弟弟去学。”柳复传觉得这不是问题,“钱老夫出了,也算他有个手艺了,我瞧着他比你身体结实些。”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好,那小可替弟弟先谢过您了。’司乡大喜,这就是基本上谈妥当了,“那路引的事也一并拜托您了。” 柳复传问:“那你二人名字想来也是化名了?” “对,是化名。”司乡承认得痛快,“先前多有隐瞒,您见谅,小可的真名实在不敢透露。” 柳复传摆摆手:“不必说,老夫并不在意这些。”又道,“你以后就想用现在的名字了对吧?” “是,司乡,字呦呦。舍弟司恒,字月。”司乡再次道谢,“您对小可的恩情,小可感激不尽。” 柳复传便道:“明日我便去发电报安排这事,另外让阿恒明天开始去学骑马和驾车。你陪老夫走这一趟,给你五十两银如何?明日我先给你二十,其他的到了上海我再给你。” “等过几天你兄弟二人的路引到了,我们就启程往上海走了。” 眼见路引有望,又有银钱,司乡喜出望外。 同样高兴的还有司恒,听说可以学手艺,天天天不亮就跑去了车马行,直到半夜才回来。 如此又过了几天,司恒从外面回来就被叫住了,他往日回来时司乡都已经睡了,今天司乡不但没睡,还和柳复传一起在房里等他。 “柳老,您是有事找哥哥吗?要不我先出去。”司恒对于东家还是很尊敬的,这可是让他们吃饱的人呢。 司乡:“你过来坐下,有好东西给你看。”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两个信封,“打开看看吧, 这里面是我们的身份,以后就可以大胆的住客栈了。” 有了路引,再有盘查就可以从容应对了,只要不脱衣服,谁来了她都不带怕的。 司恒还认不全字,不过他的名字已经学过了,他拿着那纸看了好久,一下就哭了。 “哎呀,你别给弄湿了。”司乡一把拿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条帕子,“去外面哭,哭尽兴了再回来。” 司恒乖乖的出去了,还真就对着墙哭了好一阵,又怕吵到别人不敢把声音哭大了。 “您别见笑,他就是高兴的。”司乡刚刚已经激动过了,“我们是明天就走吗?” 柳复传点头:“路线清楚了吗?” “走浏阳,过萍乡、南昌、衢州、苏州,最后到上海。”司乡早就打听好了,“但是您不是嘉兴人士吗?您不直接回家没事吗?” 柳复传一脸无所谓,“我回家了估计就出不来了,我儿子他们估计已经知道我在这边的事了,听说正过来逮我呢。” 所以他才换了马车走,这一趟没个一个月下不来,他还能再潇洒一个月。 司乡觉得这老顽童是真不让他家后人省心,有心想劝两句,又怕惹他不高兴让自己的钱没了。 “好的,阿恒进来。”司乡和他说了一致的计划和需要的时间,把地图也给了他,“你熟悉一下,一路上你来赶车,每天走多少,马儿多久休息你都要弄好,不然到时候错过宿头,半夜在野外睡就你来守夜。“ 司恒兴奋极了,他有种挑大梁的感觉,一把将地图接过去,“哥哥你放心,我最近跟师傅学得可认真了。你就包在我身上。” 第249章 听闻采生 淅淅沥沥的小雨天,勤恳兴奋的司家两兄弟拉着一个精神极好的老头儿从长沙出发往萍乡去。 这一路上虽然阴雨连绵,但胜在三人都是开朗之人,一路看些当地风物,柳复传和司乡又聊些时下形势,只让司恒听得每每欲罢不能。 如此过了数日,他们已经入了萍乡地界,三人将马车寄存在客栈之中,稍事休息过后柳复传要出去走走。 “柳老,跟您一比,我就是个面团子。”司乡看着精神抖擞的老者,只觉得活该人家有钱,这一路上人家走了同样多的路,照旧是活蹦乱跳的。 柳复传笑呵呵的,“你这些天已经精神好多了,也不知道你先前主人家把你打得多狠,我听阿恒说你其实已经养了很多天了。” 正是好恢复的年纪,竟然好得那么慢。 “不提那些了,您想去哪里逛?”司乡也觉得自己好多了,“要买些土仪特产之类的吗?” “我们去随便看看吧。”柳复传是奔着目标来的,见外面还在下雨,“拿上三把伞,我们去问问能不能看看萍乡煤矿厂。” 萍乡煤矿厂,那是近代工业里面数得上号的机器企业。 司乡眼睛一下就亮了,“听说里面全是西洋机器。” “呵呵,是的,不过我也没进去看过。”柳复传率先走前面,眼见街市上人来人往,还挺感慨,“这里以前不富裕的,是要建汉阳厂时用煤量大才开发了这里,现在这里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 因为有地方产业,这里各地客商也多了不少,虽是下午,又是细雨天,但是仍然可见有车马候在一些客栈前。 司乡见路边有个摊子卖绿豆糖水的弄得挺干净,走过去要了三碗,又问小贩,“老板,这里距离煤矿厂还有多远?” “客官,咱这儿离得不算太远,也就十几里路,那在安远。”小贩平日被问得多了,随口便来,“要是想去外围看看是可以的,不过今天晚了些,几位若是要看可以在明天去。” “您几位叫个马车过去就行,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小贩送了一小碟子花生,“今天生意淡,煮的卖不掉坏了可惜,送几位一碟吧。”怕人误会强买强卖,还特意说明了一下,“咱们这可不是收钱的,等会儿您就给三碗绿豆汤的钱就行。” 他价钱都用木板写好了摆出来的,不论贵贱,起码不用担心被强买强卖了。 司乡等司恒喝了半碗后把自己的分了一半给他,见他不好意思,便说:“喝吧,我喝不完,以后等能做饭了,我教你做这个。” “嘿嘿,好。”司恒又端着碗喝,不多时又只剩下半碗,怕司乡再给他分,用手把碗盖住冲司乡笑。 “我不给你了。”司乡笑眯眯的自己喝一两口,又见柳复传看他俩,笑问,“柳老看什么呢?” 柳复传:“看你俩生得不像,总觉得你们不是亲兄弟,只是看你们平日相处,又感觉与亲兄弟无异。” 司恒脸上还藏不住事,听了这话立刻就说,“我们就是亲兄弟,我们一个像爹,一个像娘。” “阿恒,这种其实不用解释。”司乡并不生恼,只是摸摸他头安抚炸毛的小狗儿,“不要多想,柳老只是开玩笑。” 安抚完了小狗儿,司乡又问,“柳老,明日可要去煤矿厂那边看看?” “不去了,明天一早我们继续往前走。”柳复传眼神一下聚焦在某个人身上,片刻过后重新看回来,“我刚刚看到的那个背影好像跟那天绑我们的里的一个人很像。” 什么?司乡一下站起来往那边看去,只是人来人往的,哪里还能看得见什么。 “已经看不到了。”柳复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说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有多大?” 司乡脸色明显沉得了许多,“他们既然逃跑了,那逃到哪里都有可能,只是他们决计不会改行行善,只怕做的还是拐卖的营生。” 三人说话声音虽小,但并不避讳这小摊主,一应对话叫他听了个齐全。 “三位客官说的是那起子拐卖人口的可恶人吧。”小老板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群生了儿子没屁眼的家伙,早晚下地狱去。” “老板您坐下说说。”司乡得了东家眼神许可后方才请他入坐,“坐坐不妨事,糖水钱我们照付的。” “行,你们要是想找那起拐子,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看看。”那小贩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个方向过去,有个戏园子,是前几天来的,专门有些稀奇古怪的,上次我去看了一眼,有个什么花瓶子里长了个小姑娘出来,在那里诉苦,还有什么小孩儿套着狗皮跳火圈儿的。” 做生意的人就没有不能说的,再平凡的东西经了他们的口都能渲染出十分的奇妙来。 “他们来了之后啊,这街上的乞儿都多了好些个。”小老板四下望了望,动作就渲染出三分神秘来,“要是平常的乞儿多了也就多了,就这几年的收成,哪年不多些要饭的人来。” 司乡心里一惊,低声问了一句,“可是肢体不全的多?” “对对对。”小老板见有人猜中了更激动了些,“正是不全乎的多,有些少胳膊少腿儿的,有些面容烫伤丑陋的,有些眼睛都没有的。哎哟,可吓人了。” 收成不好的年月,有乞丐大家都不奇怪,这时候只要有个杂粮窝窝头就能买走一条命。 可若是这里头残缺的太多,那可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乞丐了。 司乡见司恒不懂,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有个行当,叫采生折割。” 采生折割,把完好的孩子弄残,弄出各种怪状来,让人见了生出同情来,然后借此从人袋子里弄出钱来。 小老板猛点头,“对对对,就叫这个,哎呀,那叫一个可怜啊。你们看这条街最近人都少了,就是叫这个给闹的。” 这几天要饭的太多,客商都不愿意走这块儿了。 小老板说了几句,见有人过来买东西就过去招呼了。 可巧这两人也要坐下闲聊些话,一见唯一的一张桌子正被人占着,就不太想买了。 第250章 旁门 小老板的话叫人心里发毛。 司乡想着上次被绑时的凶险,也有些害怕,“柳老,我们先走吧。” “行。”柳老下意思的去拿钱袋子,被司乡抢先一步去付了,就笑,“说好的一路开支我来。” 司乡笑眯眯的,“今天这糖水我请吧,偶尔也哄哄咱东家吃点甜头嘛。” 这话说得巧妙,柳复传也不和他争抢,只是笑道,“那老夫可得再要一份花生,回去咱们喝一杯。” “行,老板,帮我们包一份吧。”司乡爽快得很,不过是二三十文的事情,请就请了。 只是到底那采生折割的影子就在心里下不去了。 正所谓你只要心里怀疑什么,那你看什么都会有那个影子。 不仅司乡如此,柳复传也如此,两人对着那碟子花生已经喝了半天了,一个喝水,一个喝酒。 柳复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看向司恒问,“阿恒啊,你胆子大不大?” “还好吧。”司恒不解其意,“我哥叫我胆大我就胆大,我哥叫我胆小我就胆小。” 司乡被他逗笑了,“柳老可是想去看看那个戏班子?” “你敢去吗?”柳复传问,“我吃了这样大的亏,总还是要去看看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 “只是他们这样嚣张的样子,我只恐怕他们在此地有人。”柳复传心里已经有些数了,“若是一个两个的我倒不担心,但是能养一个戏班子,又是专门拐了人来弄的,只怕背后有大人物。” 司乡接过话头:“他们比我们早不了几天,应该是直接就来了这儿,只怕这里就是他们的地头。” 人在危险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想去安全的地方,而家在大家的眼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司乡接着又说:“按道理来说,我们遇着这种事不该袖手旁观,只是我和阿恒的身份到底怕细查。” 言下之意,此事危险,若是想管,那就得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了。 “你们的身份大可放心,老夫担保绝查不出什么来。”柳复传颇为自信,“那户籍本就是确有其人的,且其已经亡故,家人也已经火化了。” 司乡一直没问过这个情况,在想法子确认那东西是真的以后就按照信息背了个滚瓜烂熟。 而在听他说起来历是硬的,不由得想问更多。 柳复传不给他问的机会,只是继续说道:“只要你不惹那些厉害人物,就没人能从衡阳县衙里查出来这个。不过若是你真的惹了厉害人物,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查这个就能收拾你。” “就比如您能给我弄这个,也就能顺手收拾了我。”司乡咧嘴一笑,“就算您不出手,这帮我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我这户籍便是废纸一张。” 不错,正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柳复传敢跟他们同行的缘故。 你的把柄在人家手上,此后你就不能不听从于人家,不过柳复传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不会随意的去利用把柄来做些什么。 这样的人情,一般不会找你还,但是一旦上门找你了,那就绝不是小事。 司乡也知道这点,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跟着他的。 “既然身份可靠,那多少还是能做一些的。”司乡笑起来,“您想怎么做?” 柳复传:“我跟店家问过了,他说那个戏班子是七天前到的,来的时候在旁边住了一晚上,说是看见晚上有穿着官服的人来过。” 这里因为煤矿厂的缘故,时常会有些官员之类的过来,这不稀奇,只是官员去找戏班子的时候关门还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就让人不免注意了。 柳复传又说:“若说关系,我家的在江浙一带,煤矿厂里并没有很实在的人。” 没有很实在的人,有能搭上线的人但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这种去托付人家办事不划算,因为人情一般都是要还回去的,为了一群并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去欠不划算。 而且这件事虽说柳复传是吃了亏,但是他也不是必须追究不可。 他自己也在想,到底是立刻走了躲开,还是想法子报了这仇再说。 如果只是一个单独的拐子,他要对付了是容易的,但是对方人多且有上面的关系,只怕最后就会弄出大事情来。 “听说明天戏班子就开演,我们也去看看。”柳复传打算先去看看再说,“我只担心他们认出来我,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司乡想了一阵,“有馊主意,您只怕不肯。” “什么?” 司乡咧着嘴笑:“您和我戴个头发去做妇人,他们一定认不出来。” 还真是个馊主意,柳复传白了他一眼,拂袖子走了。 “哥哥,要不我去吧。”司恒出来说,“我那天离得远,他们应该没看见。” 那天司恒只是在玉佩被偷那会儿被其中两人看到过,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不等司乡开口,柳复传就拒绝了,“不妥不妥,还是太冒险了。容老夫再想想吧。”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司恒人小主意还挺多的,“我去找几个乞丐,让他们进去看,就是要给他们买衣服,还要给他们钱。” 上次,他也是找的乞丐帮他们留意坏人离去的方向的。 柳复传闻言倒是没反对,“行,用多少钱你和你哥哥说,若是不够了老夫再给。” “好,那我这就出去找人。”司恒说干就干,几下就出了门消失在拐角处。 “这孩子还是个急性子。”柳复传回去了,“有消息过来告诉老夫。” 这个急性子小孩办事还是快的,他也能分清谁是本地的乞丐谁是过路的,也没花多少钱。 司乡因为身体尚且虚弱,早早就睡下了,等司恒回来时敲门才把她叫醒。 “我本来说等你的,结果睡着了。”司乡打着哈欠,“你那边怎么样?” 司恒:“钱不多,一人一百个钱就行,不过衣服得我们买。” “一人一百个钱?你找了几个人?”司乡有些好奇,“除了这一百个钱还有什么吗?” 司恒:“没有了,衣服我找那个做绿豆汤的哥哥租了,三套只要一百文,他自己洗,不过我们不能把他露出去。”他嘿嘿笑了两声,“那些要饭的哥哥们本来就觉得有人来抢饭碗不高兴了,现在知道有人打听他们只觉得是给那些人添堵的就愿意去,更别说有钱拿。” 原来如此。 司乡听他么说就放心了,见他还很兴奋,就说:“你去跟柳老说一声吧。” “哥哥你不去吗?”司恒不太敢去,“我去你会不会觉得我想取代你的地位啊?” 司乡失笑:“想远了,没这么容易的,还有就是现在太晚了,不安全。”她小声说,“我怕他晚上睡觉不爱穿衣服。” 第251章 规则 “那我去,哥哥,你能不能等我回来再睡,我想和你说话。”司恒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香喷喷的芝麻烧饼,“你一边吃一边等我啊。” 司恒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回来时见烧饼没动,说了句你吃完了我再回来就要跑。 “你进来我们一起吃。”司乡叫住他,“不要躲,我不是吃独食的人。” “嘿嘿,哥哥,你真好。”司恒又进来,先把门锁好,然后坐在床边上分了半个烧饼吃,“我觉得我的运气其实挺好的,以前有爷爷管我,现在你管我。”他把头靠在司乡肩膀上挨了一下,“你对我真好,姐姐。” 声音极小,只有司乡和他能听到,这些天他们早晚和柳复传在一起,他半句话都不敢错。 现在没人了,才敢叫一句过过瘾。 司乡:“想你爷爷了?” “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我爷爷了,不过还好,我现在有个姐姐。”司恒是属于被保护得好的那种,“爷爷说你是我姐,那你就是我亲姐,天塌下来都是,可是我都不能叫你姐姐。” 司乡安抚的摸摸他头,“等我以后混好了,谁也不怕的时候,就可以大胆的穿女装了,到时候你想叫多少都行。” “嗯。” “哥哥,柳老刚夸我来着,说我做的挺好的。”司恒蛮高兴的,“就是你们今天说的我有些不明白。” 司恒有话就问:“柳老是随时可以杀了我们吗?” “对。”司乡点头,“是想问我为何知道还不怕?” 司恒:“对。”他声音一下又小起来,“要不我们逃走吧,他岁数大了追不上的。” 这是想欺负老年人腿脚不便吗? 司乡闷声笑了好一阵才停,见他脸红,伸手去捏了捏,这段时间长了点肉,手感不错。 “姐姐,你说嘛,不要笑我嘛。”司恒扭扭捏捏的,“是不逃吗?” 司乡收回笑,“对,不能逃,其实也不用逃。” “柳老对我们目前没有坏心。”司乡觉得老木头以前给他保护得挺好的,“他是有比我们高的地位和能力,不然他也不能一个电报别人就把我们的户籍送来了。” 司恒听得认认真真的,这都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他送的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有了这个,我们不管是去找事做也好,还是有钱以后安家落户也好,我们就容易很多了。”司乡从贴身处把信封拿出来,“一个没有亲属的户籍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 司恒看她提到亲属的时候神情不是很好,又想到前面听到的那些,一下觉得她好可怜。 “这个世上,不管是找谁帮忙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司乡给他讲的是社会的规则,“我们一定要这个东西,我们自己不行,那就一定要找人帮忙。” “所以,不是柳老也会是其他人,这个人是谁你觉得重要吗?” 司恒不说话,他不知道。 “也重要也不重要。”司乡给他掰开来说,“说不重要是因为一定会有这个人,一定要有这个人,我们需要这个人帮忙。” “说重要是因为我们阶层不同,我们很难接触到这个阶层的人。” “而且人有千百种,人品也有千百种。” “柳老为人不错的,跟他混,他不会轻易的把我们往死里逼。” “若是换了其他人,不会按伯乐的方式来资助我们,只怕开口就是要挟。” 司乡边想边说:“他给的不多,将来要的不出意外是钱,这是最好还的。” “若是其他人,只怕恨不得出一个窝窝头就想让你我卖身给人干一辈子的。”司乡想起自己上一次卖身只觉得恍如隔世,“我之前那家,他们对我说好也好,可是一旦涉及到他们家族的利益,他们也是可以随时放弃的。” 对于沈家,司乡谈不上恨或不恨,只是有点可惜沈之寿和范瑞雪,也有点抱歉于在沈文娟结婚前弄出这种事来。 但是哪怕是沈之寿和范瑞雪,涉及了根本利益的时候是连自己都能杀的,也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另一个则是根基还浅,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阿恒,有句话叫宁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交朋友也好,找盟友也好,找靠山也好,一定不能找人品太坏的。” “人品好的,只有在涉及他的根本利益时才会针对你,人品坏的,时时刻刻不分缘由就会惦记你的一切。” 司乡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你听不懂不要紧,先记住吧。” 这些话,没有亲身经历的很难有感觉,可是等到亲身经历了才明白就太晚了。 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 司乡又说:“柳老能这般快速的办好我们要的东西,说明他的女婿是衡阳当地士绅,他能对东西的秘密这么有信心,只怕他的女婿自己就是负责管户籍这一块的。” “姐姐,你好厉害。”司恒只觉得虽然麻烦了些,但是都能听懂,“还有吗还有吗?” 当然还有。 司乡笑笑,接着说:“一个如此有钱有地位的人,他不能选一个比他家低太多的人做女婿,所以你觉得县衙里能接触到户籍,不怕查,还能这么快的人是谁?” 若说地方上能做这事的人当然多,有钱就行,但是速度绝没有这么快,毕竟衙门办事多少卡几天的。 司恒虽然要饭,肯定也知道一个县衙里头谁的官最大。 “不要说出来,心里知道就行了。”司乡冲他摇头,“要学会心里千层浪,面上一点也不动。” “啊哦,好。”司恒才刚开始接触这些,“姐姐,你教我是不是很累啊,我什么都不懂。” 司乡笑着捏捏他脸:“还好吧,你挺聪明的。主要是我既然认了你就要认真教你,不然对不住你这声姐姐。” 嘿嘿,司恒憨憨的笑,有姐姐真好哎,能吃上饭还能学东西。 “好了,去洗洗睡吧。”司乡困极了,“明天一早起来叫我,我教你写几个字。” 第252章 冲动的司恒(上) 司恒是有打探消息的天赋的,他找的三个乞丐哥办事也快,第二日天黑后就把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 柳复传仍旧在司乡他们的屋子里等消息,见他深夜才回,对他道了句辛苦。 “柳老,我不辛苦。”司恒端起一壶水喝了个干净,“就是口渴,那三个大哥有一个差点被人发现了。” 其中一个乞丐过去了,在外头看了半天,后面那大哥趁人不备往后院溜被人发现了。 “还好当时他跑得快,那里面的人追了半天没追上,他天黑透了才敢回来找我的。”司恒自己也出去到处转了转,“我把他们的消息整理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戏班子就是那些乞丐一起的。” “早上我在那附近蹲了半天,看见有个人拉着车把几个残疾的往城外送去了,一个大哥跟着过去,发现是往煤矿的方向去了。” “那个男的就在不远处盯着,那跟去的大哥不敢过去跟他们搭话。” 司恒还是口渴,出去找伙计又要了一壶水回来喝了继续说:“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肯定有人注意的,再说乞丐也要抢地盘的,不过先前有不服的乞丐过去闹事了,第二天就再没见着人。” 少个乞丐也没人会在意,但本来的这些乞丐也害怕,就自动的往其他地方蹲着了。 “还有吗?”司乡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乞丐?” 司恒:“至少有二十几个。”又说,“分了四五批好像,这边有些,煤矿那边门口也有些,全是不全的,要不就是小孩子。” 小孩子可怜,残疾人也可怜,不可怜的要不到钱。 司恒又说:“我晚上趁着他们演戏的时候跟着几个小孩儿一起往他们后面也探了探,里头有个跟我着不多高的大肚子花瓶,那里头没人,但是另一个酒缸子里有个半大小孩儿。” “大概这么大。”司恒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大约是能装着二十来斤酒的酒缸那么大,“他好像是真的在里面,可是我不明白他是怎么进去的,那酒缸好像没机关。” “倒是跟说书的说的那种话本子里说的缩小骨头的功夫一样的。” 司恒打探的消息就这么多,“没看到那个妇人,但是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听着有两个妇人说话,只是那天晚上我隔的远,没听清那妇人的声音,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她们说的什么?”柳复传问。 司恒回忆了一下,说:“小仙姑这个贱人竟然敢逃走,真是胆大包天,等找着她,老娘要打断她的腿。” “只怕就是他们了。”柳复传已经确认了,“那绑我们的妇人就是叫做花仙姑,这肯定是个代号,另一个是李仙姑。听起来是他们逃走了一个同伙。” 司乡也认为是这样。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要怎么样做决定呢?管还是不管。 柳复传思索再三,做了决定出来。 “走,明天一早就走。”柳复传唯恐夜长梦多,“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除非是上面有大能力的人,不然根本奈何不了。” 司恒脱口而出,“可是那些人好可怜,我看那后面有些盖着黑布的笼子,里面有动静,听起来不是小猫小狗儿。” 所以里面是人的可能性太大。 “这只怕是跟本地重要人物有关。”司乡很清楚没有本地大人物的庇护他们根本不敢这么大胆,“我们把这件事捅出来只怕一定出不了城。” 司恒低了头,眼泪大颗大颗掉到地上,“可是,可是,他们好可怜。” “等脱了险,我托人给在朝的好友言明此事吧。”柳复传怕这两个孩子冲动行事,“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司乡觉得无力,又觉得憋得慌,气得砸了一个茶杯。 只是砸之后,还是要帮司恒认清现状,“阿恒,这样的规模,必然是一条产业的,我们动了这些人的蛋糕,以后必然是被追杀的。” “别说现在我们没有动手的力气,就算有,柳老也要先考虑他自己的家族。” “他就算再有钱也只是个过路的,跟本地不好直接对着干,之前在长沙那边是因为他女婿是那个圈子里的。”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圈子,外人轻易插入不得。为了一件事得罪这整条线上的人,会让家族后代走不动路。” “可是、可是,柳老是好人啊,他都救我们。”司恒抹了眼泪珠子,“我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他们就是在说柳老能力也有限嘛。 叹着气,司乡又说,“对,如果能救他肯定就救了。而且你知道么,那些已经被毁的,他们现在被这样控制着还能活着,一旦被揭穿,他们只能继续流浪,不出几天就是饿死。” “我不是说这样的活着很好,他们都在苟延残喘,只是我们也没有安置他们的能力。” 官府就算把坏人抓了,这些已经受伤的人也不会有人接管,他们更大的可能是无人管理后没几天就死了,也有可能是死在官府的手里,更怕会被转手给其他同样性质的组织。 这些话里全是无能为力。 “老夫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们两兄弟早些休息吧。”柳复传也坐不住了,“司乡,不要做傻事。” 最后那句叮嘱是怕两个人一时心里激愤做出些什么。 等人走了,司乡去拧了帕子过来给司恒擦脸,被他一下躲过去,司乡也不着恼。 “阿恒,我今天再教你一句话吧,穷则独善其身。”司乡把帕子放到他手里,“要做一些事,必须让自己先强大起来。” “等你有了能力,你能做比现在多一些的事。”司乡说的是现实,“逞匹夫之勇冲上去伤不了他们分毫。” 司恒闷闷的嗯了一声,“可是哥哥,我要多久才能有这样的能力啊?” “学而不停,能力自然就慢慢多了。”司乡没有哄他,“像前几个月的你只会在乱葬岗扒尸体,现在你已经学会了赶车了,还有了名字和户籍。” “接下来,我们就会去上海,找个事做,然后就会慢慢的攒下钱来,等我有钱了,我僦送你去学堂读书。” 司乡也没有给他画饼,“然后你就会发现最根源的问题其实不在一个官员上,而是整个朝廷都腐朽了。” 第253章 冲动的司恒(下) “现在你能做的是从牙缝里省下口粮来给一个人吃一顿,等你会写文章了,你就能用笔墨清算腐朽的朝廷欠下百姓的债务,也能走经商的路子赚很多钱然后去资助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这些话是劝司恒的,更是劝司乡自己的。 她现在没有能力啊,她只能先忍耐。 司乡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第二日一早被敲门声叫醒。 外面是柳复传,“小司,该起了,我们等下出发。” “好,我马上。”司乡抬腿去踢司恒一下碰了个空,去看时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心里一紧,也不敢和柳老说实话,“柳老您先回房间等一下,阿恒闹肚子出去上茅房了,等他回来我过去叫您。” 听着外面的人走了,司乡爬起来摸了摸另一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想必是人已经走了一阵了。 这到底是不同意昨晚的观点失望了自己走了还是拿了钱逃走自己过好日子去了? 司乡正迷糊着呢,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然后司恒探头探脑,一下看到司乡正在看他,心虚的很。 “进来吧。”司乡招手,“我刚和柳老说你去上茅房了。” 司恒有些心虚:“其实我去买早饭去了。”说完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放,“哥哥,我……” 司乡什么也没说,起床去吃东西,只问给柳老送了没有。 “还没,哥哥,我……”他欲言又止的,“你怎么都不问我去做什么了?” 司乡指了指包子,“不是买包子去了么?”不过想了一下还是说,“我知道你未必是去买包子了,知道是你哪里露的破绽吗?” “床上的温度。”司乡叹气,“我刚摸了一下,冰冰凉的,你要是刚走肯定是热的。” 这是生活常识。 司乡又说:“等你想好了愿意和我说的时候再和我说吧,我们不急于这一时的。” 司恒听见她不追问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拿起另一份包子出去给柳老送去了。 包子很快吃完,三人一道下楼去结账,可巧那店家是今早看着司恒出去的,一边给他们称碎银子找零钱一边笑,“这小兄弟早上为了买包子等了许久吧,他天不亮就出去了,刚刚才回来。” 又说:“你们三位今天出城可得小心些,只怕盘查会比较严。” “是出什么事了?”司乡问,“还是例行查问?” 店家:“出事了,那边那个古怪的戏班子天亮时着火了,里面跑出来好些孩子,听说是被他们拐来的。” “听说还烧伤了人了,有人立刻就报了官,有些人被抓了,还有两个跑掉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来,这是您的银子。”店家把找零的还回去,又看着外面叹气,“还跑出来一堆手脚不全的,还有长得奇异的。” 柳复传问:“官府那边怎么说?” “没有那么快出来。”店家消息是灵通的,“我有个亲戚在那附近住,说是近期多这些乞丐就是他们弄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收罗来的这些苦命人。” “只怕就是好人弄来弄成这样的。” 店家一边叹气,一边咒骂。 “天杀的恶人,死了下地狱的,把那些好好儿的孩子弄残了弄傻了。” 店家骂了一阵,又问司恒,“你出去那么久,是不是过去看热闹了?可见着什么热闹没有?” 司恒脸色一下白了起来。 “你说他啊,他早上拉肚子去了。”司乡状似无意的说了句,然后就问,“跑了的那两个坏人能抓住吧?” 这个店家还真不清楚。 行吧,眼看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了,三人也就不再多停留,取了自己的马车就走往城门而去。 果然城处今日严查,见了他们的马车连车上的几口箱子和车下面都一起看过了才放行,只是走时又因为司恒脸色不对被拦,最后是司乡往为首的人手里塞了一小块银子才出来。 车子走出一阵,司恒终于是忍不住了,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跟谁说对不起?”司乡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跟我还是柳老,还是我和柳老一起?” 司恒:“都有。” “哦,那你一句对不起还挺值钱的。”司乡的语气并没有激动又或者发怒,“我是你哥哥,以往又没有教过你应对这样的情况,所以你今天的任性是我该受的。” 她叹了口气,“可是柳老无辜,他不该面临这样的麻烦。你牵连了无辜之人。” “这是其一。其二,作为一起行动的三个人,你要做什么是不是该提前跟我们商量?若是谈不拢你再去做,别人也好有个准备。” “其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其四,你做事之前有过计划了吗?还是直接就上去了?” 司乡每一个问题都在就事论事,她问:“我这样说你,你服是不服?” “服。”司恒认错认得很快,“哥哥,我错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点儿什么。” 司乡见前后并无车辆行人,掀开帘子出来坐到他旁边,问他,“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我找了昨天晚上的几个乞丐大哥,我把我身上剩下的钱都给他们了,他们吃饱了以后去戏班子后面放火了。” 司乡倒是奇怪了,“是你找的他们还是他们找的你?” “我找的他们,我就是问他们敢不敢干点伸张正义的事。”司恒缩了缩脖子,“你不是说的嘛,咱们汉人行事,一向讲究师出有名。” 司乡给气笑了,又有些无语,“他们就没问你为什么这么正义?” “我和他们说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嘛。”司恒说了当时的情况,“反正就是没说两句,他们就自己去了,他们说要饭的日子过够了,做个英雄好汉也挺好的,然后他们就去了。” 司恒怕他姐生气,“哥哥,我和他们说了,只放火,不伤人,放完就跑,把人引过去就行,总得让他们吃些教训,他们多少会收敛一些。” “那你自己去了吗。”司乡又问他,“你露脸没有?” 司恒没去,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昨天为了和他们打成一片就说了以前也是做叫花子的,今天他们只叫我远远的看着,他们说叫花子能吃上饭不容易,不叫我去冒险。” 最后这几句话,听得司乡心里五味杂陈的,要饭的都知道爱惜弱小,怎么好好的人就要去做这么伤天害理的营生呢。 “不许再有下次了。”司乡警告他,“你就祈祷那几个乞丐能跑掉吧,不然他们的命就是因你而死的。” 第254章 雨水太多了 司恒当时一腔热血上头做了这事,后来被司乡发现他出去吓了一次,被店家点破出去得太久时又吓了一次,刚刚被盘问还来了一次,一口气给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反驳,当下只把头点了好几下,保证再也不胡来了。 “嗯,晚上找到宿处后,我和你一起面壁思过一个时辰。”司乡并不独罚他一个,“你是我教的,教不严师之惰,又有俗话说长兄如父,我合该跟你一起受罚。”又对柳复传道歉,“抱歉,让您受惊了。”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柳复传只笑:“我以为你要骂他,谁想你脾气倒好,心平气和的就叫他认了错。”不过他又说,“一个时辰时间太长了,我们每日天不亮起程,晚间若是再睡不好,难免对白天有影响,半个时辰吧,小惩大戒即可,你也身体不好,别再站病了。” 一席话合乎情理。 司乡略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多少还是要考虑东家的想法的,而且人家第一次犯错也是要给人机会。 “行,今天看柳老的面上饶你一次。”司乡顺势下来,不再多言。 柳复传来了谈天的兴致,“阿恒,你要是昨晚上没有去看那戏班的底细,但你又知道那边不对,你今早还会去捣乱吗?” “不会啊。”司恒随口便答,“我哥哥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听我哥哥的。” 柳复传又问:“那你哥哥还说了什么?这两句后面是什么,出自哪里你知道吗?” “我哥哥说的太多了。”司恒单手拽着缰绳,单手比划着,“我哥哥还说,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是个擅长兵法的古人说的。” “什么意思呢?” 司恒答复挺快的:“就是要清楚对手和自己的底细,赢的可能就大;只清楚自己的不清楚对手的就有一半的可能赢,如果两边都不知道,那就肯定得输。” “哟,还真知道。”柳复传摸着胡子大笑,“小司啊,你弟弟把你的话记得很牢固啊。” 司乡:“如果他干了坏事的时候别说是我教的就好了。” 他怕被人找上前算账,也怕说不过人家。 司恒心虚:“哥哥,那我以后要是不小心干了坏事我一定不说你是我哥哥,我不丢你的面子。” “你算了吧。”司乡认命的戳了戳他肩膀,“你知不知道一个没人撑腰的小孩是总会被人欺负的。” 司恒是她尝试给自己找的伙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愿意给他撑腰。 “你既然叫我了哥哥,我就不会不管你。” “就是你下次干什么事儿的时候一定先和我说。” 司乡听着后面有马车来就小了声音了,“后面有人来了,先不说了。” 后面的马车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给他们马儿都吓着了,司恒气得骂了一句,“赶着投胎么,这么着急。” 前面的马车正好掀开帘子往后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着,只是定定的看了两眼他们后又关上了。 “奇奇怪怪的。”司恒嘀咕了一句,见天上又开始飘毛毛雨就把他哥往车里赶,“哥哥你进去,别吹着凉了。” 原本他们一路行来是见风景秀丽处便要停一停,让柳复传看看的山水风景。也听他偶尔做些诗词过一过诗人的瘾。 这次在萍乡有了危险以后,他们便不再多停了,只是早起赶路,天黑时必然已经找到我宿处。 如此,十来日过后,他们已经入了衢州境内。 许是入了江南地界,柳复传整个人变得更为开朗,话更密集起来,时不时的还要下车和当地老乡聊上几句。 每当这时司乡就是最头疼的,江南的方言太多了,她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只能根据对方的面部表情来猜。 每每这时司恒就庆幸他会赶车,不用去听天书。 这不,司乡又跟在他们东家身后去和一个田里的老翁聊起来了。 司乡听得昏昏欲睡之际,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然后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她慌忙叫了干活的老翁一起去车上躲雨。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老翁躲雨也不忘他的锄头,“这位老哥,能不能送我回家,我家老婆子今天去采马兰头去了,你们跟我回去尝尝鲜。” 柳复传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 老翁的家距离田边不过一会距离,他家人见了下雨正要送伞去接他,就见他已经自己回来了。 “爹,你怎么还坐人马车回来了。”老翁的儿子见他从一辆车上下来还有些奇怪,“没把人家车弄脏吧,咱家可没钱赔啊。” “你一边儿去,你以为我谁的车都敢坐么,这位老哥一看就是和气人。”老翁夸人不眨眼的,一边把客人往自己家里迎,又叫他儿子去打伞买肉回来,又是叫他去家老婆子去烧火做饭。 “你个老头子真的是,出去干点儿活倒送出去一顿饭。”老婆婆哭笑不得,又进屋拿了些钱出来给他儿子,只说,“去买点肉回来吧,你爹难得心里高兴。” 这一家子倒是和气。 柳复传坐了,司乡叫住要去买肉的夏大,“我们有肉,直接烧了来吃就是,不必另买了。” “这怎么好意思。”夏大不敢收,只去看他爹,偏巧他爹只顾着和客人说话,根本不看他。 司乡把用油纸包着的肉往他手里一递,“夏大哥你就用了吧,这是我们前日买来的,路上没吃完,正好今天大家一起吃了,到了市集上我们好买新的。”又是给司恒使了一个眼色,“走,我们去给夏大哥帮忙。” “走走走,夏大哥,我们去烧饭。”司恒一把扯了人就走,他现在已经很有眼色了,他姐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嘛,“我哥给你烧火,我给你剥大蒜。” “来来来, 我们聊我们的。”柳复传自然是拉着夏老翁聊的,“今年雨水很多吗?我一路从湖南过来就一直在下,江西也有雨,怎么咱这地儿还有。” 第255章 咖啡 关心雨水的还有司乡。 她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看见夏大把那肉炖到锅里去闲了下来,就拉着他一道在灶旁边说话。 “我们这里是长江以南了,名满天下的钱塘江就在往下一些的地方,又是南孔发源地,物产也丰,又有江郎山、烂柯山等名胜,每年来的人都不少,有些个文人雅士或要有人引路的,或是要人担行李的,我们家田地虽然不算多,但有时我出去做些零工,也算将就能过。” 夏大也是爱说话的人,“今年因为下雨,来的人少些,不然我还不一定在家。” “今年江南的雨水多吗?”司乡关心这个,“我们从衡阳走来是有雨,那边从去年就下,前年稍少一点,但也还是影响了收成。” 沈家的庄子上就缓收了不少,今年若是还下,只怕他们就要有存粮了。 夏大点头,“今年过完年下得比往年多,去年我们这地儿也有雨,但是应该比不得你们说的衡阳那边的大。”只是想了一下,他又说,“我说前几天怎么看着有像逃荒的人,原来是其他地方活不下去了。” 正是已经有了逃荒的人了司乡才问的。 他们一路上见了些,但还算不得多,但是不敢说后面还会不会更多。 “只是今年也让人担心。”夏大望了望门外,“有经验的老人家都说今年这雨要下得久,我只怕今年的活儿也要泡汤了。” 夏大又讲,“因我爹识字,说话也利索,对本地风土又极熟,也有些人雇我爹带着去寻名胜古迹的,今年他担心没活儿,已经许久不开笑颜了。” 雨水多了,出行的人就少,他们家田地本来就不多,这下更是难以维持了。 全家人的生计啊,真让人发愁。 “说不定过几天就不下了。”司乡安慰他两句,只想着若是真的开始有了逃荒,只怕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治安也会受到影响。 这天灾之下,也不知如何过得去。 司乡又问:“听说这边工厂多起来了,是真的吗?您知道都有哪些厂?” “缫丝厂、纺织厂,不在我们这儿,杭州宁波那边有,我没进去过,里头是用机器的。”夏大家里有谋生的法子就没往工厂里努力,“厂建了有些年头了,不过近年慢慢的大了。” 一个奶娃娃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看见屋子里有人也不认生,辛苦的翻过门槛进来,依偎进夏大怀里。好奇的打量着客人们。 “夏大哥,你孩子吗?”司恒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来,打开来是十几颗糖莲子,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剩下的放进孩子手里,“给你啦,不用谢。” 孩子一下高兴起来,伸手去拿了放进嘴里,甜甜的,一下笑眯了眼。 “去找你娘去吧。”夏大也跟着笑,笑完又愁起来,“都说江南富庶,可是我们这等小民日子也不好过。” 富庶的是土地,土地都在大户人家手里,他们这样的平民能不饿肚子就好。 全天下的平民都差不多,能吃饱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司乡取出钱袋子来,数出二百个钱让司恒递过去。 “这使不得,使不得,就吃个便饭怎么还给上钱了,你们还出了肉,怎么也不能再收钱了。”夏大把司恒的手推回去,“回头我爹知道了要骂我的。” 司乡劝她收起来,“夏大哥,你先收,也不是白给你的,我们有事儿相求呢。” “什么?” “天色晚了,你们有没有空房让我们借宿一下?”司乡已经提前问过柳复传的意思了,“外面的雨只怕今天不会停。” 所以这是住宿费用。 夏大家里是有空屋,但怕他们住不习惯,“我家里简陋,只怕你家贵人住不惯。” “啊,这个没事,我们东家最喜欢游山玩水。一路上他餐风露宿的比这苦多了。”司乡也是看外面下雨不想到处跑了,“给我们三个人一间屋子就行。” “主要也是下雨,我们东家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怕他着了风雨生了病。” 这里屋子在简陋也比他们赶到城里去来得方便些。 三个人一间的屋子带是要到了,司乡他们把自己的铺盖拿出来垫上,将就着过了一晚上,干脆又雇了夏大给他们带路浏览了衢州几处名胜。 这一路下来,又是几日之后。 好在柳复传总算是尽兴了,不要求在苏州游玩了。 司恒也赶车赶够了,听说终于不玩儿了,一鼓作气就赶到了上海。 车子到达上海时,司乡已经感动得要哭了,她屁股上的痂早就掉了,现在已经磨出来了茧子来。 她两辈子都没想过屁股也能长茧子。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稳,司乡直接跳下车去,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柳老,您下来小心。”司乡拉住缰绳让司恒扶人下车,“您订的旅店比较贵,要不我和阿恒就在外面就近找个便宜些的地方住。” 饭店一见有车停下,立刻过来两个侍者,一个把缰绳接过去,另一走前面为他们引路。 “行了,走吧。”柳复传走前面,“安心的在这里住着,不必在这上面替老夫省钱,晚些老夫有人介绍给你们。” 他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进去了直接叫里面的侍者去帮他送信,然后就是叫人送了吃的到他们房间去。 司恒第一次见这时候的西洋风的酒店,只觉得好奇极了,司乡也差不多,到了上海以后她一下子就觉得仿佛跟旧时代划开去了。 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就蹿上了心头。 “小司你也有这么好奇的时候。”柳复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看吧,大方的看,洋人的玩意儿有很多的新奇地方。” 司乡脸上有一丝红晕,她没生病,她只是有些激动,她在这里一下有了奋斗的想法。 “柳老,您带我们住了这样好的酒店只怕就把我们的目光养高了。”司乡慢慢的平复心情,“我只怕将来成就有限,配不上您今天这份厚待。” “那有什么,见过好东西才能想着自己也买好东西。”柳复传叫的饮料已经送了过来,“过来尝尝吧,西洋人的东西,叫咖啡,有点苦,你们试试。” 咖啡,从外国传来的东西,苦苦的,香香的,贵贵的。 司恒只一小口就脸皱成了小苦瓜,想吐又不好意思,最后硬是咽了下去。 “哈哈,习惯就好了,老夫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跟喝药一样。”他轻轻喝了一小口下去,见司乡倒是很平常的样子,“你以前喝过?” 司乡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装一下子,但是现在装是来不及了,就说,“没有,接触不到这个,有也是在梦里了。” “不过这个东西大家尽量少喝。”司乡想起来这个东西的来历,“以前我求证过,这个东西最早是外国人用来当兽药用的,就是喂给牲畜,让它们吃得少干得多还少生病的。” 啥,这是喂给牲畜的? 司恒一下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难怪这么难喝,原来就不是给人吃的。 柳复传显然以前没有关心过这个,此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放下了。 “其实它虽然最早是给牲畜喝的,不过后来慢慢就作为给人喝的了。”司乡有种恶作剧得手的快乐,“这个东西应该比较适合想瘦下来一些的胖子,它能抑制食欲。” 柳复传不想说他,但是不说又不开心,“小司你注意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第256章 不看大夫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了一阵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司恒把门打开就被扔了一件衣服过来,还没等他发问,就见一个长得和柳复传有几分像的人走过去了。 “爹,你说你,总算是玩够了吧。”柳长匀一屁股坐下来,一看旁边的司乡,“给我倒点水喝。” 司乡把水倒好了,往后退两步,“柳老,您二位先说话,我们不打扰了。” “哎,不用走,来,坐下,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柳复传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我二儿子,柳长匀。”又对他二儿子说,“你客气些,这两位不是咱们家的下人,是我回来路上认识的两个小友,我们可是共过患难了。” 一句话出口,他一下意识到自己错了,假装没说过一样不去看二儿子的脸,只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虚。 “你们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共的患难。”柳长匀快要炸开了,“我的亲爹,你省点儿事行不行,你都马上六十的人了,能不能出门带几个人。” 柳复传试图狡辩,“其实我刚刚说错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没有共过患难。” “爹,你觉得你儿子是个傻子吗?”柳长匀无语,看向那两个小孩,对他觉得那就是两个孩子,“你们俩叫什么,和我家老爷子怎么认识的。” 司恒往后一避,由司乡出来回话。 司乡看了眼害怕的柳老,心里暗笑,“小可司乡、他是司恒,衡阳人。是在衡阳去长沙的路上认识的,我和我弟弟搭了柳老的车过去,他老人家心好,还资助了我们从上长沙到上海的火车费。” “危险是当时我们在长沙街头有人偷了柳老的玉佩,然后我们去找的时候被一窝贼人给抓了,不过后来逃出来了,那边的窝点已经被端了。” “其他时候一切顺利。” 几句话避重就轻的把事说了。 柳长匀神色稍缓,又看他爹,“接下来该回家了吧,大哥特地交代,必须叫你回家,不然不给你钱了。” “呃,可我还想去看钱塘江。”柳复传想争取一下。 柳长匀也是知道他家老爷子的脾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想了一下才说:“我可以跟我大哥说让你去看潮,但是那还早,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在家,在上海也行,总之你不能不打招呼就走。” “你一声不吭,下次就别想让我在大哥那里给你求情了。” “行。”柳复传想要的东西要到了,该说其他的人,“最近有什么事吗?” 柳长匀道:“家里一切都好,虽然今年有些雨水多,但是对咱们家没什么影响。”又说,“今年上海一下兴起办学风,已经有几个地方在筹备了。” “几家世交筹办的银行也把主要业务放这边了。” “听说总督大人已经奏请将这边马路工巡总局改为巡警总局,至今还未有消息下来。” “股票交易所的风声也很盛,应该能开成功,到时只怕各地资金还要向这边汇拢。” 柳长匀说了几件大事,想想补充道:“预备立宪的风也在吹,不知道结果如何,这天是一天一变。还有就是电话局,也有人在弄,我打算过段时间也弄一个电话来看看。” 电话局,电话,司乡听得心里一颤,她忘了中国什么时候有电话了,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又出新鲜玩意儿了,行吧,你弄,让我看看是个什么稀奇东西。”柳复传来了些兴趣。 柳长匀:“那都是小钱,只要你别乱跑,你要什么新鲜东西我给你弄不来。”又说,“那些闹着新政的,还有各种会的,今年只怕还要乱,你安心待在这里,总是安全的。” 一句一句的全是担心,当老子的不省心,当儿子的就得操碎了心。 “知道啦,知道啦。”柳复传心虚,“我有个事儿给你。” “什么事?只要你不跑,什么事都好说。”柳长匀只当父亲玩心又起了,“不管你是想听抱玉楼的花魁弹琵琶还是想听仙闻楼的花国状元唱曲儿都行。” 哇哦,柳老快六十了还有这些爱好,真是老当益壮,与沈家老太爷不遑多让。 “你两个什么眼神,老夫是个正经人。”柳复传一直以来的正经形象一下就塌了,“我跟你说正经的,两件事,一是给这两小孩安顿一下,找个住处,再给他们弄点事做。” “另一个是给小司,就是他。”柳复传指着司乡,“有好大夫给他安排一下,他身体不太好。” 坐着看热闹的司乡:有我什么事? 没想到自己坐着也要被点名,司乡一下跳起来,“不不不,别破费,我好得很,不用看大夫。” 怕柳复传真给他请大夫,司乡表达了一下态度的坚决,“非请不可的话我现在就跑路了。” 宁愿跑路也不看大夫? 柳长匀来了点兴趣,“是哪里不舒服?” “不要问了柳二爷,真的,求您了。”司乡并不想讨论她一个假男人对于女人有多么无能为力的事,“柳二爷,如果问了,以后我见了你们都绕路走。” “如果这还不够坚决。”司乡咬咬牙,“柳老先前说的资助我们的银子我们都可以不要也要先跑了再说。” 士可杀,不可辱。 男人不能让人知道自己不行,哪怕是个假装的男人也不行。 柳复传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勉强,就只认真给他们介绍起来,“这孩子挺灵巧的,人也沉稳,写字算账什么的没有问题,只是岁数小了些,身体差了些,其他都挺好的。” “你们回头好好聊聊,看看是借他些钱让他做个小本生意,还是帮他找个事情来做吧。” “总之这是你爹新交的忘年交,你不能欺负人家年纪小。” “行,这都是小事。”柳长匀还当什么大不了的,“那你就跟我回家去住了吧,自家总是方便一些的。”又问,“你答应了多少钱,我先给他们。” 第257章 底线 柳长匀给的是银锭,两个二十两的,说一路上照顾他父亲辛苦了,又额外给了二十的银元让他们留着吃饭。 两人忙碌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第一笔钱,司恒笑得像个傻子。 司乡去拧了个湿毛巾出来把钱都擦了擦,然后递给司恒,“把口水擦擦,然后想亲一下就亲一下这些钱吧。” “哎。”司恒开心极了, 把银锭子用牙一咬,果然是真的,又担心银元他们会认被人骗了,又担心东西丢了。 司乡也挺担心的,不过到底年纪长些,不愿意在小孩子面前露了,只是叫他晚上抱着睡。 “姐姐,你好像不太高兴?”司恒把银子放下,“是因为柳老他们吗?” 司乡摇头:“柳老那边算不得什么,我们初来乍到,有个这样的关系靠一靠是好的。”又说,“若将来他要我们回报,也是我们应该回报的。” 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 司乡想想他们下午听到的,“这几年是多事之时,危险重重,我只怕我们俩不能生存。” “阿恒,我们聊一聊。”司乡想着他们已经到了上海,要尽快找事情来做,怕司恒不知轻重,想先和他聊一聊。 司恒把银子放下,端正坐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我们既然来了,总还是希望做一些事业来叫人看看。”司乡开始说,“你想要赚多少钱?” 这个问题吗? 司恒从没想过,他从小一直被老木头带着要饭,后来就是跟着司乡吃了几顿饱饭,他对事业没有什么观念。 “姐姐,我不知道。”司恒认真想了好一阵,“我小时候每天都吃不饱,后来大一点我就想要是每天都能在乱葬岗捡到东西就好了。” 同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想快点长大,这样我就能抢过其他的乞丐了。” “可是我吃不饱,长得好慢。”司恒说的不是苦难,是他过去的生活,“我以前要饭时候见过的最大的就是二两,可是我还没捂热就没了。” 那是他前几年,一个喝了酒的客人从酒楼里出来见他长得讨喜就给他扔了块银子,结果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就抢走了,当时他就哭了。 那喝酒的客人倒是个好人,又摸了身上,只剩下三文钱,干脆就给他了。 司乡听得实在是忍不住了。 “哈哈哈。”司乡知道这个时候笑是不礼貌的,但是忍不住,“虽然有点悲伤,但是也有点好笑。” 司恒哭了好几天,但是哭也没用啊。 “姐姐,当年我一个都抢不过啦。”宝宝不开心,宝宝有点小情绪了。 司乡不笑了,“你对钱没有概念嘛,那咱们就不说这个,反正我答应你爷爷了,我吃什么你吃什么,这个应该是不会变的。” “但是,我得给你立几条规矩。” 司乡要和他定规矩才行。 “第一,不可以和日本人结交,不管是有日本人和你交朋友也好,和你做生意也好,和你睡觉也好,和你结婚也好,统统不可以。” 司乡的话是不容置疑的,“若是说别的,你做了我最多骂你几句,打你一顿,但是若是这一条你做不好,我会弄死你。” “啊。这么严重。”司恒头一次听她语气这么严重,也收起笑,想也不想的就伸了三只手指,“我发誓,一定不跟日本人做朋友,也不跟日本人来往。”他偷摸看着脸色,“可是,为什么呀?” 司乡见他听话,缓和了神色,想想现在和他说为什么不合适,只说,“原因你不要管,总之,你做到就可以。” “只要你做到,那你不管在外面闯下什么祸事,我都愿意帮你。” “只有这一个,一定是底线。” 司乡上次知道他天不亮出去戏班子生事都没这么严肃,足以见得她把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 “阿恒,我给你取的名字,是为永恒之意,你是我给我自己选的家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不会因为别的人别的事来背叛我,但如果以后真的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没办法同行我都不会怪你,但唯有此事,一但你犯了,我会后悔让你认识我。” 说完,司乡又说下一件事。 “上海目前说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也不过份,这里有打进来的外国人,有搅动风云的政客,有最进步的思想,有最多的资金,有最美的女人。” “总之,这里的诱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同样的,这里诱惑最多,自然也就危险最多。” 司乡问他:“你觉得生活里的危险有哪些?” 问他么?司恒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只是这段时间跟着司乡和柳复传过后,他就觉得每天都会有新的认知。 “姐姐,我以前觉得危险就是要饭的时候被人家打,扒尸体的时候诈尸,还有就是山洞里爬进来的的蛇和爷爷突然不要我了。”司恒说。 这些是以前觉得的危险。 司乡笑笑,“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走在路上都可能会有危险。”司恒说,“比如戏班子的孩子,比如逃荒的灾民,还有穷,这些都是。” 司乡点点头,“对,这些都是。”,她说,“但是不止这些,那些肉眼可见的,比如毒药、枪弹、箭矢,这些是最好躲避的。” 能够直接看到的危险是最好防备的危险。 “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往往不会让你一眼看出来。” “它们裹着看不透或拒绝不了的外衣,让你识别不出来,又或甘心送命。” 司乡看着他,“比如今天柳二爷提到的正在成立的股票,将来你会知道,这个东西会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会让一些人瞬间富裕。” “你来了这里,以后你就会慢慢发现,这是一个神奇的城市,有人在这里像变戏法一样从穷鬼变得富贵,也有人从有名的富豪一下变成乞丐。” “报纸上可能今天写着朝廷预备推行新政预备立宪,但更可能预备了三年过后还没有推行。” “一个声名显赫的官员可能明天被处死,一个不见经传的人说出来惊天骇地的言论。” 司乡看着努力装平静的小男孩,最后说道,“所以你一要把谨慎两个字刻在骨子里,还有不要贪图享乐,不要冲动,不要想着从天而降的好处。” “姐姐,天上掉馅饼儿也不能想么?”司恒挠挠头,“那要是有个姑娘看上我要跟我走我能不能信?” 司乡嘴角浮起的笑是看白痴的笑,“你觉得你有什么能吸引人的?是你那没长齐的个头儿?还是穷得响都不响的钱袋子?还是你那经不起查的户籍? ” 一席话把人问得无力反驳。 第258章 嘉兴柳氏 再说柳复传二人回到家中,早有一干奴仆把一应准备妥当,等用了饭,父子二人坐在厅内饮茶相谈。 柳长匀不解他父亲为何会对一个小孩来得那么关切,从他妹夫的书信上他已经知道两人的户籍是他父亲要求办的。 这本来没什么,毕竟家里有人在那边,办了也就办了。 但是他更关心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爹,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柳长匀还是得问,“好端端的怎么会需要办假户籍?” 柳复传慢慢悠悠的吹着盖碗茶,饮了一口以后才看他儿子,“我也不知道啊。” 一句不知道给柳长匀干沉默了。 “我是真不知道,我是看那孩子好,想着结个善缘,这才帮一把的。”柳复传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不过共患难也是真的。” 他把被绑的事说了,尤其过程里司乡以身为饵去吸引花仙姑注意的事情说了,又说阴差阳错避开疯马的事。 柳长匀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对着外面就叫人进来,“阿强,准备笔墨,我要给大老爷写信,算了,你明天一早陪去我给大老爷发电报,说让他立刻亲自来接父亲走。”他说的大老爷是他大哥,也是柳家唯一能管住他爹的人。 只是还是不解气。 “爹,你不能再出去了,不然我怕迟早得去外面给你收尸。”柳长习对于这个老子是相当的生气,“你太任性了,一块玉佩,丢了也就丢了,不就是两千两的古玉么,值得你这样儿。” 再贵重的东西能比人重要吗? 柳复传见他真生气了,也不敢惹他,只能想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个小孩儿,他眼界是不错的,为人也不错,也懂规矩,是个不错的苗子。”柳复传把司乡拉出来用,“我答应他了,给他找个事情做,等过几年,我再出一笔钱资助他做生意。” 这确实是一路上说好的。 柳长匀想了一下,“行,咱们家的公司总是能放下人的,只是我看他们身体瘦弱,应该是干不了什么重活儿。他们会些什么?” “小的那个会赶马车。大的那个会的应该挺多的,我怀疑他能看懂英文,当然了,识字的。”柳复传一路上也没少试探,“老夫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两句,但又不抢老夫的风头。才十几岁就知道藏拙,以后应是个有前途的。” 柳长匀:“莫不成是哪路逆贼的后人?” 笔墨贵,这年头能读书的都多少有些家底,能和他爹随时应答的只怕是读得还不少,若是再会英文,那就更不可小看了。 “等我大哥把你接走,我去会一会。”柳长匀心下已有了计较,“如果真是个不错的,我让妹夫那边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才行。” “哦,你要查谁的底细啊。”一个中年男人随着说话声进来,正是柳复传大儿子柳长宽,他先向父亲行了礼,然后坐下,“长匀想查谁?” 柳长匀叫了声大哥,说了他父亲要关照的人,最后要查一下才能放心用。 “哦,既然是父亲觉得不错的人,想必是真的不错,就不必查了。”柳长宽示意下人都出去,“父亲只是爱玩,脑子还没糊涂,不会看错人的。” 柳长匀还是不放心,但也不会违背他大哥的意见,也就同意了。 两兄弟聊了一阵,基本上对于柳复传的去向就达成了一致,柳长宽过来办点事,过几天走的时候把老父亲一起带回老家去。 柳长匀看他老子的样子心里暗暗给他大哥竖了个拇指,还得是他大哥好用。 “大哥,你到底为什么过来的?”柳长匀知他事忙,“公事还是私事?” 柳长宽微笑:“公事,你也知道我原是管着生员的,也不敢就说科举一定就不会恢复了,故而也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只是,到底心里不安的。 “我时常去知府大人那里走动,前几天他给我个差事。”柳长宽说,“新学的趋势越演越烈,知府大人觉得不可落后,让我来这边走动一下。” “也看看这里新出的东西,你不是说那个什么‘电话’已经在弄了么,我过来看看。”柳长宽当然不是白来的,“另外我有一位同窗从京里过来,前些天也约我来此一叙,我也想向他打听一些京中事。” “京中消息,只怕上面那两位都不好。” 柳长宽是得了些小道消息,“我那同窗要来这里办些事,特意约了我们一班旧友相见。” “当今无子,若是真有个不好,也不知要从哪位宗亲那里过继。” 这涉及到押宝。 “我那同窗明日到,所以我今天特地赶来的。”柳长宽说完正事了,“和他们见完,我去拜访一下那几位想办新学的,听听他们想法好回去复命。” 也是运气,顺便还和他老子碰了个正着。 柳长宽想到他老子就不笑了,“爹,你这几天要是敢偷跑,我就断你的钱。” 作为一家之主,最能拿捏人的地方就是钱。 “你威胁我?”柳复传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好像是你爹吧。” 柳长宽:“当然,你要不是我爹我才懒得管你,那伙绑你的人,我已经托人往江西那边去走关系了。” 他爹差点就被人给杀了,他总得做点什么。 柳复传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以后不会偷溜出去玩儿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二弟,那两个小朋友,叫他们后天晚上过来我看看吧。”柳长宽算了算自己的时间,“后天我下午我晚饭后见。” “大哥,也不必你亲自见他们,不过两个小孩子而已。”柳长匀觉得别把两个孩子捧得太高了。 柳长宽看看他爹,微微一笑,“我自有打算,你刚才也听到了,咱爹想让那孩子跟着他,他不肯,我也想看看什人能看不上我嘉兴柳氏。” 嘉兴柳氏,人丁兴旺的江南旺族之一,在朝在野都有人,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资格欺负的,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深度扶持的。 第259章 漂亮小姐姐 那两个小年轻还不知道柳家人怎么看他们,司乡只是得了准确的柳复传那边通知的再见面的时间过后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得香的司乡只觉得鼻尖一阵痒痒,睁开眼睛就看着司恒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羽毛在一边笑,也跟着笑。 “姐姐,你说我们今天要出去走走的。”司恒想到要出去就睡不着了,一大清早就去酒店外面转了转,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爬起来叫他姐。 窗帘外隐隐有亮光,代表又是新的一天了。 司乡伸了个懒腰,“记住了,以后哪怕只有我俩也得叫哥哥,我怕隔墙有耳。”又问是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司恒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外面有人在扫地了。” 卯正,六点钟,正是牛马起床干活儿吃草的时间。 二人一道来了外面,可巧正碰着一个中国女子从旁边的一间房间出来,只是出来的好像不太体面。 司恒眼尖,动作也快,两步过去把人扶着了,等人站稳后又往后退,行动间不占丝毫便宜。 “谢谢。”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对着两人略微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那姑娘生得美貌,一开口也是如黄莺娇啼,行动之间有香香的味道传过来,司恒从没见过这等阵仗,一下只呆在原地。 “回神,人已经走了。”司乡过去拍了拍他,“这小姑娘不是你该惦记的。” 司恒感受着那味道在鼻尖散去,只觉得回味无穷,又被人戳穿,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你觉得这姑娘是做什么的?”司乡越过他往前走,“一大清早的从一个很贵的旅店房间被推出来,手里还拿着西洋乐器,又有迷人的香味。” 司恒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了,刚刚是被美色给惑住了,这时被点醒,也大概知道只怕那姑娘是青楼里出来的了。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些失望。 “阿恒,都是可怜人,不要瞧不起人家。”司乡回去拉着他一起走,“没人愿意去靠皮肉来养活自己的。” 不管在任何时候,出卖身体来活命的是最不被世人接受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出了酒店,司恒眼尖,往一旁指了指,“你看,刚刚那姑娘。” 那姑娘正站在酒店外面四处张望,见了他们把脸一侧,可见并不想理他们。 此时行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不乏有路过之人多看那姑娘,只是感觉大多眼神轻蔑,还有人试图上前去搭讪。 女子正寻着接她的人,只是四下寻不着,正愁,听得一句,“需要帮忙吗?我们也许可以帮你叫个车来。” 这时候上海已经有了人力车,也随时有人候在酒店外,只是并没有人上前,倒显得奇怪。 “他们不会过来。”女子咬着唇,“我身上钱也不够。”她手里只有几个大钱,看起来实在是不够。 司乡:“你要去的地方要多少钱?本来打算怎么走?” “我要去名花楼。”女子低着头,好看的脖颈显现出来,白皙娇嫩,“他们都想送这里面的客人,不愿意送我的。” “我出来太早了,来接我的人还没来。”小姑娘头仍旧低着,“我不想走回去,太远了。” 司乡看了眼司恒,“去叫个车来,就说我们要坐,嗯,你还有钱吧,问要多少钱,可以略微加一点。”又看那姑娘,“要送你吗?我们今天是打算出去转转的,不赶时间。” “那拜托你们了。”小姑娘低声道了谢,又往后站了站。 她不回应要不要送,加上拉开距离的行为,好像她并不想和这两人有过多的接触。 司恒很快跑回来,“哥哥,本来只要一钱银子的,可是那师傅要两钱才肯送,还要我们出个人一起跟车过去。”他小声说,“他们说大清早的送红姑娘容易走衰运。” 话里话外的都是看不上这个青楼女子。 “那麻烦你们送我吧,银子等我回去了以后找妈妈拿给你们。”小姑娘仍旧低着头,“我会和妈妈说的。” 司乡无法,只得叫车过去,好在他和司恒个头都小,挤挤也上了车,三人一道往名花楼去。 名花楼,有名的妓院,装潢得犹如人间仙境。 两个生瓜蛋子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见了不少姑娘身着单薄的来来往往,一时都臊得脸通红。 被送回来的小姑娘把人往一处厅里一放就走了,说是稍后就有人送银子出来。 “哥哥,这地方漂亮姑娘好多啊。”司恒脸红得跟猴子屁屁一样的,“难怪男人都喜欢往这地方跑。” 司乡脸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女人有的她都有,但是既没别人大也没别人翘,有些怀疑的看了看自己身下,好吧,不如别人就要认。 脸红得跟烫熟的大虾一样的时候,外头总算来了人。 “两位小哥久等了。”门外裙角一闪,一个美貌女子便出现在厅中,她未语先笑,“我们妈妈身子不太爽利,叫我过来还两位车钱,劳两位久等了。” 好个佳人。 司乡以往见过的范瑞雪是最漂亮的,只是对方是端庄清丽的大家少奶奶,和眼前的极具风情的美人区别极大。 司乡把眼神从人家身上收回来,抱了抱拳,“大清早的上门讨钱本是不该,只是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刚来,身上实在没有多的,所以……还望姑娘见谅。” 佳人微笑,“本是二位帮我姊妹,我们该道谢的。”皓腕伸出,玉手中一角银子放在桌子上,“我们这样的女子,虽然晚上愿意和我们打交道的多,但白天愿意和我们打交道的还是少的,难得两位不嫌弃,我们更不该昧了两们的银子了。” 银子就在眼前,司乡也没大方到不要自己的钱,当下只说了一句,“您见笑了。”就收了银子要走。 “两位且稍待。”佳人留客,“两位想是还未用过早饭吧,吃了再走吧。” 司乡眼看已经有了人在门口观望了,怕再待下去不好,强行就要起身,口中只说自己急着找事情做不便久留。 美人在前,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只怕是要在温柔乡中多留一阵的,只是偏偏这两个人一个假男人,一个是还未沾女色的小孩,所以对这眼前的美人无动于衷。 更准确的来说,是在最初的脸红过后就恢复了淡定模样。 第260章 就业(上) 花想容早上刚送走客人,回房梳洗时听见昨夜去外面的姊妹回来说来了两个不多看女人的少年就不由得起了好奇心,亲自过来看看。 眼下见他们在最初的震惊中很快回神,又见二人并不惑于她的风情,当下心里就承认了姊妹说得对,又有些不服输的心思起了来。 她花想容自负美貌,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无视过。 “两位是要找什么样的事情?说不定小女子可以帮上忙。”女子学着男人的姿态拱了拱手,“我们虽然出身不高,但对于城中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消息还算灵通。” 司乡见她不肯放人,也不好强行往外走,便随口说道,“小可初来乍到,想先去租界那边看看,事情还在找,我们钱财无多,想着先随便做点事把饭吃上。” 想了想,这些花楼女子虽然出身不高,但消息确实不少,若是能得她们指点,自己应当也能少走些弯路。 “想容姑娘,你可知城中何处在要人做事?”司乡大大方方的问了,“还有哪里房子便宜,我们二人也在找房子。” 花想容对着门外叫了一声让人送早饭过来,这才对着两人回话,“要说找人做事的消息,有些报纸上是有的,不过那多是做些文墨相关的事,要文采才行。” 又说,“力气活儿,比如码头搬些重物,这个直接去码头上问就行,只是我看两位兄弟身量还未长成,只怕也不适合过去干这些体力活。” 说话间,花想容想了一下,“想要薪水高些,还是得去和洋人做事才好,租界里出来的人姿态都高傲些。” “其他的么。”花想容仔细想了一下,“工厂那些里头人多,但是都是狼多肉少,想过去得使银子。不过若要是积年的经验就不拘泥于这些了,你们可有什么家传的手艺吗?” 青楼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消息也灵通,花想容说的都是实情,她见年长些的那个作深思状,也不去打扰他。 “多谢想容姑娘,若是我们能顺利找到事做,必然备礼过来道谢。”司乡站起来拱手作礼,“今日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家传的手艺他们当然没有,所以也不必多留这里了。 花想容指了指桌子上的早饭,“来都来了,不如吃了再走。”她笑,“若是我能准确告诉你哪里要人,你可怎么谢我?” 帮人不能白帮,总得有点谢礼才行。 司乡想了一阵,问,“若当真消息准确,我兄弟二人前三月薪水尽由姑娘处理,如何?”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若是我二人薪水太低,那也是没法子,毕竟我二人初来,本事也没练出来,想赚大钱只怕不容易。” 这些话合乎情理。 花想容点了点头,“可以,也没得做个中人要吃一辈子的事情。” 这就是同意做中人了,也同意用对方两兄弟三月的薪水作为答谢。 “你们去租界。”花想容还真有这方面的消息,“找一个威利贸易公司的经理丹尼尔,问问他还要不要人吧。我听说他还想要个中国人,他的中国话说的并不太好。” “不过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无意中听说那里要招人就行。” 中国话说得不太好所以需要翻译,但是中国话说得不太好又怎么泡中国的妞儿呢? 两兄弟带着疑问走了。 疑问很快被现实问题抢占注意力,威利公司开在租界内,守卫问他们要出入手续。 两个生瓜蛋子哪里遇到过这个问题,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司乡咬牙从怀里摸出来一角碎银不动声色的递过去,“大哥帮帮忙。” 守门的见了银子,眼神柔和很多,只是笑得不解风情。 “那个公司我知道,已经去了好几个人了,最后都被撵了出来。”守卫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的,“侬得同时会说中国话和洋话,不然侬一定过不了。” 司乡问:“可是英文?就是hello、miss之类的。” “对,就是那玩意儿。”守卫见他真知道,就指了个方向,“那边,门口有两只奇奇怪怪的石狮子的就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二人一路过去,又问了几个人过后总算找到了地方,只是瞧着大门紧闭,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二人在门口蹲着等到了日上三竿,总算来了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司恒连忙迎上去,问是不是威利公司的人。 “是,但是你找我们做什么?”来人看着眼前这两颗小豆芽,“我是布里斯,他是丹尼尔,我们这里不是救济所,不发东西。“ 司乡尴尬的笑笑,他们两人穿得确实是破旧了些,得了消息就马上过来了,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地方去买衣服。 “我们听说这里要雇人干活儿。”司乡直入主题,“我们就想来问问看我们行不行。” 布里斯看了眼丹尼尔,“你觉得这两个小豆芽能干点儿什么?”又自言自语的说,“不过他们好像等了挺久了,我感觉他们非常有诚意,也许我们应该请他们进去喝一杯咖啡,我们要尊重两个有诚意的人不是么?” 丹尼尔,也就是那个和他一起来的年长很多的人,他带头往前走,“对,我们要尊重有诚意的人,虽然我并不感觉他们适合我们。” “来吧,我的朋友们,来试试我们的咖啡。”丹尼尔打开门,“我们这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卖咖啡,也把中国的茶叶送到国外去。” 丹尼尔和他们介绍公司,布里斯端着一壶咖啡过来放下后也坐在他们旁边。 “来吧,我们的朋友,试试美国的的咖啡豆。”丹尼尔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会说中国话的人,当然了,他也得会说美国话才行。” “我们有一些固定的客商,但我们还想再开发其他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只会简单的中国话,我们需要一个中国人来做这个事情。” “当然了,我们也希望来的是一个英俊高大些的男人,不过这个不是必须。” 丹尼尔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有什么优势吗?” 两个瘦小的豆芽,总得有过人之处才能让他多看一眼。 “我会一些简单的英文。”司乡用英语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对于不会英语的弟弟,她说,“他能吃苦,超能吃的那种。” 听到吃苦的说法,两个美国人就笑了。 “我的朋友,你听我说,如果我们想要能吃苦的,我们去码头,那里非常多,毕竟你们这边的人都是能吃苦的。”丹尼尔大笑,“你虽然瘦小了些,但是你的英文说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可能需要纠正一下,不过不要紧,这个问题不大。” “不过你弟弟确实不行。” “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你来试试,但是你弟弟不行。” 第261章 就业(下) 丹尼尔给了他们一个好消息,司乡的面试通过了,可以先过来做一天看看,只是如果没有通过那就没有薪水。 不太好的消息,司恒人家没看上。 “您看看这样行么?”司乡想了一下,“我今天试一试,如果行,明天我去赁一处房子住,我们目前还住在旅馆里的,多少有些不方便。” 丹尼尔略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他带着两人往里面去,指着一堆零散的东西,“你把这些按时间排列好,码整齐,然后把屋子打扫干净。”他怀疑的看向两个豆芽,“你能行吗?别再把你腰闪了。” 其实东西不多,也不是很重,只是对于两个小豆芽,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没事,交给我们吧。”司乡舔了舔嘴唇,“保证完成任务。” 丹尼尔带着布里斯往外走,“交给你们了,做完了出来叫我,记住了,不要打开包裹里面看。” 小号的木箱散乱的在各处,两兄弟想着能有一个人有事做了,只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就码个货而已,硬是叫他们干出了热火朝天头的势头。 一阵过后,两个坐在角落里,看着窗户里透过来的阳光,司恒说了句,“哥哥,你这是找到事情做了吧,他们应该会要你吧。” “不知道。”司乡对于这两个美国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要自己,要是要了就好了,起码就有一个人有薪水了,“这点活儿就当是活动下身体吧。” “阿恒,如果他们能雇我,你就不用担心吃不上饭了。”司乡想着以后的日子,“不过我们前面吃不了太好,毕竟我们前三月的薪水要给中人。” 说笑一阵,两人往外走去,只看到布里斯,就叫了他过来看。 “哦,我的朋友,你们做得太好了。”布里斯见了他们打扫的房子只觉得好像换了个新仓库,“我觉得你没问题,明天可以过来做事了,哦,你们明天是不是要去找房子住?” 司乡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您太夸奖了。”又说,“我们确实是要去找房子,我们现在住的旅店,是别人给的钱,不好一直住着。” “你等我一下,说不定你的住处我们可以帮你解决。”布里斯转身去了楼上,没多久重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一处房子。” 司乡大喜,这是房子也能解决了?只是又担心不让司恒住,就忐忑着跟了过去。 房子也在租界内,距离公司还是有一段距离,三人走了好一阵才到。 两层的小洋楼,他们住在二楼,每层有两三个房间,还有厨房和客厅等,配置相当齐全。 就是,就是卫生有些惨不忍睹。 “哦,你们不要见笑。”布里斯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我和丹尼尔住这里,但是我俩都不想做清洁,我们也请过人来弄,丢了一次东西后就放弃了。” “如果你们两过来住,你们俩可以住在其中一间。” “不过客厅和厨房得你们来弄,你们还得给我们做饭吃。” 司乡抬腿避开地上的垃圾,也不知道两个外形挺干净的男人怎么能把住的地方弄成这样。 “打扫和做饭没问题。”司乡想着反正司恒现在没事做,“不过能不能让我弟弟一起住,还有就是,我的薪水是多少?” 布里斯:“一个月三块银元,本来只是两块的。这是加上你们弄这边卫生和做饭的工钱,买菜另外算,不过你们得记账。”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大喜,“谢谢布里斯,那我们先把这里打扫干净。”她摩拳擦掌,“还有我们住哪里,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布里斯指了指上方,“上面是我和布里斯的住处,下面的房间你们都可以住。你们需要每天早上八点做好早饭给我们吃,上面的卫生你们每周上去弄两次。” 看着眼前的宿舍,司乡只觉得日子好极了,连看着布里斯扔给他们的两条黑黢黢的旧棉被也觉得无比的可爱。 “阿恒,我们有地方住了。”司乡难掩激动,“我们这也算有地方落脚了。” 司恒也是满怀憧憬,他们的好日子好像要来了。 嘿嘿的傻笑了几声,司恒把他姐往旁边的椅子上按去,“哥哥,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弄,我有力气。” 他们就要迎来好日子了,他们要好好珍惜。 二人一直弄到天黑,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两人美美的笑,这环境是真不错呀。 同样感觉焕然一新的还有丹尼尔和布里斯,两人晚上下班回来,进门来又退出去,在确认了门牌号后重新进来,好吧,原来他们的屋子可以这么干净。 “哦,我的朋友,你们给我们换了个新房子。”丹尼尔非常满意两个人的工作成果,连带着对蹭住的司恒也满意了许多,“仓库我也看过了,也很干净。” 丹尼尔摸了摸纤尘不染的家具,“明天给你们搬家,后天你就上班吧,薪水从后天开始算。哦,希望你们以后也能保持这样的热情。” “我们会的。”司乡打包票,“对于您这样痛快的老板我们还是很珍惜的。” 一个月三块钱啊,每个月还能休息两天,这在其他地方可是很少见的。 “来,你送他们出去吧。”丹尼尔看向布里斯,“跟守卫那边打个招呼,不然他们明天进不来,再告诉他们这里有什么要注意的。” 在租界要注意的地方蛮多的,这里并不归大清的政府来管,是有单独的洋人制定的规则来的。 “其他的都还好。有一条你们一定要记住,”布里斯说,“不要和我们这样的外国人起冲突,一旦起了冲突,你们挨打就白挨了。” 司乡听了这话虽然心里不太爽,但也知道他说的事实,“谢谢你的提醒,我们记住了。”想了想又问,“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还真有。 “不要去碰大烟。”布里斯慎重的说, “你们有些人把它叫做福寿膏,叫芙蓉膏,但是你们始终要记住,那是毒药。” 第262章 字越少,事越大 鸦片,由英国东印度公司带来的,极易成瘾,在飘飘欲仙的外表下,让人丧失斗志、健康、财富的毒品。 “哥哥,鸦片很可怕吗?”司恒还没有直面过鸦片,故而有此一问。 “当然,吸食之时让人觉得飘飘欲仙,成瘾后没人能戒掉。”司乡抬头看着天上在飘小雨,像是一个美人在轻轻的掉着眼泪,“这个东西啊,它让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就染上了,等发现不对时就甩不掉了。” 上一个能在某个王朝上留下名字的毒品还是五石散,只是那毕竟只是在贵族当中流行,其威力、规模和影响远远不如鸦片来得直接和深远。 司乡感受着细细的雨点落在脸上,轻叹一声,“阿恒,千万不要去吸鸦片,那东西会把人的气血全部吸空,这也是我和你说过的糖衣外表的危险之中的一种。” “好。”司恒答应了。 两人漫步在街头,看着天渐渐的黑,也看着人来人往。 其实有些吵闹,但是不知怎么的,司乡只觉得安宁,吵闹和安宁,两种相反意义的感觉和谐的结合在一起。 这一切让司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是沈家费力生存的小丫环,如今她也能自由的站在上海的街头感受着微风和细雨。 这一切都真实的让人不敢想象。 司恒学着司乡的样子把脸抬起来,感觉到细雨密密的落在自己的脸上,觉得痒痒的。 “哥哥,你说,我们俩能混出头吗?”司恒话里有憧憬也有紧张,“我不想回去要饭啦。” 司乡笑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回去要饭的。”又说,“以后我给你娶十八房老婆。” 哎哟,这个十八是过不去了。 “哥哥,老婆其实少一点没事啦。”司恒脸红了,“柳老说老婆太多了对腰子不好。” 司乡点头,“行,等咱有钱了你想娶多少都行。”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心情颇好。 司乡:“阿恒,你知道东印度公司么?” “不知道。”司恒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是一个做贸易的公司吗?” 司乡点点头,“对,最近的贸易公司比较大的诸如宝顺行、旗昌、怡和、亚细亚、永安、美孚等等,这些都是非常大的。可是在这些之前,曾经风头一时无两的当属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代表的是率先用火炮打进国门来的英国的政府支持的商团,获得过英国国会扶持,是率先大批量种植鸦片并对华大规模倾销鸦片的组织。 “不过现在这个公司已经被取缔了。”司乡笑笑,“鸦片在我们国家也不如前些年那么泛滥了,不过仍然不可小觑,这东西只是明面上少了很多,其实私底下还是不少。” 司恒问:“鸦片有那么可怕吗?” “有,很轻易让人家破人亡,家国天下,家都不成了,国就更不成了。”司乡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哪天不小心吸了,那你就做好吃苦的准备吧。”她说,“我会用绳子给你捆起来,强行戒掉。” 她不会允许身边人吸这个的。 看他是真害怕了,司乡缓了缓语气,“其实我的底线就是日本人,其他的都能谈。” 只要不和日本人打门道,其他什么都好说, 一件事来回说,司恒就是再笨也该记住了,更何况司恒并不笨。 两个人沿着街头慢慢的走,司恒认真的听。 “哥哥,你找到事情做了,我还不知道事情在哪里。”司恒这会儿心里慢慢的有点不自在起来,“我要是找不到事情做怎么办?” 他也不会说外国话,也不知道那些人心里想什么,他很怕找不到事情做。 司乡拍了拍他的手,“放心,不会让你饿死的,你慢慢来嘛,我昨天教你写的字你都记住了吗?晚上我回去考你。” “行。”司恒现在天天学字,“哥哥,等我们有钱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买墨水回来写了?” 他们穷,现在只能沾了水在桌子上写。 司乡:“可以,你知道为什么墨水贵吗?” “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贵。”司恒以前哪里敢想这些东西,“哥哥, 我毕竟才过了没几天的好日子,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知道。” 哈哈哈,司乡知道是自己着急了。 司乡慢慢和他解释,“天工开物有记载,有烟墨,用油灯点燃后取其烟灰,取时要注意烟灰火候,一斤油约出一两烟,然后要将烟灰入水浸泡取其精华。” “还有用鹿角熬的胶,麝香、金箔、冰片这些贵重药材。” “估且不算人工,这些只是用的东西,你说这些东西要费多少钱。” 司乡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上等墨用猪油、桐油、清油等,便宜些的用松烟那些,当然锅底灰肯定不行,那个容易散,写不了字。至于麝香冰片鹿角这些也有对应的便宜物,只是再便宜对穷人来说也贵。” “所以才说穷人读不了书,你想,光是这些东西要弄出来就得多少钱。” 饭都吃不饱了,哪里还考虑得到读书这些,可是越不读越愚笨,更愚笨更吃不饱了。 司乡指着满街灯火,“阿恒,你知道么,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出头,也不是所有不读书的人都出不了头,但是读书能出头的概率一定更大些,历史也几乎不会由不识字的人来书写。” “真写,那也是用命来。” “就如同我们来上海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拐卖致残后乞讨的可怜人,书上记得的叫采生折割,而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因为欠收逃荒而出现的灾民,他们代表的,是史书上记载的另外六个字。” 司恒:“哪六个?” “岁大饥,人相食。”司乡从衡阳出来前去乱葬岗看过一眼,那会都觉得差点吐了,她无法想象真正的在饥荒会是什么样子,“史书之上,事越大,字越少。” 这一次的深聊过后,就是紧锣密鼓的搬家,得益于柳老那边来的钱,他们买了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又因为司恒要长身体,司乡咬牙买了点肉和两块完全没肉的大骨头,在免费的员工宿舍里炖了一锅骨头汤和肉丸子给司恒吃了一个饱。 最后给老板留了字条和汤还有回去的时间以后两人回去了原来住的酒店跟着柳家那边来接的人一起过去见柳复传。 第263章 计划(上) “哥哥,我吃得好饱啊,等下要是柳老叫吃饭,我吃还是不吃啊,不吃会不会不太好,吃我也吃不下。”司恒觉得吃饱了好幸福,又觉得等下吃不到柳老家的饭好可惜。 司乡弹了弹少年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得太好玩儿了,笑了好一阵才说,“已经吃饱了就不吃了嘛,胃口就那么大,别撑坏了,又不是明天就没得吃了。” 又担心这孩子以前饿怕了,又说,“我有事情做的,以后不会叫你再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的,你以后每天都能吃上饭,肚子里有了油水,慢慢的就不会饿那么快了。” 穷人的肚子里没油,从早到晚都饿,富人的肚里油水太多,就说清淡养身。 司恒对他姐的话一向是信的,就不再纠结了,在马车里快乐的像个小傻子。 马车走得很快,应该也算不得很远,两人觉得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府邸前,跟着引路的人一路向里,最后来到园中。 “是小司来了么?带进来吧。”柳复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的还有其他人说话声,说明里面不只有一个人。 “哥哥?”司恒有点胆怯,“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我怕拖你后腿。” 司乡也有点紧张,只怕柳复传的朋友都是他一个地位的,她也怕应付不来。 “走吧,不会说的就不说,拿不定主意的就往我身上推。”司乡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人进去,“柳老若是问我们有没有事做,你也可以照实说。” 两颗豆芽往里去,没多久就穿了几条回廊过了几道门,又进了园子。 园子不大,名种花木不少,穿插着几条石子小路连接亭台与前后院落。 柳复传几人正在一处亭子里,远处只能看见亭子一面透出几个人影,到了近前看得更仔细些,果然是柳复传,还有一二个个年纪相仿的老者,另有一二个年纪轻些的,看起来也有三四十岁。 再绕过两棵初开的玉兰花树就到了亭中,柳复传招手叫两兄弟上前,对着友人介绍,“这便是我先前在长沙所遇的小友,别看年纪小,做事还是很稳重的,人也讲义气,除了身体不太好,其他都很好。” 这话说的,一句就揭开了小友最深沉的痛处。 司乡内心:我谢谢你嗷,为我发声。 司乡脸上笑嘻嘻嘴上很感激:“是柳老抬爱,不然我们还在往上海的路上走着呢。” “哈哈,好实在的年轻人。”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笑,“刚才你没到之前,柳老已经把一路惊险和我们说过了,也说了你们如何脱险的,年轻人英勇啊。” 柳复传笑道:“所以我没有说谎话吧,君老弟也承认这年轻人是不错的。”又给司姓两人一一介绍,“这位是君集文君老,家里是做生意的,早年间他自己也在大商行中做事,家底厚实得很。” “你这老儿,放着谈老弟他们不说,偏偏要先说我。”君集文笑骂,“等会儿他们生气走了,且看你今晚请的花魁曲儿唱给谁听。” 另外几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纷纷打着哈哈。 “他们才不会这么小气。”柳复传又介绍其他人,“这是谈晓星谈大人,他是最近两年病休在家,不然我等闲也见不到他。”又介绍另外两个人,“这两位,这是池边柳,这是江上行,他俩一向是不相离的。”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个人一起颔首示意。 司乡还怪紧张的,带着小弟一起上前见了礼,好在在座的都是些涵养极好的人,并不计较两个小年轻些许失误。 “小司,这两天可歇好了么?”柳复传叫他坐下,“我看你们眉梢之上有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司乡觉得自己还是年少城府不够,也幸好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他,当下就说了威利公司的事,只是隐去了名花楼小插曲,假托是偶然听了路人所言。 “那边已经安排了住处,平日里要随他们一起外出,小可想着虽然难了点,但他都敢用我了,我肯定得去做了再说。”司乡还是很谦虚的,“也是昨日刚定下来,今日拿了那边的钥匙才敢和您说。” 说完又取出一个荷包来,正是他们住店时对方给的押金。 司乡把钱给人退回去,“这是酒店退的押金和条子,小可出来时一道结算了。”她把钱袋子往柳老的方向推了推,“虽然您不缺这点儿,但是小可想着进出该有账,就自作主张在退房时结了账带了过来。” 柳复传只笑,“你初来本就不宽裕,这些你先留着吧,等日后有了剩余再请老夫吃酒就好。” “您已经资助小可不少了。”司乡对他颇为感激,“小可也不能可着您一直薅的,总得偶尔饿一饿才记得住贵人恩重。” 升米恩,斗米仇,一味的受人恩惠最后容易让自己习惯于别人施恩,哪一日遭拒了就要生恨。 司乡又说,“所谓救急不救穷,小可若是真遇到了急事,您帮小可一把,那是情分。小可要是个什么也不想做的,光想着啃您的,你还是让小可饿死为好,也好把位置留给其他欠缺机缘的有志青年。” 这一番话,听得柳复传也笑起来,这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先去奋斗一下看看了。 “挺好的年轻人。”一旁的谈晓星夸了一句,“你那边公司里薪水多少?做什么业务的?规模有多大?打算做多久呢?”他觉得认知挺清晰的年轻人是不会在用来练手的地方做太久的。 司乡不知该不该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 “谈兄弟肯教你就你说吧。”柳复传赶忙说,“他肯提点你两句,比你自己摸索几年都有用。” 司乡连忙起身行礼,“还望谈先生指点。”当下把公司业务说了,又说了具体薪水还有自己的工作时间和休沐这些,最后说了自己在那里待多久。 “小可计划一年到两年吧。”司乡说了原因,“小可的阅历尚浅,想着至少先学些眉眼高低。” 谈晓星问:“这一年的时间,可还有别的缘故吗?” 第264章 比想象中严重 当然有,司乡犹豫了一下,说:“另有一则缘故。” “小可从衡阳来时路上已经有了逃荒。” “衡阳从前年收成就不好,去年因着雨水过多,不但衡阳,听闻整个长江中下游和淮河中下游都是雨水连绵,有些地方决堤溃岸更有人员伤亡。” “今年还是雨多,若是再不停,只怕秋收时就该大批百姓游离失所了。” 司乡不敢想象到时候的样子,“非是小可自私在天灾之下只想着自己,实在是穷得只能独善其身了。”她叹气,“也就是说等到九、十月秋收之季,只怕会有无数流民涌向江南一带,到时候这边的劳工会更廉价,小可若是敢在年前换工作,只怕就是找不到工作了。” 想了一想,又说,“就算小可不换,只怕也要面临减少工钱的情况,毕竟没有几个东家放着廉价的工人不用去用更贵的。” 除非自己的能力实在是比别人高到无法替代了。 司恒还不知道他姐想的这么多这么远,一时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嘴馋想吃肉,那一顿肉换成玉米面儿都够吃两天了。 “小可愚昧之见,还望诸位莫要见笑。”司乡既怕他们觉得自己俗,又怕带累柳老名声。 他话一说完,场中就没了声音,只是多了几道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 也是,他才十几岁呢,有些人十几岁的时候能看出来大势,但不会用心经营经济。 谈晓星看了一眼柳复传,“柳老倒是眼光独到,走路也能识个不错的年轻人。”这就是夸了,不管是为了柳复传的面子还是别的,那都是夸奖。 “小司啊,还不快谢谢谈大……谈先生。”柳复传笑意真诚,“他是不常夸人的。” 司乡听劝,立刻就站起来再次行了礼。 “你这老儿,这样一说我倒不得不提点她了。”谈晓星失笑,不过对于老友夸奖的年轻人也没有太吝啬,说了一句,“你看事是清楚的,长江中下游已经两年欠收,今年种子下去泡得太久,出芽可以说没有。” 出芽没有,代表今年收成只怕…… 柳复传神色还算镇定,他从衡阳回来,对那边的情况早已心中有数,只是到底听到情况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去了,心里难免还是忧心。 “可怜啊。”池边柳与江上行也感慨,“天灾之下,怕是饿殍遍野了。” 谈晓星也不笑,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谁也笑不出来,“若是说是第一年还好,只是已经是第三年了,去年没乱是因为前年到底还多少有些收的,去年秋收和今年春种时各地对下也都算得宽容。” 只是宽容一年容易,一直宽容就不行了。 在场几人都知道问题严重,一时都有些犯愁,就连不完全明白的司恒也忧愁得很。 “我的消息,人不会等到秋收就要出来了。”谈晓星的消息是几人中最快的,“不止是衡阳,连同长沙、常德那条线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我想集文兄那边应该也有察觉吧。” 君集文点头,“不错,那方向已经有人在买洋枪了,当然也有粮食。” 所以,见势清楚的人早就开始有了准备,不清楚的人则在观望,至于逃出来的人么,那实在是因为已经没有吃食了。 司乡脱口而出,“这么严重么。”已经严重到了各地士绅大量囤枪了么。 “当然,你们一路走来所见灾民其实已经是少数了。”谈晓星说的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你们不知,其实三月里,高邮有一户杨家已经被饥民哄抢一空了。” 什么?这对几人又是一次惊吓。 已经开始抢大户了,那不是代表灾民已经不可控了么。 谈晓星接着说:“其他地方也有大小的事,只是你们走得早,不然只怕你们未必能走出来。”又说,“目前消息还没有全放出来,应是上面本就不大好,又无储君,这样的灾情无人敢往上实报。” “纵然实报,也是谕令各地自行处置,可是各地也是积年亏空,谁又能处置得了。” “我家的消息,苏北淮海一带因去年颗粒无收,已经有‘食婴之惨闻’了。”谈晓星脸色难看了起来,“去年秋收颗粒全无的情况虽未遍及整个江南,但大灾之下岂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说不得这几天灾民就蜂拥而来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最年长的柳复传身上,“令郎并未立刻抓你回去只怕也是和此事有关,只是怕你担心,不敢据实相告。” 应当就是了,柳复传想起来大儿子这两天拉着二儿子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些什么,心里越发觉得是这样子,只觉得两个儿子都瞒着自己。 “不说大事,单说你。”谈晓星看向司乡,“你其实在那边半年时间就足够了。” 司乡连忙拱手为礼,“还望谈先生指点。” “灾荒而来的流民已经不等到秋收后了,你预计的困难会提前,那你的计划也该提前了,不是吗?”谈晓星意有所指,“至于想稳中求进,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一定十拿九稳的事情。” 除了日月千万年来一直固定起落的,其他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稳定的。 司乡见他提点,只忧心这半年后除了灾荒一事外还有其他大事,毕竟机遇和风险并存的么,又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哪件事都是大事,尤其明年上头那个老妇人归天就是头件大事。 想到此处,也就不再想了,她一个小民,届时柳复传回老家,她有事也不好去求助的,只能是静待机遇或者风险了。 “多谢谈先生指点。”司乡恭敬道谢,“小可这就改计划,回去后就重新规划了。” 她脸色几息之间换了几次,想来是对这第一次见面的人心里有些不信任,只是开口之时又没有推诿,俨然是信任听劝之态。 池边柳就问,“你就这么改了计划了?你与谈兄今天头回见面,就这么听了?莫不是打算阳奉阴违,回去了照旧吧。” “池先生说笑了。”司乡没生气,“小可是真打算听劝的。”她笑,“虽然我是第一次见诸位,但我深信柳老带我所见之人必是前辈先贤。” 前辈先贤,不以愚弄后来者为乐。 司乡又说:“况且小可见诸位如光风霁月,想来云端上的人物必不会让小可受恶风邪气所袭。” 第265章 计划(下) 司乡的态度就是我虽然不认识你们,但是我相信中间人,我信他,所以你们的建议我真听,至于其他的么。 好话多说几句总是没错的,不然就显得自己是个呆货。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司乡拍马屁的技术还可以,这几人听了虽说没全笑出来,但眉眼间也松动了些许。 “柳老,难怪你喜欢这年轻人,原来是有一张巧嘴。”君集文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小伙子说话还是很中听的。”又说,“半年后你要是没寻着合适的事情,可来寻我家,我家在上海苏州都有人,你要寻我家不难,位置到时候找柳老要就行。” 这就是橄榄枝了,只是不太明显,还是叫他们去找中间人拿地址。 不管这枝是怎么来的,又能摘下多少果子来,总之是有个枝不是么。 “多谢君老。”司乡眼中的欣喜是藏也藏不住了,“小可不管半年后是何情形,一定不敢忘今日君老好意。” 又对着柳复传笑得见牙不见眼,“柳老,要不小可给您磕一个吧,表示下谢意,毕竟小可这全身上下好像没什么好用来谢您的了,要是用钱谢您就得再等上半年看小可混得怎么样了。” 少年全身上下都是旧物,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值几个子儿。 “你这孩子,磕头就先不必了。”柳复传见他新衣不肯上身,猜他是舍不得置办,又见他并不因衣物新旧胆怯,对他是越看越满意,“你要出去做事,衣裳上还是要换一换才行,我那里有孙儿走时留下的两件旧衣,你走时带去吧,不要嫌弃是旧物就好。” 司乡知道他是误会了,解释道:“因为要出去做事,已经是买了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是叫那边东家看过了,说是穿去做事刚好的。”又说,“今天穿着旧衣过来,一是因为买来的衣服洗了晾着还没吹干,二是因为柳老不会嫌弃小可穿什么来,三是委实不知柳老家有客人。” 若是知晓有客人,也有新衣,还穿了打补丁的旧衣服,这就多少是有些不尊重人了。 司乡继续说道:“您家孙少爷的衣物用料名贵,穿去做粗活儿太可惜了。” 他执意不受,柳复传也不强求,只说要是以后有不顺处可以过来求助。 “时辰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做事,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柳复传见时辰不早了,招人来送他们,“阿来,你好好送这两位小哥出去,另外把二老爷今天带回来的芝麻饼包些给他们。” 天色确实已经晚了,司乡二人起身往外去,留下几个老友在内慢慢相聚。 看着小客人走远,君集文才问,“这小孩儿岁数不大,说话还挺乖觉,你真是半路上捡来的?”又打趣,“这要是多出门几趟,不得多捡几个来。” 柳复传抚须大笑,“哪儿有那么容易,你只看他两兄弟也只有一个聪慧灵秀,另一个就是呆愣愣的可爱就知道了。” 笑完,言归正传。 “只说上头已经不大好了,到底情况如何?”柳复传最关心的就是这些事了,“关于接班人,有什么消息没有?” 君集文:“是不大好,只怕不出两年了,下一位消息还没出来,那里头门道太多,外面人说不准。” “不错,上头一向防着我们汉人,轻易不叫我们知道大事。”江上行也道。 谈晓星也跟着点头,“他们防着我们是对的,谁叫我们汉人人多呢。”又说,“只是他们再防也防不住,谁叫我们汉人是真多呢。” 人多到一定程度,自然到处都是,多少都有消息露出来。 “你有什么消息?”柳复传问,“你一惯是消息最多的。” 谈晓星只道:“咱们的消息应该都差不多,上头那老妇人应该就这两年了,至于前面坐着的那个,只怕也就这一年了。” 几人消息一对,都是这样,确定上面两个就是真的不行了。 虽然是已经有谱的消息,但到底是让人觉得不安,更没底的是今上无子,更不知下一个会是谁家的人出来。 谈晓星说:“我还在等调令,前些时日有人来劝我入北洋系,我推说家严不好,要在家守着,无法应对琐事打发走了。” “只是推脱之后我这调令还会不会下来就不好说了。”谈晓星并不留恋官场,“我才能有限,亦不留恋官场,原先钻营多些也只为得势寻儿,如今我孩儿已经归来,我更是无心这些了。” 几人对他家中事都有所闻,见他满足于家和,俱是可惜之色。 以他之能,若是用心,再往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他们消息都是两年左右便会换立新君,倘若把宝押对了,以后家族子弟前程也更平坦。 谈晓星把众人神色全看在眼里,他说,“我那儿子在外流浪许久,才回来没多久,他心中对我有怨念,总记着当年我是忙于公务疏忽才丢了他,我想我做一切也是为了家族亲人,若是我唯一的儿子始终怨我,我穷尽心血换来的官职碌米也没什么意义。” 言语之中,竟然有了归隐之意。 只是,当下这个环境,一旦归隐再想复出就难了,更何况归隐也未必安全。 “所以你这已经是有了归隐的打算了?”池边柳问,“你想退出容易,只怕出来后再想为子女谋取前程就不容易了。” 现在科举已经停了,读书人想入仕艰难,原本有功名的还能举荐,原本没功名的就遥遥无期。 谈晓星微微一笑,“倒也没有打算立刻出来,但如若北洋那边不肯放过我,我便无意久留官场了。” “那你到时如何打算?”君集文道,“你孩儿尚年幼,是打算在家亲自教导,以观后效吗?” 谈晓星:“若是无人与我为难,我便在这闲职上告老,若是不肯让我告老,我便去重洋外做个富家翁,总之我也不缺那点儿俸禄就是了。” 他只道:“这世道且还得乱,我与那最上面的位置又没什么机缘,又不指望入内阁进议院,又不乐意去刮民脂民膏供奉洋人满人,我去哪儿都行。” 一个对于官场无所谓的人,想要抽身而退也简单。 这是众人都懂的道理,当然他本人也懂,只怕连年纪尚轻的司乡二人也懂。 第266章 多吃饭的作用 回去路上,毛毛细雨下,司恒有了新的问题,“那些人都是柳老的朋友吧,他们对我们友善是因为柳老的面子。” “对。”司乡领着他往住的地方走,“中间人情面太大,他们至少不会当众下我们的脸面。” 司恒又问:“姐姐,那位谈先生是真的提点你还是逗你的?你要真的只在这边干半年吗?” 这个问题么。 “我会听他建议的,按半年来做好准备,但事无绝对,谁也不知道半年后外面的情况会不会变得糟糕。”司乡想到一路上的危险,只觉得两人身板实在是太弱了,“阿恒,以后你要多吃饭,吃饱,好长个子。” 司恒本就在为晚饭吃了肉懊恼,听到又要叫他吃饭,下意识的摇头,“我可以少吃些的,不要吃饱,每顿吃半饱就行了。” “这是为什么?”司乡没理解到他的想法,“怎么连饭都不吃了?你不是喜欢吃饭吗?” 司恒闷闷的,“我们要省钱啊,外面闹饥荒呢,我又不做事,少吃点可以的。” 他这样说就是很担心未来吃不上饭。 这些话听得司乡心里不太开心,两人手里银钱有限,确实什么事都不敢大胆,衣服买了旧的来穿,馋了只敢买点骨头来熬汤解馋。 现在连骨头汤都觉得奢侈。 司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选择先让司恒吃饱饭,“阿恒,你听我说,这饭不是让你白吃的。”她笑眯眯的摸摸小男孩的头,“你要负责长个子,长得又高又壮,然后有人欺负我的时候给我撑腰。” “我是女孩子,我的个头再长也长不了太高,但你是男孩子,你起码能再长这么高。”司乡用手比划了一下,“要是有坏人欺负我,你得是个大个子才能吓跑坏人。” 司恒这下对于自己吃得多的负罪感就少多了,他吃饭也是有责任的。 二人走走聊聊的到了家,开门时惊动了楼上的两人,楼梯上面传来布里斯的声音,“是小司和阿恒回来了吗?如果不困就上来一下,我们聊聊。” “是我们,马上来。”司乡把芝麻饼拿出来半来带上去,“丹尼尔、布里斯,吃点芝麻饼吧,朋友送给我们的。” 丹尼尔正在看一些东西,见他去了,递给他,“给布里斯留两块吧,我就不吃了,你来看看能不能看懂。” 纯英文的信件,司恒只觉得是一群小蚂蚁在爬行,那头疼的样子给三个人逗笑了。 司乡还是能看懂,毕竟九年义务教育有英文这个东西,除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太一样,基本意思还是没有问题的。 “丹尼尔,这是说叫你回家去结婚,你的未婚妻在家里等得头发都白了。”司乡语带调侃,“这位未婚妻小姐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你了,再不结婚她恐怕就要换一个丈夫了。” 丹尼尔见他果然能看明白,又递过去另外一份文件,“你再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提货单,书写着时间地点提多少件东西走。 司乡把信息说得丝毫不差,问,“是明天我要干的活儿吗?” “对,你明天跟布里斯一起去提货,是咖啡豆,两个品种的,你负责点数,布里斯负责搬。”丹尼尔说。 老员工干粗活儿?新人干轻的? 司乡怕听错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要不然我来搬?他来数?” “没错,就是你来数。”丹尼尔确认自己的说法,“他别的都很好,就是容易数错,不过对于豆子的品质他还是很在行的,他负责开箱抽查。”又看向司恒,“你哥哥说你会赶马车?” 司恒点头,“会,我专门学过的。” “那明天雇个车,你赶车送我去一个地方,回来我叫你试试我的自行车。”丹尼尔给另一个小伙子也找了点活儿,“我可能要从那边带些东西回来,黄包车太不方便。” 四人把两下事情说定,各自回去睡下, 只是到底心事扰人,司乡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出门有点眼下青青。 天光大亮,是近几日难得的好天,司乡坐在布里斯的自行车后往一处仓库去,那里存放着一些美国来的商船上下来的货物。 司乡一路看着布里斯拿着提货单和办事的外国小伙核对后给他吹口哨,连忙几步跑过去跟着进了仓库。 “你们的货在这里,自己对一对,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提走。”办事处的外国小伙儿和布里斯很熟了,“你们来得太慢了,这一船的货已经被领的差不多了,我也不确定是否有人会顺手牵羊。”他打了个呵欠,“你们自己找吧,如果少了什么和我说,我去叫上头赔钱。” 布里斯哈哈笑了两声,“好的,我的朋友,放心,如果没少我也不会坑你的。” 打完招呼,布里斯叫司乡先在边上看,自己拿着小刀撬开几个木箱验货,一边对司乡说,“小司,每次验货都要这样,如果碰到物别贵的,我们还要每箱都验,从里到外都要看。” 他给这个新来同事传授着经验,“你过来闻闻,这个豆子就是好一些的,你现在肯定还分不出来,以后慢慢就会了。” 两种外形有明显区别的豆子,闭上眼睛闻就考验鼻子了。 “阿嚏。”司乡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郁的咖啡豆味儿,尤其是封闭环境里猛然放出来后那个冲啊,快把她天灵盖儿给冲开了。 布里斯被吓了一跳,然后就是叉着腰笑,“刚开始不习惯都这样,以后慢慢就好了。”然后从衬衣口袋里取出方巾递过去,“擦擦。” “不用,我自己有帕子。”司乡有带帕子的习惯,“布里斯,你经常这样收货吗?” “当然。”布里斯像个骄傲的孔雀,“我可是业内很厉害的分辨咖啡的咖啡师,因为这个丹尼尔才从美国把我叫来帮忙的。” 司乡适应了一阵,鼻子总算不痒了,又去窗边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回来重新对着那两种豆子又闭眼闻了闻,好吧,区别不是很明显。 帮着把打开的箱子重新封好,司乡到了门口看着布里斯一个人往外弄,有些不好意思,又知道自己实在搬不动那些死沉死沉的东西,也就只能看着了。 第267章 熟面孔 一切事情妥当,司乡坐着布里斯的自行车押着运货的车往回走。 等将那几大箱子豆子全部入了库,丹尼尔也已经回来了,只是不见司恒。 “他先回去住的地方了。”丹尼尔知道司乡担心什么,“放心,他挺灵活的,除了不会说我们的话,其他都挺好,我让他先回去做饭了。” 司乡放了心,把单子交给他,“你清点一下,没有错误我这件事就是交差了。” 这么简单的事一般是不会错的,丹尼尔对完还算满意,“你把我们今天新到的两种,每样称出一斤来,弄两份,一份送到双君贸易公司去,另一份送到领事局里给萨斯。”又扔给他一点碎票子,“这个给你吃午饭用,如果回来晚了你就不来公司直接回家去吧。” “布里斯,布里斯,你来教他一下怎么骑自行车,要是能会他就不用另外付坐车的钱了。”丹尼尔是个精明的商人,“我们要节省每一笔开支。” 布里斯蹭蹭的跑过来,“哦,非常乐意,不过我觉得他应该能学得很快。”他把钥匙扔给司乡,“走吧,让我看看你对自行车的天赋。” “布里斯,我会让你大吃一惊。”司乡有点得意,不就一个自行车么,受过义务教育的有几个不会的啊,车架子有点高,在最初的艰难爬上去以后,她没让人教就在空地上绕了一圈过来,得意的说了一句,“你们觉得我这技术怎么样?” 布里斯有点惊奇,“好吧,你果然学得很快。”他帮忙把东西捆到后面,“萨斯那边可能需要等一阵才能见到他,记得说你是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安排的,其他的不要说,也不要收钱。好了,你可以走了。” 看着走远的人影,布里斯的人搭上丹尼尔的肩膀,“你说,中国人到底能不能用,我看着他们挺勤恳的,就是有时候太迂腐了。” “我亲爱的布里斯,他们是勤恳、迂腐,但是他们里面的聪明人很聪明。”丹尼尔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小孩儿就是个聪明的,你看他学自行车多快,好了,我们先进去吧,我们得想想今年的雨水这么多,我们那些茶叶怎么收得回来了。” 威利公司主要做茶叶和咖啡豆,把中国的茶叶送到美国去,又把美国的咖啡豆拉到中国来,不过茶叶他们抢不过那些大户,只能靠着勤奋从大户的手缝里弄点儿散碎的粗茶,不过粗茶也自有粗茶的去处,他们也有得赚。 当然,其他的如果有合适的也能做一做,比如偶尔收到合适的丝绸,又或捡了一批略有些瑕疵的瓷器用具之类的,通通都能拉到其他地方去卖。 再说司乡,先往领事馆去,到那儿果然是要等,对方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见了是个中国人,挑了挑眉,“丹尼尔真找了个中国人做事?” 司乡没计较他的态度,点了点头,“对,他雇我给他做事了。”把包装得精美的豆子取出来,传递着老板的话,“丹尼尔说给您送过来,刚到的,我们上午刚从海关的仓库提回去的。” “哦,你放着吧。”萨斯还有得忙,“你回去以后和丹尼尔说,如果他方便,让他后天去海关那里打听一下,听说有个出海的船出了点事故要返回来,上面有些茶叶应该被泡过了,他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司乡把话记在心里,又问了海关大概什么时辰开门,然后不多停留,又往双君公司去。 双君公司其实也在租界内,不过和威利离得不算近,司乡找到地方以后蹲在楼下吃一个烧饼充饥。 楼上的窗户后,一个打扮得精致的青年男人对着另一个青年男人笑,“楼下那小孩儿吃得真香,看起来像是来你这里办事的,我看他骑着车绕着你公司转了两圈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了才进来,难道是怕你不叫他吃饭么?” 另一个男人听了也过去看,确定是不认识的人,也跟着笑,“生面孔,不过他确实是吃得香,等下他要是进来,我就问问他烧饼哪儿买的,等会儿给我弟弟带些回去,他最近胃口不好。” 两人正说着,就见那小孩儿把嘴抹干净,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果然是往自己公司里来了。 “还真是来我这里的,看起来还挺有礼貌的。”后说话那青年坐回自己的位置去,“来吧,老表,咱们看看这小孩儿来干嘛的。” 司乡还不知道她已经被人看了个遍,把车推到门口去,看见里面一群辫子头在各做各的事,只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的辫子头在西式的花园洋房里讨论着今年的茶叶价格和生丝能收上来多少,多少有些奇怪。 “你找谁?”有人注意到了门口张望的少年,“这里是双君贸易公司。” 司乡举了举手中包装精美的咖啡豆,“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叫我过来送咖啡豆, 上午刚从海关的仓库取出来的。” “哦,进来吧。”那人把他带进去坐下,“你稍等一下,负责登记的人出去吃午饭去了,我去看看他吃完了没有。” “小林,把他带上来吧,连着豆子一起,你帮他先登记就行。”楼上有人叫了一声。 “好的,丰哥。”小林和司乡介绍,“这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姓赵,我们叫丰哥。”又问,“你应该知道我们老板是姓君的了吧?你又叫什么?” 司乡点头:“双君贸易公司嘛。我叫司乡,刚刚才去的威利做事,以后还请小林哥多多指点。” “好说,你跟我来吧,应该要不了太久。”小林带着他上楼,在一道门前敲了两下,听着里面叫了进以后才进去,“君先生,威利公司那边有人送新到的咖啡豆来。” “进来吧。” 得了首肯,小林往旁边让开,又对司乡介绍,“这位是我们老板君先生,那位是赵先生。”说完自己走了。 司乡说认认公司客户呢,认真一看差点吓了一个趔趄。 好家伙,谁能告诉她双君贸易的君为什么是君无忧的君? 第268章 讲价 从前司乡还在沈家时就对君无忧两兄弟印象深刻,主要因为在那儿一共就半年,见过的人少,也因为一个是瞎眼美少年,另一个是个气质不凡的美青年,就更记得住了。 印象里不该有交集的人再次在上海见到,司乡多少是慌乱的,这点儿是真背啊。 谁能想到远离沈家的地方还能再见到沈家亲戚,司乡只觉得太吓人了些,同时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们专门叫自己上来,是因为认出自己来了么?自己要不要立刻跑了? 正在乱想之际,一道声音把她拉出了现实。 “你没事吧。”赵保丰看他神色不太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司乡回神,快速的冷静下来。对啊,她和往常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应该是认不出来的,老木头说只怕她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呢,柳老一路也只当她是个男孩子看待。 想到这里,她一下就胆子大了许多。 “就是没想到能见到这边老板,有点紧张。”司乡壮着胆子上前去,“君先生好、赵先生好,我是威利公司的丹尼尔先生派来送咖啡豆的司乡,叫我小司就好。” 君无忧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孩神情不对,面上不动声色,叫他过去坐,“坐会儿吧,正好陪我们试试豆子。” 他亲自取了煮咖啡的器具过来,问司乡:“会煮咖啡吗?” 司乡有点尴尬,一个卖咖啡的不会煮咖啡,“我还没学,其实我刚去那边上班,我连豆子都还分得不是很清楚。” “哦,没事,我来煮吧。”君无忧无所谓谁来煮,“我们刚才其实就看到你了,你别怕,我叫你只是想问问你烧饼哪儿买的。” 烧饼?司乡没想到问的是这个,一下就一点都不慌了。 “在路上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爷爷手上买的,不认识。”司乡不慌的时候说话还是很利索的,“只怕不好找,不过我一共买了两个,还有一个单独包着的没吃。” 老实孩子把饼掏出来放桌子上,“两位不嫌弃,尝尝。” 君无忧没想到人能从身上掏一个出来,倒是笑起来,“那我就收下了,等下配咖啡吧。”又问,“你能喝咖啡吧?” 小炉子里,火焰慢慢的跳动,像是可爱的精灵在跳舞。 司乡端正坐着,还是不太放得开。 一个精致的几何图案的小瓷杯盛着香浓的液体送了过来。 司乡说了声谢谢,端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品着,她其实是不喜欢喝咖啡的,总觉得这东西就跟赶着牛干活儿的鞭子一样。 “小司好像不是本地人,我听你口音不是这边的。”君无忧随口问,“是刚来上海吗?” 司乡按着现在的户籍和他说了,只推说自己四处流浪,最近才来的上海。 “哦,是衡阳的,我们家有个亲戚也在那边。”君无忧说了沈家,“城中金银巷沈之寿沈老爷你知道吗?” 司乡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心跳不自主的加快,面上不露声色,“不认识,我之前四处流浪,没有机会认识这些大户人家的老爷。”怕对方不信,又不自觉的解释,“我长这么大总共也没在县城里逛过几次的。”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得的带了一点急切。 正所谓若是谁心虚,但会不自觉的急于解释,司乡的样子让君无忧心中生了个疑惑的影子,只是这会儿没有发作出来。 “哈哈,以前没逛过不要紧,以后富贵了衣锦还乡。”君无忧是标准的生意人,又圆滑又叫人觉得亲切,“小司你今年有十七岁了吗?” 司乡:“虚岁十六,过了六月里就是吃十七的饭了。” 因着换了名字,司乡把生辰住址各项信息全改过了,有人问就照着新的说,也随时防着自己说漏了嘴。 三人饮着咖啡又聊了几句。 司乡慢慢的表现得更好,对方说一句,他也能接上两句来,举手投足间也更稳妥了。 “这次的豆子还可以,只是今年的年月不太好,只怕不好出手。”君无忧说,“小司你们这批货有多少?” 司乡:“今天上午我们提了两个品种出来大约二千多斤。” “二千多,我们倒是能吃下。”君无忧略算了算,“只怕价格上要往下压一压才行,这东西也只在租界好卖,出去了还是少有人要的。” 这会儿中国人大多数还是喝茶,咖啡多是卖给租界内的洋人,也不止是一家在做,要弄货源并不难。 君无忧看向司乡:“小兄弟能说服丹尼尔便宜些?若是能行,我们有谢礼。” 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回扣的事,司乡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就想到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我刚来,只怕说服不了丹尼尔价钱上的事。”司乡不愿意去冒险,也怕得罪君无忧,“不过今年年岁不好,我觉得应该和丹尼尔说一下外面受灾的情况,也许他会愿意考虑的。” 君无忧笑问:“丹尼尔那边给小司兄弟多少薪水?” 这个却是不好说的,毕竟也没有把薪水拿着到处说的道理。 “没有多少,我刚来这里,能有个地方吃饭就是极好了。”司乡委婉谢绝透露薪水,“时候不早了,就不多耽搁君先生和赵先生的时间了。” 赵保丰起身送他,“麻烦你回去试试丹尼尔的口风,要是能谈,我们这两天约个时间见面。”又说,“你且和他说,非是我们故意,实在是最近城里难民多了起来,我们风险也大。” 咖啡并不算是生活必需品,除了猎奇的,就是洋人用来配早饭或是当水饮,只因为其价格便宜,又和茶叶一样有提神之效,才被西洋人喜爱。 只是到底不能和面包面饼一样扛饿,非选不可的时候大家还是会选干的来买。 司乡下了楼,因着时间不早不晚,她也不愿意往外头去逛,蹬着自行车往威利公司回去,一路上想丹尼尔降价的可能性有多大,又想为什么君无忧要和自己一个新来的伙计砍价呢。 第269章 你往左,我往右 司乡想得入神,没留心路上另一辆自行车向着她过来,对面也没注意斜地里树后面一辆车蹿了出来。 两相一对上,两人已经到了正对面。 “你往左,我往右。”那人是个大波浪卷的年轻女洋人,此刻面露惊慌之色的用蹩脚的中国话又喊了一遍,“你往左,我往右。” 司乡觉得哪儿不对,只是也没功夫细想,条件反射就听了对面的话。 然后,两辆车同时飞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嗷。”司乡只觉得全身都疼起来了,还得去扶着那个女洋人,“你没事吧。” 看那女洋人懵逼,司乡一下想起来得换个说法,改换了英文又问了一遍。 “我没事。”女洋人被她扶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的,细细听去,她说的是,“不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了吗?怎么还能撞上。” 司乡一下反应过来,只觉得好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接了一句,“你这样想,想到明天只怕还得撞。” 把她车给从灌木丛里扯出来,司乡问她,“你还能走吗?” “有点疼,我的胳膊受伤了。”女洋人把袖子掀起来,“你看,它出血了,你能不能让我先去包扎一下?” 这里其实距离威利公司算不得太远了,司乡想着怎么也得先把自己的车子送回去,就同意带她去碰碰运气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应急用的药品和纱布。 “小姐怎么称呼?”司乡把车立在路边,“我叫司乡。” “兰特。”洋姑娘自我介绍,“我以前没在这边见过你。” 司乡咧嘴一笑,“我刚来。”听她对自己的名字念得像’死相‘,司乡只能退了一步,“你也可以叫我‘呦呦’。” “呦呦,这个名字就好念多了。”兰特坚持着爬上自行车,只是手臂上擦破的地方血呼呼的看着吓人,“我还有事,明天我来找你道歉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去了。 司乡抬起的手搁在半空,她想说我带你去公司包扎一下,话还没开口人已经没影儿了。 真是个急性子姑娘。 司乡甩甩头,拖着被撞得晕呼呼的脑袋回公司去了。 安慰司乡的是一顿番茄肉酱面,虽然肉酱是她自己回来炒的,但是番茄是司恒洗好切好的,面也是司恒自己擀的。 “小司,你的手艺很棒。”丹尼尔一开口就是省钱,“以后我和布里斯不用在外面吃了,哦,外面的其实没有你做的好。” 布里斯:“丹尼尔你当初多付了一块钱雇他做饭做清洁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一顿夸夸让丹尼尔胃口更好,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司,明早我们吃什么?” 看着嗷嗷待哺的三只,司乡苦想了一阵,最后决定下来,“还是吃面吧,不然吃饼也行。丹尼尔,有两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 她神色非常正经,“最近街上的难民多了,只怕还要更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存点粮食。当然我并不是怕你饿着我们,我只是觉得粮食只怕会涨价,我们现在买一些也能省些钱。” 见丹尼尔没有反对这个可能省钱的建议的意思,她又说:“还有就是双君公司的君老板那边,他说今年是灾年,只怕咖啡不好出手,想和你商量调一下价格,说如果可以商量,这两天约一个时间来谈。” “食物的事明天让阿恒和布里斯一起去买,我们厨房里还有一批罐头,不过时间很久了。”丹尼尔先同意了一件事,另一件事他考虑了一下也同意了,“那你跟我一起去见一下君老板。” “小司,你觉得这次的灾情会持续多久?”丹尼尔用中文表述得比较清楚,“大概会有多少难民会过来?” 司乡说不准,想着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说了一句,“听说是‘铺天盖地’。” 铺天盖地的灾民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司乡接过丹尼尔递过来的报纸时就看到上面写着大批灾民抵达上海,沿街乞讨者多了不知多少,配图是卖儿卖女卖自身者头上插着草标跪在路旁。 那些难民确实来了,只是他们进来来租界,所以几人没有很直观的感受到灾情的严峻。 硕大的标题醒目的提醒着众人咖啡这种非必须品需要降价才能从威利公司的库房搬家到双君公司的库房去换银洋回来,这样才能回本。 当然,也许也可以坚持着暂时不出手,但是要面临其他问题。 “布里斯,你和阿恒也来商量一下如何面对他们的压价。”丹尼尔打算按照昨天的安排来,“小司,你觉得双君公司会压价多少?” 司乡不知道,他没和君无忧打过太多交道。 “丹尼尔,我们的咖啡豆能保存多久?”司乡想问一些底细,“君老板那边要是压太狠,你还有别的渠道能卖出去吗?” 丹尼尔没说话,他一大早上已经去见过几个人了,都是暂时不会囤这种东西,但是这点他并不想告诉下属。 “那我们自己的库房能存住吗?”司乡又问,“雨一定会停,不可能下一年下来。我们的库房会不会面临受潮的问题,又或者能不能拉到香港和马六甲那些地方去出手?” 布里斯摇头:“不行,路费太贵了,而且我们在那边并没有相熟的人,同样也会被压价。” “算了,小司现在跟我去找君老板那边。”丹尼尔也知道他们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布里斯你和阿恒也现在出去多买点食物回来,明天尽量不要出门了。”他叹着气往外走,“希望那个中国人少砍一些价吧。” 一出门,丹尼尔就不叹了,变得极富精神并且高兴起来。 司乡心里说了句变脸真快,又想为什么不带布里斯过去。 “小司,你是不是在骂我。”丹尼尔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我能感觉到你在心里说我。” 司乡被逮了个正着,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哼哼,我猜的。”丹尼尔摇头晃脑的,“等会儿你别说话,看我大杀四方。” 司乡还真挺期待的。 就是期待过高了,她想象中的大杀四方没看到。 丹尼尔说了来找君无忧就被带了上去,然后对方就是一句话。 “报纸我也看了,丹尼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如果不是实在为难我也不会在原来谈好的价钱上再来讨论。”君无忧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让下属去安排饭食,“小林你去外面胡记餐馆订几个位置,等下我请丹尼尔先生他们一起吃个饭。” “丹尼尔你的库房防潮效果没有那么好吧,只怕放不到两个月就一定会发霉。”君无忧对于合作伙伴的情况是相当清楚的,“你也不能再把东西送回美国去。” 第270章 砍价 送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再送回去呢,一来一回的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本就是去年的豆子,也不能再继续放了,放到新豆子出来就更不值钱了。 “君老板,你出个价吧。”丹尼尔也心知肚明里面的缘故,他来是想尽可能的把价钱高一些。 君无忧比划了一下,“比原价少两成吧,你也知道的,这是去年的豆子,加上今年的情况,这批豆子只能送去食品厂,我们用到饼干里。” 用途变了,成本也变了,到手的钱不一定更多,就只能压价。 “当然,还有另一种办法。”君无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来,“我们是有合同的,我要求降价是违约,所以你可以不同意,我可以按合同赔钱。” 赔钱,但不会是全部的合同金额,也差不多是两成而已。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要么降价少收两成的钱把东西直接卖掉,要么要接近两成的赔偿重新找个买家。 丹尼尔当然不想选后者,“君,我们是很牢固的合作伙伴,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一点小考验就说不合作的事情。” “你看这样行么?”丹尼尔试图少降一点,“一成好么?其实我能赚多少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又新雇了人,你让我把他的薪水赚出来吧。” 这些都只是讲价的借口,毕竟司乡一个月也就三块钱。 君无忧摇头,“丹尼尔,你小看了这次灾情了,也就是我们已经合作了几年了,你从一刚开始做的时候就相信我,不然此刻我赔款的支票已经送到了你的办公室了。” 这就是不愿意让了。 司乡在一旁看着,猜测丹尼尔能要下来那一成的可能有多大。 两个又说了几句,还是你来我往的什么实际的都没有达成。 “小司兄弟,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和丹尼尔先生都少亏些的么?”君无忧随口一问,也没真指望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好办法。 丹尼尔:“君老板,他才刚来。”言下之意是他不可能有办法,只是也对司乡说,“你要有办法就说,能有用我回去给你发奖金。” “还真没办法。”司乡哪儿来的办法,“你们是合作了多年的人,肯定知根知底的。”又说,“只是两成到底丹尼尔是亏了,要不然后面咱们收茶叶的时候拜托君老板多帮帮忙吧。” “今年的雨多,只怕茶叶的量也要减产,有君老板帮忙,我们应该能顺利许多。” “咱们这一笔亏些,回头两家一起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吧。” 司乡并没有定价的权力,只递个台阶出来,还得看那两个人肯不肯下来。 “小兄弟倒是通透。”君无忧借机看向丹尼尔,“我认真说,你应该也得了些消息了,今年茶叶也没有那么好弄,你那边已经订了多少?” 丹尼尔:“要三千斤才行,这边要是不行,就只能让布里斯去印度收了。” 这时候茶叶产属中国的品质最好,其他的印度和肯尼亚还有美国自产的品相确实比不上。 “我做的是粗茶,品质上略差一些也能接受。”丹尼尔其实更愿意收中国茶走,“只是到底这边的品质更好,换了东西我也怕美国那头明年的订单要少很多。” 做生意,做的不是一次性,丹尼尔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做茶叶生意时间也有好几年了,他不想丢了固定客户。 想到这里,丹尼尔就说:“君老板,这两成我少了,茶叶上我要是最后收不上来你帮我一把。” 这边少了,那边给人多一些回来,也叫人心里好受些。 君无忧答应了,“这个没问题,价格上随行就市就行。”他想了一下,“既然这样,明天把东西送过来吧,款子你让人后天来找小林结算。”又说,“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今年的茶叶产期也往后延了点,如果十天过后你那边收的还是不够,十天后你跟我一起去苏州府看看。”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行,多谢你了。”丹尼尔说了一句实话,“你是不知道,我前天其实刚从外面回来,我一共要三千斤茶叶,现在也才收上来一千三百斤,还差个大头。” 君无忧给他添了咖啡,“别急,你那剩下的一千七百多要是实在收不上来,我这里给你想办法,总不至于叫你交不了差。”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君无忧带他们往外去,“走吧,我请你们吃点饭,我们也顺便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了,说来我也好几天不上街了。” 三人往外去,在租界内还好,这会儿几乎已经全部下班了,只出了租界,就慢慢看着人多了些,好些衣衫褴褛的缩在角落里张望着。 司乡坐在汔车里往外看,幸好君无忧有汔车,不然他们只怕就会被难民一拥而上。 “小司你说的铺天盖地还是说对了。”丹尼尔也有些庆幸自己已经把那批豆子卖出去了,不然怕是真要砸手里,”大后天我们去上海边上几个小些的茶园看看能收上来多少。” 司乡是真不懂,更担心路上安全,就问,“不是闹灾吗?我们一路上怎么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这世上做什么是没有危险的。”丹尼尔是个不怕危险的人,“我从美国来的时候我那未婚妻让我不要来,说这边危险,可我还是来了,不但来了,还过得不错。” 司乡想到了那封信,“可她在催促你回去,也许你该回去结婚。” “不不不。”丹尼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样,“让我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结婚是坟墓,我还想多活几年。”又说,“你好好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可以问问君老板,我们已经合作了好几年了,我的人品他信得过。” 君无忧也笑:“你不要劝他结婚,他生性爱自由,不会轻易进围墙之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丹尼尔的婚事聊了一会儿,让严肃的氛围稍稍放松了些。 “丹尼尔,我想起来有个事忘了告诉你。”司乡说,“萨斯说有个船回来,上面的茶叶浸了水,问你想不想要,要的话自己去码头守着。” 第271章 听说选花魁 浸了水的茶叶泡出来味道是不对的,没人愿意喝,弄回来也挣不了钱。 丹尼尔做了几年的茶叶生意了,心里有数,所以只是摇头,并不说要去看热闹。 已经到了地方,君无忧叫馆子里的伙计把车子看好,自己带着人上了二楼雅间去。 “我们随便吃些就行。”丹尼尔的目的原不在吃上。 君无忧笑着说:“一来是叫你少赚了钱我心里不安,二来是你我以后还要继续合作的。”最后说,“四月里,我有朋友从外国过来,到时介绍你们认识,那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 说话间,菜已经上来了。 一壶热黄酒,一碟香菇,一碟豆腐,一条鱼,一碟干笋子炒肉,一大碗豆芽汤。 “将就着吃吧,等回头茶叶的事忙完了再认真吃。”君无忧给两人倒了酒,“这里的酒还是挺好的,五年的黄酒,可以喝一喝。” 丹尼尔已经习惯喝中国的酒了,端起来一口下肚,然后吃菜,动作利索,看起来不像个老外。 “我喝不了酒。”司乡是真不敢喝酒,“我来上海前受过伤,大夫特别交代不能碰酒,还请君老板恕罪。” 君无忧笑起来,“既不能喝酒,那若是有女人可能消受么?” 男人家聊天,免不得酒色之类,要知道正经话题是聊不得从早到晚的,掺杂些闲话也就过去了。 司乡听他这么问,知道是男人间闲聊的话,顺口就答:“从来酒色不分家,我既然不能碰酒,自然更不能碰色了。也不分男色女色,总之是一概不能碰就是了。” 她以茶代酒赔罪,只吃自己面前那两碟子菜,间或听他们说话。 这一听才知道,君无忧是从家里出来时一开始就走了经商的路子,当然,身上多少弄了点官身,毕竟这年头做生意的人都流行。 “现在没什么用了,不过为了生意,有些关系还得维护才行。”君无忧拿着酒杯,“我们这里不像外国,商人可以参政,凡是做生意好了的人,最后都要去捐个官身来才好些。”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哪怕是做成如伍秉鉴、胡雪岩、唐廷枢、盛宣怀等,也多少要捐个官身。 君无忧说:“商人若是能像外国那样地位不受限,我觉得我还能再往前进一步。” “应该会慢慢这样的。”丹尼尔说,“这边一开始不是不让我们进来么,现在我们也进来了。”他说的是大实话,就是不太好听,“君老板,虽然我说话不太好听,但是我觉得我说的肯定是事实。” 不让他们这些外国人进来,最后打服了就让他们进来了。 君无忧:“我心里有数的。哦,对了,刚才小司说那一船茶叶,你说到了,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司乡道,“茶叶泡水肯定不好再喝了,但是也许可以作别的用处。” “我记得茶枯洗头,那茶叶加工后应该也可以。” 司乡一边想一边说:“或者可以加工成香料包,配些清淡的香料,放衣柜里去异味。” “好像还可以泡水后敷眼睛去黑眼圈,这个只是听说。” 司乡见他们在听,“也要看价钱才行,不过他们泡水后运回来本来也卖不了什么钱了,要是没人接手,应该就只能卖去当肥料了。” “想法是不错的,不过我们没有相应的加工厂。”丹尼尔没否定他的想法,“那些东西如果能做出来,送到我们那边去还是有人买的。” 君无忧点点头:“我让人去看看,要是不贵,也许我能吃下来。” “你真要?”丹尼尔想了一下,“我就不要了,不过这边出不掉我可以找船弄些回美国去卖。” 两人三两下说定,让司乡看得有些就意外,这也太随意了吧。 “小司啊,要是从中赚了钱,我回头给你封个大红包。”君无忧还是很大方的,“不过要是没赚,那可就没有了。”说完又去和丹尼尔说话,“名花楼那边的请柬你收到没有?” 名花楼?司乡竖起了耳朵。 丹尼尔撇撇嘴:“那群妇人不过是为了银元,今天你过生日,明天我过寿,后天说花开了要看,再过两天又是练了新曲子,数不完的借口,我现在已经不大去了。” 言语之中,对那边是不大看得上。 “这次不大一样,说是要几个花魁比试,选魁中之魁。”君无忧消息还是灵通的,“说是筹得的银两用在城外给难民发粥,我也收到了帖子,时间就在明晚,我打算去看看。” 丹尼尔想了一下,“你要去那我也去吧,去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出来。”又看司乡听得认真,“小司也一起去,叫上布里斯和和你弟弟一起。” “我和弟弟就不去了吧。”司乡怕叫那中间人撞上露了馅儿,“我俩这点工钱不敢往销金窟中去。” 丹尼尔一定要叫:“你只管去,要是真有姑娘看上你叫留宿的,我给你出钱。”他笑得意味深长,“名花楼的姑娘一向是挑人的,人不对,钱不够多,她们不会留宿。” 这么任性? 司乡不信有青楼敢这样挑客人。 “会挑一些,不过也是要付银子的。”君无忧说得明白些,“在上海有几家最顶尖的花魁是有资格挑客人的,不过也只是挑出尊贵富贵上的人来罢了。” “另有爱娇的爱才的就看脸看笔墨,也偶有贴钱的,那也是少。” 戏子无情,婊子图利,自古如此。 司乡想起那个给她们指路的中间人,问,“听说名花楼里面有个姑娘叫花想容?” “你这小子,还说你不懂,你把人花魁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君无忧大笑起来,“要是别的小姑娘看上你了,也许丹尼尔能出钱来给你亲热亲热,这一个绝对不可能。” 司乡一个睡不得女人的假男人如何会想着去亲热女人,只是好奇为何花想容不行? “那是名花楼的头号花魁,在全上海也是数得上号的,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巨商富户,她一夜千金,丹尼尔自己尚且没有亲近过,如何能与你一起?”君无忧讲明缘故。 丹尼尔也点头:“她轻易不出门的,入幕之宾也只有那几个显贵豪富,我也只是喝酒的时候请她帮忙招待过几个客人说几句话罢了,也是因为她会说些简单英文。” 原来如此。 他们这样一说,司乡就觉得一切都是缘分,不然一个轻易不出门的楼中名花如何那天就偏偏出来见了她? 缘分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但是名花楼举办花魁赛也是真,只是到底有多少善款能到灾民手上,没人能说得准。 第272章 新面孔 第二日按吩咐去和布里斯一起去送货到双君贸易的仓库,送完又去取先前订好的猪肉和大米,末了,司乡又外出去买了几份报纸,又咬牙买了两支毛笔和一块极便宜的墨来。 布里斯在旁边看见只说稀奇,就静静的看着司乡和店家讲价,又看他把毛笔和墨小心揣进怀里出门。 二人把东西一道送回家去,才到午饭时候,丹尼尔光着上半身从楼上下来,司乡一见,脑袋一缩,往厨房去做饭。 丹尼尔莫名其妙的,看布斯也回来了,手上拿着两块猪肉,就问,“他怎么了?东西送到了吗?” “送了,我也不知道。”布里斯把肉一扔,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只以为砍价是女人家的事,没想到他个男人也会。” 丹尼尔跟着他一起进了厨房,见司乡又往司恒身后躲过去,挑了挑眉,“你躲我作什么?是东西买多了怕我骂你吗?就是些吃的,我不骂你。” 司恒在中间,憋着笑说了一句,“我哥哥他见不得人光膀子,脱衣服洗脚都要背人的。” “那你以后找女人可怎么办?”丹尼尔好笑,“女人脱了衣服你也不看吗?” 司乡硬着头皮说:“大夫说了,起码五六年,我是不能近酒色的,别说脱衣服,就是脱个袜子也不敢看,生怕犯了色戒失了健康损了性命。” 丹尼尔计上心来,嘴上只说:“你别怕,好好弄午饭吧,我回去穿衣服。等下我们早些吃了,晚些君老板不过来接我们,布里斯我们去名花楼看她们选花魁。” “我不去,我在家吧,阿恒也不去了吧,我教他说几句我们的话,这些天他已经学了几句常用的了。”布里斯懒得出门,“你带上小司一起去,他还比我灵活一些。”说完去洗他衣服去了。 司恒已经知道了名花楼是什么地方,心里记着柳老说过的女人不能太早沾身真就不敢去,又怕他姐姐应付不来。 “我没事,你就留在家里吧。”司乡看他有自己的主意还是挺高兴的,指了指桌子上的毛笔,“你弄个木板,洗干净了用毛笔练字吧,我晚上回来看。” 司恒像得了宝贝一样的高兴,把司乡也看得开心,就说:“你好好的跟布里斯学,要学说,也要学写,等会得差不多了,你就好出去单独做事了。” 丹尼尔已经穿好衣服下来,听他们说话也接过话头,“学吧,做男人就是什么都要学,以后才能吃得开。”又问司乡,“你是真不能见人家光膀子对吧,那你少了一桩乐趣了,我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叫你们去澡堂。” 他挺喜欢去公共澡堂子的,脱得光溜溜的搓澡,还能对比下男人本钱。 澡堂?司乡吓得脸都白了。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司乡有种男人堆不好混的感觉了,“那什么,丹尼尔,晚上名花楼我也不去了,你和君老板去就行。” 见他告饶,丹尼尔打着哈哈就出去了,只是到底没放过他。 是夜,名花楼前,来往宾客进进出出,全是来参加城中几位花魁竞技之宴的。 在这些花国佳客里,一个清瘦的小少年抱着门楼前的大柱子死死的不松手。 “小司,快,跟我进去,等会儿里面都开始了。”丹尼尔试图把人哄下来,他已经哄了一会儿了。 司乡两手扒得紧紧的不松,人都要哭了,丹尼尔这个骗子,说好的只是送他到门口呢。 也是司乡没见过世面,丹尼尔人高马大一个,自己能骑车,也能叫个人力车,哪里需要人送,结果就被骗了来。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司乡在心里喊,只是这次老天爷没听到。 所有的坚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司乡正坚持呢,只觉得后脖颈上传来一股大力,然后腾空而起,他整个人被拎着在空中飘进了包间,一路上被人看了个稀奇。 包间里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哎哟,丹尼尔,这是你的新朋友吗?”里面有好几个人,其中之一没摸清楚什么情况,只是觉得那小小少年在空中蹬腿儿有些好笑。 “小司,你是得罪丹尼尔了么?”君无忧早就到了,他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见司乡一张脸通红,“你先把人放下来吧,你看他脸都红了。” 司乡脚踏实地,也不好当着人多往外跑,硬着头皮和相熟的打了招呼后就要往东家身后站。 “行了,今天都不是外人,你好好坐那儿吧。”丹尼尔给足了下属面子,“你不知道,他害羞得紧,我无论如何哄骗他也不进来,我没法了,只能拎进来了。” 君无忧大奇,寻常男人要是知道上青楼,哪怕自己没钱也要来看看的,还有到了门口不来的? 只是既然不来,那又为什么要到门口来呢?难道年纪轻轻的就是个假道学么? “他是真不来。”丹尼尔为司乡证明,“我哄他说送我到门口,把他硬拎进来的,不然门口那柱子只怕要被他扒下一层皮来了。” 司乡有些尴尬,嚅嗫着说:“我还小,不到来这些地方的时候。” 此言一出,满堂大笑,把个小少年笑得脸更红了。 “行了,来都来了,好好玩玩儿吧。”君无忧一指外面,“我们订的包房,可以看到中间的台上表演,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里不比那些粗俗地方,这里的姑娘都挺好的。” 玩笑开完了,君无忧开始履行做东的职责来。 “你们大多都是见过的,不过我还是介绍一下新面孔。”君无忧指着身边的少年说,“我弟弟无愁,旁边两个是我表弟,年轻些的是小丰,大点的是保润。” 又指向另外一个生面孔。 “这是林辞云,最后一年的进士出身,无意官场,一直游历在外,如今是做了秦文报社的主笔,专门对实事评论,我想他的笔名你们多少听过,叫做江南生。” “这位是托马斯,他从英国来,是金融的高材生,已经收到了汇丰银行的聘书,明日就过去做事了。” 最后指着司乡说:“这是丹尼尔那边帮忙做事的小兄弟,年纪小,说话做事稳妥,将来也必成气候。” 一群人里面,只除了一个司乡是寄人篱下的,其他都是有来历的。 第273章 新朋友 不过对于有些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哪怕心里再看不上你,面上也丝毫不会露出来。 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就开始聊正事。 司乡也从中觉出了几分味道来,他们不是来看什么花魁表演的,都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认人的,再把最近遇到的事拿出来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 品过味儿来的司乡不再多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托马斯显然对这样周到的热情适应得很快,听了郑重的介绍后有了几分得色,又听众人恭维,言语间难免就有些飘飘了。 几句话下来,已经把银行内规矩条件露出来一些。 司乡想起来范瑞雪帮她存下去的那一百块,也不知被她收回去了没有,一时有些心疼那一百块,又觉得不该去想那边的人和事。 “你们到时候有了银行的业务只管找我,我保管给你们办得漂亮的。”托马斯拍着胸口打包票,“不过我们今晚还是先看她们表演。” 场中已经开始,老鸨上去讲了几句场面话,大概意思是说今晚是城中几大花魁在一起比拼才艺,所得资金全部用在城外施粥。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叫好,有人在夸,有人在笑,褒贬不一。 叫好声后,场中上去一位美人,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坐在当中弹着月琴,又咿咿呀呀的唱起小调来。 场中高台美人如花,周边四座座无虚席。 司乡心里暗想:这些贵人富户们一贯是不肯吃亏的,如今聚集在此,可见美色的号召力。 不多时,那漂亮姑娘一曲弹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却没人提什么捐款。 司乡有些奇怪,她毕竟没有见识过这种场合,但是看旁边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就按捺下来,继续听着。 场中又换了人上去,这次是一对长得极相像的双生姐妹花,二人抱着琵琶对着四面行了礼后各坐了一张矮凳子弹了起来。 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乎功力比刚才那月琴小娘子高了许多。 丹尼尔和那新加入的托马斯似乎有话要说,叫了司乡和他换了位置,二人躲在一旁蛐蛐儿去了。 如此,司乡由靠边的位置去了相对靠中间的位置,这位置叫她有种被人围观的感觉。 “你不用紧张。”一道好听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是刚刚和人换了位置的君无愁,“正戏其实还没开始。” 司乡对这个瞎眼的小君公子是不讨厌的,她道了谢,老老实实的坐着听曲儿去了。 只是也只是听着,毕竟听也听不懂,学也学不会。 “这还只是几家的开胃菜,等会儿各家花魁上场的时候才是正经。”君无愁小声和司乡说着这里的门道,“真正有钱有势的都进了雅间了,下面的都是普通客人,不过也说不准,有些时候也不排除有人想在下面玩儿。” 司乡见他话多,有心开玩笑,就问了一句,“小君公子也喜欢这楼里的姑娘么?不知道最喜欢哪一个?” 这话叫君无愁微微脸红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我看不见,楼里的姑娘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君无愁小声说,“我只是见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和你说说,你倒拿我开涮。” 司乡挠了挠光亮的大脑门儿,“这不是怕哪天万一就碰到小君公子的红颜知己,命中情愫了,小君公子对我这样提点,我不得知恩图报么。” 话里活脱脱就是男人之间开玩笑的口气。 “你这小孩,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实际上肚子里花花想法不少。”君无愁说,他侧耳听了一下,又继续和新来的小伙伴儿说话,“你身上有好重的黄栀子的味道,你是最近上火了么?” 司乡没想到这么多人的环境他鼻子还这么灵,审视的看了他两眼,心里想这人会不会能靠鼻子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事情。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探问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我鼻子比较灵,对周边的味道比较敏感。”君无愁望着他善意提醒,“大凡降火的,都属寒凉,你若是不上火了就不要吃了,是药三分毒。” 司乡认真考虑起来他的建议,当时用这个东西涂抹脸上是为了改容换迹,当时条件不好,只能用这个,现在条件稍微好些了,也许可以换个方式了。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司乡决定该去买点萝卜来吃了,也许等橘子出来的季节又可以吃橘子,应该都能让肌肤黄起来。 想到这里,她又在想当初这两兄弟给她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小司兄弟,你在听我说话吗?”君无愁见他走神,叫了他一声。 司乡啊了一下,见众人目光都探了过来,尴尬的冲着他们笑笑,然后就冲君无愁笑,“抱歉,我一不小心想事情入了神。” “小君公子,你人这样好,我真想和你交个朋友。”司乡笑眯眯的夸人,“不过我又怕你和君老板觉得我是为了占他便宜才有这样的想法。” 君无忧本就因为他走神看过来,闻听此言只道:“无妨,你就是真想占我便宜才和我弟弟做朋友也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只要你不欺负他,我怎么都好说。” 听了哥哥这样说,美少年君无愁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司乡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吧,我哥哥不介意,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儿了。”又说,“我朋友不多的,所以我哥哥很希望我交朋友。” 一个瞎子,能有什么朋友呢。 瞎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平平淡淡,似乎并不在乎。 只是听的人难免就往心里去了,一个瞎子,平日该有多无聊啊。 司乡同情心有些泛滥起来,她低低的说了一句,“那行,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等我过三个月请朋友吃饭。” 这就奇了,若是要请吃饭,为什么要等三个月过后呢? 司乡解释:“我答应了人,前三个月的薪水要给她,当初是她无意中听到了威利公司招人告诉了我我才能过去的。” “原来是给中人的。”君无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那我先请你吃也行,我有零花钱,我哥哥并不限制我花钱,你也不要拒绝了,既然是朋友,那谁有钱谁请吧。” 第274章 筹款(上) 这叫司乡不好意思起来,她并不想去占一个瞎子的便宜。 “那多谢你了。”司乡想想要是三个月不联系就谈不上交朋友了,而且和君家小公子做朋友对自己是只有好处的,“回头我也介绍我弟弟给你认识。” 突然,场中一阵杀伐声传来,惊得雅间里所有人都往场中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西式女西装的佳人抱着一把琵琶坐在正中,那杀伐之声正是从那琵琶上来。 “十面埋伏。”司乡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是叫一侧的君无愁听了个正着。 “正是十面埋伏。”君无愁点头,“小司你仔细听,这个应该是抱玉楼的花魁陈玉娘,她一手琵琶绝技可谓是榜首。” 抱玉楼,上海顶顶有名的几家青楼之一,数年前陈玉娘以一手琵琶绝技横扫众佳人登顶魁首,如今已轻易不出外场了,今天不知道怎么请了出来。 “有点儿意思。”一旁的托马斯听不懂曲调,但听得出琵琶声中的杀意,“大清的妓女还有这样儿的。”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虽然这里是青楼,虽然台上的是妓女,但是没有人说得这样明的。 台上的是妓女,台下的不就是嫖客了么?虽然本质上是,但是这样明着把自己拉出来骂的还是少。 丹尼尔在这里数年,能看明白大家的脸色,又不好和今天才认识的人解释,只好装着没听见。 琵琶声越来越激烈,像是有千军万马冲来,听得人毛骨悚然,又叫人骨子里生出些孤勇来。 “弹得真好。”司乡心里这样想,怪不得能成为魁首。 一曲毕,陈玉娘无视台下的疯狂叫声,抱着琵琶对着四面行了礼,然后不发一言下去了。 然后又是两个精致的女子上来,与陈玉娘的妩媚不同,这次上场的两个极清丽,二人对着四面行礼后,一个坐于筝前,一个立于场中,起手作舞。 “今天有眼福了。”一旁的赵保润对着赵保丰说,“抱玉楼的陈玉娘打头阵,仙闻楼的李玉仙花倾国都出来了,看样子后面只怕还有其他人。” 赵保丰微笑应和:“看样子今晚只怕得不少出,另外那些包厢里只怕来的人也不可小觑。哥你今晚是支持玉娘还是支持其他人?” 赵保润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且先看她们跳吧。” 雅间不大,几个把台上的情形看处清清楚楚的。 台上的两个极有默契,筝声带动着舞者在台上蹁跹,时而如轻云蔽月,时而若流风回雪,既像仙人踏云而来,又像飞鸟凌波横渡。 “好。” 一舞毕,台下尽是叫好声,还有人疯狂叫着‘玉仙、倾国’。 司乡看着那些人疯狂的叫,心想这和后世的追星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人更讲究真功夫。 近距离的看过之后也才明白何谓从此君王不早朝,又何谓纣王之好,她要有了条件只怕她比纣王爱好还多。 “小司,上台的现在是谁?”君无愁问,“我好像听到了搬东西的声音。” 确实是在搬东西,搬一面大鼓。 司乡如实说:“他们搬一个大鼓,大概足够我们两坐上去还要大的鼓。” 一个这样大的鼓,得要多大的力气能打?也有可能叫很多人打? 君无愁想了一下,说:“应该是他出来了。” “谁?” “云归鸿。”归红轩也有花魁,君无愁叹气,“这是个让人觉得可惜的人。”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瞎子觉得可惜? 谜底很快提示。 一个着红衣的男子一跃而上,辫子头配上这样的一身衣服原本应该很奇怪,但是到了他身上就显得很魅惑。 那个魅惑的青年抬脚又落下,随着一起一落,鼓点伴着身姿舞动,让台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司乡脑子里一个问题跳了出来:花魁——有男的吗? “他是归红轩的男花魁,历年来唯一一个男花魁。”君无愁不知怎么样解释,“他是家道中落进了归红轩了,为了在女人堆里抢饭吃,听说自己从古籍上琢磨了这鼓上舞。” 司乡:“那他会有客人吗?他接女客还是男客?会……”会留宿吗?又怎么待客? 司乡不好问得太明白,在后世公然嫖男人的也有,但是她没去过,她还小呢,不敢去也没钱去,所以没见识过这些风花雪月。 当然,她这样问的原因是因为她一直觉得古人古板,没想过古板的古人能捧出男花魁来。 “这个我也不知。”君无愁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小男孩来讨论勾子的妙用。 司乡也并非完全不懂,她虽然没有实际见过,但多少是听说过书房清秀小厮书童的作用的,就像听说男女不忌荤素不忌美丑不忌专寻鲍二家的老婆的琏二爷一样,他对清秀的小厮也玩得开怀。 想明白了这点,一下就觉得台上的魅惑气质的美男子面目不那么漂亮了。 司乡兴致缺缺的靠回去,静等着台上结束。 好不容易等着台上又过了两人,总算是把节目表演给略过去了。 那表演过的花魁们全部上台,其中以陈玉娘为首。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声音纷纷静下来,开口说道:“我辈欢场中人虽然醉生梦死,但也知世道艰难,近日数量众多的难民到了上海,玉娘与诸位君子一样都想做些事出一份力。” “我想我们虽然平日里爱玩爱闹,但这样大事的时候也应该施以援手,所以我们同几位姊妹商量过后组织了这场花魁赛。” 陈玉娘一双美目扫向几个位置,似乎早就清楚其中坐了些什么人,“我等自幼所学今夜已经奉上,还望诸位慷慨解囊,陈玉娘感激不尽。” 她说完退后一步,换了另一人上前,正是名花楼的花想容。 这里是名花楼,是花想容的主场。 “诸位,我们今夜不分彼此,不管是支持玉娘的,还是支持我的,又或是支持玉仙、倾国,归鸿,三娘的,都统统不分彼此。” “还望诸位今夜把对我们的喜爱化作对受苦之人的关怀,多多的怜悯一下城内外受苦的乡邻吧。”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 第275章 筹款(下) 向来美人如花隔云端。 如今美人在眼前,还不是一位美人,是平日里砸无数真金白银也见不到的数位花国名娇们对着你道谢。 这是多少欢场浪子平日里求也求不来的盛景。 台子边缘设了几个箱子,上面写着各花魁的名字,有中意谁的便投进谁的名字里去。 台下就开始疯狂了,人们叫着不同名字往箱子里的扔进了大把的银子,也有些人游移不定的想着到底给谁。 雅间也有这个环节,不过不是箱子,自有楼里主事的人带着年轻美貌的女子端着托盘过来,挨个询问中意哪位姑娘,又赞助她多少银钱帮助她们争夺今夜的魁首。 司乡有点尴尬,她就带了点买东西的钱,总共两三块。 “君老板好。”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中年妇人推门进来,说话极为客气,“今夜您可给哪位姑娘买些首饰吗?” 能入雅间的非富即贵,不能那么明晃晃的要钱,点到即止。 君无忧问其他人,“你们有中意的姑娘么?若有,多少给人出一些,这时候要给人留些面子。” “我还是选陈玉娘吧。”赵保润拿出些票子来,“我出一百块给她添点胭脂。” 赵保丰见他哥已经选了,也便跟着说了句也要陈玉娘,出了五十块钱。 丹尼尔碰了碰新来的托马斯,嘀咕了几句,出来扔了些票子进托盘里,“托马斯出八十块投玉娘,我出五十给花想容。” 这会儿还剩下林辞云、君家兄弟还有司乡没有出钱了。 君无愁小声问司乡,“你想选谁,我帮你出钱,我带了的。” “我选花想容吧,不过不用你出钱了。”司乡并不想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带了三块多,就出这三块给花想容吧。” 君无愁也不劝,从兜里拿出十块钱,又拿了司乡那三块一起递过去,叫他哥一起给了花想容。 “我出五块吧。”林辞云说,“我出半个月薪水给花想容姑娘。” 君无忧自己也出了一百块进去,也投了花想容,这间屋子一共就出了三百九十八块银元,当然,这个是不包含他们的茶水钱在内的。 “多谢诸位了。”那妇人虽然见这一屋子有零有整,还有三块五块的,也并不表现出来什么,福了福,“还请几位稍留一留,玉娘和想容姑娘稍后过来道谢。” 等那妇人出去,司乡小声问,“我们现在就走吗?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有了收入的姑娘要过来道谢的。”君无愁也小声解释,“你着急回家?” 司乡:“我没在外面待这么晚过,怕弟弟在家里担心。”又说,“也怕等会儿再来一局,我身上还剩下几个铜钱,再来我就扔铜子儿出去了。”她说话声虽然小,但是其他人多少能听到一些,闻言都笑了。 销金窟费钱,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拿出去接近四百块了。 “小司你别急着走,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见识见识这里的乐趣。”君无忧笑着说,“等下会有人送酒菜上来的,吃些吧,放心,知你不能喝,不叫你喝酒。” 司乡怪尴尬的,就她一个不喝酒的。 不等她尴尬完,外面真来了人送了酒菜上来,还有人递了牌子问可要姑娘过来陪的。 君无忧望了一圈,还真点了些过来,一时间林辞云和托马斯两人身边都坐了人,丹尼尔身边也坐了个姑娘,其他人就没有了。 “这位小兄弟为何没有?”新来的林辞云觉得不太好,“不然把我这个给了他吧,人家第一次来,不好叫他空着。” 司乡连连摆手,“多谢林兄,小弟身体不大好,实在是无福消受,若是近了女色,只怕明天得爬着出门。” 一时间其他人又笑起来。 丹尼尔笑得最大声,一边出来帮他证明,“他还小,今天来这里都是我硬拉来的,别说女人了,平时就是脱个鞋他都不敢看的,林兄你莫要让他近人,她还真消受不起。” “不错,让他吃点菜算了。”君无忧也出来打圆场,“他酒也是喝不得的,别说白酒,就是黄酒也不沾,这是我们平时就已经知晓的,等下大家不要劝他。” 一席话算是把司乡这个体弱的柳下惠形象给立住了。 司乡就吃些菜,看着其他人互相敬酒,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吃了一阵,有敲门声,开门后香风先入,是得了赏钱的两个女子过来道谢。 花想容与陈玉娘并肩而来,一一道谢过,叫君无忧介绍了新面孔,执了酒杯敬酒。 “熟客就算了,这位林先生是文坛中人,托马斯先生是金融界的新秀,你们两位姑娘得好好敬一敬。”君无忧照顾着新朋友的面子,“快些快些,不然等会儿他们喝醉了就喝不下你们的酒了。” “托马斯说玉娘的琵琶好,林先生说想容的歌唱得妙,你们殷勤些,好叫他们以后愿意常来。” 二人领会得,一人执了一杯过去,一人敬了托马斯,另一人敬了林辞云。 然后玉娘就问:“君老板,你怎么厚此薄彼,不叫我们敬那位弟弟。”她问的是人堆里不起眼的司乡。 “不是我薄他,是他无福消受。”君无忧只笑,“不信你叫想容敬他一杯,且看他能喝不能喝。”又问,“外面可有了结果吗?” 陈玉娘知他问的是今夜的魁中之魁的事,只摇头,“本该出来了,只是那头雅间里有两人犹豫了半天是投三娘还是投归我为难了,依着我说,实在选不出来就随便抓阄就行,也不必纠结这半天了。” “只是到底人家为我们来的,不能叫人家不尽兴,三娘已经过去了。” “我和想容知道你们支持我们,就过来道谢。”陈玉娘解释,“先去了另外几处,来得慢了,还望你们不要生气,多多包涵。” 君无忧笑:“那想必是全部去过了,该有时间在这里多坐会儿了吧,别的不说,这两位新客你们该多敬几杯,以后好叫林兄给你们多写些诗词文章,也叫托马斯帮你们打理好私房钱。” 他带客来不是为了光喝这一杯的,也只是为了借这个地方招待客人罢了。 花魁的名声,用来招呼男人是最合适不过的。 第276章 夺门而逃 两个女子又要去敬林辞云酒。 林辞云摆摆手,“我就不喝了,我原只是来看看的,刚才也是看小司兄弟选了想容姑娘才出了点,你要敬要谢都找他罢。” 听他这么说,花想容想起来下面人来报单子的时候说的这屋里有人出了个最低三块钱的,猜测就是这个人,再一看穿着普通又稍微有些眼熟。 这人不是前几天那个柳下惠么? 花想容一下想明白是什么缘故了,倒了酒走过去,一颦一笑真如花般貌美,“多谢你了,你喝茶就行,我也只同你饮这一杯。”又说,“我原在想这三块的来历,现在倒是明白了。”说完又看丹尼尔,这是她的熟客了,“这小兄弟为人不错的,那天他路上遇到我一个姊妹没车,送了我姊妹回来,我姊妹说他一点不乱动。” “我出来给他车钱,听说他要找事情做,就说了你缺人。现在跟你在一块儿,想必是已经在你手下做事了。” 当时说了不让司乡提她,所以司乡一直没说具体人物,只说了路上听着的,现在听来也是没有说谎的。 丹尼尔原不知其中细节,这会儿听了有意外但不多,只是笑嘻嘻的说了句都是缘分,又开玩笑说,“小司把自己一个月薪水送你了,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他全部了,你得怜惜一个小娃娃才好。” 这是要给司乡要点女色上的好处。 “当然当然,不过剩下那两个月的薪水小兄弟也不能忘了哦。”花想容看那少年羞红了脸,只觉得有趣,抬手抚上他面颊,“小弟弟,你说两句好听的给姐姐听,姐姐疼你啊。” 司乡一个新入江湖的新兵,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我不会你们这些道道儿!!!” “哈哈哈。”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林辞云也笑得不轻,他虽然不太沾青楼妇人,但家中也是有使婢丫环的,见了这样青涩的小孩,起了逗弄的心思来,“小司你给这两个姐姐说两句好听的吧,依我看,说女不见女吧,两位姑娘一人一句,说得她们高兴了就真放过你了。” 此时花想容已经拿了凳子过来坐在司乡的身边,另一个玉娘坐在托马斯身边,两人都望着司乡,等她说话。 司乡心想你个林辞云头回见面就给人出题真的好么,要是我是个大字不识的可不尴尬么。 只是到底还是识几个字,多少要说一句才能脱身。 “云想衣裳花想容。”司乡这句是给花想容的,她猜对方名字是从这一句里面出的,又对陈玉娘说,“若是陈娘子不弹‘十面埋伏’,我会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如今听了陈娘子的琵琶只觉得这话软趴趴的没有气势。” 她想了一阵,说:“昔年有李娘子镇关,后又有梁红玉击鼓应战,陈娘子的琵琶杀气十足,有千军万马之势,只是我才疏学浅,一时间没有急智,只好借前人一首表达一下。” “骤捻疾挑鼙鼓喧,银绡裂石破霜天。戈鸣迸火星驰野,马啸嘶风浪拍舷。扫轸泣吟孤月坠,推弦怒卷暮云旋。曲终幽咽情难已,散作清辉照大千。” 司乡一句一句念完,最后说:“还望两位娘子勿怪我学识浅薄。” 这时候的青楼女子,多少是要学些文墨的,兼之音律舞蹈,又要品酒品茶、看人脸色,如此诸般调教十数年,方得值得一夜千金。 所以陈玉娘和花想容都能听懂这些,陈玉娘听了这一首前人所作的,正合她心意,一时喜不自胜。 “小弟弟,你给你玉娘姐姐说得那么好,对姐姐只是敷衍可不行。”花想容看见陈玉娘得意的神色,难免要争一争,而且这人刚才是投的她的牌子,现在却给陈玉娘说得更好,她也不能答应。 其他人见状起哄,纷纷叫着要司乡再给花想容再来一个。 司乡有点苦恼,她一个学渣,叫她去哪儿给弄这些酸词来,只是骑虎难下,又不好下了花想容的面子。 “花思娇艳才思敏,佳影掠过雅韵留。墨念华章文念巧,容光焕彩照人愁。” 司乡憋了半天憋出来个不伦不类的,她现在觉得能泡妞儿的都是本事,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场合了。 “好好好,这个姐姐喜欢。”花想容也笑起来了,望向陈玉娘,“这下咱俩差不多了。” 陈玉娘也笑,“我并不在意你得了什么,我只对我那一个满意就好。”她给对方使了个眼色,“我们也该去看看那边结果出了没有,要是今日想容得了头筹,可得叫你请客。” 二人联袂而去,君无愁见时间也不早了,他看了看全场,给丹尼尔和托马斯各点了一个女子作陪带回房间去歇息,又要给林辞云也叫一个人陪着被拒了。 到了司乡这里,君无忧还是问一下,“我给你叫个温柔些的姑娘吧,好歹来了一趟,不能叫你白来。”说完随手指了一个过去,又说,“你只管好好度了这春宵,我保证绝不会有人找你要账。” 君无忧做东请客,没有叫人入花园子还独身过夜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司乡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门外,只扔下一句,“无福无福,诸位慢慢享受吧,在下先走一步。”她走得极快,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门外,只一两息就不见了人影了。 众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君无愁也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小司也太好玩儿了,哥哥,我能叫他出来玩儿吗?他每天什么时候下工?” “得过段时间才行。”君无忧知道丹尼尔最近要出门,“丹尼尔那边会叫他一起去外面,得等他们从外面回来。” “我们大概得四月下旬了。”丹尼尔帮忙应下来,“四月下旬从上海周边回来后会给他两天休沐,到时候小君你要是找他可以去我们公司带个信。” 夜深了,几个人也没有多说,各自散去了。 再说司乡从名花楼一路出来,也舍不得坐车,只掏了两个铜钱给车夫问了个路,靠着一双腿慢慢的往回走。 第277章 路遇林辞云 她心里在想着她要做男人,只怕以后少不得这样人多的场合,又想到丹尼尔说想叫他们去泡澡,只觉得男人消遣的方式实在有些为难她了。 自己要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顺利过关呢。 “前面是小司吗?” 司乡边走边想事情,听着后方有车来,往边上走了走,听到有人喊她,回头看去见是林辞云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往他的方向来。 “林生先好。”司乡拱了拱手,“您怎么也这么快回去了。” 林辞云没想到真是他,问:“你怎么没坐车?”又叫他上去,“我送送你吧,他们也散了,我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就出来了。”最后说,“人选出来了,说是沉香里的苏三娘,就是跳舞的那个。” 司乡想着早晚免不得和男人挨得近些,牙一咬就上去了,只是不敢和人坐得太近,把自己往角落里挤。 “你不要那么进去。”林辞云叫他放松些,“大家都是男人,坐近些怕什么,你住哪里?” 司乡和他还不熟,只叫把他送到公共租界门口就好,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这位爷,送租界是没问题,加五分银子可好么?”人力车师傅边跑边问。 林辞云答应了,叫他只管找自己要钱,然后和司乡说话,先是问了来处,又问读了哪些书,家里有些什么人。 这些都是日常寒暄的话。 幸好司乡平日已经把一切背熟,照着模板说了,就是一个没人庇护的可怜小孩。 “我听你读过书,先前作诗也有些急智,想过写些文章没有?”林辞云细问,“我所在的报社时常要些文稿,对于写得不错的不吝稿费的,你要不要试试?” 司乡一愣,她一直觉得这时候文人多少是有两把刷子的,没有想过去争锋。 “不过费些笔墨,要是能写些东西出来,多少能赚几个。”林辞云看她意动,“你有什么顾虑?” 司乡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时下流行什么。” 她想写的只怕写出来会惹祸, 她对这个时代多少是有些怨念的,尤其是对于人口买卖,还有女人地位这两件事最不平。 但凡女人和孩子地位高些,她也不至于这样提心吊胆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现在流行批判文学。”林辞云不说空话,“你知道‘批判’是说么吧?” 司乡:“就是骂,骂时势,骂社会,骂世道不公,骂列强侵略,骂上位者不作为,我就怕一不小心骂得太狠,把我自己骂上小黑屋了。” 骂上小黑屋?林辞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牢房,觉得这个说话还算风趣,脑子也不笨,就劝他,“你写一些试试看吧,我那些同年大多数都还沉浸在升官发财里,还不一定如你心里有数。” 司乡不敢立刻答应,推说要回去想想,走前要了这个人的地址和秦文报社的投稿流程。 此事先放一边,司乡虽然想要些稿费,但到底丹尼尔是眼前的老板,她得先顾着眼前的事。 这一趟走了青楼,假男人见了真男人花场浪荡形骸后胆子也算开了些,再到从上海出去时和丹尼尔说话胆子大了许多了,偶尔见他光着不穿上衣也不说他了,只是照旧不和他太近。 一趟来回花了足足半个月,他们再回上海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丹尼尔帮忙把东西放回库房里去,叫上布里斯跟他去一趟双君找君无忧,说是要寻对方找补剩下那三百多斤茶叶的缺口。 这三百斤的缺口一补齐,他们上半年就没什么大事了。 司乡走了这一趟累极,得了允准在家睡觉,只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也是司乡太困,险些叫他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睡得正香,冥冥中觉得有人,一下惊醒,看去正是丹尼尔坐床边,再看窗户外面大亮着,只以为自己睡了没多久。 “丹尼尔,人吓人吓死人。”司乡头上冒出冷汗来,看他样子是刚进来才放心,“你是怎么进来的?” 丹尼尔摊了摊手,“你门没关,我就进来了,你已经睡了足足一天了,快起吧,小君约了你见面。”又说,“他约了你去听曲儿,说你不喜欢女子,就约在了归鸿轩。” “归鸿轩是什么地方?”司乡也算睡醒了,半坐在床上问,“也是青楼对吧,我记着上次那个在鼓上跳舞的男人就是归鸿轩的。” 归鸿轩当然也是青楼妓院一类的,不过里面全是男人,这在整个地方都是独树一帜的。 丹尼尔不告诉他细节,只是笑得暧昧,“你先出来我再和你说,不然等会儿布里斯见我在你房里待得太久怕是要怀疑你那方面有独特爱好。”说完先出去了。 外面,布里斯和司恒也在,这两人见了他出去都笑。 布里斯:“我严重怀疑你是睡神出来的,你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下午,也是小君约你去喝茶,不然我们还得看看你到底能睡多久。” 司乡这才知道睡了一天,从头天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现在已经是午时过后了。 “你们怎么不叫我?”司乡怪不好意思的,“丹尼尔你人还怪好的,就这么放任我睡觉。” 丹尼尔拿了个馒头在手上吃,他已经吃习惯了中国的食物了,见布里斯不太吃得下,心里知道他是想洋人饭了,就说,“你先吃吧,下午小司去赴小君的约,我带你和阿恒去餐厅吃煎牛排。” 听到能出去吃,被点名的两人都高兴,只是司乡要去赴约吃茶吃酒,有点羡慕他们自由。 羡慕完,司乡开始问正事,“丹尼尔,怎么小君公子就找我了?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只说上次和你约了要请你吃饭。”丹尼尔心里有数,“上次你提前离席,小君就和他哥哥说想约你,是我说要出去,得最近才能回来,所以现在才来。” 丹尼尔说:“小君那边你要多去应酬,君老板把他看得眼珠子一般的,你和他处好,君老板不会叫你吃亏的。” 虽然,但是,虽然这样说是没错,但是司乡一个穷打工的囊中羞涩,去不起啊。 司乡有一说一,“我虽然知道要做事就不能拘泥于小钱,但是我一个穷做工的,也不能总去那些地方,别说那些地方,就是寻常茶铺子里都是消费不起的。” 左思右想之下做了决定,“今天我去了,下次你就别替我约了。” 司乡的想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她是要攒钱的人,总不能光叫别人请客,又不能总叫自己买单。 “你今天先去,此事容后我们再议。”丹尼尔不是没有主意的人,“放心去,不会叫你贴钱的。” 司乡被他往外推,不及反应就出了屋,等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身上虽然没有怪味,但总觉得不舒服,只是转念一想,她一共就一套衣服出门见人的,也只能穿这一套出去了。 只是钱袋子却没在身上,只能叫了半天阿恒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第278章 敬瓜子 再说君无愁,他平时因为看不见不大出门,只是近来年岁渐长,不好总在家中待着,所以偶有表兄弟之间外面喝酒聚会也叫上他一起,只是家里把他一向看得紧,轻易不叫他去不知底细的地方。 算上上次名花楼中聚会,他其实已经半月没有出门了。 今天归鸿轩之约也是君无愁见他弟弟在家中无聊,又想起上次聚会时他弟弟对着新来的小司想约着聊聊,就自作主张组了这个局,不过也没叫别人,单叫了他家表弟赵保丰陪着小君出去。 再说司乡先前以为归鸿轩是青楼,那个跳舞的男人只是楼中人之一,又以为这归鸿轩是男女混着的,所以来的时候格外小心,一路上都在想要是女人扑过来她要怎样怎样。 及至到了门口,她付了车钱进去,一路上被小厮引着,所见全是男子,心里就扑通一声。 好家伙,这是男风馆? 不等她拔腿出逃,里面赵保丰已经迎了出来,见她脸又红了,赵保丰笑着上前拍拍他肩膀说,“你不要怕,知你不好色字,我们也没打算给你点,只是借这个地方喝茶,喏,你放心进来吧。” 请客的人已经先到了,赴约的人不好再跑,再加上对方还是客户家的人,实在也怕得罪了,司乡只能认命的跟在后头过去了。 “小司,听说你出上海了,出去看了些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君无愁伸手来拉他,“放心,我们真的只是在这里喝点茶,晚饭也不在这里吃的。” 时下请客,有些不适合在酒楼茶楼的,就请在这等地方,不过是借着这些地方谈事,及至有些要过夜的,那就不是简单价钱了。 司乡见他伸手,以为是需要人扶着,就老实的伸出手去扶着他手臂,陪着进了屋子。 “哟,这位就是今天赵三公子和小君公子请的客人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捧着瓜子上前,恭敬的递给司乡。 司乡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以为是这里的规矩,问了一个笨笨的问题,“这瓜子能吃么,得多少钱一碟?” 这话一问,其他人都笑了。 君无愁抢在众人前说话,“能吃,不贵,你放心抓着吃,今天我请客。” 赵保丰也龇着一口白牙笑:“放心,今天有人请客,你随便嗑,就是再多嗑两碟子也行的。” 他们这样一说,司乡反而不敢去抓了,一时那端着瓜子的年轻人尴尬起来,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这是什么缘故?”司乡不明所以,更不敢妄动,求助的看向君无愁,“小君公子指点一下好么?” 君无愁笑:“你先抓一把瓜子出来,我慢慢告诉你。” 司乡没法子,抓了一把瓜子,也不嗑,只是握在手里,拿眼睛去看屋子里的三个人,只问,“我拿了,且待如何?” “不如何,只是点了这位小哥的台了。”君无愁只是瞎子不是没见过世面,“你可以选茶围还是酒围。” 茶围就是喝茶闲聊天,等会儿就走,酒围就是要喝酒点菜,至少一顿饭时间,后者消费高许多。 司乡没想到千般谨慎还是着了道儿,哭笑不得,到底没好意思把瓜子再丢回盘子里去,索性坐了下来,对那小哥道了个歉,“我不是有心下你面子,只是我也头回来,有什么失礼之处你千万见谅。” “客人叫小的怀烟就好。”小哥刚出来接客,也是老板照应,叫他接几个好相处的,现在果然觉得是好相处的,“客人放心,怀烟技艺还没学成,不是红官人,只是陪着说说话,打麻将,还有玩色子之类的。” 这样一说,司乡放心了,不然真叫了陪她她也下不去手。 不是说男女性别之分,还有年纪大小,她总觉得这样小的年纪还该跟家里撒娇呢,这样放出来做生意,属实有些丧天良了。 司乡见屋子里宾主三个就一个小哥在,心里猜测只怕是专门给她准备的,也不问,只说,“小君公子,以后若是再相约,不必在这些地方,一则我回请不起,二则总在这里喝茶不点人家出去也不好。” 君无愁只笑,“我本是觉得你不好女色,万一就是好了男色呢,老话说‘食色性也’,总得有个招待你的。” “可别可别。”司乡心想你要真是这么招待只怕下次也不敢来了,“我们年纪还小,过早涉及这些情色之事其实不好,再加上我确实身体差劲儿,一旦开了色戒只怕就交代在这上面了。”说完起身作揖告饶,“还望小君公子与小赵公子手下留情,饶了在下吧。” 她语说得诚恳,没有一点做作的成份在内,由不得人不信。 “别怕,我们现在就知道了,以后不会给你这样安排了。”君无愁也怕他生气,“你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吗?” 司乡:“丹尼尔茶叶上的大缺口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二三百斤,君老板那边能补,他今日高兴,叫了布里斯和我弟弟去西餐馆吃饭去了。” “哦,那我是不是耽误你去吃西餐了?”君无愁开玩笑的说,“不然我们晚上也去吃牛排沙拉这些。” 赵保丰点头:“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们去。” 几人三言两语间就把晚饭订好了,那陪客的少年在一边只听着,不出一言。 司乡又说:“这次出去虽然还有雨水,但是是细雨,我们担心茶叶发霉,又担心有人劫道,一点不敢耽搁,但是总算有惊无险的回来了。”她神情开始失望,“其他的都好说,只是有一事让我大失所望。” 君、赵二人同问:“何事失望?” “去时丹尼尔和我说采茶的全是妙龄少女,结果我到时看到的全是老掉牙的老婆婆。”司乡瘪瘪嘴,现在想起来都难掩失望,“别说少女,少妇都没有几个,更别提好看了。” 第279章 失望 赵保丰拍着腿笑,这人还是太年轻了。 “小司,我跟你说,不是你一个人这样认为。”君无愁笑意不散,“我们在外面都是说都是未出阁少女用舌尖采的,其实少女娇贵,哪儿有那么多专门来采茶。” 笑完,君无愁给他添上茶水,又说:“你也是刚开始,等以后你看多了就知道有些说法不过是商人的噱头。” 司乡已经被伤害过一次了,虽然她是女人,但是她也更愿意去看美丽的少女而不去看老掉牙的老太太。 “我以后就知道了。”司乡摊摊手,“反正也要明年才会继续琢磨茶叶了。” 君无愁摇头:“未必,我哥哥叫我和你说在这里等他,只怕他有事。” “能先透个底吗?我好有个准备。”司乡对于君老板还是有些惧怕的。 赵保丰只跟着摇头:“我也不知,他叫我们知会你等他,没说什么事,你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行吧,司乡也不再多问,起身去入厕了。 “小司公子,怀烟带你去吧。”怀烟是个灵活的,见了人要出去就带路,一边走一边小声解说归红轩的布局和人口,又说了自己年纪和来处。 屋子里两个人看他背影不见,边聊边等。 赵保丰说:“小君,这个小司看起来确实是和旁人不一样,别人看到有便宜占早就扑上来了,他倒是不扑。” “嗯,他不扑,也没有假道学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不占我便宜了。”君无愁浅笑,“你说这样的人多少人里头能遇到一个?”又怕表哥误会,解释了一句,“如同你我至亲又是另一说。” 赵保丰:“我看他眼神清明,应该是真的还没有生出花花肠子。” 人的眼睛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虽然岁数算不得很大,但是从小家里的兄弟姐妹就多,见的外人也多,别人的心思也许不一定立刻看得出来,但是是不是正道还是能看出来的。 两人简短的聊了一下,不多时看到司乡回来就停下了。 “小司,你试试他们的茶。” 赵保丰怕他坐不住,给他找些事来做,“上次你在名花楼落荒而逃,那个托马斯倒是度了春宵,我们只觉得你亏得慌。” 司乡摆摆手:“不是那话,是我无福、无福。”又说,“咱们以后要是见面,马路边也能见,茶楼书肆也能见,倒不必非在这等地方。” “哦,这等地方难道不好么。”外面传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听着是君无忧,“小司说说如何不好?” 司乡连忙站起来拱手作礼,“不敢说这里不好,都是穷苦人讨生活的地方,有时心情不好了可以在这里排解,也有时借着这些地方轻松谈些事情。其实比才华本事,我这俗人及不上人家经年苦学的。” 外面进来的果然是君无忧,他一向是笑着的,此刻也不例外,只是此时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那晚上跳舞的那个青年。 “归鸿也来了。”赵保丰先打了招呼,“来时听说你忙,就没过去扰你。” 君无忧冲着司乡点了点头,对着两人介绍,“归鸿,这大概是你要找的人。”又对司乡说,“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被他一问,司乡在身上摸索一下,果然是丢了东西,再一看那归鸿手上果然拿着自己遗失的两三张纸,心下觉得不太好。 “你莫慌,我是来还你东西的。”云归鸿把那两张纸拿出来,“你如厕的时候忘在窗台上了,我猜是你的,但我仍然得问一下你,里面写的是什么,你说对了我才能给你。” 司乡不敢太大胆,只说,“写的天气。” “可对?”君无忧问。 云归鸿沉默一下,点头道:“虽然这个回答取巧,但确实也对。”就把那两张纸还了回去,“以后还是注意别再丢了,只是我想问问,这是你写的吗?鹿鸣君是你笔名?” 其余几人就听明白了,这应该是写了什么随笔之类的。 “对,这是我胡乱写的。”司乡承认这东西出自自己之手,“本来是想寄去报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稍稍换些稿费。” 云归鸿哦了一声,“为何没寄呢?” “我觉得这东西还没改好,不够成熟,也不够完美。”司乡没打算现在发出去,“现在流行批判小说还有哀愁一些的,我这个有些太平淡了。” 云归鸿已经看过了那两页,知道上面内容,“他们知道你这上面写的什么?”见了摇头,又说,“别人也就罢了,君老板你还是该叫他看看,他一向有眼光。” 话说到这里,如果再藏着,就是不妥当了。 司乡把那两张纸放桌子上,认命一般的,“那就有劳你们帮我看看,只不要笑我笔力浅。” 几人相携坐下,云归鸿也坐在旁边。 君无忧还真看了,一边看还一边读给他弟弟听。 “话说有一游方道士路过,听闻谢家多年求子而无子,娶妻妾无数,始终只生女儿……谢家偌大家业,谁若是生出儿子来,这家业必然要交由这儿子的生母做主。” “游方道士擅望气,路过时观谢府上空有淡淡黑气,时时有如黑云罩顶,知晓是有人造孽,问后方知这谢府三代洗女,造成无数女婴入了血污地狱,缺德太多,故而无子。” 君无忧看到这里已经知道是奇幻小说了,他又继续往下念。 “老道士一生侠义心肠,听乡邻说了详情后顿觉义愤填膺,以大法力施术,请来八方恶鬼投胎此地……不过一年,这家主人连得八个儿子,个个面容丑陋无比,时时吵闹,夜夜嚎哭……” 到这里就没了。 君无忧正读得有劲,一下没了,也是,一共两三页纸能有多少内容。 “然后呢?” 司乡两手一摊,“没啦,后面我还没写,我觉得开头一定要吸引人,我还在改开头呢。” “哦。”君无忧把纸还给他,“能写吧,就是这写得太慢了,你最多一天能写多少?” 司乡认真想了一想,“不知,我也不是专门写这个的,而且我还得干活儿呢。” 她不能全心全意写这个,她对这个没有信心。 “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的?”君无忧问。 司乡是因为穷,“这是不囊中羞涩么,我又不聪明,胆子又小,身体还不太好,当然要想法子做别的事了。”又说,“其实也是上次的林先生提醒我说可以写的,我就试试。” 第280章 风流本意 其实林辞云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不一定想到司乡会真的写。 司乡写也是有原因的,写东西不限时间地点,有了灵感记下来,再有灵感再记,到后面就可以连成篇了,万一就有人愿意要,那就是个非常灵活的收入了。 “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君无忧没有打击孩子自信,“不过这个东西一则来钱慢,二则稿费不会太多,真正有名头的那些人确实能挣着钱,其他人也就能挣个饭钱。” 司乡不置可否,“是这样的,只是我这个情况,既无本钱也没眼光,这样慢慢做些事情攒下钱来也是挺好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赚钱不会太多,只是她根基浅薄,又是这样一个情况,如果有这种不需露脸的事情能赚钱的,对她来说就是最合适的。 “归鸿,给我来盏茶。”君无忧这是要在这里坐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你今晚应该没局吧?” 云归鸿:“没局,只是有个熟客这会儿应该过来了,我去打个招呼,你们走时叫我吧,我想听听这个小客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写。” 少倾,茶上了来,是今年的新茶。 君无忧尝了尝茶,看了眼弟弟,“来时你们聊什么呢?今天玩得开心吗?” “上午小丰带我去书店看了新到的外国小说。”君无愁从出门就是和老表一起的,“下午就是来这儿和小司聊天了。”他嘴角挂着浅笑,“小司说他也不好男色,哥哥,你说我可怎么招呼他才好。” 司乡尴尬的想钻进地洞里去,被人拉出来说好不好色,换了谁也尴尬。 同样尴尬的还有那个被点来的怀烟,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你也坐吧。”君无忧叫怀烟坐下,“等下和小司一起出去,我们可能会喝两杯,你替他喝。” 司乡心知这是他要请客了,上次在名花楼也是他请客,这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司,你要混生意场,这些事情在所难免的。”君无忧没有捉弄他的意思,“我们在外面谈生意的人,总是要选能让人放松些的场合的,这里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司乡知道他说得对,”您说得有道理。”她讪讪的,“我没说这地方不好,只是我这收入还当不得来这里,我也不好总让别人请客。” “丹尼尔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君无忧问。 司乡没隐瞒:“三块银元,我要做公司里的事,下工了我和弟弟负责住处的卫生和做饭。我知道三块钱其实不低了。” 三块钱确实不低了,正常节省一些是足够一家三口的饭食了,只要不要求吃太好就行,至少隔三岔五的吃些肥肉是行的。 君无忧点头,“不算低了,小林跟我干了五年了也才三块钱,只是……”他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换了话头,“打算在那边做多久?” “原计划是一年,后来有位长者说其实半年更好。”司乡不说人名,“我想听人劝得一半,也许可以改计划。” 君无忧:“如果你打算好好混,半年其实够了。”又说,“如果你想求个安稳,那不出来好好和丹尼尔做事也不错,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东家。” 这倒是真的,丹尼尔做事随意,只要不耽搁事,他还蛮宽容的。 “只是你如果打算以后自己做事,三教九流的场所就不能免了,比如这归红轩,其实我每年也要来好些次。”君无忧说的是事实,“归鸿帮我促成不少生意,所以无愁约你在这里闲聊我并不担心。” 司乡这才明白为何会面选在此地,原来并不完全因为小君和小赵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好男风。 君无忧又说:“其实秦楼楚馆之中消息最为灵通,大多数人在被窝里都是比较放松的,不经意就说出些消息来。”见司乡听得认真,又补上一句,“所谓花魁也好,普通的倌人也好,对于地面上大多是熟识的,有时候帮我们牵线,更能省下我们不少力。” “司乡受教了,以后对于他们一定改态度。”司乡确实是一个听劝的,只是还有些事情不明,“只是也想请教,如何平衡家里和外面的关系?会不会有人找上门去?” 如何平衡家里红旗不倒外面之飘飘大概是所有男人一直以来的问题。 君无忧笑:“挣的钱全部拿回家就好,而且我也不太在外面过夜,谁都只是逢场作戏,也不会叫外头的人生出心思来。” “当然我也有相好的倌人,我并不特意做哪一个倌人,有三五个联系多些的,只为了关键时候需要有人出来帮忙应酬一下。” 君无忧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主要是为了挡酒,像今天这样的只喝茶的,行话叫茶围,所费不多,一般适合三五朋友小坐。真到了谈事的时候,要做东请喝酒,行话叫酒围,也叫喝花酒,才能叫对方觉得高兴。” “要让人高兴就少不了女人和酒,做东除了要付账,还要相陪,这样才能宾主尽欢。” “男人之间的友谊说简单也简单,一起宿过同一个屋子,一起叫过同一个姑娘也是奇妙的感觉,能快速拉近距离来。” “不然光是吃饭喝酒这类素的,或者总是吟诗作对无酒无色,还有别人请你吃荤的,你总叫别人吃素的,一次两次的还行,三次四次就叫人觉得没趣味了。” 没趣,人家就不爱来。 对于那些大公司的里的职员之类的,他们薪水有限,有些事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收回扣,就从这些地方叫人享受,才能叫他们松口。 若全是素的,谁还能经受不住考验呢。 也许可以说你的东西好,你的回扣高,可好的不止你一家,回扣是行规也不止你一人会给。 总之一句话,面你都见不到,你还想谈事? 司乡挠着光亮亮的大脑门儿,“只是像我这样年纪尚轻的,别说没银子,就算是有银子了,有些事也亲自做不了,这可又如何是好?” 把力不从心说成是年纪尚轻,这就大概是人最后的倔强了。 “你只要付了银子,你力不从心也好,年纪尚轻也好,她们也就无所谓了。”君无忧这是明着笑了,“放心,她们都有规矩,不会外传这些的。” 许是想到了上次这小孩儿夺门而出的事,他又说:“依我说,等你以后宽裕了些想做事,还是做个倌人好些,不说别的,只是吃饭时别人有人挡酒,你自己一杯一杯的死灌,你这小身板也受不了。” 第281章 意外之财 司乡轻咳了一声,“这事以后再说,等我先把手上这东西写些再说吧,丹尼尔也叫我过两天陪他去看一批瓷器,说是瑕疵品,想拿了来送回他国内去卖。“ 正事要紧,咱们得先挣钱。 君无愁掏出支票本来写了个数字给他,“先前说好的,你帮忙叫丹尼尔降价,我好好谢你,这个你收下吧。” 有钱、有钱、有钱。 司乡心里激动同,到底忍住了,把支票看也不看的退了回去。 “这是何意?”君无忧倒是糊涂了,“可是觉得少?” 也不应该呀,这小孩看都没看呢。 上次讲价的事情司乡其实没出什么力,又想起人家请了他两次破费不少,实在不好在收人家钱了,便说:“您指点我不少,比钱贵重多了。” “那我可真不给了。”君无忧把支票重新收回去。 司乡摆手拒绝,“不给不给,您教些人情事故已经叫我受用不尽了。”最后又说,“回头我把剩下的写出来,还想请您帮我看看呢,想请您再指点我一下。” 君无忧答应了下来:“好说,你写出来随时拿我公司去就好,我要是不在你就给小林转交。” 四人就着些闲话又聊了一阵,一直到云归鸿重新回来坐下。 “你们聊好了?我和熟客多说了两句,已经说了今晚出去吃饭了。”云归鸿看他们聊的还行,“只是又要叫你破费了。” 叫他出去是要花钱的,他们这样的风尘人物,没有银子不可能放出门。 君无忧摆摆手:“无妨,些许小钱,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酒局,我们随意些。我前些天叫人送来的香包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用好茶做香料包是不是有些贵了?”云归鸿说的正是那一船浸了水的茶叶加工出来的,“上头刚还叫我和你说再送几百个来,也叫人晓得我们归红轩用的不是寻常俗物。” 君无忧:“赚不赚钱的另说,总之我不会亏就是了。明天叫小林再送来,送五百个应该够了吧。” 归红轩没有多少人,五百个够用一段时间了。 君无忧又看向司乡:“你想必也听明白了,就是你说的那一船浸水的茶叶弄出来的,我们按着比肥料略高一点的价钱收过来,先做了一批,大约三分之一的量,已经几乎全部出掉了。” 这速度,一般人还真是赶不及。 “还有一大半,打算再调两个味道。”君无忧想起自己又要多赚一笔钱就高兴,“归鸿开始用了,必然有人跟风,我不愁卖不掉,这消息你这里出来的,又是你的主意,这份谢礼你就不要推辞了。”说罢又把刚刚那张支票送了回去。 推辞这种事,可以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司乡只能收了这份好意,又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些。 “小司现在有钱了,以后可以胆子大些了。”赵保丰打趣起来,“下回再有局可不能说囊中羞涩了。” 司乡脸红了红,“小赵爷不要打趣我,这样子的横财也是不多见的,回头还得勤俭些。” “小司,回头若是有别的消息也可以和我说,碰着有用的,我还给你一些。”君无忧出言招揽。 司乡不是很敢,“我怕丹尼尔知道了不高兴,我消息来源也有限。” “不是叫你泄露威利公司的事,是你有了什么消息和我说一声就行。”君无忧轻笑,“马无夜草不肥,何况这并不是什么过份的事。”他意有所指,“本来消息就是能换钱的,你觉得呢。” 司乡觉得不怎么好,只是摸着兜里那值五十个银元的支票觉得有钱还是挺好。 “谢谢君老板提点,司乡不会忘了君老板的好的。”司乡不敢明着说答应他递消息也舍不得那刚到手的银子的手感,“回头还有很多地方麻烦君老板。” 这就是应下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一道往外走去,他们要去吃西餐,当然,这饭还是君无忧买单。 当夜,司乡把司恒叫到了自己房间,把那笔意外之财放在了小阿恒眼前。 “哥哥,这是什么?”司恒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好像是钱。” 司乡竖起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下,小心关好门才说话。 “确实是钱。”司乡承认,“你把它藏好,这个是五十块,去花旗银行可以取现钱。” 司恒兴奋得搓手,他姐姐也太厉害了,这么快就赚了钱回来。 “以后你管钱,回头等我再赚一点,我就想法子送你去读书。”司乡承诺着,“钱的来历我先不告诉你,我怕你说漏了嘴。” 司恒狠狠的点点头,“我一定管好。”又问,“那你赚的钱我来管,会不会不太好?” 司乡就笑了,伸手在他日渐圆滚的肚子上戳了一下,唔,自己把他养得还是不错的,起码长肉肉了。 “你管,我没钱了找你要。”司乡觉得她手上存不住钱,“你如果要花钱就花,但是要记好,每个月和我说一次用了多少还有怎么用的就行。” 看着面颊上肉渐渐多起来的小孩,司乡心里有股满足感,让他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恒,我是相信你的,所以你管钱。”司乡笑眯眯的望着小小少年,“我在写小说了,如果能走狗屎运拿到些稿费,我就能给你买纸写字。” 他们手上有一些钱,但是因为没安全感不敢乱花,笔墨纸砚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是他们不敢大胆用的。 司乡指了指那张支票,“你回头有空就去打听打听在租界租房要怎么弄,我们早晚要搬出去住的。” “行。”司恒点点小脑瓜儿,“还有别的事儿吗?” 司乡:“有,你没事儿在外面多听多看,不要乱说,然后晚上我回来以后你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好的,哥哥。”司恒又点头,他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哥哥,我想笑,但是会不会叫丹尼尔他们看到了不太好?” 司乡嘴角也弯了弯,“那你去我床上,躲在被子里笑,笑够了再出来。” 第282章 关于八个儿子 送走司恒,司乡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的也不是别的,是那个话本里面的谢家老爷一辈子求子得子后对于八个儿子的安置问题。 时下都是流行批判的,还有些评讲时事的,另有些花边新闻的,就比如上次名花楼里花魁比批就去了不少小报记者,第二天报纸上也有刊登。 流行的写的人必然多,自己能不能写出花样来? 司乡偏偏不想按这个路数来,可是除了这些流行的以外还能有什么呢?劝人向善?还是特立独行? 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天下男人可恶的太多,自己在男权社会吃亏无能为力,但是在笔下骂几句也算是稍解些气总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主意就定了下来。 “话说自从那游方道士引八方恶鬼来投,一时间谢府几房沾了血腥的太太陆续生了八个儿子,其中作恶最多的生了三胞胎,作恶次多的生了双胎,少些的生了单个,未曾作孽的则是一个不生。’ “你道为何不作孽的就不生,这当然不是因为老道为人不好不肯叫人生育,恰恰相反,这老道是个正义的好人才这样做。” 司乡提笔往下写:“这谢府有八方恶鬼来投,日后必定败散家业,若是叫好人生下个孩子来,以后受血缘牵扯,必定叫这好人家孩子受其牵累。” “若是没有血缘牵扯,过上几年这些无辜之人岁数大了被放出去嫁人也好,在府中配个小厮也好,说不定还有自己的正缘,到时也是一番造化。” “老道士以大法力一番操作本是为了伸张正义,谁知地府中少了八个极恶的鬼魂到底是叫人察觉了,那八方恶鬼托生后不久,便有阴差鬼吏前来讨要说法,老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地府鬼差阴兵十万之众,打之不尽,灭之无穷,只得隐遁而去……” 夜渐深,司乡迷迷糊糊的写到深夜,直到外面的西洋钟表上转到凌晨一点方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哥哥,起床了。” 天亮时,外面的叫门声把忙碌了一晚上的人从梦中叫醒。 “来了。”司乡打着呵欠开门,“早饭吃什么?” 司恒递给她一条热毛巾,“吃肉酱面,丹尼尔想吃,不过我另外熬了杂粮粥给你吃。” “哦,小司,你弟弟对你真好,专门熬粥给你喝。”丹尼尔的声音在外面,“吃了就出来吧,我猜你是在写东西吧,你眼睛有点黑。” 司乡屋子里没有镜子,看不出自己的模样,不过也没打算隐瞒,“对,昨晚突然有感觉了。”她打了个呵欠,问其他人,“你们说,让一个有钱的老头儿生八个要债的儿子怎么样?” 生八个要债的儿子,是司乡对那些有钱有势还不善良的封建坏老头儿最诚挚的祝福。 八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儿子,得多让这糟老头子开心感动到哭啊。 丹尼尔他们是知道司乡写东西的,先前在出去收茶叶的路上就看到过,也看过前面那三页,这会一听也没奇怪。 就是,丹尼尔相当认真的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小司,八个会不会太狠了,毕竟这只是会花钱不会赚钱,老头儿会破产的吧。” “那是当然,要的就是破产。”司乡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总不能叫一个杀了无数女婴的人还得他七八个成才的儿子吧,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来虐杀女婴了。”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生儿生女本是天意,偏偏要逆天而行,遭天谴也是应当的。 司乡笑得像个正义的小天使 ,“你说生平干了无数坏事,到老了得个善终,叫其他人怎么服气。” “可是犯了错的人也有改正的机会吧。”布里斯出言,“总要宽容一些,不然就无法有改过的机会了。” 这话说的,太圣母了些。 司乡冷笑,“那坏人受苦应该有改正的机会,那好人就应该死吗?”她追问,“好人就应该受苦受难?坏人就应该嚣张跋扈然后轻轻揭过?大凡戏曲、话本流传于世,都是因其教义教化世人向善,而非纵容世人为恶,先人都如此,我辈更应如此吧。” 要是坏人都必有被同情的机会,那好人又该如何? 长久以往,好人何必还做好人,整个社会全部去奉行杀人放火金腰带了。 “小司,布里斯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说人都该有改过的机会。”丹尼尔出言劝慰,“并不是说好人应该受苦。” 司乡摇头,“我感觉他就是没受过苦,真饿他个几天他就不一定这样说了。” “呃,我确实没吃过什么苦。”布里斯被猜中了,“你以后给我多讲讲外面的事,叫我知道一些中国的情况。” 司乡没拒绝,“行。”她看向司恒,“你有空给布里斯讲讲我们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戏班子和我跟柳老差点被人弄死的事情。” 不再纠结布里斯的观念,司乡改看丹尼尔,“接下来是要去看瓷器吗?” “暂时不去,昨天下午收到消息,被人先买走了。”丹尼尔摆摆手,“你那边和小君公子处得怎么样?” 司乡斟酌着用词,“还好,他挺热情的,就是有点太热情了。”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他给我点了一个男人陪我喝茶,好家伙,我知道那是男风馆的时候都差点吓呆了。” 这……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的是几个人的笑声。 “好吧,小司,那男人的味道怎么样?”丹尼尔开着玩笑,“也许你真的会喜欢上和男人在一起,那种感觉和女人非常不一样。” 司乡满脸惊吓状,“放过我丹尼尔,你知道的,我不能好色,不管是男色还是女色都不好,我会死在这上头的。”一边说一边拍拍胸口,“还好我清白还在,不然无颜面对父母祖宗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完了,丹尼尔说正事了。 “小司,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潘提先生家里。”丹尼尔有新任务。 第283章 聪明绝顶的中年人 新任务是陪着丹尼尔去一个叫潘提的美国人家里拜访,这个事情听起来不难。 司乡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叫布里斯陪着去,因为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应该更方便一些。、 好像自从司乡过来,布里斯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一些看起来不重要的事情,似乎从来没有独立负责过什么。 丹尼尔只有叹气,“我不是不想叫他,实在是他对于这些不太行。”他解释,“他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他还太单纯了些。” 确实,这段时间下来能看出来布里斯有点单纯,不是说智商方面,是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那种单纯。 司乡就有问题,“那你怎么会和他合作呢?做生意的伙伴不是应该实力相当吗?” “不不不,小司,有些关系和做生意的手段没有关系。”丹尼尔边走边说,“对于布里斯,哪怕他不工作我也愿意给他钱。” 司乡好奇,“你们是亲戚吗?”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们有感情。”丹尼尔不自觉得笑起来,“他很好,我一直觉得他工作时候认真的样子很迷人。”他说,“多年前,我在街头看到他的时 候就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所以我收留了他。” “行吧,这句话我是认同的。”司乡深以为然,“总有些感情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丹尼尔说:“潘提今年快五十岁了,他一个人在这边做事,他以前在海关里负责一些税收上的事情,去年身体不大好了,转去做一些更轻松的工作,最近听说想在这里开一个酒吧。” 怕司乡不懂,就说,“就是开一个你们的酒馆一样的店,不过是下午到晚上营业,但是里面没有姑娘,只是喝酒。” 那就是素的了,司乡点点头,“那你要去照顾一下生意吧。” 这个自然,丹尼尔说,“还没开业,哦,对了,明天开始你替我守在公司,你可以在公司写你的东西,但是人必须在公司。” 司乡:“有什么活儿?就光待着?” “我要出去找找生意,每年茶叶收完之后,我顺便去找找有没有人需要用船的,去外国的那种,从中我们可以拿些好处。”丹尼尔有他的生意经,“如果想去外国住的,我们也能安排。” 司乡问:“那来人了我应该怎么说?” “布里斯会说的,你给两边翻译就行。”丹尼尔的事情布里斯都知道,“你就做好翻译就行,如果你和布里斯谈不拢,你们约给我见面。” 司乡心里一动,“你们可以提供外国的户籍还是只是在外国暂住的?” “暂住的,比如要出去找活儿干的,还有那些读书没地方住的。”丹尼尔说到赚钱可就来劲儿了,“除了和外国人结婚这件事,其他都能谈。” 司乡心里有了数,丹尼尔除了主要业务是茶叶和咖啡豆以外,其他的时候更多是做攒客,来来往往的,从中赚多少是多少。 想到这里,司乡又问,“若是想在国外弄一个永久身份,要多少钱?” “要什么样的身份?”丹尼尔问,“是去矿场打工的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身份?”怕司乡不明白,他解释,“矿场、牛奶厂那些地方,会干活儿就行。” 司乡:“这些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当然是出不来,丹尼尔笑得不那么厚道,“你以为人家出船票叫你过去是为了让你享受生活么,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中国人出去了都以为是过的人上人的日子,其实就是去干活儿。” 是永无休止的干活儿。 司乡:“所以是打黑工?骗出去的?” “不不不,不能叫骗,他们自己觉得外面好,想出去找事情做而已。”丹尼尔摇头,“真有钱的那些,正经自己坐船过去的都不缺钱,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司乡皱眉:“你不会想把我也卖了吧。” “放心,不会。”丹尼尔也不愿意叫她误会,“早些年有掳人的情况,都是边缘地带,上海这边还是没有的,你在这里相当安全。” 司乡听了这些留了个心眼儿,自己怕是要做两手准备才行,以后说不得自己真的得弄个外国人的身份才保险,也要防着丹尼尔把自己卖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小洋楼前,丹尼尔敲了几下,出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中国妇女,她先看见一个外国人,用蹩脚的英文叫了句你好,看到后面还眼着个中国人,就又用中国话问他们干嘛来的。 “他找潘提。”司乡报了姓名后说目的,“你帮忙通报一下。” 妇女啪的一下关上门,应该是进屋问去了,没多久又出来叫他们进去。 “你们不要乱走,先生很快下来。”妇女情绪好像不太好,给他们端了茶就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两人耐住性子等了一阵,总算有个人从楼上下来,司乡顺着脚步声往上一看,差点没笑出来。 下来这位,也太秃了些,聪明到绝顶了。 “哦,丹尼尔你来得真早。”聪明绝顶的男人往楼下来,“我听说你刚从外面回来没几天,我这个时候找你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丹尼尔态度恭敬,“当然没有,我们已经合作了很多年了不是吗,我愿意在我休息的时候为您做些事情。小司,快跟潘提先生问好。”最后这句话是跟司乡说的。 “这是你雇佣的中国人?”潘提上下打量了几眼小跟班儿,“我记得你好像看了好几个人,怎么最后选了个小豆芽?他看起来好像搬不动一石茶叶,也扛不动很多磅咖啡豆。” 丹尼尔等司乡问完好后才回答,“他很勤快,身上有激情,那几天我看了十几个人,好多一听要英文说得不错就吓跑了,还有几个会说的一看要先不给钱打扫仓库也走了。” “最后还有几个人是想要很多的工钱,这对我来说不值得。”丹尼尔微笑着说,“搬东西的活儿我交给布里斯来做就好,他负责给布里斯做翻译,还有做一些需要仔细些的活儿。” 解释完了,丹尼尔从跟班手上拿过他们带来的东西,“一些咖啡豆,我喝着不错,还有上好的茶叶做的香包,三个味道,用来放在衣柜也是不错的。还有些我从乡下买的食物,你叫佣人做了给你尝尝。” 到这里司乡也就看明白了,平时是丹尼尔求这个潘提的时候多,不然人家找他不会随便就能叫他来。 第284章 变形的连衣裙 宾主落座,主人家喝了两口咖啡之后开始说正事。 司乡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万一人家谈到比较机密的事呢。 “不要紧,你坐着吧。”潘提察觉了他的意图并且夸了一句,“丹尼尔你这次选的人不错,看起来懂事儿。” 潘提开始进入主题,“丹尼尔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想弄个酒吧,装修这块我需要你帮忙找些人,还有你要帮忙弄一些酒来。” 果然是要弄酒吧。 丹尼尔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问,“要弄什么风格的?最好找人先画了图纸出来看看。酒我能找到,总之不会比别人的贵就是了。” 听到丹尼尔打包票,潘提满意的笑了,“这个事你和我女儿商量吧,我去叫她,丹尼尔,我希望你能多照应一下我的女儿。”说完跑去楼梯处叫着,“兰特,兰特,快来,我有朋友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多时,一个长头发大波浪的漂亮姑娘从楼一像一阵风一样的跑下来,一头金发像茂密的森林一样,和那个聪明绝顶的父亲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是丹尼尔,你开酒吧的事交给他我放心。”潘提见着女儿非常高兴,“从装修到货源,平时有事他也能帮上忙。”目光略过那个小豆芽,“这是他的助理,小豆芽你叫什么?” 兰特也看到了那个小豆芽,她一下笑起来,“爸爸,我认识他,他叫呦呦,不对,他好像还叫别的名字,但是我记不住,我只记得他叫呦呦。” 兰特的中国话说得并不是很好,但是也让其他人听懂了,她又说,“那天我和他在路上撞了,我们骑着车,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结果还是撞上了。” “好吧,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潘提知道那天的事,他对着小豆芽友善的笑笑,“兰特回来后和我说了,后来她去找你没找到。” 言归正传,潘提看着丹尼尔,“我的女儿就拜托给你了,她这次开酒吧几乎用上了她全部的积蓄,希望不会打水漂。” 丹尼尔的军令状立得稳,“要是出了事情,就找我算账就好了。”然后开始问正经的,“地方选好了吗?” 地方就在租界里,也是洋人的聚集地,那里面已经有几家类似的了,兰特是接手别人留下的旧店,原店主说要回到英国去了。 兰特说了地址,距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就约了下午一起过去看看。 “好了,丹尼尔跟我去书房吧。”潘提要带丹尼尔去聊点正事,“兰特你招待一下小司,记住不许恶作剧。” 司乡站起来目送两人走开,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一言不发,这副样子让兰特觉得很无聊。 “哎,他们都叫你小司,我叫你呦呦会不会不太好?”兰特没话找话,“我刚来这边,中国话说得不太好,你不要太介意,也许你可以多教我几次你名字的发音。” 司乡哪里敢介意,“兰特小姐说笑了,我的英文说得其实也不太好。您在这边待久了就能说好了。” 说完又是没话了。 “你这个人好闷。”兰特兴致缺缺,“你知道这边有什么好玩儿的么?” 这个就为难司乡了,她来这里只去过两次青楼,其他关于玩儿的地方一个都没去过。 所以司乡冥思苦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爱出去玩儿。” “没意思透了。”兰特吐槽一句,“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司乡抿着唇笑,“也许您可以再回去,现在的这边确实不太好玩儿,也许您可以过几年再来,到时候说不定好玩儿的就多了。” “不,我现在回去会很没面子。”兰特才不要这么回去呢,“我和我的姐妹们都说好了,我要赚很多钱回去,我还要用金币砸在那个死胖子的面上,让他再也不敢小看我。”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爱听故事的,司乡也不例外。 “是有个胖子和您关系不好吗?”司乡问。 兰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妈妈给我订婚了,那个死男人当年挺俊俏的,现在胖得像个球儿,我不想嫁给一个球儿,所以我跑来中国了。” 啊哈哈哈,司乡在心里笑,想象了一下漂亮的兰特小姐旁边站着一个圆球一样的胖男人,觉得不是太美好,有些同情起来。 “好吧,兰特小姐,那您真的不能随便回去。”司乡努力压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您打算在这边赚些钱再回去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又说,“等我有了钱,一定去您的酒吧喝一杯。” 兰特摇头:“你没有钱也可以来,我请你,上次撞了你,我还没有赔罪。”她说,“我本来想在这边交往几个朋友,可我发现这边的女人都不出门,男人也和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所以她无聊极了,也不想去她父亲给她安排的地方做事,最后父女两个达成协议,开一个酒吧给女儿玩玩儿。 前因后果就这么简单的说清楚了。 司乡看着保姆走了过来,收回了要说的话。 “小姐,您坏掉的衣服我给您补上了。”迎客人进门的妇人就是这家的保姆,她姓吴,“您看看您还满意吗?” 吴妈手上拿的是一件极为性感的连衣裙,此刻那连衣裙的胸口和后背被缝了个严严实实,怕挡不住还贴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整个一条深V低胸连衣裙前后变成了四方领。 迎接吴妈邀功一样勤快的是兰特小姐的尖叫。 “你你你,你怎么给我弄成这样儿了。”兰特想骂人,想哭,想发疯,想在地上尖叫,她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吴妈的不知所措尽量显得平静一些,“吴妈,以后我的衣服你不要动。” 吴妈虽然英文不好,但是也会察言观色,就是再笨也能看出来自己做错事了,也不敢说话,光站着也不敢动。 “好了,你拿去扔了吧,可惜了我最最喜欢的衣服了。”兰特很不开心,“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了。” 吴妈求助一样的看着司乡,小声问,“小姐说了什么?” “叫你以后不要随便动她衣服。”司乡一句话解释清楚,怕吴妈不长教训,又说,“这个衣服就是这样的款式,你动了就没法儿再穿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和小姐求情,这衣服我赔不起。”吴妈看起来有些可怜。 司乡就问兰特,“能不能把衣服给我看看。”怕人误会自己变态,她还得解释,“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就是看看能不能补救。” 第285章 秃头大叔挨打 兰特无所谓的摆摆手,“看吧看吧,你要是有用,拿走也行。” 吴妈的手工还是不错的,针脚细密,选的布颜色也近,远远一看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司乡来回翻看过后,给了一个建议,“把挡住的布片拆下来,然后镶两条蕾丝在边缘遮住拆掉的针孔,您看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错。”兰特伸手把衣服拿过来,看了看心虚的保姆,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不过蕾丝我没有,所以这个建议略等于没有用。” 司乡就问吴妈,“家里有没有蕾丝那种装饰物?她同意把这两块布拆下来,但是有针眼不好看,要盖住才好。”又说,“如果能修好,你直接修好是最好的,如果你修不好,我再问问她能不能不叫你赔钱。” 司乡只是个负责带话的中间人,不能替两边任何人答应任何事。 “有一把坏掉的雨伞上面好像有你说你的那个东西,好像是先生上个月带回来的一个女伴留下的,在杂物房里,我晚些问问先生能不能用。”吴妈对这里的东西还是很了解的。 司乡又把话带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看着外国姑娘兰特沉思,以为她不同意,心里为保姆捏一把汗。 “我可以答应不追究,但是你得让她告诉我,上个月来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兰特的点在于她那秃头老父亲有没有干出些别的,“衣服我不会追究。她要是不说,我立刻叫她赔钱,那衣服值三百美金。” 三百美金的价值叫吴妈吓得不轻,她也许后悔自己为什么嘴快要说出先生的女伴这个词,这导致现在换了重点了。 吴妈小声和司乡说,“能不能别说是我说的?” 兰特一口答应,“能,叫她说。” “吴妈,兰特小姐说为你保密。”司乡传话,“你快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吴妈毫不犹豫把她东家给卖了。 “是个中年女人,丰满得很。”吴妈记得清楚的呢,“叫莉莉吧,还是叫丽丽,是个外国人,头发颜色跟小姐的差不多,也许三十多,也许四十多,外国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我不是很能确定年龄,反正,她和先生就在沙发上亲上了。” 司乡心里有个不妙的感觉,“不会是兰特小姐坐着的沙发吧。” “那倒不是,是你坐的那块。”吴妈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洗过了,毕竟我有时候也可以坐一下沙发,我怕不干净得病。” 司乡无语,默默的把屁股挪了挪。 “然后就是回房过夜了,都是晚上来天亮走,那个女人一共来过几次,最近没来了。”吴妈说完了。 兰特压着怒火,“问问她有没有看见家里的东西少了?”她怀疑秃头老爹给那个女人钱了。 “那个没有,就是家里的东西没少也不敢保证外面的东西不会少。”吴妈一脸的明白人的样子,“毕竟钱不会放在明面上的,而且先生的书房我是不能进去的,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 好吧,故事听完了,吴妈下去找破旧的蕾丝小雨伞补连衣裙去了。 司乡看着明显表情不太对的兰特,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起身告辞,“兰特小姐,我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我就先告辞了,如果丹尼尔出来的时候问我,麻烦您和他说一声我先回公司了。” 说完不给挽留的机会,直接就跑路了。 司乡到家后没多久,丹尼尔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起来,“布里斯,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和潘提谈完事出来,兰特就打上去了,我的天,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我估计也被打了,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那句是对着司乡问的。 “啊,兰特打她爸爸了吗?”司乡庆幸自己跑得快,“怎么打的?” 丹尼尔说得绘声绘色:“就是冲上去了,她喊了一句,‘我要和你决斗’。然后我就出来了,我没听到为什么。” “是潘提找女人回家过夜的事情被发现了。”司乡笑得非常不厚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没等你,丹尼尔,你知道的,我这个小身板不扛打。” 丹尼尔没生气,只是笑,“可怜的潘提,这次要大出血才能平息怒火了。” 说完了挺好笑的插曲,丹尼尔开始重新发布任务,“这几天我要忙着酒吧装修的事,布里斯和阿恒守着公司,如果有人来咨询去国外的事,你们先聊一聊,然后去酒吧叫我,虽然人应该不会太多,但是有一个我们也可以赚一个的钱。”又看司恒,“你可以去公司里,不耽误布里斯吃饭就行。” 这是个好消息,司恒平日去公司和上楼打扫都不敢多待,因为丹尼尔看重隐私,现在有了东家发话,就敢大胆过去了。 司乡替弟弟谢过,又问,“这些事没问题,酒吧如果有打杂的事,也可以叫阿恒去,他干点儿杂活儿还是没问题的,吃饭的事不会耽误,我们可以做干的带过去。” “你不会觉得这样你们会吃亏吗?”丹尼尔试探着问,“你弟弟自己愿意干没工钱的活儿吗?” 司恒:“我哥哥叫我干嘛我就干嘛,没钱我也干。” 本人愿意,丹尼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随便说了句有需要会叫的。 交待完毕,丹尼尔带上司乡去了酒吧,另外两个人去公司里守着,布里斯一到公司就去煮咖啡,说是要研究新品,还邀请了司恒一起进去。 “阿恒,把牛奶给我。”布里斯叫,他自己在仔细的磨豆子。 司恒跟着在台子前看几种豆子,这些豆子抓在手里的时候能觉得香味不太一样,放下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阿恒,我给你每种都煮一杯,你喝了试试看。”布里斯有心想卖弄一下,“放心,我煮咖啡的手艺还行的。” 司恒还不知道轻重,“行吧,多喝我才能分出里面的区别来。” 另一头,丹尼尔带着司乡去了酒吧,看着还挺完整的装修还算满意,这样可以省下不少钱了。 “小司,这几天你在这儿看着吧。”丹尼尔给司乡换了个活儿,“兰特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 司乡想了一下,“多少钱的上限?” “五十块以内的你都可以答应下来,超过五十的就说要问我。”丹尼尔掏出票子和几块银元递过去,“这是新出的,有些地方不一定认,到时候你就说银元不方便带。银元你该花就花,回来告诉我一声怎么花的就行。” 这也是另类的省钱的法子了。 司乡心里想的是这下不用担心自己垫钱了,也明白自己要是从中得了太多便宜怕是丹尼尔要发觉。 第286章 熟人 丹尼尔交待出去办事去了,说是要去找酒,司乡拿着扫帚在打扫,一边扫一边想着要不要叫司恒想办法在这边酒吧谋个事情来做,又怕他英文还不到家在这里吃亏。 算了,晚上回去问问司恒息的意思吧,万一他自己愿意来试试呢。 “小哥,你知道威利公司怎么走吗。” 司乡正低着头跟一块积年的污垢较劲儿,听着有人问路,下意识抬头,心里一惊,面上是笑,“您好,我知道在哪里,但是我能问问您是做什么的吗?” 来的人是认识的,在长沙来福客栈中遇到过的林德有,不过时间有些久了,林德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说了一句,“好面善的小兄弟。”然后才说,“敝姓林,听说他们可以帮人在英国那边给一些人安排住处,我这边有个孩子,下个月也许去英国读书,我帮着问一下。” 林德有家里的情况司乡知道,一妻一女,她家女儿此刻应该差不多十四岁,应该是想送女儿出国去吧?想到和他和沈家关系,司乡又想会不会是帮沈文谦或者叶寿香寻摸的。 “您知道开阳公司吗?”司乡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往前走两个路口,看到一个开阳公司后左拐再右拐再往前。” 也许是他的表述不太准确,林德有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要不小兄弟帮忙带个路?” 司乡把钱退了回去,“若是您问别的地方我当然是要收钱的,但是您问的是威利公司我就不收了,您稍等一下,我把盆子和水收起来骑车带您过去。” “为什么威利公司就不收钱?”林德有问。 司乡已经把东西放回去了,正把自行车从屋子里拖出来,“我就是那个公司的,今天正好没事,过来帮老板朋友的店收拾的。” 说话间,司乡自等车已经搬了出来,招呼了一声上车就带着林德有往公司赶,一路上偶尔遇到几个附近公司面孔还打个招呼。 “小兄弟贵姓?”林德有见他一路上有熟人,心先放下三分,“听口音不是本地的。” 司乡怕露了破绽,假装没听见,喊,“你在说什么,风大我听不见。” 林德有不再问,等着到了威利公司门口才发现司乡已经满头大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太重了,早知道自行车带人这样吃力,该叫个人力车的。” “无妨。”司乡摆摆手带他往里走,冲着里面喊,“布里斯、阿恒,接客啦。”喊完觉得不对,又重新喊,“布里斯、阿恒,有客人过来问英国的住处怎么安排,你们快出来招待一下。” 说话间,里面有就一个少年跑出来,正是司恒,他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客人在哪里,布里斯在冲咖啡了,叫我带客人进去。 少年满脸红通通的,一看就很兴奋。 司乡伸出一只手指拦住他,“别急别急,客人不会跑的,你很开心啊。” “客人姓林,你叫林老板吧。”司乡在前面引路,“林老板您小心脚下。” 司恒像个话多的八哥,“林老板好,您选我们这儿问国外的事就找对地方了,我们这里英美法俄德日意奥都有,近些的香港马六甲我们也有门路。” “还有其他的,只要您说得出,我们一定给你打听来。” “反正我们老板对这块儿很通,绝不会叫您白跑。” 司恒小嘴叭叭的,有着难言的兴奋和积极,说话间把人带到了会客厅去,又殷勤的端来咖啡和茶点。 一起过来的还有布里斯,他进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下了。 “你找我们没错。”布里斯不是空手来的,他拿来的是一叠文件,“这是官府盖印的文书,你先看看,也可以去官府查验。” 文件是真的,做生意的人,总是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能叫人信服。 “您是要介绍人去做事,还是有孩子去念书要地方住。”布里斯问出了司乡关心的问题。 林德有犹豫了一下,“我那边有个孩子,学校已经找好了,住的地方还没定。” “男孩女孩?位置在哪里?学校是哪个?要和别人一起住还是自己住?饮食要一起安排吗?”布里斯哪怕并不擅长谈判也已经在很多次听的过程里弄明白了该怎样收集需要的信息,问的也不算外行,“要担保吗?” 别的问题还好,担保这件事吸引了司乡的注意力,这时候去国外还必须要人在那边接应吗?那要是第一次出去的呢? 怕丹尼尔回去看不到人,司乡没听几句就重新回了酒吧去干活儿,果然到那里时丹尼尔已经回去了,正和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小司,去了哪里?”丹尼尔暂停下来和中年人的谈话,“过来和杨大哥打个招呼,他明天过来检修一下店里的情况,确保屋顶没有漏水。老杨,明天你来小司会给你开门。” 司乡打了招呼,说了自己送人回去的事情,问,“丹尼尔,你要回去看看吗?” “该问的布里斯会问的。”丹尼尔也许觉得酒吧的事情更重要,“明天你早一点过来,早上五点你就到这边吧。” 五点天都还没亮。 司乡没有质疑这个时间,只是说,“行,我明天早上5点一定到。你知道哪里有旧些的手表可以买吗?便宜点能看时间就行。” 丹尼尔答应给他淘换一块旧的手表来,带着老杨又四下看了看,没多久就自己走了,临走时叫司乡收拾到晚些再回去。 “小兄弟跟着丹尼尔干了多久?”老杨蹲在一旁看着司乡干活,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过去。 司乡:“没多久,今年才来的。” “听小兄弟口音不是本地的。”老杨又问。 司乡:“湖南那边的,家乡遭了灾,逃荒出来的。” “我以为小兄弟是马六甲那边来的。”老杨说,“我前几天给一个马六甲过来的老板家里干活,你和那家的老板长得有点像。” 司乡不在意的笑一笑,“长得像的人多,不过人家是老板,我只是个逃荒来这里混饭吃的小伙计。” 第287章 老杨 八卦和闲聊是人的本性。 老杨也不例外,“自从英国人好些年前往我们这儿卖大烟开始,就有不少人搬到马六甲那边去,然后用外国人的身份回来做生意,也说不定那位老爷就是你们那边的人。” “哈哈,也许吧。”司乡没往心上去,“那位老爷在哪?下次我要是碰到了我就仔细看看。” 老杨:“祥生记你知道吧,做衣裳的,那边东家的女婿就是,哎,也不知道祥生记老板怎么就找了个外国人做女婿。”他的样子有点羡慕,他也许觉得祥生记的老板找一个本国人更好。 也许他在心里想,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落不到自己头上。 “行,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去祥生记做衣裳我一定留意。”司乡敷衍的应下来,看着太阳已经慢慢的往山下落,“杨大哥,你怎么还不回去?”你不回去难道想在这里陪自己干活到干完吗。 老杨有想陪人把活干完的嫌疑,他干脆拿了工具过来帮忙干了,只是没干多久又开始没话找话。 “小兄弟,听说你老板有门路可以送人出去。”老杨也许只是没话找话,“我们都知道他人脉广。” 司乡没有往深处想,她习惯性的挠挠挠光溜溜的大脑门儿,“他好像是可以送人出去,但是应该挺贵的。”又说,“去外面赚钱也不一定,先得投一大堆船票和小老百姓应该不愿意吧。” “我有个多年的老伙计,前两年出去了,今年写信把他儿子媳妇也叫出去了。”老杨说得绘声绘色的,言语中不乏羡慕,他左右看了看,“信上说那边见了官老爷是不用下跪的。” 民主这一点确实是此时西方几个大国比较先进的地方,司乡认同的点头,“这点我们小老百姓确实比不上人家。” 不过发财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杨大哥想出去?”司乡看他样子猜测,“你有手艺,出去了也许能过得不错。” 老杨摇摇头没说话,也许他是真想出去,也许只是随口问问,总之他又帮忙干了好一阵过后才走。 天上的月亮慢慢的升到正中,司乡觉得现在回去应该不会被老板觉得偷懒了,就锁了门回去,到家才发现布里斯正要往外走。 “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准备去找你。”布里斯接过司乡手上的自行车往角落一扔,“进来吧我的朋友,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个人约了明天丹尼尔上门去拜访。”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也挺高兴的,这毕竟是她带回去的人,就算没有额外的钱也能让老板觉得她有用一些。 “那你们打听出来了吗?他是要送谁出去?”司乡还是好奇的,“是他自己家孩子吗?” “应该是他自己家孩子。”丹尼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正拿着几页纸在看,看见司乡进去之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自己对面,“虽然他没说,但是我能听出来应该是他家孩子。” 林德有只有一女,叫做林惜君,年方十四,从小被父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听说打得一手好算盘,账本也看得很利落。 司乡试探着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送他女儿出去?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女儿,才十四岁,这样出去是不是太小了。” “你和他聊得挺多啊。”丹尼尔眼神有些探究,“他没和我说是他女儿。” 司乡心里一紧,连忙说,“我是从衡阳过来的,对那边的人物多少是听说过一些的,这位林老板是以爱妻扬名的。” 当下把以前听过的林老板的家务事说了一些,又说,“衡阳的士绅里面,只有林老板是没有小的,其他都是妻妾成群的,我当初一听说就记住这个名字了。” 她这样解释,叫丹尼尔放心了许多,就说,“既然你知道他,那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吧。”又说,“如果这个事情谈成,我们大约可以从中赚到几百块,当然是一百还是九百就看他最终要什么样的了,他所要求的那个地方,我们有五六个关系稳定的房东太太,也有跑腿办事的中间人,总之是可以保证他家的孩子平安。” “当然,这是建立在这个小朋友不惹事也不没有太倒霉的前提下。” 丹尼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叫司乡跟着一起去,总之是叫了,而且不是白叫他干活儿,“要是谈成了,我给你半成,当然是利润不是毛收入。” 半成也很诱人了,起码听起来比小伙计一个月的薪水多。 “我明天要去给杨大哥开门。”司乡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衡阳那郡人的准备,她怕和林德有交道打多了过后会引起沈家人的注意,“我明天还是去那边保险一些,哦,还有,杨大哥问了你是不是能帮忙送人出去,我觉得他好像挺羡慕的。” 丹尼尔就笑,“他想出去很久了,不过他一直没有凑够船票,也不愿意出去以后让我们安排他做工。” 原来如此。 说完了正事,丹尼尔开始说故事。 “最新消息,兰特从她老父亲手里要了一大笔钱出来。”丹尼尔笑得厉害,“小司如果你把兰特小姐哄好,也许可以拿到一些小费。” 司乡想起那个聪明绝顶的外国中年男人被追杀的样子也想笑,然后她就真笑了,笑完了以后又问回正事。 “兰特小姐明天会去店里面吗?”司乡要把明天的事情提前准备好,“我需要给她准备一些食物吗?还有杨大哥过来做活儿我需要给他安排午饭吗?” 丹尼尔想也不想,“老杨的午饭不用管,他跟我要的已经是高价了,而且我不是第一次找他干活儿了,从来没有管过伙食。至于兰特那边。”他想了一下,“你备一些水和果子糕饼吧,不要太多,如果她有需要就给她,如果没用掉就晚上带回来,还有你最近可能要一直在那边待得晚,手表你先用我那块旧的吧,等下布里斯会拿给你的。” 成功的蹭了一块旧手表的司乡心情不错,见老板心情也不错,就说,“丹尼尔你觉得兰特小姐的酒吧能开起来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没关门,只要潘提还在那边,我就得给他面子。”丹尼尔说得很明白,人家有个厉害的亲爹,“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司乡试探着说:“阿恒没有事情做,我想也许兰特小姐那边或许能要人干活儿。” “也许可以试试,不过这个话不能我来说,你如果有机会见到她你就自己问问。”丹尼尔没有把话说死,“阿恒的英文还不大行,估计要吃些亏, 但是换个环境肯定能成长得快些,你想好要不要叫他去吃这个苦就好。” 第288章 兰特的想法 苦当然是要吃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这话是对小阿恒说的,也是对司乡自己说的。 司乡不怕吃苦,所以第二天干活儿格外卖力,老杨到时就看到这个年轻人已经头上有汗了,顺口打了声招呼,也开始叮叮当当的修修补补起来。 日头慢慢的上去,司乡听着有叫卖声路过,买了两个面饼给老杨,他自己吃家里带来的冷馒头,两人一起蹲在阴凉处歇着吃东西。 “杨大哥,这附近淘换旧物的地方有吧。”司乡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看着老杨把那两个白面饼子小心包起来放进背篓里,心里知道他是舍不得吃。 老杨也察觉到了他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家里许久没吃过白面了,带回去晚上给老婆孩子一起尝尝。”说完从背篓里翻出来两个实在的玉米窝头,“这是我从家里带的,你尝尝。”话音落下,正看着司乡拿出来一个白白的馒头,下意识的把手往回缩。 发硬的玉米窝头和喧软的白面馒头一对比,实在是毫无可比之处。 老杨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的窝窝头在白面饼和白面馒头前有些太拿不出手了,正不自在,手里一空,那有些发硬的窝头已经到了司乡的手里了。 “杨大哥你也别小气,这窝头也叫我尝尝。”司乡一口咬下去,只佩服老杨的牙口好,“一看就扛饿,细粮比不了,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老杨面上好看了许多,又掏出一个小罐子来,里面是些咸菜,“这个也是你嫂子做的,你也尝尝,光吃窝头没味儿。” 有了这个插曲,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你说淘旧物的地方,你是要买什么?”老杨就着咸菜吃得香,“要是家具这些就不用找了,我给你弄来就是了。” 司乡:“倒不是急着买旧家具,我想有时候去看看能不能淘些东西,你知道的,我有时候需要一些衣服,新的太贵了。” 出门见人的时候,不能穿得太破旧了,手帕钱袋子什么的配件,也最好是淘一些,旧的总比新的便宜一些,反正别人也不会到底哪儿买的,以后万一要是搬出去住,他们也能找到些便宜东西来用。 老杨对于地面上的事情很清楚,“回头这里的活儿忙完,我带你去就是了,这个好说。”他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我知道一条街,那里的早市和夜市有些东西可以寻摸,贵贱都有。” 说话间老杨眼尖,远远看着两个外国人往这边走,说了句,“有两个外国人来了,你看看认不认识?” 话音落下,年轻的外国女人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司,这里怎么样了?”是兰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跟着另一个外国姑娘。 两个吃饭的工人连忙起身,司乡抹了抹嘴角的渣屑,说道:“您来了,这边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漏水的地方也修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上油漆,丹尼尔说图纸会在明天送到您家里去。” “哦,你们动作还挺快。”兰特夸奖了一句,和身后的人小声商量着,“露露,你觉得我们弄成什么样子的好些,是那种金属风还是亮一些的?” “我喜欢漂亮一些的,有很多兔女郎跳舞的那种。”另一个女郎掏出香烟来给自己点上,“不过我也觉得你也许应该有些别的想法,毕竟这里美国人有限,英国人也有限,更多的中国人只怕接受不了兔女郎。” 兰特点头,“没错,我也听说中国人很保守。你说兔女郎,我其实更想弄一群好看些的男人来戴上兔耳朵跳舞给我们看,你说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会有女人愿意来么?” “啊,这个我不太清楚。”露露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的,其实我也刚到,我对这边的了解没有太多,不如问问你后面这个小伙子?”她说的时候在一旁等着吩咐的司乡。 司乡正想找机会和兰特推荐让司恒过来的事,见问心道来得正好,连忙说:“除非你们本身就认识很多喜欢这样玩儿的人,不然只怕行不通的。” 兰特:“是怕我们刚开始没人吗?” 当然不是,司乡摇头,“中国女人很难出门,更不可能来这里消费,传出去要被骂伤风败俗的,那样下场会很惨。” 所以不是怕开始没人,是怕一直没人。 两个初来乍到的女郎同问,“会怎么样?家里会骂?还是会挨打?” 比这个严重多了。 司乡看了看还剩下一间屋子破烂没有清理,简短的解释,“中国女人能自由出门的时候少,能到这些地方消费的几乎没有,出现在欢乐场中的一般都是这一块的从业者,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妓女这类。” 妓女,被迫出卖肉身换取我的生存的可怜人。 “就一个也没有吗?”兰特回想了一下,发出质疑,“我不时也能见到一些女人出现在街头,在码头,在别人家里做佣人。”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司乡略带点苦味的那种笑,“那都是贫苦百姓,真正有钱出来喝酒寻欢的女人你们是见不到的,那些贵妇人除了出门参加宴会就是偶尔来了兴致亲自去银楼买首饰才会亲自出门的。” “那些有钱能来玩得起的,出门都是丫环仆妇一大堆,不是坐车就是坐轿,你根本不太可能在大街上见到她们露脸。”司乡接着说道,“小门小户的女人能出来,看起来自由一些,但是她们连饭都吃不饱,要担负养家的重任,根本没钱来你这里。” “不仅仅是没钱来你这里,也同样去不了其他地方,一般都被限定在家附近或者做活儿的地方。” 司乡一通说完,发表了一个客观些的评价,“如果你们确定这边有钱的外国女人比较多,那还是可以专门做给女人消费的酒馆的,本地女人你们就不要想了。兰特小姐,我去继续干活儿了,您若是有事情就叫我,里面的柜台上有今天买的点心和茶 ,您可以用一些。” 第289章 带两人姑娘去听曲儿?(上) “你等等。”兰特叫住要走的小伙子,“今天我和露露没事,你带我们逛一逛吧,丹尼尔应该和你说过可以照应一下我吧。” 聪明的兰特给自己找了个向导,她认为司乡会很愿意给她做向导,毕竟这是一个能讨好自己的机会,就像丹尼尔讨好自己父亲一样,眼前这个小伙子应该也愿意讨好自己。 司乡也愿意讨好她,只是带路还不大行,她不算熟啊,所以面露难色。 “你不愿意带我们出去?”兰特看得出他为难的样子,“是想要小费吗?” 司乡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没怎么出去过,我只知道两家青楼和租界门口这条街。” “青楼就是给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司乡怕她们不明白还解释得细些,“就是我们刚说的女人最多的地方,不过不适合女人去玩儿。” 兰特眼前一亮,“就去这儿,我还没去过这种地方。” 一个假男人带两个真女人去勾栏听曲儿? 司乡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是她封建,是这样委实不太安全,她怕这两个女孩子被那些客人当成洋人妓女了。 只是这样的担忧到底不好直说出来,司乡犹豫着想劝退她们,“那里面很贵,就是你们花很多钱可能只能听人弹个曲儿,她们说一句话,唱一首歌都要钱的。” “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就是去看看。”兰特笑弯了腰,“你说大概要花多少钱,我身上有二百块钱够不够?” 司乡见劝不退,只能给自己求一个免罪牌,“那要是丹尼尔问,还有潘提先生怪罪,你们得帮我求情。” “小事小事,他们不会知道的,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保证你不会有事情的。”兰特笑眯眯的答应下来,拉着女伴的手往外走,“你快些吧,去叫车。” 两辆人力车拉着三个人去了午后的名花楼,到时人家正在准备着晚上的生意,见了一个男人带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上门,自然有人上前阻拦。 “这位小哥,你可以进去,你后面这两个洋女人不行。”龟公把人拦在门外,脸上也有几分好奇和不解,“我们这里没有招待女客人的地方。” 司乡往他身后看了看,小声问:“她们不是来抓男人的,就是想过来听曲儿,女客人有钱过来听曲儿也不行么?你找个清静靠后些的屋子,等会儿结束了带我们从后门走。” 正是下午,已经有些车马前来接送楼里的姑娘出去赴会之类的,此时见了这个奇怪的组合免不了在一旁看热闹,龟公眼看这三个人不肯走,只能赔着笑把人往里带。 “小哥啊,不是我们不肯招待,实在是咱们这楼开了几十年了,也从没招待过女客,更没有招待过外国的女客。”龟公愁眉苦脸的在前引路,只然望等会儿万一打起来别打到他身上来就好,“您三位稍等一下,小的去问问妈妈能不能给匀个雅间出来。” 司乡看着他走出去,心里只祈祷他们不要把自己当成来闹事的才好,一回头看见两个外国女郎好奇的打量,第一次来的人难免会好奇。 “兰特小姐,我们不是熟客,等会儿能看到什么都靠运气,你们要是不满意也不能表现出来,还有就是小心这里的人,不管是客人还是店家都要小心。”司乡愁眉苦脸的说,“也许人家不会招待我们,这里不招待我就给你们换一个地方看看。” 废话说了一堆,就一个意思,这里不让玩儿别生气。 “哦,你要带她们去哪里玩儿啊。”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香风却比声音更先传进来,说话间花想容已经进来了,“小司弟弟,你还真是让姐姐意外,不来就算了,来还带着女客,要不是我拦着,只怕我们妈妈已经叫人把你们撵出去了。” 语气调侃,偏偏还带着笑,叫人生不起气来。 司乡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说话,“不敢来闹事,是我东家的朋友从外国来想见识一下本地的人文风情,尤其想听听乐器,我想着上次在这边看花魁赛时听着这边的姊妹们都挺好,我也找不到手艺更好的了,就带她们过来碰碰运气。” 还真是过来听曲儿的? 花想容有些奇怪的问:“是丹尼尔的朋友?他叫带过来的?还是你自己做主带过来的?” “我自己带来的。”司乡承认是自己的主意,“丹尼尔叫我好好招待她们。” 花想容笑得有些奇怪,“把女客人带上青楼来听曲儿,你也是头一个,希望你回去不会被骂吧。”笑完看向两个外国女郎,用流利的英文问,“你们真是来玩儿的?不是来抓男友或者丈夫回家的?” 这个小脚中国女子流利的英文让兰特意外,然后就是惊喜,一个美丽的姑娘温柔的问你话,谁都会感觉不错的。 “对,我是来玩儿的,也没人规定只能男人出来玩儿。”兰特的说法和时下的中国女人非常不一样,“小司说这里有弹琴很厉害的人,也有擅长画画的人,还有会跳舞的,会喝酒的,我们好奇,就一定要过来看。” 司乡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姐们没说她们是自己想开店过来打探敌情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这里是青楼?你们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吧?”花想容要问清楚,牵涉到外国人怕出事。 兰特点头,她当然知道,“明白,这是是男人喜欢来的地方,来喝酒聊天睡觉,你不必担心我不知道青楼是做什么的,我是外国人,但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当然,我们也知道来这里得付钱。”露露也跟着说,“我们带钱了,玩会儿就走,来时小司已经和我们说了中国的青楼和我们国家的妓院是同一个地方。” “行,那我回去叫妈妈安排。”花想容起来往外走,临出门时看了一眼司乡,笑得意味深长的,“小司兄弟,要是妈妈不肯留你们,可不能怪姐姐哦。” 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出去了,只留下香风环绕,司乡摸了摸鼻子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这也太香了。 “小司,来这里玩儿很讲究啊?”兰特觉得好像妓院没她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这个女人很美,她弹琴得多少钱一小时?” 司乡吓了一跳,往门外看了看没人注意才放心,“兰特小姐,这是这里最贵的,别说一个小时,就是几分钟只怕你的那两百块也不够。” “这么贵?”兰特瞪大了眼,“这要是一天工作八小时,那不得赚飞了。” 第290章 带两个姑娘听曲?(下) 兰特的想法很简单,几分钟二百,就算十分钟吧,那一个小时就得一千多块,八小时得一万多了。 “不是这么算的。”司乡解释,“她们不轻易出场,但是出场一定贵,也不单是收钱,还有客人会送字画和体己的首饰这些,这样的地方,多的是一掷千金的客人。” 一旁的露露听得也很是咂舌,消费竟然这么高么,不由得有些担心她们带的钱够不够了。 担心之间,有人过来请了。 三人跟着换了一处地方,越走人越少,感觉是到了深处,稍坐了一下,就有丫环引着一个妙龄女子过来。 “是你?”司乡意外这姑娘过来,“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又见她抱着的琴不是小提琴有些意外,“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吗?这个又是什么琴?” 来人正是上次帮忙送回来的小姑娘。 花弄影怀抱月琴福了一福,“是月琴,想容姐姐说你带着朋友想来听琴,我就过来了,你别嫌弃我弹得不好,我从小学的就是月琴,小提琴是最近一年才学的几首曲子。” 她们是临时来的,又是女客,不太好安排,本来是随便找个学艺的清倌人过来凑合一下,是花弄影推了外间的散客专门过来的。 “哦,那辛苦你了。”司乡没往深处想,小声叮嘱她,“她们只是想来这里看看,你弹什么都行,不过待不了太久,以后也不一定再来。” 说这些是为了让花弄影心里明白用什么态度来招呼,见她面上闪过原来如此的表情,司乡知道她有数了,退回去和那两人介绍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的是花弄影咿咿呀呀的唱。 兰特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光致的听着,偶尔和一旁的露露聊上几句,间或喝口茶吃点东西。 “这弹的是什么?”兰特听了一阵听不明白,转头去看司乡,见她也是一脸不懂,“你好像也不太懂。” 司乡给她倒茶,“我确实不懂,等下可以问问她。” “算了,不问了,一时半会儿我们也了解不出来。”兰特端茶起来喝,“这茶还是不错的,小司,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的青楼,但是我能看出来这个地方不错。” 兰特的目光在弹琴的小姑娘身上闪过最后落到司乡身上,“这种类似的地方你还知道别的吗?那种专门喝酒的地方有没有?” 她问的应该是类似那种现代酒吧一样的聊天的地方,司乡摇头,“应该是没有,有专门喝茶聊天的地方,那里没有女人;也有这种有女人有酒有茶的地方,没有女人但是有酒有菜的地方也有,唯独只有酒没菜还能聊的地方是没有的。” 认真想了一下,司乡问她,“有个地方全是男人,但是客人也全是男人的地方你们要去看看吗?” “还有这样开放的地方?”露露睁大了眼睛,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司乡脸红了红,“我不知道那边的要花多少钱,但是只聊一会儿应该还好,就是,就是怕你们上瘾以后总想来这些地方。” 对销金窟上瘾可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你带我们去看看,你放心,我不会沉迷的。”兰特有这个自信,“等看完你可以和我说说你想托我办什么事,你应该是想找我办事吧。” 兰特的语气是肯定的,“我虽然以前没有和中国人打过交道,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有事想和我说,我应该没看错吧。” 司乡尴尬了一下,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了,但也只是一下,她觉得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看着兰特小姐一双美目,她承认了,“是有事儿想和您商量来着,我有个弟弟,我想叫他跟着您做事,只是他英文不大好。” 怕人误会,司乡又说:“他岁数还小,出去做事我不放心,我想兰特小姐为人直率,他跟着你做事肯定不会吃什么大亏。” “丹尼尔知道这件事吗?”兰特问。 司乡点头,“他知道,但是他说这件事要我自己和您说,丹尼尔说您是个不错的人,跟着您混不会太差的,所以我想把弟弟托付给您。” 丹尼尔到底是不想掺和还是根本不看好这件事都不重要,司乡有她自己的打算,也只是碰碰运气问一问。 “哦,那回头叫你弟弟过来我看看吧。”兰特表情没什么变化,“不会英文只能干杂活儿,钱也不会多。” 司乡连忙接话,“不要紧的,他岁数还小,只要安全就好,赚不赚钱的都不要紧,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叫他去哪儿见您?” “明天下午吧,我来店里一趟。”兰特听着琴声渐渐的下去,“这个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司乡:“如果您还想听别的,也可以叫她弹奏,如果我们走了,她就去接待下一个客人了。” “你还想听吗?”兰特看向露露,“想听就再来一曲。” 露露:“这里差不多了,我更想去那个全是男人的地方。” 那就走吧,司乡过去问花弄影要多少钱。 “二十块钱就行。”花弄影低着头,“我只是普通倌人,不贵的,这个是连茶钱在内的。” 司乡就过去拿了钱来递给她,“你自己去结账可以吗?还是我过去好些?只是还得请你叫个人带我们从后门走,这个没问题吧。” “您去结账好些。”花弄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去不太好,前头我刚刚推了的那个客人应该还在大厅里喝酒。走后门没事的。” “那行,我去。”司乡对着两个外国女郎交代,“我去前头结账,顺便叫车在后门等,你们不要乱走,等会儿我就回来接你们,弄影姑娘,你陪着她们一下。”说完出门去了,顺手把门带了过去。 第291章 热情的怀烟 她们所处的位置靠里,距离后门较近,司乡结账后又叫了两辆车去后门等,一切妥当后才重新顺着路回去找先前的雅间。 青楼的房间对于司乡这么个不常来的外行来说属实有些大了,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穿了好几个门才算走得差不多的位置,看着一扇差不多的门被半掩着,直接推门进去。 “我回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司乡往里走了两步,看着桌子上的酒觉得不对,她们没点酒,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司乡拔腿就走。 “站住,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是不太好。” 一个人影从帘后绕出来,是个威武的大胡子,那魁梧的身材让人觉得一拳就能把司乡打飞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司乡只一眼就判断出了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连忙道歉,“走错了走错了,没打搅您的好事吧。”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衣冠齐整,明显还没开始,连忙又改口,“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这就出去。” 大汉没说话,一双眼冷冷的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司乡也不敢硬走,当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立在那里。 “哟,这是怎么回事儿?”一道熟悉的女声传过来,花想容的身影从转角处过来,身后跟着小丫环,她径直穿过司乡前面到了那大汉面前,福了一福,微笑道,“是这个小兄弟误闯了扫了您的兴致了?” 大汉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认识他?是做什么的?” “一个小公司的伙计,今天陪着客人过来消遣的,估计是不常来认错门了。”花想容并不想让这里起冲突,“我知道他的底细,不会是专门来偷听的。” 大汉神色松了松,挥了挥手,自己走回帘后去了。 这就是没事了?司乡还是不敢走,望向花想容,小声问,“我能走了吗?” “能,走吧,你没来过这里。”花想容把笑脸收起来,“你们的雅间门上挂着一串栀子花,别再找错了。” 听着身后的门关上,司乡知道这个小插曲算是过去了,连忙依着提示往原来的包间去了,心里再想那大汉是谁,想必要花想容亲自接待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今天得了花想容解围,自己欠了她人情了,算下来自己还欠她六块中人的钱。 司乡带着两个女郎往归红轩去的路上在想这件事,同时也在想一些其他的,一通下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哥,到了。”车夫的声音叫他回神,“您结下账。” 归红轩的门口,想必是大多数客人不愿意叫人知道自己好男风的缘故吧,白日里来往的人并不多。 “车钱我先付你们,她们先不下车,我进去找个人,等会儿说不定还坐你们的车走。”司乡也怕人家不肯接待,叫两个女郎在车上等等,“如果我们等会儿不急着走,我另外付你们俩每人一分银子,如果马上走,就坐你们的车回租界。” 两个车夫爽快的应了,这怎么看他们都不亏。 这次司乡学乖了些,问了接待的人说找怀烟,在大厅等了一会后就看那小孩小跑着过来了,身后的门后还有人探头探脑的打量着。 “您找小的叫人来传个信就好。”怀烟脸红红的,“我带您去我房间吧,您喝什么茶,我叫人去给您泡。” 司乡制止了小孩的热情,“我是和两个朋友路过,想找个地方谈事,不过我这两位是女客人,你们这里能让她们进来么?;钱照给,不过只是喝喝茶就走,应该不会太久。” “啊?”怀烟明显是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客人还是这么个情况,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的说,“这个我说了不算,我问问管事的叔叔。”说完就往一扇门跑去,没多久又出来,“可以接待一下,只是如果后面她们家里有什么吵闹我们不负责的。” “行,那你叫个人陪我出去接她们。”司乡仔细交代,“这两位是外国人,第一次来中国,如果你会弹琴,可以给她们安排一下,不会也不要紧,茶水点心你看着安排,一百以内吧。” 给了预算,给了客人信息,司乡再带着人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各项都齐备好了。 两个外国女郎看着和上一家明显不同的装饰风格,一路上对着经过的几个风格各异的男人们已经看花了眼,最后再看青涩的怀烟还觉得可爱。 “小司,这里没有女客人就太可惜了。”兰特好像有点遗憾这里没有女客人,”这里漂亮男人很多。” 司乡认同这一点,“没法子,中国女人不能随便出门,更不能来这种地方玩儿。“她看着递上来的瓜子,指了指正主儿,“给那位小姐,她付钱。” “怀烟你会英文吗?”司乡见他摇头,就说,“你要是听不懂你就坐着也行,出去玩也行,钱我们照付的。”然后才看回兰特两人,“这里我们叫男风馆,头牌和刚刚那个花魁同样贵。” 兰特表情有些神奇,“我只以为中国人保守,可是你们这么保守的人也会把妓院开在大街上,这就让人很吃惊。” 这个么,司乡挠头,“这是卖身卖艺的地方,当然要营业的,你们西方国家早年间这种场所应该也挺多的。” 确实,兰特点头,“不过近些年也好许多了。”她看了眼怀烟,“他还这么小,怎么就开始做那些事了?” 司乡也看了眼听不懂的小孩,叹气,“生活所迫,他不这么做可能就饿死了。” 这个世道不太好,穷人家不好活啊。 “嗯,小司,这样合法的有酒有菜有茶有女人的地方多吗?”兰特问。 当然多,皮肉生意这种行当自从千百年前就存在了,合法的延续了许多年并且越来越多。 “兰特小姐,我不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但是光想弄一个只要女客人的男风酒馆太难了。”司乡看她神色还好,“要不您男客女客一起接待?” 兰特看向她的同伴,“露露你怎么想的?” 被点名的露露,“我回去和我丈夫商量一下吧,你知道的,我对于家庭的资金处理需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好吧,结婚的女人花钱确实要和丈夫商量才行。”兰特大笑,“我等你消息,要是这几天能出结果就好了,等会儿叫小司找地方带我们去吃中国菜吧。” 第292章 和兰特的初次交谈(上) 露露:“我先不去了,我和我丈夫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的。” “行吧,那就改天再说,你那边有消息了和我说。”兰特仍旧在笑,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指针是下午五点了,不早了,她又看司乡,“你晚上没约吧,和我一起吃饭?” 司乡连忙应下来,“可以的,您想吃什么?我找地方去,中国风味的和外国馆子我这边都能找到两家。”又说,“想在这里吃点热食也行,我上次在这里吃的鲜肉小馄饨味道不错的。” “一人来一份吧。”兰特给露露也点了一份,“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露露摆摆手,“我茶水喝多了吃不下,你们吃吧,我先走了,等我回去商量好了再来找你吧,我就先走了,小司你陪着兰特好好玩儿。” 悄悄看了看兰特的脸色,见她仍旧是笑着的,也不敢问,顺着露露的意思把她先送了出去,回转后才问,“兰特小姐,鲜肉馄饨还吃吗?” “吃,我们吃。”兰特不太在意的样子,“吃完了我们聊聊。” 鲜肉馄饨确实不错,高汤吊的鲜美,透过薄皮还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儿。 司乡小口吹凉后慢慢送进嘴里,发出舒服的喟叹,人还是要吃带汤水的才好。 “要不要再来一碗?”司乡见兰特吃得不错,“也许可以试试他们家的蟹黄包和炸鹌鹑,听说也挺不错。” 兰特放下勺子,“不吃了,晚上还要陪我爸爸吃一些,好了,我们聊聊吧。”看着有点迷糊的司乡,她说,“你也许对我开店有些建议。” 是有一些,不过司乡在想要不要说,毕竟和这个人还算不得太熟。 “兰特小姐,我见识不多,不敢说有建议。”司乡想着自己要让司恒在她手下做事就要对她友善一些才行,还是提醒她,“有人和我说过为什么来青楼。” “你说。”兰特的目光在怀烟身上扫过,“叫他先下去吧。” “怀烟你去外面玩儿吧,记住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们说话。”等看不见怀烟的影子后,司乡继续说,“那人和我说男人来青楼并不完全是为了风花雪月,而是为了有一个谈判的好环境。” “这样的环境可以让人放松,放松的感觉可以让生意更好的谈成。” “还有之前我在青楼里见过那些做生意的人怎样和其他人取得联系,所以这种场合还有一种作用就是信息流通。” 司乡看向她说,“如果您只想买酒,不出售食物和美色,也许可以考虑往信息流通的方向发展。” 无论赚多赚少的男人大多都喜欢酒和女人,而人在喝多以后都会话多一些,所以有酒和有女人的地方消息最多。 “做中间人。”兰特眼里有神色闪过,“听起来不错。” 司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中她的心事,只是抱着留个好印象的想法往下说:“只是做这样的事必须要有靠山,对外的人也得伶俐,不然容易被砸店。” 也就是说,如果要收集消息并且卖钱就得要求背景强硬还有八面玲珑,不然肯定做不走。 兰特低头深思,半晌后抬头笑笑,“好,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我希望你弟弟也能有你这样有主意。” 这就是听进去了。 司乡松了口气,她可不敢得罪这个大小姐。 “小司,你觉得露露再过来找我的可能性有多大?”兰特随口问。 司乡不知道,只是讪笑,“等两天就知道了,反正您有她没有她其实都不影响您这边的计划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兰特问。 司乡挠着她光亮的大脑门儿,“您和她相处起来很轻松的,不像是求她的样子。”而且那个露露要走的时候也没有挽留的举动。 谁是重点需要维护的对象司乡能分得清,不说这是老板交代过的人,单说想让司恒过去做事就得非常上心。 想着想着,又想到消息流通这一点,司乡心里一动,青楼作为消息最多的地方,想必像花想容和云归鸿这样的头牌必定都是百晓生,如果有人能从他们手上拿走消息,应该也能有大用处。 “在想什么?”兰特见他久久不说话,“是觉得我不好伺候吗?” 司乡回神,“没有,你并不难伺候。”她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司乡想起那一抹鼓上跳跃的红色身影,“这里的魁首叫云归鸿,是个跳舞极好的美男子,我见过一次,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哦?”兰特来了兴致,“不如请过来叫我见识见识?” 司乡心想你可真敢想,面上只是笑,“请不动,他应该和花想容一样贵。” 这城里的几个顶尖的花魁都是日费千金的人物,普通人别说请出来跳舞,就是远远看一眼都难。 “上次他出场在大庭广众跳舞还是筹款给逃难来的灾民施粥。”司乡对于这点还是佩服的,“还有另外几个,花想容也是其中之一,当时丹尼尔也去了。” 兰特:“谁赢了?这个男人还是花想容?” “都不是,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不过也生得极美。”司乡记得那个女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但是我个人更欣赏陈玉娘的琵琶和云归鸿的鼓上舞。” 兰特听得有些吃惊,这人虽然嘴上说着自己知道的东西少,但是实际看起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让他这么夸的人,真想看一看啊。 “兰特小姐。”司乡叫她,“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事您就说,后面如果需要我弟弟做什么也可以直接和他说,只要不伤他性命,什么事都好说。” 不等回答,司乡又说:“我知道您一定有您自己的关系网,也并不一定愿意相信中国人,所以重要的事情不必交代给我们,但是一些跑腿的不要紧事情还是可以让我们来的。” 司乡在表明态度,也在示好。 这样的示好一般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所以兰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她理所当然的点头,“行,有事我会叫你的,结账吧。” 第293章 和兰特的初次交谈(下) 回家后,司乡把兰特愿意让司恒过去的消息说了,司恒非常欣喜,还有些忐忑,他怕做不好事情。 “怎么了,高兴傻了?”布里斯也早早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一直担心没事情做,现在有事情了,总是应该高兴的。” 司恒学着他姐的样子挠头,“怕做不好让哥哥丢脸。” “没事,丢脸这种事我不在乎就好了。”司乡要求不算太高,“你大胆的去做,尽量做好,做砸了也没事,反正我总不会叫你饿着的。” 大不了吃差点嘛,总不会饿死。 三人说话间,外面响起开门声,布里斯说了句是丹尼尔,然后两个人的身影一起过来,丹尼尔身上有很重的酒味。 “阿恒去兰特那边?”丹尼尔进来的第一句话是说这件事,第二句话是,“那个露露应该不会加入,他丈夫的哥哥以前弄鸦片来着,被清庭的官员抓过,当时走过潘提的关系。” 司乡:“没走通?” “对,那会儿正碰上他们严抓,潘提被他那一系的人要求不准参与。”丹尼尔对这件事很清楚,“当时我刚来没多久,因为有朋友的推荐信,潘提提醒过我不要搞鸦片,说那玩意儿容易把自己搞死。” 司乡有些不解,“潘提先生要自保不救也说得过去,露露那边那个人应该没死吧?受了什么惩罚?” “听说被罚了一大笔钱。”丹尼尔关注过后续,“你们大清官员对安的态度分化严重,有些时候可以转圜,有些时候必须死人了。” 那会儿上海道的官有个强势的,那人想走潘提那边的关系去施压,结果潘提那边没走通。 丹尼尔:“潘提的家族在美国那边不差,所以他才能稳当的在这里干到现在,我尊敬他也有这样的一部分原因在内。小司?” 被点名的司乡看过去,“我在,您说。” “兰特想叫你过去做事,和阿恒一起,你去吗?”丹尼尔目光中有些审视的味道,“她说你也许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叫司乡意外,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评价。 司乡想了一下,说:“我还不打算换老板,丹尼尔,我还想继续和你一起共事。” 平心而论,在威利公司的日子还是惬意的,虽然辛苦,但是很自由,工钱也不算低。 最要紧的,司乡也担心现在的身份不保险,以后说不定还需要借助丹尼尔往国外去看看。 下属的表态没有让东家打消眼中的审视,不过东家没有多说。 “丹尼尔先生,你是不是担心我哥哥的忠诚?”司恒忍不住说道,“我可以不过去找兰特小姐。” 丹尼尔失笑:“和你没什么关系,你照旧去就是了,兰特小姐的活儿只怕不会太好干,尤其你还是中国面孔,又英文不大好。” 司乡也跟着说:“我第一次见兰特只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今天听丹尼尔说完只觉得她不简单,我想她应该是知道露露家族和她父亲的不愉快的。” 知道就不会觉得露露那边会友善看她,可是知道人家不喜欢她还能笑脸相待就不容易了。 所以那两个女郎都是表面和气。 “丹尼尔,我有个问题,就是对于不喜欢的人,怎么能做到不表现出来的。”司乡虚心请教,“你要是不说,我一定看不出来露露和兰特两个人关系微妙,至少从表面来看,她们在交谈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丹尼尔笑:“你在外面见人见多了就自然知道了,好了,我说另一件事。” 另外三个人注意力都集中起来。 “前两天你们说的那个林老板,就是小司说的那个人,确定是他女儿过去了。”丹尼尔说的是个好消息,“他除了我们以外还找了其他人了解,最后到不到我们这里还不一定。” 司乡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做生意的人么,货比三家是正常的。 但是司恒就是眼见的有些失望,他喃喃的,“那不是说这个客人能谈拢的可能性不大了。” “阿恒,看开些,做生意这种事本来就是有成有不成的。”司乡安慰他,“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呢,我们还有机会。” 事情不到最后,未成定局,不必过早失望。 丹尼尔:“小司说得是对的,事情没到最后呢。” “那我们这边应该怎么做?”司乡直入主题,“丹尼尔我要怎么配合吗?” 丹尼尔:“我在准备一些东西,后天你帮我送过去,地址我到时给你。”停了一下,他又说,“林老板似乎还有个朋友要出去,你到时候和他好好聊聊,你们是一个地方的,应该比较好说话。” 老乡见老乡,总比和一个外国人好谈一些,对于送上门的客户,丹尼尔显然不想轻易放弃,更何况那边可能还有其他潜在的客户。 这样子么?司乡认真想了一下,问:“能不能买点礼物去,我是说给林老板的太太和小姐买一份礼物。” 大胆猜测,对于有爱妻之名的林老板来说,他是否也会考虑他太太的想法? 丹尼尔没多想就同意了,让司乡看着买,预算在五块钱内就行。 “小司你明天带着阿恒去酒吧,布里斯一个人去公司。”丹尼尔打了个呵欠,“后天用到的资料我后天早上给你,买东西的五块钱我现在给你。” 活动经费递到了手里,司乡对于大大方方的丹尼尔还是很满意的,这老板上道啊,都是提前给,不是过后报销。 “行了,我去睡觉了,布里斯你要一起上去吗?”丹尼尔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有些困了,“明天我还要早起,汤姆那边有个农民一家四口要出去,我得过去介绍一下去美国的好处。” “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布里斯语气里不乏担心,“要注意身体。” 丹尼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好的好的,我可爱的布里斯,我以后尽量少喝。” 司乡就看着布里斯跟着一起上楼,也听着布里斯关心他。 第294章 阿恒的工作(上) 隔日清晨,司恒顶着黑眼圈起了个大早起来煮面条,还贴心的给每个人煮了一杯咖啡,美其名曰提神醒脑好赚钱。 一杯咖啡下肚,司乡只觉得瞬间就精神了,纯苦的,也不知道第一个发现咖啡的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推广这个东西的,这不是纯纯没苦硬找出来吃么。 酒吧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今天老杨也能结束,然后就是出图纸重新粉刷,再放新的装饰品。 “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司恒敏锐的发现了他姐姐的喜好,“你喝咖啡跟喝药一样难受。” 司乡拿了块抹布给他,自己也拿一块擦灰尘,口里说:“不好喝,我不喜欢苦的,而且这个东西对于睡眠不足的人不友好,喝多了容易心慌。” 她就是这种,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段时间又没睡醒过,更不太敢喝这个东西。 “哦。”司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说,“哥哥,我现在对咖啡有一些了解了,我每天都会喝咖啡,布里斯煮给我喝的,我以后是不是也少喝一些比较好?” 司乡想了一下才说:“如果没有不舒服可以喝,喝的时候和布里斯聊聊天,能多知道一些事情。”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听见老杨给他们说昨天那个女郎来了,叫他们注意些别叫人发现他们偷懒。 昨天来的人当然是兰特,今天她是一个人过来的,今天的打扮也比昨天更精致一些,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看不出材质的金属风格。 “你们和我出去,我们在外面聊聊。”兰特今天是专门过来的,她指了指门口的位置,“我们去那里说话。” 如今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三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慢慢就有汗水流下来。 “阿恒,跟兰特小姐问好。”司乡先说话了,等司恒问过好才对另一边介绍,“兰特小姐,这就是我弟弟阿恒。” 平心而论,司恒生得还是不错的,年纪虽然还小,但是五官清秀,加上这段时间饭吃饱了,脸上有了些肉,显得肉嘟嘟的可爱了许多。 “你会些什么?”兰特问。 司恒明显有些紧张的,他声音都在抖,“会赶马车,还有做一些简单的饭,就是沙拉和煎牛排那些,煮咖啡也行,我能分清豆子是哪里来的。” “哦?”兰特有些意外,“你确定能分清咖啡豆是哪里来的?” 司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今年市面上卖的那些我差不多都喝过了,能分清,布里斯说我没认错过,哦,布里斯就是教我煮咖啡的人。” “还有一些简单的英文。”司恒补充着,“聊天不行,但是简单的指令还是可以,比如来是e去是go,同意是yes不同意是no。” 念得还得顺口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兰特追问,“光这几句不行,我一点中国话都不会,你得会多一点才好。” 司恒:“加冰是ice,水是water,早饭是breakfast,午饭是lunch,cake是糕饼。” 这些有些是司乡教的,有些是布斯教的,还有些是丹尼尔顺手就教了他,今天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司恒越说越胆大,还有点摩拳擦掌的意思,“还有rice是米饭,eat是吃,还有drink是喝,我也会写的。” 他的发音因为长期的练习已经能让人听懂了,所以兰特听明白了他说什么,看少年因为激动变得有些红的脸,兰特笑了起来。 “好了,你被录用了。”兰特答应下来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司乡大喜,忙扯了扯司恒的袖子,“快,谢谢兰特小姐。” “不用谢,本来也就是他给我干活儿,我给他钱而已。”兰特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小司你把钥匙给他一把,以后他每天早上七点前过来开门,我们过几天要重新弄一下油漆。” 司恒高兴得有些傻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还是司乡替他答应的。 “等正式开业以后工作时间会晚一些,也就是下午到晚上,这个你提前知道一下。”兰特把话说在前面,“工钱每个月一块钱。” “好好好,后面正轨以后能有休息吗?”司乡问。 兰特点头:“当然,我是想做一个企业家,不是奴隶主,无休止的做工那是奴隶主的行为,而我们已经推翻了奴隶制很久了,前面休息的时候不灵活,后面先一个月定四天吧,如果忙不过来,我会给他发奖金。”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呢。 司恒感觉很不真实,他也找到事情做了。 “阿恒,快谢谢兰特小姐。”司乡也高兴得不行,这不单单是每个月多了一块钱的事啊,代表司恒正式的可以靠自己带来收入了。 可以独立有收入对于一个成长里的孩子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行了,叫他今天就开始上班吧。”兰特打了个呵欠,她应该昨晚没有睡好,“小司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叫你弟弟在这里打扫,全弄完了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人力车在石头板路上穿梭,绕过来来去去的行人,把人带到了码头去。 司乡就站在后面一些的地方,前面的女郎闭着眼睛面对着江面,微微升起的太阳照下来,扫走了一些她面孔上的疲惫。 远些的地方,一群小脚女人背上缚着孩子路过,她们要去做事——好像小脚也不能成为她们免除劳作的理由。 “小司?” 司乡回神,往前走了几步,“兰特小姐您叫我。” “我叫丹尼尔问你是不是愿意跟着我干,他和你说了吗?”兰特眼睛已经睁开了,“你怎么想的?” 司乡有些担心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会影响阿恒的工作,她斟酌着用词,想了一下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人家没面子,“兰特小姐, 我想在跟着丹尼尔学一段时间,我想以后能自己做生意。” “哦,你是觉得跟着我学不到什么。”兰特表情没什么变化。 司乡赶紧辩解:“不是,我相信您是个不错的老板才敢把弟弟送过来,但是我已经在丹尼尔这里做事了。” 已经做事了,不能随便见了另一个人就跟着走,起码不能轻易的跟着走。 第295章 阿恒的工作(下) 司乡解释:“丹尼尔是在我们刚来的时候收留的我们,我想我最少得为他工作个一年半载的吧,起码不能说别人叫我我就走了,这样会让在我困难时收留我的人难过的。” “我怕他会觉得他收留了一个只重视利益不重视感情的人。” “我们中国人称之为白眼狼。” 司乡并不想得罪兰特,也不想叫丹尼尔对她印象变坏,她尽量的解释,语气显得有些急迫。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兰特倒笑起来,看起来她没生气,“那你还会帮我一段时间吧。” 这个可以,毕竟丹尼尔的说法潘提对他照应挺多,想必不会轻易的就叫兰特不满意的。 “好了,说正事,我要去给一个中国官员的太太送礼。”兰特放松完毕,开始说正事,“你知道中国的官太太都喜欢什么吗?” 司乡脱口而出:“金子?银子?票子?车子?” 这一串的都是钱,哦,还好没有说勾子。 “哈哈哈。”兰特大笑起来,这个说话真好玩儿,“我爸爸说直接送钱不行,中国的官和官太太虽然大多数喜欢钱,但都表现得非常含蓄。” 司乡挠挠光亮的大脑门儿,这意思是要送看起来很值钱但是又不是钱的东西吗?还是送低调但很值钱的东西? “这个我也没送过。”司乡没主意,“着急吗?不着急我找个人问问去。” 兰特:“不是很急,但必须得送,你要回去问丹尼尔?” “不,我打算问问其他人,我的意思是问个中国人,毕竟是中国的官么。”司乡咧嘴笑起来,“我晚上去约人,明天要去一趟客户家里,后天给您回话吧。” 司乡想要一些信息出来,“那位太太丈夫是谁?” “这个要保密。”兰特不肯说。 司乡换了个问题,“那这位太太年纪多大,是家里的正房太太还是妾室之类的?” “大约三十六七岁,是正房太太。”兰特说。 司乡又问:“别的还有吗?比如她平时喜欢什么,去逛哪些铺子?” “这些不知道。”兰特摊了摊手,“我父亲肯定知道,但是他不说,叫我自己想办法。” 哦,好吧,那就是真不知道了。 司乡也不能继续追问,只能换了个问题,“准备了多少钱?” “两百到两千。”兰特的预算范围很大,“我先给你拿五百的支票,如果不够,你叫丹尼尔先帮我垫上,回头我给他。” 司乡不敢带那么多钱在身上,“我怕丢,如果有合适的我会叫你过去看的。” “行吧,那你帮我叫个车,我要去别的地方,记得告诉阿恒我家的地址。”兰特交代完了就走了。 司乡走到兰特刚才待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把眼睛闭上,风吹了过来,面上凉凉的,太阳还晒得人昏昏欲睡。 过了一阵,司乡睁开眼,回去做了午饭送给阿恒和布里斯后拿上他最近写的一些关于八个儿子的后续去了双君贸易。 双君贸易的二楼办公室,君无忧正和谈着什么,已经关门了好一阵,下面的人也不算太多。 “你又来送东西?”小林照旧在位置上待着,手里一摞文书,对第二次来的司乡态度热情了些,“老板在会客,不好进去打扰,我帮忙转交或者你自己在这里等会儿。” 司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见不到君无忧也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只是事情还得拜托出去。 “我随便买的点心请小林哥尝尝。”司乡秉持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也知道守门人不能得罪了,然后才把另外一个信封递上去,“这个拜托小林哥帮我转交君老板看看,是我个人的东西,先前和君老板说过的。” 小林虽然不知道司乡什么时候和他老板有了私交,又不知道是不是他老板对人和气所以叫这个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和他老板成了朋友,心里转了转,面上没表现出来,笑呵呵的答应了。 “还有就是,我想请小君公子喝茶聊聊。”司乡说,“若是小君公子有空,就劳烦小林哥帮我带个信。” 小林并不知道这人已经和君无愁见过面了,看他面上坦然,心里拿不准到底他和自己老板到底熟不熟,便道,“你稍等,我去问问跟老板的人,看看小君公子最近能不能出来。”说完把那包点心放在一旁,自己拿着信封上楼去了。 双君贸易的人好像都极为忙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人对等着的人好奇,最多是人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又沉入了自己的事情里。 管理的挺好啊。 司乡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公司就好了,多多的业务,勤恳的工人,高高的收入。 再说上去的小林看了眼老板办公室的门照旧关着,绕进了旁边的房间,对着正在吃面的人叫了声,“勤哥,威利的丹尼尔手下有个叫司乡的想约小君公子喝茶,还带了信封给老板。” 那个叫勤哥的人想了一下想起来是谁,停下吃面,伸手拿过信封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下,“他是和老板私下见过,东西放下吧,小君公子那边应该有空,你叫他等会儿,我叫人回家里去问问小君公子什么时候得空。” 一通安排,司乡找了个角落无人的空位坐着,一双眼睛四处看看,有些犯困,心想要不然换个时候再来,又怕君无愁那边的人来传信找不到她。 正想着呢,楼梯上有人往下走,听起来不止一人。 四个人下来,两个是君无忧和他的长随,另一个中年妇人看着不认识,身后同样跟着女随从,只是随从年轻,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这个女人是来谈事情的吗?还是君家的亲属呢? 司乡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毕竟在别人的公司里对着别人的客人盯着看大不太礼貌。 四人很快走到门口,该告别了。 “就送到这里吧,君老板,我们过几天再见。”那中年妇人略微一拱手,“还望君老板千万光临。” 君无忧同样回以拱手:“未老板慢走,届时在下一定准时到,只是另外几家是否会来在下实在不敢打包票,若有变故,还请未老板海涵。” 等到来客不见身影,君无忧往回走,他要回楼上去休息一下,今天这个人占用了他太长的时间了。 “阿勤,把饭给我热一下。”君无忧饿坏了。 “大少爷,有人找您。”阿勤是个负责的随从,“丹尼尔那边的小司送了个信封过来给您,另外他还想约小君公子喝茶,小的自作主张叫人回去问小君公子是否见他了。” 君无忧脚步一顿又继续往上走,“嗯,叫无愁自己决定和不和他玩儿。把他给我的信封拿给我看看。”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第296章 六四(上) 司乡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人消失不见,有点期待君无忧能看看自己写的那点东西,然后叫自己上去和自己说写得不错可以不用修改就寄到报社去,又想自己会不会有些太天真了,作为从来没写过东西的人,怎么会第一个就能轻易的叫人觉得好呢。 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小林过来了,叫了声和我走,两个人就一道上了楼。 饭菜的香味从虚掩着的门里飘了出来,推开门就看到桌案后的男人吃得接近尾声。 “小林哥,要不我等会儿再来。”司乡觉得看着别人吃饭不大好。 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他们了,然后君无忧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进来吧,我已经吃完了,是我让他叫你进来的。” 碗筷被收走,君无忧优雅的掏出手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然后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小司进来吧,小林去做你自己的事。” “君老板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司乡是真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人家的时间比她的时间值钱多了。 君无忧:“那要不你改天再来?” “啊?”司乡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开玩笑,说了句中国人的口头禅,“我来都来了。” “对啊,来都来了,坐下来吧,无愁今天下午应该没事,你等等看看他会不会过来吧,我也看看你给我的东西。”君无忧从桌案上拿起那个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页纸,还真是上次看过的那关于‘八个儿子’故事的后续。 君无忧看得还挺认真,一边看一边说:“你这个观念还是不错的,不叫好人生的儿子和坏人生的儿子有牵扯。” 司乡有些脸红的说了句,“您见笑,我写的有些肤浅了。”又有些担心,怕自己写的东西不入他的眼,又怕对方出于礼貌说客气话。 “不要紧,让我再看看。”君无忧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把纸放了回去,再看司乡时神色轻松了一些,“诙谐的表象下写着时人重男轻女,借由鬼神之力告诫世人生命同等相重,挺好的。” 司乡被夸了两句,脸更红了些,小声说:“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后面是什么样子?”君无忧直截了当的问,“这八个儿子败光家业后会怎么样?” 司乡有腹稿,但是还不确定选哪一个,“想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男女应同等贵重,生前死后都该是如此,所以生前欺压女子者死后入地狱受刑,即——人间女子苦,地狱男鬼多。” “不错,继续说说。”君无忧鼓励的点点头,“我在认真的听。” 司乡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另一个方向,就是灵魂本无象,根据身体而变换男女,地狱之中论功德,有大功德者为巾帼英雄,有大过者为红颜薄命。” “至于对应红颜薄命的薄幸之人,当然是前生被欺辱打压之人。” “所以这八个儿子必然是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之人。”司乡越说越顺溜,“然后有一个女神一样的人物出来施行正道。”说完停了一下,最后说,“也可以是老道士借此解开阴间地狱之中另有不平,最后规则重新定义,天地同尊,男女同尊。” 君无忧听得点头:“所以是这个谢家因杀女故有此劫,但会不会不小心写成是因果循环,上辈子这些女子欠谢家人因果才受此报?” “不会。”司乡认真的说,“我的目标是准确的,我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男女应该同尊。” “所以会有巾帼英雄出来抚平谢家对于地方人受害之人的创伤,为他们主持正义。’ “对,就该是这样。”司乡眼前一亮,琢磨不定的想法一下有了选择,“老道士会作为引线穿梭全书,然后这并不影响有精彩的女子出来做好一切。” 君无忧没说话,给了随从一个眼神,“你去外面等着,无愁来了叫他进来。” “你有想法挺好的。”等到门从外面被带上,君无忧看回眼前这个小孩,“这样写可以试试,如果你能保证质量,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司乡一愣,“合作?您还开报社啊?” “呵呵,没有,我家没有那些。”君无忧起身把残茶泼到窗外去,又重新倒水在小泥炉上煮下一壶茶,在烧水的空档里和客人说话,“我家虽然没有这个,但是我认识做这个的朋友,上次的林辞云就是其中之一。” 司乡问:“那您说说怎么合作呢?” “六四。”君无忧微笑的样子像一个成了精的狐狸,“我六你四。”看着对面小孩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他嘴角变得更深了一些,“我可没占你便宜。” 司乡内心:“你是真敢要。”嘴上,“您能保证我赚多少?” “保证不了。”君无忧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把话说在明处,“你自己去寄到报社去,能通过的可能性不到一成,知道为什么吗?” 这样低的么? “是因为我没有名气吗?”司乡这样认为。 君无忧摇头,这个并不会是主要原因。 那司乡不知为什么了,虚心着请他给自己解惑。 “自从当年洋人进来,西风东渐,确实有人在说男女平等,女子应废除缠足,与男子同受教育等话题。”君无忧说的是司乡忽略的一方面,“可是实际上改变的不多。” 现在的女子依旧缠足,依旧被作为男人的附属品,男人依旧是女人的天,这个社会也依旧是男人作为主导的。 君无忧给沉思里的人一记重锤,“报社里有几个女士撰稿人呢?有几个女士记者呢?在一群男人为主的环境里,你怎样去说服这群男人让一个挑衅他们地位的小说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 所以,最根本的原因是——男女不平等? 司乡一下子被打醒,她来上海后因为借用了男人身份,所以没有在这里直面性别困难,以致于疏忽了这最根本的社会关系带来的女性困局。 “那我给你六成,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发到报纸上去吧?”司乡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处,她不借力根本很难有可能让这个东西出现在别人眼前。 第297章 六四(下) 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君无忧问:“不回去想想了?就这么决定了?” “嗯。”司乡狠狠点了点头,“你六我四,只要你能让这个东西见天日,我就没意见。” 比起可能性很小的在男人群里同意这个东西通过他们的高抬贵手,司乡更愿意让出部分收入来让它见天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更何况现在还不一定能赚钱呢。 司乡深吸一口气,“这六四只怕还是您看在小君公子的份上吧,不然您要是想做这块,多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也多的是人愿意找您合作,不必等到我了。” 不知道猜对没有,反正君无忧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先回去想想,反正你现在写的还不多,回去想几天吧,或许可以试试先给几个报社寄一下试试。”君无忧反而建议他先试试别的地方,“如果有地方能收,你就不必出让这六成了。” 他这态度,司乡反而有点着急:“我既然同意,就绝不会觉得您拿了这六成是占便宜。” “不必解释。”君无忧抬手制止了他往下说,“放心,我没有反悔的意思,只是让你先去别的地方试一下,如果最后没有成功,那么你再来找我,不过我希望你再因为这个找我的时候带来的是已经写完的内容。” 司乡见他执意要自己先去别的地方先试,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想把稿纸重新收回信封里去。 “这个拿给无愁看看吧。”君无忧拦住他,“你应该有多一份留在家里的吧。” 当然有,司乡就不往回收了,重新把屁股放了回去,“家里有,毕竟也怕丢,抄了一份下来,当然,如果真的丢了,我就重新写也行,反正都在我脑子里。” 一阵咚咚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然后是君无愁的声音问了句,“哥哥,我能进来吗?” “进来。”君无忧亲自过去开门时咦了一声,“夜声也来了。” 另一道年轻的男孩子声音回应,“我去找小君玩儿,听说有朋友找他,好奇,就跟着过来了,他交新朋友了?” “嗯,交了,不过这是第一次这个朋友找他。”君无忧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个男孩子过去给司乡介绍,“小司,这是谈公子,他家和我家来往很多。”又对谈夜声介绍,“司乡,湖南人,刚来上海,在我这边有合作的公司做职员。” 司乡一听就知道这人是自己该好好对待的,起身问了好,有些歉意的看向君无愁,“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抱歉打乱你原来的安排了。” “不要紧,夜声也是没事儿的,我俩已经无聊到钓池子里的鱼玩儿了。”君无愁嘴角带着笑,“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还是无聊了找我?” 司乡怪不好意思的,自己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话就说,朋友之间么,本来就是你有事找我,我有事找你。”君无忧看出来客人尴尬出来打圆场,“说说不打紧的,无愁也不一定能帮上忙的。” 君无愁也跟着说:“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那个,我是想找你出出主意。”司乡说了帮忙挑东西的需求,“公司的一个重要客人想准备礼送人,偏巧这个要求我还不好拒绝,我对这方面全无经验,只能来求助你了。” 这么个事难为住了一个从来没富贵过的人,他都没富贵过,又怎么能知道该给富贵人送什么礼呢。 “无愁,夜声,你们两帮小司出出主意吧,他难得有事求人。”君无忧直接划了任务,“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现在就走,你们要是实在没主意了,晚上回去无愁你和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哦,无愁,这个你看看,是小司上次写的东西的后续,写的挺好的。”说完自己就走了。 “君哥走了,我们也出去聊吧。”谈夜声不愿意待在这里,“边走边说,我知道哪里能买东西。” 司乡被带着坐上君家的马车,他坐侧面,主位上是看不见的小君,对面是今天刚认识的谈夜声。 “小司,要送什么人,你得说。”君无愁先开口了,“做什么用途也说一下。” 司乡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是送一个官太太,三十五六的年纪,正房太太,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应该不是寿礼。” “准备了多少钱?”君无愁直入主题,“你这信息太少了,我也不能帮你打听人家家里喜欢什么,只能挑个价钱上差不多的。” “两百到两千。”司乡说了预算,“如果合适,我先付定钱,明天我带本人过去付尾款。” 谈夜声:“只怕是你这位客人要去求人,那就不好按两百的来了,你按顶格的两千来备吧。” 司乡有点犹豫,直接顶格的会不会让兰特以为自己吃了回扣? “夜声说得对。”君无愁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若是平辈之间平时送礼,不必到两千,平日里能送这么多的还是少数的。” 司乡赶忙请教:“还请两位教我,我这实在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我和你说吧。”君无愁并不介意这个朋友不如他们见闻少,“若是节日送礼,比如寿礼,比如重阳端午这些,必然要考虑应景。” 又要打听主人家的忌讳,又要应得上气氛,又要应得上收礼人的身份地位和送礼人的身份地位。 君无愁接着说:“如果一个六品官太太,你送了他一个四品才能用的绣品纹样,而刚好这件事又传了出去,你说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你这位客人要送的人,只怕是有求于人,不然不会有两千的上限。”君无愁清楚送礼的行情,“至于两百的下限,应该是给你考验吧,如果你真的选了个两百的物件儿,下次这种事应该就不会找你了。” 照这样说,那这个下限是对自己的考验还是对兰特的考验呢?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不懂就问一直是司乡的优点,“我只能说这个关系应该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是她父亲对她的考验,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能对这个事情做主吗?”谈夜声心里明白了,这是一个少爷一样的人物把活儿扔给了一个伙计,“别我们带你看了半天最后你家那客人不满意说不要了,到时候可不太好。” 司乡挠头:“这个,我还真不好说,毕竟那是我老板的客人,我只能建议不能强迫。” 第298章 送礼(上) 谈夜声有些无语:“那你叫我们怎么出主意呢?” ”我们带他看看东西去吧。“君无愁对于一问三不知的司乡也没办法,”如果有他觉得合适的,叫他带人过去付钱。” 谈夜声淡淡的应了,仿佛如果不是君无愁开口,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 “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带我去哪儿?”司乡瞅着这个谈公子没有笑模样儿,也不敢问别的,“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君无愁有心逗他,“哦,那你带了多少?” 这个,哪儿有问人家带了多少钱的啊。 “你找我办事都不请我吃饭的啊。”君无愁第二个问题又来了,“还有你弟弟呢,不是说介绍我认识么。” 司乡尴尬的笑笑:“本来想请你去胡记那边吃点儿的,不过我们好像越走越远了。”又说,“我弟弟做事去了。钱我只得十块,只能请你吃点儿小老百姓吃的东西了。” “哈哈,逗你的,今天不用你管饭。”君无愁笑得愉快,“今天小谈请客。” 小谈,也就是谈夜声点点头,“我本来就是要请他出去吃饭的,你下次再请他吃吧。” 有人管饭就叫司乡松了一点,他怕带的钱不够三个人吃饭的,也不能他求人办事还叫别人来添饭钱。 “你从湖南来?是湖南哪里人?”谈夜声问起来,“我以前去过衡阳。” 君无愁在一旁帮忙回,“那挺巧,他就是从衡阳来的,小谈你也许可以问问他。” “谈公子有事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只是我家贫,并不曾在衡阳交过什么朋友,只怕能答您的事情不多。”司乡这样子说。 谈夜声还真有事情问:“衡阳金银巷你知道吧。” 这个熟悉的地名当然知道,司乡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他问这里做什么,就说:“知道,住的都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先前君老板说他有个亲戚姓沈就住那里。” 谈夜声点头:“他说的是沈之寿家吧,我问的也是他家。” 竟然又是这家,司乡压下心里的疑问问道:“既您和小君公子相熟,那想必您只怕知道得比我还多些,我还是听了君老板问才知道这家人的。”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个谈公子要打听沈家,但司乡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就拒绝了回答这家相干的任何事情,只是难免好奇为何对方到底打听什么,又为何和君家直接问不到。 “谈公子,您方便说说是想问什么吗?我下次回那边去一定给您打听。”司乡着问道。 谈夜声不再说话,似乎是没听到,只是君无愁轻轻摇头,这就是不叫问了。 这倒是叫司乡愈发好奇起来,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小司,你把那八个儿子写成什么样了?”君无愁换了个话题,“我看不见,你读给我听听吧。” 司乡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就不读了,回头换个人读给您听吧。” “为什么呢?”君无愁不理解,这不是他自己写的东西吗,怎么还不肯读了,一想也许是叫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书童的意思。” 司乡见他误会了,连忙跟着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读自己写的东西有点,有点。”她有点脸红,“有点羞耻。” 噗呲一声笑,是谈夜声笑出来了,他饶有兴致的看了眼这个脸有些红的年轻人,觉得这人有点好玩儿。 “那你读书的时候不用跟夫子背书吗?”谈夜声瞅着他,“难道你背书也不肯?那不会挨骂吗?” 司乡:“我没有夫子呢,我都是自己偷摸学的呢。” 按照现在的身份信息,她是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在衡阳一户人家里做事,今年出来闯荡,在那里做事的时候自己偷学了写字。 没有夫子,也就不存在背书了,所以羞于在别人面前读自己的东西也正常吧。 谈夜声有些狐疑:“真自己偷学的?” “比金子还真。”司乡举三根手指冲着上方,“我用下半辈子的性福发誓,要是我骗你们,叫我娶不到老婆。” 谈夜声显然没有想到这人开口就是这么狠的誓言,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卡了一下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男人家不能发这样的誓,我信就是了。”说话间看君无愁面有笑意,有些狐疑起来,“你笑什么?” 君无愁轻轻摇头:“小谈你上当了,他娶不娶老婆原不在这上头。”又对司乡说,“小司你还是不要随便给人发这样的誓言,小心一语成谶。” 这话一说,谈夜声就知道有古怪了,只是也不好深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慢慢悠悠的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铺子问口,谈夜声率先跳下去,然后让开了位置,让君无愁跳了下来,轮到司乡的时候,她看着眼前君无愁的手,选择了自己下去。 “小司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体弱才打算扶你一把。”君无愁被拒绝了也没在意,只是指了指铺子里面,“这里有些东西也许你能用上,不过你得和小谈好好说说才行,这里他熟。” 不等司乡说话,谈夜声自己带着往里走去了,一进门就是一句,“我要上二楼,你们记一下,然后上茶上来,今天要毛尖。”其语气熟稔,看起来是常客。 “好的少爷。”伙计恭声回着,“柜上新到了一尊镶玳瑁屏风摆件,做得精巧,您要看看吗?” 伙计的称呼叫司乡感叹了一下,原来是个富二代啊。 谈夜声头也没回,只声音传过去,“拿上来我看看吧,另外你叫掌柜的亲自送上来一下,和他说我带了位朋友过来想看点东西,等下他上来我再告诉他找什么。” “好嘞,小的这就去后面叫掌柜的,他在盘东西呢。”伙计机灵的往后去了。 司乡就跟着上了楼进了雅间,没多久就是一个五十多的老人带着人过来送东西,司乡注意到老人进来时谈夜声脸色好了许多,心想这难道是老板见高管的变化么? 第299章 送礼(中) “小夜声来了。”老人亲昵的语气显得他和这个少主人与别的伙计关系不一样,“我今天带了煎鱼过来,等下你吃了走么?” 谈夜声:“今天约了朋友吃饭,晚上还要陪我娘吃夜宵,就不吃鱼了,雷伯咳嗽全好了吧。” “嗯,全好了。”雷伯见到小主人高兴得很,示意身后的伙计把东西放下后出去,自己恭敬的站着跟小主人回话,“您的朋友今天想看些什么呢,老奴去安排。” “适合官眷家的正房太太收的礼,年纪大约三十多,是有往来的人家小辈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时候送。”谈夜声看着司乡,“给你先按两千的规格拿些东西看看吧,我的建议是按最高的来。” 司乡哪怕是不愿意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反正看看也没事,买不买的自己说了不算。 “麻烦了。”司乡拱了拱手,“若是我差事办得好,您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谈夜声岁数不大,办事还是很靠谱的,没多少时间掌柜的就重新上来了,这次跟着的伙计带了几个托盘,上面用布盖着,一看下面就有东西。 东西肯定是有的,不然看什么呢,东西还有好几件,放在垫着绒布的盒子里。 司乡只一看就知道谈夜声没有捉弄她,她虽然不认识,但是在沈家书房看了半年,天天要点一遍沈老爷书房里的东西,多少能看出东西好与不与来。 “雷伯你给他说说吧。”谈夜声指了指那些盒子,“小司你走近些看吧,不要拿起来,小心摔了,都挺贵的怕摔。” 司乡就近了些,听着掌柜的雷伯一件一件的介绍过去。 珊瑚手串色泽饱满,赤金九龙戏珠手镯金光闪闪,黄花梨镶宝石透雕妆台有种精致的贵妇人感,象牙雕执扇仕女小巧玲珑。 最后的是一个金黄色的袋子,像是一个略大一些的金灿灿的荷包。 “这个您可以打开看看。”雷伯见客人的目光被吸引,笑着介绍,“这个和黄花梨妆台一样适合女眷外出的时候用,不过这个更适合年轻些的女人来用。” 金灿灿的荷包打开,里面竟然倒出来一堆东西,带镜子的纯银刻花小盒子,下方还放有把小婴儿手掌大的同样花纹的银梳子,另外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条子,打开后拧出来是香体膏。 还有个扁扁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叠起来的片片,上面有蓝色的宝石。 “这是个洋人工艺的镯子,你打开看看。”雷伯示范了一下,“这个不用可以收起来不占地方,也可以配女士西服当胸针,如果不怕丢的话。” 司乡只觉得这些东西确实贵,不自觉的搓了搓手,“雷伯,这个上面的是蓝宝石吗?” “对,好看吧。这个黄金袋子和里面的东西是一套,镯子上面的宝石是上品,其他东西倒不算贵。”雷伯介绍着自家铺子里的东西来可谓得心应手,“如果不要这蓝宝石镯子八百两就好,带镯子一起得一千九百两了,我可以再配一个黄金的镂空香囊小球进去显得好看些。” 一千九百两,真敢要啊。 司乡觉得东西做的是真好,但是贵也是真贵,一分钱一分货嘛。 “小司公子,东西我真没叫高价。”雷伯见他不吭声,以为是价钱上不好说,“我们是老字号了,一向是风评极好的,还没有人说过在这里花的钱不值的,您可以放心。” 司乡:“不是,我没有觉得这些东西不值这个价,只是我是帮别人看的,不敢随便决定。” “这个好说,您可以带您朋友过来一起看。”雷伯热情的邀请,“另外几件里面其实也有实惠些的。”他指着另外几个盒子说,“那个执扇仕女七百两,赤金九龙戏珠手镯是前代物件,贵些,要一千六百两,珊瑚手串是上品,也差不多价,妆台用料多,要二千一百。” 司乡只觉得这也太贵了些,不过也不她付钱就还好,当下就说:“方便让我明天带朋友过来一起看吗?哦,我还得问一下,你们接待洋人吗?还是女人。” 雷伯笑呵呵的:“当然可以,我们有女客的,进雅间就好。您明天大概什么时辰过来?” “也许上午,也许晚上,我下午有事。“司乡估计着对方的时间,”应该要晚上了。” 时间定下来,雷伯带着东西退了下去,留下三个少年人说话。 “小司,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君无愁问。 司乡轻咳了一声,目光看向谈公子,“不看了不看了,我也不会挑,叫我看我也看不出来好坏的。” “而且我相信谈公子不会坑我的,”司乡还是会说话的,“谈公子一看就是好心人。” 好人卡发下去,谈夜声收没收看不出来,只是说:“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敢拿娶不到老婆发誓。” 司乡龇着牙笑,“实话说了吧,算命的说我刑克,叫我别娶妻。” 不得不说司乡编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好,起码她不脸红也不喘。 噗呲一声笑,君无愁笑得不得了,一阵过后才说:“小谈你别问了,他不会说的,咱们别揭人短处了。” 司乡也跟着说:“谈公子,您别问了,不然以后我一定不好意思见您了。” “哦,那小君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见你?”谈夜声看了眼朋友,“你这人不实在,满嘴跑火车。” 司乡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冲着他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谈夜声不耐的摆摆手,“你想想怎么回去和你的客人说今天这些物件儿吧,我怕人家觉得你从中赚了。” 司乡:“那应该不至于,不过如果她真的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毕竟钱在别人手里,司乡只是个跑腿的。 “小君公子,租界里过段时间也许会开一个洋人酒馆,等开业了我请你和谈公子去喝一杯吧。”司乡自从小阿恒去了兰特手下做事就对酒吧的生意积极了许多,“听说和我们的酒馆风格很不一样。” 君无愁:“好啊,到时候你给我带信,小谈也去。” 第300章 送礼(下) 婉拒了谈夜声一起吃饭的邀请,司乡趁着天色尚早推说有事就走了,留下两个大少爷继续玩儿。 “小君,这人你怎么认识的?”谈夜声有几分好奇的,这个瞎子他认识蛮久了,家里保护得挺好,轻易不会叫他出来交朋友的。 君无愁正在喝茶,轻轻放下,说:“你和他多见几次看看,我觉得他身上有点秘密。” “哦?”谈夜声来了兴趣了,“你发现了什么?” “佛曰:不可说。”君无愁笑得人畜无害的,“我是凑巧见到他的,后面我约过他一次,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我还在确定呢,等我弄明白了告诉你吧。” 谈夜声撇撇嘴:“你总是这样有话留三分,跟我们老子那个年纪的人一个德性。” “不要多想,主要是我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了。”君无愁起身到了窗边向下看,过一会儿后重新回来,“我估计还得过几个月才能有点眉目,你且等等吧。” 谈夜声不置可否,他也站起来向外看,那个被小君说成匪夷所思的人正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往远处去了。 同样对于小君对司乡关注的比较多的还有君无忧,他晚上到家时专程去了弟弟的住处,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弟弟说话。 “所以你觉得小司身上有些什么呢?”君无忧仔细回忆了这个那个小孩,没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啊,“和我说说?” 君无愁轻轻摇头:“哥哥,你等我再有些眉目吧,如果我能证实我的猜测,那可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连我也不能说?”君无忧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给你买的,正宗的英国手表,你戴着吧,你那块有些旧了。” 君无愁接过来,说着:“哥哥,我已经有好几块了,不用再买了,而且你送我的上一块表才半年。”又笑起来,“不过哥哥要是下个月再送我我也还是高兴的,毕竟可不是所有的哥哥都会给弟弟买这么多东西。” 兄友弟恭,可不是每对兄弟都能做到的。 “今天和谈公子见面怎么样?”君无忧换了个人来问,“如果你不想和他交际就不去,如果想去就不要得罪他才好。” 君无愁:“他有点小孩子脾气,人很聪明,我应付得来。” “那行,没事多见见面,这也是给你自己铺路。”君无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下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最近相亲的那几家,有没有中意的?” 君无愁表情淡淡的,好像谈的不是他的婚事一样,“哥哥,我不着急。”又说,’其实没必要叫人家女儿跟着我受罪,我一个瞎子,没得耽误人家一辈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君无忧不赞同这样的说法,“人都是要成家的,我不但要叫你成家,还得给你选个好的。” 君无愁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无愁,虽然林家和你退亲,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没有眼光。”君无忧知道弟弟在想什么,“林家那边,他们去了印尼后遇到了劫匪,死了几个人,家产也丢了大部分了。” 君无愁一愣,这也太点背了,“那林小姐那边?” “还活着,听说已经结婚了,和早先去那边的一家汉人成了家。”君无忧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家有人回来这边求助了,没人理他们。” 君无愁问:“毕竟先前和我们家也有旧,要不要?”要不要帮忙. “不帮。”君无忧冷哼一声,“要是没退亲无论如何我也得出手,现在么,没落井下石算我修养好。” 行吧,君无愁也没觉得哥哥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只是叹息一声,世事无常啊,也不知道那个以前和自己订过亲的林小姐最终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我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君无愁想起来什么,“小司说有个酒馆开业,想约我一起去喝一杯,当时谈公子也在。” 君无忧:“你想去么,想去就去,只不要叫小司请客,他一个月就赚那么点儿,请不起的,真叫他请了怕是以后他见了你就得躲了。” 被两人讨论的小司此时正和兰特说着第二天看礼品的事,又问兰特有没有什么从国外带来的没什么用处不太贵但是适合女士的小物件儿。 兰特有点奇怪,“你要这些做什么?” “送人。”司乡说,“和你一样,给人送礼,不过我这个是送客人。” 兰特哦了一声,“有倒是有,我去找找吧。”兰特走了一阵,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两个盒子,放在了茶几上,“打开看看,香水和发夹。” 香水是大约几毫升的极小瓶,不过瓶身精致,不会叫人觉得掉价,发夹是可爱小兔子的样子,适合年轻些的女孩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国外带来的东西,但是符合你要求的只有这些了,如果花样不合适我能给你换一个发夹,但是香水不能换了,我没多的。”兰特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小司,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便宜些的吗?” 司乡打开香水瓶子闻了闻,是淡淡的玫瑰味道,她就着玫瑰香和好心的兰特说话,“是丹尼尔出的钱,预算只有几块钱。”看着兰特嘴角的笑,她意识到这些东西只怕不止几块钱了,有点尴尬的笑,“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送别人不常见的东西才叫人觉不出价钱来。”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她是要去给一个想出国的客人见面,送外国的东西更应景些。 “我们有个客人想去外国读书,这个是我送她和她母亲的。”司乡想试试走林太太的路,“他们还有其他人也在问,我们胜算不大。” 兰特应该知道丹尼尔的生意有哪些,所以并没有奇怪的样子,只是点点头,“你的想法没什么错,不过还不够。” “还请兰特小姐指点。”司乡正视着这个女郎,“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兰特小姐。” 兰特微笑:“那你拿什么谢我?” “我请您吃饭吧。”司乡也跟着笑,“不管成不成,我都请您吃饭。” 兰特嘴角的笑深了一点点:“我刚来这里时对于这里的一些习惯一窍不通闹 了不少笑话,我想要是有人能够提前告诉我一些这里的规矩,我应该就不会闹那些笑话了。” “您是说叫我准备一些英国的习俗和规则明天和林太太讲讲吗?”司乡觉得自己悟了。 兰特点头:“对了一半。” 第301章 不如你来当太太? 兰特不是什么草包美人,她在美国的时候已经帮助家里做一些事情了,也独立出过几次远门,对于一些在外的不便之处心中有数,此时见司乡真心询问,不妨和他多说几句。 “要去英国是么?那你要准备她要去的地方的常用的法律相关的,还有当地风俗、饮食习惯。比如英国和美国不一样,他们是老牌国家,有贵族习惯,很多事情都讲究。” 兰特娓娓道来,“你对英国了解多少?” “一点也不了解。”司乡直白的说着自己的短处,她对这时候的英国只停留在侵略者之一的印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叫我了解的吗?” 兰特:“你想做成这单子生意怎么一点都不……”没说完的话音,一点都不积极呢。 “我这几天一直在店里,才知道这单生意的情况没多久,本来我没打算参与的。”司乡半真半假的说,“而且英国很大,我还不确定她到底去哪个城市。” 他诚实的样子叫兰特相信他没说谎,“行吧,那我只能有一个建议。”她说,“你如果不能确定她想去哪里,你就把你们能安排的城市的信息弄出来,记得简明一些,丹尼尔的关系在哪个城你总该知道。” 兰特说的东西很实用,给没什么头绪的司乡指了点方向,这让司乡一晚上都在忙着这个事情。 当太阳的光从客厅的窗户钻进来时,司乡正在奋笔疾书,当她停下时,冲着陪她熬夜的兰特不好意思的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兰特手里端着咖啡,只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你记差不多了,快些回去吧,忙完记得过来接我去买东西。”说完就把人送了出去,顺手把他要的东西塞给他了。 司乡拿着借来的笔记本满意的笑了,这个应该能让自己加一些胜算,只是,自己好像没问发夹和香水要多少钱? 算了,晚些再问吧,反正要过来的。 天亮得早,司乡返回住处时丹尼尔三人正在吃饭,同时也在讨论一夜不归的司乡到底去了哪里。 “我还以为我一晚上不回来你们都不担心我的。”司乡打一个大的呵欠,“我昨晚上去做了个东西,也许对我们今天去林老板家有些用。” “什么?”丹尼尔伸出手示意,“拿来我看看吧。”然后他翻动着笔记本,看完后说了一句,“很细心,应该能派上用场。” 司乡得了鼓励胃口都好些了,“丹尼尔,我跟你一起去么?这上面有需要修改的吗?” “你自己去吧,东西不用改。”丹尼尔无视对方恳求的眼神,“你去就行,谈不拢就算了,我得去忙别的事情,其他资料布里斯等下给你,我现在就走,布里斯你看好公司,另外给小阿恒一些零钱吧,他需要。” 布里斯拿来资料里包含着他们的费用标准还有对应的责任和服务,理论上来说,真去读书不乱来的话是可以保证平安回来的。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远去重洋外,谁也不能放心,林德有如此,他太太也是如此。 林太太为这件事相当的烦心,眉间忧愁颇深,她想劝女儿不要走那么远,只是她女儿好像并不乐意听。 “母亲,我去找我同学了。”林小姐走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你真应该和我同学的母亲学一下,她们都很开明的,支持孩子去外面看看,她们有些会说英文,会去洋人的教堂做礼拜,不像你只在家里,天天都在家里,你说你既不担心赚钱也不用给我和父亲做饭也不用安排佣人干活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好好的休息吧,休息好了就吃点儿点心喝点儿茶,别再拦着我啦。” 从这些话中不难看出,林太太只需要吃饭睡觉,其他家里的一切事宜都不需要她来操心,连作为一个中国已婚女人的终身事业的孩子也不必她来操心。 自己好像有些失败呢,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愿意和自己说话,林太太坐在院子里这样想,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佣人过来打断了她扩散思绪。 “太太,有人来拜访您。”佣人站在远些的地方问,“他说他是前几天老爷见过的威利公司的职员,过来送些东西。” 林太太一愣,自己并不见客,为什么会报到自己这里来呢,不等她想明白,佣人又说话了。 “太太,奴婢觉得您还是不见吧。”佣人的话让人有些生气,“这些事情老爷会安排好的,您只要休息好就可以了,客人见不到老爷会下次再来的。” 林太太也许是今天被女儿不屑的态度刺激到了,她不像平时那样不计较,而是问了一句,“既然你这样有主意,不如让你来当太太吧?” 一句话,把佣人吓得一下跪下去了。 苍天,她只是跟着别人一样觉得太太是个没有权力的妇人,这些天这个太太给人的感觉也确实如此,但是为什么她说话这么厉害。 佣人吓得开始磕头,“太太您别跟奴婢计较,奴婢不敢做太太的主。” “平时客人来不会报到我这里,今天为什么报来了?”林太太也没打算为难佣人,只是问了自己的问题,“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小姐已经出去了吗?” 佣人这下老老实实的回:“是客人坚持拜访您的,老爷要很晚,小姐已经走了一会了。” “把客人带到偏厅去吧。”林太太打算去见见,“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您真的要去?”佣人脱口而出,“可是不是不让您见客人吗?” 林太太脸色沉下来,“我倒不知道我见谁不见谁是你说了算的,罢了罢了,等我见完客人,回头老爷回来我便问问他这林家的家是谁来当,也顺便问问他要不要休了我让你来做太太。” 这些话极重,吓得那佣人重新跪下去磕头,林太太越过她叫了远处的佣人过来让去偏厅传话。 第302章 再见林太太 前面等着的客人不会知道后院发生的事情,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是要继续等的,毕竟没人会嫌弃钱多,不会愿意对方没有明确表态时就离去。 司乡端着茶盏喝茶,面对以前见过的林太太,心里已经不像上次见到林老板那样的激动了,林太太以前见她的次数不多,应该不会有认出来的可能,而且事实证明,只要不脱衣服,谁也发现不了她的秘密。 只是不知道这位林太太能在家事当中做几分主。 正思量间,外面有些动静,应该是这家主母过来了。 司乡起身,果然见着林太太在下人陪伴下进来,连忙行礼,得了对方授意后方才重新坐下。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林太太礼数上一点不差,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有礼的太太当年也只是街边卖糖水的小姑娘,“我家老爷不在家,听说你坚持要见主母。” 司乡确实是真的想见主母的,毕竟林德有那边已经有更多的选择了,不如换个人试试,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下人,“是先前林老板去过我们公司就贵府小姐去外国的事聊过一些,我们老板叫我送这些东西过来,也许可以对贵府小姐出去后有些用。” “哦,是些什么。”林太太并不打开,“您可与我说说。” 司乡:“是英国的风俗人情,还有我们公司能提供服务的几个城市的律法、人文这些,包括饮食习惯、一些地方上的帮派,悠久些的姓氏等等。” “不是全部的信息,但是大面上够用了。” “还有两份小礼物。”司乡留意着林太太的反应,“是送给您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只是外国风格的小东西,我想作为父母总是要担心远去的孩子的,您看看这些资料和物件能大概想象一下外国的样子,对孩子出去能准备得周全些。” 司乡紧接着说道:“我是来寻林老板的,原不该打扰女眷清静,只是东西要紧,要亲自交主人家手上才放心。” 话说完了,林太太没说话,司乡心里有点紧张,万一要是人家不收是劝一下还是直接走人呢? 没多久,林太太还是松口了。 “好,东西我收下了,我会告诉我家老爷的。”林太太把东西收下了,只是她也说,“他找你们谈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她说,“这东西准备起来费时间,我付你一些钱吧。” 这是怕最后万一事情不成落人话柄吧。 司乡连忙说道:“林太太您多虑了,我们绝没有那些意思,我们只是觉得做生意这种事一定要讲实在,让客人多知道我们的底细才能让生意做得更稳当些。” “其他客人我们也会把那边说得仔细的,这并不仅仅是针对您一个人。” “另有一则,您家的是位小姐,我们老板特地交待一定要更仔细些。”司乡尽力解释着,“您可别给我钱,不然我们老板知道了要骂我的。” 看她面上还有些犹豫之色,司乡出了个主意,“要不然我在这里等一下,您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抄下来留个底备用,原件我仍旧带回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太太也就不好再说不要和给钱的话了,面上也松动了,“好,那就多谢了,为着我家的事情让你们费心了。” “不妨的,我们本就是做这个的,合该用心。”司乡见目的已经达成了也就不再多留,“扰您的清净了,在下这就告辞。” 辞别出来,司乡心里忐忑着往回走,也不知道林老板是否能从这些文件当中看到自己的诚意。 “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另外挑个林老板在家的日子过来送呢?”兰特见他一下午都是有点记挂的样子忍不住问,他们来了谈家的铺子看东西,正在等伙计送东西上来。 司乡的目的并不是把东西送到林老板手上去,“我们有种风叫枕头风,指妇人枕边之言。” “有些时候,当一个人没有主意或者主意太多时,枕边人的一句话也许可以让他们最终下决定。”司乡打了个呵欠,她今天一点没睡觉,“兰特小姐,我还没有问你给我的东西要多少钱。” 兰特随意的道:“不要紧,算我送你的,不过你可以告诉丹尼尔要钱了,然后你自己留下来。”她笑得可爱,“放心,他不会来找我问的。” “啊,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司乡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她太困了,“您明天打算做些什么,需要我过去吗?” “明天不用,明天你休息吧。”兰特被哈欠所感染了跟着打起来,“希望你昨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不然下次这样的夜我是不和你熬了。” 昨晚上两个人一起熬的,今天白天兰特准备补觉,结果刚睡着就有事找她,所以她也等于没睡多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对于自己熬了一晚上的成果,还是希望能换些结果回来的。 被他们惦记的人——林德有正听着下人对于他太太的控诉,那个传信的下人声泪俱下的说着自己的委屈,她只是好心的想叫太太遵从老爷的意思不要出去随便见外客而已,被太太骂了一顿。 只是,这控诉好像没有起到她想象中的作用,那个决定这家中一切的男人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训斥太太,更没有扶起来那个委屈的奴婢。 “你哭够了么?”林德有对着一旁伺候的管家问,“这人是怎么来的我家?” 管家低垂着头,他能听出来老爷不太高兴,“回老爷的话,是您说太太要过来了,伺候的人手不够,特地买回来的。” “哦,我忘了,那就先关起来,马上叫人牙子来带走吧。”林德有几句话定了这人的去留,“另外再挑一个懂规矩的人来补上,不要扰了太太的清静。” 管家恭敬的应了是,去外面叫了力气大的婆子进来把人拖出去,又把今天伺候在一旁的人叫进来仔细问了过程,听完后若有所思。 第303章 叫你过去 “老爷,太太要给人家钱的事情,奴婢觉得不妥当。”说话的是伺候在一旁的下人,“要不您和太太好好说说?” 林德有看了她一眼,是自己从衡阳带出来的老人了,“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太太什么也没做。”那个下人说,“太太从那位客人走了以后就回了房间,客人送的东西她也带回去了,总会看几眼,也不知道是看那瓶子香水还是看那个发卡。” 林德有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对着管家说了句,“以后再有客人来,我不在就叫他们换个时间来。”说完踱着步子往卧房的方向去了。 林德有到卧房的时候正看着他的太太发呆,眼睛时不时的看向一些东西,应该就是今天那个威利的中国职员送来的了。 林太太好像没有发现他进来,还在发呆,房间里有些安静。 “我回来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人朝着妻子走过去,“远芳,你给我倒口水喝吧。” “哦,你回来了。”林太太回神,依照他的吩咐给他倒了水,然后重新坐了回去,有继续发呆的趋势。 “我说,你是不是关心我一下,问问我吃晚饭了没。”林德有对于妻子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不高兴,“那个人送了什么叫你这样失神?” 林太太目光看到她丈夫身上去,说了一句,“他送了一些文书类的,说是英国那边的一些风俗。我看不懂,我想叫管家看看,管家说不能随便看家里的东西,我叫了识字的阿彩,他说没有你的允许不能看。” 想看看女儿即将要去的地方,偏偏不识字又看不懂,只能时不时的看一眼,好像这样就能知道一些那里面写的什么了。 明知徒劳,偏因牵挂做尽无用功。 林德有心里明白她是舍不得女儿了,口气软了一些,“她去念书的,以后再回来就是才女,我瞧着这天下还要变,以后说不定咱家女儿也能有大出息。” “我知道,我没说她去外国有什么不对。”林太太真没那么想,“我只是担心她。” 林德有:“我也担心,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了,我自然希望她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又说,“不说这些了,我来看看他们送了什么来。” 天色有些暗了,屋子里的灯烛亮着,林德有就着光把东西认真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外面叫,“阿兰阿兰,和管家说一声,叫他找时间去威利公司叫今天那个来送东西的年轻人明天下午去我公司里找我。” 林太太看着丈夫好像觉得纸上的东西写得不错,然后就是收起来那些东西去洗漱,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着上了床睡下了。 这头收东西的林太太睡了,那头送东西的司乡也睡了,她倒在床上睡得七歪八扭的,丝毫没听到敲门声。 天亮时,司乡一开门就看到司恒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睡得歪歪扭扭的,给她吓了一跳。 “阿恒?怎么睡这里?”司乡伸手把人推醒。 “哥哥,你醒了?”司恒扭了扭脖子,“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门关着的,我们叫你吃饭可是叫不醒你,我害怕,爬窗户缝看了你在房间里就守着了,怕你出事嘛。” 小男孩话里全是担心,可给司乡心疼坏了,“怪我怪我,前晚上没睡实在太困了,应该给你留个字条的。” “你脖子是不是不舒服?”司乡见他一直在揉着担心他落枕,“去客厅坐着我给你看看。” 说话间,丹尼尔从楼上下来,身后还跟着没怎么睡醒的布里斯。 “早,我巨能睡的中国小伙计。”丹尼尔形容得很贴切,“你昨天去送东西回来怎么样?” 司乡正在给弟弟揉脖子,不过不影响回答问题,“林太太收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毕竟只是一些别人也能查到的东西。 “如果有结果,你打算怎么进行下一步呢?”丹尼尔问。 司乡还没想到,就说:“当然是说公司的好话了,不过我也不清楚我们公司在英国的事情,不敢打包票,也没法仔细的介绍,所以最好还是你去。” “你自己去吧。”丹尼尔心情不错,“昨天晚上林老板的管家过来送信,叫你今天下午过去一趟他的公司找他。” 这消息有些意外,司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叫她过去找他?去他公司找他? 司乡下意识的想拒绝,这要是遇到沈家人可怎么搞,沈文韬见她次数多啊,万一就记得自己这个扫他脸面的丫环怎么办呢,思及此处,她想推掉这件事,“丹尼尔我怕兰特小姐今天会有事找我,而且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丹尼尔不解,“担心他问你的问题你不知道?兰特那边放心,一定没有事找你,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人,见完就知道她酒吧到底怎么弄了。” 无暇细思关于兰特的部分,司乡重点在担心林德有那边,“还有担心他生气我直接给他太太送东西。” “那你自己决定去不去吧。”丹尼尔没有多话说,“我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去处理,顾不上他啦。” 司乡:“我要是把事情搞砸了会怎么样?” “会让林老板骂你几句,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个扣你工钱。”丹尼尔说完走了。 不扣钱是个好消息啊。 算了,大不了就是骂自己一顿吧,反正他也认不出自己来,不会有别的危险。至于沈文韬那边,就不信他能想到自己敢剃头。 这样一想司乡就觉得没什么了,反正谈得拢可以加钱,谈不拢也不扣钱,先去谈了再说。 这不是送上门的练手机会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司乡忐忑着去了林德有的公司,到时对方还有些诧异。 见他诧异的样子司乡心里一惊,是传错话了么,他找的不是自己? “那个,林老板,是有什么误会么?”司乡不好说对方管家的失误,只说自己同事不好,“我同事叫我过来找你一下。” 林德有脸上的诧异散去,伸手做了个手势,“跟我进来坐吧。”他带着往里走,“我本来是叫你下午过来的,不过你来都来了,我们现在说吧。” 第304章 不太好的消息 “昨天送来的东西是你精心准备的吧。”林德有很肯定的说。 司乡有些好奇他怎么能确定就是自己弄出来的,万一就是丹尼尔准备的呢,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公司的到底是谁做的对外人来说没太多区别。 “这么短的时间要准备这么多内容还是不容易的,承你用心了。”林德有略一拱手,“你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东西一定是你做的?” 司乡确实好奇啊,看他说得这样确定,心想难道是丹尼尔说的么,嘴上还是说:“确实大部分是我做的,只是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丹尼尔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不会做这些东西,而且洋人和中国人的习惯不一样,那些东西一看就是中国人写出来的。”林德有以前和洋人打过交道的,很知道洋人的习惯,“威利公司的底细我当然要打听的,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你自己做的。” 司乡有些佩服,这人一看东西就能察觉来处,确实很厉害啊。 言归正传。 林德有开始进入主题,“你们能提供的其实很不错了,不过我这边是另外有打算。” 所以是不需要了? “理解的,改变计划也是有的。”司乡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来,只是问,“冒昧问一下,是小姐不出去了吗?” 林德有:“要出去,不过可能不去英国了,去美国。” 换地方了?司乡赶紧说:“美国我们也有相关的服务,丹尼尔和布里斯都是美国人,您这边是已经有信得过的人陪同过去了吗?” 信得过的一般是自家亲朋好友,不然外面的中人不会这么快拒绝的。 司乡觉得林德有就是在拒绝,只怕是因为自己昨天送了东西过去,对方才肯跟自己说实话。 “小司兄弟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我这边有位朋友家也有人要出去,我想着让小女和他结伴同行。”林德有果然是安排了亲朋好友,“当然了,也是真的决定去美国那边。” 司乡点点头,“理解的,毕竟亲朋好友多年的交情更信得过。”只是她又说,“学校这些已经找好了么?您两家在美国那边有人接应吗?” “其实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总是没错的。”司乡见事情已成定局就不再纠结于立刻赚他的钱了,“不管您两家在那边有没有人接应,留下我们的关系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这话说得没错,毕竟就算有朋友,除非是混得非常好的那种,不然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会需要其他关系。 林德有就笑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性格要好很多,“没有,我也还在查那边的信息。”他看向司乡,“本来是怕再三找你们问东问西的不好,不过小司兄弟你显然比我想象中的心胸要宽广,你看这样如何。” 司乡坐得更端正了些,这人的意思是自己这边还有机会么? “你回去再帮忙弄一份美国那边的相关信息,我要所有的学校信息。”林德有知道自己要的东西不少,“所有的大学,包括他们的入学考核、收费、毕业方式还有里面的学科和老师的情况。” 司乡有些吃惊,这是没有想好要学什么的样子,难道他女儿一直没规划出去以后的路么?还是最近他们才开始有出去的打算。 “小司兄弟能帮忙吗?”林德有看他脸色变了变,以为是不愿意,“若是不方便也不要紧。” 话音未落,司乡已经答应了,她甚至没有说钱的事,“可以,我尽量快一些,不过您要的东西确实很多,我需要时间,一两天只怕出不来,得三四天吧。” “没问题。”林德有见他爽快很高兴,“你等我一下。”片刻后他重新回来,把一张支票放过去,“这个你先收下,先做定金,剩下的等你把资料给我的时候再给。” “一共二百块吧,我先给你一百。”林德有出手还是很大方的,“钱不多,不过如果我们商量下来最后走你们这边的关系,我们再谈。” 二百块钱对于这件事不知道算多还是少,但比没有要好 这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司乡一下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嘴角笑得快要咧开来了。 也许是被他笑容感染了,林德有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又说:“我看小兄弟跟我刚做生意的时候很像,舍得下本钱,这样吧,我跟你说一个地方,你去碰碰运气。” 司乡心里一动,这是要叫自己去见他那位朋友吗? “和我女儿一道出去的那家,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林德有说,“等你东西准备好,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如果你能说服他,我也就自然走你们这边了。” “方便请问那一位贵姓吗?还有是男是女,大概多少岁?”司乡压着心里不好的感觉,“我准备文书类的东西可能写对方的名字。” 林德有给了司乡当头一棒,“姓沈,另有一位姓叶,都是二十上下的男子。” 这话一出,那棒结结实实的落在司乡头上,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尽力压制心里的情绪,司乡让自己笑得真诚一些,“好的,多谢您,我这就回去准备。”司乡起身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出去了。 “年轻人真有劲。”林德有的夸奖响在司乡背后,她想说自己就不该过来。 只是到底还是来了,现在这手上的钱到底是赚还是不赚呢? 司乡有点迷茫,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她想找个人商量一下都不知道该找谁。 “闪开。”一驾马车急驰而来,溅起一地灰尘到司乡的脸上,让她一下成了个灰娃儿。 “草。”司乡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脚下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就听到身后一声哎哟,随之而来的是脚下软绵绵的触感。 “对不起。”司乡下意识的先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是看着马车过来想拉你一把。”身后的人说。 等司乡转过头,一张中年人的俊脸呈现在眼前,却是想不到的谈晓星。 “你没事吧。”司乡伸手扶了他一把,“踩伤你没有,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第305章 又敬又恨 谈晓星自己站定,“无妨,我来这附近办事,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司乡见他不记得自己了,就提醒道:“前段时间在柳复传柳老家见过一次,您还提点过晚辈一些。”又问,“谈先生您真的没事啊?” “没事。”谈晓星想起来了,“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做事?” 司乡点点头:“对,还在威利公司做职员,目前打算做到年后吧。”也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也不是我图安稳,是有些事情要打听,一时半会儿的不好出来。” “哦,好吧。”谈晓星见他记得自己的话感觉不错,对着远处过来的马车招手,“上车聊聊吧,我带你一程。” 司乡正好心里烦,说几句话错开下心思也挺好,就上了车去,坐在侧位上再次道谢,“您上次提点我来着,刚刚又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都是小事,我看你刚刚走神了。”谈晓星说,“年轻人有为难事?” 司乡不太好说,就简单说了一句,“是工作上的事情。” 见他不肯说,谈晓星就不再多问,便说:“你要去哪里?我叫车夫送你一程。” 去哪里?司乡还没想好,她不太想回去,她想找个人聊聊,可是好像没有人适合聊这个事情。 “想静一会儿。”司乡只能这么说,“算了,我回去吧,您看您顺路的地方哪里离租界近把我放下就好。有劳您了,改日我再谢您帮我了。” 谈晓星道:“公租界还是法租界?”等听了是公租界,他又说,“我约了柳老喝茶,你要去见一见他么?从茶楼回去不算得太远。” 听人提到那个数月未见的恩人,司乡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点了头要去。 车上一路无话。 等见到柳复传时,他倒奇怪怎么司乡跟着过去了。 “谈老弟,你俩怎么遇上的?”柳复传对着司乡招手,“过来叫我看看,哎,好像长高了一点,还胖了一点,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脸上的肉作不得假,窜高的个头也摆在眼前,以前的小豆芽现在成了可爱些的少年人了。 见着这许久不见的恩人,司乡只觉得有些委屈,叫了声柳老就不说话了。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还难过起来了,难道是许久不见老夫想老夫了么。”柳复传没见过他这样子,又有点好笑,“你要是想找老夫来家里就是了,又不是不知道地方。” 谈晓星摇头:“他只怕是有事,我刚在路过看到他有些走神,也就是那会儿我刚好从办事的地方出来,不然他险些被马车撞了。我们上去说吧。” 他们连随从有好几个人,站在人家门口说话把路都给堵住了。 “走吧。”三人一道上去,直接到了最里面的包房去了,等坐定后,柳复传关切的看着司乡,“小司,遇到什么问题了?受委屈了?”怕他担心谈晓星,就说,“谈老弟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嘴巴紧。” 意思是可以当他面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一点。”她一股脑的倒出来了,“有不太想见的人,最近公司的一桩生意要见到他们,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见不见的有多大的区别?”柳复传直入主题,“你不去一定就谈不成吗?” 这个倒不好说,司乡想了一下,“不一定,不过本来也是谈不太成的,是我送了点东西刚好在客人的心上才得了见那两人的机会。” “那就看你自己想不想要钱了。”柳复传把问题送回去给年轻人,“不过以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如果不是特别差的关系最好还是解开好些。”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逢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司乡脱口而出,“那若是生死之仇呢?” 话一出口,司乡一惊,知道自己说多了,不该说这些的。 “若是生死之仇,还谈什么赚钱,不拼命报仇吗?”柳复传明显是愣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你出来时身上的伤,跟他们有关。” 他一下就猜到了。 被猜中的人一下更委屈的点头,“嗯,他们往死里打我的。”又说,“先前和您说的我离开主家跟婚事有关,这个是真的,可是比之前说的还要复杂些。” 听出来有故事,柳复传看了一眼谈晓星,然后问:“能说说么?你知道的,上了年纪的人被吊着胃口连饭都吃不下。” “就是我是跟老爷混的嘛,老太爷外头有个崽一直不敢认回来,就想通过一些婉转的方式拉近一下那个崽和家里孩子的关系。” 这是司乡这么久第一次和人分析沈家的事。 “他想到婚事了,从老爷这头选了个人去伺候外头那位。” “然后老爷没答应,后来老爷给这个人重新说了一桩婚事,然后就把老太爷给得罪了。” 司乡面上的表情充满了无奈,“结果老爷给说的这门亲事的那个人的正经那位和这个人关系还挺好,所以就拒绝了。” “然后把老爷也得罪了。”司乡想起曾经的事就觉得憋屈,“然后本来老爷那关也过不了,老太爷就下令打了,还是那两个人在一旁撺掇的。” 柳复传这才相信当初这少年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把家里两代主人得罪了个遍还能活也是奇迹了。”谈晓星笑了。 司乡抬头望着上方,“是我命大,本该死在他家的。” “谈老弟,那家人是真下了死手的。”柳复传知道那伤大概养了多久,“这孩子身体极差,稍有风吹草动的就生病。” 司乡挠着那光秃秃的大脑门儿,屁股上的伤疤完全掉下来花了很久啊。 “柳老,其实我并不想弄得你死我活。”司乡没打算冲上去拼命,“可是他们见了我活着,只怕要立刻弄死我。” 柳复传想了一阵才问:“除开婚事,还有没有别的要命的事被你撞上了?” 这个么,司乡说得比较直接:“您知道的,看书房的么,就算不想,也总能听到一些不能听的。” 那就是听得不少了。 “还有就是我那旧主是个不错的人,我不太想和他再起冲突。”司乡不想见到沈家任何一个人,尤其不想对上沈之寿,“他对我有恩是事实,提点我许多也是事实,要我死也是事实。” 又敬又恨的感觉扑面而来。 第306章 惜命啊 对于沈家人,司乡最不想对上的是沈之寿和范瑞雪,一个是教过她的人,一个是她教过的人。 至于其他人,如果遇上了,只怕就真的生死难料了,到了必要时,该拿刀拿刀,该求饶求饶。 不过羽翼未丰之前,只能苟且,这也不叫苟且,叫惜命。 司乡有些复杂的望向柳老,“旧主于我遇险时救我于危难又在后面的日子教我挺多的,那时候书房的东西任我看,笔墨也随我用,没他收留,只怕我坟头上的草都深了。” “可是他老子和儿子也是真想杀我。” “若是遇上了,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司乡的复杂不是装出来的,她叹气啊,“柳老啊,你说我要是真撞上他们了该怎么好啊。” 柳复传也没辙,“你这,要不然还是躲一下吧,毕竟你还念着人家恩情呢。” “对,此时躲一躲是最好的。”谈晓星也这么说,“钱财毕竟身外之物。” 钱财可以慢慢来赚,但是小命只有一条。 司乡也下了决心不要这个钱了,”我听劝,我不挣这个钱了,哎。” 柳复传仍然有些担心,“我只怕你早晚还会遇上他们。” 这个是要担心的,每一行都那么些人,早晚总会遇上的。 “这个问题不大。”司乡推算了一下,“他们也许要去外国,走了我们就碰不上。我如果一定要躲还是能躲的,实在不行我躲远一点。”她长腿了,她能跑。 谈晓星就笑,“你从犹豫不定到下决心倒快,回去了会不会后悔没赚到钱。” “不会不会。”司乡有了决定就不乱了,“其实本来也不一定会有机会,而且我今天也不算空手而归。”抛开那两个人的信息,起码已经收到一百银元的支票了。 “我今天本来挺高兴的,我老板说不成功的那个客人买了我一部分的东西还付了钱了。”司乡想到这个还是高兴的,起码林德有那边的钱已经收了一部份了,按照先前的约定,等东西做完的时候还会再把剩下的一百给结账掉,她能拿到几块的奖金呢。 她这样又哭又笑的,叫人觉得好玩儿。 柳复传就打趣起来,“你这变得也太快了,老夫还在想要怎么劝你。” “柳老,谢谢您和谈先生开解啦。”司乡想到钱是真开心起来了,“等我再赚赚,说不定到年底我就能请您吃个饭了。” 柳复传也笑:“那老夫就等着了,现在还在那个卖咖啡的公司待着?” “对,还在那儿。”司乡说,“不过他们还有别的业务,而且我那个洋人东家对底下人还算大方,他也介绍了一点关系给我,我打算起码跟着他干到年后。” “你自己决定就好。”柳复传见着年轻人有目标还是挺高兴的,“有事改日就去我家找我,我大概要在这边再住一段时间。” 司乡还真想出点儿事来,“择日不如撞日……” 好一个顺杆儿爬的猴子。 “谈老弟你瞧瞧,现在年轻人还真是……。” 柳复传佯装无奈。 谈晓星只笑:“他是把你当长辈了吧,刚才我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 “哈哈,毕竟我和他认识得久一些了吧。”柳复传抚着胡须笑,“好了小司你说吧。”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先前听别人的建议写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可以送到报社去试试能不能换稿费,但是我现在知道我写得有点不符合现在的行情了。” “哦,写的什么?”柳复传来了兴趣了。 司乡挠着光亮的大脑门儿,“就是一家人想生儿子嘛,然后因此杀了无数女孩儿,所以就有高人出手叫这个人生了八个儿子。” “八个儿子?”柳复传听得新奇,“奇幻小说?你对他还挺好啊,这还给八个儿子,这人丁挺兴旺啊。” 谈晓星发问:“然后呢?这八个儿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吗?” 若是这样那可就没意思了。 “当然……不是。”司乡可没那样的打算,“他都虐杀了无数女婴了,怎么可能让他得八个能干儿子。”想到了什么,她笑得有些邪恶,“如果真的是给他八个能干的儿子,我就得写他们英年早逝了。” 谈晓星也来了兴趣,“那是怎么样的?” “当然是给他八个无才无德的坏小子。”司乡咧个嘴笑,“然后有女神一样的人物出现把他们绳之以法,最后那个一辈子想要儿子的糟老头子被他儿子们气死啦。” 这,听起来有点离谱呢。 柳复传有点犹豫:“为什么是个女神一样的人物出来?” “因为杀女啊,最后那个一辈子想要儿子的人看自自己一辈子执着的儿子被一个女子比下去。”司乡看两位恍然,接着说道:“我本来想出现一个英雄,叫这个英雄教化这个向善的,但是后来一想,叫这个变好了或者因为儿子的功德安度余生了,他杀过的女婴儿不是白死了么。” 谈晓星点头:“若从人命的角度来论,确实如此,人本不该因性别而分贵贱。” 可是封建的礼法下,偏偏就还是因性别而区分了。 柳复传想了一下问:“那过程的重要之处在哪里?” “结合鬼神之力,先是得道之人以大法力引恶鬼来投此间,后有灵秀之人惩恶扬善。”司乡说,“重点在于善恶有报,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 “只是有些地方,就是为了突出一些,这个主角是个女子。” “而且过程里,别的男子都比不上她。” 司乡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我想能买话本子去看的人一定是读书人,所以我想问问两位,觉得这样的东西能接受吗?” 先问问少部分读书人能不能接受一个以女子为主的小说话本,还有能不能接受男子不如女子的设定。 虽然君无忧已经说过了很难,但是也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意见,还是得问问其他人。 “如果只是你说的这样应该可以试试。”谈晓星说,“但是还得看你写得怎么样才行。” 柳复传也是这么说:“你写好以后拿给我和谈老弟看看吧,毕竟现在说行不行太早了,你回头把东西抄两份送到我那里去。” 这两人都是稳重的人,不会因为照顾年轻人的面子就夸得人不知深浅,而且身份地位差距大,也不值得人家这样来顾虑你的心情。 第307章 钱还是要赚 有了柳复传答应帮忙,司乡那个不成熟的话本子就多了一丝胜算,这叫他今天稍微高兴了一些。 婉拒了柳老留饭的邀请,司乡马不停蹄的去了酒吧,没寻到兰特又去了她家里等。 潘提今天下班早,远远的看见自家门口有个人蹲着,悄悄的绕到侧面,拿着根棍子一下跳出来,喊了声,“不许动,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嘛?” “啊,不要杀我,我只是在这里等人。”司乡不知道为什么要举起手来,“我敲门了,没人开门,我就等等了。” 潘提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来过自己家的,把树枝一扔,说了句抱歉,“你蹲着,我没看清楚是谁,你找兰特?” “啊,对。”司乡已经找好了借口了,“她前面帮我弄的资料,我送过去了,有好的结果,我来感谢她。” 潘提掏出钥匙开门,一边问:“是前面熬夜弄的那个?那个要出国的人要的资料?做添头给出去的那份?” 添头,不给钱的东西。 “对。”司乡笑得开心,“对方没有明确的说要走我们这边,但是同意给我们机会了。” “而且我知道了前面为什么不考虑我们。” 潘提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坐吧,兰特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了,要过会儿才会回来,你等一等吧,吴妈今天回家了。” 没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了面前。 “喝吧年轻人。”潘提坐在对面的位置,“我很高兴你有了高兴的事情来和兰特分享。” 司乡蜻蜓点水一般的尝了尝,她不太爱喝咖啡,“我该谢兰特小姐的,如果没有她帮忙,我至今弄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找我们了。”又说,“今天见完那位客人以后,他要求二百块叫我帮忙另外弄些资料出来,已经付了一半。” 潘提:“这是个不错的消息。” “对,如果我做的东西他满意,会推荐我见另外的人谈这件事的后续,也就是他们改道去美国的服务是否通过我们。” 司乡觉得如果不牵扯到沈家人还是很美好的,“所以我见完兰特小姐以后就回去找丹尼尔商是后面的事情了,他最近不一定愿意把重心放在这上面。” 对于丹尼尔的行动轨迹潘提是比司乡这个小伙计清楚的,他想了一下,“如果丹尼尔不愿意,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凉拌呗。 “我一个人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量,不是时间问题,是我对美国的环境不了解。”司乡陈述事实,“我只能把已经收到的钱退回去并且致歉。”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 老板都不做的生意,他一个伙计做不下来就不必浪费时间。 眼前已经坐了一会儿兰特还没有要回来的打算,委托潘提代为转达想当面跟兰特道谢的诚意后,司乡回了住处,看着天色不算早,她拿着纸笔开了灯继续写着她那不成熟的话本。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谢家的第八位公子也降生了,这位公子和前面七位公子相比好像除了岁数小一些以外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仍然是有点过于丑陋了。” “不过这也不影响,毕竟他前头那七个哥哥也丑得各不相同。” 司乡写到这段儿有点想笑,“谢家的老爷得意过自己短短几个月就儿子多多,谁知道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丑,还丑得各有特色,这心情就忽好忽坏的。” “如果刚开始第一个丑孩子出来的时候他还怀疑是老婆不守妇道,但是当下一个更丑的时候他就不那么怀疑老婆了,到了后来,他已经不想怀疑家里的女眷妇道问题,天天求神拜佛的头都要磕破了只希望来个面容不那么丑的孩子。” “总得叫他有一个能带出去的吧。” “不过现在怀孕的全部都生完了,他也死心了,他的小八啊,他的谢小八啊,怎么还能比前面七个哥哥还要丑呢。” “谢老爷无计可施了,整日长吁短叹的,只希望祖宗能显灵一下,叫他这八个孩子能维持住状态,不要越长越离谱就好了……” 一顿挥笔之下,写过的纸放在一边,等其他人回来时,他已经写了几页了,由于写得投入,等人开门时他还不想从状态里出来。 “你别动了,好好写吧。”丹尼尔叫停了想起身的伙计,“难得有状态,好好写,叫阿恒做饭就好,我先去洗漱。” 小伙计于是又写了一会儿,等到坐在饭桌前时人已经从那种写东西的状态里出来了。 “抱歉,把活儿都摊给你们了。”司乡还挺不好意思的,“等我把这个写完我多做一些。” 丹尼尔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怎么做,“没事,你又写了多少?要给我看看吧。今天去找林老板怎么样?” 虽说最近的重心不在林德有那边,但是对于生意他还是要过问的。 “林老板的女儿改去美国了,想让我们弄些美国的学校信息给他。”司乡把事讲明白了,只是略去了自己和沈家有旧怨的事,“付了一百,说给东西的时候再付剩下的。” 布里斯有些意外:“哇哦,小司你很厉害啊。” “丹尼尔,这个钱我们能赚吗?”司乡本着要对工作负责的态度问,“如果要赚,我完不成,得你来,或者你找其他人来,毕竟我对美国的事情不熟悉。” 公司是丹尼尔的,一切应该他说了算。 “让我想想。”丹尼尔眼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说,“赚吧,到手的鸭子总不能再让他飞走了。” 想了一阵后,丹尼尔给出了指令,“明天你去找一个人,他那边有美国那边绝大部分的学校信息,你过去抄了东西过后翻译成中国话送去。” 司乡想推辞这件事,“也许可以让布里斯去,我怕兰特小姐有事找我,她最近好像比较关键。” “是吗?那等兰特找你再说。”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用钱开道,“给你利润的五个点,你去弄明白些,至于后面的事,如果后面需要见那两个人,我和你一起去。” 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丹尼尔直接说:“就这样定了,你今天晚上写通宵吧,明天下午过去找那个人,地址和姓名我明天早上给你。明天早上记得把写好的放桌子上,我要看。记住了,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看到最新的内容,我就不会给你那个人的地址了,这是一个交换。” 这话说的,好像赚了钱公司不拿大头一样。 “哦,还有我提提醒你,如果只是送学校的资料过去那我们基本上是没有成本的。”这是丹尼尔最后说的话。 没有成本,代表司乡的奖金是二百的五个点,十块钱,比她三个月薪水还要多一块。 所以,夜深人静,司乡要熬通宵写话本,因为老板要等着看:还必须要明天晚上继续出去上夜班,因为明天要去赚那笔奖金。 假如剩下那一百收到,五个点就是十块钱,财帛动人心啊。 第308章 没见到人 对于丹尼尔的话,司乡从来没有怀疑过真假,他给钱痛快,司乡不想去挑战老板的耐心,更不想放弃已经进兜兜里的五块。 至于沈家人暂时被放到一边去了,毕竟还得林德有满意了才会见人呢,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子避免和他们见面吧。 不管是装病还是找别的事,总有法子的,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么。 司乡继续奋笔疾书。 “谢老爷自从得了这几位公子,可谓痛并快乐着,快乐的当然是有后了,八个儿子的战绩不仅让他有后,还让他在乡邻中扬眉吐气。痛则是这八个崽子实在太丑了,丑得他都不想看。” “曾经怀疑过孩子血统的谢老爷现在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丑得不行……” 书写中的司乡有些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笔下的谢老头儿被气得冒烟的样子。 “哥哥,要不先睡?”司恒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你不能熬夜的。” 司乡正兴奋呢,一点也不想睡,“偶尔熬一熬没事,阿恒,如果这十块钱拿到手,我们得多开心啊。” 司恒趴在桌子上看他姐姐写东西,人是为什么能够一心二用呢,像他姐姐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还能写东西。 “哥哥,不要那么辛苦啦,我们慢慢来,不行我也可以不上学的,你教我是一样的。”司恒怕给他姐姐累出毛病来,“哥哥你已经很厉害了。” 司乡停下来,认真的看着小阿恒,“还不够,今年我们要多赚一些钱。阿恒,我有个仇人,我要做好对上他们的准备。” 这话让阿恒一惊,他姐姐的仇人?是打伤她的那些人吗?那些严重到要命的伤的制造者。 “不要怕,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司乡连忙安抚他,“我没有吓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危险随时会降临,就算没有沈家人,也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司乡又说:“如果我们有钱,那么他们发现我们以后我们可以撒丫子跑路。” 这话叫阿恒找到了一些安全感,是啊,他们现在有一些积蓄了,不是随时会饿死的状态。 “哥哥,我应该怎么做?”司恒吸了一口气,“我以后会更少花钱的。” 司乡有些心疼这个孩子,他跟着自己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要担惊受怕了。 “放心,没事,只要不脱衣服谁也奈何不了我。”司乡摸摸他头,“毕竟我现在这样子就是我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我。” 这个自信的样子一下逗笑了阿恒,他也知道现在的姐姐确实很难被以前的人认出来,心下稍安,只是还是难免忧心。 毕竟,没有一万也有万一啊。 为了以防万一,司乡决定请求外援,“阿恒,兰特小姐明天去店里吗?” “不知道。”司恒对兰特的行踪不是特别了解,“哥哥要找她?我帮你和她说。” 司乡摇头:“找她,不过你不要帮我带话了,我自己去碰碰运气吧。你要是再见到她,你就说我非常感谢她帮我忙,也担心她花了大价钱买的东西起作用没有,毕竟是我带她去买的。” “啊,好,我会和她说的。”司恒记下事就去睡,留下司乡借着灯光继续。 被司乡惦记的兰特此时正疲惫的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她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哦,我的宝贝女儿你回来了。”潘提把烟掐灭了,“过来坐会儿。” “帮我倒点水爸爸。”兰特倒在沙发上,没有平日的形象,“累死我了,中国人真难搞。” 看样子她今天出去没有达成目标。 一杯热水下肚,兰特开始吐槽:“爸爸,大清的官太难搞了,同样他们的太太也不好搞,我今天根本没见到人。” 所以是跑了个空? 潘提笑起来:“稍安勿躁,这才刚开始,如果你连我已经联络上的人都无法弄下来,那你还怎么去拿下其他更陌生的人?” 上一代传下来的关系总比自己去重新弄要好得多。 “我只是觉得大清的官和他们的太太不好弄。”兰特说起今天的经过来,“我在那边等了许久,根本没见到人,说是不在家。”她非常怀疑她被人耍了。 潘提问:“东西呢?” “收下了,留了你的名字。”兰特不能判断对方到底愿不愿意跟她继续合作,“要是他们不认同我,会继续和我合作吗?” 这个,潘提也说不准,他想过女儿无法得到他的合作伙伴的认同的结果,无非就是要么断了这层关系,女儿跟他一起回到美国去,要么是重新谈定合作细节,应该很难按照原来的条件继续。 毕竟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能提供的结果也不一样,合作对象要看最终的利润变化来决定合作的深度。 潘提只能说:“你尽力做就好,我们问心无愧就好。”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小司来找过你,说是你帮他做的东西有用,客人已经买了他们部分服务,他想当面谢你。” “他倒是个勤奋的年轻人,可惜是个中国人。”兰特随意道,“爸爸,我把他当成中国的工人来对待没什么错吧。” 潘提没有反对:“当然可以,你有自由选择和别人保持什么样关系的权力,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多照应一下他,毕竟他的弟弟还在你的手下做事。”停了一下,他又说,“而且他真的很勤奋,我觉得他不会一直甘心在丹尼尔手下做小职员的。” “好的爸爸。”兰特对于父亲的话还是认真听的,“那我对他多一些善意吧,希望他不会让我们看走眼。” 说完这些,兰特开始问一些其他的情况。 “大清的预备立宪还是不会实施吗?” “这个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很难,毕竟那是要架空王族的象征。”潘提对于这边的时局非常关心。“只是我有一种直觉,这个破碎的东方国度等不了几年就要变天。” 这样的直觉不是随口说说,是潘提这些年长久的在中国观察的结果。 第309章 死讯 不仅仅是潘提这样的外国人对于时局关心,其他人当然也在,比如谈家的主院里,刚刚到家的谈晓星也在和妻子说着最近的事。 “柳复传一直没回绍兴,说是要在上海看看新出来的电话是个什么样子,他家弄了,还没有正式用上。”谈晓星任由妻子给他把头发弄散,“其实我们都清楚他也是担心情况有变化。” 东方即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的把那长长的辫子梳通,“他是要留在这里等消息?如果上面两位有一位……他可以立刻联系故旧应变。” “对,他那两个儿子虽然也有一些关系,但总没有他来得实在。”谈晓星对于妻子的话表示认同,“总是要乱的,我们该准备的准备了吗?” 伺候的下人早就退了下去,留给夫妻独处的空间。 东方即明嗯了一声,”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要十天时间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晓星,未明那边想再扩张一些,把水果送到其他地方去,我们……”东方即明小心的看着丈夫,见他脸色一下暗了下来就知道不同意,也就不再说这个,“夜声带人去铺子里买东西了,拿走了一套黄金饰品,两千两左右。” 谈晓星不太在意这些,“哦,孩子大了,也知道照应自家生意了,是好事。” “不不不,这并不是我特意和你说的原因。”东方即明对着招手叫来远处的下个,“去看看少爷在不在他自己的院子,如果在叫他过来。” 东方即明的样子明显是有话要说,谈晓星顺着妻子的意思等儿子来,同时也奇怪妻子这故作神秘的样子是为什么。 不多时一个少年走进来,看穿着是已经歇下了又起来的。 “娘,你找我?”谈夜声刚洗漱完,“这个时候,是有要事?”目光扫过他爹,淡淡的叫了声爹。 东方即明对于这两父子的关系头疼得很,但是无能为力,只能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你带人去看的那套黄金首饰被买走了。”东方即明笑眯眯的看着儿子,“那人和你关系怎么样?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谈夜声心念转动间已经把事情想了一遍,“现在没到盘账的时间,而且这东西并不算珍品,没有特殊汇报的必要。” 那么他娘为什么会知道? “娘,你在哪里见到那东西的?”谈夜声来了兴致了,“他说是帮别人买的要送一个中国的官太太,是君家小儿子带来的,不过他们好像算不得特别熟。” 东方即明笑得意味深长:“现在虽然没到盘账的时间,但是好歹是自家铺子里流出来的东西,我当然认得。” 她不卖关子了,“东西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洋人潘提的女儿送来的,我见了东西才叫人去铺子里问的。” 原来如此,真是巧极了,兜兜转转的回了自家。 “潘提的女儿来过了?”谈晓星皱了皱眉,“你见过了?” 东方即明摇头:“没有,你没表态之前我不会见的,不过小姑娘耐心倒好,坐了一下午,到天黑才走。” 很容易就理顺了,谈夜声是谈晓星的儿子,而儿子带着人去买的东西被当成礼物送到了老子这儿来。 “我就不见了,我已经和潘提说过我可能要退出官场了。”谈晓星看向儿子,“以后家里的生意都是你的,你可以接触一下看看这个人是否合作。” 谈夜声没有马上回答,他问:“我们和他们合作什么?” “古董,还有你妈妈的钱在英国股市上的盈亏都是委托他们家族代为操作的。”谈晓星随意的说了一点,“还有一些别的,比如木薯粉厂弄出来的东西会叫他们拉走。” 所以两边合作的不少。 东方即明跟着说道:“洋人喜欢我们的东西,所以不管是他们买了不能判断真假还是他们想找某个东西弄到外面去送人,我们都能帮忙,当然这个只是我们合作的事情里面不算重要的一件。” “那你真给他们真东西啊?”谈夜声有些怀疑。 东方即明和丈夫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这个耐人寻味了。 “不怕被发现吗?”谈夜声问。 谈晓星轻蔑的说:“他们又认不出来,真东西给他们也保存不好,何必浪费好东西呢。”他明说,“你以为市场上那么多东西都是真的?哪儿那么多真的。” 所以没有真东西,都是仿品。 “行吧。”谈夜声对此接受得很快,“那我回头再找那个中间人接触接触吧,看看这个潘提的女儿怎么样。” 如果可以,就继续合作,毕竟双方合作多年了。 如果不怎么样,那对于双方分配上的问题就要重新谈判了。 谈晓星又问,“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习惯吗?” “还行吧,总是自己家,反正我老子总不会再把我弄丢的。”谈夜声对上他老子就是淡淡的,一点没有亲昵,“你帮我打听的事弄清楚了吗?” 谈晓星怜爱的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口气软得很,“听说人死了。” 什么?谈夜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夜声,夜声,你还好吧。”东方即明跟着站起来,“别吓娘啊。” 缓了一阵,谈夜声有些难过的坐回去,“我没事,爹,确定吗?” “确定。”谈晓星生怕儿子有个什么事,“听说是突发疾病,坟头都有草了,你让我打听的她爹也没有消息。” 谈夜声说了一句好吧,然后惋惜至极,“可惜了,我还想好好报答她的,可是她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听起来,这是谈夜声受了别人的恩惠想报答,可是对于传来的死讯,他什么也报答不了了。 “夜声,我让人给她娘送了些银子,只是传回来的消息是那妇人和那姑娘关系并不大好。”谈晓星怕他儿子上当,“你不要把恩情还到别人身上去了。” “知道了。”谈夜声心里有个什么地方空落落的,“爹,我想找机会去一趟衡阳,祭奠一下她。” 上海去衡阳,火车很快。 谈夜声失望的走了,留给他父母一个失望的背影。 “看样子儿子在那边吃了不少苦。”东方即明说,“不然不会对于给了他几个饼的人这么记挂。” 谈晓星则是另有所想,“我只希望是一饭之恩,不是男女之情,不然怕是夜声这辈子都有遗憾了。” 少年时之悸动最能轻易打动人心,也许有时就只需要一个饼。 “留意些吧,总之人已经死了。”东方即明心疼儿子受的苦,“我儿子应该不会那么脆弱的。” 第310章 当中间人的好处 各有心事的一夜过去。 当司乡被人敲门叫醒时,太阳正从窗户里晒进来,照得屋子里烫烫的。 “是谁?”司乡花了几秒的时间恢复清醒,又花了几秒的时间去开门,看见门外是布里斯,挑了挑眉,“有事?” 布里斯后退一步,“你穿件干净衣服去公司一下,小君和那个叫小谈的在公司等你,他们说叫你出去玩儿。” 司乡一脑袋问号,“有没有说去哪儿玩儿?我晚上要去找人要东西。” “那个事我去,晚上丹尼尔会补充,明天你不用出门,在家翻译就行。”布里斯带来更换任务的消息,“丹尼尔叫我和你说,小君公子如果得罪了会影响我们很多事情,把他陪好,不然扣你工钱,还有这二十块钱给你,算活动经费。” 被扣钱硬控住的司乡麻利的去洗脸,然后跟一阵风一样的飞去了公司里,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年轻小伙子在沙发上等他。 就这么放心叫人在公司里等么,布里斯心真大,这是司乡的第一想法。她在打开的门上敲了敲,笑吟吟的过去,“小君公子好,谈公子好,劳你们等久了。” “没事,你这是跑过来的?”君无愁闻到了汗水的味道,“其实不用急。” 谈夜声看着他眼下青黑,“你昨晚偷牛去了?” “啊?”司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旋即失笑,“昨晚上写东西去了,在家补觉。我很少熬,所以一熬就特别明显。” 君无愁轻摇折扇,笑道:“是写那八个儿子么?我还挺想看,什么时候把后续给我?” “还早。”司乡摆摆手,“今天去哪儿?我只得二十块,你们看怎么吃吧。” 这几乎等于问客杀鸡了。 君无愁还是笑着的,“去水上吧,天气热起来了已经,放心,保证不叫你欠着回来。”说完带着往外走,其姿态与正常人无异,若是不熟悉的人来了,决发现不了这人眼睛不大好。 三人一路往外行去,此时正是上午,路上人来人往的,司乡担心会不会冲撞了这两个富家公子。 “要不您二位等一下,我去叫个车来。”司乡还是重视这两位的感受的,“小君公子您说的地方远吗?” 君无愁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我家的马车,直接送我们过去就可以。” 这还挺好,又省一笔。 马车哒哒的往前走,带着三个人穿过街头巷尾。 君无愁找的地方是一处园子,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江南名种花草也颇多。 “这里的花木都挺好的。”君无愁给第一次来的人做介绍,“你要是以后有高爱好这些的客人可以带过来。” 司乡左看看右看看,问:“贵吧。” 这个当然,毕竟人家维护也要钱的。 三人一路前行,最后到一处三面环水的亭子里坐下,环顾四周,果然凉感扑面而来,这地方极为适合天热。 “小君公子,你实话说,我这二十块是不是都不够进门的。”司乡有自知之明,“你是不是已经付过钱了?” 君无愁笑起来,“放心,我没付钱,是小谈付的钱,不过二十块肯定是不够的。” 这是又蹭了一次了,司乡看向谈夜声,不好意思的说:“这怪不好意思的,上次您带我买东西我都还没好好谢谢您,今天倒叫您又破费了。” “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上次买东西的事。”谈夜声打了个手势叫伺候的人上前来,“先送些点心来吧,甜的咸的各来两样,还有热茶,再来点当季的新鲜果子。” 点好东西,谈夜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支票推过去,“这个是谢礼,我已经知道东西被你那位客人买走了。” 司乡不敢领受,毕竟这事其实是人家帮了她的忙,又不知该怎么说,求助似的看向君无愁。 “小司,不要紧的,收着吧。”君无愁伸手拿过那张支票看了看,一百的,就笑,“别辜负了小谈的美意。” 谈夜声点头,“若是没买,或者降价买了,那是我帮你。可按我们说好的原价买了,那就是你帮我了。” “我娘夸我对家里的生意上心了,给了我三百,我分一百给你。” “剩下一百今天花。”谈夜声很随意的样子,仿佛花的不是钱一样,“其实对于其他带人来的情况,我们也会有谢礼的。” 毕竟是中间人嘛,很有必要给人家一些好处的。 “收下吧,我们好说下一件事。”谈夜声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不收以后你要再有事找我我可就不帮忙了。” 这这这,这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司乡压制不住嘴角的笑,今天这个门出得好啊,有好事发生啊。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司乡还是收下了,只是嘴角的笑任隹看了也要知道她心情极好的,然后有点突然的她就一下不笑了,“我只怕万一那位小姐的东西要是没送出去找回去退。” 谈夜声就笑了,“不怕,这个不会发生的,她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 这么确定?司乡心里一动,难道是店里又收到了那个黄金袋子去变现吗? 只是到底不好细问,那就干脆不问了。 “小司。”谈夜声叫他,“那个买东西的女士是你的心上人吗?我看你对她很用心啊,听说你带她去的时候全程陪着的。” 去的是谈家的铺子,瞒不过主人家的眼睛,而且谈夜声要侧面打听一下兰特,更要提前问一下那边的情况。 只是这问题叫司乡吓了一跳,这要是绯闻传出去了,只怕她容易挨打。 “没有没有,那是客人,只是客人。”司乡着急的解释,“还是我弟弟的老板,我是真不敢得罪她。” 想了想又说:“她对人很不错的,帮了我忙的,做事情也非常认真。” “哦,看起来你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哇。”谈夜声状似不经意的问,“哪天引荐一下,若是她下次再去我们铺子里,我叫掌柜的给她更实在些的价格。” 听起来谈夜声是想让铺子里多一个回头客。 第311章 不能邀请人来做客 对于一个铺子的少东家,想给自家的铺子拉生意是很常见的事。 司乡就是这么想的,她完全没有往更深一些的地方去想,就是她不敢保证兰特会不会愿意来认识这两个人。 “我转达一下吧。”司乡拿不准兰特的意思,不敢打包票,“如果她愿意见面,我提前和你们说。” 谈夜声顺着话说:“那就麻烦你了,要是以后她这边还有生意成,我还给你按这个算。”他比了个手势来,“放心,不叫你为难,她去了别的同行处问也绝不会问出来不好的。” 这条件非常诱人。 强行压制住去立刻把兰特绑过来的冲动,司乡想着回去就得立刻去找她才行,这位小姐现在在她眼里就是金子打的。 这要是多来几次,吃喝就不愁了,真是越想越美好。 “小司,回神。”君无愁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我也有事和你说。” “啊,抱歉,一高兴走神了,你说。”司乡回神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君无愁发来邀请,“下个月吧,我这边有个小型的聚会,你一起来吧。” “你们富家少爷的聚会,我去会不会不太好?”司乡还是有点畏手畏脚的,“我怕叫人以为你交友不甚。” 君无愁扔了一个葡萄干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心,不会有这种,没几个人,你去了只有好处的。” 诚心邀请,这就不好再推辞了。 “那回头您这边日子定好我一定去。”司乡应下了,又问谈晓星,“兰特小姐那边如果愿意见面,我怎么和您说,还是托到小君公子处吗?” “当然。”谈夜声的话叫人觉得他非常在意君无愁这个中间人的感受,“一来不能越过他,二来也给他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无聊。” 哈哈,这风趣的说法叫君无愁笑了起来,他是挺无聊的。 “多谢小谈惦记着我了,回头要是还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叫上我,我虽然不便出力,但是给你打打扇子扇风还是可以的。”君无愁笑得像三月春风般舒适,“小司你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叫小林带话给我。” 司乡顺杆儿爬:“好嘞。” 谁会拒绝一个管饭好看还带自己挣钱的人呢。 这一场见面一直聊到下午,司乡有不菲的收获,认定要和这两人保持好关系才行。 既然要保持好关系,那就要帮人家办成事情,故而回去以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林德友要的东西,把东西送到以后又去寻了一次兰特,只是这次还是差点运气。 看着还是没见到人显得有些失望的司乡,阿恒跟着着急得很。 一急之下,就说了没有分寸的话,“哥哥,要不然下次兰特小姐来的时候我请她去我们住的地方玩儿吧,这样见到的可能大一些。”只要人去了,他姐姐就能见到这个人了。 “不妥。”司乡想也没想的拒绝,“我们和她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邀请她到家里的程度。”怕阿恒误解,就解释,“对于我们求着的人, 我们去拜访是应该的,但是人家不会愿意来我们这里。” 上位者不会轻易的去下位者的地方,容易叫人觉得自降身份。 “更何况那还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只是借住的员工,无权把东家的房屋用来招待自己的客人。” 司乡接着说道:“兰特看似随和,但是极为有边界感,不会愿意随便和人有紧密些的联系。而且国外的人极为重视职业道德,你通知我她的行踪,会让她觉得你不是个好职员,会辞退你。” “那我们怎么办?”司恒好不容易找到事做可不想被辞退,他只是想为姐姐分忧,“你想见她的嘛。” 司乡也没办法,只能婉转一些,“我去买些东西吧,你明天来店里的时候带来交给兰特小姐,就说我想当面表达谢意的,但是怕打扰兰特小姐的事,就只能先买些东西表示心意。” “当然,她帮我大忙,肯定不能是这些东西能够抵消功劳的。” “回头等她空一些了,我再登门亲自道谢。” “好吧。”司恒听话照做,“哥哥,你哪天有空考一下我功课吧,最近都是布里斯教我,你都不知道我学了多少了。” “等这两天忙完吧。”司乡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他了,“我很快啦,这两天就等林老板看完资料了。” 看完资料,满意的话会在结算尾款过后再安排威利的人见沈家的人。 如果真的顺利,那要怎么躲避和沈家人的遇见呢? 毕竟见了他们,分外眼红的时候只怕藏不住啊。 抱着忐忑的心思等了一日,第二天一早司乡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十块钱的奖金到手了,丹尼尔速度极快的,也可能是激励职员帮助后续的流程,收到尾款的当天就给了这笔相当于职员三个月薪水还多点的奖金。 收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司乡才刚刚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在挥舞,被突然的奖金晃花了眼,差点给鸡蛋饼里多放了一勺盐。 反正司乡开心的差点飞起,只是开心不到三分钟。 丹尼尔紧接着又安排了新的任务来,“小司,林老板那边我昨晚见过了,我们约了今天下午一点去他的公司见那两个人。”他们需要当面去介绍那边的情况。 “我能不去吗?”司乡这么问,她编了个理由,“兰特小姐也许会有事找我。”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说话一样,“她先前说过今天可能有事找我,但是不一定她就会找我,但是如果她下午找我那我怎么弄,还是坚持去林老板那里吗?” 丹尼尔还是觉得潘提比林老板重要些吧,“如果兰特找你你就去,但是如果她没有找你,那你和我去见林老板,好了我要去睡觉了,闹钟我会调到十一点半,如果兰特找你,你得给我留言。哦,你还得给我留饭。” 看着上楼去的身影,司乡顾不得锅里做了一半的饭,连忙去叫醒了阿恒,一通吩咐过后把他撵出了门。 第312章 马甲捂住 看着阿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司乡有些微的紧张,万一要是兰特不肯帮忙,她就要直面沈家人了。 自己形象大变,应该没有人能立刻认出自己来,就怕自己见了沈家人情结上露了不对,引起对方怀疑。 她不担心立刻被对方认出来,她只担心自己神情不对引起别人怀疑然后查她的底细。 这两个人,叶寿香是有几分疯在身上的,沈文谦在三太太死后也从纨绔多了几分偏执,对上这样的两个人,司乡只想跑路。 越想越紧张,司乡有些走神,等闻到糊味时才惊醒,索性把糊饼倒掉,切菜拌了个沙拉放着给刚睡的老板,自己则是扔了锅铲坐着发呆。 也不知道兰特肯不肯出手帮她这一把啊,不然只怕她很快就得从丹尼尔这里跑路才行。 丹尼尔再起床时看到的就是司乡这么一幅长吁短叹的样子,直接给弄不会了,这人怎么刚开始对于林老板那边的事情非常积极,现在倒一副上受刑台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早上不是在烙饼吗?”丹尼尔有点嫌弃的看着那碗菜叶子,“大早上的,我又熬了一夜你就给我吃这个,我不想吃菜叶子。” 司乡有点抱歉,“阿恒和布里斯一个吃了两个,我吃了一个,最后那两个糊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本来不用糊的。”司乡摊了摊手,“刚好那会儿你拿奖金给我,我一高兴,就发挥的那啥了,反正……就是糊了,再和面怕来不及了嘛。” 不对,这人说的话一点逻辑没有。 丹尼尔来中国好些年了,他多少知道在天气热的时候发做两个饼的面要多少时间,但是他没有指出来,万一人家就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奖金激动了,然后忘记这点常识了呢。 “行吧,那你帮我冲一杯咖啡吧。”丹尼尔微过那碗菜叶子,“我不吃这玩意儿,再给我一块面包。” 东西上了桌,面对仍然情绪有点不太好的职员,丹尼尔终于忍不住了,“你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这副样子只怕是没办法叫我们的客人满意的。” 司乡 :“我控制不住啊。”她瞎编,“想到要去谈客人我就紧张。” “之前你不是去过了吗?林老板今天也在。”丹尼尔安抚着职员,“我也在,有问题我会出来解决的,你尽量表现得冷静一些就可以。” 司乡只想挠头,谁换了面对想弄死自己的人也没法冷静的,只是不好和丹尼尔说实话,“我尽量吧,只是这跟上次毕竟不一样。”上次那是死马当活马医,“上次我们没抱希望,这次我们必须要谈成。”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难免紧张。” 这些话把丹尼尔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下去了,好吧,他有一个好职员,会为了怕搞不定生意而难过,虽然搞定了他也只能从中分走一小点钱,但是他仍然这样焦虑。 想到这些,丹尼尔笑起来,“哦,我的小伙计,你要放松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尽力就好。” 他快速把东西吃完,起身去拿公文包,“我们走吧,快要十一点半了,我们早些过去。” “等一下,我去把餐具洗掉。”司乡急中生智,“天气太热了,容易招虫子,你等我一下,很快。” 丹尼尔面对着他勤劳并且讲卫生的职员有点无奈,只能倚着厨房门看他干活儿,心里想着还好这边过去要不了太久。 “我再去上个厕所。”司乡从厨房里出来还是没有出门,“很快的,我怕等会儿在客人那里想去,哦,丹尼尔,我建议你也去一下,我们要是谈到一半想拉屎会非常尴尬。” 丹尼尔被气笑了,“你去吧,我就不必了, 但是如果你从厕所出来以后再有别的借口,我就要你好看。”他假装恶狠狠的说,“你要知道我是会生气的,而且如果因为你让我们迟到,你会被开除。” 如果在平时,这样的威胁绝对能让司乡妥协,但是今天不是平时,所以司乡壮着胆子在厕所多待了几分钟,直到丹尼尔耐心快要耗尽的前一刻出来了。 “我们马上走,立刻就走。”司乡抢在老板前面说话,“车钱我出,快快快。” 被堵了个严实的老板摸了摸鼻子迈着步子跟上去,好吧,时间还来得及,并且还有人出了车钱,暂时原谅他。 前面的司乡虽然走在前面,心里到底还是不想去的,只是到底没有什么好借口了,正想着要不然摔一跤把自己脚崴一下算了。 正当他咬牙要摔下去时,一声天籁把她脚给保住了。 自行车的铃声从远处响过来,丹尼尔率先望过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吧小司,也许兰特小姐真的找你有事。” 话音落下,兰特停在他们面前,“丹尼尔,小司今天能借我用一下吗?我需要他再帮忙办点事。” “行吧,你带走吧。”丹尼尔挥挥手,“不过他今天问题有点多,你小心使用。” 目送老板走远,司乡对上兰特似笑非笑的目光,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兰特小姐,我……” “你什么?快上来吧,我带你去我店里,今天要送家具来,你帮忙搭把手。”兰特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然后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挑个东西,我晚上有个聚会。” 司乡见她不追究,连忙跳上自行车后座去,小心的扶着车子后座,“好,今天您叫我干什么都成。” “哦,那如果我把你拉到市场上去卖了呢?”兰特在前面说。 司乡听她开玩笑的语气,心里有点愧疚把她当工具人了,想解释:“兰特小姐,其实我……” 刚想说话,一口风灌进嘴里,把话呛了回去,她咳嗽起来,一着急,抓住了兰特的衣角,死死的拽着。 听着身后的咳嗽声,兰特哈哈的笑起来,然后加快了速度往前冲,一个普通自行车给她踩出了火星子的感觉。 真是好体力呀,司乡只想佩服,她要有这个体力,单独对上沈家那两个倒霉孩子就不慌了,起码单挑有一战之力了。 第313章 投桃报李 兰特是个健康并且活泼的女孩子,这一点谁也不怀疑,当然,其他方面也不差,比如智商,她当然知道她被人当成了工具人,但是她没有提及这一点,只是如司乡的意思过来帮忙解围。 也如这人的愿给他找了一堆活儿,她自己坐在阴凉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中国小伙子热得满头大汗。 看了一阵得出一个结论——真是个能吃苦的小伙子,看够了,兰特叫住了两兄弟,“过来歇一歇吧,天太热了,等下午太阳下去一些再做。” “好耶。”司恒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跳着去了树荫下,“哥哥哥哥你快来歇一歇,兰特小姐叫我们歇一下啦。” 活泼的阿恒叫人生不出讨厌,兰特拿了个果子递给他,“吃吧,然后休息,下午太阳下山了再回来干。” 司乡也过来接过果子,“谢谢。” “没事,吃吧。”兰特无所谓的摆摆手,“本来是有工人要来干活儿的,不过有你干了我就叫他们回去了。” 她笑得狡黠,“你来都来了,不能浪费啊不能浪费。” 司乡有些好笑,就说:“前几天找您两次是真的有事。” “哦?”兰特挑了挑眉,“说。” 把谈夜声想见她的事情说了,司乡看她脸色还好,就说,“如果你们见了面,以后你要什么东西就可以直接和他说,一来省了中间人的流程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二来价钱上也更好谈一些。” “什么时候?”兰特比司乡想象中的更爽快,她直截了当的问,“可以见一下,用你们的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么容易?司乡意外的微张着嘴,她还再想怎么劝说呢,结果对方就答应了,然后就说,“您哪天方便?还有在哪里见面比较合适?” 兰特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明天晚上和后天晚上都行。” “那我等下去问他的时间。”司乡很多热衷于促成这件事,同时也感激兰特今天给自己解围,有心提醒她,“我和那位少爷的中间人是一位盲人,到时候应该也会去。” “盲人?” “对,盲人,不过你千万不能小看他,他自己生活没问题。”司乡顺便告诉她,“那位公子姓君,家里的公司和丹尼尔这边也有往来。” 兰特:“双君贸易吗?” “对。”不奇怪她知道,“他虽然不管事,但是和管公司的兄长关系极好。” 兰特问:“你对双君贸易了解多少?” “不多,只是因为丹尼尔这边生意上的往来和他们打过交道。”司乡老实说,“更多的是和这位小君公子见面,不过也只是玩儿。” 只是玩,从没谈过生意上的事。 司乡又说:“我想你要在这里做事总要和这里的人打交道才行,但是我只认识这两位不管事的富家公子。” 只认识这两个,就都介绍给你,够意思了吧。 “我领情了。”兰特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你定好时间吧,地点你也帮忙定一下,我听说你们中国男人都喜欢风花雪月,你挑个有酒有姑娘的地方吧。” 司乡:“名花楼行吧?” “行,我没问题。”兰特答应得痛快,“只要那边肯让我进去就行。” 这是怕双方还是不愿意招待女客人。 “我提前去问问。”司乡也拿不准,想着如果不行叫去归红轩问问算了,反正她也只去过这两个地方。 得了这个任务,司乡就不用在这里耗着了, 打算去双君贸易那里约人,然后去名花楼问问,当然,去之前还得找阿恒要了点钱。 “再给我几块钱。”司乡笑嘻嘻的看着弟弟,“我要去一趟名花楼。” 司恒抠抠搜搜的样子倒不像要钱,像割肉,“你不是身上还有钱吗?你又不是去找姑娘,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怕要付定钱。”司乡看他舍不得的样子也觉得好笑,“放心,我会省着花的。” 见着姐姐拿了钱走了,司恒苦着一张脸,心疼得很,钱是不禁用的啊。 “阿恒,为什么是你管钱?”兰特有点兴致,“你哥哥不管吗?” 司恒叹气,“我倒是希望她管呢,我总害怕自己管不好,可是她说我比较省啦,我管才能省下钱来。” 这么个理由么,兰特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只是这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换了个问题,“你今天叫我去给你哥哥解围,我办了,你说你怎么谢我呢?” 这个问题把司恒问倒了,他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感谢的东西来,要是给钱,只怕他那点积蓄不够人家出力的。 “我哥哥说不能私下邀请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吃饭,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又全是男人,请你去不合适。”司恒苦着一张小脸,“可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谢谢你,要不然我把我存的钱都给你吧。” 兰特大笑,“这么就把存的钱全给我了?你舍得?不怕挨骂吗?” 如果这样把钱拿出去,会被骂死的吧。 “不会啊,我哥哥说了,我可以花钱,跟他说一声怎么花的就行。”司恒把姐姐的话记得牢牢的,“可我除了那点积蓄也没别的了,实在是拿不出东西来了。” 兰特见他当了真就不笑了,说:“逗你的,不要怕,以后你好好工作就是谢我了。” 一般来说这话就是递梯子了,顺着下来就可以。 可是司恒觉得这人是他东家,以后他姐姐还要和她打不少交道,更不敢有油滑的心思,非常老实的说:“可我哥哥说了,你是一个非常讲职业道德的人,你应该不希望你的职员用本就该有的认真工作的态度来换取你额外的帮助。” 兰特本来是开玩笑的语气,一下正经起来,“你哥哥说的?” “对,我哥哥说的。”司恒摸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觉得应该不至于生气,就说,“她以前还说女子出来做事要比男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不能太占你便宜。” 司恒最后也没有弄明白应该怎么谢兰特小姐,因为她走了,走之前也没说自己应该怎么谢她。 第314章 非礼 等司恒带着疑问下班回家,丹尼尔和布里斯已经在了,他有点心虚的上去打招呼。 “你回来了,兰特小姐找你哥哥做什么?”布里斯还不晓得上午的事,只知道司乡临时被叫走了。 司恒从丹尼尔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好说:“叫哥哥出去帮她送请帖约人,好像要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晚上请客人吃饭。” “好像?”布里斯不太理解,“请客还有好像吗?” 司恒老实的样子让人相信,“嗯,是兰特小姐只有明天和后天晚上有空,但是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时间。” “知道请的是谁吗?”丹尼尔突然问。 司恒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想着还在人家屋檐底下住着呢,不好什么也不说,便道:“只知道是有君家小公子,另外还有个跟他一起玩儿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你哥哥回来以后叫他找我,我有事和他说。”丹尼尔从回来后就在想事情,心里有些猜测,现在想找司乡谈一谈。 “啊,好。”司恒不敢问,应下任务后讨好的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丹尼尔去沙发上坐下,“我吃过了,布里斯你和阿恒吃吧。小司回来了记得让他叫我,算了,我直接在下面等他吧,你们吃完该睡就睡。” 布里斯扯了扯阿恒进厨房去了,两个人不知道在里面嘀咕什么。 与此同时,司乡正被堵在名花楼的一间雅间里, 一个妖艳型的姐姐正扯着他的衣襟往床上去,一边还不忘去扒拉小伙子的手臂。 小伙子的手死死的护着衣领,一边找机会去扒开那女人的手。 “好弟弟,来了就别走了。”女人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身牛劲儿,让小身板的小伙子挣扎不开,“姐姐今天正好没客,好好陪陪你,叫你舒舒服服的。” 不要哇,司乡羞愤欲绝,妈的,防了多久的男人防住了没防住女人。 眼看挣扎不开,司乡趁着她不注意,一口咬在她手上,趁机挣脱开来,却不急着往外跑,只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杀人啦。”一边喊还不忘抓了个凳子在手里。 “你别喊。”那女人急了,“你喊什么喊,男欢女爱的没见过么,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一边要上来捂他的嘴。 “救命啊,救命。”司乡眼见外头有人停下来,又见那女人一双大手袭来,一急之下把手里的凳子朝着摆件扔过去。 哗啦一声,然后是更加激烈的叫声,“救命,杀人了。” “祖宗别叫了,再叫把人都招来了。”那女人情急之下生了点急智,“祖宗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调调儿,但是你声音小点儿。” 司乡被她这么指鹿为马气得想骂娘,也顾不得赔钱了,拿起手边的东西全往地上扔,一边恶狠狠的骂,“我他妈来订明天晚上的席,你给我骗进来,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你就看看我明天怎么来闹。” 外面议论纷纷,都是在讨论里面的情况,只是讨论的人多,进来查看的人少。看热闹的多,管闲事的少。 这里的情况很快被楼里的人知道了。 “怎么回事。”一道中年女声出现在门口,她疏散着围观众人,“客人有些爱好叫大家见笑了,大家就不要看了,省得里面的人不好意思。” 围观的人有认识这人的,出来提醒,“花妈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里面在骂人。” “对,还喊救命。” “对,还说过来订明晚上的席被骗进来了,正砸东西呢。” “你还是叫他们开门看看,别弄出事情来。” 围观几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的八九不离十。 花妈妈心里沉了沉,脸上还是笑着的,“大家都回去吧,别为着这点热闹误了春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耽误了可不退钱。 “大家别走,救一救我。”司乡听得外面的动静更卖力的喊,更是瞅个空踩了那女人一脚往门口冲去,还真叫她一下冲了出来,也顾不得谁是谁,只随便抓住一个人求助,“这位大哥,帮我报官,帮我报官,这女人想污我清白。” 被她抓住的人是个小胡子,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小兄弟,来了这里了还说什么清白,再说男人家的有什么清白,人家对你热情么,你咋还不懂温柔呢。” “老子要懂个屁温柔,老子是来帮人订席面的。”司乡此刻心是慌的,她也顾不上形象了,又要喊,被一个女孩子扯了扯衣袖,一看过去是个熟人,“弄影姑娘?” “对,是我,小司哥,你来订席?”花弄影本来有客人,听到外面叫喊匆匆过来,也大概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了,“有误会,你跟妈妈去旁边房间谈吧。”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说,你们楼里的姑娘太凶悍了。”司乡不敢,怕进了屋子以后更出不去了。 花妈妈做为楼里的管事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于这样的乱子心里把那个拉人的姑娘骂了不知多少,脸上还得打圆场才行。 “这位小哥,其中有误会,你既然认识弄影那就该给个机会让我弄明白情况。”花妈妈脸上带着笑,“咱们找个房间说,要是不放心,叫弄影陪着你。” 司乡摆摆手,“不用了,我直接出去就行,你叫她送我出门就好。”这里一刻她也不想待着了,“至于里面砸坏的东西,你看看是要赔多少给你们还是怎么样 。”又说,“我们各算各的也行,我赔钱,然后我去官府告你们强买强卖。” “或者我不赔钱,你立刻叫人好好送我出去,以后你这地方我也不再来。” 一席话说得明明白白,一点没有因为对面有个小姑娘就松口,倒叫花妈妈不敢小看他。 “小司兄弟,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姐姐房间喝点茶吧。”花想容的声音从外围传过来,让人不由得让开一条路来,“你总该还是愿意相信姐姐的吧。” 不管是之前帮忙解围还是更早的帮忙,花想容都有恩于这个人。 花想容现身,司乡不好再强硬,便点了头,“那就有劳想容姑娘调和了。” 一行几人往花想容的屋子去,快要进门时花妈妈扯住她的花魁问,“你的客人……”华灯初上,花魁当然是有客人的。 “他同意的,没事。”花想容在门外敲门,听得里面说了句进来才推门进去,先进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出来请了司乡和花妈妈两人进去。 至于其他围观的人,早就被打发开了。 “坐吧,小司公子是来订明晚的席面的,怎么会误入了梦姑的房间呢?”花想容得了花妈妈的示意开口,“她可能认错了人,你多多包涵。” 司乡此时也顺了些气,简单说来,“我一是来问问能不能接待女客,能我明天订一个雅间,我有女客有男客,需要一个会弹琴的。”又说,“本来没什么,就是我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那姐姐,她说带我找管事的问,结果进了门就扒我衣服。” 第315章 三块 要是换了寻常人只怕就半推半就了,偏偏司乡是个不好女色的真女人,无福消受这美人恩,另则她就那么点儿工钱,也实在不肯花在这里。 “我受过想容姑娘的恩惠,实在不该找名花楼的麻烦,只是关系清白,又无多余银钱,这才叫喊的。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司乡一席话姿态放低了些,给足了花想容面子。 见多识广的花妈妈也不由得承认这小伙子说话做事不差,她也弄明白了,本就是她楼里的姑娘强行揽客,眼下见有了台阶也就顺着下来了。 “小兄弟大度。”花妈妈想着花想容还有客人在不好在这里待太久,便问:“明晚的席面要什么规格?刚听说有女客?” 带着女客在青楼待客的还是少,当然,如果女客是同行除外。 她们做这行的,常和同行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局,不过那都是熟客专门拿了票来叫。 “妈妈,小司兄弟说的怕是正经女客。”花想容怕她妈妈想歪了,“不是咱们这行的。” 司乡赶忙点头:“对,是一位做生意的女洋人,之前听过楼里的姑娘弹月琴,明晚想请中国的朋友吃饭,就想过来问这边待不待女客。” “不能也无妨,我们另外换地方就是。”司乡不愿意叫人为难,“毕竟这里一直是只有男客人的,女客过来确实多有不便。” 正经女人来青楼请客吃饭,花妈妈干了这行多年还是头回遇到,一时不知道该说是她落后了还是外头太先进了。 “妈妈不必为难。”司乡已经看出了人家不方便也就不多说,“我也只是帮人来订的,这就回去和她说明就好。” 花妈妈扯出一个笑,就要顺坡下来回绝。 “小司兄弟,其实我们妈妈的顾虑你也能理解的,确实是不方便。”花想容笑语盈盈,“姐姐有折中的法子,要听听么?” “请讲。”司乡对待客这块有些缺乏,见有人肯指点当然要听。 花想容笑笑:“你们要人弹琴可以从我们这边叫,地方另有合适的地方给你们推荐。” “有女客人在,不好选我们这里的,就怕男客人喝多了认错了人,那要出大乱子的。” “三娘家的院子清静些,你可以去那里,我帮你订。” “若是到时候需要过夜,可以在三娘那边叫,也可以让她们传话从我们这边叫。”花想容三言两语把问题给解决了,“你看行吗?” 苏三娘,沉香里的头牌,上次比试的魁首。 “这,我倒是愿意,也能定下来,就是不知道大概要花费多少。”司乡得回去报账,“毕竟不是我出钱。” “你计划多少?”花想容对于同行的消费也心里有数,“最便宜的酒席五两,所用普通。往上的你要多少都可以加。” 司乡算了一下,问,“三十块的标准够第一次见面的么?另外你们这边姑娘出去要多少钱,肯定不会过夜,只是可能会待得比较晚。你们应该也有人跟着的吧。” 时下青楼女子出门,为了防止逃跑,也为了方便及时赶到地方,一般都是有龟公和仆妇跟着的。 名头响些的坐车坐轿子,没什么名头的就直接叫龟公和仆妇用肩膀扛着送过去接回来。 所以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五块。”花想容看向花妈妈,“您看可以吧,等会儿您叫个人过去三娘那里订一下。” 花妈妈没意见,只笑,“都是小事,别人去了也许那边要提前支应,我们招呼一声就行。”说罢想送客,“小司兄弟既然明天要听琴,不如今晚考校一下手艺?” 这就是委婉的叫人出门了,毕竟花魁有生意,不能一直把房间腾出来占用。 花妈妈眼尖,又对自家姑娘的房间极为熟悉,先前花想容先进来分明是请示,又透过屏风后的一片衣角就知道姑娘的客人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同意把房间让出来。 “之前已经听过了,直接叫人送他出去吧。”花想容听着外头有人叫妈妈,催促着,“妈妈先去忙吧,我叫阿香送他就行。” 打发走花妈妈,花想容也得送客,“小司兄弟,你明天下午直接去沉香里就行,妈妈会安排好一切的。”又道,“今天的事你多包涵,还请不要外传。” “不会往外说的。”司乡给足了人家面子,又说,“有个东西给想容姑娘,还请不要推辞。”说罢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个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前三个月的工钱的剩余部分。” 先前说好,要是威利公司的工作可以拿下来就用三个月的工钱来做谢礼,如今也差不多了。 花想容显然有些意外,这人还记得,“其实我也只是顺嘴一说,你能叫丹尼尔用你还是你自己的本事,再说先前已经给过一个月的了。”她说的是花魁比试时候的那三块。 本来也就是随口一句话,没指望人家真的记得。 “不不不,人要言而有信。”司乡没有不给这笔钱的想法,相反她给的很足,“里面有九块,您听我说完。”见对方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才继续说,“六块是我剩下那两个月的,另有三块是我弟弟的,他现在做事的东家也是威利公司的客人里面的。” 花想容打开纸包,看上面写着谢礼两个字就知道这是专门准备好了要给她的,绝不是临时起意因为她今晚解围准备的,对这个守信的小伙子多了两分好感。 “其实很用不上的。”花想容笑得真诚了一些,“一句戏言,不必记挂在心上的。” 司乡正色说道:“虽然只是您随口一说,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消息,只怕我和弟弟现在还没有事情做呢。要不是我们得了消息,只怕我们都可能跟后来的难民一样游荡在街头了。” 一个推辞不受,一个执意守诺。 “那你给了我这些你们自己还宽裕吗?”花想容见他是真心想给,就从里面取出三块钱来,剩下的还回去,“我先拿三块,剩下的三块等过几个月你更宽裕些再给吧。你弟弟的那份就不用了。” “以后要是有事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花想容送他出去,“我叫阿香带你出去,你路上小心些。” 第316章 碎嘴子 送走客人,花想容把那三块钱小心的放进一个盒子里。 “忙完了。”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形魁梧,正是上次被司乡误闯雅间的大汉,“这是上次那个闯进去的人吧。” 花想容回眸一笑,“对,是他,一个有点趣味的小伙子,现在看来还挺守诺。” “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是只对你守诺还是对所有人都守诺。”大汉坐下来看着花想容小心摆弄那三块钱,又见盒子里放的东西不多,想必是她心爱之物,打趣起来,“别人宝贝的都是金银珠宝,你倒好,全是些不起眼的东西。” 小小的石头印章,粗糙的木簪,成色旧的银手镯…… 盒子里除了刚放进去的三块钱以外,还有些其他东西,比起光华灿灿的宝石金珠,这里面的东西显得有些暗沉。 “起眼的容易被惦记。”花想容把盒子收到隐秘处去,回身和那大汉说话,“你这次来要待多久?上次你说的事还没忙完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大汉过去把人拥入怀里,轻叹,“叫你跟我走你不肯,你也不让别人替你赎身,你说你何必呢。”又过一阵才说,“还有一段时间,我来追查一件事的,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事你不好掺和。” 从两人的对话不难看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天相识了。 “好,那你小心些吧,没事不要来这里了,乱得很。”花想容把头靠在他身上,“要见我就叫我的局,我去外面见你是一样的。” “至于赎身还是不要想了,妈妈不会随便放我走的。”花想容这样的花魁要培养出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两,“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就算花妈妈同意也出不去,上面不会答应的。” 一个妇人,如果没有可靠的关系,又怎么能在乱世之中撑起一所规模不小的青楼呢? 花想容靠在这人怀里好像是安心的,她说着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别家的也一样,你看如陈玉娘那般锋利的人物,还有云归鸿那样骄傲的人,最后不都沉沦了吗。” “更何况我这样出身穷苦自小就被家里人卖到泥潭里来的。” 花想容平静的说着这些话,“还有苏三娘、花倾国、李玉仙、丹娘……那么多的好姑娘,有几个是自甘下贱的。” 都是苦命中人,都是挣脱不开。 世人都觉得她们这样的女子下贱,出去了也寻不到好归宿。 “好了,不说这个了。”花想容换了个话题,“你要查谁能说一下吗?放心,我不打听,我只听一下名字确定是不是楼里的客人,如果和我有关,我就回避一下。” 大汉犹豫了一下,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没听说过,好吧,这下我放心了。”花想容还在靠着,“刚才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妙人儿。” 大汉:“怎么说?” “之前有人请客叫他在这里过夜,他夺门而逃了。”花想容笑起来是真好看啊,“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不近女色的人。” 外面的动静慢慢的小下来,两个人说着体己话儿。 被花想容讨论的不近女色的人正往家赶,只是到底时间晚了些,赶回去的时候左邻右舍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就剩他们自己住的地方灯还亮着。 司乡打开门。就看到丹尼尔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张报纸,其他人不在,应该是已经睡下了。 “回来了,去哪儿了?”丹尼尔指一下对面的位置,“坐吧,我想我们应该聊聊。” 司乡下意识的想到早上自己回避沈家人的事,心虚的上去,叫了声丹尼尔,坐下来就说:“这么晚还不睡?” “专门等你。”丹尼尔把报纸放下,“今天林老板那边的两个人我见过了,他们还挺感兴趣的。” 那就是可能性很大了。 司乡半喜半忧,“那谈成了吗?” “差不多了,只是还有另外两个人要见一下。”丹尼尔盯着小职员,“林太太那边不放心女儿外出,想叫你过去说一下外国的情况。” 见林太太还好,司乡答应了,“林太太那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只是林太太和林小姐。”丹尼尔已经答应了林老板叫司乡过去,“还有今天见的那两位先生,我要和他们的另外一个人见面,如果他那边没有问题,他就付钱了。” 司乡心里一跳,想知道是沈家的谁,只是生怕叫她过去,不敢相问。 “小司,你为什么不肯见沈家和叶家的人?”丹尼尔突然问道。 被抓包的司乡险些吓得跳起来,结结巴巴的,“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着急什么?”丹尼尔刚才只是试探,现在已经确定了,“能说吗?不能说我就不问了。” 司乡没想到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会是丹尼尔,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暴露在了阳光下,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怕,我只是想知道情况。”丹尼尔一双眼睛不知道看过多少人,司乡这样的破绽在他面前还隐瞒不住,“他们有什么问题?” 司乡知道不说不行了,深吸一口气,选择了说部分,“那个姓叶的,是不是身形清瘦。那位姓沈的,脸上肉略多些,身上有块品相不错的白玉,环形的。” 丹尼尔分不出白玉的品相,但是方形和环形还是能分清的,加之两人的外形说得差不多,就点了头。 “明天你去见的那个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也是姓沈。”司乡猜测应该是沈文韬出面,“生得丰神俊秀,大约二十四五岁。” 丹尼尔疑惑着问:“你认识他们?” “认识,不过他们不认识我。”司乡婉转的说,“以前见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话间半真半假,只有这样才能叫丹尼尔暂时相信。 “有仇?”丹尼尔问,“他们会追杀你?” 司乡摇头又点头,“不小心知道了一些他们家的事,那个姓沈的应该叫姓叶的叶小叔吧,他们两个人应该比较亲昵。” “对。” “你如果再和他们见面,千万不要提母慈子孝这类话。”司乡看向丹尼尔,“那个姓叶的是沈的亲叔叔。” “亲叔叔?多亲?”丹尼尔不太明白,“是表叔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表叔这两个字,司乡一下笑喷了,“不是表叔,就是亲叔叔,叶和沈的爸爸有同一个父亲。” 丹尼尔大胆猜测,“叶是和他妈妈姓吗?” 也许对,司乡解释道:“叶的母亲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沈的父亲不让叶回去认祖归宗,他们并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不和气,所以叶一直姓叶。” 第317章 暂时保住工作 来了中国这么多年,丹尼你对中国的婚姻关系已经知道的挺多的了,恍然大悟一样的说:“哦,我知道了,是小妾。” “你还知道小妾?”司乡觉得他知道得还挺多的,“不过严格来说不算小妾,小妾是要主母同意进门后才有的名份,这个好像没有过门。” 司乡之前在沈家的时候多少听了一些,“没有名份的女人在外头生的儿子,我们一般称外室子,比地位最低的妾室生的还要低些。” 对于把叶寿香的底细全掀开司乡没有一丝愧疚,坦白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生死之仇,怎么样也要给人家留几分颜面的。 现在牵扯到自己的饭碗,自己嘴碎一点也不算过份。 “丹尼尔,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认出我来的可能不大,但是如果认出来了,他们一定不会合作。”司乡叹气又叹气,“不但不会合作,还会想法子弄死我。” 丹尼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问:“你得罪他们了?” “我把人家伤疤掀了,你说人家恨不恨我。”司乡当初不想活的时候说话一点没忌讳,“我真当面掀过,他们见了我恨不得给我两刀。” 原来是怕寻仇啊。 丹尼尔小看了这个小伙子,没想到他这小小个头还能去戳人家痛处。 “那林老板知道这件事吗?”丹尼尔问。 司乡不太确定:“应该不知道我揭他们短处的事,至于叶和沈的亲戚关系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行吧,那明天你去林老板家给林太太和林小姐说一说外国的事。”丹尼尔不管是不是真相信总之没有再追问了,“我明天去会一会另一位沈公子,希望能把他们的钱赚到手。” 司乡:“我明天晚上要陪兰特小姐跟小君和小谈吃饭,明天上午要去和小君公子说地方。”重点,“我没有去过国外。” 她对这时期的国外一无所知。 “你早上出去的时候顺便把话带到,忙完了接兰特去吃饭就行。”丹尼尔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要是搞砸了我就开除你。” md又拿开除威胁人。 司乡气笑了,然后就真的笑了,搞砸了开除自己,那就是还不打算开除自己了。 笑完以后又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不怕沈家人的底气,那种能以本来模样扇他们巴掌的底气。 推开门,阿恒靠在自己的床边上睡着了,被子也没盖。也许是开门声吵醒了他,司恒一下惊醒过来,“哥哥你回来了。” 司乡关好门过去,“你别起来了,好好躺着吧,我最近忙,也没顾得上你,兰特小姐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逗我来着。”司恒懒懒的,“我故意说把积蓄都给她,她没要,叫我好好工作就行。” “嗯,算过我们还有多少钱没有?”司乡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你记账了吧。” 当然记账了。 钱是个神奇的东西,哪怕是再不识字的人,再笨的人,也不会记错自己有多少钱。 “嗯,你的工钱花掉了一些,柳老给的没花完,加上你前面给我的那一百五,有一百八了。”司恒有点兴奋,“哥哥你要用钱吗?” 司乡想了一下,“给我拿五十吧,我要去请一下兰特小姐和小君公子他们吃饭。” “好,我现在去给你拿。”司恒不问为什么要请吃饭,只是乖乖的把钱拿过来,“哥哥,丹尼尔那边?” 司乡:“暂时过去了,你不要管,顺其自然就好。” “好。”司恒不多问,“那我回去睡了,哥哥你要是钱不够你就和我说。”怕他姐姐舍不得花钱一样,“钱是王八蛋,没了我们再赚。” 明明舍不得,还故作不在意,真是个傻孩子。司乡摇头把那五十的票据拿着看,司恒还是不笨的,把君无愁给的那些去银行换成了他们的名字。 看着窗外的月亮,司乡知道自己今晚睡不着了,索性掏出笔在草稿上写起来。 还是八个儿子。 “老道士以大法力穿透阴阳引来八方恶鬼投来谢家为子,他自觉做得隐秘,只是一下少了这么几个穷凶极恶必定要引起看守之人注意,不久后,阴司地狱公开查询到底是谁人所为,这一查,就到了老道士身上。” “于是乎,先是牛头来请,后是马面勾魂,再是鬼将带阴兵围堵,誓要将此事追究到底。” “老道士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其性逍遥不愿受拘束,一再遁走,最后终于不敌,被擒住往阴司去受审。此事重大,老道士被带至阴司时见满堂人皆着官服,最上方两人着蟒袍玉带,他就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当下就脸色沉了下来。” “只见堂上之人脸色同样阴沉,其中一人对着老道皱眉问:‘你也是修道之人,修到如此境界实属不易,为何闹下如此之事,叫我阴司不宁,两界不安。” “老道脖子一梗,硬气得很,‘你们人多,我打不过,你们想怎样弄就怎样弄吧。’说完眼睛一闭,大有生死由人安排的打算。” “众人见他这样生死置之度外,都惊得目瞪口呆,又无奈之极,这么个油条打又不敢打死,说又说不通,到底该如何是好。到底是上方的秦广王有主意,他抬手一挥,老道身上的缚灵绳被收走,人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我虽不知你来历,但你修为能到这处程度也必是潜心修习过的,若是将你修为打散,你岂不是白忙这一场。‘秦广王面上平和,并没有因为这人动怒,相反还一脸可惜,‘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回去以后努力修行,争取早日登临仙门。’最后又说,‘因你之事,乱了无数人的因果,我们已经尽量补救,望你不要再出手干预了。’” “言语之中,颇为可惜,一副对人才不走正路痛心的模样。这倒是给老道整不会了,他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先前那些追兵动手他一点不怂,打不过被擒也是面不改色,这会儿见了人家态度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你这人,别来这套,要怎么罚就怎么罚,别整这些虚的。’老道满脸写着不自在,‘不说我就真走了。’见他作势要走,秦广王并不阻拦,反而示意左右上前,“好好领这位道长出去,以后再遇到这位道长惩恶扬善不可再拦,要尽量配合。‘” “这一番动作叫堂下众人都不说话了,秦广王散去众人,‘都退下吧,今日之事至此为止,对上我自有解释。’‘等等。’老道不肯就这么走了,他往地上一坐,有种耍赖的架势,‘你们叫我来我就来,叫我走我就走,我不要面子的吗……” 第318章 林惜君 外面有动静响起时,司乡揉着脖子顶着黑眼圈起身,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好好工作,如果顺利,你将会有一笔不菲的奖金。”丹尼尔的字条这样上写着这句话。 一句老板对职员说的话。 司乡心彻底放下来,工作总算保住了。 收拾好一切,顺路买了点水果往林家去,这次很顺利的就到了上次见面的地方见到了这家的主母和小主人。 林太太带着小姐过来,双方见礼过后林太太率先开口,“小司,又麻烦你来了,你应该知道自己过来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司乡说,“和您说说美国那边的情况。” 林太太怜爱的看了眼女儿,轻声问:“惜君,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其实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林惜君看向司乡说,“我有美国来的朋友,我爸爸以前做生意也跟外国人打过交道,我对那边并不陌生。” 司乡称是,又问:“那您对学校有想去的吗?其实女孩子出去的少,提前了解清楚好些。” 既然要出去,那就必须要选择去哪里会学什么。 “没想好。”林惜君见过的洋人里其实没有太多的高学历,“你有什么推荐吗?” 司乡想了一下,说:“看你读书的目标是什么。”看了一眼林太太,“很多重要的专业是排斥中国人的,接受的除了语言类就是医学这些。” “排斥中国人?”林惜君若有所思。 “比如兵器、铁路这些,大多不太接受中国人。”司乡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从兰特那里听来的说出来,“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很多东西会排斥女人。” 林惜君:“如何个排斥法?” “就是不会让女学生接触核心的内容。”司乡边说边着母女两人的脸色,“更可能不会让女学生入学。” 那是整个的排斥,不是仅针对一个人。 “还有就是欧洲国家基本都有排华法案。” “比如不与中国人通婚等等,排华这件事是由国家实力造成的,我们一个人很难更改。” 换言之,跟不通婚一样,有些学科门槛同样不对中国人开放,如果选了不开放的学科,到时候也只能更换。 林惜君再问:“美国那边的大学就只有你们的资料里那么多吗?” “对,有的基本都在了。”司乡确认自己送来的信息的真实性,“其实美国独立的时间算不得太长,他们的根基相对英国这样的老牌国家文化底蕴是薄弱一些。” 司乡接着又说:“但是美国有一样别的国家暂时比不了的好处,就是他们比别的国家更开放一些,那里有很多种族。” “有些乱,但是女性自由度也相对高些。” “不过也只是和我们相对相对高些,并不是说男女的差异不存在。” 林惜君不解:“我认识的那几个外国女孩子都说西方国家好得不得了, 说她们千百年前就有大学,还说她们女子也有继承权。” “确实她们大学出现得比我们早,也确实她们女性解放得比我们早。”司乡认同了她说的部分观点,“但是不全对。” “我虽然不知道确切日期,但是她们的女性的政治权力也是近些年才开始的。”司乡说的事实一部分来源于以前了解过的一些,另一部分来源于这段时间跟兰特和布里斯他们那里打听来的,“西方国家早年有女巫,被发现后会处以极刑。” 林太太听得大惊失色,“什么样的极刑?女巫是道士和尚这种意思吗?” “不是,是爱干净经常洗澡会识字聪明爱打扮的那些优秀的女孩子。”司乡给出的回答让母女都听愣住了,结果下一句让她们更愣,“那时候如果想杀死一个优秀的女子,只需要诋毁她是一个女巫就可以。” 诋毁她是女巫,然后就会有人把她捆绑起来放上绞刑架,或者施以火刑。 记得兰特当时用讽刺的语气说:“把女巫架上火刑,如果女巫不死,那么她一定是女巫,就采用更厉害的刑罚来处置。如果女巫死了,那么就找别的理由来加重的抵毁她,比如她的血是其他颜色,比如她长得太美。” 司乡叹着气,“还有更离谱的,比如有些国家不允许打胎,哪怕家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实在无法养活了。比如这个孩子是来自于强奸。而对应的,是女性无法拒绝丈夫的要求一定要和丈夫圆房。” 所以就进入了恶性循环,男人要爽,女人就必然可能怀孕。不给女人去医院打胎的机会,那女人要么自行采用危险的方式打胎,要么生下多一个的孩子,多一个人挨饿。 听完这些,母女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说好的西方国家好呢,这好像好得也不多啊。 “现在是好挺多的了,但是完全的平等也是没做到的,就如同女性在政治场中占比非常少,但是比起没有已经是进步了。”司乡其实并不想打消林小姐出去的念头,“大清的官场里是没有女官的。” 如果留在大清,永远无法用能力换取和男子同等的地位。 如同王贞仪,进入了外国的姓名录,惊艳过西方,却不曾进入太多中国人的视野。 司乡认真的看向林小姐:“您如果是想出去读书后回来相夫教子,安于后宅,那选文学类的吧。如果想光耀门楣,不依附于任何人而能自有作为,可以选法律、选工程、选科学、选医学,这些都是目前中国没有女子踏足的。” 一个没有女子踏足的领域,最先走的人必然会成为后来人的引导。 “多谢了,我和父商量一下。只是我还是想问,选文学难道就一定没有办法光耀门楣了吗?”林惜君深吸一口气,今天听了太多以前没听过的话让她大受震撼,“如果你今天没来,你还会告诉我们这些话吗?” 这个未必。 司乡实话实说:“如果您都不走我们这边,我们实在没必要和您说这些。” 都不是公司客人,还想享受公司服务么,那也太好了吧。 “确定您有了出去的想法我才和您说这些的。”司乡微笑起来,“其实我还是建议您出去的,不说什么为国效力的话,我一个美国女性客人给我的感觉是自信大方,我希望我们的女孩子也能一样的大方。” 第319章 林太太的请求 如果说把西方女子的处境说出来是为了提醒这位林小姐小心自己安全以及不要对西方国家报以过高的希望,那么劝她出去就是想让她带头做一个不同于此时女性的中国女人。 不管是学什么,只要有了某一方面的文化,那就会生出无限的自信来。然后就会慢慢影响身边的一片人。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一定能感染更多的同性往外走。 头回见面,司乡不能和林小姐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旁敲侧击的靠话语去塑造她的观念。 万一哪一句话就叫人听进去了呢。 司乡看着思考的林小姐说:“主要看您这边对于出国的目的是什么,并且您和您家人最好达成一致。” 不然只怕她根本出不去国,钱上就是主要难题。 “出去是一定要出去的,只是学什么我和父亲商量一下。”林惜君一时没主意起来,“你和我说这么多,叫你老板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 司乡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来,“您和太太不要说我说的就好啦。”笑完又说,“您可以找其他人再打听我说的真实性,如果确认是真的,那您出去的时候更慎重一些吧。” 一直都是林小姐在问,林太太没有怎么开口,这样好像不太好。 “太太这边有什么要问的吗?”司乡出于礼貌还是问了林太太。 林太太还未开口,林惜君先说话了,“我母亲没什么要问的,她只负责内宅的事情,我出去的事情由我父亲决定。” 女儿先开口了,林太太就只是笑笑,只是笑得不到眼底。 “那林小姐还有别的问题吗?”司乡见林太太不说话也不好追着和她说话,“我知道的不多,但一定不瞒着您。” 林惜君:“你和我说说美国的历史吧。” “那边本来是殖民地,从哥伦布发现美洲过后就了变成了殖民地,后来五月花号公约的签订让美国获得了出生证明。”司乡庆幸自己功课做得还算多,不然现在真没东西说,“后来大量欧洲人往美洲迁徙,殖民地变成了十三个……” “哥伦布的航海计划本不是冲着美洲去的,他当时奉命去拜访其他国家。谁知道阴差阳错之下偏偏就过去了,他的到来让美洲的原住民从此沦为了别的国家的压迫对象。” “再后来这十三个殖民地,我们先称为十三洲吧,那片土地上爆发了剧烈反抗,主要是和英国对抗。” “然后他们争取到了独立的权利,他们最早的国父叫华盛顿……” 有了司乡的娓娓道来,美国的来历慢慢进入了母女的视线中,等到司乡词穷时,便停了说话,端起茶来解渴。 林惜君有些佩服,“小司你知道得真多。”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说完啦。”司乡摆摆手。 林惜君听得意犹未尽的,“你什么时候能再和我说一些那边的事情?” “如果您确定要出去的话,我看看能不能请一个美国姑娘和您说吧。”司乡最近没有时间再去了解美国的历史了,“到时候我给您家提前和您这边说。”又有些好奇的问,“听说林老板和洋人打交道挺多的,他应该对国外了解得比较多。” 林德有既然已经了解了,没和女儿说吗? 林惜君摇头:“我父亲也只是听说,毕竟没去过。”还有一点,“我父亲还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怕他们不肯说实话。” 原来如此。 “嗯,那我回去约一下那位美国姑娘吧。”司乡不愿意再多留了,“还有一事,需要您家慎重一些。若去海外求学时间必然长,若是有婚约在身,那一定要三思。” 林惜君现在十四,若是不出去,也许明年就出嫁了。若是出去了,三两年未必回得来,到时候要是婚事上有了变故,恐怕患得患失。 林惜君摇头:“美国姑娘就不用了,我已经见过不少了。婚事方面谢你提醒。” 还要再说什么,外面来人汇报,说是有人来寻林小姐,问是否见面。 “是谁?”林惜君不太愿意走。 “是那位吴小姐。”下人恭敬的回应,“您要见一下吗?” “是她啊。”看得出来她不太想走,只是到底还是得去一下才行,林惜君有些抱歉的看向司乡,“我这边临时有事,不能招呼你了。”又对自己母亲说,“时间不早了,母亲您帮我安排小司出去吧。”说罢自行去了。 剩下两人,司乡想着林太太招呼自己未必方便,想起身告辞。 “阿秋,你去叫厨房做点饭给小司吃了再走。”林太太出乎意料的安排人去做饭,等人走了才对司乡说,“小司,能否托你一件事?” 司乡:“您请讲。” “我想见见你说的那个美国姑娘,能帮忙安排一下吗?”林太太的要求很简单,“我想知道一下美国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可以,多让她见几个也好,起码可以知道女儿要去的地方有些什么样的人。 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司乡应下来,又问:“林小姐和林老板那边?” “他们不要紧,我自己去就行。”林太太态度和善,“如果你能安排,我会尽量帮忙推荐你们的。” 当家主母的支持是个好消息,妇人枕边之言有时对男人的决策非常有影响,多年的夫妻更会尊重妻子的意见。 “好,那就多谢您了。”司乡看着四下没什么下人了,心里有些猜测那个传饭的是不是林太太故意支走的,“您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吗?” 别的,林太太还真有,“能不能下个帖子叫我过去?” 虽然不解其意,但司乡还是答应下来,同意定好就给她送请帖。 话已说完,司乡起身告辞,也不吃林家的午饭了,她径直去往沉香里,她要去确认一下花想容那边到底是不是真的帮忙订了地方,要是没定,她还得另外找地方才好。 第320章 girls help girls 下午的沉香里和其他的青楼一样都在忙碌的进行着当天的业务。 有局的要去陪着客人,没局的要在家里等着散客。红倌人要陪睡,清倌人要陪聊。姑娘们要直接帮着挣钱,其他人要辅助姑娘们挣钱。总之,没有一个是清闲的。 司乡进门的时候,眼尖的陈松早就迎了上来,口称小爷就要往里带,一边儿还问,“您有熟悉的姑娘么?小的给您叫去。” “没有,劳烦你帮忙问问有没有名花楼的花妈妈帮忙订今天的位置,我姓司。”司乡其实有些担心对方放她鸽子,“有没有的过来和我说一声,有劳了。” 陈松在这里做龟公已经很久了,他是极有眼力见儿的,见人家说得出来历就不再纠缠,说了句您稍等就找管事的人去了,过一阵后满脸带笑的回来。 “您跟小的来。”陈松自己走前面,“花妈妈帮着订的是无风姑娘的局,放心,无风姑娘今儿不在,只是用用她的地方。” 司乡不知道这个无风姑娘是真的不在还是假的不在,只是跟着往里走,拐了几次弯之后在一处屋子前停下来,领路人先上去敲了敲,叫了声,“苏姑娘,客人带来了。” “请进来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精致美貌到与花想容和陈玉娘不遑多让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请进吧,是小司公子对吧。” 苏姑娘?是上次比试的苏三娘吗?这要是苏三娘搁这儿可请不起啊。 司乡对于这个人没有太多的印象,她那晚被陈玉娘的琵琶吸引住了,后面又有云归鸿的鼓上舞,她对其他人并没有太多印象。 今天见到才发现能打败那些同级别美人夺魁的果然得是美人中的美人。 “苏姑娘好。”司乡跟着进去,在桌子面前坐下,“打扰您了。” 苏三娘抬手倒茶,“无妨,想容的朋友我还是要见见的,昨晚花妈妈来传话的时候有些晚了,只好腾出无风的屋子来给你们用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是我冒昧了,我对这里面的规矩原不太懂,正好昨天见过想容姑娘和花妈妈,她们推荐的您这边。”司乡说话客客气气的,“只是劳驾苏姑娘接待,我多有惶恐。” 惶恐自己的钱包。 苏三娘微笑:“不要紧,我们妈妈这会儿不得空我帮她过来一下,晚些时候我便不过来了。”她问,“酒席上用什么菜蔬瓜果你这边有要求吗?单子在这里你看看合适吗。还有名花楼的弄影要过来弹琴,你这边还要其他人吗?” “如果要叫其他人的局,我们可以去叫过来。” 苏三娘很周到的,“有什么需要的,你和我们说就是。” 单子就在桌子上,司乡拿过来看了一阵,见上面不但写了菜名还写了价钱,算下来在预算内,觉得不错。 “那小司公子你先坐,要是有事就去外面叫人。”苏三娘看客人满意就走了,面上仍然是笑着的。 还真是个亲和的美人。 再说另一头,君无愁和谈夜声两人差不多四点左右到了沉香里的门口,可巧一个金发女郎也从一辆人力车上下来,上去问一问,果然正是,遂一道结伴往里去。 也是司乡睡得太沉了些,一副睡姿叫这三人瞧了个正着。 君无愁看着眼前仰在椅子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起了逗弄的心思,拿起妆台上一条络子往那睡小伙鼻子尖晃了两下。 “阿切。” 司乡只感觉鼻尖奇痒,一下惊醒,再看眼前站着的三人,一下就精神了。 “你倒是睡得香。”君无愁取笑他,“我们开门进来都没把你吵醒,你睡得这么实在就不怕钱袋子被人偷了么。” 下意识的摸了摸钱袋子,还在,司乡索性就叫他们笑了,“我最近睡得少些,小君公子莫要挑我的理。”又对另外两人拱了拱手,“你们一起来的?” 谈夜声:“门口碰到的,就一起进来了。” “你上午的事情怎么样?”兰特还是比较关心他的,“谈成了么?” 司乡自己给他们倒茶,一边说:“还好吧,我见的不是能做决定的人,不过她们两位还是比较满意的。” “那就好,如果需要帮忙你和我说。”兰特开玩笑,“反正我也不找你要工钱,你不用白不用。” 君无愁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就问是什么事。 “哦,我老板也顺便拾桥送人去国外。”司乡简单的说了一下最近忙哪些事,“丹尼尔去见了付钱的人,我去见的是其中一家的女眷。” 她的眼神笑得有点求人的味道,兰特后退一步,“你还真有事?” “当然,兰特小姐听完一定会愿意的。”司乡把事情说得很吸引人,“是关于一个女孩子以后能不能自信的做自己的事,这个我们晚点再说吧,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谈公子,这位是君公子。”又对两位男士说,“这位是兰特小姐。” 三人早就在外面通过姓名了,不然也不能一起进来。 君无愁折扇轻摇,“你这个中间人做的啊,是真的有趣。算了算了,知你事情多,不能对你要求太高。” “小司你既然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事情,总该把事情说完整一些,不能叫我们听一半。”谈夜声也说。 他们说的是司乡刚才想托兰特的事,没有想问人隐私的意思,只是好奇。 “是一个女孩子想出去念书,她母亲不放心,想见一见外国的人是什么样子。”司乡斟酌着用词,“我见过的西方女子里就数兰特小姐最大方自信乐于助人,我想她应该会愿意帮助一个深宅里的妇人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的。” 两个男子一听这事儿还真帮不上忙,也就歇了心思。 司乡接着又说:“girls help girls,兰特小姐觉得呢。” “girls help girls.”兰特念一遍这句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后答应了,”可以,明天下午吧,后天我有重要的事情,大后天我必须要在店里面。“ 司乡大喜:“多谢兰特小姐。” 第321章 浅谈合作(上) 闲事说完,开始说正事了。 司乡把谈夜声拉出来再次介绍,“这是上次帮您寻到黄金袋子的谈公子,我想你们一个开古董铺子的,一个总需要淘换些东西用的,让你们直接聊比较好。还望两位不要觉得我行事草率。” 这是自谦的说法,两边的人都早已知道这次见面的目的。 谈夜声率先开口,“我刚刚接手一点事情练手,难免有些急切了,兰特小姐不要笑话我。” 这也是自谦的说法,能弄上规模的古董生意的人家底都不少的。 兰特主动伸出手去,“小谈公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时下西方人打交道的礼仪可以握手可以拥抱可以面贴面亲吻也可以吻手背,且这些全都是可以跨性别的,但是东方人男女七岁不同席,非特殊原因不与亲属之外的异性相见。 对于兰特这样的主动的西方礼仪,叫人很担心中式教育的谈夜声是否能够接受。 两只手交握后快速分开,谈夜声同样回以礼貌,“兰特小姐,我想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谈谈合作的事情,我说的对吗?兰特·玛丽·戴维斯小姐。” 被叫了全名的兰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微笑,“谈公子好厉害啊,我还只是猜测,你倒是已经认出来我了。” “你把东西送到我家去了,我当然知道。”谈夜声说的是那个黄金袋子的事,“如果没有今天的见面,我也要上门拜访去了。” “毕竟我们父辈已经合作了那么多年了,我们不管怎么样也该是朋友。” 谈夜声说话还是很中听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对一个漂洋过海而来的姑娘的好印象。” 这些话听在兰特的耳朵里就是,我们不一定合作,但是我愿意和你保持友善的关系。 “当然,我也很愿意跟聪明人做朋友。”兰特同样回以善意,然后两个人就错开了话题,“这次也是托小司,不然我们肯定是很正式的地方见面。” 谈夜声:“只怕旁边还得跟着我父亲和你父亲。”说罢也把话题换掉,“小司做事认真,才华也不错,你看过他写的话本没,很有趣味。” 那八个儿子的故事被拉出来说,司乡有点羞涩,怎么就扯到她身了呢。 还没等她羞涩结束,又有其他的料被爆出来了。 “这次见面,我以为他会选其他地方,谁知道他跑沉香里来了。”君无愁也跟着掀小司的底细,“他一向不近女色,也不知是开窍了还是怎么样。” 兰特这才知道这小伙子还这么有故事呢,也跟着说另一件事,“他之前带我去过名花楼和归红轩,我以为这次还是在那两边,没想到换了个地方。” 哈哈哈,所以一定不要让自己的朋友们聚集在一处,因为会把你的所有事全翻出来笑。 “你们就别笑我了。”司乡转移话题,“小君公子,先前说的带你和谈公子去的喝酒的地方就是兰特小姐开的,如今你们都互相认识了,就不用我再来传话了。” 提到这个,兰特有点兴奋起来,她眉飞色舞的和其他人介绍自己的店。 “我会弄多一些的酒。”兰特说,“你们的酒和西方的酒我都要放,当然,特色肯定是西方的酒。” 兰特接着又说:“东方的酒有很多特点,但是我不会辨别东方的酒,我怕弄到假酒。” 这确实是个问题,卖假酒容易被人砸店,而且如果没可靠的来源,进货也是问题。 “那你打算弄成什么样的?”谈夜声问她,“西洋那种酒吧?还是我们的酒馆?” 当然是西洋风格。 兰特还不够了解中国的酒文化呢。 “我来中国之前虽然也做了一些了解,但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中国的底蕴太深了,我之前了解的那些简直不够用。”兰特很谦虚的,“就比如酒,你们有什么烧酒、黄酒、葡萄酒、米酒,还有什么女儿红、闷倒驴、状元红……” 多到数不胜数。 可是西方的酒就简单多了。 “我打算做特色一些的东西,三位可否给一些建议。”兰特虚心请教,“回头我有重谢。” 谈夜声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不如商量一下合作?我出些钱算我一股,当然你肯定占大头。”又拉小君下水,“小君有不少零花钱,也入一股,兰特小姐可以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同意。”兰特比他们想象的来得爽快,“西洋的酒已经有了,预计再过一周就可以开业。你们两位各占一成如何?” 不问出多少钱,直接给了股份? 司乡有些吃惊,也有这两人的关系有了一些确定,只怕是兰特有求于谈夜声家里。 又想着他们一见面就叫得出兰特全名,只怕是早就查过了,自己要不是丹尼尔告知是不会知道的。 “兰特小姐不问我们出多少钱么?”君无愁轻笑,“万一我零花钱不多,你可就亏大了。” 兰特笑起来,“双君贸易的小君公子想必是不缺零花钱的。” “好吧,那我就厚颜拿这一成了,明天我就把零花钱给送过去。”君无愁也爽快,他只是花一些零花钱而已,“小谈你这边出多少,我们一样吧。” 谈夜声摇头:“我并不打算出太多钱,也只得回去找我母亲要。”他看向兰特,“我给你弄些酒吧,保证不是假酒的那种,你要什么酒?” “什么酒都行?”兰特有点惊喜,“那每种能帮我先弄一点来么?我都尝尝以后再决定弄什么样的。” 不盲目,挺好。 “小司你呢?”兰特也没打算让这个小伙计置身事外,“有什么建议没有?” 她还是很给人留面子的,知道小司没有钱就不提入股。 司乡想了一下,问,“西方的酒都不烈吧?” “有烈的有不烈的,看品种。”兰特如实说道。 司乡:“你能不能把酒混到一起,就是各种酒混成一杯,调成好看的样子。” “可以试试。”兰特接受这个建议,“还有吗?” 司乡就说:“建议侍者用好看一些的,东方人也好,西方人也好,一定要够好看。” 这个建议好啊,起码来的人可以饱眼福。 第322章 浅谈合作(中) “其他我也没什么建议了。”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帮我这么多,你的事情我却帮不上忙,我怪不好意思的。” 一直都是兰特帮的比较多,司乡不好意思一直受人家恩惠,“您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腿脚快些。” “你已经跑得快了。”兰特笑起来,“我本也打算找你谈的,不过今天正好说这个事情,那就今天说吧。” 兰特认真的说:“给你百分之五。” 什么?这话给司乡吓了一跳,她什么也没出,给她百分之五做哪样?还是对方另有所图?可她一个身无长物之人,也没什么可图的。 “兰特小姐,您别和我开玩笑啊,回头我当真了。”司乡挠着光亮的脑门儿开玩笑的语气说,“到时候您要是后悔了,我可得天天抱着您西装裤裤腿哭的呢。” 另外三人一起笑起来。 兰特笑完,正色说道:“我认真的,一是谢你这段时间帮忙,二是以后我们一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去做。”她加以解释,“一些跑腿的事,我没有时间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小君和小谈公子也一样。” 似乎怕司乡不同意,她补充了一句,“你也做了老板,就不怕阿恒被人家欺负了。” 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是司乡占便宜。 百分之五的股份,完全可以出去单雇几个跑腿的人了。 也因为占的便宜太多,司乡不敢轻易答应,出来混的早晚是要还的,今天拿得太多,明天还的时候就得心疼了。 “是有什么顾虑?”兰特见他久久不应。 司乡有些尴尬的解释,“我还不打算从丹尼尔那边离开,吃两家饭怕是不太好。”最主要的是不愿意占便宜呢,“而且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其实小司你把事情想复杂了。”谈夜声插进来,他好像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拉小司进来,给了小君一个眼神后就帮着劝,“兰特小姐既然要给你就收下,也不白给你的,要干活儿的。” 君无愁也跟着劝,“对,一番好意。而且你不必担心丹尼尔,你可以下工后过去。” 西洋人讲究工作和生活分开,下工后再去做就不用担心了。 只是,司乡的情况和普通的工人还不太一样,谁家工人干了不到一年就能存下一百多块啊。 “我回去和丹尼尔商量一下吧。”司乡也不敢把话说太死,也不愿意得罪兰特小姐,“他对我照应蛮多的,我还是要顾虑一下他的感受。” 兰特笑笑:“好,我想他会同意的。明天见完你说的那位女士后我们再确定他同不同意吧。” 到此他们今天见面的重点也就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闲谈了,风花雪月总是有些话说的。 花弄影来时见到的就是四个人嗑着瓜子喝着茶闲聊,从中国的裹脚聊到西方的束腰,再到东瀛的黑齿;从大清男人的辫子头到西方男人的卷发再到东瀛男人那中间秃了一块。 总之聊得挺多的。 司乡一眼看到花弄影在一旁站着,笑问兰特,“今天有什么想听的?她也会小提琴,你想听月琴和小提琴都行。如果想听别的,就叫这里的姑娘来一个。” “要另外加钱吗?”兰特笑得有点坏,“你请客的话可以听一听琵琶,我想听你之前说过的那位陈玉娘的。” 这位一开口就是点的最贵的。 司乡哭笑不得的叫她熄了心思,“我付账。但是陈玉娘别想了,她一般人请不来,普通姑娘的琵琶我还可以请一下。” “那就来一曲琵琶吧。”兰特强调重点,“今晚费用小司公子付账。” 君无愁觉得不妥,小司这个穷小伙儿只怕未必拿得出这钱啊,刚要开口被谈夜声扯了下袖子,只得老实坐着。 “弄影姑娘你先随便弹月琴吧,我去外面找会弹琵琶的人来。”司乡得去问问加这样一个人要多少钱,不然结账不够就尴尬了,“如果他们要听小提一琴也劳烦你辛苦一下。” 等她背影不见,君无愁小声说:“小谈我怕他不方便付账。” “不要紧,等下我悄悄出去一下就是了。”谈夜声也小声说,“他就挣点辛苦钱,我也不好叫他出血。” 虽然上次谈夜声给过人家一百,但是此刻仍然觉得这里的消费过高不应该由做工的小伙计来付账。 这就是为人处事的厚道之处了。 闻言君无愁这才放心的坐下去,又觉得两个人说悄悄话不太好,对着兰特歉意的笑笑。 “你们是在商量付账的事情吗?”兰特虽然听不懂但是能猜一下,“今天我请客吧,其实我是猜天下不会有那么凑巧的有很多姓谈的人才来见面的。” 谈夜声笑:“我是听家里人说自家的东西又被人送了回来猜是你们,这确实在是缘分。” 两人用着流利的英文交谈着,时不时的君无愁也跟着说两句,气氛不错。 再说外头司乡出去之后就拉着门口伺候的仆人走到远些的地方去问话,“劳烦你帮忙问问这会儿还有没有会弹琵琶的姑娘空着,我这边要一位。” “要是咱们没有,外面的行不行?”今天在门口伺候的还是昨天来时带路的陈松,“还有就是姑娘的身价可能不太一样。” 眼前这位看起来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要是叫了贵的来会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你先帮忙问问吧,然后过来把价钱告诉我一声。”司乡也担心这个问题,但是还算镇定,还好她问了阿恒要了点钱做了付账的准备,“另外我提前付一下账,等下不够的话你们再找我要,不要其他人的钱。 第323章 浅谈合作(下) 今天这个聚会司乡有收获,她无缘无故得了兰特店里的股份,虽然不多,但是也是一笔财产了。 她本来想和兰特一起走,路上表示一下感谢,只是不凑巧,兰特说要去一个地方先走了。 所以他蹭上了君无愁的马车,由小君公子送她回家,当然,谈公子也在一路。 “小君公子,我拿了兰特小姐店里的股份会不会不太好?”司乡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以后会不会出问题?” “夜声觉得呢?”君无愁把问题抛给朋友。 对于司乡的心态变化,谈夜声明显是看出来了,回去的路上,他指点这个不懂的小伙子,“他又没问我,你倒替他着急了。” “那就请教小谈公子一下了。”司乡从善如流的样子有点狗腿,“还望小谈公子赐教。” 谈夜声也不过是开玩笑,“不是随便叫你进来的,是因为你中间人的身份才让你进来的。” “你主要的作用是维持我们之间的稳定。”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两边早有合作,不过现在要重新确定是否继续合作。” 所以就算没有司乡他们也会见面,只是换了的场合还和不和谐就不知道了。 非正式场合的见面会让大家都更自在一些,也更能拉近关系。 谈夜声确定司乡不知道他和兰特的微妙关系,“你是不是不知道兰特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还真不知,司乡不撒谎,“只晓得她父亲在海关里做事,也只见过她父亲两三次。” “嗯,反正就是她家族的生意不小,只是我不明白戴维斯家怎么会派遣一个女子来这里。”谈夜声有一说一,“我不是说她不能来或者不该来。” 只是意外,意外怎么会派一个女人过来,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 君无愁猜测:“会不会她在家族里比较受宠?” “不会。”谈夜声果断否定,“戴维斯家族的生意不小,尤其喜欢在英国的金融中心活动,当然,美国也有生意,不过中国这边只有海关道。” 司乡听着这难得的小道消息,眼睛里是好奇,“美国人也重男轻女?” 重男轻女?这个说法很贴切,只是以往没人这么说,他们都说男人为天。 “全世界都这样,只是西方国家现在比我们好些,但也不是完全平权的。”谈夜声侃侃而谈,“他们在继承权上确实也让女子继承父系,但是同样的政治地位和家庭地位还是男子高些。” 司乡心里冒出一个问题来,“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合伙做事情呢?不怕上当受骗吗?”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笑了。 “小司,那点钱对我们来说只是零花钱。”君无愁笑起来挺好看的,这主要是他人生得好看,“我是玩玩儿,反正我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如果我能在这件事上有收获,我家里人会很高兴,他们不会反对我花这笔钱的。” 谈夜声笑起来也好看,只是他很少笑,今天也许是心情不错,不但话多了些笑也多了些,“小君是凑热闹。”又说,“我是要看看这个人怎么样。” “是否值得合作。” “还有,我想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一个女子,能打败家族大多数的竞争者过来,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更有可能,她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点点。 只是这话小谈只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没必要说这么多。 只是这样的说法叫司乡有些担心,万一过段时间后他们闹翻了自己岂不是里外难做人? 司乡试探着问:“你们合作的可能性大吧?我是说如果兰特小姐的能力没问题的话,你们是不是一定会合作?” 应该是这样,但是谈夜声没把话说绝对,“不出意外是这样,但是合作这种事要看双方的意愿,只我们一家同意是不行的。” 最后谈夜声说:“你是不是怕万一我们谈不拢你不好做人?” 当然了,司乡表现出一副十分纠结的样子,“你们都是帮过我的人,也是我在这里第一次交朋友,我不想惹你们不高兴啦。” “难道不是怕没人带你玩儿了?”君无愁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把账结了?你还有钱么,我给你吧。”怕人尴尬,“我和小谈一人给一半,算作我们三人一起结账。” 不得不说,君无愁还真是贴心,既照顾面子又照顾里子。 司乡却不想这样,她明白不能一直叫人请自己,偶尔也要自己出钱才行。 “一直是你们请我的,最近我弟弟给我批了些零花钱,刚好够今天付账的。”司乡想起了阿恒那舍不得还给的样子笑出来. 君无愁见他不受也不强给,只说要是钱上紧张了就找自己。 “我还有一个事情想请教。”司乡望向两个富家公子,“兰特小姐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钱。这不比见效慢慢的股份更直接吗?” 谈夜声就笑了,“直接给钱哪儿有股份慢慢给更适合绑住人。” 有了两位富贵公子解释,司乡悟了,原来他们每走一步都有计划。 说话间,马车正好经过兰特店铺附近的路口,君无愁提议过去看一眼。 “行,我带你们过去,要是兰特小姐刚好在那里,就说是路过。”司乡先下去,一回身见君无愁下来,怕他摔跤,忙伸去扶了一把,“小心。” “没事。”君无愁的手指不小心划过小司的手腕最后握住他手掌站稳后松开,“谢谢了。” 随后下来的谈夜声跟着司乡一路往店里去,没注意一个长相老成的青年人推着车子和他们擦肩而过。 三人没注意那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只奔着店里去,司乡是带他们过来看看,也顺便看看阿恒干活儿怎么样。 “哥哥,你怎么来了。”司恒正吃东西,见他哥哥来了高兴得很,下意识的就把手里的饼递过去,“哥哥你吃,潘提先生路过给我的。”然后注意到一起来的人,慌忙着把饼往身后藏。 司乡大方的介绍了人,又一把拿过那油饼,“正好晚饭消化了,你这饼来得及时啊,潘提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刚走。”司恒指了一个方向,“还有个年轻人一起来的,他过来看看,他还说叫我好好干。” 司乡笑眯眯的,“那你以后还得注意,以后小君公子和小谈公子也会是你老板,细节等我晚上回去和你说,我带他们进去看看。” 这一天忙碌的,司乡一直到晚上才能回家。到家时司恒抱着一个大大的铁罐子吃饼干,那是布里斯做出来的加了可可粉的新品,见了司乡回来,献宝一样的递过去叫姐姐吃,又是一脸想听事情的样子。 “你别急,去问问丹尼尔和布里斯方便不方便听我说事情。”司乡要抢在兰特那边说话之前把事情说了才好,“不方便我就明天再和他们说。” 第324章 告知(上) 司乡靠在椅背上梳理着最近的事情,走马观花般的过了一遍,想得差不多的时候楼上那两人跟着一起下来了。 “我想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们。”布里斯看到司乡满脸疲惫还是有些心疼自己这个朋友的,“希望是好消息。” 丹尼尔坐下来,“是兰特有事,还是君和谈那边有事?” “都有点,先说林太太那边吧,她想让我带她见一个美国女子,我约了兰特明天晚上和她见面。”司乡一件一件的说。 “还有就是兰特的小店里谈和君入股了,出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占比百分之十。”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兰特小姐说给我百分之五。” 丹尼尔:“继续。” “关于这百分之五,我推辞过了,但是好像没推掉,最后我说要回来和你商量。”司乡看向丹尼尔,“我虽然喜欢钱,但是我更不愿意因为这点钱叫我们之间有了裂痕。” 丹尼尔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说:“不要紧,比起一个勤快些的职员,多一个可以合作的人是一件更好的事,还有别的吗?” 摸不准老板的心情,司乡索性就接着往下说:“你先前给我的钱,还有些没用掉,大概还剩下十六块。”又想了一遍,接着说,“谈和兰特两家人好像早就有合作了,只是谈好奇为什么来的人是兰特。” “他应该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来的人是个女人吧?”丹尼尔一下把谈夜声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自己也说,“我也好奇为什么来的是个女人。” 布里斯也好奇起来:“为什么女人不能来?” “不是不能来,是潘提那个家族最近几代的权力更迭一直在男人手里。”丹尼尔解释道,“我并不是不尊重女士,只是生活实践告诉我们,女士更容易感性。” “生活因为有了女士才有色彩,但是做生意如果太感性就容易挣不到钱。” 丹尼尔想着那个家族的事情,最后说:“兰特出身的戴维斯是个大家族呢,每个人都想要拿下来这份权力,那代表可以动用家族几乎所有的金钱。” “不要问我他们有多少钱,问我我也不知道。”丹尼尔摊了摊手,“她为什么要给你那百分之五?” 司乡把谈的猜测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我作为中间人促成了她和谈在非正式场合见面的缘故。” 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原因只有本人才知道。 “好吧,那你同意下来。”丹尼尔没有在这件事上为难,“只是我提醒你一下,大清这边并不是戴维斯家族的主战场,他们更多在英国的金融市场和美国那边活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十年开始他们每位掌权人在接手权力之前都会先来这边历练。当然,这仅仅只是胜算最大的那个,其他人会去往其他地方。” ”哦,还有一件事,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涉足过鸦片生意,这也许是一个让你认同的地方。“ 果然把事情说出来是对的。 这不丹尼尔就给了多一些的信息呢。 司乡由衷的想表示一下谢意,“丹尼尔我……” “什么都不必说,我也想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出来。”丹尼尔的样子挺真诚的,“当然,如果你肯抽空把那八个儿子的后续写出来,我就对你非常满意。”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司乡一口气答应下来,“没问题啊,我明天下午安排了林太太和兰特小姐见面过后我就回来写。最近公司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一个职员长时间的没有参与到公司的事务中去容易被老板觉得有她没她都一样。 丹尼尔不介意这些,“你先安排好兰特和林太太明天见面的事情吧,哦,那个和我见面的人是姓沈,他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 “这笔钱如果赚到,林老板女儿那边按先前说好的给你,沈那边也按相同的给你吧。”丹尼尔说给钱是真的给啊,“不过以后不能保证一定赚钱的开支得你自己出了。” 这就等于是你干得多我给你多,但是如果你做的全是无用功,那你就得自己出钱了。 司乡一下只觉得钱包疼,但答应得很爽快,“好的呢,我尊敬的老板丹尼尔先生。” 送走了老板,两姐弟回到司乡的房间去。 看着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阿恒,司乡主动挑起了话题。 “想问什么就问。”司乡往他嘴里塞了块饼干,给自己也吃了一块,“不能说的我不会说。” 司恒有挺多想问的,最后只含混不清的憋出一句,“那你以后也是我老板了,我是不是要叫你尊敬的小司先生。” 这个么,司乡有心逗他,“你自己想这么叫吗?” 这个么,司恒认真想了一下,“我还是想叫姐姐,但是我觉得有人在的时候这样叫能让你威风一些。” 见他认真了,就不好再逗了。 司乡开始说正事,“你还是好好的在兰特小姐的店里做事,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多了其他老板,可能三位老板之间会不同的命令下来。” “遇到这种情况你也不要慌,你自己酌情处理。” “其他没有什么,大方向上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来。” 原计划是先干到年后,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自己做点事情,条件允许就让阿恒去读书。 “哥哥,要不然过完年你去读书吧,我接着干活儿。”司恒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捡来的便宜姐姐厉害,“你要是读书了,指定能考状元。” 司乡被他认真的劲儿逗笑了,“不是那么说,现在已经没有科举了。”就算有也考不了哇,“别说我考不了,能考也不能等一个不确定的东西而叫你来苦苦支撑。’ “我就是觉得我和你差距好大。”司恒低着头,手拧着衣角,“我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司乡不这么看,只是对于没有自信的阿恒不知道怎么劝,就说:“反正时间还早,先干着吧。你和布里斯处得不错啊。” “他总给我东西吃。”司恒对于布里斯印象蛮好的,“有时候下午也会给我送过来,他说他无聊没人玩儿。” 布里斯好像从来不会出去找人玩儿,他好像只和丹尼尔一起出门过。 司乡想了想:“你下次发了工钱给布里斯买点东西,不论贵贱,是你的心意。” 第325章 告知(下) 司乡得了那百分之五的事情已经叫现在的老板晓得了,以后万一多去兰特那里也能好交代,退一步来讲,要是哪天丹尼尔和他生气从沈家的事情上下手也得多考虑一下才行。 现在从某些层面上来说,司乡和丹尼尔那一系的圈子勉强沾点儿边。 同时,刚刚到家的兰特正和她父亲解释为什么要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进来。 “我希望他能维持我们之间的稳定。”兰特和她那聪明绝顶的老父亲解释着,“我打听过他了,他才刚来上海没有太久,能找到这样的关系不容易。” “虽然也有运气的成份在里面,但是他也多少有些能力不是吗?” 一个运气不错又肯努力的人,想必不会太差劲儿的。 潘提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这个年轻人跟着丹尼尔能认识君的弟弟我不奇怪,只是他能和那个瞎子弟弟结交出乎我意料了。” “瞎子很难搞?”兰特回忆了一下今天见到的那个瞎眼公子,“今天见谈公子的时候顺便见了一下君无忧的弟弟,怎么说呢,一个瞎子能跟正常人一样,也是很不容易了。” 举手投足间很自然,一点不像盲人。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兰特也不会觉得那是个盲人。 潘提叹气:“那位小君公子听说小时候能看见,后来生病了才这样的。亏得他家有钱,不然绝养不成这样风度翩翩。你和他打好关系吧,至少君无忧会行些方便给你的。” 是这样没错,兰特也正是这样打算,想了想,又问:“我怎么听说谈大人和他儿子不怎么亲近?” “他就那一个儿子。”潘提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女儿,“更准确的来说,他就那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那不管亲近不亲近最后他家的东西都是他继承。 兰特明白了,“我会和他打好关系的,美国那边来信了吗?” “下午到的,不用理会,一群老家伙对你过来有意见而已。”潘提不屑的语气说着硬气的话,“自家的儿子不争气,怪我的女儿太优秀,真是好笑。” 兰特失笑,她父亲挺她的感觉挺好,“爸爸,你真好,做你的女儿是件不错的的事。” 女儿的夸奖让这个父亲更得意了些,嘿,他潘提的女儿那当然得是优秀的。不但能力出众,胆识也有,最要紧的是始终崇拜他这个爸爸。 一个老父亲的内心开心的想:除了中国,想必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抵挡女儿这么可爱的生物。 “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获得权力必须要来中国历练。”兰特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不是说这个国家落后吗。” 这个问题么,当年的潘提也不太明白,不过他现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小看这片土地,它生出的民族虽然现在挨打,但是早晚要重新站起来。” “他们的智慧沉淀了许多年,而且在大清以前,他们打到过欧洲去,也下过西洋。” “在大清之前,这片土地有过大明有过元有过汉唐,总之,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辉煌。而现在,这个大清虽然腐朽,但是已经到了腐朽的极限,一个东西腐朽到极限过后就会生出新的希望来的。” 潘提提醒女儿要仔细一些,“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民族真的那么好欺负,那英国当年用炮弹和鸦片进来后应该立刻占领,而不是压制这土地上的统治者服从。” 潘提没有多说,只是和女儿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你确定要把你的小店开成一个信息聚集地吗?”潘提再次确认女儿的计划,“我们在中国做这样的事并不占优势。”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们的外貌、口音、消息来做这些事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在极为排外的中国,他们永远被当成异类。 中国人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不肯叫他们知道最核心的信息。早些年他们还能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来主宰一切,现在随着一些人的崛起,他们已经没有那么说一不二了。 潘提提醒女儿,“你要记住,中国人永远不会把一个美国人当自己人,就像欧洲美洲都不会取消排华法案一样,他们也不会取消种族的偏见。” 这是事实,大概只有中国达到和美国一样的高度时才能叫那些西方国家改变做法。 “知道了爸爸。”兰特没有打算去重点收集这里权贵的信息,打算走其他路径,“我想这里的金融交易所要开起来,那么国际形势必然互相牵扯。” “我们在伦敦的金融中心能拿到一手消息,美国那边也可以。” 把英镑换成美金,再把美金换成白银,三种货币互相转换一定很多有趣。 兰特脸上起了笑,“这里的金融中心开起来了,那些家伙必定要进来参和一把。” 虽然戴维斯的重心不在这里,但是她在这里的时间利用这些消息赚点钱没什么吧。 一定不会有人介意的,谁会嫌钱多呢。 “爸爸,来接你班的人什么时候到?”兰特想起来这件重要的事,“和你关系好么?” 潘提甩甩头甩走一些困意,“还没确切消息,你做好来的人跟我们不和吧,那群老家伙一向喜欢制造矛盾。” “我知道了。”兰特靠到沙发上去,她也有些疲惫,“爸爸,如果我最后输给了家族的那些猴子,你会不会失望。” 潘提不在意的摇摇手,“你已经很优秀了,如果最后拿不到最高的位置,你可以选择蛰伏,也可以选择去外面另起炉灶。” 他在这里这么多年总归是攒下了一些家底的,“如果不想做事,爸爸也能养活你,爸爸有钱的。” 哇哦,有一个有钱的爸爸真好。 “我有信心了,爸爸你先睡吧。”兰特被他父亲有一个没一个的呵欠所感染也跟着打呵欠,“我还得等一下,萨斯给我带的东西还没到。” “好吧,我先去睡了,我困得不行了,我亲爱的女儿晚安。”潘提起身走了。 第326章 签谁的名(上) 同样的深夜,林家的主人房里,林德有看着太太认真的样子猜测今天一定有事,可是他又猜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事。 他的太太今天好像只是见了威利的中国职员,应该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了。至于见的过程他也已经跟下人问过了,没什么异常。 “老爷,我要去见一下小司介绍的那个美国姑娘,你要一起去吗?”林太太语带请求的样子是林德有多年没见过的了,“我想去看看美国的姑娘是什么样子。” 林太太想要去看看外国的姑娘是什么样子的,以此来想象女儿以后会去和什么样的人相处。 “你去做什么呢,还要给小司添麻烦。”林德有并不赞同这件事。 “小司也只是个小职员,他估计是私下给你安排的。”林德有想叫妻子打消这个念头,“惜君出去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就不要操心了。” 林太太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收了小司送来的帖子了,他说他约的那个姑娘是海关道里一个美国籍小官员的女儿,身家清白,能力也出众,值得一见。” 这是先斩后奏,林德有有些无奈也有点生气,“你做决定之前不跟我商量吗?” 作为一家之主,不用他同意的吗? 林太太让自己态度尽量显得好一些,“老爷,我只是想去见一下那个美国姑娘,知道一下惜君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 仅此而已。” “如果你为此不高兴,那我接受任何处罚。” “但是明天,请先让我去见那个姑娘,等我回来,我以后不会再外出了。” 任由处置的话叫林德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太太不高兴他能看出来,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就如同女儿出去的事情一样,他的太太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参与进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参与进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算了算了,你要去就去吧,记得叫管家送你。”林德有还是妥协了,“我明天还要去跟那个洋人还有沈文韬他们聊聊才行。” 夫妻两人达成了一致,准确来说是达成了不太和谐的一致。 所以当司乡在兰特的店里帮忙弄着油漆和颜料时,林太太坐着马车过来了,她小心的避开地上的那些东西站到靠里面一些位置的时候,就有人出来招呼了她。 “您是林太太吧。”布里斯用着不太标准但是能听懂的中国话打招呼,“我是布里斯,小司,就是司乡在上面刷油漆,我现在去叫他下来,兰特也在楼上,哦,兰特就是会和你聊天的女孩子。” 林太太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她不太习惯和丈夫以外的男人靠太近,同时家里的管家上前一步,替太太挡住了对面的目光。 布里斯没往心上去,径直去了楼上叫人,不多时司乡和兰特从上面下来,互相打了招呼后去了门口的树下坐着聊此行的目的。 “小司,劳烦你们了。”林太太看了一眼管家,见对方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只能无视他,“我听不懂洋文,麻烦你给我和这位小姐做翻译。” 林太太的表情落在旁人眼里,司恒机灵的站起来拉着她家管家往后走,一边说,“哥哥,我请这位管家大哥去吃个便饭吧。”说罢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扯走了人。 这个阿恒,司乡轻笑着看向林太太:“您想问什么就问,兰特小姐会说实话的。现在应该方便了吧?” “多谢。”林太太神色感激,“这位小姐是在这里做生意吗?她的父母允许她抛头露面……” 那位管家本是奉命来听听太太和人谈了什么的,结果什么也没听到,等他喝了三五杯小酒以微醺状态回来时,谈话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走吧,管家。”林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我们该回去了,趁着老爷回来之前去把你身上的酒味洗掉。” 一席话堵住了管家的欲言又止,最后他默默的赶车去了。 “小司,这里开业的时候,你帮我给这位太太送请帖吧。”兰特望着过去的马车背影说,“我想邀请一下她和她的先生一起过来。” 司乡不太确定是否能让林德有答应,“可以报潘提先生的名字吗?我怕林老板不肯让他太太来。” “可以,你自己把握就好。”兰特回去树下坐着,“这位太太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太太,虽然她穿着绸缎。” 司乡回忆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几次见过林太太的场景,“听说林太太和她先生是少年夫妻感情浓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太太好像不是很开心。” 刚才林太太认真的问了很多关于外国人的生活习俗,说是要回去给女儿准备一些东西。 按道理来说,林德有以前在其他地方和一些洋人也做过生意,他的女眷对于洋人不应该完全陌生才对。 可是林太太偏偏就是什么不知道的样子,这代表她在家里从来不和丈夫谈生意上的事,闲谈之中都没有带过一句。 这样一想,这位林太太到底和丈夫感情深不深就有待确定了。 司乡还惦记着没干完的活儿呢,“兰特小姐,我去楼上接着刷油漆去吧,还有好几间屋子没弄好。” “不急,你先说说你考虑的结果吧。”兰特叫住他,“我们约好今天见完林太太出结果的。” 这是问那百分之五的事情了,虽然一个愿意给,但是也要另一个愿意要才行。 司乡有点紧张,“和丹尼尔商量过了,他赞同我参与,不过不能耽误他那边的事情。” “那欢迎你的加入。”兰特伸出手去,“我亲爱的合作伙伴,你不会后悔和我一起的。” 一下变得非常正式了起来。 司乡轻轻握了一下后退回,“以后请多多关照,兰特小姐,另外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 司乡望了一眼阿恒,“如果有相关文书需要签订,以阿恒的名义来签吧。” 这是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要求。 而其中的当事人——司恒,他明显愣住了。 第327章 签谁的名(下) 一个人对于轻松得到的东西会随手就让出去吗?也许会。 但是一个人不会轻易的把需要尽责的东西随手转让出去,因为付出了劳动和时间,就会变得舍不得。 司乡当然也喜欢钱,只是为了以后的布局,她选择相信阿恒。 “您听得没错,我想用阿恒的名义签字。”司乡的话把几人从怔愣中带出来,“事情一定是我来做,如果有分红,给阿恒就可以。” 兰特需要问仔细一些,“你干活儿,他拿钱?”你图什么? “是我干活儿,他管钱。”司乡纠正一下,“他比较节省,让他管钱我们才能存下来钱。”他又看着阿恒,“我相信他不会带着钱跑路的。” 司恒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得像有十七八只青蛙在叫,吵得他听不清楚了。 “哥哥,我……”司恒想拒绝,“你不要这样相信我啊,钱多了我怕我稳不住。” 司乡咧嘴一笑,“你要是跑了那就是傻,股份这东西是按月或者按年按季度来分红的,只要店里一直盈利就一直有,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放弃后面的大头,你亏得慌。” 安抚一下弟弟,司乡仍旧和兰特说话,“您放心,我该干的活儿一点不会少的。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另外写一份文书,注明我的责任,也可以注明您可以随时收回这一份好处。” 话说在明处才好叫人放心。 兰特沉思了一阵,最终还是同意下来。 “好,可以叫阿恒签字。”兰特眼神里是探究,“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司乡点头:“我们都姓司,他是我弟弟,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共患难的人,总是要多相信一分的,司乡微笑:“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只是,不知道共患难的人能否同甘苦呢。 同甘苦的事情先往后放,现在的事情先解决吧。 “行,等谈公子和君公子那边的钱送来,一起签合同吧,应该就这两天了。”兰特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人员会慢慢的到位,东西也是。” 司乡很懂事的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喝酒,你们必须要明白店里卖的各种酒才行。”兰特发布的任务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这个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一个去过不止一次青楼的男人应该是会喝酒的吧。 司乡尴尬的笑笑,“我这辈子还真没喝过酒。”这是实话,“大夫也叫我忌酒的,不过我学着把酒都认出来还是可以的。” “对,我哥哥不能喝酒的,大夫说他喝酒会死。”司恒怕他姐姐哪天喝酒露馅儿了,“兰特小姐,我来学喝酒吧,我一定学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想要坐实不能喝酒这个事情。 兰特似笑非笑的看了两兄弟一眼,起身走了。 “呃,这是同意不让我喝酒了还是不同意啊。”司乡也不敢追上去问,只好问弟弟,“她什么意思啊。” 司恒翻了下白眼,“哥哥,很明显嘛,兰特小姐不想理你。” 这就尴尬了。 司乡打了个哈哈,“我去继续上油漆了,阿恒,晚上我们买点肉回去吧,我给你炒着吃,我们庆祝一下你有股份啦。” “哎呀,哥哥你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司恒捂着脸,只从指缝里看出来,“哥哥你真不怕我拿着钱跑了啊?” 司乡笑眯眯的把他手拿下来,“用人不疑的啦,走吧,我们一起去上油漆,我也给你说说另外两个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布里斯,一起啊。” 三人结伴一起往楼上去继续上油漆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头君无愁正在公司里等他哥回来,他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门外有动静的时候他就起身去开门,然后就是笑得跟孩子一样过去拉他哥哥的手。 “有事叫人带话就好,怎么自己过来等了。”君无忧也有两天没和弟弟说上话了,“昨天和谈公子出门去怎么样?” 君无愁拉着哥哥去坐下才开始说话,“昨晚上你一直不回来嘛,今天我起床你就已经走了。”家里见不到人才来公司的,“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就是要和哥哥说说话。” 哎哟,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兄友弟恭的典范,那君家兄弟一定能上榜。 “昨晚忙着去应酬了。”君无忧摸了摸弟弟的头发说,“你的事对哥哥就是大事,说说吧,是和谈公子处不来了吗?” 君无愁赶忙摇头:“我俩还行的,他性格骄傲不太有朋友,我一个瞎子也不太有朋友,我俩挺搭的。”说完了这个,他又说,“昨天见了兰特,她要开个卖酒的小店,谈公子说要入股,占了百分之十。” “是潘提那个女儿吧,听说从美国来了没多久。”君无忧对这些人都不陌生,“谈公子入股了,那你呢?他们叫你了吗?” 君无恋嗯了一声,“我也要了百分之十,哥哥你觉得可以吗?” “你出多少钱?”君无忧并不反对弟弟做自己的事,“要是不够和我说。” 这大概就是有一个会赚钱的哥哥的好处了,根本不问你要出多少钱。 君无愁:“谈公子出两千,我也出两千吧。但是兰特把小司也叫进去了,给了他百分之五,谈公子说那是给中间人的,希望他维持我们之间稳定。” 两兄弟之间没有秘密,小君把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明白。 “小司那边,你觉得人怎么样呢?”君无忧并不评价那百分之五给的该还是不该,只是问弟弟其他事情,“你先前说他身上有秘密,弄清楚了吗?” 这个么,君无愁面上一下变得微妙起来,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哥哥,你等我再确定一下,如果我确定了是真的,一定能让你吓掉下巴的。” 如果说君无忧只是随口一问,那么他弟弟这话就一定把他的兴趣挑起来了。 “要不然透露一点。”君无忧心里有点痒痒的呢,“我保证不会外泄。” 这个请求被无情的拒绝了,君无愁说:“小司也许不聪明,但是他很小心,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猜测,你难免表现出来,那样小司一定会躲着我们的,我再想确认就难了。” 不得不说,小君对于小司还是了解的,作为死亡线上走过的人来说,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叫他们高度紧张,然后躲藏起来规避一切潜在的危险。 第328章 努力写啊写 君家两兄弟的想法司乡真不知道,知道的话估计不管能赚多少钱他都得跑路。 只是现在到底还是不知道,所以她安心的在客厅里熬夜写东西。 “老道士多少是有些轴的,他见了这一室阴司人员并不罚他反而不自在,又见众人都是奉上位蟒袍之人的命令,便直接对着那人喊起来,‘你这官儿,就这么把我放过了?是不是有阴谋?是不是有陷阱在等着我?’” “秦广王面色庄严,‘似你这样惩恶扬善不畏生死之人是不多的 ,我们阴司地狱一向讲究的是天理循环善恶相报,但有时迫于无奈不得不将因果放到后世来报、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盖因牵扯太多,想要当世全部结消实在有些困难。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若是有法子,我们也愿意奉行一个法字,一个理字,一个因果相报的现世。’” “‘如今有人替天行道,我们也是钦佩。只是你手段激烈,到底有违法度,我们对阴阳两界连同天庭必然要有一个交待才行,这才走了一个过场。’秦广王看向老道士,‘从阴司开始追拿你开始,你便没有杀过一个鬼兵鬼将,我们便知你一定只是想惩恶扬善了。’” “这一席话叫老道士愣在了当场,他从未想过人家根本就没想为难他,只是迫于法度不得不做做样子,现在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见他低头不语,秦广王便道:‘如今你已经可以走了,只是对外还希望你给我们几分面子,就说你是自己逃出去的,我们也好对外交差。’” “老道士突然问:‘那你们对上怎么交差?还有会怎么处理谢家那边?’他不是关心自己行侠仗义后的结果的。 秦广王道:‘那些恶鬼既然已经投胎,便归阳间律法管制,我们阴司也不能直接干涉,不然扰乱更多。’略停一停,又说,‘谢家这代本是无子之命,眼下命数已改,我们也只能善后了。’” “老道士再说:‘如何善后?’ ‘也无其他办法,正值奈何桥边值守孟婆有一位任期将满,已命她投胎谢家所在青羊县,待其长成时谢家命运便该终结了。只是……’秦广王说着说着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像是有难言之处。” “老道士听了一半,忍不住追问,‘只是如何?’‘只是红尘纷乱,也不知这位孟婆转生后是否还能牢记使命。’秦广王面上担忧之色更浓,‘别的还好说,只谢家多财,恐她惑于财帛。另又因当世有乱,有几位天上星宿投入凡世,那等人中龙凤若是遇上,只怕女子见了生出仰慕之情,便要忘记自己本该建功立业的使命来。’” “秦广王边说边留意老道的脸色,见他不语,继续说:‘近年来凡世中男贵女轻越发严重,我等亦在忧虑。眼下阴司女官入凡尘若是能圆满,那对当世亦可起教化之效,可若是女官惑于凡尘,那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世间女子无力立足么。另则她一个女身,若无人教她本事,只怕也无力惩治这恶人,可因去的急,她不小心投胎去了一户贫苦人家,降生之时就是父母双亡了。’”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天崩开局啊。老道士越听越难受,越听越急,‘那你倒是想办法。’ ‘惟今之计,只有另寻品行良好的有本事之人,我正要翻名录给她另寻养育之人,可眼下情急,只怕……’只怕寻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没错,我等正在头疼此事。’另一位蟒袍玉带亦是一脸难色,‘那位女官做了孟婆已经许多年,只怕凡俗人等做不得她的引路人,有名的夫子武士困于名望和礼法不肯叫她出门去接触这些恶人。’看着老道士一言不发,这位又说,‘只盼着这位道兄下次行侠仗义时给我等通个气,叫我们先有个准备才好。” “‘我去。’老道士脱口而出。‘道长不可开玩笑。’秦广王好像就等这句话了……” 楼梯上的动静响起的时候司乡还在梦里,布里斯踮着脚过去把桌上的几页纸拿过来,一边看一边笑,最后给睡觉的人看醒了。 “谁?”司乡一惊,在看到熟悉的面孔后放松下来,“你们早啊。” 布里斯笑眯眯的,“你也早啊,看你的样子是睡不着了,要不然你继续写?不然我没得看了。” “这个真不行,手遭不住的。”司乡只觉得手腕酸得很,“我还得抄录一两份才行,得给别人送去。” 先前说过的要给柳老那边送,只是距离上次送了以后又已经写了一些了。 “丹尼尔今天有事情给我吗?”司乡记得很清楚谁是自己老板,“下工了以后我再去兰特那边。” 丹尼尔:“没事,我今天带林老板和沈公子他们去一趟码头那边看看出海的船,他们要订舱房。” 进度已经这么快了么,司乡有些吃惊,又佩服丹尼尔的效率。 “还没有付钱,对方要把一切都确定才付,不过应该差不多了,我今天会催一催的。”丹尼尔知道职员心里在想什么,“今天你带布里斯去兰特那边蹭酒喝吧,他也许能帮上忙。” 今天布里斯也可以出去摸鱼了。 另外,丹尼尔提醒司乡:“你最近不要去公司,林老板那边我就和他说你有其他的事在做。沈公子那边可能随时会过去人找我。” 司乡心里一紧,面上已经比上次稳多了,起码看起来没有什么慌张了。 “不用谢,以后要是有赚钱的事情记得带回来做。”丹尼尔早饭也不吃就往外走去了,“等沈和叶他们走的时候我会和你说的,在那之前你最好不要去公司里。” 好的心提醒完,丹尼尔人已经在门外了,只留给他们关门声。 “小司。”布里斯有些担心,“你听丹尼尔的吧,他昨晚和我说那个叶不是好相与的。” 第329章 西服 司乡等三人到店里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人了,招牌已经送了来,正有工人往上挂。 “往左一点,对,再往下一点,对,对,就是那里。”兰特在指挥,见其他人到了只点了一下头就继续指挥去了,“你们小心一些,这个东西很贵。” 阳光从上方射下来,正好照在那新做的招牌上,衬得那招牌闪闪发光。 wine and Night,这个店的名字。 司乡一下心情好起来,连日的疲倦也被冲散了一些,站在那里看了一阵后往里面去了。 等到工人把招牌弄好,兰特进了屋,见了大厅里没人,往仓库的方向去,果然在门口就听到说话声。 “这个酒是法国的,我认识他的的标签。”这是布里斯的声音,“可惜我懂咖啡比懂酒多,品不出它的年份和产地。” “我对酒也没什么钻研,这可怎么办呢,还是得找人来教才行。”这是司乡的声音。 然后是司恒,“我们要是敞开了喝,会不会喝太多了?” “不会,只是喝了要有效果才行。”兰特把门推开进去,看了眼布里斯手里的红酒瓶说,“是法国的酒,大概五年左右,不过好像保存得不太好。” 布里斯把手里的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没什么感觉,好吧,相比咖啡,他对酒好像真没什么感觉。 “布里斯,你也许可以想想酒和咖啡是不是能结合。”司乡想到后世那些奇奇怪怪的饮品,“万一就有合适的,不过你不能多喝,不然丹尼尔要骂我带坏你。” 咖啡和酒,后世知名的两家曾经合作推出的那一款,只是好像并不好喝,不过对于新开的店铺,弄个噱头也许不错。 布里斯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好像不错。 “布里斯你跟阿恒在店里吧,等会儿会有人来送水果,你们收一下,午饭后我父亲会带一个很懂酒的人来,你们配合他。”兰特一样一样的吩咐好,又给司乡安排任务,“小司跟我走。”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司乡下了车跟在后面看着兰特拎着两个礼盒走在前面,追上去问去见谁。 “跟着走就是了,到了里面自然就知道了。”兰特把礼盒往小跟班儿手里一塞,“拿稳了,等会儿记得不要怂。” 怂?是要见什么可怕的人吗? 司乡心里狐疑起来,跟着往里走,这里是一处园子,远远的白墙青瓦,竹林掩映,显得环境清幽。 “找谁?”守门的仆人上前询问,“有请帖吗?” 兰特从承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去,“惠赐老爷的请帖,我奉父命来送点东西就走,劳烦小哥代为转达。”说话间一块现银不着痕迹的递过去了。 等那传话的人进去,兰特后退两步,站到略远一点的地方等,见司乡果然不问,心里暗暗点头。 不多时里面有人出来,是个中年人,自称是管家,来迎两人进去。 “等会儿进去了别乱说话,记得给我翻译一下。”兰特叮嘱。 司乡轻轻点一下头,留神自己走过的地方,只觉得这园子虽然不算得太大,但是布局精致,应是出自名家手笔。 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听起来是二胡的声调。 再往里走,就是一处庭院,穿过去后被带到了一间雅室,里面已经有几人在了。 因着管家提示,司乡并不敢往那些客人身上看,只略低着头跟了进去。 “你们坐吧。”为首的人指了一个位置,“潘提的女儿,你能听懂中国话吗?” 司乡开口致歉,“回您的话,兰特小姐还不太会我们的话,叫我过来翻译一下。还请您多多包涵。” 言罢两人落座,听着场中的二胡声渐渐高亢起来,有骏马呼啸而来的感觉。 司乡无心听曲,只因他发现了两张熟面孔。 那个大汉,在名花楼中误闯房间被花想容解围的那个大汉赫然坐在主位上。另一个坐在客位上的是谈晓星,只是也并不讲话,也并不看司乡,好像从未见过一般。 另有两个空位,应该还有其他客人。 兰特家族好像跟这边的官员打交道挺多呀,司乡按下心里这些想法,专心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往深处去想。 “小司,这是个什么琴?”兰特小声问,她还没听过二胡。 “二胡。”司乡小声说,“尽量不要讲话,等人家拉完再说,应该还有别的客人没到。” 场中的二胡停了下来,一时间厅中只剩骏马去后空气中留下的灰尘。 “潘提的女儿,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为首的大汉问,他穿着常服,看不出官职和品级来,“潘提自己为什么不来?” 司乡翻译着兰特的话:“他生病了,有些咳嗽,叫我替他过来,很抱歉打扰您的雅兴了。” “没事,东西都带来了吧?”大汉的目光停在翻译的司乡脸上,“我要先看一看才知道能不能行。” 司乡就看到兰特从自己的挎包里取出来一个信封,上面有胶水封好,转而递交了上去。 大汉把东西放在桌面上,示意司乡退下去。 “老爷,郑老爷和云老爷都到了,老奴请到这里来还是带去其他地方等?另外陈玉娘来了,名花楼那边说花想容姑娘今天身子不适不能过来了。”仆人在厅外通报,不敢轻易进来。 “请他们进来吧,叫陈玉娘也进来。”大汉,即为兰特进门时所说的惠赐大人开口了,然后看向客座的谈晓星,“谈兄弟,还是你懂我,虽然我是个粗人,但是我还就偏偏好这些风雅之物。” 谈晓星微笑,“陈玉娘的琵琶极好,值得一听,我想你来此总是要听的,我当然要尽量安排。” 原来这局是拿谈晓星的名义去请的,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个拉二胡的老者是不是。 说话间外面走进两人来,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只是一个胖些,另一个则清瘦些。打扮上也大不相同,那瘦些的竟然是短发,配的也不是长衫马褂,倒是西洋人的西服。 第330章 断弦(上) 那胖些的也只是胖些,倒是那穿西服的瘦人更吸人眼球。 一个中国长相的西服男人,在这个时期走在街上一定是吸引人眼球的,也代表他并不是完全的中国人——只有已经加入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英国那些地方做了外国人的身份才会这样留头发,当然了,可能他们在中国的身份还有一些办法保留着,但是既然剪了头发,那就必定不能在中国再用原来的身份。 “惠赐兄,我来晚了,勿怪勿怪。”那胖些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是热络,好像两人极为熟稔,“谈兄弟,好久不见,听闻你家公子已经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谈晓星道了谢,看向郑慧达带来的人,询问,“这位是?” “是我妹夫,云飞扬,最近从新加坡回来看我们,我想着都是自己人就带他过来了。”郑慧达一双笑眼看见了两个生面孔,“惠赐兄,这两位年轻人是谁家的?” 惠赐:“潘提的女儿和翻译,代表她父亲来的。” 几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同时陈玉娘也到了,见过礼后坐了张小凳子,开始弹起来,叮叮咚咚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伴着清唱,声声悦耳。 “我们新加坡的糖厂一直是妹夫在打理,我那外甥生于新加坡,这次特地带回来给我父亲看看。”郑慧达简单寒暄几句,又对妹夫介绍,“惠赐大人是京城人士,这次来是有要事在身,寻常我们是见不到的。” 云飞扬起身再次见礼,只道自己刚刚回来,诸般礼仪不太熟悉,勿要见怪等客气话。 这时候新加坡那边有好些中国人定居,他们大多遵循着旧俗,以正宗中国人的习惯生活,所以在礼仪上也习惯于中国人的作揖拱手等等,只是到底出去了,如果碰上那边出生的二代或三代,礼仪上多少是有些生疏的。 “云兄弟是地道新加坡人?看你倒像是自小长在我们这边的。”惠赐也在观察这个新来的,“对我们这边还习惯吗?” 几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风花雪月。 过了一阵,琵琶最后一声落下,陈玉娘起身行礼,欲要退下。 “玉娘稍待。”开口留人的是郑慧达,他问惠赐,“玉娘的琵琶你听了,但玉娘弹的十面埋伏你听过没,不如今天听一听,保你一听难忘。” 十面埋伏,陈玉娘稳坐花魁数年的成名曲。 这曲子虽然早已现世多年,但是弹的人不多,只因其杀气重,寻常人弹不出气势来,也不太适合欢场中待客。 大家都是来寻欢的,这样另辟蹊径的还是少数。 “倒是听说过玉娘的名头。”惠赐随即看向陈玉娘,“便请你再弹一下这曲十面埋伏吧。” 这是客人的意思,虽然来之前说了只弹一曲。单个客人尚且可以商量拒绝,这种宴请的时候要是拒了,很容易叫人觉得下人面子。 陈玉娘到底是不敢得罪这些人的,只得再次弹了起来。 “那个新加坡人对于这样激烈的中国曲调好像并没有太过吃惊的样子。”兰特小声和司乡说,“看起来不像是从小长在国外的。” 司乡眼睛看着陈玉娘,话是对兰特说的,“不管像不像的,人家这样说了,我们就要信。”又说,“你一直想听的陈玉娘的琵琶,今天听到了,接下来我建议你闭上眼睛来听。” 兰特听话的闭眼。 琵琶声声穿云裂石,好像有兵将驭马挥刀而来,又好像有杀手蛰伏在暗处,叫人听得慌乱又激动。 一曲琵琶,硬生生的打出了战场。 司乡听着琵琶,心里却在想这个叫云飞扬的,好像是真的是不太像出生在国外的二代或三代,难道是家里富裕,所以一直完全保持着这边的习惯吗? 这个人为什么叫自己感觉面善呢?可是自己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得太多,难免就把注意力多放在了人家身上,不自觉的多看了几眼。 突然,啪的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然后就是刺耳的尖锐嘶啦声。原本激昂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高潮时琵琶突然断弦了,这是所有人想不到的。 陈玉娘顾不得被断弦割裂的手指,立时便跪下了,一言不发的听候处置。 “谈兄弟,人是你请来的,你处理吧。”主位的惠赐发话了,他没有说发火的话,像是平常聊天一样的叫谈晓星来处理。 谈晓星便道:“玉娘先回去吧。” 这事要过后处理了,不管好不好的,现在把人打发走才是最好的。 “谈兄弟这是怜香惜玉了。”一旁的郑慧达笑呵呵的,“惠赐兄你有所不知,这其中有一桩美谈。” 惠赐目光就落在跪着的玉娘身上,“哦?” “谈兄弟年轻时咱们都见过,不说潘安在世,也是玉树临风,又年轻轻的有了功名官身,不知道多少妇人女子暗中关注。”郑慧达讲出往事来,“可惜他婚事早定,又因岳家资助不肯另投别处,不然不知道多少妇人女子非他不可了。” 惠赐:“这个我听说过了,他得功名那年我在京中,我们原也是那年相识的。”又问,“这却与今天有什么干系?” “谈兄弟年轻时就生得俊俏,现在也仍然是个英俊的男人。”郑慧达还是笑眯眯的,“玉娘初出茅庐时去了谈兄弟的局,那会儿也不过是跟其他人一样弹些普通的曲子,没什么特色。” “听说是得了谈兄弟的指点,苦练这十面埋伏才在一众人群中脱颖而出的。” “后来更是有传闻,玉娘多次夸赞谈兄弟才华过人,屋子里还存了不少谈兄弟的笔墨。” 郑慧达说的是笑谈,“玉娘这十面埋伏也不是谁想听就能听,还得她高兴才行,只是但凡是谈兄弟的局,必然是可以听到的。” 所以这俩真有风月? 话说回来,这时候的男人,也没有几个是不风流的?也没有几个是仅仅只有一个的。 “原来还有这一层。”惠赐说,“既然是谈兄弟的相好,那不好罚了,不然这会儿罚完,回去了谈兄弟怕是要哄上很久了。谈兄弟回去以后给人换把好琵琶就好。” 果然,对于男人来说,有些风流事情并不算什么。 谈晓星欲要开口,被一道女声抢了先。 第331章 断弦(下) 事情本来就要轻轻揭过了,如果没有被一道女声打断的话。 “玉娘愿意按受任何处罚。”陈玉娘并不愿意这样蒙混过关,“还请诸位莫要轻信了这谣言。” 陈玉娘一双美目望向郑慧达,“玉娘的屋子里有些什么玉娘自己清楚,实在不愿意误了谈大人的名声,拖了谈大人下水。” 这一出属实把人弄不会了。 本来谈晓星没有说什么,陈玉娘只要不说话,立刻就能全身而退,可她偏偏就要出来说这几句话。 断弦,说起来没什么,毕竟东西突然要坏,谁也没有法子。也没有人会怀疑陈玉娘自己弄坏琴弦,她没那个胆子。 如果是商人之流,你得罪了大不了人家不再上门,可如果是官,那得罪了只怕你店就开不了了。 但是客人肯定被扫兴了,如果要追究,以后人家不叫你的局是小事,要是影响到人家事情谈不成,那罪过就大了。 这样的名妓,最要紧的是脸面,叫她们赔钱她们是不怕,但是被客人下了脸面了就不好在本地继续营生。 “谈兄弟,看样子玉娘好像并不想叫你轻放了她。”郑慧达语带调侃。 谈晓星看了看那个跪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扫了惠赐兄的兴,确实是玉娘的不对,惠赐兄以为如何处置为好?”谈晓星今日做东,不愿意因为这事影响了客人的心情,“你远道而来,又好不容易肯落榻此处与我相见,这样扫你的兴我很不好意思。” 惠赐不接这茬:“客随主便,你做东,自然是你说了算。” “那郑兄认为如何是好?”谈晓星又问郑慧达,“小弟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和玉娘还有这情意,恐怕不管怎么处理都要坐实了。” 郑慧达大笑起来,只道:“所以谈兄弟好好想想怎么弄吧,可别问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好人才,要是有这样的传闻出来,我第一想的就是人家图我的钱财。” “那你们两个年轻人觉得呢?”谈晓星把目光投向司乡,“年轻人,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场中的陈玉娘跪得笔直,如同一株瘦小的松树那样,脆弱中带着骄傲的立在那里。 司乡拿不准上座之人的想法,只是看着这身影,一下想起来自己以前给人下跪的样子,莫名有些心酸。又在想为什么把问题抛过来给自己。 “兰特小姐,谈大人问我们对于如何处置陈玉娘有没有什么想法。”司乡小声问她。 兰特再是对于中国话不通也感觉到了不太对,只是也没为难跪着那女子,就说:“处置?不就是弹琴弹到一半了琴坏了吗?” “好的,那我跟他们说。”司乡起身行礼后才说话,“诸位在此,原没有我们小辈说话的份儿,只是大人问到了亦不敢装聋作哑。” 司乡望向把问题抛来的人,“陈姑娘扫了兴致,该罚。” “哦?那你且说说该怎么罚?”主位上的惠赐目光闪了一下,“若是说得不错,我有赏。” 司乡再行一礼,口中说道:“不敢要赏,只是在下觉得有过确实该罚,但是堂上几位大人都是读书人,还是用读书人的方法来罚比较合适。”司乡尽量让自己得体一些,“来时看见外面有一丛芭蕉树青翠欲滴,又有娇花放艳。” “不如让她包扎伤口过后罚面花思过如何?也看看是这满院名花鲜艳还是倾国佳人更胜一筹。” 司乡不敢去猜这几人的想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不会得罪他们,“早听说闭月羞花,从未见过,实在好奇。”最后,把决定权交出去,“只是在下的一点私心,怎么罚还是大人们说了算的,只希望诸位大人们不要笑话我们年轻没有见过世面。” 几句话把话说了,司乡也不敢坐回去,站着等上面的人发话。 “你坐下吧。”谈晓星问惠赐,“就按年轻人的意思如何?” 惠赐对于这几近于无的处罚也只是笑笑,“你定就好,不过这年轻人会说话的,就叫这位玉娘去院子里面花思过吧。” 跪着的女子这才起身拿着那断弦琵琶往外走去,要不是手上滴落几滳鲜血在地砖上,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的。 “好了,曲子也听完了,该说正事了。”惠赐眼神在场中扫视了一圈,“原本该是潘提来的,结果来了他的女儿,你们觉得事情还能谈吗?要是不行就叫人家回去,免得让人白等在这里。” 郑慧达不经意的看过听司乡翻译的兰特,笑笑,“是你为主,你定就好,我今天只是带着我妹夫来和你们打个面熟。”这就是不肯谈正事的意思了。 “谈兄弟觉得呢?”惠赐转而问另一人,“你和潘提往来得还多些,我毕竟常在京中,慧达即将调任他处,若是继续要做生意,只怕还得你来做主导。” 谈晓星眼角余光扫过兰特,把她神情收在眼底,对惠赐说:“本是四家合作的事情,我们指着郑兄那里行方便才能把东西的运输费压到最低。” 少了一环,他们成本就高了,不好也不方便立刻去换人。 “郑兄既然要再看看那就再看看吧。”谈晓星不能勉强别人,“这小姑娘能从他们国家跑来我们这里想必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是闹着玩的,那就是有态度,至于有没有能力,那得等他儿子自己决定了。 谈晓星微笑看着郑慧达,“我以为郑兄是要叫这位云兄弟来负责运输上的事了。” 突然带了人来,也不提前打招呼,由不得别人不多想。 郑慧达摆摆手,“我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些事情得由我家老爷子来定才行。”他道,“再说他才刚刚过来,也得等他对我们这边熟悉过后再说。” 一席话,没有全然否认,说明有可能后期会让这个新人负责一部分事情。 司乡把所有话全部翻译给兰特听,见对方没有表态,也就老实坐着,并不插话。 第332章 兰特:把男人打败了就能来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有一下子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后,兰特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以这边的风俗,目前还没有多少女子出来做事情,但是在我们的国家,女子做官做生意做学问都是可以的。” 她一双美目里是自信,“我也刚来这边,很多地方比较生疏,还请诸位稍待一段时间,等我将这边理顺后再看我是否能达到诸位的要求吧。” 一点没有生气,也没有把话说死。 兰特起身告辞,“那晚辈今天先行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拜访。” “好,我送你们出去。”谈晓星起身送客,“惠赐兄,你和郑兄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三人一道往外走,谈晓星声音低了些,“兰特,你有想法就回去和夜声谈吧,我也许在这个位置上不会太长时间了,你心里有数一下。”停了停,又说,“只怕郑慧达是要推荐他这个妹婿做些事情,具体怎么样夜声下次和你说。” “多谢您。”兰特同样小声回应,她对今天的结果一点没有意外的,“那我们先回去,另外伦敦那边的营收和开支情况会在最近这几天给您送过去的。” 三人说话间路过芭蕉丛,正见陈玉娘对着那花站着,见他们去了只是点头,也不讲话。 “你跟她们一道走吧。”谈晓星在和陈玉娘说话,“回去好好养伤,另外琵琶该换了。” 陈玉娘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只道:“多谢大人,今日失手,还请大人见谅。” “你这……”谈晓星终究是不说什么,自行回去了。 陈玉娘想用那只好手去拿琵琶,被司乡叫住了。 “我给你拿出去吧。”司乡上前一步把那琵琶拿在手里,“放心,我会小心的,兰特小姐,能麻烦你扶她一下吗?”最后那句话是对兰特说的。 “你的手没事吧。”兰特小心翼翼的生怕弄伤了这个漂亮的中国姑娘,“我带你回去包扎一下,然后叫小司送你回去。” 陈玉娘有些犹豫的看着翻译传话的司乡,“她是不是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没几个人愿意和妓女接触,除非是不知道。 “小司你和她说,我不介意,我来之前了解过中国的国情,这里的女子大概什么处境我都知道。”兰特叹了口气,“她们都是为了生存,在你们这样的环境,没有女子会自愿沦落风尘里去。” 她话里没有轻视,只有同情和怜悯。 司乡没想到这个外国女郎比本土那些人更理解这些可怜的姑娘,心里有些感激她,把她的意思跟陈玉娘转述得明白。 “那有劳了。”陈玉娘这才肯上她们的马车,上去后才说,“我来时是谈大人派车去接的,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就只能厚着脸去叫他们送了。” 司乡不太理解,“琵琶怎么会突然坏呢?常用的东西,肯定不会这么失手的。” 是啊,琵琶怎么会突然坏呢? 陈玉娘仔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突然冷笑一声,“左不过是有人见不惯我了,我心中已经有数了。”说罢不再提此事,向司乡道谢,“今天多谢你替我转圜,回头我有重谢。” 几句话的事情,司乡可不敢要这重谢,而且那也是在兰特的允许下才说的。 “你谢兰特小姐吧,是她觉得琵琶坏了不是你的错。”司乡不要这功劳,“只是你的手,以后还能弹琵琶吗?” 一个以琵琶闻名的名妓,要是不能再弹琵琶,那就是职业生涯被彻底断送了。 “有点严重,要休养一段时间。”陈玉娘看着那只受伤的手,“我发觉不对的时候及时收手,要是换了个弹得没有这么久的,只怕手就要彻底废掉了。” 兰特皱了皱眉头,她觉得太狠辣了。 “小司,她们这样的,想要自由是不是很难?”兰特对这个骄傲的女子多了两分同情。 这个当然,司乡也叹气,“她们要培养成这样要耗费很多银子的,青楼不会轻易放人,如果要放,只怕是死或者被人用天价赎身。” 陈玉娘被他们这样一说也有些难过,青楼的女子有几个是自己想进来的呢,又有几个是不想出去的呢。 可是她们出不去,就算被人拿天价赎身出去,也是给人做小,青楼女子给人做小的,又有几个女子能够善终。 兰特闻言也不再多说,她除了同情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陈姑娘也不必太难过。”司乡心里也觉得憋得慌,“想想梁红玉,咱们也许还有盼头呢。” 梁红玉,宋时名将韩世忠的夫人,自身也是武艺非凡的女将,可她也曾沦落青楼。 陈玉娘苦笑摇头,她这一双小脚如何能跟英武的梁红玉相比,纵然有武将替她赎身允她纵马,她这双小脚也无法骑得动马,挥得动枪。 “多谢你了。”陈玉娘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打听起兰特的底细来,“我知道洋人比我们开放,但是她们女人出来光明正大做生意也可以吗?” “当然,不过还是少数。”司乡对兰特会是夸奖,“她啊,脑子好使得很,是打败了家族里这一代的男人获得来这里的机会的。” 兰特也笑,笑得非常自信的那种,“一群垃圾,我打败了他们,他们不敢和我比本事,就拿我是女人说事。” “那你怎么还能来?”司乡还是很好奇的。 第333章 选择的原因 兰特眼珠一转,坏笑,“我拿枪指着他们的头顶叫他们挨个同意的。” 这话明显叫人不太信。 “我说服了上一代的掌权人,让他替我担保,我以超额的收益来获取下一代家族话事人的权利。”兰特早就看透了本质,“其实不管是在哪一个行业,也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只有利益才能打动人心。” “这个世道对女人没有那么友好,我需要比男人做得更好才能有机会。” “我们只要够努力,敢争取,男人就得给我让位。” 兰特意有所指的说:“不管是做生意也好,弹琵琶也好,做到顶尖都是不易的,我们做到了,就该有挑战新自我的想法。” 兰特的话说到了司乡的心里,她的话叫人一点也不怀疑她能从男人手里抢饭吃。 只是司乡还是有点好奇,“兰特,你如果努力了,把事情做好了,最后被人摘了桃子你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很多的。 “那就把桃子捅烂,我种出来的桃子不给我吃别人谁也别想吃。”兰特笑得像个魔女。 好好好,听得人心里怪爽的。 司乡竖起了大拇指来,“姐姐我服你,你是个好汉。”又说陈玉娘,“你看,这才是女人该做的事,你辛苦挣钱还不叫你吃饭就该把桌子掀翻了。” 陈玉娘若有所思。 马车先把兰特送回店里去,她要去见送水果的供应商,也邀请陈玉娘一起进去看看她的店。 “跟我来看看吧,美丽的中国姑娘。”兰特发出的邀请真实有效,“虽然它要过两天才能开业,但是你可以进来喝一杯,我父亲应该在调酒,我让他给你弄一杯漂亮些的。” 陈玉娘伸出的脚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人家的父亲在,她便不好进去了。 虽说这个洋人姑娘说着不在意她的风尘身份,但是作为她的父母,只怕是不会愿意接受的。 “那你在这里等等吧。”兰特不勉强,“小司你在这里陪着她,我去拿一杯出来给她尝尝,另外我也给她拿些伤药。” 陈玉娘和司乡站在门口等,偶尔也要说两句话显得不那么尴尬。 “玉娘你的手要是好不了,你以后会怎么样?”司乡试探着问,“还能有好结果吗?” 陈玉娘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最后都会烂在泥里,运气好的岁数大了有个好人赎身带我们出去,死了有口棺材。” 运气不好的,一卷草席到了乱葬岗,或者直接丢进了远些的江水里。 全是悲凉事,无处有意外。 “你是不是想说不要这么悲伤,可是千百年来风尘女子无数,也只得一个梁红玉。”陈玉娘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是提到自己的以后也控制不住的难过,“我要是这伤不好我就不值钱了,别的花魁上位后我当然就是下一等的了。” 下一等,挑不了客人,也拒绝不了任何的酒席。 做过花魁的姑娘要是再掉下去,多的是以前够不着的要来品一品她们的滋味。 “总之今天多谢你了。”陈玉娘福了一福,“回头我叫人送些东西过来,你就不要拒绝了。” 她执意要送,要是不收只怕要叫她以为自己看不上她,而且她应该不金银黄白之物。 想到此,司乡也就接了,只是还是善意提醒她,“只是有小人在侧,怕是不会叫你好生修养了,你可有法子叫她显形或者付些代价吗?” “不要紧,我的手还没有全废,能压得她翻不了身。”陈玉娘一声冷笑,见一个小小少年从里面出来就不再说话了。 出来的是阿恒,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杯漂亮的酒。 “哥哥,你给这个漂亮姐姐包扎一下啊。”司恒把酒递给那个漂亮姑娘,“姐姐,你尝尝,这是今天我做的最漂亮的一杯,兰特小姐特地吩咐拿给你的。” 淡蓝色的底子,上方是渐变的白色,看起来非常好看,这样好看的东西能叫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些。 陈玉娘接过来,小口的品着,这和她以往喝过的都不一样。 作为花魁,各种好酒都是品过的,但是这样一杯里有多种颜色的还是没有的。 “是用什么调的?”陈玉娘打听,“能说吗?” 当然不能啦,阿恒咧嘴笑起来,“姐姐想喝了以后就过来,叫我哥哥请你喝,配方不能给你啦,它不是我的,是兰特小姐的。” 好吧,不给就不给了,陈玉娘也没生气,把酒喝完,任由司乡给自己包扎好。 “哥哥,这个给你啦。”阿恒把两块面包塞姐姐手里,“你路上吃吧,兰特小姐叫你送这个漂亮姐姐回去,还有跟她家的人说清楚今天的情况。” 兰特想得周全,万一叫陈玉娘自己回去害怕她说不清楚,有人证明好些。 所以赶车的高兴了,只有一趟的活儿现在变成了两趟,他可以赚点外快了。 “小兄弟,能不能商量一下,等会儿你付零钱给我。”赶车师傅在外面打着商量,“我再把你送回去,回去那趟不收你钱。” 所以只用额外付去抱玉楼的钱,不用付司乡从抱玉楼回去的钱。 司乡欣然应允,至于那赶车的回去以后如何跟车马行交差,那她是不管的了。 如果兰特所想的那样,当陈玉娘解开包裹着伤口的纱布时,抱玉楼的陈妈妈吸了一口冷气。 陈妈妈心都在滴血,她的摇钱树啊,她的摇钱树受伤了啊。 “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玩儿了那么多年的琵琶,怎么还能叫自己受伤了呢。”陈妈妈恨铁不成钢的骂,一边忙不迭的叫人去请大夫,又说了句,“还好没伤着筋骨。” 好事不出门,差事传千里。 一时间抱玉楼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当家花魁受伤了,一时间看热闹的、同情的、唏嘘的、想抢饭碗的把玉娘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滚。”陈妈妈怒骂,“都没事儿做是吧,一个个的也不知道为妈妈我分忧,都给我滚出去,不然老娘鞭子伺候。” 老虎发威了,没人敢把她当病猫。 第334章 摇钱树哭了 “这位小兄弟,谢你送我女儿回来,只是今天实在不方便。”陈妈妈从身上掏出一张票子来塞司乡手里,“我这里事多就不送你了。” 票子被推了回去,陈妈妈以为是嫌少,又要去掏。 陈玉娘连忙叫住她,“妈妈不要掏钱了,听我们把经过说了才是正经,只怕你且得查一查呢。” 这抱玉楼的事大小都要陈妈妈说了算,哪怕陈玉娘是花魁,也得说了情况之后叫陈妈妈来定夺才行。 这些话叫陈妈妈一惊,见司乡也点头,低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我去安排一下马上回来。” 陈妈妈急吼吼的出去了,门也被她带上了。 门关上叫司乡觉得不妥,孤男寡女的,怕有瓜田李下之嫌。 “我去把门开开。”司乡也急吼吼的要去开门,“我去门外等着,陈姑娘你好好休息。” 这副样子逗笑了陈玉娘,她今天第一次笑出来,“好了,别躲了,你站门外像什么样子,回头更叫人奇怪。” 一个呆头鹅站花魁门口不走,怎么都叫人知道有故事。 “坐吧,嗑瓜子,陈妈妈且得一会儿才能回来呢。”陈玉娘自己先坐着,见司乡坐下来却不碰瓜子,不明所以,“怎么不吃?” 司乡小心道:“不是吃了瓜子就要叫局么?我今天只带了几块钱,怕不够。” 青楼的瓜子都贵得很呐,司乡自从知道了这规矩后,已经不太吃瓜子了,就怕吃习惯了哪天顺手从别人盘子里抓了付高价钱。 “小弟弟你真是叫姐姐觉得可爱。”陈玉娘笑得玩味,又想起什么来,“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司乡这才敢去拿瓜子嗑,“见过一次,在名花楼,就是你们募捐筹钱给灾民的那次,你和花想容姑娘一起过来的,当时有君老板他们在。” “你是那个出三块钱的?”陈玉娘一下子想起来了,主要那样的场面雅间里的人给出三块的实在是太少了,“原来是你,你是想容妹妹的朋友。” 朋友二字不敢当,人家那些朋友都是富贵尊贵的。 司乡嗯了一声,“是我,那三块钱也是有缘由的,想容姑娘先前帮了我大忙,那是谢礼,我一个月工钱也就三块钱。” 陈玉娘听得点头,她就说雅间里怎么会有人只给花想容出三块钱。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妈妈带着大夫进来了,想必是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次进来后没那么着急了。 “所幸没伤到筋骨。”大夫从药箱里取出来上好的白药,“这手不能沾水,忌辛辣酒水,也不能用力,好好养着吧,这个药一天换一次就行。” 大夫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瓶药和包扎用的东西。 “玉娘我的好女儿,你快说说怎么回事。”陈妈妈急得不得了,“不是谈大人叫你去招待贵人的吗?” 谈大人的局向来清雅,也不会为难伶人等等,是出了名的和气人。 陈玉娘把前后经过说了,末了说:“我知道妈妈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我也不想,这么多年了,您也知道我不是一个生事的人。” “只是您也要相信,我犯不着用我自己的性命来做局陷害别人。” “这琵琶我用了十年,它跟我的手臂一样贴合,要不是有人暗中使了手脚,它不会这样断的。妈妈若是不信,问问这位小兄弟便知真假。” 陈玉娘深吸一口气,“我也知妈妈为难,只请求妈妈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叫我留个全尸吧。” 这话有些严重了。 “我的好女儿,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不过手受伤了而已,过段时间总能养好的。”陈妈妈脸上几分气愤几分难过,“我已经叫人去查了,只怕查不出来。” 陈玉娘眼泪一下掉下来,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妈妈查不出来也不要紧,有这些时间人家早收拾干净了。”那珍珠像是掉进了陈妈妈的心里去,“只是我如今手伤了挣不得钱,还倒要妈妈贴钱进来,我实在是心里不安,又想着暗地里有人要害死我。” “索性妈妈给我一包药,叫我立刻死了吧。” 陈玉娘也不擦那些泪,任由它们往下掉,“也给妈妈省些饭钱药钱,只求妈妈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别叫我受那起子小人羞辱,也别叫我天天担惊受怕。” 花魁在青楼迎来送往的什么人没见过,陈玉娘能从那么多竞争者里杀出来,绝不是蠢货。 所以她一上来就拿话堵陈妈妈的嘴。 不管玉娘的眼泪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她哭了,她在示弱。 而且话里话外的,还是想要个公道。 “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呢。”陈妈妈又急起来,她的摇钱树要死要活啊,“我尽量查,尽量查,你别急啊。”又着急的问司乡,“小兄弟,你是哪位大人家的人?几位大人那边可还好吗?” 陈妈妈现在第一担心的是自己的摇钱树,第二担心的就是那几个当官的,其他的都往后靠。 “都不是,我是去给海关道里潘提先生的女公子做翻译的。”司乡这会儿是最不着急的人,“几位大人约了谈事情,被扫了兴,陈姑娘差点回不来。” 司乡把事情说得严重些,“要不是我们潘提先生的女公子觉得陈姑娘是个女子可怜,只怕今天陈姑娘就真的回不来了。” 有了证人证言,陈玉娘就不是说谎话。 司乡笃定陈妈妈不会去找那几个官证实,更没办法去证实,胆子越发大了。 “就算是有人求情,陈姑娘也被罚在院子里站着,叫下人人来人往的看一个遍。” 司乡还说:“要不是把人得罪了,也不会是我送人回来。” 没得罪人,那就是谁请的人去谁送人回来。 陈妈妈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弄成这样儿了呢。 “妈妈,叫小司兄弟先回去吧,他还得回租界交差去。”陈玉娘见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多耽搁别人的时间,起身送客,“小司,你先回去吧,回头等我好些了我再亲自过去跟那位小姐道谢。” 陈妈妈苦着一张脸把陈玉娘拦下来,“你就别到处走了,我去送吧。”说完自己带了人出门往外走。 青楼的妈妈亲自送人出门是很少的,这次当然也不是想送这个小伙计。 陈妈妈把人往一处空屋一带,又从身上掏出两张票子递过去,而且为了防止被拒绝是硬塞过去的。 “小兄弟,你拿着吧。”陈妈妈语带恳求,“和妈妈说说,今天的情况真有那么严重吗?” 这是不全信陈玉娘的话。 也对,能混到经营这么大一家的青楼的人,怎么会全相信一个人的说辞呢。 司乡想着收还是不收,最扣决定装装样子拒绝,“妈妈,这都是真的,我只是跟着别人去的,没必要说谎话,而且我一个小职员,也来这里玩儿不起,没必要说假话。” 怕人家不相信,司乡把那票子使劲儿往外推,“我就送一下陈姑娘回来,不敢收这些,妈妈就别给了。回头我老板知道了怕她觉得我贪财。” “别别别,你收着,回去以后帮我们玉娘多说说好话。”陈妈妈不由分说的把票子往他胸口塞过去,动作简单粗暴,然后把人往门外一推,自己转身走了。 第335章 布条子要裹紧一些 这这这,司乡张了张口,到底没喊她拿回去,只是摸了摸胸口的银票子,暗地里决定明天出门得把布条子再裹紧一些。 “噗呲。”一个女声在她后面笑,见司乡看过去,一张美人面孔笑得如花一般,“小兄弟,去姐姐那儿坐坐吧,姐姐那儿有好茶好酒。” 司乡捂着胸口往后退,“我不去,我没钱,我要回家。” “哎呀,去吧,放心,不要你出钱。”那美人笑得极具风情,“真不要你的钱,只是姐姐觉得你长得像我家好久没见的兄弟,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我不去。”司乡不去,这娘们儿一看就像好人。 那美人一下眼泪掉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我弟弟了……嘤嘤嘤。” “你别哭了。”司乡怕引人注意,“我跟你去,但是不能待久,而且我钱不能给你。” “来来来,小兄弟。”那美人一下就收了眼泪,一下云霁雨收,叫司乡看得目瞪口呆。 美人的屋子当然和其他美人的屋子挨着的, 所以司乡见她把自己往人少的角落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肯定不是想弟弟了。 这人家里有没有弟弟还不一定呢。 “好弟弟,来,和姐姐说说,你是谁家的人。”那美人见四下没什么人就露出了真面目来,“是你送陈玉娘回来的吗?” 司乡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弟弟,我只是关心玉娘。”那美人在头上摸了摸,先选了一根银的,放弃了,又选了一根金的,往司乡手里一放,“告诉姐姐好么,这是实心的,够你以后自己做点事情了。” 那簪子入手沉沉的,份量还挺足的。 “告诉你可以,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司乡把那簪子快速放进自己怀里去,“是我送她回来的。” 美人又问:“她手真受伤了?严重吗?” “挺严重的,都见骨头了。”司乡瞎编起来,“还被请客的老爷罚了,听说是罚得不轻。” 美人还想再问什么,可巧有人路过,只得匆匆走了。 还真是人多了戏也多。 司乡想了想,也不好立刻再回去提醒陈玉娘小心,只得先回去。 只是刚刚到前面,就遇到一个穿着破烂的姑娘被人捂着嘴往后拖,司乡想着今天的事情,一时不察,被撞了个正着。 ”哎哟。”司乡只觉得被撞的地方生疼,下意识的把人一推,“你们小心些。” 他们见撞了人,只得赔着笑脸,那姑娘也得了这个空一把跪司乡前面哭着喊救命。 “还不快闭嘴。”领头的管事妇人赔笑,“这位小哥,新来的姑娘不懂事,你别介意。” 那姑娘满脸都是泪,看起来可怜得很。 “是你们这里的吗?别是你们拐来的吧。”司乡问。 “不是不是,是我们买回来的。”那妇人赔着笑脸生怕得罪了客人,“您要是不信,让官府来查,也是我们买来的。” 司乡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关系的,只怕平时没少送银子,差役来了也只会向着她们说话,就去问那姑娘,“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人吗?是卖身自己进来的还是被抢来的?” 那姑娘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哭。 “你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司乡也知道不能在这里滥用同情心,只得任由那些人把人拉走。 这个插曲没让司乡当回事,只是自己默默的回去,到了住处没看到人,又往兰特的店里去。 “也不知道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司恒在念叨着,“也不知道那个漂亮姑娘会不会留我哥哥吃饭。” 布里斯作捂耳朵状,“阿恒你可别说了,你是担心你哥哥在漂亮姑娘身上把钱花了吧。” 另外几个人都笑了,阿恒省钱他们都看在眼里。 “才没有。”司恒一梗脖子,“我是怕我哥饿肚子。” “阿恒你怎么知道我会饿肚子?”司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她们忙得很,我也不想在外面吃,就回来了。” “怎么样?”兰特正在调一杯酒,“来尝尝,正好垫垫肚子。” 司乡也正好口渴,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味道还不错,“玉娘的妈妈去查了,不过能不能查出来还不知道。”又说,“她妈妈给我二百块钱,说是谢我送她回去的。” “钱你收着吧。”兰特又在调另一杯酒了,“去吃两口东西,等下再来试试试这杯。” 司乡看着那血红色的酒液,不自觉的想到了人血,想拒绝。 “必须喝。”兰特不给拒绝的机会,“不然那二百我不让你留。” “你别拿这个来威胁我。”司乡一梗脖子,在兰特的目光过来时改口,“我就吃这套。” 哈哈哈,屋子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潘提笑眯眯的递过去一块面包,拍了拍年轻的肩膀,“年轻人,我以为你要坚强的拒绝,结果你这答应得也太快了。” “嗨。”司乡不吃眼前亏,而且兰特现在是大腿更不能得罪,“兰特小姐这么带我挣钱,我肯定得听她的。”说完把面包几口吃完,等着那酒过来喝掉。 干等着有些无聊,司乡就问:“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你等着就好了。”兰特认真的盯着酒杯小心的试着比例,“有活儿给你。” “什么?” 兰特:“这里的侍者,你帮忙管管,名单弄出来,还有带他们去拍照,我要弄个照片墙出来。” “男的女的?”司乡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不对,改口问,“女侍者不太好,我们这里毕竟男客人多。” 兰特这下抬头了,“当然是男侍者,女侍者慢慢再安排。” 这下放心了,起码不用担心外面的人把这里当成洋人开的青楼。 只是一下又觉得不太对,会不会被人当成洋人开的男风馆呢? 司乡还是提醒一下,就说:“男侍者的照片是什么样的?要露胸脯吗?穿什么样的衣服?还有他们陪客人那什么吗?” 前面的都是铺垫,最后才是目的。 “不陪,起码绝对不能在店里陪。”兰特认真的看过去,“我不会开成归红轩和名花楼那种的,当然,如果他们背着我在私下做些什么我是控制不了的。” 第336章 屋顶 就像这个店的名字一样,酒和夜都是壮胆的良药,也是邪恶的发酵之地,任何平时再胆小的人,遇到了这两样,都会变得胆大并且喜欢尝试起来。 所以对于从事与这两样东西相关的工作的人,他们身上会发生些什么,谁也说不准。 兰特把话说得非常清楚:“我们只是卖酒,侍者只是为我们工作,如果他们因为钱或者其他的诱惑出去做了我们经营范围之外的事情,我不会负责替他们分担伤害。” “好的。”司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觉得没什么问题,“那需要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吗?” 兰特:“不用,已经弄好了,你就负责管一下他们准时上班就行,还有别让他们在店里干脱裤子的事。” 好直接,好粗俗,好吓人。 司乡艰难的吐出一句,“好的,我尽量,如果有人真的干了脱裤子的事怎么办,你也看得出来,我对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威慑力。” 尽说大实话。 兰特扬了扬下巴示意司乡看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手里的刀,“切掉,我赔钱。” 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刀上突然就生出来森森的寒光。 房间里的男人们都只觉得屁屁一紧,然后从尾椎骨上冒出一股凉气来。 这样的女人,以后她的丈夫只怕得每天都得夹着屁屁睡觉吧?还是穿着铁裤衩子睡? 思绪回笼,潘提打破了这一长久的沉默,“我的女儿,那两个小伙子来过了,每人送了两千过来,要给他们留一下办公室吗?” 这里的地方挺大,但是用来做酒吧不能只是前面喝酒的地方,还得有单独的雅间,还弄了一些暗处的位置。另外再扣除掉食品库房和用具库房,也没多少空地儿了。 “不留。”兰特想也不想的拒绝了,“叫他们和我用一间,他们也不会天天来的。” 行吧,也算有个安排了。 司乡还有问题,“我这边每天晚上下工过后倒是能过来,但是如果我有事过来不了事情要交给谁?兰特小姐你每天都在吗?” “不一定,我也会有事,但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兰特不打算让这里占用自己全部的精力,“你不能来的时候就叫我爸爸过来。” 司乡又问:“先前说的林太太那边,还邀请吗?要不要也邀请陈玉娘过来坐坐?她最近受伤了应该不能工作,应该有时间。” “行,你去办就行,如果她们都愿意过来的话,另外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侍者吧,偶尔有女客来就叫她们招待。”兰特在心里算了一下,“女侍者要两三个,男侍者我这边找了四个,有合适的再要两个,再要一个中国面孔吧。” ”一定要记住,要正经人,很正经的那种,还有要会中国话和外国话的,不一定是美国话,别的国家的也可以。” 一切事情安排妥当,时间也不算早了。 兰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都收拾一下回去吧,小司留下,我有事和你商量一下。” 屋子里只留下这两个人,兰特把最后一杯酒分成两杯,说了句跟我来,就带头找了梯子往屋顶爬去。 没错,就是屋顶。 可是司乡不敢上去,她怕高。 “非上去不可吗?”司乡站在下面喊,“我们也可以在下面说,放心,你说什么我都能考虑的。” 兰特的声音从梯子上传下来,“你不想上来?” “不想。”司乡回答得很坚定,“我们就在下面说。” 兰特头也没回,“我们谈一个上万的项目,也许可以上十万,百万。” 没听到回话,兰特往下面一看,司乡在几步之上,对她咧着嘴笑,“兰特小姐,你最忠实的跟班儿来了。” “你还真是……”兰特轻轻的吐槽被吹散在风里,“小心些,掉下去我没钱给你叫医生。” 经过一天的折腾,天早已经黑透了。 两个人坐在屋檐上,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间。 兰特把酒递给小司一杯,“尝尝,我其实挺喜欢酒,不过因为不能喝醉,所以喝得不多。” 月光照下来,两个人对着月光纾解一天的疲倦。 “谢谢,兰特小姐你真好。”司乡由衷的夸了一句,“没有你,我肯定喝不到这么漂亮的酒。” 兰特勾唇一笑:“只是谢谢酒吗?” “还有钱。”司乡笑得如花一样灿烂,“没有你,我应该才攒下十来块钱,还得发愁阿恒的活儿去哪里找,估计还有可能被丹尼尔解雇。” 不说上次兰特帮忙避免跟沈家人碰面的事,单说今年大水淹了湖南那些地方导致的灾民连带着上海这边廉价的人工可能导致的失业。 如果没有兰特那会儿要司乡经常做跟班,说不定亏损了一些的威利公司老板并不会留下一个可有可无的司乡做事。 “那你现在攒了多少了?”兰特饶有兴致的问,“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带你赚钱。” 中国的老板如果问伙计赚了多少钱,那一般是不安好心的,因为奴隶主的习性,一旦发现伙计手上有一点钱,他们就会觉得工钱给高了,接下来就是想方设法的扣工资。 外国的老板大多数把自己当成资本家,虽然也压榨价值和剩余价值,但是起码不会让你一点都没有。 “大约三百多。”司乡想起存款就高兴,“我是说算上今天这两百的话。” 兰特想了一下,“那支簪子不算吗?那是金的。” “我打算把它交给陈姑娘。”司乡虽然喜欢钱但是并不打算什么钱都要,“陈姑娘说要重谢我,我就不来回吃了。” 不然叫人家知道了不好。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不知姓名的美人,当然还是选择陈玉娘更好些,而且人家也说了重谢。 司乡有种即将有大钱的快乐,“说不定陈姑娘见我站她这边,谢得更重呢。” “你选的没错,不为蝇头小利丢掉更大头。”兰特表示赞许。 这是夸奖,值得喝一口。 司乡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入喉的凉凉的感觉,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值得了。 “你刚刚为什么不上来?”兰特想起来他刚才扭扭捏捏的样子来。 司乡:“我怕高。” “那为什么又上来了?” “我觉得如果爬上来可以赚到钱,那也可以克服一下。” 第337章 夜话 一个财迷可以为了财不那么怕高,这叫克服困难。 兰特笑着摇头,又问:“那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情能叫你赚那么多钱?” 这个么,司乡不是觉得太直接了不好么。 “嘿嘿,您想和我说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说的。”司乡的笑是面对大腿时的谄媚,“您自有安排的啦。” 兰特:“那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就是逗我啦。”司乡想起来上一个逗她的人,“以前有人叫我吃橘子,说很甜,我就吃了。” “那甜吗?” 司乡摇头:“酸得很。然后她又拿了第二个,自己先吃了一片,说甜,我就又吃了。” “哦?这个甜吗?”兰特好奇心上来了。 司乡还是摇头:“还是酸的,我都想不到能有那么酸的橘子。” “你这。”兰特又问,“吃了两个酸橘子,你也是长了教训了。” 司乡仍然摇头:“不不不,你小看我了。”在兰特怀疑的眼神里,她承认了,“她又给了我第三个,我还是吃了。” “你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态吃下去的。”兰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到底是谁给的橘子啊,让你能这么吃。” 司乡:“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学生,一个漂亮姑娘,很漂亮的那种。” “原来是佳人相赠,难怪非吃不可。”兰特笑得是懂得的笑,“你喜欢的姑娘?” 她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毕竟这时候司乡是个男人。 司乡否认了,义正严辞的那种,“不是,是我欣赏的姑娘,她很聪明,也讲义气,是个极好的女子,我和她是过命的交情,只是身份地位不同,中间还隔着一些其他事情,所以现在不好再见面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范瑞雪。 只是在旁人听来,这就是青年男女之间掺杂了无数阻碍的感情。 “还有可能吗?”兰特听得有些伤感,“你有钱了就能回去找她了。” 衣锦还乡后去迎娶自己喜欢的姑娘,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 “不太行,人家早就嫁人了,那人对她挺好的。”司乡有心逗弄一下这个外国姑娘,“说不定现在孩子都生了。而且在中国,商人的地位并不高。” 所以就算有钱了,也不一定能拉近阶层差距。 兰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单纯的为这对不能在一起的情侣难过,她叹着气。 “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姑娘的。”兰特安慰着这个看起来落寞的小伙子,“放心吧,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好的。” 司乡咧嘴笑笑,“等我有钱了,我自然就过好了,我还有你们这些朋友,就更好了。” 先入为主,她的样子在旁观那里全是遗憾啊遗憾。 “不说这个了,说说钱的事情吧。”兰特开始说正事的,“你对金融市场了解多少?” 司乡一听这个就摇头,用中国话说:“这方面十窍通了九窍。”只剩下一窍不通。 外国姑娘没听懂,眨了下眼睛,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说我听不懂的。” “一点不懂。”司乡摊了摊手,差点把酒杯给丢了,“这个有点难啊,我怕丢得裤子都不剩。” 兰特勾唇笑笑:“那如果可以让你很快的赚到很多钱呢?” “我虽然不懂这个,但是我知道这方面风险极大,不是专业的人几乎全是被人家拿去当炮灰的。”司乡舍不得拿她那点儿去冒险啊,“别人有钱,或者愿意拿全部身家去试,我不行,我这点都辛苦钱。” 司乡不想拿辛苦钱去搏,“我不是一个人,我要是输了,阿恒也要跟着饿肚子的。” “可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吗?”兰特眼里闪着光,“还有句话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司乡坚定的表态,“那是别人,不是我。” “行吧,我不劝你了。”兰特放弃这会儿劝他,“那你还想赚钱吗?赚很多钱那种。” 司乡有点无奈:“小姐,我虽然喜欢钱,但也知道有些钱我赚不到的。” “不是叫你去金融市场买。”兰特有她自己的计划,“上海的金融交易市场开起来了,你去帮我观察几天,把每天看到的东西回来和我说。” “我去观察?”司乡觉得这个没问题,“那我怎么从中挣钱呢?” 兰特:“我有钱,到时候我去弄个账户,你帮我跑腿,每赚一笔我给你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看起来不多,但是兰特的钱如果是非常多,那就不会是个小数目了。 虽然不比人家出钱的人赚得多,但是这是无直接本钱的买卖。 “行,没问题。”司乡答应得痛快,“我每天记下来放在你办公桌上,你是要先观望几天对吧。” “对,另外还有个任务要给你。”兰特说。“我会劝君公子和谈公子也加入,他们如果问你那里面的事,你照实说,如果可以,你可以偶尔和他们说一说那边的情形。” 听到牵涉到那两个人,司乡有些不安,怕以后不小心弄出祸事来。 “放心,真的照实说就行。”兰特在安她的心,“我和谈公子那边是有长久合作的,我不会在这上面坑他。” “至于君公子,我和双君贸易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是中间也有相互认识的人,而且我知道这个人不太好惹,没打算得罪他。” 兰特是过来历练的,如无必要,她不会得罪本地人给自己树敌,更不会得罪一个能赚很多钱的人。 “那行,我回头见到他们和他们说。”司乡算了算时间,“我们先忙这边开业的事情吧,我每天都过去看一看。等走上正轨了,我就重心偏那边。” 两人基本上达成共识。 “另外还有个事,我能不能明天就去陈姑娘那边送请帖,或者叫阿恒去那边送。”司乡想到那个簪子的事,“我想把簪子尽快给她。另外我想请花想容姑娘也过来看看。” 兰特答应了。 第338章 旁观者的眼光 夏天的夜晚好像也只有屋顶凉快,其他地方基本上都差不多。 至少司乡是这样认为的,她在翻身了五六七八次过后,终于还是爬起来翻出纸笔,开始坐到客厅里去写那八个儿子的后续。 “距离老道士阴了谢老爷已经有两年了,老道士守诺言的把那转世的孟婆收养后就天天琢磨着要怎么样把这小女娃娃教出一身本事来,只是想得再多也得时间来磨,他在经历了抱着啼哭的小婴儿到处找奶喝、天天睡尿铺、认母时期把他个糟老头儿喊娘、断奶时整夜不睡、到现在的天天扯他胡子,他只觉得这比他修行难多了。” “他也不是不想早些教,只是跑过阴司两三次后,得到的回答都是,哪怕人家前世是干孟婆的,现在也只是个人,起码也得等人三四岁了才能开始练习武功术法这些。所以对于还是小奶娃娃的那只,老道士想尽了法子叫她长得成熟些,这样熬到三岁就能开始了。” “‘娘。’奶娃娃的叫声把老道士拉回了现实。‘怎么了,乖宝?’老道士对于这声娘是真不想答应,可是不答应的结果就是她会一直哭,哭到呼吸不顺畅。‘要抱抱’奶娃娃伸出手要抱,在上去后就开始拉着那为数不多的胡子玩儿,‘娘,好玩儿,好玩儿,再长一些。’” “看着把胡子当成绳子来玩儿的奶娃娃,老道士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司乡一边写一边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好像很开心。”丹尼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在人看过来的时候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聊聊,要来点儿酒吗?” 今天已经喝了好几杯的司乡想也不想的拒绝,“不了不了,放过我吧,过来坐吧,你怎么还不睡。”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这是个正好睡觉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睡?”丹尼尔坐下来摇着手里的红酒,“我在想事情。” 司乡是热的:“如果凉快一些我想我能睡着。反正睡不着了,干脆做点事吧。” 所以就来写东西了。 对于现在的司乡来说,写东西不完全是因为想挣钱了,更多的是想写完,哪怕不挣钱也不想半途而废。 丹尼尔嗯了一声:“其实你写得挺好的,很有特色,准确来说是有种不属于这个环境的特色,更准确的来说,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特色。” 司乡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他为什么这么说,是发现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了吗?他能看出来自己是个外来的? “你紧张什么?”丹尼尔还有点奇怪,“我是想说你思想有些先进,这里的人受那种儒家文化的影响,根深蒂固,从来都是把女人当成附属品。” “你不一样,我能看出来,你单独只给林太太下帖子,还有你提到那位陈小姐的神态,都挺尊重她们的。你甚至不歧视陈小姐的职业。” 丹尼尔喝着红酒看着这个年轻人,“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对女性有超出当代人的尊重,但是我挺喜欢这点的。” 自己的观念做法得到认同,司乡还挺开心的。 开心起来就乐意说些好听的给丹尼尔听。 “丹尼尔,我跟你说,你是个好老板。”司乡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碰到你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好好好,你的夸奖我收到了。”丹尼尔伸手在空气中往下按了按,“继续夸下去我要成胎盘了。” 听话的小职员就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给的工钱不算低,但是对你来说也不算高,但是现在你要在兰特那边做事情,所以你在我这边工钱是很难涨上去了,这点希望你理解。”丹尼尔讲明现在的情况。 能力没有大幅度提升,也无法保证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涨工钱也是人之常情。 司乡认真表态:“没问题,其实我现在偏向兰特小姐那边多一些,你能继续留我做事已经很好了。”又说,“还肯继续让我和阿恒住在这里。” 一个住处,能让他们省下不少钱,住在租界也安全了不少。 “这个是小事。”丹尼尔接着说,“你现在应该知道兰特小姐家族是做什么的了吧。” 司乡:“金融。” “对,他们家族一直活跃在伦敦和美国的金融市场,所以他们的家族很富有。”丹尼尔稍微有那么点羡慕,“他们对于金融市场的变化很敏锐,虽然不是最好的那几家,但是绝没有破产的危险。” 司乡认真听着。 “我没想到你跟兰特关系能打这么好。”丹尼尔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只是中国现在有些差,所以很多其他国家的人看不上这里人。” “但我也从来不反对你跟兰特来往,一方面是因为你是我的职员,你需要替我去应对她。” “另一方面是因为兰特他们家族对于金融方面的洞察力,跟他们关系好了,他们稍微透露一点,我们就能赚到很多钱。” 丹尼尔做事一向挑不出毛病来,尽管他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但他一般也不会去损害别人的利益。 “现在你要继续保持好跟她的关系,如果可以,连带潘提那边也最好热络一些。” 丹尼尔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能感觉到你的梦想绝不是做一个小职员,也不是只在上海做一个有点小钱的富人,所以我建议你多交一些其他国家的朋友,这样对于你将来的布局一定有用。” 最后的这些话叫司乡呆住了。 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你这是怎么了?我猜中了?”丹尼尔笑起来,“不会是吓着了吧。” 司乡僵硬的点一个头:“嗯,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这就是承认猜中了。 “你那么省钱,可兰特那边的股份你却只叫阿恒签字。”丹尼尔笑起来,“我很高兴你不隐瞒我这些事,但是有时候你还是要有自己的秘密,不然你的想法就全叫人知道了。” 丹尼尔的一席话叫司乡服气,她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有人把她看透了。 “丹尼尔,我们是朋友,或者说我单方面把你当成朋友。”司乡说了今晚结束时候的最后的话,“我不想瞒着你,我想你不管愿意不意我跟兰特小姐做事,但是起码我应该亲自告诉你,而不是叫你从别人那里知道,更不想因为你不知道这件事做出偏离本意的判断和决定。” 知情——在某些方面来说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 夜谈的两人聊到深夜才各自离去。 第339章 听到热闹可就谁都不困了 天亮时司乡顶着略有些青的眼圈出门,同样熬夜的丹尼尔却仍旧精神抖擞。 真是人比人比不了,司乡打着呵欠坐上车,趁着上午没事的时候把帖子先送到了名花楼去。 昨夜和兰特分手时,问了能不能给花想容送个请帖,对方同意了。 来得太早,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司乡想着说给值守的人转交就是了,谁知道等了一会儿却来了人。 “小兄弟来得真早。”花妈妈打着呵欠来的,她天亮才刚睡下,“这么早找想容是什么事啊。” 司乡把请帖递过去,“租界里面有个西洋人开的酒馆开业,老板是个女洋人,先前远远看到过想容姑娘一眼,惊为天人,叫我过来邀请她开业时候过去坐坐。” 把请帖接过来看过,花妈妈有些不解,一个女人给她家最红的姑娘送请帖是个什么意思。 “小兄弟,你和想容是相识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位女老板到底是几个意思?”花妈妈打算从眼前这个人入手,“我家的姑娘都是不接女客的。” 听说有些西洋人男女都有同性的,可别是叫人误会了才好。 司乡被她这一问整不会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差点憋不住笑,“花妈妈,不是那么回事儿,人家只是单纯的觉得想容姑娘好看就想叫她过去看看。不需要喝酒,也不需要陪别人喝酒,当然,如果想容姑娘自己想喝一点儿也可以。” “可她不是个女人么?”花妈妈相信有人请姑娘只是为了说话,但是女人来她这里请姑娘喝酒还是头一回,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不止是想容姑娘,还有抱玉楼的陈玉娘我们也送了帖子,当然我从这里走了才去她那边。”司乡说着拉近距离的话,“我受了想容姑娘的恩惠,当然先送她的。” 一听说陈玉娘也有帖子,花妈妈毫不犹豫的就把帖子收下了。 笑话,不去是一回事,但是没帖子去不了是另一回事。 司乡心里暗笑,“好的,那我回去就和兰特小姐说送到了。” “行吧。”花妈妈记着那上面写的日子是明晚上,“男客女客是分开的吗?要是变着法儿的叫我女儿去那边招待客人,我可要过去闹的。” 哪里能给她闹的机会。 司乡解释得再细一点,“明天晚上只是女客,后面是男客女客都有,但是有单独的女客雅间,如果是女客们自己来的话,我们就另外安排了。” “还能这么弄?”花妈妈真真儿是头一回听说这种的,“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她起来你自己和她说吧。” 花妈妈就这么水灵灵的出去了,不多时换了强行被叫起来的花想容进来。 不施脂粉的花想容少了一丝精致,多了一丝柔弱、一丝慵懒。 “真是劳烦你这么早来给我送请帖。”花想容在路上听了一半,现在过来听另一半,“有那么奇怪的店?不是为了借我的名头去吸引人,只是为了叫我过去玩会儿?” 司乡确定她没听错,“明晚上不会有男客人,只是里面的职员有几位男士,过后如果你要去玩儿不要被打扰也有单独只接待女客的雅间的。” “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花想容打起精神来,“除了我和陈玉娘,还有谁?” 司乡:“没了,另外有一位太太,然后就是两三位女洋人是老板自己的朋友,互不干扰。” “这么几个人你们怎么赚钱?”花想容来了好奇心了。 司乡:“您别误会,就是个酒馆,只是偏向西洋人风格,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老板说了,哪个职员敢乱来,就切了。”她边说还比了个切东西的手势。 这简直是奇闻,闻所未闻。 “好,我明晚一定去。”花想容应下了,“希望和你说的一样吧。” 司乡自信一笑,应该不会叫她太失望吧。 “你现在还在威利?这个女老板应该就是上次那个来听曲儿的吧。”花想容猜测应该就是她,“你帮她跑腿还是已经去她那里做事了?” 司乡如实所说:“在那边有一点收入,但是还在威利做事,丹尼尔和她都同意的。” “挺好的。”花想容有点感慨,“当初只是顺口一说,谁想你还真做下来了。” 是啊,只是顺口一说,要是司乡没有立刻过去,要是她不会一些洋文,要是她和阿恒一上来就不肯吃亏,只怕就没她什么事了。 司乡:“还是得多谢您的,其实现在的收入已经不止每个月三块了。” “那也不必给我更多了。”花想容知足,“没有可着一个人来坑的,你好好做事吧,那六块我不急。” 司乡就笑了,人家是真不缺这点儿,估计当初也不觉得自己真能送钱过来,谁知道自己偏偏就送了呢。 “除了请帖还有别的事情吗?”花想容还想回去补觉。 司乡拿出给陈玉娘的帖子来,“这是给抱玉楼陈玉娘的帖子,想请您帮忙转交一下。” “你为何自己不交?”花想容接过来,那上面确实写着陈玉娘的名字,只是里面赫然夹着一枚金簪子,一下笑得暧昧,“这是你送给玉娘的?” 司乡被她取笑也没生气,只是说:“你听说玉娘手伤了吗?这簪子可能和算计她的人有关,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又怕打草惊蛇。” 重要竞争对手的手伤了这样的大事花想容当然听说了。 对于花想容来说,名花楼里已经没有她的对手了,能争的也只是另外几个别的地方的,陈玉娘就是其中之一。 “她那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花想容这下不困了,“快说吧。” 司乡有些为难,毕竟牵涉到别人的隐私,可是不说又怕人家不帮忙。 “不说我不帮忙。”花想容有的是法子拿捏。 司乡挠着脑门儿掩饰尴尬,“听说是有人在琵琶上动了手脚,玉娘的手没伤到骨头,但是也不轻,估计得养很久。” “凶手是谁?”花想容有点兴奋起来,“你知道的吧。” 司乡摇头,“不清楚,只是我送她回去以后出来的时候有人拿了这簪子跟我打听她的情况。” 真是好不容易才从花想容手里脱身。 第340章 熙熙攘攘 马不停蹄的,司乡又去了林家,林德有一大早就出了门,林太太倒是在,却没有出来见人,只是帖子被管家收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林太太手里。 算了算了,自己尽力了,林太太看不到她也没法子。 这下倒空出一多半的时间来了,司乡也没地方去,又反转回去wine and Ningt。 人已经陆陆续续来得差不多了,那几个外国男侍者还真是没有娘里娘气的感觉,这点叫人觉得不错。 “司,你好,我是金。”新来的职员上来打招呼,又介绍另外的人,“那个是火。” 司乡被这取名的技巧弄懵了,“下面是木水土吗?” 金木水火土,中国人熟知的五行,这样起名真的好吗? “啊,不是,是海和雷。”这个叫金的被问住了,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我们想过这么叫,但是我们最后没有,因为水货在广东是骂人的,海和雷以前在广东待过。” 原来是这样子。 不过叫海和雷也挺好的。 司乡过去和其他几人都握了个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就径直往兰特办公室去了。 “进来。”兰特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的,“是小司吗?” 推门进来的司乡:“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脚步声,小君公子听出来的。”兰特示意他看沙发上的另外两个人,“小君公子的耳朵是真好。” 司乡嘴角抽了抽,这个特殊技能确实是羡慕不来的。 “小司回来了,听说你最近小赚了一笔,是不是可以出去吃饭了。”君无忧开起玩笑来,“听说你酒量不错啊。” 司乡怕人家觉得她装,做出不副为难的样子,“吃饭没问题的嘛,喝酒就要命了,这几天要给店里试酒,我已经快要喝成酒鬼了。”她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喝了睡不着,再下去成估计要被道士抓了。” “什么意思?”兰特没理解到。 “像僵尸啊,你们西方类似的叫吸血鬼。”司乡也过去坐下,“我快要熬干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羡慕人家比我钱多了。” “都是凭本事赚来的。” 其他人就笑。 笑完了开始说正事了。 “我父亲那边和北洋系的关系不大好,只怕要下来了。”谈夜声把消息透出来,“郑慧达那边借了他们的势要外调了,虽然去的地方油水没这边多,但是升了,也算不亏。” 司乡竖起耳朵来听。 谈夜声继续说:“他那个妹夫,我们已经叫人去新加坡打听去了,过一段时间应该有消息。” “那郑大人继续合作这边的可能性大吗?”兰特很关心这些直接的问题,“要是他走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下一个上来的人可能是谁?” 谈夜声也不知道:“好像是叫这边的人暂代,到底订谁还没下来。” 这下就僵住了。 这些司乡只能听不能发言,因为她对这里的官僚体系完全不清楚。 至于历史书上出现的那些名字,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先等吧。”兰特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云飞扬走通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郑慧达调任,他可能会进入轮船招商局里面去吗?” 谈夜声摇头:“只怕不容易,我让人以父亲的名义去送帖子请他和郑慧达吃茶,郑说公务烦忙,云说水土不服要调养。” 身体不适的理由,可到底是不是身体不适只有他自家人知道。 “那就只能再等等了。”兰特提出一些建议来,“往京中销过去的那些西洋奇巧物件儿暂时做好滞留的打算,至于那几位的代持的股票也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戴维斯要赚那些股票的钱,谈家要赚那些奇巧物件儿的钱,没有郑家在轮船上的便利,他们就要在运输费用上多出一大笔钱来。 谈家除了把东西送进去以外,还要把京城中的东西送出来,没有运输便利,有些东西也拿不过来。 更何况,很多东西的销路是郑家那边在京中寻的,郑家不再沾染这块,或者他们换个合作对象,谈家基本上就少了京城这条销路了。 兰特想了又想,想出来一个不太高明的建议,“有没有可能通过郑家的女眷来拉近一些距离?” “不可。”谈夜声出言劝阻止,“我母亲前些年忙着一些别的事,没有和郑家女眷有过多往来,你自己贸贸然的上去,只怕根本连人都见不到。” 大户人家的女眷规矩极多,见谁不见谁都有一本账,绝不是你砸钱就行的。 上次去见谈太太不就是见不到人么。 谈夜声接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们三家的合作已经多年,郑家从中出力多,获利当然也不少。” 获利不少,那就不会愿意轻易放弃这块肉。 “你的意思是?”兰特想到一种可能,“他们在等我们让步。” 谈夜声嗯了一声,“幼时我第一次见郑慧达,我父亲和我说他做事极老练的,他就算不愿意合作也不会这样明晃晃的拒绝。” “只怕他是知道你可能接手戴维斯了。” “他想逼我让步,我要在这边做出些成绩来就不会想要轻易丢掉我们三家的合作。”兰特接着他的话说,“估计我们再想见他也会拒绝,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会再见我们,到时候我们已经被他拖得心慌意乱了。” 谈夜声点头:“到时候就只能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一切要求,指平时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要求。 “对,他那天说是谈大人做主导,其实都是哄我们,真正的是他想控制这些。”只是有一点兰特想不明白,“可是他一点不顾及和谈大人的情份了吗?” 兰特很清楚戴维斯永远不可能被中国人当成真正的伙伴,但是谈大人就是本土的人,本地的官僚难道也是人未走茶已凉了?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他要是个好人,我父亲也不会只是和他合作。”谈夜声冷哼了一声,“他一贯如此,当年合作一是因为他已经是轮船招商局里面的小官,二是因为他善经营,京中他有门路。三是有一个中间人牵线,但是现在那个中间人早就过世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第341章 想不到的离谱 谈夜声不想去评判这个人到底如何,只是陈述事实,“如果前几年我没走丢他也许还能多看重我家一些,但是我中途丢了几年,他只怕觉得我已经废了。” 一个废掉的继承人不得别人尊重,别人只会觉得他守不住万贯家财。一个只有独子并且独子已经废掉的继承人也不会被人重视,因为他的万贯家财早晚会被别人抢走。 所以,合作不仅仅是当代人,更有可能绵延到下一代人去。 “我当年走丢了,好几家人对我家就失望了。”谈夜声淡淡的讲述往事,“我们这样的人家合作,不仅看这一代,更看后辈,如果后继无力,那都是人未走茶凉。” 连当年门人弟子满天下的晏殊在死后其子尚且不被故旧如同往日尊敬,更何况一个没有祖宗根基和家族支持独自一人打拼也算不得官大的地方官谈晓星呢。 而且晏殊的公子同样是才华过人,只是不走官场钻营罢了。 司乡这才知道谈夜声以前从家里走丢过,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父亲会出现在柳家的聚会上。 原来谈大人把生意和朋友分得是真开啊。 做生意就找郑慧达和兰特他们,做朋友就找柳老君老他们这样的闲云野鹤。 那么他和陈玉娘之间到底有无风月呢?司乡不免想听听男女风情事,只是到底是不会去问人家儿子的。 更不会去问陈玉娘和谈晓星本人,这三个人问谁都是找骂。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司乡在旁边弱弱的问其他问题,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等会儿嘴瓢就尴尬了。 谈夜声望向兰特:“你说呢?” “郑慧达那边,如他的意我们每过几天时间去继续送帖子。”兰特打算先让人家高兴几天,“小司你过几天帮我去给郑大人送礼吧,记得去他们铺子里送,别走他们家去。” 司乡想着那个觉得眼熟的人,欣然应允。 “另外我这几天去找找我同学。”兰特接着说,“他在一家轮船公司任职,虽然不走中国内陆航道,但是也可以托他打听一下国际路线。” 万一就有别的地方更适合出手中国这些漂亮的工艺品。 谈夜声一下明白了:“那我这边去寻其他人走轮船局的门路,只是要做得隐秘些别走漏风声。” 既然郑慧达不愿意,那就做两手准备吧,只要最终的结果是不低于原来的收入,那就不算白忙一场。 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商量了出来,好像还商量得不错的样子。 “小君,还得托你帮帮忙。”谈夜声也没有叫小君闲着,“你回去问问你哥哥,他应该有熟识的船。” 君无愁答应得超快,“交给我吧,就算以前没有我也要叫哥哥现在有。” 哈哈,好任性啊。 有个宠自己的哥哥就能这么任性,而偏偏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没有。 “那就拜托你了,要是你那边能成,我们把郑的那部分给你家。”谈夜声许下利益,“兰特小姐应该没有意见吧。” 兰特求之不得,君无忧再怎么样也比郑慧达好些,“我没意见,我爸爸也不会反对,家族那边我能搞定。” 君无忧再精明也不如郑慧达这么直接卡脖子来得叫人难受。 这下就是三个年轻人商量了。 “你们挺厉害,这就有办法了。”司乡说不佩服不羡慕是假的,有家族托底就是这样的吗,可惜自己是个啥也没有的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无亲族的人,在儒家文化下,是连做官都不好做的人,就连清廷送人去公派留学都得挑大族子弟。 谈夜声:“还只是想法,能不能谈下来还不一定,其实也可以坐火车,只是目前的铁路情况到底还是船好些。” “对,其实如果郑大人大方一点不想着把我们压得太狠,我们也不愿意重新找新的人来加入,只是看这架势他不会轻易松手的。”兰特看向小君,“这并不是针对你,别介意。” 君无愁笑眯眯的样子叫人相信他真没介意,“我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我多少听说过一些这里面的人弯弯绕绕。” 所以全场就一个小司不懂了,谁叫她两辈子都不是做生意的人呢。 司乡不懂就问:“那要是郑大人那边见了我怎么办?” “放心,绝无此种可能。”谈夜声有把握,“我们合作的事有人知道,这些天郑家的铺子里多的是人进出。”进出当然是去拉关系,而在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合作还能是利益最大化的情况下,郑慧达是不会轻易见他们的。 司乡这时才想起来问:“郑家的铺子叫什么?” “祥生记。”谈夜声说,“一家成衣铺子,不过走他家门路的人都知道不方便送到他家去的就送去铺子里,也会收集一些消息。” 每家都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的,这并不奇怪。 只是祥生记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司乡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老杨当故事一样说过有个祥生记东家的女婿跟自己长得像,当时老杨脸上还有羡慕的神色。 兰特突然说:“你们见过云飞扬吗?我怎么觉得他和小司有点像?” “像?”谈夜声有点狐疑的在小司脸上看了几圈儿,“像吗?我还没见过,等我留意一下吧。” 司乡摸了摸鼻子,故意说道:“真希望那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那样事情就好办了。”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啊哈哈哈,这个玩笑挺好笑的。 这个玩笑在后来被司乡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她也不会想到云清寒那亲爹能这么离谱到弄个外国户籍去给人当女婿。 而云飞扬更想不到,他在国外躲避了好几年的清静会在离家乡挺远的上海被人打乱,更想不到亲生的女儿会被人逼得连女人都不当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还没有发生,当事的父女都想不到对方一个比一个离谱。 第342章 欣慰的哥哥 往郑家送礼一事还要往后靠一靠,眼下最快的还是wine and Nignt的开业。 “明天招待几位女客,后天开始招待男客。”司乡汇报着进度,“那四位我都见过了,稍后我就叫个会照相的来给他们拍一下。” 兰特嗯了一声,“你的请帖送出去了吗?” “送了,但是来不来的真不知道。”司乡说了林家的情况,“毕竟没见到人,而且女眷出门去酒馆还是少。” 兰特又问:“陈玉娘的东西送到了?她什么反应?她真的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没去那边,托花想容代交了。”司乡把花想容那里的情况也说了,“看样子花想容姑娘一定会转交的,她也想知道是谁下的手。” 司乡听到热闹可就是来了兴致的,“明天晚上问问,我忘了问林老板他们的钱付了没有,还有姓沈的那边也不知道走不走威利这边。” 那几个人出国的事可是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多挣几块钱呢。 “你回头问问就好,反正丹尼尔不会坑你那点儿钱的。”兰特对丹尼尔的口碑还是认同的,“你这边,回头要辛苦一些。” 辛苦都是小事,只要钱到位就好。 “小君公子和小谈公子若是以后有事寻我们可以带信到这边或者来这里找人,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经常在这边的。”兰特敲了敲桌子,“地方小,没法儿一人一间了,我们一起用吧。” 谈夜声无所谓的:“先紧着你用吧,反正我们也不常来,小司最近忙碌些什么?” “对啊,你也不找我们玩儿,我们也不敢找你,怕耽误你的事情。”君无愁望向那个有趣的人,“今天既然碰到了,不如陪我们去钓鱼吧。” 司乡还想拒绝,兰特已经替他答应了,“你去吧,拍照的事我叫阿恒去做,晚上不必过来,明天记得早些到。”一下给人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那行吧。”司乡摸了摸鼻子跟着那两位公子的身后走出去。 “小司,你最近怎么样?”君无愁有意无意的找他说话,“身体还好吗?我看你好像总熬夜,不会吃不消吗?” 三人顺着楼梯往下面去,一路上偶尔遇到人互相打个招呼。 “还好,主要天热不太好睡。”司乡打了个呵欠,“睡不着我就爬起来写东西,嘿嘿,再等一段时间吧,我就能带着那八个儿子的结果去找君老板看看能不能用了。” “找我哥哥?”君无愁好像有点诧异,但是也只是那么一下,“我以为你要找林辞云,他现成的。” 林辞云确实是现成的有门路的人,但是和人家也只见过两次面,不好贸然的上门去求人家办事。 “林家的底细小君公子知道吗?”司乡打听起来。 君无愁笑笑:“知道一点,地址我也可以给你弄来,我说的是他住处不是报社,你怎么谢我。” “我请你们在店里喝一杯吧。”司乡舍不得兜里那几个子儿,在店里能便宜些。 君无愁撇嘴,这也叫诚意? 不过就算是没有诚意小君也认了,当天到家后就去打听林辞云的事。 “你打听他做什么?”君无忧照旧是忙碌的一天,“你之前也没觉得他好啊。” 君无愁讨好的给他哥搬了把凳子过来坐,“帮别人问的,我知道林辞云是有些傲气的,一向不太看得上我们这种铜臭味儿多些的人家。” 铜臭味儿,钱味儿,做生意的人独有的味道,也用来骂人贪财。 君家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在一些读书人眼里就容易被骂铜臭味儿重。 君无忧把弟弟的圈子想了一圈也就知道是帮谁问的了,也不追问,只问弟弟最近过得高不高兴。 “还可以。”君无愁最近过得很充实的,“小谈总带着我的,小司有时候也叫我,不过小司得忙着赚钱,时间总是少些。” 想想又说:“兰特的小店开业了,和我们的酒馆很不一样,里面的侍者都很英俊,要不是以前听你和爹说过西洋那边的事,我就要以为那是洋人的青楼了。” 正经酒馆也没有几个酒馆的伙计全是英俊的,身材还都不差。 “每个地方的文化都不太一样。”君无忧记得弟弟也投钱进去了,肯定要关心的,“你在那边还习惯吗,如果不习惯和他们一块儿也想自己做事,我给你弄一个酒馆或者别的也可以。” 君无愁摇头:“算了,我一个瞎子,不好管的。” “也不用什么都你亲自去做。”哥哥安慰弟弟,“安排一个靠得住的管事过去,你自己就负责查账就好了。” 信得过的管事,好的伙计,主人不必大小事都过问,高兴了去看看,不高兴了就不去。 “那不还是哥哥你操心么。”君无愁知道这样做其实只是陪着自己玩儿,他不愿意这样,“先在兰特这边混着吧,反正有哥哥在,他们也不会叫我吃亏的。” 君无愁知道兰特他们也是让着自己的,“背靠哥哥,他们不敢欺负我。”又说,“我一口气花了两千块,哥哥你生不生气。” “小事,你开心就好。”君无忧没把两千当回事,“我能赚回来,也就你一两块手表的钱罢了,不要放在心上。”怕弟弟心里有压力,还安慰他,“千金难买你开心,而且你这两千花得也不是毫无用处。” “起码你和兰特关系好了,我以后要是和戴维斯家族合作就不必再去托人了,通过你就好,这省得更多些。” “还有,酒馆也是信息聚集的地方,你入了那边的股,消息自然就比以往灵通很多,有时候一个消息过来也可以叫我有用。” 一席话给这两千块安排了很多的用途出来。 做生意的人的嘴和脑子,总是能够给自己找出有利的一面来。 聊完了两千,又开始说别的。 “我给你访了一门亲事,女方是三十多年前就定居欧洲的人家的独女,想找一个传统些的人家。”君无忧试探的看着弟弟的神情,“他们明年回来,到时你去见一下面吧。” 第343章 谁惦记谁(上) 君无愁虽然很多事能够独立去做,但是生活上到底需要人照应,所以很多时候害怕给人添麻烦,包括婚事也一样。 可是他也知道不能不结婚,更知道肯嫁给他的多是因为他家的关系,所以每每想到婚事就有些不太愿意。 “哥哥,我可不可以不结婚?”君无愁有点苦涩,“一个瞎子,结婚做什么呢,拖累人家么。”而且,“要是再生一个小瞎子出来,那该怎么办。” 难道为他一个人拖累得老少两代人都不得安宁吗? 认识君家小公子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优雅开朗的美少年,鲜少有人注意到他这些敏感悲伤的情绪。 当然,这些人里面绝对不包含他哥哥。 君无忧看着弟弟心疼得很,他好好的弟弟怎么就看不见呢。 可是事实早成,难过也解决不了问题。 “无愁,乖啊,你还是去看看,不喜欢就算了。”君无忧还是劝一下弟弟,“我见过他家大人,开明的。”开明的人相对好相处些,“如果你喜欢,不管是多少聘礼也好,还是生意上结盟也好,哥哥都不是问题。” 如果弟弟能有喜欢的姑娘结婚,那出多少钱财都值得。 君无忧又说:“如果你再看过几个还是不喜欢,那我也不能逼着你和不喜欢的结婚,所以你放心,这是尝试,不是定局。” 尝试一下,要是喜欢了,那就皆大欢喜,要是不喜欢,了不起是他多应酬一些,也没什么损失。 “好吧。”君无愁终究是不忍心哥哥为他操碎了心,“那爹娘那边?” “那边我去安排。”君无忧见他同意就高兴,就说:“以防万一你真的没看得上的女子,你还得对你嫂嫂和侄儿好一些。” 免得以后被侄子嫌弃了。 君无忧高兴的拍拍弟弟的手,“你嫂嫂下个月带孩子从老家过来,你多陪着孩子玩玩儿,小孩子这个生物,要从小带着长大了才能和你亲。” “好。”君无愁想到软软的侄儿也高兴,“还有个事儿和你说。”他望着哥哥:“我给你找了个活儿。” “什么?” 君无愁笑得有点坏坏的,“谈晓星、潘提、郑慧达他们三家先前合作的事情,你去挖个墙脚。” 这三家合作的事君无忧知道,也不止他知道,其他人也有听说的,所以郑家的铺子这几天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的,那都是听了点风声过去打探的。 君无忧也有点消息,他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想叫我去弄船?还是想叫我去找郑家弄东西?” 弄船等于弄运输路线,保证那些金贵物件儿在到达京城贵人的手上时完好无损,也就是和谈家合作。弄东西代表去和郑家合作,用他们的运输渠道去把自己的东西卖到京城去。 “和谈家合作,他们把郑家的那份给你。”君无愁一点没有担心他哥哥弄不出来的样子,“他们说了,不管是出海也好,还是照旧走京城的路线也好,只要不低于原来的就行。” 说是这样说,可是事情是不好做的。 君无愁试图说服他哥哥,“不单单是为了这一笔钱,我知道如果我们能打开销路我们自己可以用这个赚更多钱,但是戴维斯家族在金融领域沉淀积攒下来的大量资金在关键时候可以有大用途。” 所以小君看上的不单单是这次合作的利益,更想给自己家弄一个资金储备库。 君无忧定定的看了弟弟两眼,突然笑出来,是很欣慰的那种笑,就像看自己孩子突然长大懂事的那种笑。 “好好好,我的小君长大了。”君无忧认真的考虑起来弟弟的提议,“你的想法挺好的,只是他们每年往京中送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你要告诉我,兰特在这件事中起的什么作用。” 谈家有东西,郑家出力,那兰特属于什么角色呢? 君无愁早就打听过了,“她出钱,一开始打通各处关节的钱是潘提那边出的,还有他们代持那边几家人在伦敦的股票。” 所以一开始需要人家出钱的时候,潘提从其中占股份大家都愿意,现在关节打通了,就不想叫人家从里头拿钱走了。 “那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出现在我们这次呢?” 这不仅仅是君无忧的问题,也是司乡的问题,他陪完两个小公子后还是回了店里去,因为那百分之五的原因,他对店里事很积极。 这不,忙完了以后他和兰特再次上了屋顶上看月亮。 “需要出钱的时候,你当然是受欢迎的,如果出钱的时候过去了,大家肯定不想再被你分走蛋糕。”司乡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作为出钱的人如果就这样退出去也亏得慌,“那到时候你怎么办?” 兰特手里仍然拿着杯酒,她眼睛看着那杯酒,好像在探索什么未知领域。 “如果君家真的能打通路线,叫我退出去也可以。”兰特笑得意味深长,“我的目的也并不是从这里头一直赚钱,当然,一直赚钱那就更好。” 这给不懂的小司弄糊涂了,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兰特提醒他:“君家是做实业的,有工厂,他们有些产品也销往海外,听说海外也有点儿地。” 这样的生意一般是很稳的,资金积累上必然不是小数目。 “如果君家的钱投入金融市场,你觉得会怎么样?”兰特问。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惦记着呢。 司乡本来以为她只是惦记君无愁那点儿零花钱,没想到人家惦记的是君家做生意积累下来的资金。 果然是撑死胆大的,司乡想都不敢这么想。 “吓着了?”兰特被他这样惊愕的样子逗笑了,“其实对于做金融的人来说,资金放在那里就是贬值。” 钱放在那里,看起来是一毛没有少,可是东西会涨价啊,通货膨胀是所有做金融的人一定要考虑的事。 就算不涨价,放家里得担心人家偷,放银行也容易担心银行关门。 司乡突然想到一个事情:“如果君家真的能弄到你们要的路线,那他自己完全可以甩开你单干,最多带上小谈那边,你不担心他们直接不带你玩儿吗?” 第344章 谁惦记谁(下) “不会,君无忧是个聪明人。”兰特的自信是对聪明人的了解,“我在惦记他们的钱,他们肯定也在惦记我的钱。” “我们家族的财富不算太多,但是也足够让一些人惦记了。” 互相惦记的人,一定会找机会和对方合作的,这次的机会是绑定起来的好机会。 兰特再次叮嘱起来:“上海金融市场的事你一定要帮我盯仔细了,只有让他们看明白我可以在这一块收益良好,他们才会愿意把自己的钱都交给我来打理。” 今晚上的收获,大概就是司乡明白这些有钱人没有任何动作是没有深意的。 酒与夜的开业如期进行,只是和传统的中国店铺开业相比,这里有些过于冷清了。 司乡今天收拾得特别整齐,刚吃了午饭就在前面的台上等着,虽然咱股份少,但是多少有哇,大小咱也是个老板了。 有这样想法的还有阿恒,他挨过去,小声说:“哥哥,我开心。” “开心就对了,我也开心。”司乡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肚子,好像又圆润了些呢。 两兄弟在前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等着客人上门来。 没说几句,潘提进来了,看见酒水台子上已经放了几支开得正好的荷花在宽口花瓶里很高兴,把自己手里的花往金的手里一塞,“找个瓶子装起来看看放哪儿吧,小司你真早啊。” “早啊,我这不是激动么,早点过来。”司乡也是真早兴啊,“您怎么也这么早。” 潘提坐到专门弄来的高脚椅上,给自己点了杯酒:“可爱的小阿恒,给我来一杯碧海潮生吧。” 碧海潮生,名字是司乡取的,其色调上方浅蓝,如同海浪浮跃而起承接天空的明媚。越往下颜色渐深,又像是连通归墟之地最终将沉没于黑暗。 “好的潘提先生。”阿恒可勤快了,不但调了一杯碧海潮生,也调了一杯红粉佳人给他姐姐,“试试这个,口感略微有些甜。” 刚刚接过,就听闻外面有人说话,司乡赶忙出去迎接,就是三个丽人结伴而来。 除了送过帖子的陈玉娘和花想容,还有没请的苏三娘,花和苏一左一右的扶着受伤的陈往里走。 “三位慢些走。”司乡几步上前,对着跟来的几个人点头示意后在前引路,“今天只有几位女客,我们直接前面坐坐,然后我带你们到处转转吧。” 花想容见这酒馆和平日里的完全不一样,只觉得新奇,四处望了一圈,和另外两个人说,“好像是不一样,全是西洋的风格。” “我们跟他去前面坐坐吧。”苏三娘也有些好奇,“我知道西洋人和我们不一样,西洋人卖酒的地方也不是没见过,都没这么精致的。” “不像个酒馆,倒像是个咖啡馆。”苏三娘给出评价,“今天来得不亏。” 陈玉娘也跟着她俩过去,看着那高脚椅子,有些不敢上去,这要上去了,脚就全给人看光了。 “你们怎么不坐?”司乡一回头见三个漂亮姑娘都站着,又看她们把脚往后缩,心里叹气,“我给你们示范一下吧。” 小司自己上了椅子又从上面下来,“坐着就可以了,今天没请男客人的,至于他,你们当他是个孩子就行,他还小呢。”这说的是司恒。 “那不是还有几个吗?”花想容指了指站得远些的金他们,“给他们看了也不好。” 司乡:“把他们当伙计就行,实在不行当瞎子也成。”又说,“不要怕,没人会注意的,如果觉得不公平,我可以叫他们脱了上衣出去给人看两眼。” 人家看你的小鞋子,你看人家的大胸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行了,我们来都来了,别扭扭捏捏的。”还是陈玉娘胆子大些,自己扶着花想容的肩膀往高脚椅子上坐稳,又伸手去拉她,“你也上来吧,别叫我一个人。” 这样才对嘛。 “阿恒,给这几个姐姐来一些好看的,还有不能太醉人的。”司乡帮忙点了东西,又对金喊,“另外金你过来拿几个汽水和零嘴去给这几个大姐。” 忙碌完了,司乡才坐下来陪她们说话。 “你的手还好吧?”先关心陈玉娘这个伤员,司乡看她手指被纱布缠着,“能喝酒吗?放心,不是烈酒,只是用酒和一些别的东西调出来的饮品。不能喝的话,紫苏饮那些也有。” 紫苏饮是常见的东西,备着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不能喝酒。 “没事,我能喝。”陈玉娘挑了杯血红色的,“这个好看,灿若云霞,红如鲜血。” 苏三娘随手拿起来一杯,口里叹道:“你啊,脾气一点都不改,选个喝的都那么鲜艳。喝吧喝吧,等会儿我们还得走呢。” 她们只是出来放个风,晚些还得回去做生意。 陈玉娘得意的笑起来:“那是你们,我可没那么快回去,我手都受伤了,妈妈怕我找她要凶手,想躲着我。” 手受伤的唯一好处是换了几天假期出来。 “你就苦中作乐吧,要是被人抢了位置,我看你只怕没地方哭去。”苏三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要是好好干,早晚能从陈妈妈手里把抱玉楼接过来。” 花想容也跟着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出是出不去了,以后做妈妈也是条路。” 就是这路也不太好,总比没路好。 “做妈妈是什么好活儿吗?”陈玉娘骄傲的问,“逼良作娼,死后都没人愿意埋。” “你这人,我们好心劝你,你倒会气人。”花想容嘴上在骂,手上把帕子递了过去,“垫着些,别再伤了,你还靠手吃饭呢。” 三个竞争关系的花魁好像私下关系还行啊。 “很奇怪我们能这么好好说话?”陈玉娘看司乡不解的样子就笑,“其实大家都是苦命人,平日里也互相搭把手的。” 都是苦命人,何必相互为难呢。 “你给的簪子我收到了,不过暂时没有拿出来。”陈玉娘说了受伤的后续,“那个人一直争不过我,最近是我一个客人因我下了她的脸面,这才弄出事情来。” 司乡皱眉,这些事只怕不少见,但是下死手的只怕是不多的。 “小司,听说你那天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个逃出去被抓回来的姑娘了?”陈玉娘对于抱玉楼的事一清二楚,“她被拖回去狠狠的打了,也不给饭吃。” 司乡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说:“我那天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她被抓回去,可我问她她不说话。” “她是被人牙子卖来的,说是逃荒路上和家里人走散了,想去个大户人家做丫环,结果被哄着签了卖身契。”陈玉娘在留意小司的反应,“也是个可怜人。”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 第345章 话赶话(上)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小司还没有能力去挨个的救助。 “我救不了她。”司乡把叹息吞进肚子里去,“我还有弟弟要养,就算我弟弟不介意我救她,那我也只得二三百块钱。” 二三百块钱,是不够在青楼赎一个姑娘出来的,除非是一个已经人老花残满身是病的那种将死之人。 “那如果二三百能救她,你愿意吗?”陈玉娘一双美目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愿意吗?” 一个算不得很熟悉的有叫你拿几乎全部家当去救另一个一面之缘的人。 司乡被那双眼睛盯得无处躲藏,最后只能看阿恒,“要是我们因为花了这二三百……” 话没说完,阿恒打断她,“哥哥,要救就救,钱没了我们再赚呗,大不了叫我读书的计划再放晚些嘛。” 他倒是豁达。 对于这么个豁达的弟弟,司乡有种想打他的冲动。明明等着他拒绝呢,看不出来么。只是他话都说完了,司乡最后还是点了头,“如果二三百能行,就叫我们积个德吧,再多就不行了,也不能叫我去卖身。” 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去卖身不值得,司乡也还没有进化到见人就救的程度。 “当真?”陈玉娘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过去,“我可当真了,你不能骗我的。” 司乡摊了摊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说服陈妈妈肯答应二三百块吧。还有一点,不能叫我花二三百去领一个死人出来,我手上除了这些就一点儿不剩下了。” 穷得真想独善其身啊。 “那是我的事情,如果你真能救她于水火,以后你来抱玉楼玩儿我分文不取。”陈玉娘说着说着从身上取出个帕子包着的镯子来,“这个劳烦帮我送给兰特小姐吧,多谢她救我。” 那镯子晶莹剔透,饶是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是上等货。 旁边那两个懂些的更是微微张开了嘴,这也太下血本了。 “这是不是太贵重了?你送出来真的不会有事吗?”司乡怕她过后后悔,“要不然你换个东西送?” 陈玉娘把东西往前推了推,“你拿走吧,虽是我心爱之物,但是我既然决定送了就不会后悔的。”又说,“我就不谢你了哦,以后你来了抱玉楼我什么都给你安排好。” 好好好,对于兰特是贵重的玉镯子,对于小司就是随时来玩儿。 司乡有些哭笑不得,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不仅仅救命之恩,还为她讲的一番话。”陈玉娘没有多说,“总之你帮忙转交吧。” 话既然如此说,司乡也不就好再替人拒绝,只道:“我先把东西给兰特小姐的父亲保管着吧,我怕给弄丢了。我先过去一下。” 东西太贵,小心保管为好,交给潘摔了没事,她摔了就麻烦了。 看着小司的背影,花想容吸了一口气,实在不解:“那镯子你留了多年,今天竟然肯拿出来送人,你是流血多了糊涂了吗?” “没有,我自有我的目的。”陈玉娘问阿恒,“能带我们去雅间坐坐吗?” “你们跟我来。”阿恒连忙带路往深处去,“今天没有其他客人,我带你们去没事的,如果有客人,我就不能走了,我得在前面待客的。” 他想说如果下次你们再来,我没带路你们不要介意。 苏三娘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有劳小哥了。” “哎,这是干嘛。”阿恒可不要,“你们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就不要啦,小心脚下。” 上楼梯,再往前走几步,司恒推开门招呼她们进去坐。 “这个有窗户,也能看到外面种的玫瑰。”他指了指窗户,“但是不建议跳,下面有人守着的。” “是我们老板特地弄的,如果想不给钱逃跑是行不通的哟。” 三个姑娘笑起来,她们不至于跑,至于其他人跑不跑的,关她们何事。 “辛苦你了,我们在这里坐会儿,陪我们来的人再拿些东西给她们吃吧,等下我们结账。”陈玉娘这是送客的意思。 布置得很西方的屋子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 “快说快说,你到底要干什么?”花想容迫不及待的问,“以你的性格,对小司不该是随时来玩儿,而且你昨天和我说了要重谢他。” “天机不可泄漏。”陈玉娘故弄玄虚。 苏三娘呸了一声,“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陈妈妈好好聊聊你这镯子的事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偏偏陈玉娘还就吃这套了。 陈玉娘亲自去开门看了,又走到窗户口看了,确定没人才重新坐下。 “我累了。”陈玉娘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上方,“不想干这行了。”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沉默了。 她们谁想干呢。 “所以你才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拿出来,是不怕得罪陈妈妈了。”苏三娘满脸复杂,“可是你舍得吗?那镯子我记得是你存了好多年了。” 对于青楼的妈妈来说,姑娘手上的任何东西都该是自己的,姑娘也只是暂时使用一下。 陈玉娘苦笑:“我想明白了,存得再久也是空想,他和我就不是一路人。” 空想留得再久,也只是镜花水月。 “可是有个念想也好啊。”苏三娘说不下去了,“算了算了,这念想不要也罢,我们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肯真心的,这世上的男人也没有几个好的。” 花想容想起当年的事也是感慨,“当年到底为什么?你和他不是一直好好儿的吗?他为什么不肯救你出去?” “他也只能叫我做小,我不肯。我倒想叫他让我做大,他觉得为了个青楼女子拿前程去冒险不值得。”陈玉娘再提往事早就没有当年难过了,“也是啊,有几个男人肯为了个青楼女子拿前程去换。” 这些话再次给那两个姑娘说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花想容才重新打破了沉默:“你和我们说说你的计划吧,不管是想从良也好,想赎身出去单干也罢,我们都有个数。” 有个数,关键时候——陈妈妈发怒要把人打死的时候,她们也能过去劝一把。 “我不想干这行了,我想去外国看看。”陈玉娘对着两个好友说自己那惊动人的想法,“那天那个兰特小姐说了一句话,叫我受了启发。” 第346章 话赶话(下) 是什么样的话能叫一个受了多年磋磨看遍世情的女子感到启发的? 陈玉娘缓缓道来:“那个姑娘是靠自己的本事打败她家族的男人来这里争取族长位置的,她说她能打败那些男人,如果打败之后做出来了要被别人摘果子,那她就把果子捅烂。” 不叫我吃,谁也别吃。 这样的想法叫陈玉娘兴奋起来,她一晚上没睡。 “以往我们去教堂做过礼拜。那些神职人员只跟我们说要善良和赎罪。”陈玉娘觉得兰特的思想是真的厉害,“中国人的教条是叫我们要忍让柔顺,这么个捅烂果子掀翻桌子的女人我是头回见。” 花想容明白了,愿意送镯子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你想归想,但你打算怎么做?”苏三娘想得非常现实,“陈妈妈不会轻易叫你出来的。“别说你,我们也一样。” 陈玉娘举起手:“那要是我手已经彻底废了呢?” 一个废了手的残破花魁,应该不那么吸引人注意了吧。 “你这样太冒险了。”苏三娘不赞同。 花想容也有担忧,“如果你手彻底废了,那陈妈妈不会第一个护着你。” 到时候自有其他人来拉她进入更脏的泥潭去,把顶端的花拉入泥潭里本就是一些人的爱好。 “她现在已经不肯第一个护着我了。”陈玉娘冷笑起来,“我没把金簪拿出去,这两天我看出来了,拿出去也不会把丹娘罚得太重。” 苏三娘只是疑惑那丹娘到底是不是凶手,仅凭一支簪子并不能完全定罪。 “就是她,我叫人在她房里找了,有烈性的酸水痕迹,腐蚀性极强。”陈玉娘不是乱说的人,“她以为天衣无缝。可是她不知道丢出去的东西要经过的人的那只手受过我恩惠。” 雁过留影,风过留痕。 想毁灭痕迹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当真是她,也太狠了。”花想容有些不甘心,“你也不能轻易放过了她。” 陈玉娘摇头:“我没把簪子拿出来就是要用她来做一件事,等她做完,如果能达到我要的效果,那她做了抱玉楼的花魁也好,被陈妈妈弄走了罢,那都和我无关。” “那你要是不如意呢?” 陈玉娘沉默一下,说:“如果不能如意,那我就只能明着跟陈妈妈争了,总之,我不想继续在抱玉楼接客了,我也不想去给哪个富户做小。” 做妾和做妓,对女人都是不归路。 “好吧,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苏三娘知道劝不住她也就不劝了,“我虽然觉得外面也未必好,但你执意要出去我也不能拦着你。至于丹娘那边,你还是不要叫她得手得太容易,不然陈妈妈起了疑心,你波折更多。” 好心的提醒叫玉娘心里暖和了些。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陈玉娘还有事要拜托她们,“想容妹妹帮我个忙,回头我那一盒子首饰都是你的。” 花想容:“你自己留着吧,什么事?” 附耳在她俩旁边说完,她俩是意料之内的震惊之色。 这个人玩得这么大的么,这想法简直比找个大户人家来赎身还冒险。 “确定要这么做?”花想容面色不忍心。 陈玉娘狠狠的点了点头,眉宇之间全是坚决。 砰砰的敲门声,然后是司乡的询问。 “三位姑娘,要吃些热食吗?”司乡其实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了,“水果点心也有。” 开门的是陈玉娘,开门后她满脸坚决已经散去了,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东西帮我送过去了吗?”陈玉娘笑着问。 司乡点点头:“送了,她在办公室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你要去见见她吗?” “如果方便的话。”陈玉娘怕打扰人家。 “方便。”司乡带路,“请跟我来吧。” 过去时兰特正拿着那镯子在细细的看,见了陈玉娘进去高兴得很。 “兰特小姐,我又来打扰你了。”陈玉娘微笑,“方便聊会儿吗?上次你说的话我很喜欢。” 兰特问:“捅烂果子的话吧。” 司乡陪着说了几句后退出来时听着是两个女郎笑的声音。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关系。只是好像,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兰特一个不会中文的和陈玉娘怎么交流?还是陈玉娘也会说英文? “小司,那两位姑娘要走了,你要去送一送吧。”潘提在叫他。 “来了。”司乡赶忙往楼下去,拦住要结账的她们,“兰特小姐说她请客,她愿意请漂亮的姑娘喝一杯。” 花想容收回付钱的手:“那我可就真不付钱了。劳你送我们出去,玉娘今日不接客,可以在这边多待一会儿。” 时间已经下午,是该叫人家回去做事了。 司乡不留客,只在前头带路:“我送你们吧,以后如果想过来玩儿,提前说一声就行,这里只有雅间的钱和酒钱果子点心钱,比其他地方简单。” “好,有机会就来。”花想容想起玉娘托付的事,“你这几天出上海吗?我有点事想叫你帮忙。” 司乡:“不会,你找人带信给阿恒就可以,我要准备什么吗?” “不必,只是陪我去一处地方,不过如果可以,备点儿钱吧。”花想容很满意他识相,“你帮我这次,回头我好好谢你。” 跟来的人去阴凉处赶马车过来,娇贵的女子在门口等着。 苏三娘没话找话:“小司兄弟你不看不起人啊,有帖子只给玉娘和想容也不给我。” 被人挑理了。 “这不是怕您忙么,也怕送了您不肯来到时候丢人的慌。”司乡看着那几个跟班把马车里外仔细检查,心想也太小心了,“我不担心想容姑娘不来,我还差她钱呢。”话里有种欠钱的是大爷的任性。 苏三娘笑起来,这个小司说话挺好玩儿的。 “姑娘,车好了。” 各自的跟班都过来把人请走了,只给小司留下一阵香风。 没收到谢礼反而把存款全部搭进去的小司躲在门口的清凉处思考人生。 第347章 林太太的震惊 没多久,又有马车来,还是三辆马车一起到的。 司乡打起精神来,这次来的是意料之外的林太太。 “小司,劳烦你什么事情都想着我们。”林德有这次真带着太太来了,“当真今天只是女客吗?” “当真。”司乡敢发誓的,“不过我们侍者有男的,女侍者这几天还没到。您稍等一下。” 后面两辆马车下来的是小谈和小君,只是这次君老板也在一路。 “君老板也来了。”小司笑得热情得嘞,热情里还夹杂着几分真高兴,“不对,应该说财神爷来了。” 谁能拒绝能带自己挣钱的人呢。 “小司你也油滑了。”君无忧笑骂了一句,“我陪着小君来的,正好见见兰特小姐,你不用招待我们。”又对着林德有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司乡怕林德有多心,就解释道:“这是我们另外两位老板,不算是客人。” “不妨事。”林德有本来也没生气,他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了,“那个是双君的君无忧吧?” “对,他弟弟是这里的老板之一。”司乡笑呵呵的往里带路,“看二位要雅间还是在前面坐会儿,尝尝我们的酒吧,不醉人,颜色还好看。” 林德有本不愿意自己的太太坐在外面,又一想坐外面可以看到君无忧出来,便道:“外面,给我太太来一杯水。” 他的目光明显,司乡心里有数了,加上想和林太太说几句话,就问:“我看您和君老板都是生意人,碰到了要不咱们打个招呼?” 此话正合林德有的心意。 “那您稍等,我去问问他急不急着走。”司乡对着林太太点头示意后离开,没多久回来,“他有空的,您跟我来,我们去楼上说话吧。” “你在这里等我吧,不要乱跑。”林德有交代完太太跟着走了,“小司兄弟岁数不大,认识的人不少啊。” 司乡只道:“丹尼尔和双君合作挺多年了。” 无形之中把威利这个只有三四个人的公司拉高了一些逼格。 君无忧本来是专门来见兰特的,听说有个丹尼尔的客户也是做生意的人想见他也没多想就同意见了。 做生意的人么,多条路总是好的,无形当中也给跟着来的林太太多了一丝轻松的机会。 司乡再下楼时看到的就是林太太和三个蹩脚中国话的外国女郎说话。 那三个连比带画的,林太太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小司,你快来听听她们说的什么?”林太太如获救兵,“我实在听不懂,她们说得太快,这个小兄弟也不行。” 小兄弟是指阿恒,他还做不到流利的听别人说得很快。 司乡听了一会儿,笑着和林太太解释:“她们夸奖你衣服好看,还有头发也很精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点说,“鞋子太小了,如果脚好一些,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转圈一定漂亮极了。” 林太太今天穿的是绸缎衣裳,袖口领口都是精致的纹样,头上的是一把刻花镶小块宝石的银梳,再加与宝石同色的耳环,配合脸上温婉的笑,确实精致温柔。 平心而论,林太太是北方人,个子对比江南女子是有些高的,但是在这身打扮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温柔,还有可能是女儿马上要走了,温柔之内含着几分哀愁。 再看那三个西洋姑娘,一个年岁大些,另两个年轻些,都是露着手臂的长连衣裙,红艳艳的嘴唇,卷曲的头发,大方的笑,像是开得灿烂的花儿。 两种风格一下撞击在一起,很亮眼。 “她们也很漂亮。”林太太不知道怎么回夸人家,“她们任何时候都能这么穿衣服吗?” 随时随地裸露手臂和小腿。 司乡点头:“对,兰特小姐也经常这样穿,她们还能直接穿裤子,有短裤有长裤。像男人那样自由自在的,像我之前给您的资料里那些照片上的那样。” 之前的资料里,有在英国和美国街头的景象,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都是简约的裤子衬衫,反正没有她们包裹得这样厚的。 “我以为只是照片。”林太太想到了什么,“惜君去了那边是不是也会这样穿?” “当然。”司乡肯定的说,“您想和这三位聊聊吗?想的话我给您翻译。” “她们愿意?” “她们愿意。” 司乡当着她的面问那三位女士,“这位太太想和你们聊天。” “乐意之至。”那年长的妇人很开心的掏出钱夹来点了四杯饮品,从中挑了一杯最漂亮的送给林太太,“你和她说,我最近赚了一些,我请她喝这个。” 林太太的问题:“她为什么可以直接出去赚钱,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跟着先生一起来的这里,旁边那两个是她的妹妹,她丈夫在工厂里做事,她就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教英文,她的两个妹妹在咖啡店做店员。”司乡把她的问题要来了答案,“她和丈夫结婚了很久没有孩子,所以他们带着妹妹来了这里,一是避开那个环境,二是见一见异国风光。” “至于出来赚钱的问题,她丈夫的工钱足够她们吃饭,但是她想有自己的事做。” 司乡这个翻译做的非常合格:“她的工钱她自己管理,她可以买酒喝,也可以捐助给穷苦的人,也可以买漂亮衣服穿。她说那是她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聊天的时间过得非常快。 林太太问完她最后一个问题:“她们会有和离的人吗?和离过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叫司乡吓了一跳,但是还是帮忙问了,然后转述:“有,在美国不结婚和离婚都是很常见的事,别人最多会问一下,但是不会瞧不起人。” “离婚后她们会自己赚钱的,不管多少,也不管怎么花,都是自己决定。” “还有她们对于孩子的分配方面,有跟着父亲的,也有跟着母亲的。” 司乡观察着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好把自己听到的说完全一些:“如果离婚后也没有孩子,她们也不担心死后葬礼的问题。”小司觉得这话也许可以不说,“没人埋也没事,反正害怕的也不是自己。” 第348章 林家后院的火种 这些是跟礼教礼法全然相悖的说法。 林太太有些惊住了,好半晌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三个女洋人。 “她怎么了?”那个为首的女洋人问。 司乡:“吓到了,我们这边的女人离婚的少,不敢离,离了没地方去,也怕死了牌位没人祭拜,尸首没人埋。” “哦,那叫她多见几个外国人就习惯了。”二号女洋人说,“早年你们女人都裹脚,现在不是稍微有点儿人不裹了么,还是有进步的。” 三号女洋人接着说:“对离婚这个事也一样,多听听就习惯了,反正如果我离婚了我是不怕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她们司空见惯的事。 司乡问林太太:“您是想有和离的想法了吗?林先生能同意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不要告诉他我们聊天的内容好吗?”林太太请求,他是林德有。 三位女洋人和司乡一起点头:“没问题。” 那为首的女洋人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票子来交给司乡,“这个算我资助这位太太的,如果她真的哪天离婚了没有地方去,把这几块钱帮我给她救个急。” 楼上的林德有没有想到他只是离开了没多久就要面临后院起火的危险,等他从楼上下来,看到的就是他的太太仍旧在高脚椅上坐着,那悬空的金莲和西洋风格的高脚椅子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们要走了。”林德有过去扶他太太下椅子,“不习惯吧,我们以后不来了。” 林太太声音温柔的问:“那如果我喜欢呢?” 不等丈夫回答,她迈着小脚走在前面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你等等我。”林德有愣了一下后追了上去。 看样子林老板有麻烦了,司乡心里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服林太太的心里的想法。 “小司,上来吧。” 司乡看君无愁在楼梯口叫她,赶忙上去,“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哥哥和兰特还有小谈聊过了。”君无愁鼻子动了动,“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司乡否认,“除了没睡好没别的毛病了。” 君无愁不再多问,只是回到兰特的办公室去。 “小司,最近两天不必去郑家的铺子送东西了。”兰特要修改计划,“过个七八天直接送到郑家的门房去。” 司乡有点摸不着头脑,“改计划了,行吧,听你们的。我会不会被门房的人打出来?” “不会,你送了东西就走不会挨打的。”兰特确定这件事,“还有个事儿,小谈刚才把手臂擦伤了,不严重,但是我们不放心他一个人走,等下你送他回家。” 这个是小事,司乡没问题。 谈夜声家的马在拉肚子,要叫司乡叫个车去送。 到了门口,司乡就问:“你想坐马车还是人力车?” “没有别的车了?”谈夜声也许是故意的,“汽车有没有?” 司乡这会儿去哪儿给他整个汽车来,“只有自行车,我驮着你走?” 这是开玩笑的说法,谁知道谈公子当了真,“好哇。”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小司苦着一张脸从后头把车子推出来并做了个请的手势,奋力的蹬着车子往外走了。 “呵呵,小司还怪好玩儿的。”君无忧在楼上窗口那里看着他们走的,他把烟头掐灭掉,“兰特小姐你担心不担心小司把小谈给摔坏了?” 兰特手里的烟还没抽完,她吐出一口烟圈去,“我怎么知道他要骑个自行车送人。”明明不算很远的地方就有人力车。 被蛐蛐的小司奋力的蹬车,同时在心里喊着号子给自己打气。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再来一次……哄哄哈嘿……哄哄哈嘿…… 当小司同志的汗水从不间断的从脖子上流下来的时候,后头稳如泰山的谈公子好像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停一下。”谈夜声在后头叫,“歇息一下,你去帮我买点东西吧。” 嘎吱一声,姓司的司机喘着气,“好嘞,你要买什么?” “买两油饼你一个我一个。”谈夜声要的东西属实很接地气,“记得挑大个儿的。” 油饼不是金贵物件儿,油厚的,一般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都不太吃,也许这位少爷只是单纯想尝尝鲜。 片刻后,两个少年坐在一处桥边,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油饼吃。 有些腻,但是谈夜声吃得很香。 是自己现在日子好过了就飘了么,连油饼都嫌弃腻了,司乡觉得这样不对,开始小口小口的咬着吃。 “吃不习惯?”谈夜声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你不是穷苦出身吗?” 穷苦出身的小孩怎么会觉得油饼不好吃呢? 司乡也不好说不好吃,只说:“有点油,我最近舌头根下有个小泡,见了油腻的东西就有点不适应。” “穷讲究。”谈夜声继续吃着,过了一会又说,“算了,你吃不下就别吃了。” 司乡也跟着吃,“没事,不能浪费。您怎么会喜欢吃油饼?” “以前饿过肚子,快饿死的时候被几个油饼救了命。”谈夜声吃得差不多了,“你慢点吃,不着急的。后来就喜欢了。” 司乡已经知道这位以前被家里弄丢过,再加上听他打听衡阳沈家,就问:“你之前是丢在衡阳的吗?” “不是。”谈夜声有点感伤起来,“是被人从这边带出去以后要卖到下作的地方去的,我逃跑的时候不认识路,就流落到衡阳去了。” 原来如此。 司乡又问:“我以为你打听衡阳沈家是因为流落在那边被沈家的人救了。” “不全对。”谈夜声说,“是沈家的小丫环请我吃的油饼,那会儿我都饿疯准备去抢了。” 司乡只觉得这事儿听起来耳熟,狐疑的问:“所以你打听沈家是想找那个小丫环,她叫什么,我下次回衡阳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她死了。”谈夜声语气低沉起来,“坟头上的草估计都生出来了。” 司乡不死心的憋出一句:“这样的好心人,我想给她扫墓,你告诉我是谁,下回我回去给她买些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摆她坟头上。” 第349章 好人啊 谈夜声一下抬头,是啊,他还没去祭拜她呢,不能光着手去啊,得买东西去才行。 “谢你提醒我了。”谈夜声看在他提醒自己的份上,决定和他说一说自己的心事,“她叫云清寒,是个好人。” 这个熟悉的名字叫司乡差点噎死在油饼上。 咳咳咳,咳咳咳,司乡费力的把喉咙里的那点儿饼吐出来,等成功时已经是热泪满面了。 “你怎么了?”谈夜声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司乡用袖子把泪抹干净,编起了瞎话,“感动的。” “感动?” “对,感动,一个做人家丫环的还能想着救人,还有你就因为一个油饼就一直记着她。”司乡哄人的技术还是可以的,“这年头悲天悯人和知恩图报的人不多了。” 谈夜声认同这话,然后纠正他,“不是一个油饼,是好多个油饼,她把身上所有钱都给卖油饼的了,让我实在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去摊子上吃,我吃了好几天。” 好家伙,这熟悉的经过。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早知今日,那天应该再多带点钱出门的。 真的是,怎么不相逢得早一些呢,以谈夜声记这么久的情况来看,一定愿意把自己从沈家捞出来的。 “然后呢?”司乡不觉得那几个饼能叫人记得那么久,“她怎么不直接给你钱?她是舍不得吗?” 谈夜声:“关你屁事。” 这四个字一下就把司乡感动的情绪给赶跑了。 对于谈夜声记得那一顿饭或都说几顿饭的恩情,司乡多少是感慨的,看他难过的样子,当时司乡有点想承认的冲动,只是到底按捺住了。 万一这人好心把自己活着的消息送回去,自己只怕立刻就有麻烦上身。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谈公子这样的人物能记的恩情从某些方面来说能有大用。 这事放过一边,酒与夜的生意也有些淡,叶和沈还有林小姐也都没走公司里也不能去,这一下子叫司乡闲了下来。 在闲闲的几天后司乡收到了花想容的纸条,叫她马上去一趟抱玉楼,自己在门口等他。 “谁给你的纸条?”兰特正在看今天的股票情况,比想象的好多了,“有事要出去就出去吧。” 司乡如实相告:“是花想容,先前说有事需要我帮忙。”说到这里有些为难。 “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兰特抬头看他,“你有什么不好说的?” 司乡略显尴尬:“我怕她找我是个费钱的事儿。” “如果你钱不够就回来找我拿。”兰特又把头低了下去,“好了,快些去吧。” 司乡直觉这次是没什么好事,只是偏偏又不得不去,只得忐忑着往抱玉楼赶,到时花想容的马车在拐角处等,不然司乡还真不一定进去。 “这里。”花想容招手,苏三娘在她旁边探出头来,“上来吧。” 司乡还不太敢上去,“能上啊,你不会打我吧。” “快些,别磨磨唧唧。”花想容催促,“只怕要出人命了。” 马车往前几步到了正门,花想容三人假装是来找陈玉娘有事。 青楼的姑娘之间也是同行,同行之间相互求助帮忙也是有的,关系好的还有结拜的。 “想容姑娘,今天不太巧,陈妈妈有事,玉娘姐姐在帮忙。”大多数的人都认识这两个女人,这个小姑娘也不例外,“要不你们改天再来。” 这人和花想容说话,苏三娘瞅了个空往楼上去,“我们去玉娘的房间里等就是,不打扰妈妈。”一边给司乡使眼色叫他跟上,“有正经事的,不是叫玉娘白忙。” 一则是苏三娘已经走到了前面去,二则是那是沉香里的当红姑娘,这小姑娘不敢拦,哀求的看着花想容。 “不要怕,我们不给你惹事啊。”花想容也跟在后面往上走,一边问,“是什么事叫你们花妈妈生这么大气?你们其他姑娘都去看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那小姑娘还有些稚嫩,一下被套了话出来。 司乡听得心里暗笑,这都午后了,平时早有人走动了,今天就只有小猫两三只。 “我看得到。”花想容没打算吓她,“我们去玉娘的屋子里等,你和玉娘说一声,别耽误我们的事。记得和她说小司急着走,叫她快些。” “啊啊,好。”那小姑娘无奈只得下楼往后面去,当着一屋子前辈的面把话原样说了。 “想容说的小司?”陈玉娘故作不知他来,打发小姑娘出去,“你和她们说我在听妈妈教规矩还有一会儿,叫她们等等。” “是上次送你回来那个?”陈妈妈手里还拿着鞭子,上面沾了血,“找你什么事?要不你先过去?” 陈玉娘赔笑道:“妈妈教规矩的时候我怎么能走呢,叫他等着吧,只怕是上次说的事来问问。” “什么事?”陈妈妈其实打累了正好歇一歇,“他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公子少爷。” 能让花魁接待的,不是贵人就是富户,寻常人就算是凑够了一些钱想来见也是不行的。 “不是,只是帮人家做事的,不过工钱还不错。“陈玉娘乖巧的把茶递过去,“他先前见我受伤挺同情的,偶然说兰特小姐在美国那边的一个朋友想要一张中国美人的照片,就想叫我和想容去拍。” 陈妈妈听得半信半疑的。 “说是给这个数。”陈玉娘伸手比划了一下,“一百块,我想也不用我们出什么力,只是和想容妹妹一起站在西洋机器面前照一下,也不算亏本。” 陈妈妈这才脸色好些,她楼里的姑娘也没有几个一晚上的过夜钱能到五十块的,而且拍照这种事上午下午都行,还不耽误晚上做生意。 “我的儿,还是你知道给妈妈弄钱回来。”陈妈妈脸色好看了挺多的,又想想生气起来,拿着那鞭子给了瘫倒在地上的小姑娘几下,“破财的玩意儿,打死你算了。” 鞭子的力度叫倒地的人抽搐了几下,眼看是出的气多入的气少。 “妈妈,别打了,给小曲一个机会吧,再打就死了。” 有人看不过去了,跪下来求情。 “是啊,好歹是一条人命,打死了不亏几十两银子吗?” 第350章 被赶鸭子上架的救人(上) 二十几个姑娘满满的一屋,也亏得是屋子大,不然还跪不下。 陈玉娘没跪,只是又把水递了过去,“妈妈,再歇一会儿吧,都这模样了她跑不掉了。”一边轻柔的把鞭子拿过来放下,“我知道妈妈生气,只是到底是花了二三十两买来的,如今也只剩一口气了。” “打死了活该。”陈妈妈犹不解气,“这样破财的玩意儿,死了我也不心疼。” 陈玉娘赔着笑脸:“我只是想着妈妈挣钱养活我们不容易,她要是真死了损失二十两银子不算,还得找人给她拖出去,而且她眼见是活不成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来劝劝她,要是她肯听话,我还请个大夫给她看。”陈妈妈到底也心疼银子,再加上说话的是摇钱树,也不好太拉着脸,“你要是能劝服她,我去给你买那个红宝石簪子回来。” 红宝石簪子叫跪着的几个姑娘眼睛亮了一亮。 陈玉娘却无意这个,“妈妈,您听我说,人已经马上要断气了,一是犯不着为了她气坏您自己身子,二是所有姐妹都在这里也耽误晚上的事,她们多少都有局呢。” “再说给她请大夫也未必救得活,买她已经花了二十两了,这样重的伤请大夫再花二三十两也未必救得活。” “说句不该说的话,委实有些不划算。” 这些话全是为着陈妈妈钱袋子着想的。 “我的儿,还是你心疼为娘的。”陈妈妈一双老眼满屋环视一圈,说:“我知道你们不甘心落到这里头来,但是来都来了就要认命,都给我老老实实挣钱,否则谁叫我亏了银子,我就叫谁没命出去。” 她一指地上那个:“这就是跑的下场,都听到了吧。” “都听到了。”一屋的姑娘不敢不听到。 “都出去吧,好好收拾一下准备晚上的事。”陈妈妈等人都走了拉着玉娘的手坐下,“我的儿,你今天倒话多些。” 陈玉娘心里一紧,面上笑得有点苦,“往日可以靠着琵琶挣钱养活自己,如今手伤了不能挣钱了,也不好什么都不做,叫妈妈少生气少亏钱也是我的用途了。” “好孩子,手能好的,你这段时间好好歇着。”陈妈妈想起摇钱树不能上工就难受,“那天杀的叫我找出来我非得废了她的手。” 陈玉娘心里冷笑,面上仍然乖觉得很,只做泫然欲泣状。 “有妈妈在我就放心了。”陈玉娘拿帕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如今这个小曲妹妹咱们怎么处理?” 陈妈妈见地上那小姑娘跟死尸一般一动不动,有些嫌恶,“你有什么主意?” “妈妈,把她救活一来费钱也怕她再死一次,二来也怕叫楼里的姐妹觉得反正死不了也跟着跑。”陈玉娘大着胆子建议,“死楼里又有些晦气。” 陈妈妈也觉得说得对,再次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现在把她扔出去吗?这样子了卖出去也没人肯要。” “或许叫我试试。”陈玉娘小心的说,“那个小司,虽然钱不多,百八十块的还是有的,而且为人最心软。” “你想把人卖给他?”陈妈妈不太相信天下有这样的蠢货,“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蠢善人?” 陈玉娘说:“别人去肯定不行,我去哭一哭还是可以的,今天的照片就是上次去那个洋人酒馆他见我可怜帮忙寻的路子。”玉娘言语婉转,“他说我琵琶弹的好听。” 原来又是一个沉迷于玉娘琵琶绝技的男人。 “我的儿,那你快些去。”陈妈妈心动了一下,一个死尸能卖八十也行,“他要是实在艰难,六十咱也能给他。” 陈玉娘反倒不急了,“妈妈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 “我找人来给她换身衣服。”陈妈妈生怕这死尸赔自己手上,“快些去快些去,万一等会儿断气了。” 陈妈妈气消了还是要钱,能要几个要几个,不能真砸手上啊。 再说花想容她们三个人在房间里等了好一阵才见了陈玉娘回来,也不敢问,就等她说话。 “小司弟弟,上次姐姐托你的事今天要求你兑现了。”陈玉娘进来时已经看了左右无人才敢大胆说话,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你愿意救人一命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司乡来时就有了心理准备了,当下就只问要多少钱,“如果太多了,我回去找兰特小姐先借一些,以后我慢慢还。” “用不完你那二百。”陈玉娘简单说完价钱,“你就说架不住我哭得厉害,还有想容妹妹她们劝,才肯给钱的。” 司乡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不会有事吗?” 这要是叫人发觉了,那可不得了。 “我没事。”陈玉娘有些歉意,“只是要让你破费了,拍照的一百还有赎身的六十,出去了还要给那个妹子请大夫。” 司乡叹着气跟她过去领人,“行吧,好歹还给我留了钱帮她请大夫。” 人在后面的空房里,平日是用来给姑娘们教身段走路那些的,有时也用来处罚。 陈玉娘火急火燎的把人带着赶到时人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脸上干净,也换了衣服,只是身上的衣服又被血迹慢慢的渗出来,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 “妈妈,这是小司兄弟。”陈玉娘先上去和陈妈妈说话,“就是他只有六十了,妈妈行行好,那二十就当做是给小曲请大夫了。” 六十也好,陈妈妈笑着看小司,“我就知道小司是个仁义人。” 仁义人蹲下去探了探鼻息和心跳,还好,活的,但是活得不多,估计也就百分之十了。 “玉娘姑娘,你这。”司乡压着心内的着急说,“你不是说犯错的姐妹要打发出去吗?这打得这么狠,该不会是犯了什么大罪吧。” 司乡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还有她都马上要断气了,我要是买回去死手里头可怎么办?” 第351章 被赶鸭子上架的救人(下) “小司弟弟,姐姐求你了。”陈玉娘眼泪说来就来,“你就当帮帮姐姐吧,姐姐就这一个表妹了,你把她带出去,养好了给你当媳妇当小妾当丫环都行啊,姐姐实在不忍心叫她死在这里头。” 司乡还要说什么,陈玉娘只是哭。 美人梨花带雨最动人,虽然小司是个假男人,虽然知道是做戏,但是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人哭的是真好看。 “行吧行吧,那身契那些都得给我,万一救活了回头你们不能来抢。用你们的车帮我送回去一下吧。”司乡用力把人抱起来,只觉得心里难受,几天时间这姑娘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 认命的把人往回带,也不知道等晚上其他人回来怎么和人交待呢。 交待的时间来得比想象的早,丹尼尔今天下午就回来了,本来是要回来说好消息的,他收着林老板和沈跟叶那边的钱了,三家已经定好这几天就走。 但是他还没高兴完就得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威利的好职员,他一向认为懂事的小司抱着一个差不多断气的姑娘进门来了。 “丹尼尔,稍后我跟你解释,能先找个大夫吗?”司乡把人放自己床上,她大口大口的喘气,“我弄她回来花了一百六,不能叫我亏本。” 丹尼尔压着疑问出去给找了西洋大夫过来,没多久又给人送走,然后去问原委。 “你总得给我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丹尼尔不太明白一个没什么钱的人怎么会去救另一个人,“一百六对吧,你从哪儿买来的?” 司乡累得动都不想动:“抱玉楼。” “你跑抱玉楼去买了具尸体?”丹尼尔给气笑了,“你是钱多吗?” 司乡:“不买她就真死翘翘了。” “可买了也活不下来,刚才大夫说了,活的概率太小。”丹尼尔无语极了,“阿恒知道你这么花钱吗?” 司乡:“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已经花了。” “我真想把你赶出去。”丹尼尔对这个下属这样的任性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希望你不会后悔吧,契书拿着的吧。” 司乡感激他:“拿了的,如果活了,我就叫她给你磕头谢谢你收留。” 谁他么稀罕她磕头。 丹尼尔怒气冲冲的走了,听动静是上楼了,然后是下楼,过了好了阵又开门回来。 “这些给你。”丹尼尔把一个大些的纸袋子扔过去,“里面的钱是你的奖金,林老板、沈、叶那边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这几天就走。衣服送你了,不用再给我钱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具体哪天?”司乡迫不及待的样子像个要糖吃的孩子,“我去远远的目送一下他们,啊,不对,我出钱,你帮我买鞭炮送他们。” 丹尼尔失笑:“你还是不要冒头比较好。” 老板的提醒叫小职员清醒了一些,那就不去了,买鞭炮还费钱。 “小司,你想没想过你救不了所有的人。”丹尼尔怕他下次还带人回来,也怕这个最后死这里了,“她万一真醒不过来又怎么办?” “尽力吧。”司乡挠着脑门儿,“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挖个坑埋了。” 尽人事,听天命,她该出的钱该出的力都出了,再不活她也没办法了。 “丹尼尔,对不起了。”司乡保证,“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人带回来的,只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她。” 丹尼尔看了眼打了针的人呼吸还在持续,不想再当着人家的面讨论她的死活,遂换了个话题。 “那三个人付的钱不少,只是我们扣除船票、伙食、还有美国那边的食宿那些后剩不下多少,也还有其他人在分,所以只能给你几百块钱了。”丹尼尔怕他不开心,“等以后你一起做了其他事情,我再多给你一些。” 司乡连忙说:“我挺高兴的,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丹尼尔,我能和你聊聊吗?我想我需要一些你的帮助。”司乡坐在地板上整理思绪,“明年,我想自己做一点事。” 丹尼尔好像并不意外,“做什么?” “弄个小馆子,做些简单的吃的。”司乡的想法很简单的,“明年我还想叫阿恒读书。” 丹尼尔并不觉得这个合适:“想法是好的,但是没有那么容易,这需要很多钱。” “那如果我只是弄一个小车,出去转着圈卖你们吃习惯的沙拉面包那些呢?”司乡还是想试试。 丹尼尔想了一下才说:“这个貌似更适合阿恒去做,你手上没力气。” 好吧,都被否了。 “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些什么生意?”司乡不死的问。 丹尼尔直言不讳:“你不适合做生意,你是个文人,写东西讲道理是不错的,但是做生意不行,你太心软了。” 心软到花了自己一大半的钱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样的心软做朋友是好的,但是做生意真不行。 “你其实好好跟着兰特干挺好的。”丹尼尔给的建议是不要乱跑,“她赚了会给你奖金,亏本了不会叫你担风险。” “这样百分百保险的事情是不好找的,也就是兰特刚来这边就认识你又觉得你人不错才肯给。” 司乡知晓这是事实,就是有点梦想小泡泡被人家戳破的小小的不开心。 “你那个小说什么时候写完。”丹尼尔提醒他,“写好了交给君无忧吧,不要再找其他人了,他能叫你的利益最大化的。” 司乡:“你好像很信任他。” “当然,在生意人里头,他是人品不错的。”丹尼尔已经和双君打交道好几年了,“听说他家眷要过来了,你准备点东西送公司去吧,他家孩子还小。” 说着说着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水。” 司乡手忙脚乱的去倒水,小心的给灌了一小口后又拿手帕沾湿了给她湿润嘴唇。 “明天开始叫布里斯在家里吧,你去兰特那边守着。”丹尼尔不愿意叫司乡为这个不相干的人耽误他自己的事情,“不要因小失大。” 哎,司乡叹气又叹气,坐在椅子上发愁,还不知道等下阿恒回来怎么和人解释多了这么个人。 希望他不会太生气吧。 第352章 发烧 阿恒没生气,只是有些愁眉苦脸的。 “要不然,你骂我两句?”司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看大人神情一样的看阿恒,“毕竟这是我们一起的钱。” 阿恒当然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心疼钱,并不是想骂人。 “哥哥,钱本来就是你赚的,你自己赚的钱你想怎么花都可以。”阿恒苦着一张脸,“我只是觉得你赚钱辛苦,不是说你不该花。” “别说是你自己赚的,就算是我以后赚的钱你也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 阿恒现在虽然不饿肚子了,但是还是舍不得吃太好,所以对于一次花了一百六是真心疼,就问,“你为什么要买她啊?” 这个么,为了叫他心里好受点,司乡眼睛一转,说:“要是救活了就给你当媳妇,你看她长得挺不错的。” 昏迷中的女子五官是真不错,长得丑的也进不了抱玉楼那种地方,更不值二十两。 “哥哥。”司恒闹了个大红脸,还怪可爱的。 司乡想逗逗他呢,就说:“你不是想要媳妇吗,还想要十八个,这就是第一个好不好?” 哦哟,十八个媳妇,还有一个枸杞园子,这是曾经来上海的路上发下的宏愿啊。 旧事重提,司恒脸更红了,还带上了几分哀愁。 “哥哥,十八个老婆要花很多钱养活的,我现在连养活一个的钱都没有。”司恒脸上红中带点苦,“而且柳老说过啦,老婆太多对腰子不好,会未老先衰,布里斯也说容易被带绿帽。” 听起来好像很好笑啊。 司乡真笑了,憋笑的笑,憋不住了,笑得哈哈的。 “你还笑。”司恒吐槽一句,然后自己也笑了,“哥哥,那现在怎么办嘛?” 这么个人在这里,虽然丹尼尔肯让她住,但是要吃要喝要吃药很费钱啊。 司乡把丹尼尔给的资金拿出来给他,“你存一半,剩下的给布里斯,他最近白天在这守着,如果需要请大夫,就拿这些花。”停了一下又说,“我虽然愿意救人,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就目前手上的钱了吧,如果全花了她活不下来,那我也没有法子了。” 这样还好,阿恒心里有底了。 数了数手上的钱,阿恒眼睛一亮,好多耶。 “现在心情好些了。”司乡笑眯眯的,“你拿去存一半吧,如果有要花的地方就花。还有你去做一身衣服,现在天气热了,之前的衣服有些厚了。” 阿恒不想做衣服:“之前的补补还能穿。” “是能穿,但是有补丁的衣服不能穿去工作,影响不好。”司乡开导他,“你有时候要搬东西,做重活儿衣服磨损得快,这个是正常损耗。” 虽然要省钱,但是该花还是要花,吃穿住行就是该花的地方。 司乡还有别的任务给他,“你休息的时候再去买点东西去看看柳老,告诉他我们最近的情况。” “哦,好,我过几天就去,那买多少钱的?”阿恒怕弄不好。 “十块钱的,如果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你就用个红纸包起来,就说直接请他喝酒。”司乡也知道阿恒始终是觉得钱实在的,“真金白银最实在。” 这件事商量好,该说下一件事了。 “阿恒,有个事儿你记在心里。”司乡深吸一口气,打算和他说点过去。 可能是她的样子太严肃了,也可能是阿恒心情已经不大好了。 “你打住。”阿恒没有想听的样子,“我不想听你那些旧事啦,我怕你说的我根本弄不住。” 他拔腿就走,根本不给人继续说的机会。 “那你晚上好好睡觉。”司乡对着关上的门叫了一声,看着时间还早,就去拿纸笔写东西。 “小闺女长到五六岁上的时候,终于改了把糟老头叫娘的习惯,只是爱拔胡子的习惯还是没改,哪怕老道士天赋异禀胡子比别人多,现在也剩不下几根了。‘爷爷,抱。’刚刚扎完马步的小闺女儿跑过来,‘快快快,你说的,扎完马步就抱我出去玩儿。’” “老道士认命的把孩子抱起来,只是脑袋下意识的往后撤,他胡子不多了啊。‘明天马步再加一盏茶的时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扎一个时辰了。’老道士阴险的说。 小闺女儿迷惑了一下,问,‘可是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扎马步啊?’别人都不扎,为什么就我要?” “对于小闺女的疑惑,老道士早有准备,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来递过去。‘又要掰石头呀。’小闺女喃喃了两声,两只小手手一掰,那成年人拳头大小石头就成两半儿了,‘好了爷爷。’小闺女儿叫道。” “老道士就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当他们的面掰石头,保准他们就熄火了。’又说,‘如果人多,你就用拳头直接打,小孩儿一般都打不过你,不过最好还是要藏拙,但是如果对方太过份了,不藏也没事,先把眼前顾了再说。’” “’那要是打不过呢?‘小闺女儿似懂非懂的问,‘要是大人来呢?’ 老道士:‘我不是教你快跑了么,打不过你还不跑啊。’‘那跑了以后呢?’‘跑了以后就回来找我救你啊,小笨丫头。’一大一小说着话往村子里去,可巧几个闲汉从另一头过来,见着这小闺女儿实在玉雪可爱,就动了心思……” “水。” 微弱的女声在床上响起,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司乡被惊醒过来,两步过去,发现她嘴唇已经干裂,一张脸通红。 她在发烧。 白天大夫说了,这个人很脆弱,如果发烧就危险了,但是也不用再叫医生来——来了也没有用,叫他们没有必要废钱。 大夫的话就是不值得再花大钱救了。 把大夫留下的药压成粉兑水喂进去,结果不出意外的下不去。 又试了几次,还是下不去。 “你不想活了吗?”司乡实在是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冲她耳朵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活你就给我喝,你要是想死我就把你扔出去。” 第353章 送礼——要看起来很贵的(上) 那人好像在听,好像也听不见,但是总像有了动静。 “要活,我要活。”微弱的女声低到快要听不见,那张干裂的嘴唇努力的张大了些。 趁此机会,司乡把药全给灌了进去。 “我尽量了,能不能活就看你运气了。”司乡一通折腾累得气喘,也不知道照顾病人原来这么累。 布里斯早上过来替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司靠床边睡着了。 “醒醒,快去上班了。”布里斯把人摇醒,“我会照顾好她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司乡根本没睡多久,一睁眼看到的是布里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检查了一下,烧退了一些,但是也还在烧,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退下来。 “你注意一些,要是她有一点醒的迹象你就给她把退烧药灌下去。”司乡交待得很仔细,“还有用湿布给她擦擦脸和嘴唇,我先走了,有事就叫个人去店里叫我。” 救人的事情不止布里斯和丹尼尔知道,兰特也知道,她见了司乡也不免要问一问。 “在发烧,大夫说能活的可能性不大。”司乡这两天叹的气比前段时间多多了,“要是醒不过来就太可怜了。”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太可惜可怜了。 兰特听完,沉默了一阵,说:“我说一句话,虽然不太好听,但是你必须听进去。” “什么。”司乡以为是说这个人能活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她死了或者活着,对于你来说都不算太坏的事,但是如果她不死不活就……”兰特的话是可能发生的很残忍的一种情况,“她在发烧,如果烧成肺炎或者傻子……” 好人生病都怕发烧,更何况一个因为饿饭快速消瘦经历毒打后昏迷不醒的发烧,她的抵抗力免疫力都比普通人低得多。 任何一个医生面对不能降下来的高烧都束手无策,其结果就是很大概率会对脑子造成永久性损伤。 司乡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说句现实并残忍的话,如果人活不下来,最后无非是一副棺木,哪怕棺材再好也只是一次。如果人好好活下来,就给点盘缠好好送人走,盘缠再多也只是一次。可要是被烧成了傻子,那是一直的负担,那该如何处理。 “你好好儿想想吧。”兰特的声音把迷茫的人叫回现实,“你还有钱吗?” 司乡点点头,“丹尼尔给我五百。” “哦,丹尼尔是个好人。”兰特这样说,“林老板这一单,你应该赚不了这么多,我是说按照你们约好的来你应该赚不了这么多。” 司乡一愣,一下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说丹尼尔因为自己要救这个人额外多给了些吗? 她之前是见过一些报价的,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下就相信了这话。 “谢谢你提醒,我记住了。”司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人已经带回来了,不能再送回去,“我去做事了。” 兰特:“不用,你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司乡看她掏钱包,“你要拿钱给我吗?要帮你买什么东西?” 兰特:“去谈公子的铺子里看看有没有一二百的东西,买两件,送去郑家,一件给郑大人,一件给那个云飞扬,可以写在一张帖子上。” 司乡一拍脑袋,她把要给郑大人家送礼的事给忘记了。 “一二百?”司乡不太相信这个标准,“送谈大人的是二千,送郑大人二百?” 兰特嘴角勾起一丝笑:“他们能一样?一个是确定和我们合作的,一个是不打算和我们合作的。” “可是你先前送谈夫人的时候还没见谈公子呢。”司乡不懂就要问,“给我讲讲呗。” 兰特把票子又点了一遍,是五百块没错,“我虽然那会儿还都没有见过,但是我父亲多少提示了一些,还有往年我父亲回美国的时候给他们两家准备东西也都是谈家的厚些。” 原来如此。 见小司一副悟了的样子,兰特问:“你是不是觉得二百的标准不妥当?” “嗯,怕太轻了。”司乡有一说一,“万一叫他觉得我们不懂事。” 兰特笑笑:“对于合作的可能性不大的人,送多少都是回不来的。有时候被人当成不懂事并不是坏事。” “而且我是个外国人,不懂中国人送礼也是正常的。”兰特竟然就是故意的,“后面万一真有转圜,也可以说我是外国人不懂行情,他不好太较真。” 那行吧,老板决定就好了。 “你要买那种看起来很大很贵实际上不值钱的。”兰特指点得更细些,“买好了记得拿回来我看看,今天你就办好这一件事就可以回去。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司乡就这么被打发了出来,看看天色才上午九十点钟,一拍脑袋往双君去了。 十二点的古董铺子一般没什么人,谈家的藏古楼也不例外,所以伙计和掌柜的都在偷闲。 “我想看点东西顺便等个人行么?”司乡托小林带信叫小君和小谈来这里后自己就先来了,“谈公子和小君公子到了么?” 雷伯一看是公子的朋友,热情了挺多的,“还没到,小司公子对吧,要看什么我先去安排。” “有没有那种看起来挺大挺贵实际上不太贵的东西?”司乡按着老板的要求来说,“我帮别人买的。” 雷伯一听这要求就笑了,这是要糊弄人啊。 东西当然有,雷伯笑得有点奸诈,“小司公子要送谁?要多少钱的?” “送谁不好说。”司乡轻咳了一声,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一二百的吧,不过等下你们谈公子来了再拿,我想和他商量一下。” “好,我这叫叫人去安排。”雷伯亲自带着人往楼上去,“你好久都没来了,最近在哪里发财。” 实际上司乡一共也就来这里两三次,只是做生意的人对谁都能表现出熟络来。 司乡暗暗想自己的社交能力还有待提升,随口答:“还是帮人家做事,我们老板和谈公子也见过了,专门说了这边有的东西就不在外面买了。” 这话叫雷伯听得高兴,不管真话还是客套话,总归是好听的话嘛。 两人刚上楼,楼下又有动静来,没多久,小谈带着小君就上来了。 “哟,小司今天难得约我们啊。”小君人未到声先到了,“又要给谁送礼。” 谈夜声叫了声雷伯自己也坐了,“雷伯他要了什么?” 别的客人要打听另一位客人买了什么是不能说的,但是自家少爷就可以。 雷伯笑道:“看起来挺贵实际上不贵的,二百上下。” “小司你什么时候送礼这么讲究了?”君无愁笑问。 谈夜声:“雷伯你先去安排吧,记得弄几个漂亮些的盒子给他选一选,哦,把那种卖给洋人的拿来看。” “小谈你这……”君无愁欲言又止。 “你还没看明白么。”谈夜声看了看小司,“他估计是要送郑家那边。” 第354章 送礼——要看起来很贵的(中) 这下小君也笑了。 送礼上这么弄,那就是不重视了,这样和他家才更有诚意。 “我一下子没想到。”君无愁笑眯眯的望着小司的方向,“你也够刁钻的,不怕兰特找你事?” 司乡:“哪里是我刁钻,是兰特要求的。她说她一个外国人,不会送中国的礼很正常。” 两人都笑了。 趁着雷伯在下面找东西,三个没话找话的聊着。 “小司你眼圈青得又严重了,你是去干嘛了?偷牛了么?”小谈是故意开玩笑的,他知道小司是不会去偷牛的,“太憔悴了。” 被质问有没有偷牛的小司同志下意识的摸了摸眼睛下方,叹着气:“没偷牛,就是昨天把钱丢出去一百多,还有可能继续丢,难受得一晚上没睡。” “怎么回事?”他说得奇奇怪怪的,谈夜声听不太明白,“你钱被人偷了?” 司乡:“没有,就是被人拿话拿住了,从青楼里救了个人出来,那人快死了,医药费还不知道要多少。” “你这。” 小君和小谈听了这事儿都不吭声儿了。 救风尘这种事一般他们都是不做的,因为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花钱长教训吧。”谈夜声淡淡的说,“以后别救了。” 青楼女子哪个没有可怜的身世,哪个不是一张好容貌,又有哪一个不是看破红尘拿捏人心。 只是那里头水太深,轻易救不出来人,救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谈夜声提醒这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少年,“青楼水太深,虽然也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但总还是少数。再好的本性见了千般手段也要变的,就算是不变,她们几句话也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更容易搅和得家宅不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脚踩在淤泥里,再出来的时候脚怎么也要沾上泥。 司乡面对好心的劝告说不出反驳的话,又觉得人实在是可怜,一时就不说话。 “小司还小,心软也是正常的,等他看多了就知道这世上的可怜人救不过来了。“君无愁怕引小司不高兴出来打圆场。 谈夜声却看得分明:“他那样子分明就是说,下次我还要救。” 呃,看出来就看出来嘛,干嘛还说出来。 楼梯上有动静,是雷伯带人送东西上来了,两个伙计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 “您等等,还有些别的。”雷伯一声招呼,两个伙计又下去拿了,“既然是少爷的朋友,怎么也得多看看。” 很快东西在桌子上放了一小堆。 “这个是宋官窑里出来的,这个是明的。”雷伯一本正经的介绍,“那个是本朝的,也是官窑,你看那颜色多好。” 司乡傻乎乎的问:“雷伯,保真啊?” 这话一问,小君和小谈都笑了。 雷伯不好笑出声来,憋得有点辛苦:“保,出了门就不保了。” 那不还是不保,也是啊,二百块钱想买前朝官窑真东西? 司乡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是我问了个蠢问题,好吧,我想问问这个在上了岁数的人眼里是不是一眼假?” “你先说要送谁我才能告诉你是不是。”雷伯不会把话说死,“如果是家里有些家底的,肯定是能看出来,如果是刚开始发家的,应该拿不准。” 那就是会了。 司乡可不会觉得郑慧达是个瞎子。 桌子上的东西有些多,不是大红大绿色彩鲜艳的,要不就是款式古旧颜色低调的,一时叫人挑不出来。 “小谈公子,你们给个建议,我拿哪个合适?”司乡自己选不出来就开始求援,“你们别笑啊,回头办不好差事我回去就要挨骂了。” 谈夜声看了眼小君,一下有了主意,“雷伯,我记得有那种还要大些的,拿两个一百多块钱的来,配两个最华丽的盒子,再取两条漂亮的丝带等下好照西洋人的习惯绑个蝴蝶结。” “好的少爷。”雷伯不多问,只是一味的照着办。 又等一阵,东西上来了。 好家伙,这两个大瓶子都能用来腌咸菜了。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司乡只觉得有点离谱,“万一人家拿它丢我怎么办?” 谈夜声明明想笑偏偏还压着,“别怕,不会的,郑家的门房不会打开看的,郑大人看了也不会专门出来找到你打你的。” 还是有点犹豫。 “你知道为什么要绑蝴蝶结?”谈夜声一本正经说,“就是为了叫他觉得东西真的是兰特选的,到时候你就说是兰特小姐亲自在铺子里选的最贵的,花了,嗯,就说花了五千块。” 嘶,这也太狠了。 “两个五千。”司乡咂咂嘴,“也太敢说了。” 谈夜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是一个五千。” 好家伙,真黑啊。 “这样会不会叫他觉得兰特小姐是个蠢货?”司乡有点没底,“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谈夜声根本不给他再选的机会,大手一挥,吩咐下去,“雷伯,包起来,弄好看些,另外再拿个一模一样的也包起来叫小司另外带回去。” “别别别,我不要,我买这玩意儿没用。”司乡连连摆手,“把兰特小姐要用的东西拿去就行了。” 只是到底没能拒绝掉,司乡看着眼前的三个有她一半高的彩色大盒子哭笑不得。 “我真不要,我也拿不走啊,路上要是打碎了还心疼。”司乡随便指了两个,这两个给我送回去就行。“ 谈夜声无视他的话对着雷伯吩咐:“叫伙计直接搬上我们的车,我们送他回去。”然后才对小司说,“你放心,我打包票,保证你不会有事。走吧,我们送你回去,雷伯,送的那个不要收钱了。” 虽然花了两个瓶子的钱买了三个瓶子,也比预料的花得少,但是司乡还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在刀刃上。 把一个看起来就不太像真的值钱的东西叫价五千一个送人,就有种太明显被人当傻瓜的感觉。 兰特见了那三个瓶子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花了多少钱?”兰特没有生气只是眼神有点奇怪,“你自己挑的?” 第355章 送礼——要看起来很贵的(下) 司乡不背这个锅:“谈公子挑的,两个给了一百八,还送了一个。” “哦?那他有没有说可以卖多少钱?”兰特直击重点,“你怎么想起来找小谈一起的。” “五千,五千一个。”司乡小心的看老板的脸色,“我想去别的地方一定要被敲竹杠,他好歹能敲得轻些。” “嗯,我知道了,买得挺好的。”兰特左右看了看,高声叫人,“金,你们谁下午有空,陪着小司出去送个东西。” “我我我。”金小跑着过来,“我有空,去哪儿,和小司一起吗?” 兰特:“对,你、雷和他一起,听他指挥。”又和小司说,“你拿两个瓶子过去,再把帖子写好,只写一份,就写郑大人的名字。” “真送啊?”司乡有点傻眼。 兰特:“不但要送,还要让收的人听见这东西是我一万一个买来的,是我的珍藏。”说完看看小司和金,“你们两个记住了吗?”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郑大人当了很多年的官,他能认出来这东西不值钱。”司乡怕她回头算账,“会不会不太好。” 兰特:“要的就是他把我当成蠢货。” “扮猪吃老虎?” “对,所以你去办吧,办完就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去了交易所再过来。”兰特交待好事情,“金你叫其他人管好店里,有事问阿恒,没事就教阿恒说一些我们的话,他会的还是太少了。” 忽略掉阿恒那点儿,确定是真这么送。 “走吧。”司乡带上两个看热闹的洋人叫了个车往郑家去,一路上都在想郑慧达要是收到这两个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郑慧达的表情司乡注定是看不到,因为门房说人不在府里。 不管是真不在还是假不在,总之见不到就是了。 “你们回去吧,我家老爷最是清廉的,今天也真不在家。”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打量过三人的衣着后就要打发人走。 司乡脸上赔着笑,“大哥,我们是奉命来的,你别叫我们回去没法儿交差。”说话间不着痕迹的递过去帕子包着的几块银洋,“通融通融,好歹叫我们把东西送到。” “这……”门房同样不着痕迹的在那帕子上摸了一把,心里有了数,“你们是哪位老爷家的?” 司乡脸上的笑更夸张了,像极了一个谄媚的来巴结的人,“是潘提大人那边叫送来的。” 想必是早有命令,这个名字一出去门房的脸色就有点变化。 “潘提大人?”门房问,”海关道那个美国人?” 司乡:“对,是潘提先生叫送的,礼物是他家的小姐特地选的。“又抢在门房再次开口之前再掏了两块钱塞过去,“小弟今天出门得匆忙没带多少,大哥帮帮忙,下次小弟再来一定懂规矩。” 前前后后的,一共拿过去七八块了。 财帛动人心,七八块还是有些效果的。 “老爷真不在家。”门房估计早就见过这样的人了,“叫你们见见管家行不行?” 司乡想着管家也行啊,就点头:“麻烦您麻烦您,主要是东西很贵,我们都是提心吊胆的搬过来的。” 很贵叫门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往外走。 “小司,你们中国人还有不收礼的啊。”金觉得很好奇,“不是给他老板送礼的吗?怎么还要给看门的人给钱?” 司乡:“不给钱我们连门都进不来,等着吧,要是管家肯见我们,这东西就算是送到了,要是不肯,我们还得小心些把这东西搬回去。” 金和雷对视一眼,同时说:“不要了,这么贵的东西叫我们搬我们害怕,要是砸坏了我们卖身都赔不起,一万块一个呢。” 说一万块一个的声音有点儿大。 司乡注意到门外缝隙处一闪而过的衣角,心里暗暗笑了笑,嘴里不再说话。 “当真是一万块一个?”郑家的管家正抽着空在自己屋子里喝茶,听了门房的汇报一下精神了,心里暗暗算起来,一万块的银洋折成银子也得好几千两了,两个就是一万多两。 一万多两的礼在这个时候送谁家都不算轻了。 饶是已经得了不叫潘提这边的人进门的命令,管家仍然不敢擅自拒绝这一万多的厚礼。 “小的出来以后在门外听了听,他们是这么说的。”门房恭敬的说,“还给了小的五块银洋。” “哦,五块?”管家意有所指。 门房乖觉的捧着五块钱奉上。 管家把三块装进自己的荷包并且大方的一挥手,“行了,剩下的你们分。我就去见见吧,虽然是潘提家送来的,但是我们也不好拿了钱不办事,万一哪天老爷还和他们又有交情了呢。” 拿出来五块被拿走三块,还好自己提前留了两块钱,门房心里都在滴血,把贪婪的管家在心里骂了个遍。 一边骂,一边跟在后头过去,一边在心里算着要给另外那个同时值守的分多少。就给留两块,真想独吞了啊。 天气炎热,司乡他们三个在门房里等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总算见到了大腹便便的管家过来,感动的上去想抓对方的手感谢一下,太热了,再不来她要中暑了。 “小兄弟很热情啊。”管家不好小男生的推开了那只热情的手,“劳烦你们送过来了。” 司乡感激的望着他:“潘提大人叫我们来送些东西,您肯见我们就好了,不然我们得哭着把东西搬回去。”他示意对方看金和雷小心护着的两个大大的盒子,“里面就是。” 半人高的木盒子上有精美的花纹,就是那粉色的丝带有点出戏。 “这是小兄弟绑的?”管家嘴角抽抽了两下,“怎么绑成这样,以往潘提大人送来的东西也不长这样啊?” 司乡心里说不长这样就对了,嘴里只说:“是潘提大人的女儿兰特小姐绑的,东西也是她最心爱的两个,好像是刚来上海的时候从一个大古董商人手里买来的。” “这不太好收他家小姐的心爱之物吧。”管家客套着,心想一个富贵小姐的心爱之物怎么肯定是真的贵。 “您就收下吧,不然我们还得搬回去,这东西贵重,怕摔了碰了。”司乡满脸请求,“潘提大人还好,他家小姐见我们把东西搬回去要罚死我们的。” 管家本着做个好人的原则,勉强答应下来:“好吧,看你们搬来搬去的也辛苦,就留下吧。” 好说歹说,这次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第356章 别烧成傻子(上) 回去的路上,金问司乡:“那个东西真的很贵吗?” 司乡想说贵个屁,又怕这话传出去了,“贵得很,不然兰特小姐不能拿出来送这么重要的人。” 把金两个送回店里,司乡去汇报工作进度。 “东西收了,是那个大腹便便的管家收的。”司乡看兰特一直把头埋在报纸上,就问,“有什么好看的吗?” “没有,你还有什么事吗?”兰特抬头看他,“没事就回去吧。” 司乡忸怩了一下,“郑家的门房本来是不通报的,我给了他七块钱。” “哦,那我给你就是了。”兰特又把头低了下去,“早上买瓶子的钱还剩下不少,你从里面扣,剩下的你先拿着,每笔记帐。然后明天去完股市过后顺便走一趟电话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里可以装一部电话。” 这时候虽然已经有电话了,但装的人还是少,但是兰特在美国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常去的地方有电话。 兰特提醒道:“不要想着为我省钱,我不缺小钱。” 只缺大钱,比如双君老板那样经营所得的大笔资金。 司乡听明白了,在想君无忧愿意把钱给她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现在兰特看股市有好几天了还是一笔没有买入过,也看不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不想了不想了,那不是自己该操心的,小司同志甩甩头把那些事情甩出去,跑去市场里买了一条鱼,她想炖个鱼汤。 到家,先去卧室看看,伤员还是睡着,布里斯也搬了个椅子在靠着墙边上睡。 把被子给伤员掖了掖,冷不防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吓得司乡后退了一步。 “你醒了?”司乡小心的看着她,“喝水吗?” 那姑娘就眼睛大睁着,也不说话,只是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进发边。 “哎,你别哭别哭。”司乡着急起来,连忙去叫人,“布里斯布里斯她醒了,快快快,拿水来。”一边的叫一边自己去探那姑娘的鼻息,确认有呼吸过后去取药来兑水。 两个人慌忙着弄起来,弄完了一看,那姑娘眼睛又闭上了。 “这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司乡吃不准什么情况,只是把手又去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儿,“布里斯,她上午什么情况?” 布里斯看看手里的水又看看床上的人,把水放下,“一直睡着,没吃没喝也没拉。” “好吧,也不知道她下一次什么时候醒。我晚上熬鱼汤给你喝。”司乡以前在沈家厨房学了点儿,“我太任性了,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布里斯听到喝汤还是高兴,只是看着床上这个不死不活的姑娘有些心焦。 “上午我找了个大夫来看,人家叫我们可以准备棺材了。”布里斯有些难过,“我叫丹尼尔去问了,要是她真的活不过来,我们把她好好埋了吧。” 昨天今天的两个大夫的话叫人对这姑娘的存活全无信心。 司乡憋闷得慌,过去把窗户开到最大才觉得好些,“再等等看吧,我们尽力了。”她说,“问心无愧就好。” “小司,你们这里妓女是可以随便打死的吗?”布里斯突然问。 “嗯,不但妓女是这样,奴隶也是这样。”司乡说到这个只觉得心里更闷了些,“青楼女子大多数是被家里人卖进去的,某些程度上来说,她们在被卖的那一刻就跟奴隶是一个性质的,生死就都不由自己做主了。” 布里斯也觉得心里有些闷:“我们那边也有这些,虽然大家看不上,但是没人敢打死她们。” 两国法律对比,一个有人权一个完全没有。 “布里斯,在这一点上,你们确实对她们更友好些。”司乡看着那个昏迷中的人,“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想逃走,当时我虽然知道救不了她但是我还是问她了,可是她不和我说话。” 布里斯听着朋友的陈述。 “后面我去带人出来是因为花想容那边带信,我没耽搁,但是她已经被打成这样了。”司乡一点也不怀疑当时老鸨是想直接把人打死的,“如果不是重伤垂死,只怕我出带不出来人。” 布里斯感受到了他的无力,安慰道:“这个没法子,她的归属权当时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她自己。” 是啊,一个人的归属权不属于自己是个多么悲哀的事情。 “以前我们美国没有独立之前,我们也一直受到英国佬的压迫。那会儿那些奴隶从早到晚的干活儿都吃不上饭。”布里斯说,“后来,就是独立宣言之后,我们才慢慢的有了被国际承认的身份。”他问,“你知道独立宣言吧。” 司乡嗯了一声,这么大名鼎鼎的东西她肯定听说过。 但是为了谨慎,司乡还是说:“之前给林老板做资料的时候仔细了解过美国的来历,那里大多数是移民。” “对,移民,我们一开始也是被压制的,不过现在我们和其他人有一样的权利。”布里斯想给这个情结低落的小年轻一些希望,“时间问题,你们也有这么一天。” 是啊,时间问题,再坚持坚持就没有奴隶这个概念了,可是女人能够被家里卖去做妓女这个条件还会存在很久。 明白这点的司乡良久无言。 布里斯没话找话:“小司,花了这么多钱了,要是救回来还好,救不回来很亏。” “我虽然花了钱,但是我心里是愿意的。”司乡虽然喜欢钱但还没有觉得它比人命重要,“她要是醒不过来,我会难过。” 如果这个人最后没有活下来,那她就是自己看着死的第四个人了。 司乡不能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更憋得慌,最后只能说:“人权真是个好东西。” 没有人权的那个姑娘危在旦夕。 晚上丹尼尔先回来,他忙着最后确定林老板那边三个人出海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要自己看过才放心,回来还要管着这几个小的。 管也就算了,偏偏一直觉得省心的那个最近还干了个不省心的事。 自己就是操心的命,丹尼尔心里吐槽着,只是手上的动作完全和想的不一样,这不,他把一盒退烧的药扔了过去。 第357章 别烧成傻子(中) “这是什么?”司乡拿起来看,“退烧药?” 丹尼尔鼻孔里哼了一声,“效果最好的退烧药,比昨天那个大夫开的好。” 给完药的丹尼尔面色平静的转身走了,像是没来过一样。 “谢谢啊,等她好了,我叫她给你磕一个。”司乡也不管他听没听到,反正是说了。 说完又发愁起来,这人到底能不能行啊。 睡着的人不知道醒着的人有多担心,她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好像在承受着无限的痛苦一样。 想到了什么,司乡追出去,叫住要上楼的人。 “你等等。”司乡问丹尼尔,“你给她买棺材了?” 丹尼尔挑了挑眉:“问过了,她现在就要吗?” “不是,就是想问问,要是真不行了,能不能再赞助一块墓地。”司乡有点心虚。 丹尼尔无语之极,“你自己为什么不买?” “你比我有钱。”司乡直言不讳,“达则兼济天下嘛。”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丹尼尔不想和这个算计自己钱包的人说话了,“自己解决。” 老板不肯再赞助了,司乡只能自己回去想法子了,万一真不行了,也不能给人扔江水里去,好歹整块土地给人埋地底下去。 中国人的传统都是讲究入土为安啊。 “我说你也许太担心了。”布里斯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来,“万一她能活呢。” 司乡过去也靠在沙发上,不抱希望的希望着她能醒过来,“如果她醒了,她能给你磕一个并且记住你的恩情以后对着佛祖又或者是其他和路神佛为你祈祷。” “如果她不醒,那你得陪着我去城外帮忙找块地并且和我一起挖坑把她埋了。” “我最怕还是她烧成一个傻子,那我以后只怕昼夜都不得安宁了。” 担心在晚上十点出现了变成实际的征兆。 司乡每过半个小时就要去看一看那个姑娘的情况,原先还好,微微有些烧,比起上午不算什么,但是从十点开始,温度逐渐上升,到了十二点时已经非常烫手。 偏偏嘴巴还闭得紧紧的,司乡试了好几次也灌不进去药,水也不行。 “阿恒。”司乡先去了隔壁叫人,“快去找一下丹尼尔他们帮忙,那姑娘喂不进去水和药,嘴完全张不开,你快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 “啊,好。”阿恒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就往上面去了,不一会儿就把另外两个人叫了下来,从他们系歪的扣子来看也是着急的。 “喂不进去药和水。”司乡急得汗都下来了,“可怎么办。” “我来看看。”丹尼尔过去试了试温度,手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温度太高了,估计有四十度了。” “四十度?”司恒现在理解温度的概念,但是还不知道四十度代表什么。 “人体温三十六三十七度正常的,三十八度就有不舒服的感觉,四十度是有生命危险的高温了。”司乡简单解释了一下,求助的看着丹尼尔,“还有办法吗?” 丹尼尔只有摇头,大夫都没有办法,他更不行。 “再等等吧。”丹尼尔安排其他人去休息,“布里斯和阿恒去休息吧,我和小司来守着。” 那两个人哪里肯走,这会儿又哪里能睡得着。 “叫我们也守着吧。”布里斯要在这里守着,“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在这里。” 几个人只好一起守着,就是都烦得很,阿恒换了司乡来给她擦脸和手臂,其他人各自用自己的办法等着时间过去。 又过了两个小时,温度还在持续升高,大有没有上限的趋势。 “这人怕是不行了。”丹尼尔掐灭手里的烟,他很烦躁,只是他作为这里年纪最大的人,他得出来拿主意,“小司,把她搬到外面去吧,我和那个做棺材的人说了,他们叫趁着身体还软和的时候送过去,他们可以帮忙擦洗换衣服和送到义庄去。” 趁着人还没死透身上是软和的,给人家换好衣服是个理智的决定。 可是,人还没死啊。 “丹尼尔,她还活着。”司乡不同意,“不能把活人装进棺材里。” 丹尼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我没有想谋杀她的意思,我只是想叫她以得体些的样子去另一个世界。”他试图让其他人接受,“中国有些老人觉得自己要死了就会提前叫人给自己换好衣服,他们自己都能接受这样做。” 可是司乡接受不了,两者不是同样的情况。 “我和布里斯来吧。”丹尼尔理解他的心情,“阿恒你陪着小司。”说完就要动手去搬床上的人。 “不行不行。”司乡两步过去挡在床前,“丹尼尔她还活着,我们不能把活着的她这样拉出去,我们再等等。” 司乡急迫的说:“起码等到她没有呼吸了才能那样做,也说不定天亮了她就醒过来了。”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万一我们把她关到里面她就醒了怎么办?” 那就等同于杀人。 “真的,再等等。”司乡快要哭了,“不能在她还有心跳和呼吸的时候把她带走,求你了。” 她哀求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做任何决定。 “再等等吧。”布里斯也跟着求情,“不管她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起码等她变了以后再做决定。” “求你了丹尼尔。”阿恒也跟着求情,“再等等嘛。” 大家都在求情。 “那就再等等吧。”丹尼尔又点燃了一支烟,他也不愿意把活人当死人来处理,“这样的情况我见过,能醒过来的概率太低了。”说完也不在这里看着,去了外面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 昏睡的人万事不知,醒着的人坐立难安。 也许是知道再烧下去要成傻子,也许是害怕再烧下去会真死,那姑娘在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是有了好转。 “水。” 又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动静,司乡一下从困极的状态中被惊醒,几乎是扑到了床前去。 “水马上来,你千万别睡。”司乡一脚踢在阿恒的椅子上,“快快快,去弄退烧药来,用昨天丹尼尔带回来的好药。” 第358章 别烧成傻子(下) 那姑娘一双眼睛就看着司乡忙碌,然后就是一滴眼泪流下来,整个人显得可怜极了。 “别哭别哭,吃了药就好了。”司乡安慰着,看见药来了连忙把人扶起来让阿恒给她喂进去,一边还和那姑娘说话,“千万别睡,你得再喝点儿水,你太久没喝水了。” 干裂的嘴唇有血迹渗出来染到了擦嘴的帕子上,感觉她喝水都用尽了全力。 “你感觉怎么样?”布里斯着急的问,“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那姑娘没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像个傻子一样的。 “是不是烧糊涂了?”阿恒有点傻眼了,“哥哥,她要真烧傻了怎么办?” 司乡心里也没底,真烧傻了怎么办,“真烧傻了也不能给人扔出去,给碗饭吃当个小猫养着吧。” 说话间丹尼尔的头从围成一团的人群里探进来。 “没事儿了?” 司乡不敢说有事没事,“不知道啊,她不说话。” “我去找个大夫来吧。”丹尼尔比较直接,“你们看着她。” “你先躺着,我去做早饭,顺便给你熬点儿粥。”司乡也出去忙了,“阿恒你先给她喝点牛奶,别喝太多了。” 好消息,姑娘知道喝牛奶。坏消息,她还是不说话。 丹尼尔去请大夫了,司乡去股市打探消息,等她回来看到的还是这姑娘呆呆的样子。 “大夫说她好像真的烧傻了。”布里斯已经习惯了,“我问她她也不说,给东西就吃,不给也不要。” “昏迷的时候还知道要水,现在安静得像个哑巴。” 布里斯问司乡:“咋整啊,我倒是还能继续看着她几天,可是过后怎么办?” 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全守着她吧。 “先守着吧,如果过几天还是这样子,我就出去请个人来照顾她。”司乡就说,“我多干点儿活儿吧。” 想做好人的司乡已经做好了多干活儿挣钱养着一个傻子的准备。 “我不是傻子。”一个声音加入他们的谈话,沙哑得有些刺耳,“我姓曲。” 司乡惊喜看过去,哎,还真是傻姑娘说话了。 布里斯也惊奇,这人真不傻啊。 “那你家在哪儿?我们叫她们来接你。”司乡想尽快把人送走,“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不找你要。” 小曲姑娘看了他两眼,问:“我不在抱玉楼?你们也不是抱玉楼的人?” 她眼睛里有谨慎有恐惧,胆小的样子叫人心生怜悯。 “不在,你身契在我这里。”司乡走去拿了两张纸过来给她看,“你的契书,你现在不是抱玉楼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叫你做不愿意的事,我们是正经人。” “那你买我回来做什么?”小曲姑娘看着司乡,她找准了是这个人买她的。 司乡挠头:“我说我就做好事你信吗?”又说,“不用谢我,我是被人拿话挤兑了,不然我也不能带你出来。” “多少钱?”小曲姑娘又问。 不太想当人家面跟人讨论她到底价值几何。 司乡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个不重要,我不会找你要的。如果你家里人还在上海,我可以带信叫他们来接你。” “如果不在,你先在这里休养,好了再走也行,到时候身契我会还你。”司乡看她不说话拿不准她想的什么,就问,“你有什么担心的就说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有办法。” “我想一个人静静。”小曲姑娘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司乡示意布里斯出去,她自己走在后面,只是提醒了两句,“你要是有事就叫我,如果没力气,就把你枕头旁边的瓶子扔到地上去,我们听到动静就进来了。”又说,“如果想出去可以叫我们背你从门走,千万不要爬窗户,这里虽然在一楼,但是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再摔一下就不得了了。” 说完把门关上,当真是给了那姑娘一个安静的环境。 “她是怎么回事?”布里斯出来后才问,“为什么不说她家里人在哪里?” 当然是因为不知道或者不想见家里人。 司乡的话有些残忍:“听说是被家里人卖掉的,她以为是去大户人家做丫环,实际是被骗到了青楼去接客。” “如果叫她家里人知道,可能还想再卖她一次。” “我们别追问了,免得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可是不问又怎么知道她家里人的情况,又该怎么安置她呢。 “小司,我们都是一群男人,我们不能帮她洗澡换衣服的。”布里斯反正是不会去弄这些的,“要不你来?一时半会儿的我们也没地方去找人来帮她。” 司乡倒是有个主意,“我也许可以去找想容姑娘那边借个人来帮忙,一来是女孩子间有话说能开导一下,二来是帮她洗漱换衣服,” 一群男人是真不好去近女子的身,而且从她害怕的样子来看,只怕也不会叫人近她身。 “能行?”布里斯觉得有点玄。 “能行吧,大不了出钱嘛。”司乡不太确定但想过去试试,“还是她通知我过去接人的。” 说去就去,司乡说完就要回去敲门,“我去拿钱,你留意一下她,等我从那边借了人回来就不用我们守着了,她们要是不肯我就去外头找人帮忙,我就不信我肯出钱还没有人过来。”司乡的钱包在他自己的房间,现在给了那受伤的小姑娘来用,现在进去还得敲门才行。 进去的时候又发生一个插曲。 “你要做什么?”曲姑娘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还在养伤。” 知她是误会,司乡把两只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危险,“我就拿个钱出去找人来给你换衣服而已,你放心,别说我对你没有想法,我再是个禽兽也不能对个重伤垂死的人下手。” 说完就走,绝不多留。 第359章 来我们这儿的都是来说话的 下午的名花楼忙碌得脚后跟打地,各处送洒菜的,要出门的,弹琴奏乐的,热闹得很,却忙而不乱。 “小哥来了,有熟悉的姑娘吗?”接待的人殷勤得很,见了进门的人就贴上去,“小的给您找一个啊。” 司乡对于这热情害怕得很,“想容姑娘方便吗?“ 一来就问人家花魁,接待的人心想是又来看花魁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赔着笑说,“这个花魁么,肯定是不能随便见的,要不咱见个别的姑娘。”他试图叫人更换目标,“花魁见一面要二十两呢,还不能过夜,喝花酒还得另外加钱。小哥你找个别的,咱二十两从吃饭到过夜都够了。” 司乡有种对上销冠的感觉,他这么一说叫人觉得其他姑娘物美价廉的,要是她有睡觉的功能,说不定就真的心动了。 “那能帮忙叫一下想容姑娘身边的阿香吗?”司乡见他脸上还是为难就知道是不行,只得再换一换,“弄影姑娘有空没?” “这个有这个有。”接待的人热情一下高涨起来,把人就往上带,一边还非常大声的喊,“弄影姑娘接客啦。” 司乡冷不防的被这声大叫吓了一跳,连忙求饶:“别喊别喊,我只是找她有两句话说,说完我就走。” “明白明白,来这儿的人都是和我们姑娘们有话说的。”接待的人看起来岁数不大经验还挺老道的,“放心放心,大家来这儿都差不多目的,咱们平素遇着熟人也不打紧,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还给人传授起经验来了,他人还怪好的。 “我真的只是过来说两句话。”司乡有种想拔腿出去的冲动,“要不然你帮忙带一下话也行。” 接待的人可不干,这要是被妈妈知道了估计他一身皮都得被打脱了。 “您就上来吧。”那接待的人极会看眼色,知晓来人脸皮嫩,一把扯住往上拉,几下就到了一处小房间门口。 “到了,到了,弄影姑娘快出来接客了。” 又是一声叫喊,司乡听得真想找个缝钻进去。 “来了。”一道女声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闹哄哄的收拾的动静,很快门被打开,两个女子的身影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是花弄影。 “小司哥?”花弄影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另一个女子看着两人相识明显是来了好奇心,“认识啊,看他穿得一般还肯来找你只怕是要存很久的钱,你们快些进去说话吧。” “别误会,他应该不是来……”花弄影想说不是来嫖的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小司哥是又要找人出去弹琴吗?” 司乡看了眼接待的人,“现在可以松开我了,我也跑不了了。” “小的这就走,您就请好吧。”接待的人一溜烟的跑了。 “你能见到想容姑娘吧。”司乡问,“带句话给她。”说罢看了眼另一个姑娘。 “这是我结拜姐妹,自己人。”花弄影了然,就说没事不能找她,当下点了点头,“她客人还没来,我去帮你叫,就是得多少出些钱。” “那算了,我不是非见不可。”司乡没有把钱花在这里的打算,“你和她说那姑娘醒了,请她帮忙转达陈姑娘。另外请她帮忙问下陈姑娘那曲姑娘的身契可还有什么遗留问题没有,如果真的完全自由,那等人好了以后或送回家或帮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总之我尽量给她安置好。” 花弄影一一记下,人却不动,只道:“小司哥挺照应我的,照理说我帮这点忙不算什么,只是帮着传话叫妈妈知晓了我也是要挨打的。” 以为她是要钱,司乡连忙要从身上掏钱出来。 “不不不,不是这个。”花弄影脸有些红,要钱也没有这样要的,“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叫她知道一些,“前几天我从抱玉楼带了一个人出去,那人现在醒过来了,那天想容姑娘也在,就叫她知道一下。” “那个逃跑的小曲?”花弄影惊讶起来,“真的还活着?你等等,我现在就去叫,姐姐你陪着他坐一会儿,别叫他走了。” 司乡坐下来,看着另一个姑娘送过来的瓜子敬而远之。 “哟,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呢。”那姑娘笑起来,“只是你到底来了,多少给弄影妹妹留些脸面。” 这是想帮着花弄影留客。 司乡一脸无奈,“这位姐姐你饶了我吧,我身体虚弱,消受不得美人恩,钱我等下会结的,不叫弄影姑娘白忙。” “我也没有要你一定怎样的意思……”那姑娘担心弄巧成拙想解释。 “我都懂,你们毕竟以这个为生的。”司乡还怕人家觉得自己看不起人,“弄影姑娘知道我不好这些的,我也只是过来传个话,等下我还得回去给那姑娘做饭。” 还要再说下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了,然后那门一下被推开,花想容一步跨了进来。 “怎样,人当真醒了?”花想容难掩激动,“看起来正常吗?”问完才给了一旁边的另一人打了个招呼,“弄月也在。” “她跟我去我房间说话,想容姐姐你在这边吧。”花弄月极为有眼力见儿,立刻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花弄影也的拉走了。 司乡见她激动得倒像是自己脱离苦海,“对,醒了,精神正常,就是有点太虚弱了。我来也是想打听一下这姑娘身契上的事,还有能不能帮忙叫个大姐过去给她换衣服和洗澡再开导开导她。”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司乡知道这里的人都不自由,“我去外头叫个人帮忙也一样,今天是专门确定一下身契的事。” 花想容这才惊觉自己太激动了,“我们这一行,能平安出去的太少了,都是宁愿打死也不会叫我们自由的。”又说,“身契你放心,已经完全切割干净了,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先叫她养伤吧。”司乡也没可恶到叫伤员去做什么,“等她好了就送回家或者介绍几个人叫她相看帮她成家。” 花想容问:“不叫她留在你家?我是说做小或者做丫环都行。” “不必,我和弟弟都没有这个打算。”司乡拒绝得很明确,“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想法,不必去抱玉楼花这个高价。” 这倒也是,在外面买一个妇人做老婆要不了六十块。 花想容到底在别人的房间里不放心,便叫他跟自己走,“去我房间里说话,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还有事?”司乡心里一抖,“想容姑娘我没钱了。” 第360章 义气 ”不叫你花钱。“花想容已经打开门了,”你快些的,别叫妈妈看见了生事。“ 司乡没法只得跟了过去,进门看见花想容上门栓害怕起来。 “别怕,我是有重要的话。”花想容深吸一口气,“小曲的事,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去的那么及时吗?” 司乡:“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 “对,玉娘对守后门的一个人有重恩,叫他帮忙带了这个信。”花想容一双美目紧紧的盯着这个瘦弱少年,“我把话说明白些,人我们早就知道要被打死,但是何时发生我们并不提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害怕我们?” 司乡摇头:“你们都有难处,要说你们提前预感她会被打死,你们在这里头这么多年,知晓里面的门道也是应该的。” 所以谈不上害怕这两三个女人,只会害怕青楼本身的吃人,怕幕后的老板,怕人牙子。 “等你们哪天自己做了妈妈也许我就害怕你们了,现在还好。”司乡半开玩笑的说,“其实我还是钦佩你们的。” 几个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还想着救同样身处水深火热的人。 花想容:“当真么,不过这不重要,我们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了。” “不过另外有一事,我得和你说。”花想容神情严肃起来,“玉娘做这些风险极大,稍不留神被人发现就是个死。” 任何妄想帮助里面的姑娘逃出来的人被发现都会被打死,不管是老鸨还是幕后的老板都不会容忍的。 “可她还是做了,因为她不想活了。”花想容不管她的话在别人心里掀起多大的浪,“她不想在这个行当待了,也不怕死,所以她才敢冒这样的险。” 司乡心里一下子起了风浪,又是钦佩陈玉娘身在火坑中还救人出火坑的勇气,又是心疼她一手琵琶绝技恐怕就此陨落,又是可怜一个正当年华的义气女子要身死魂消。 “你们应该劝劝她。”司乡想着那样锋利的女子要是死了当真可惜,“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啊。 花想容笑得苦涩,“何尝没劝呢,你不知道,我和她还有三娘,我们原是一个村子的,家乡遭了灾被一起卖到这里来。我和三娘是家里没人自己卖了自己,她是被家人卖的。” 陈年往事说起全是心酸泪。 “我们那会儿才几岁,一路上辗转到人牙子那里学规矩,全靠玉娘护着我们,不然我和三娘只怕早死了。”花想容眼泪都掉了下来,“我那会儿脸上长了红疮,差点被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是玉娘险些磕破了头才保下我。” 她口中的陈玉娘比所有人想的更要讲义气。 “我们当时就说好了,不管被卖到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花想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后来十年学艺,各自苦着命活,她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要去笑脸迎人。” 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要去笑脸迎人该有多痛苦啊。 司乡递了条帕子过去,不忍再听下去。 “她人聪明,学什么都快,琵琶技成时无数的富家公子要带她出去,可她不肯,她总说做别人的小和做妓女都是一样的朝不保夕,她想的是像个人一样的活着。”花想容泣不成声,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 可是现在那个朋友她不想活了。 屋子里只有花想容的哭声。 又过了一阵,司乡终于叹气,“谁说的青楼女子无情,你们就有自己的情义。” “可她要死了,我的情义以后就无处寄托了。”花想容拿着帕子拭泪,“没有她,以后我再生了红疮,又有谁能来救我。” “还有办法救她吗?”司乡知道也许不该打听这些,“你不想她死,总要帮她想个法子吧。” 花想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不肯叫人帮她赎身出去做小,可是又有几个好人家肯叫一个妓女出身的人去做大的。” “那把陈妈妈熬死了之后自己解散抱玉楼呢?”司乡这话有点损,“虽然久了点,但是总还是有希望的。” 花想容:“她不肯啊,她一天都不想待了,也不肯出去给人做小的,她说去了也是个贱妾,谁知道会不会叫主人家转手送去招待其他人。” 这些话不好听,但真的是实情。 做了人家的小,人家要把你打死也好,送人也好,当个物件招待客人也好,都只能听别人的,哪怕听话也可能过几年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臭水沟里。 花想容拭干眼泪:“你也觉得玉娘品性还不错是吗?” “当然。”司乡自从第一次见面就被她身上那股锋利劲儿给打动了,后来宁愿自己受罚也不肯借谈晓星的名头脱身更叫人觉得她洁身自好。 花想容就问:“那你肯不肯救她一救?” “我?”司乡指着自己的鼻子,想说她找错人了,然后笑得艰难,“我救不了啊,就算我肯替她去抱玉楼里陪客,陈妈妈也不肯要。” 一个身材瘦弱五官普通只有一双眼睛还算亮的人男人如何能跟一个当红的花魁相比,鬼都知道怎么选。 “你能救她。”花想容不知道对司乡为什么这么自信,“只有你能救她。” 司乡对这猛烈而坚定的信任吓得不敢出声儿。 老天爷啊,谁来先救救我。 司乡想着要不然先跑吧,这想容姑娘魔怔了。 “你真的能救她。”花想容再次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她执意这样认为司乡也没有办法去反驳,又想脱身,就说:”改天我们再聊这件事,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等一下,我先把东西给你。“花想容快步去把她那个隐秘的盒子取出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石头印章,“你拿着这个去找双君的老板,从他那里可以取出来大约三千块银元。” 花想容说:“这是我的钱,绝对没有叫花妈妈知道过的钱,你拿去不管做什么用,都不会有人找你过问。” 这样多的钱就是花想容这样的花魁也不能轻易的在不叫人知道的情况下存下来,只怕这就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保命钱了。 “这样的钱你自己留着。”司乡推辞不受,“若是我对陈姑娘有用,我愿意尽力,但是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上忙。” 第361章 相求 一个人如果能叫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愿意付出一切,最少说明她在友谊这块是成功的。 这点司乡自愧不如,当初范瑞雪虽然和她做朋友,但身份天差地别,她们很少能以平等的身份相处,对方只怕也不会为了她放弃一切。 而现在的阿恒虽然和她一起,但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对方也未必肯为她豁出去一切。 所以这会儿司乡有些羡慕陈玉娘了,她好歹有花想容这样一个朋友。 “想容姑娘,人力有穷时。”司乡现在看花想容就是一个有情义的人,哪怕她是一个青楼女子,“我的钱给那个姑娘赎身还有请大夫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就算有你给的这三千,也不可能赎得出陈玉娘的。” 司乡给她算起来:“你们这样的身价,怕是后面再加个零也未必够。” 这些是个正常的脑子都该是能想到的。 能做花魁的都不是笨蛋,那就应该是一时慌神了,等她冷静下来就不会怪自己不肯帮忙了。 “不,你能行,你听我说。”花想容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吓着你了。” “钱不用你出,但是你要出面。”花想容指着那个石头印章说,“玉娘自己也存了钱,虽然赎花魁不够,但是如果是赎一个不够资格做花魁的人还是够的。” 这话叫人心惊,什么样的花魁会不能算作花魁? 司乡下意识的想到了她手受伤的事,“她的手伤不至于到不能弹琴的程度。” “那是现在。”花想容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很快她就不再是那个惊为天人的陈玉娘了,一个再也不能动琵琶的陈玉娘又怎么能镇得住抱玉楼那些寻欢的客人。” 这就是说陈玉娘的手一定会伤得更厉害,严重到让陈妈妈都不得不放弃的程度。 司乡半信半疑的,这样狠的手段,这样大的决心,“她不会后悔吗?” “不会,她已经存了死志了。”花想容说。 “所以你们是要我在她手废掉以后去赎她出来?”司乡问,“你们凑了多少钱?” 花想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串数字后抹去,看着小伙子惊讶的张大了嘴,她微笑,“这些钱赎我们三个不够,赎花魁也不一定够,但是赎一个已经废掉的陈玉娘可以一试。” “要是还不够呢?”司乡心里没底,“还不够怎么办?” 花想容的笑变得苦涩起来,“还不够,就用这些给她办一个葬礼吧。” 一个技艺废了的花魁不能脱身,那就不如死了。 “想容姑娘,为什么是我?”司乡想不明白,她和她们认识没有多久,也谈不上熟,为什么要相信她,“不怕我把钱带着跑了吗?” 她们哪儿来的把握啊,这么相信一个相识不久的人。 花想容笑得更苦了些,哪儿有什么把握啊,“你肯救小曲,我们愿意赌一把。” “就不怕我跟其他男人一样么。”司乡语含深意,“不怕我把她转手再卖了,她就算手伤了也是个美人。” 花想容哪有不担心的,可是也没有别人可以相信了,“我们想赌一把,你要是真的不肯好好对她我们也没法子。” 话里话外都是无奈。 也是啊,她们平时连单独出门都做不到,只能从来往的客人里面寻人了。 至于寻到的是人是鬼,那也只能是去赌。 司乡想起自己那会儿在沈家的绝境,要是有个人能这样为自己,说不定也不会那样九死一生的出来。 “小司兄弟,我求你。”花想容看他不说话,一下跪了下去,“你答应我这桩事,以后你有任何事姐姐都无条件照做。” 花想容的泪又像珍珠一样往下掉,“如果这三千不够,以后我想法子挣来给你,只求你现在保住玉娘。” 人不求人一样高。 弯身下跪的花想容却并不比站着的司乡低。 “我试试吧。”司乡有些后悔今天来这里了,“你先带话给陈姑娘,叫她不要太冲动,等我想想看能怎么做。” 花想容把那取钱的石印塞到他手上,“这个你拿着,另外那笔钱你用这张票去取,你等我给你拿。” 她走去自己的床上,小心的拆开被单,伸手摸出一个东西来。 “这个给你。”花想容把东西打开来看,“里面有五张票,全是洋人银行的,你拿去吧。” 票是真的。 如果一个人愿意为你花掉她所有的钱,那她对你的感情一定是真的。 司乡只能把那几张票放进贴身处,她接过了这份责任。 “就拜托你了。”花想容对着他行礼,“我的朋友就拜托给你了。” 两句话,重如泰山。 司乡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最后思来想去,拎了两斤果子又厚着脸皮找柳老去了。 只是不凑巧,柳老不在家,说是回老家去了。 没法子,司乡又挠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找兰特去了。 又是酒与夜的屋顶,不过这次不是晚上。司乡要了杯洒先爬上去了,坐在上头闷闷的喝着。 “你什么事这么不开心?”兰特还没见过这人这副样子,“说说?” 司乡深沉的望着天,望了好久,在兰特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说:“我在面临金钱和道义的两难选择。” “什么?是那个姑娘烧傻了吗?”兰特还以为说的是小曲,“发愁是把人扔出去还是养着?” 司乡:“不是,她能吃多少,还不至于要把人丢出去,而且她也没傻。” “那是为了什么?”兰特更奇怪,“难不成你被哪个富婆看上了要包你了?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可以先把钱挣了。” 兰特心里想的是小司被富婆包了,小司去把富婆的钱赚了,再带富婆常来店里喝酒,自己再把富婆的钱拿去生更多的钱,主打一个多赢。 司乡嘴角抽了抽,这人脑洞这么大。 “快说,在我耐心没消耗完之前。”兰特想抽他,“我没多少的时间。” 第362章 贵的嘞 屋顶上的人喝着酒吹着风想着心事。 司乡在兰特的耐心耗尽之前说:“我要去再赎一个姑娘出来。” “你上瘾了。”兰特毫不客气的骂出来,“你钱多了烧得慌。” 司乡委屈的瘪嘴:“不叫我出钱。” 一句话叫兰特气消了大半,不花钱还好。 “说仔细些,敢隐瞒我打烂你的嘴。”兰特对着下面喊,“金,去和君老板说,我要等会儿再下去,他不急着走可以上来吹风。他如果上来就给我带杯酒,他不上来你给我送一杯酒上来。” 司乡看着眼前这严肃的架势不太敢说了。 “快点。”兰特催促着。 “陈玉娘,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她想从抱玉楼出来。”司乡斟酌着用词,“想叫我去给她赎身,钱是她自己凑的。” 意料之中的奇怪和震惊没出现。 司乡接着又说:“她的手伤了,但是凶手还在暗处,不知道会不会再次下手。” “还有就是这件事是花想容托我的。”司乡最后说,“钱在我这里,有差不多三万。” 兰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救了一个就觉得自己行了,所以想多救几个?” 虽然司乡在某些瞬间真有过这个想法,但是并没持续太久。 “我能力有限,做不得太多善事。”司乡屈服于社会规则之下,“可眼下这笔钱并不用我出,而且陈玉娘我们都见过,她也不坏。” 不用出钱就能帮着把人救出来,也算是天意要叫自己出这份力。 “你们在说什么救不救?”君无忧顺着梯子上来,他只听到最后一句的尾巴,“是小司要救谁?” 兰特看他手上拿着酒,提醒他小心,又说:“他救人的瘾头犯了,不过总归是救人,我也不能说他做得不对,只是对方身份有些复杂,你来帮忙听听这事儿能不能做。” 当下把陈玉娘的事说了。 “小司,你想救人可以理解,但是这个人只怕不好救。”君无忧把一盆凉水泼了过来,“陈玉娘不比名不见经传的那些姑娘,她的赎身银子是天价,而且还得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要得出来。” 司乡小声道:“可她们把钱都给我了。” “给了你多少?”君无忧问,“一万还是两万?三万还是五万?知道她当花魁那年的头夜价是多少吗?整整五万两。” 一个曾经一夜五万的天价女人如何能够轻易的被放出来。 司乡惊住了,一晚上五万,到底谁这么有钱? “是谁不知道,抱玉楼把这事瞒得很死。”君无忧在此地打拼多年,对于这里的事情也知道不少,“那会儿她成名,有少人想一亲芳泽都不得,足足吊了半年胃口才叫她接客。” 见小司不说话,君无忧又说:“抱玉楼名花楼这几处是上海最好的青楼了,里面你看着只有二十几个姑娘,其实砸进去的银子数不胜数,陈玉娘那一身衣裙都值个几百一千两,更别提头面那些。” 想一想就知道,和花想容见一会儿说一句话就得二十两,还只是一会儿,一天下来得多少个二十,更别提一个月了。 “她的身价银子,只怕没个十万二十万的下不来。” 这样的天价叫兰特都吓了一跳,“这么多?” “对,这还得是有身份的人去才行。”君无忧看着傻眼的小司,“吓到了?” 司乡嗯了一声,还真是吓到了。 “那你怎么说,还去撞一撞南墙吗?”君无忧问,“还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 君无忧善意的说:“做花魁的总有几个恩客,而且都是非富即贵的,要是以后在路上碰到了,小心他们看你不爽。” “行了我先走了。”君无忧一向是事多的,“兰特你先试试吧,如果你能达到我的要求,我会再给你一笔钱。”说完就走了。 司乡看着他下去,问兰特:“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还好,你肯救人总是好的,起码你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兰特表扬了他一句,“但是确实很难搞。” 烦死了,烦死了,司乡乱得很。 “那你还要去撞一撞南墙吗?”兰特问。 “撞,她们都敢拿命赌我人品了。”司乡咬咬牙说,“出不来也是她们自己受罪,我只是耽误一点时间。”司乡忘记和君老板说陈玉娘手要废的事。 兰特笑了,“你要是真能帮她出来我还高看你一眼,不过只要你事情做了,那她出不来也不是你的错。” “嗯,那我想想吧,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帮她。”司乡突然福至心灵,问,“要是她能出来,你能不能帮她去国外,不是去做矿工那些,是去那边生活。” 救人救到底嘛,那样的身份出来了也不好在这里继续生活的。 兰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问:“那下一个人你还会救吗?” “啊?什么?”司乡没有听明白。 “我说如果如果还有另一个女子也需要你救你会不会救。”兰特把问题说得仔细一些,“假如救那一个女子也会花你的钱和时间,可能还会下你的面子。” 司乡点点头:“要的吧,我尽量,毕竟……”毕竟我自己也是个女子呢,她在心里和自己说。 没有问毕竟后面是什么,兰特答应了小司的请求,“可以送她出去,我在澳门葡萄牙人的地盘有一处小房子可以叫她住,不过你也记住你说的话,如果遇到下一个女子能救的你也要救。” “我记住了。”司乡应下来,“君无忧来做什么?” “过来聊聊船的事情,还有股市的事。”兰特一笔带过,“我明天要出门,你把店里看好,丹尼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我爸爸每天下了班也会过来。” “好。” 兰特把一串钥匙给他,“库房的,还有我办公室的,需要什么自己找,钱记得收好。你再坐会儿还是跟我一起下去?” “我再坐会儿。”司乡后知后觉的对着她消失的脑袋顶上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好好给我看着店,出了问题我回来把你头拧下来。”兰特的声音带着彪悍的杀气,脸也从下面冒上来一点点,一双眼睛看着他,“还有股票那边,每天都去给我记。” 第363章 又受伤了 兰特划下来的任务算不得太难,起码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比帮人赎身来得容易。 只是赎身这件事还不等这个年轻人想出什么对策就先收到了不好的消息。 才过去了一天,司乡还没去问君无忧花想容那三千块的真实性,花弄影先敲响了她的门。 彼时正是上午,司乡刚刚从股票那头回来,她要回来给小曲姑娘把饭喂了再去店里,布里斯不愿意给小曲喂饭吃。 “来,喝汤。”小司把一碗鱼汤送过去,“虽然我手艺不怎么样,你将就当补药喝吧。” 小曲乖乖的喝完,感激的笑笑,她不太肯说话,但是对司乡还是表现得比较友好。 “这就对了,你好好的休息,不要着急走,把伤养好了再说。”司乡给她掖了掖被角,想想又从钱包里取出几块钱来放在被子上,“这钱你收着,虽然我想你现在留在这里养伤比较好,但你什么也不肯和我说,我怕你还是想走。” 有些钱在手上,想走想留就能自己决定了。 “你也别嫌弃我给得少,实在是我也不太多了。”司乡抱歉的笑笑,看着时间还算早,再陪她说两句话,“你回头自己在屋子里走走,大夫说了你要慢慢开始活动,身上也要透气,不然要生褥疮了。” 小曲姑娘还是只听不说话。 哪怕是已经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司乡救她好像真没什么图的,她还是不说话。 “但是你记住千万不能上楼去,楼上是我老板住的,他比较看重隐私。”司乡自顾自的说,看小曲望着她,知道她在听,又说,“等你好了,你要走也行,要是不走,我托人给你介绍几个男人看看叫你成个家也行,想出去做事也可以,身契到时还给你。” “反正啊,你现在是没有危险的了,如果你能确定你家里人不会再来找你,那我们去官府把你的奴籍消了,以后你就是个自由人了。” 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小曲姑娘好像听得挺高兴的。 “你都听懂了吧,听懂了点个头吧。”司乡见她只笑不说话还得想法子叫她互动一下,“要是听不懂你不得说说哪里不懂了,我好给你说得细些。” 小曲姑娘点点头。 懂了就好,司乡还要再说些什么,门被敲响了。 布里斯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想不到的人。 花弄影一进来就要下跪,“小司哥,出事了。” “啊,什么?”司乡见不得别人跪她,一把给人拉起来,“有事就快说,别跪。” 花弄影急急的说:“才听得陈玉娘在去沉香里出局,手又被琵琶伤了。” 什么?司乡心里第一想法是怎么又伤了,立刻就想到只怕是故意的。 竟然来得这么快。 “我们出去说。”司乡想到这屋子里还有个人不方便,“我们去客厅说,你整理一下思路。” 三人来到客厅里,花弄影把听来的经过说了个仔细。 “本来玉娘最近手还没好全是不出局的,只是那边的客人是外地来的,听了人两句撺掇就叫人过来请。” “去就去吧,大家都晓得她手伤了,最近叫她的也只是吃个饭,连酒都少喝的。” “可是这次的客人是个北方人,仗着腰包鼓,一味的要她弹琴,又是当着满桌人的面,大有不行就掀桌子的样子。” 花弄影说起来也气愤得很,“玉娘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借了沉香里周无风的琵琶来用,一曲下来手当时就渗了血。” “然后呢?”司乡心里也跟着担心起来,“那客人在沉香里总不能太过份吧。” 花弄影更气愤了:“那客人见见了血,也知道玉娘的手是真的不好,多出了些钱这事也就过去了。” 问题出在她返回抱玉楼过后。 “她回去换了药后就直喊疼,拆了纱布才发现伤口又有溃烂之势。”花弄影说得好像在旁边亲自看着的一般,“当时就叫了大夫,说是那纱布上叫人下了药,混了些玉娘平日惯用的香味没发觉,药性从伤口渗了进去,只怕手指是好不了了。” 司乡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九成九确定这是陈玉娘自己做的。 “大夫虽然开了药,只怕效果不大。”花弄影难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我们做这个的,难免有不和气的时候,但是下死手把人往死里整的还是少的。” 说白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客人身上起的。 她们这几家又不像那些小的地方,要靠跟客人硬要硬拿来混饭吃,她们算得是比较高雅的。 做的也是好些的客人,姑娘要端着从来不会跟客人开口要,要钱那是妈妈的事情。 花弄影提到陈玉娘也满是可惜,“她是个好人,虽然平素冷着一张脸,但是从来不欺负人,遇到谁家有事求到了,还伸手帮一把。” 就这么个人还有人看不惯要下死手弄死她。 “那现在什么情况?”司乡拿了人家的钱还是要负责的,“你怎么来找我了。” 花弄影:“现在玉娘被关起来了,谁也不让见,抱玉楼上上下下的都查了一遍,醉牡丹挨了一顿打,听说从她屋子里搜出来一瓶药,看了说是跟纱布上的药一样,还有她屋子的墙缝隙里有一根银簪子有被药水烧过的痕迹,其他的不知道。” “是想容姐姐叫我来找你的,她让我和你说,你既然喜欢玉娘姐姐,总还是为她尽一尽心。”花弄影虽然不觉得有人肯为了一个女人趟这混水但还是得把话带到,“她已经过去抱玉楼探望了,叫你今晚上晚些点一下弄月或我再出来和你透个消息。” 花弄影试探着问:“你是会来的吧?” 去么?去吧,都答应人家了。 “行,我大概晚上九点过去让人叫你吧。”司乡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步叫人绝望,“万一我被事情绊住了,你就自己想法子过来,钱我先给你。我给多少合适?” 花弄影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应过来后说,“十块就行,主要我这会儿是从后门悄悄出来的,得打点后面看门的人。回去我直接说晚上要出去的事,就不叫妈妈给安排客人了,总之晚上我和弄月谁空谁过来。” 第364章 自己动手 送走花弄影,司乡只觉得这些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为了目标有些人不顾别人的命,有些不顾自己的命。 “小司?”布里斯叫了他一声,“真的要管吗?” 司乡嗯了一声,“必须管,不然,不然陈姑娘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一个伤了手的孤傲琵琶名妓在抱玉楼以后会有什么待遇想都能想到,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磋磨得不成人形。 “你好像热衷于帮助这些苦命的女子。”布里斯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得出这个结论,“可你好像并不会找她们要回报,你为什么?” 司乡低了头,为什么呢?明明她自己的日子还算不得太好。 “是因为这世道女子太苦了吧。”司乡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女子的面貌来,“她们被欺负得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总想无条件的站在她们这边。” “这世道站男人那边的人太多,站礼法规矩那边的人太多,站权势地位那边的也人太多,那些地方多我一个不多,我便站了女子这头吧,总得给那些挣命的女子一点希望。” 布里斯以为会听到义正言辞的长篇大论,没想到听到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理由。 这世道站女子的人太少,所以我便站了女子这头,无条件的站在这头。 如果陈玉娘听到这些话,也许能叫她伤口疼得轻些。 花想容看着那已经腐烂出一点一点小坑的手指,心疼极了,眼泪都包不住,亲手把皮肤挑破好叫药性渗透得更进去些,这些得多疼啊。 “你别哭,我没事的。”陈玉娘递了帕子给她,瞟到门外守着的人,极小声的在她耳边说,“真是我自己做的,我有分寸。” 花想容一听真是她自己做的,哭得更凶,嘴上还不得不配合着骂,“天杀的小人,我玉娘姐姐这般好的人也下得去手,早晚被天打雷劈。” “好了好了,别骂了,回头叫客人听见了。”陈玉娘假装着劝解,“妈妈把丹娘打了一顿,然后就没有消息了,哪怕东西是在她房间搜出来的。” 花想容明白这是不会重罚了,已经伤了一个了,不能再伤了另一个,不然只怕客人要走不少,只能恨恨的再骂几句。 “帮我梳头吧。”陈玉娘看了看梳妆台,“陪我说说话儿,等会儿你就该回去了。” 两人一坐一站,镜子里映出两张美人面孔。 “我叫弄影告诉小司了,他要是不来怎么办?”花想容担心得很,“你这药还有破解的办法吗?” 破解不了手就恢复不了了。 陈玉娘摇头,她用的是烈性药,用轻的怕陈妈妈怀疑。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她会狠心废了自己的手。 “那要是小司带着钱跑了怎么办?他不肯来怎么办?”花想容始终担心这个, “人心隔肚皮。” 陈玉娘轻笑:“我相信我眼光不会错的,你不也说过他是个守信的人么。” “那只是几块钱,现在是我们全部的钱,好几万呢。”花想容知道现在后悔也晚了,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小司诚信一些。” 陈玉娘一下笑了。 “你笑什么?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花想容莫名其妙的。 “我笑你神神叨叨的。”陈玉娘可能是不怕了吧,“我早就不信那些了。” 花想容一想也是,要是求神佛有用,只怕这世道就没人受苦了。 “那他要是真不来怎么办?”花想容担心自己的朋友。 “不来不来吧。”陈玉娘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这抱玉楼一点活路也不给我,那我就把这楼掀了。” 大家都别活了。 “苏姑娘来了。”外面守着的人喊了一声,“玉娘你方便吗?” 花想容快步过去把人迎进来,又往守着的人手里放了一块钱,拉着苏三娘一起往梳妆台前去了。 “那个小司我打听过了。”苏三娘水也来不及喝都得先把话说了才行,“听说为人还行。” 为人还行,这事就成了一小半。 那么接下来的一大半就看天意了。 苏三娘不打无准备的仗,“那个小曲,我叫人爬窗户上偷偷去看了一眼,睡的地方干干净净的,听说等好了就送回去,不回去就给她寻个好人家叫她好好安个家,听说小司已经在托人打听了。” “辛苦你打听得这么仔细。”陈玉娘感激的笑笑,“我要是出去了,高低得给你供个长生牌位。” 苏三娘摆摆手,她不要那些虚幻的玩意儿,“逢年过节的给我送口吃的就行。”然后又说,“银行我也托人问了,钱没动,小曲也过得不错,说明这个小司是不错的,你俩眼睛都不瞎。” 这夸奖听着怪叫人高兴的。 “你这边接下来怎么做?我能帮些什么吗?”苏三娘问。 陈玉娘举起那只手给她看,“已经无法复原了,陈妈妈不死心,哪儿也不让我去,正到处找大夫呢。” “那下一步是?” “等,等陈妈妈和后面的东家彻底对我失望。”陈玉娘微笑,“丹娘那边我得再推一把,叫她觉得没有我了她才能上来。” 一个一直被压着的人突然有了当弟一的机会会怎么做呢。 等到有新的花魁顶上来,原来的那个废物就不值钱了。 陈玉娘望着苏三娘:“我们三个里头,数你智谋最好,你帮我想想,如果我想掀翻这抱玉楼,最快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只怕你想掀的不是抱玉楼,是这天下所有的青楼吧。”苏三娘自问还算了解她,“我们一起学艺了几年,这些年的往来也没断,我自问还算了解你,我应该没说错吧。” 陈玉娘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一旁的花想容听得害怕,这志向有些太大了。 “那你有什么法子吗?”陈玉娘问。 苏三娘摇头,她有个屁法子,“这样青史留名的事我要是有法子我自己早做了。” “哦,你苏三娘也不过如此。”陈玉娘鄙夷的看了她一眼。 苏三娘气得戳了她一下,什么人啊这是。 第365章 想掀翻抱玉楼 “你要是想掀翻这天下的青楼我没法子,想掀翻这抱玉楼还行。”苏三娘推了花想容一下,“乖,给姐姐倒杯水来。” 水就在妆台上,是刚才她们过来梳头时顺手端过来的茶,茶壶和茶杯都在。 这么近,自己抬抬手就行,何必要别人来做呢。 “想容给她倒一杯吧,算我谢她出主意。”陈玉娘已经明白了,“我本来想放火的,我觉得火烧起来能叫这满城的人都看得见。” 想法是好的,实现是困难的。 苏三娘就不赞同这样做,“说得简单,火烧起来四周的人立刻就要来救火,根本就烧不到全城的人醒来。还是水来得快。” “也是。”陈玉娘认同这点,“再等等看吧。” 花想容此时才反应过来,“你想、你想……”她死死的捂着嘴,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明白就行,如果真不给我活的机会,我就让这抱玉楼掀翻。”陈玉娘眼里有奇异的光闪现,“如果肯抬手叫我出去,我自然就不会这么做了。” 苏三娘不劝也不拦,“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如果真的走到那步,我会想办法给你收尸的。” 这三个花魁的计划是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隐隐的也叫窥见者感觉不安。 不安的小司又等了好几天,等来了一个消息,抱玉楼要选新的花魁了,就在三日后。 是小君和小谈过来店里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 “听说陈玉娘的手彻底废了。”小君的消息是通过他哥来的,“所以要换人了,好像有三个人是主要竞争的。” “陈玉娘、醉牡丹、还有一个外面刚来的陈胜玉,听说是从苏州来的以前叫陈依的,好像是因为陈玉娘故意改的名字。” 胜玉胜玉,胜玉娘一筹。 司乡心里担心起来,“不是陈姑娘的手废了吗?她怎么还选?” “她只是手废了,也不是脸毁了。”谈夜声说,“她生得美,岁数也算不得很大,要是愿意低头奉迎,还是有很多人捧她的。” 司乡又问:“那她再被选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知道,得看陈玉娘会不会低头了,但是低头也不一定能上,那些捧她的人都是冲着她冷艳去的。”谈夜声远远的看见过那个人一眼,“现在风格突变那些人还捧不捧就不知道了。小司你去么?” 司乡不知道该不该去,又怕去了打乱人家的计划。 “我要守店里才行。”司乡还是决定不会了,“再说我不富不贵的,也没必要看这些热闹。” 君无愁便道:“那你就不去吧,等选出来,我们和你说。你之前挺喜欢陈玉娘的,要帮你给她带几块钱吗?” “不必。”司乡怕打乱那边的计划,想想又说,“如果方便,你们也不要送她了。” 小君不解这是为何,“可有缘故?” “没有,只当是我个人请求吧。”司乡不能把人家的计划说出来,“送谁都行,只是不送陈玉娘。” 不解何意,小君小谈揣着疑惑走了。 司乡心里越发没底,看着还没到下午上客的时间,索性去前面坐坐。 “哥哥,有心事。”阿恒递过去一杯水,“和我说一下嘛。” 司乡调整了一下,“没事,只是岁数大了有些心烦。” 这样敷衍的理由。 “你好歹编个像样些的理由。”阿恒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我还没问你呢,小曲还要和我们待多久?” 司乡挠头,她不不知道哇。 “要不你去叫她走?”司乡把任务交出去,“我给过她几块钱,你把她送回家也好,叫她嫁人也好,叫她出去找事做也好,总之把人送走,我再给你十块钱,你去安排。” 阿恒不接这个活儿,“人家不理我,你还是自己去吧,我瞧着她好像对你有几分意思了。” 司乡:“别吓我,我不好这口。” “要不然问问她愿意不愿意给你做媳妇?”司乡琢磨起来,小曲生得是还不错,性格也刚烈,做媳妇是完全可以的。 阿恒哼了一声,“你也得问问我愿意不愿意吧。”又讲,“你可别出这些馊主意,我现在不想娶媳妇,人家也没看上我,乱点鸳鸯谱要出事。” “那你回去问问她以后什么打算。”司乡最近烦心得很,“和人家好好说,我最近忙怕是顾不上她。” 两个人说着话,外头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司乡觉得有些眼熟,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请问找谁?”金迎上去,“这里是酒馆,卖西方的酒,中国的酒也有一些。” 那妇人笑道:“我是平日里给你们送果子那家,平日是我大儿子来送,今天他有事去别处了,东西在外面,你们帮忙搬一下好吗。” “行,您前面坐坐,我去叫人。”金带着人往前面台子走去,“阿恒,给这位姐倒杯水吧,小司,我去点水果,等下你再验一遍。” 店里的规矩,任何东西都要有两个人点过才行,互相检举接发有功,是兰特订的规矩。 “您请坐。”司乡招呼那妇人,“还未请教您贵姓。” 妇人:“姓未,未明,我大儿子叫未鹏,小儿子叫未虎。” “未大娘好。”司乡把水放她面前,“您先坐,我去点一下水果,没问题的话我给您结账。” 未明:“多谢。”见人走了,开始跟阿恒打听,“这是这里的老板吗?不是听说老板是个外国女人吗?” “小老板,外国女人是大老板。”阿恒简单回答,“大娘你坐着吧,我去帮忙。” 前台就剩下一个外来的未大娘坐着,她四处打量着跟外头截然不同的风格,充满了好奇。 没多久司乡重新回来,给她算账。 “连同前面几天的一共是十八块九,您是折合成银子还是直接可以收银元?”司乡问她,“这个先前没说,我们今天也约定一下,后面我们好按这个来。” 未明:“银元吧,洋人都习惯用这个。” “行。”司乡就从钱袋子里拿出这么多钱来给她,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您还有事?” 第366章 自来熟 未明是有事的,“小兄弟,你们这儿还要人吗?我想叫我儿子过来做些事你看行不行?” “这个暂时不行。”阿恒在后面说了一句,“我们这边不缺人。” 不明白为什么阿恒拒绝得这么快,司乡只跟着说,“对,暂时不要人了。” “可我听说你们还要人的。”未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包来,“叫我儿子过来试试吧。” 司乡不肯收那红包,她也不是什么都收的,“是要人,但是有要求,您看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中国人就全是洋人,我们再招的也是洋人,而且要的是女洋人。” 不等未明说话,司乡接着说:“还得会说中国话和洋人话,还得好看,还有一定要能喝酒才行。” “他可以学。”未明有点执着。 “未大娘,不是我不肯给这个机会,是这些事都要我们老板来定的。”司乡把事情往兰特身上推,“等她回来我问问吧,如果要人我叫阿恒和你说,反正你们也要经常来送果子的。” 未明有意犹未尽不肯作罢之态。 说话之间有两三个客人结队进来,他们在正中,会吸引人注意。 “我送您出去。”司乡不敢叫她多留,“我们去外面聊,外面也有坐的地方。”说完自己先走了。 两人来到屋外,就坐在遮阳伞下的椅子上,这里不会直接晒到但是同样的热,坐不了太久人肯定就受不了走了。 “您为什么一定要孩子来我们这里做事呢?”司乡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她太执着了,“您家的水果生意听说也不错,留他们在自己家里做事也挺好。” 未明脸上浮现苦色,“我那两个儿子岁数都大了,至今还没成家,前两年有个女子肯和我那大儿子一起,谁知道待了两年孩子也不肯生,硬生生的给我孩子耽误了两年。” 有故事,有故事,司乡竖起耳朵来听。 大热天的,也只有听故事能叫人忍受着汗流浃背。 司乡抬手擦擦脑门上的汗,“两年啊,一起住着了?那不生孩子是有点着急。” “一起住了。”未明说起来就气愤得很,“我家里做果子生意的,还有个小客栈,我叫他们去管着客栈,挣着钱算他们自己的。” 听起来挺不错啊。 未明:“她是个懒货,每每拉扯着我儿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我找了亲戚过去教她做事又被她骂走,还想把我家东西拿出去典当了。” “我一状给她告到官府去,我那大儿子还站在她那头。” 这么过分?不站自己老娘? 未明接着说道:“连差役都教训我儿子要护着亲娘,那女人气得不行。” “后来呢?” “她想要钱,我叫她给我家生个儿子,我自然给她些钱。”未明叫人知道什么叫姜是老的辣,“一个自己跑来的不知廉耻的女人,没名没份的就跟我儿子睡了,睡了算什么,不给我家留个血脉就想套走我家的钱,她想得美。” 司乡不接话就听着她说,这未大娘好像有点太自来熟了,家长里短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说出来了。 “我就想你们这里人多,洋人也多,还有女人。”未明这才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着叫他来练练胆子,他胆子太小了,总不敢和女人说话。” “万一就有哪个女客人看上他了呢。” 未明可是很精明的,“可以叫我大儿子去女方家住的,平日里能帮我弄水果就行,每天晚上去女方家住。” 好家伙,这算盘打的,珠子都蹦小司同志脸上了。 司乡现在想快点打发她走,就给她出主意:“也可以去别的人多的地方,您家里也不缺钱了,叫他去找个工厂做事,有些厂子里有妇人的。”又说,“没有也不要紧,他在人多的地方一待,自然就有人来打听他成家了没有。”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 毕竟我们国人的习惯之一就是做媒啊。 “只怕是不行。”未明不肯这么做,“家里的水果还得他来搬呢,白日里也需得人守着。他木讷的很,去了也不一定能行。”又说,“我小儿子能干,给他做媒的多。” 司乡:“那先给小儿子成家,让先成家的带动后成家的。” 一带一,成功概率大些。 “你小儿子成家后,叫你小儿媳妇给大伯哥介绍。”司乡觉得这也许是个好主意,“这样概率大些。” 未明:“我小儿子在读书呢,不能叫他成家这么早,回头他要是有个功名就能找个身份贵重些的媳妇。” “那挺好。”司乡心想这大娘还不算太糊涂,起码没有病急乱投医,“那你多找几个媒人吧,了不起就是媒人钱嘛,反正你也不是出不起。” “我回去试试吧。”未明着实热得不行了,“我今天先回去,要是不行还得劳烦你一下帮忙叫我儿子在这里做个事吧。” 司乡等她走远了才回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热死人了真的是。 “人走了?”阿恒伸长了脖子去看,“真走了啊,还是你厉害。” 司乡也佩服她自来熟,“话太多了,我也没跟她打听就把她家里的情况说了。你刚刚是为什么一口就拒绝了?” “哥,你知道他儿子有多不好看么?”阿恒有种哀怨的感觉,“我见过她大儿子。不是说他丑,是一点也不收拾啊,第一次是他们母子一起来的,我差点把他们当成夫妻了。” 阿恒都要哭了,“我差点就喊大爷大娘了。” 这听起来怪尴尬的。 “他儿子长得很少年老成吗?”司乡瞧着那妇人还好啊,收拾得挺干净的,“她看起来也就五十来岁吧,我没看错吧。” 那妇人确实只有五十来岁,但是——他那儿子看起来有四十来岁。 阿恒对着门口没事的雷招手,“你快过来和哥哥说说那个送水果的未鹏看起来多大岁数。” “看起来四十岁,哦,不,我其实觉得他应该有五十岁。”雷说话的样子认真极了,还有点委屈,“小司,你要知道,我在中国的广东待过,我知道中国人的称呼,那天他们一起进来,我就以为是夫妻,我叫了声大叔。” “然后呢?他到底多少岁?” 雷委屈巴巴的,“三十岁,可是看起来跟五十岁的差不多,我在广东见过的那些天天暴晒的渔民都没那么老。” 第367章 意外来客(上) “他其实五官没有很丑啦。”阿恒在旁边补刀,“就是太沧桑了,衣服也随意。”这个随意不是破旧的意思,“就是单分开来都挺好的,褂子是褂子,裤子是裤子,合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像了。” 难怪拒绝得那么快。 司乡有点庆幸他没答应,就说:“下次他要是再说什么叫他儿子来做事的话,千万不能答应,记住了吗?” 阿恒和雷点头如捣蒜,这样人还是离远些好。 “还有个事儿,你们尽量不要和她聊天。”司乡想起她自来熟的样子也有点怕怕的,“尤其注意不要叫她和她儿子跟店里的女客人说话。” 万一叫人会错了意就尴尬了,再回头跟踪人家到门口去说什么晚上在人家家里睡觉的话就完了。 未大娘这个事只是店里的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倒是在抱玉楼选花魁的前一天,洒酒与夜来了两位想不到的客人。 司乡本来在兰特的办公室里对着近几天的账目,还有些纯中文的单子要翻译成英文才方便叫兰特回来看。 “砰砰。” “是谁,请进。”司乡抬起头喊,“门没锁。” 进来的是金,他手里拿着给小司的晚饭,另外还有事。 “有两位客人想见你,在二楼的雅间,你要见吗?”金是过来请人的,“我不认识,但是他们穿得很好,气势也很足,身上都挂着玉佩,褂子上也绣着图案。” 通过这些形容,可以听出来这起码是两个有钱人。 “多大年纪?”司乡问。 金想了一下,“四十来岁的样子,有个随从在门口守着,是随从让我叫你过去的。” “那他说的是找老板还是找司乡?”司乡再次确认。 “找你,他说找司乡。”金赶紧说,“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说你不在。” “我现在过去,你去忙你的吧。”司乡要锁门才敢出去,她怕丢东西,“警觉一些,我不知道要在里面耽搁多久,兰特没回来,潘提先生今晚也没过来,别让人钻了空子。” 金在后面应了后就走了,客人只有这两位在二楼,其余全部在一楼,他得下去。 司乡去那个有客人的雅间,对着守在门口的中年人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司乡,听说有人找我。” “稍等。”那人先敲门,得了允准后开门,“请。” 实在好奇到底是谁,司乡进去后才知道竟然是谈晓星,只是另外还有一个惠赐。 “两位大人安好。”司乡压下心里的问号,见桌子上只有一玻璃壶装的红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我这就去叫人重新换些东西来。” “不妨事,你坐吧。”谈晓星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的,一边是惠赐,他就指着另一边,“坐那儿,我有事问你。” 司乡乖乖过去坐下,“您吩咐。” “陈玉娘那手是怎么回事。”谈晓星单刀直入的问了个叫小司想不到的问题,“我记得并没有伤那么重。” 司乡有种窥见风月辛秘的激动,脸上一点不敢表现出来,也不敢问为什么来问自己,“确实没有那么严重,是后面又受了伤。” “后面怎么受了伤。”谈晓星继续问。 这个,好像不太适合告诉他。 司乡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他,“您问这个是?”想做什么呢。 “你说就是了。”惠赐一旁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有关系么。” 有关系干嘛那天不直接走,还借自己的口放人,难道别人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 司乡有些为难,虽然他相信谈晓星应该不是个坏人,但是这毕竟牵涉到别人的隐私,而且又想到对方都求到自己这个相识不久的人身上了,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 这样一想就不敢全盘托出。 “您可否答应在下不要去为难陈姑娘。”司乡想先要一个承诺,“否则在下怕是不好说的。毕竟涉及他人事,不敢乱讲。” “可以。”谈晓星答应得倒是很快,“现在可以说了。” 司乡斟酌了一下,说:“我送她回去的时候有个女子拿金簪子打听她的伤,簪子已经托名花楼的花想容转交给陈姑娘了。后来陈姑娘让我出钱从抱玉楼中带走一个因为逃走快要被打死的姑娘,再后来我没见过她,只是前些天我去名花楼托花容姑娘转交金簪并问关于救那姑娘的契书相关事时,想容姑娘求我帮陈姑娘赎身。” “我并无多余钱财不好答应,想容姑娘拿了积蓄给我,叫我相机去抱玉楼赎人。” “没多久就听说陈姑娘在风荷里的局上又轻微伤了原先受伤的手指,再回抱玉楼后被人下药在包扎伤口的纱布上,再然后就是听说那边重新选花魁了。” 司乡简单说完,等候发落。 “明晚你去看抱玉楼选花魁吗?”谈晓星问。 司乡如实说:“不去。” 谈晓星:“为什么?” 司乡:“陈姑娘既然已经想出来了,那必然是已经当这个花魁当腻了,我又何必再去添乱呢。” 而且因为想帮陈玉娘赎身,就最好不要太多的出现在抱玉楼,不然叫那边觉得自己非要不可反而容易叫人拿住把柄。 “明晚上你过去一趟。”谈晓星突然开口。 司乡不想去,找理由拒绝,“能不去么,我没钱啊,我这点儿家当全搭上也不能叫陈姑娘多一根金簪子。” “我给你钱,你去把她赎出来。”谈晓星说。 “我听说想赎陈姑娘出来起码也得十万八万的。”司乡想到了谈夜声,怕以后跟他不好相处,“而且我和小谈公子挺熟的,以后他要是知道了我也不好交差。” 再说陈玉娘好像也不太愿意叫别人帮她赎身,不然根本轮不到自己来做这个好人。 谈晓星并不管司乡意愿如何,他只是从身上拿出来支票写好放在桌子上,什么话也不用说。 这是不好拒绝啊,不说柳老那边是两人认识的中间人,单说这人是做官的,又是谈夜声的老子这两点就叫人不好拒绝了。 第368章 意外来客(下) “那小谈公子那边如果问起我要照实说。”司乡权衡再三还是收了这张大额支票,“还有陈姑娘那边如果问起钱的来历我也照实说。” 谈晓星:“可以,你怎么安置她?” 这么仔细,要是说没有关系只怕是没人相信的,像现在司乡就不信。 “兰特小姐在澳门葡萄牙人那边有一处小房子可以让她先住,过后看她愿意去哪里吧。”司乡不敢骗眼前这个人,“另外想容姑娘给我的三千块做为酬劳我一分不取算做陈姑娘的路费。” 谈晓星:“你倒大方。” 这话说的,说是夸奖吧,听起来差点感觉,说是骂吧,好像也不是。 司乡不接这个话,只是一味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是play中的一环,“您为什么不叫个家人去呢,这样陈姑娘更会记您一些好。” “你照做就是了,不用问那么多。”惠赐在一旁说,然后他就转了话题,“花想容前几天眼睛肿的,你知道为什么?” 司乡这会儿有些佩服这些花魁的业务能力了,都能叫人拐着弯的来找自己打听了。 “应该是知道陈姑娘想赎身的那天哭的,她怕陈姑娘有危险。”司乡只知道那一次,“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惠赐听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后说,“你帮我劝一下花想容,我可以替她赎身带她去京城。” 帮花想容赎身?这大爷也这么有钱么,也是,谈晓星有钱,跟他一起合伙做事的肯定也穷不了,只是三家合伙里好像没有他。 司乡不敢接这茬,万一姑娘不愿意,还对这边不好交差。 “不愿意为本官办事?”惠赐皱了皱眉,威严的样子叫人害怕,“如若事成,不会少你的好处。” 司乡哪里敢要他的好外,别整自己就好了。 “不是在下不肯帮忙,实在是帮不上。”司乡对于这硬划来的任务想哭,“想容姑娘从来也没说叫我帮忙赎身的事,只怕她不肯出来。”见对方脸色不大好,赶忙说,“要不我问问,行不行的看姑娘自己好吧。” 惠赐想必是知道自己并不能够让花想容跟着走,听了这话没说话。 司乡趁他不说话又问:“有了结果怎么知会您?还是上次和兰特小姐见您的地方吗?” “不在那边,你到时候托谈兄弟和我说。”惠赐不愿意告诉地址,只是一味的想带走姑娘,“和花想容说,我最近有要事要先回京城,如果她想出来,你从谈兄弟这里先拿钱。” 司乡应了是,静静的等着下一条命令。 “你好好帮我们把这件事办了,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谈晓星开始给糖,“郑慧达前几天见到我和我说兰特给他送了两个一万一个的瓶子,笑话她不识货,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了笨蛋。“ 司乡一下笑出来,然后又把笑憋回去,一时被呛着了。 “效果已经达到了最近就不要再送了,不然他要怀疑你们是故意的,这对你们不好。”谈晓星提醒着,“还有那个云飞场,你不要想着去走他的路子。” “为什么?”司乡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叫自己觉得眼熟,“我还想过去跟他打个交道看看。” 谈晓星看了眼惠赐,说:“他身上有案子,一桩谋逆案,惠赐兄就是来追查的。” 有案子?好吓人。 司乡咽了咽口水,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让你问一个问题。”谈晓星大发慈悲。 司乡:“郑大人那边是不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必,云飞扬牵扯不深,而且郑家想必是要保他的。”谈晓星目的已经达成了就不多留了,“记住,好好给陈玉娘赎出来。”说完两人一起走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司乡摊在沙发上,只想睡下去。 跟这些当官的打交道太累了,还得发愁如果谈夜声知道自己帮她爹赎花魁会怎样。 小年轻发愁没人会管,上了车的惠赐只是在想郑家的事。 “你说,郑家当真会护着这个女婿吗?”惠赐对郑悲达的印象算不得太好也算不得太坏,“郑慧达一向贪财。” 谈晓星却是不同看法,“牵涉谋逆,他不会不管的,郑慧达和他妹妹一母同胞,不会看她妹妹年轻守寡的。” “那他会走谁的路子,我现在就要抓人回京了。”惠赐的计划是最近回去,他压低了声音在凑过去说了一句话。 谈晓星脸色沉重,这消息如果当真,那就是要变天了。 “不会错的,我家有个两代相交的太医亲口说的最多七八个月了,我已经出来了两个月了,还剩下不到半年。”惠赐只说了一句,“你要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不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谈晓星面沉如水,天要变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该如何自保呢。 “郑慧达那边,你可以直接找他。”谈晓星突然说,“他会愿意保下这个人的,你把他抓走远没有留下他来得好处大。” 惠赐犹豫着说:“我只怕上面知道了拿我是问,到时候叫人知道了借题发挥,我项上人头不保。” “如果你的消息属实,那你叫郑家把人藏好,起码等新帝登基之后再露面。”谈晓星考虑的是如何让利益最大化,“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时的谋逆如何配在新帝面前占用视线。” 到时候自会有其他事情出来挡住视线的。 谈晓星算了一笔账,“新帝继位首先烦恼的是各国的欠银,灾荒的填补,流民的镇压,还有摆脱太后的操纵。” 届时哪件事不比几个没有成功的谋逆案边缘人物来得重要。 “好,听你的,不管郑家给多少,事成我分你三成。”惠赐一咬牙就把决定做了,“你叫你京城的人帮我留意,如果有风吹草动的我好改主意。” 第369章 女主的排面(上) 谈大人和惠赐来的属实让人意外,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能当他们没来过。 司乡想着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实在睡不着,从阿恒的床上爬起来去了客厅,见着阿恒拿着个床单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上前去把他床单拉下来。 “哥哥,干嘛,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想干嘛啊。”阿恒自从那个小曲姑娘在这里就睡沙发了,他的房间让给姐姐了,“明天还有事呢,你不睡觉明天没精神。” 司乡看他热的头上都是汗,有些心疼,“你回去睡,我睡不着,写点东西。” “啊,那你等会儿睡的时候叫我吧。”阿恒不推辞,起身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又叫了他姐姐一声,“哥哥,你是最厉害的。” 司乡失笑,把纸摊开来写那八个儿子的后续。 “当那玉雪可爱的女娃娃被几个闲汉看见过后就把消息传回了谢家去,谢老爷倒是大方,确定了消息准确就给了不少赏银。你道为何谢老爷如此大方?又为何对这玉雪可爱的女娃娃如此感兴趣,这乃是他出于以后考虑所做的提前布局,他那八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丑,这已经生出来的他是没办法,但他孙子可不能这么丑,所以他特特叫人暗中留意附近有哪些人家生有标致小闺女儿的,一心想的就是早早留意以后好给自己血脉改善一下。” “谢老爷想的是只有一个人丑起码孙子也只得一半的概率丑,可要是两个人都丑那孙子只怕得丑得惨绝人寰,所以谢老爷早早开始打听,遇到穷些的人家就把人家女儿买回来先养着,遇到不肯卖女儿的人家就时常叫人去盯着,几年时间下来他一处别院里已经养了二三十个小女孩子了。总之,他为了自己家的下一代还真是操心……” 楼梯上有动静,抬头去看是丹尼尔,司乡叫了他一声,低头继续写着。 “又在写东西?”丹尼尔拿着水壶过去坐他对面,“其实你如果不爱管闲事还是可以过得很轻松的。” 司乡笔顿了一下,继续写着,“要是大家都不爱管闲事,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他们认识的原因是在旅馆送了花弄影回家才叫花想容给他们一个消息,如果当初不管闲事,那他们能遇到的概率太小了。 “这倒也是,现在写到哪里了?”丹尼尔现在对那八个儿子后续也很感兴趣了,他是真没见过这么编故事的。 司乡:“写到那小姑娘长到七八岁上了,从狗洞里钻进去发现那些小姑娘被关着,她本来想把门砸破把人全放了,但是老道士告诉她砸破门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些女子是没有地方去的。所以她回去思考问题的根源去了。” “根源?” 司乡点头:“对,根源。”她说,“把门砸破解决不了问题是因为这些女子没有地方去了,她们没地方去是因为她们的来处不肯容纳她们。” “而不肯容纳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是父母亲族觉得女儿始终是别人家的人,而再往下追寻,你就会发现是男子制定的礼教传承,还有女子天然的体力弱势。” 司乡想到这些就叹气,“丹尼尔,你虽然在中国待的时间长,也会说中国话,也能听懂很多中国话,但是你并不完全了解中国,尤其不了解女性的地位有多难。” “谢家仗着财大气粗把女子们买走是想要传接后代,那些女子是以奴隶的身份被买进去的,所以她们在谢家不会有好结果。但是想要解决那些女子的问题,不单是要打破谢家的门窗,更重要的是打破社会的禁锢。” 丹尼尔听得思考起来,过了一阵后问:“如何打破呢?太难了吧。” 当然很难,那些已经享受到好处的既得利益者会出来反对的。 司乡笑笑:”要先解决温饱问题,然后是思想上,再然后坚持。“ “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写呢?我以为你要写那个姑娘长大成人,艳冠四方,再遇到一个白马王子,他们一起找出谢家危害四邻的证据出来呢。”丹尼尔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方向明显是没有想到的。 “再然后侠女和白马王子一起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 丹尼尔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司乡嘴角勾了勾,说:“如果这样就没意思了,这天下女子温柔贤惠者有之,侠义仁义者有之,武艺高强者有之,谋略过人者有之,美貌如花者有之,你怎么就只看到了一个美貌呢。” 这就是惯性了,因为话本子都是男人写的,所以他们把女人都作为陪衬来写,那既然作为陪衬,又怎么肯叫她们占据较大的篇幅呢?若是她们写得各有风采,那作为主角的男人们岂不是要逊色了? 若是不想逊色,那又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才能叫他们仍旧凌驾于这些风采过人的女子之上去? 丹尼尔听得佩服,给了个大拇指。 见他认同,司乡接着又说:“西方童话里,灰姑娘和王子结婚后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可事实上,婚姻不是结束,是生活的另一个开端啊。” “我爱我笔下的女主,我怎么会愿意叫她被一个男人掩盖住光芒?我又怎么会让她放弃来时光鲜灿烂的路去洗手羹汤?我不是说羹汤不可以做,我是说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放弃前途不值得。” 司乡叹气:“所以我的女主不会为了男人放弃光明灿烂的未来,更不会被社会上的声音所压制,我要她光芒万丈,要她前途璀璨,要她一生自由,这才是我的女主该有的待遇。” 平心而论,这世道几乎没有专写女子如何挣脱牢笼的小说,所以君无忧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说怕是行不通。 当初听到君老板那样说的时候,司乡也是打算放弃的,所以那会儿写的就比较温和。 但是现在不行了,看到小曲遍体伤痕,看到陈玉娘自己不想活也先帮别人活,看到花想容为了自己的朋友去求人,还有林太太也敢有离婚的想法,还有兰特愿意帮助跟她利益不相干的人,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好歹自己也是享受了社会主义义务教育好处的人,享受了先辈给她拼命争取来的环境,那有机会的话,为先辈争取一点点机会也是好的吧。 第370章 女主的排面(下) 这一番话叫丹尼尔服气的,他又伸出了拇指,“好样儿的小司,你这样先进的观念叫我大吃一惊的啦,不过这也只能是在小说里了,生活中只怕是难了。” “不要紧,一步一步来嘛,万一就真的能叫人看到呢,万一就叫人一不小心看进去了呢。”司乡笑起来,她想到自己的女主可以获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就很开心,“我要写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主,我要叫她抛开男人,叫她有独立面对一切的勇气和能力。” 丹尼尔:“那万一过不了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报社肯来刊登怎么办?那你就白忙了。” 作为朋友,他也很关心小司能不能挣着钱。 “不会白忙的。”司乡笑得是真的开心,“兰特小姐说如果她的桃子不给她吃那就把桃子捅了,我觉得她完全有捅烂桃子的能力,所以如果我和她关系好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请她帮我也捅桃子?” “如果君老板那边不通,我是不是可以去海外发行?如果现在不行,我是不是可以存稿到明年到后年?如果中国文字不行我是不是可以翻译成外国文字?” 司乡想到一些东西笑得更开心,“哪怕实在不能让报纸愿意刊登,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多印几份给我关系好的人小范围先看呢?” 总之,不会叫这东西淹没在尘埃里就是了。 所以只要认真的想做一件事,那就一定能做成的。 司乡自己的卧室悄悄的关上了,也不知道是风把门吹上了还是里面有人把门关上了。 “好吧,我更期待她了。”丹尼尔比之前更期待这本书的后续了,“兰特回来了吗?” 司乡摇头:“还有一阵吧,你有事?” “没有,就问问,听说陈玉娘那边选花魁的事你不去?”丹尼尔聊完了正事就开始聊风花雪月了,“真不去啊?” 司乡想起来这个事儿就头疼,“去,本来是不去,但是今天有点变化,不能不去了。” “哦,那明天一起吧,我去你店里叫你,明天我早些去把潘提叫过去看着店。”丹尼尔还怪期待明天的事情的,“布里斯跟我们一起去,那个小曲姑娘一个人在家里没事吧?” “应该没事,我明天要早些出门,你明天看到她和她说一下吧。”司乡又在继续写那些东西,“明天晚上还得找你帮我点忙。” 丹尼尔多少知道一些他打算帮陈玉娘脱身的事,闻言挑了挑眉,“借钱啊?没钱。” “不借钱。”司乡抬头说,“借一下你外国人的身份,我是说如果有人想揍我,你记得帮我拦一下。” 丹尼尔了然,“行,那我明天一定带着布里斯一起去,还有别的事吗?” “明天出门记得把你们的门锁好,其他的没了。”司乡还在埋头苦写呢,“我可能写到太晚了就睡沙发了,你和布斯说一声,如果他下来不要害怕。” 这又是一个写到后半夜的日子。 到了第二天下午,司乡早早的就带着从花想容那儿临时找来的请帖到了抱玉楼,和他一起的当然就是丹尼尔和布里斯了。 只是今天人有点多,他们来了没位置,只剩下大厅里几个夹在人缝里的空位。 司乡不愿意坐在人堆里,怕把带的大额支票给弄丢了,更怕在人前露富被人盯上,只是今天实在人太多,楼里也实在安排不过来了。 接待的人正在为难之际,楼上一个人下来叫了他们上去。 “跟我们一起吧,我是君无忧的表弟你还记得吧。”赵保丰笑着跟司乡打了招呼,他是知道这是瞎眼表弟经常一起玩儿的,对他倒还友善,又对丹尼尔笑道,“如今正热,你最近有什么发财的主意吗?” 丹尼尔笑着摇头:“我在美国那边的合伙人最近在忙着闹离婚,生意估计得等一段时间了,不过前段时间从君老板那里拿走的竹席不错,差不多已经到了,应该可以小赚一笔吧。” 两个聊着生意上的事情往上走,间或遇到几个熟人就笑着寒喧几句,等到雅间坐下时发现已经坐了几个人,眼下正有伙计在给他们加椅子。 “小司,你说好的不来呢?原来是背着我们来呢。”君无愁见了小司就笑起来,然后就是冲他招手,“过来坐吧,丹尼尔他们和我哥他们好谈事情。” 什么人就和什么人玩儿,小君一来就把小司拉走了,他们俩和小谈是年纪相仿的,现在又正做着一些共同的事,坐一块是比较合适。 剩下几个人则是赵家的另一个公子叫赵保润的,还有那个林辞云也在,其他暂时无人了,但是一圈下来,多了两把椅子。 “那是还有人吗?”谈夜声其实也刚到,见那两把空椅子就问,“还有谁没到?” “哦,是我一个表姐订亲的人家的两兄弟,我也只见过一次,今天是保丰他们叫来的。”君无愁解释了一下,又说,“和我们不相干,他们一个忙着去乡下谈一些丝农,一个忙着今年结婚的事情,并不是时常有空的。” 谈夜声哦了一声,“既然是你家亲戚,有机会请他们去酒与夜喝一杯吧。”又问,“你嫂嫂到了没有?” “就这两天了,到时候我把我侄儿带出来给你们看看,保证你们眼馋。”君无愁想到要和侄儿见面也是高兴的,“到时候你俩都来,不准找理由啊。” 那两人欣然应允。 “君老板你是不知道,小司写的那个后续,我越看越有劲儿,全出乎意料了。”丹尼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我就在等他写完,我还挺期待的。” 君无忧看了一眼小司,又回去和丹尼尔聊天,“我也在等他写完呢,现在写到什么程度了?” 第371章 对面不识 “到那姑娘能徒手掰开石头了,还有那个谢老爷生了八个丑儿子以后怕孙子也丑就去找了一群好看的小闺女儿来养着给自己当媳妇。”丹尼尔在剧透,“然后那姑娘偷跑到关押的地方了,就回去思考怎样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有一个好老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问司乡就知道了,丹尼尔不但允许他在外面做事,还给别人推荐他写的东西。 “哦,那根源是什么?”君无忧也来了点兴趣,“才子佳人?侠女王公?” “都不是,就没有男人什么事儿,我是说女主角没有男人配得上,小司说得叫她的女主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丹尼尔说得眉飞色舞,“他还说这天下女子温柔贤惠者有之,侠义仁义者有之,武艺高强者有之,谋略过人者有之,美貌如花者有之,叫我不要只看到一个美貌。” 他在这里说得眉飞色舞的,一旁的林辞云全听在耳朵里了,也不说话,只听。 君无忧微笑:“这话要是叫天下的女子听到,想必是很高兴的。” 那是自然了,这样夸男人男人也要高兴的。 丹尼尔笑眯眯的点点头,“他笔下写出来的,更像是给你们的女性在打造一个童话世界,如果写成功的话。” 如果写不成功,那就是没有搭建成功的童话世界,是反面教材了。 两人又聊几句之后,那两位赵家的亲戚总算姗姗来了,一进门赵保丰两兄弟就笑着迎了上去,挨个介绍。 司乡前面听着说赵家的亲戚就觉得不好,只是今天有任务在身不好跑,不然也等不到他们进来,只是到底心里不安,脸色上就有些不太好看。 也因为之前就脸色不太好,所以现在那两兄弟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显得太明显。 “你还好吧。”君无愁还是感觉到小司不自在,他起身去那边打招呼,又叮嘱谈夜声,“你照看他一下吧,小心他晕这儿了。” 司乡还不好意思了,她一个蹭房间的,还叫别人替他担心了。 “我没事。”司乡看着那还算熟悉的人进来,心想真的是要来的躲也躲不掉,幸好自己现在形象大变,不然只怕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就要跑。 谈夜声不明所以,就只说了一句,“有事吱声儿,好歹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多谢。”司乡感激的点点头,等着那新来的沈家兄弟过来打招呼时平淡的回应了一下过后就过去了,并不去热络的围着他们。 丹尼尔这才知道上次做生意的沈老板和君无忧家竟然也有生意关系,一下担心起小司来,找了个机会过去把小司叫到一边去。 “没事吧,我看他们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丹尼尔压低了声音,“我先前不知道他们来,不然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个雅间。” 司乡见他比自己还担心,有一丝感激,同样回以小声,“应该认不出来,变化极大,别说他们,应该连我亲妈来了也认不出。” 那就好,丹尼尔又问了一句:“真没事,要不然你把钱给我,你先跑,就说肚子不舒服。” “这个不用。”司乡身上除了花想容给的那三万还有谈晓星给的十万,不敢随便找个人托付出去,也担心会有其他变化,“放心,见势不对我会跑的。” 丹尼尔还要再劝两句,谈夜声过去叫他们,“要开始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比较早。” 两个不好再谈,各自回去坐下。 君无愁听着小司情绪不高,默默的给他递了盏茶,不细问原因。 外头闹哄哄的,像是有什么人过来,没一会儿门响了,然后就见陈妈妈带着陈玉娘过来打招呼,无非是说些关照之类的话。 不知是不是心神牵绊,司乡总觉得陈玉娘出门时候看过来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又过一阵,四面雅间中间的台子上开始有人咿咿呀呀的唱起来,是抛砖引玉的餐前小菜。 屋子里分出两部分来,丹尼尔君无忧他们凑成了一块,那三只小的凑成一块。 前面的人下去了,又是另一个系面纱的女子上去跳着舞,台下散客有些说话的,二楼的雅间都是一片安静,只偶尔有些人进出,但没有互相串门的。 天渐渐黑下来,在司乡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正餐终于上了。 一声玉笛陡然在场中响起,初时婉约轻盈如同少女在耳畔诉说心事,渐渐的是开始往上升,如同飞鸟越飞越高,最后又慢慢的落回地面来。 “好。”散坐上有人叫好,此起彼落的声音代表着这个挺受欢迎。 那吹笛子的是新来的陈胜玉,远远看着只觉得她身量纤纤,雪肤花貌,加上年纪尚幼,真真是绝色佳人一个。 上面的人没有停留太久,微笑着下去了。 再下一个是个五官浓艳的女子,也正是那天给司乡金簪子打听消息的人,她手里拿着的也是琵琶,衣饰妆容跟过往的陈玉娘靠拢,取而代之的想法呼之欲出。 只是不知道她又会弹什么曲子呢。 司乡看了两眼,兴趣缺缺的打了个哈欠,有种想睡觉的冲动。 “你好像没什么兴趣。”谈夜声也是兴致缺缺的,不过还不至于像他那样犯困,“那你来干嘛的。” 司乡正想着怎么和他说呢,见他犯说话,正好借着机会和他说一说,“我只怕要做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儿。” “什么?”谈夜声狐疑的看着他,“你不会是想找我借钱吧。” 司乡把头凑过去一点,“不借,就是我昨天见了令尊了,他和惠赐大人去了酒与夜。” “哦,他有时候也会出去看看新鲜玩意儿的。”谈夜声不以为意,“洋人的咖啡馆他去过了,洋人的乐器他也没少听。” 看样子他对他老子的风流韵事一无所知。 司乡犹豫要不要现在说,又怕他脾气上来在这儿闹起来,可巧下面换了陈玉娘上台,就和他说:“等会儿,我今天是受人所托有事来的,等这边的事结束了我和你细说,你要是着急,你就等我事情做完,要是不急我就明天去店里和你说,” “那就等会儿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谈夜声不也再追问,只是心里疑云已起,断不肯等到明天,“我坐马车来的,等下你和丹尼尔布里斯跟我一起。” 第372章 剑舞 台上的陈玉娘是让人好奇的,尤其是常来这里的那些人,多少是好奇这个的手到底还能不能恢复,又有些人是想看看这个人手伤了过后还有什么别的手段。 司乡也好奇,又是担心,陈玉娘出去的时候看她的那一眼实在是无法叫她不担心。 “小谈公子,要是我等会儿被人揍了,记得帮我请个大夫。”司乡一双眼睛盯着那台上的女子,话是对谈夜声说的,“钱我自己出,就是麻烦你出点力。” 台上的陈玉娘着一身黑红色衣裳,眉宇间神色冷峻,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一个起手势,台上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司乡也不可避免的看着她,若是不知情的人,只怕就会以为她也是这陈姑娘的痴迷者之一。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陈玉娘一身黑红衣裙,她执着寒光而来,像女侠在与剑低语。 “如此佳人,难怪……难怪。”司乡低声感慨,难怪谈晓星愿意花天价帮她脱身,只怕是早已经知道她的底细了。 “这人藏得很深。”一旁的君无忧突然说,“她在抱玉楼挂牌数年,从未有人说过她会舞剑,而且我看她的样子,只怕她是苦练过的。” 依他所言,这人没个几年是练不成这样的。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人竟然是暗中练的,平日里从未露出来过。 一旁的林辞云感慨:“若说以往,这些人我是不愿意夸她们一句的,今天我得收回这想法,她这一手剑虽是观赏居多,但也较之很多玩票的好太多了。” 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对这一手剑舞是没有不服气的。 要知道人的骨子里是慕强的,这个不分男女,而这一个小小女子,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练成这样还隐藏着,更是叫人不能不佩服。 一剑舞毕,陈玉娘将剑扔给赶来的丫环,也不说话,自顾自的下去了。 司乡从惊艳中回神,心里既惑且疑,陈玉娘既想赎身,又为何还要在今日惊艳众人呢?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只是这样一来,只怕今天这事难度要上去很多了。 今日重戏已毕,台上又是些不知名的人上去咿咿呀呀的唱,只是经历了刚才的,谁又能看得上现在的。 这青楼女子中,多的是委屈求全的人,这样利落飒爽的真的是极少见的。 余味消散,当家的妈妈满脸是笑的过来收钱来了,她辛苦筹备这么些天,又花了高价去买了陈胜玉来,绝不是想叫这些人免费看的。 “几位投谁?”陈妈妈一张老脸笑得快要出褶子来,“第一位是我们胜玉,第二个是丹娘,最后是玉娘。” 平心而论,最后的陈玉娘才是真正的绝艳。 只是君无忧率先开口:“我们投那位胜玉姑娘吧,一共五百块,钱我明天叫人送来。” 他既然开口,那他一路来的几个人自然不能下他的面子。 陈妈妈笑容迟缓了一下,平日里这个君老板大大方方的,今天只出这么点儿,还是一屋子人的,只是到底不好当着客人的面明着要钱,只好委婉的望了望其他人,强笑道:“诸位都跟君老板是一个想法的?” “自然。”赵保丰两兄弟怎样也不会下自己表亲的面子,“你出去吧,要是有事我们会叫人。” 眼见这里没什么戏了,陈妈妈赔着笑转身走了。 “怎么会投那个新来的姑娘呢?你看上她了?”赵保润笑得暧昧,“我倒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 君无忧笑而不语,只问:“回去还是在这儿喝一杯?要不换个地方喝。” “有地方?”赵保润问,“这时候不早不晚的,去坐坐也行。” 君无忧看了眼他弟弟,“他和朋友一起弄了个小酒馆,做洋人的酒,调成了各种漂亮的装在玻璃杯里,还算新奇,可以试试。” 那下一站就是要去酒与夜了。 “小司,你现在跟我一道儿吗?还是我们自己过去。”君无忧有心想叫小司现在走,“这两位沈公子也是衡阳来的,你们正好说说乡音。” 小司心想我躲还来不及呢,你还叫我上赶着去。 还不等他想个理由,丹尼尔先说话了,“他怕是不行,他还有事,这儿还是我硬拉来的,等下他得和我去见另一个人。”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君老板肯定不能忘了上次去名花楼这小孩差点把人柱子抱断的事了。” “行,那我们先走,无愁跟我们一起吧,小谈公子回家还是过去?”君无忧并不强求别人意愿。 谈夜声还惦记着事情,便不和他们一起走,说自己单独回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谈夜声看着司乡,“现在能说了吗?” “晚点吧,我先去把事办了再说。”司乡有点谄媚的冲着他笑,“我只希望等会儿你别把我腿打断就好。” 说得这么严重,一定有事。 谈夜声哼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然后不再言语。 “小司,你自己去还是我们陪着你去?”丹尼尔也是有些担心的,这里打手多,他怕一乱起来就跑不出去。 “我自己去吧。”司乡想先去探探口风,“我们先等会儿,等这次花魁选拔结束了再说。” 现在去太早了,人家事情还没弄完。 交待了有了结果后过来知会一声过后,这几个就在屋子里等。 就在他们等得无聊的时候,突然就乱了起来。 “不好了,陈姑娘受伤了,她流了好多血。”小丫环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见人就拉着问,“看见陈妈妈没有?看见陈妈妈没有?” 花魁选拔的抱玉楼,本该是热闹风光的,可偏偏在这样热闹的时候,有人尖叫着跑出来说最有可能获胜的人流了大量的血,这绝对是要乱套的。 陈妈妈还没有结束外面的事情,听得外面乱套的时候已经叫那小丫环喊叫了好几声了。 “乱说什么。”陈妈妈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惊了客人打死你也不为过。” 第373章 意外 小丫环有种见到亲妈的激动,一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玉娘姐姐受伤了,她们回去自己的房间,有个人突然从旁边的拐角里跳出来,打破了、打破了花瓶,把玉娘姐姐他们吓着了。” “然后呢?” 着急的不止有陈妈妈,还有刚刚投完陈玉娘的几个人,这要是人受伤了,可就不值钱了。 “那个人撞到了花瓶,把花瓶打碎了。玉娘姐姐后面是丹娘姐姐,她也吓着了,就、就推了玉娘姐姐一把,玉娘姐姐腿伤了,流了、流了好多血,还有手掌长的伤口。”小丫环哭得不得了,但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来不及再问,陈妈妈一把把人推开,也顾不得收钱了,直接往后面去了。 “我们也去看看。”丹尼尔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小司跟我去,布里斯你和小谈公子在这里。” 这好好的一场欢乐的宴会弄成这样,一时大部分的客人觉得扫兴都走了,别说给钱,就是酒钱都不想给。 司乡两人随着剩下那些人跑到后面去看了,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就被人往外头撵了。 “各位大爷,咱们先回去吧。”几个临时过来的姑娘在门口挡着不让进,“玉娘要看大夫,等过几天再来寻她吧。” 多数人也只是过来看热闹,不让进也就走了,这下所剩下的人不多。 那几个姑娘又要过来撵司乡两人,“两位也请走吧,要是没结账的话也不必结账了,算抱玉楼请客。” 司乡:“姑娘不急,我是为玉娘姑娘而来,我是想给她赎身的。” 这话一说,那姑娘一愣,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另一个姑娘听了,就说:“不管小哥是想给谁赎身,也得等过几天再来,眼下妈妈只怕是没心情见你们的。” 眼下出了这样大的事,过去明显就是触霉头的,别说人家不愿意见你,就算是见只怕也是狮子大开口。 司乡便道:“我本是不打算给陈姑娘赎身的,眼下也是听陈姑娘受了重伤,我只怕这会儿不问以后不一能再见到她,万一她被楼里抛弃,下次再来只怕就再见不到人了。” 这话说得是诚心的。 那姑娘见他一脸诚恳,说话不急不徐,加之身边又跟着个洋人,只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低调着来的,又可能是同情这受伤的人,总算同意进去问一问。 “只是公子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那姑娘说,“玉娘的身价银只怕不是万八千能够的。” 哪怕是受了伤,那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惦记的。 “多谢提醒。”司乡今天有备而来,提前准备了不少的小面额票票,当下拿了两张往那姑娘手上一塞,“有劳两位姑娘了,我明日有事要离开上海,若是今天能说好这件事,我还有谢礼。” 山前无路,票票开路。 有了两张二十块的票子出面,那两姑娘一人守在门口,另一人往后去了。 司乡两人就在外面等着,等到了里面出来了一些人,又等到了两个大夫一起进去一起出来,最后才是那收钱的姑娘出来引司乡进去。 “姑娘,玉娘姑娘还好吧,听说她全身都是血。”司乡又是一张票票塞她手中去,“要是实在伤得太重,我就不进去了。” 她又做出一副不想当冤大头的样子来。 “别走别走,你现在走了我要被妈妈打死。”那姑娘赶忙扯住客人袖子,小声说,“是重伤了,以后怕是不好接客人了,但是肯定不会死。” 那就好,只是想到重伤,又想着这里果然是火坑,也不知道毁了的人能不能出去呢。 思量间,人已经到了来过一次的陈玉娘门前,那姑娘敲了门,引了客人进去坐了下来。 那绣床面前隔着一张大大的屏风,看不真切后面有什么。 “陈妈妈好。”司乡看着陈妈妈,先担要求,“听说玉娘受了重伤,快要死了,不知可否让我见见,我愿意出五百块。” 陈妈妈对于今晚刚见过的人还是有印象的,倒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还能舍得这么花钱只为了见她手上姑娘一面。 “小兄弟面熟,我们之前见过吗?”陈妈妈问。 司乡如实说来:“之前这边有个姑娘叫小曲,正好我那天在,妈妈发慈悲叫我把人带回去了。” 一说陈妈妈就想起来了,果然是这个人。 “我想起来了,你姓司,那小曲现在怎么样了?”陈妈妈不免要问一句的,“她也是个可怜人。” 司乡开始吹牛:“花了我大几千,总算是活下来了,就是比我在外面买个活人贵多了。” 竟然活了。 陈妈妈意外,但一想几千块砸下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活过来,不然对不起银子。 “妈妈,我明天有事要离开上海,今天可否叫我见一见陈姑娘。”司乡又问。 陈妈妈见诚恳,也不说让见还是不让见,只问:“小司公子对玉娘可是真心?” 一般这样问的时候,就是要从你口袋里面掏钱表示诚意了,也就是俗称的敲竹杠。 可是这竹杠今天还非得被敲不可了。 “自然,陈姑娘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司乡满面诚恳,“一手琵琶绝技摄人心魄,如今虽然手伤了,但剑艺又超群。” “只是怎么又伤了,听说还伤得重。” 司乡感慨着:“说到底,我也就是见一见了,她好的时候,我便是见她一面都难,如今她不好了,我才能看她一眼了。” 几句话下来,陈妈妈确定了,这少年人对玉娘是痴迷的,不然也不能叫他拿出几千块来给一个要死的人救活。 既然为了一个没什么关系的要死的人花个几千块,那为了心仪的姑娘花个几万应该没问题吧。 “玉娘伤得重,大夫说好了腿上也会是一条很深的疤。”陈妈妈话中不无可惜,“小司公子想也知道这么大个抱玉楼没人支持不可能立得住脚,玉娘如今伤了,只怕楼中留她不得了。” 第374章 拿命去赌 到底是自己手下调教出来的,陈妈妈也挤出几滴眼泪来,“她一个身上有疤的人,如何能叫楼里的客人来点她出局。” 没有客人的姑娘在这里是立不住的,抱玉楼更不可能把人放走,最大的可能是被卖到低一些的地方去,换一个地方叫她被磋磨蹂躏。 司乡作为难状,“可我、可我并没有太多钱能保住她在这里一世。” “先前小司公子说想给玉娘赎身。”陈妈妈何等精明的人物,怎么肯叫这蠢蠢的善人这么躲过去,她抹着眼泪,“玉娘跟我这些年,又乖巧又听话,从不肯叫我操半分的心,若说母女情份,我该是放了她走才是。” 陈妈妈在抹泪的间隙偷看他,“可是我后头的东家断是不肯这样放她走的。” “那妈妈有什么主意?”司乡知道这是要说钱了,“要是我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陈妈妈正在等他主动开口,“小司公子既然肯帮玉娘赎身,不如就说说能为玉娘准备多少安身的银子,我也好去跟那边求个情。” 不得不说陈妈妈要钱是有一套的,引着对方自己开口说要帮忙,也免得过后有更多的问题。 “我……”司乡心想不能这么轻易的叫她把话套出来,不肯开口,“我没什么钱,妈妈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此时那屏风后传来哭泣声,听起来哀怨之极。 “妈妈,你叫他走吧,这是我的命。”陈玉娘就在那屏风后突然哭了出来,“人家本不必为了我这样一个残破之人花掉重金的。” “妈妈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给我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吧,别叫我去别的地方受罪了。” 陈玉娘哭得凄惨无比:“我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叫我死了吧,叫我死了吧,我死了就干净了,也免得妈妈发愁,免得丹娘还要想法子杀我,免得小司公子为难。” “免得所有人为难。” 一个如寒星一般清冷锋利的女子这样凄凉的哭着,谁能狠得下心不同情她呢。 司乡就是这样的一副样子,她想往屏风后去,却在走了两步后退回去,口里低低的叫了声,“陈姑娘、陈姑娘、我……” 他’我‘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司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陈玉娘还在哭,“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妈妈也不能这样求你,可你不愿意,我和妈妈也不能勉强你。” “只求你不要看低了妈妈,她也只是想给我一条活路。” 陈玉娘此时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客人幸薄如斯,我命薄如纸,本该如此。” 一句话,道尽她的处境。 要不是实在无人可信,又何必兵行险招在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身上赌呢。 司乡只再叫了一句陈姑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关键时候,还得陈妈妈出手,她快步进去,轻声安慰着曾经的摇钱树,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小司公子。”陈妈妈红着眼睛出来的,“我们玉娘不是那些没良心的人,你要是肯拉她一把,她无论如何也要报答你的。” 司乡也知道不能再推辞,不然他没了耐心这个事儿也不好弄了,便问:“妈妈不妨直说带走陈姑娘要多少钱?” “这个。”陈妈妈也不好说的太直接。 司乡做出一脸苦相,“妈妈应该从陈姑娘这里听说了,我是帮别人做事的,我没有多少钱。” 不等陈妈妈回应,她又说:“我慕陈姑娘已久,很愿意为她尽一尽心,但我能力有限,也怕凑不出陈姑娘这天价的赎身银。” 有些话不能说太明。 陈妈妈和小司两人是在博弈,先开口的人都会占据劣势,所以两边都在期望对方先开价。 有了对方的心理价,在这个标准上加一些或者减一些都好开口。 “玉娘的身份,便是三五十万也不为过。”陈妈妈是真敢要,“多少人想见她都见不到。” 司乡属实被这价钱吓到了,这是真敢要啊。 “妈妈要是三五十万便不必说了,我也只是替别人做事,这样的天价还是另寻他人。” 司乡的脸色是不太好看的,“在下这就告辞,不耽误抱玉楼的生意。” 说完拔腿就要走,不想多留一分钟。 陈妈妈本来只是想说的高一些,然后慢慢的压,哪里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着急,眼看他要走,伸手就去拽他,“小司公子别急,我们好商量。” “妈妈还是放过我吧,你别说三五十万,你就是三五万我都不一定拿得出来。”司乡被他抓着也不好挣扎,“我天天起早贪黑的也就存了万把块钱,前面给那个小曲姑娘还花了五六千。” “我现在就剩了五六千了,总不好叫我去找别人借钱。” 司乡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是还能出去再找人借点儿,只是他态度还是不愿意的,“要是借一二百也就算了,要是借个一二万只怕我那些亲戚朋友都要跟我断绝关系。” “要是一二十万,他们只怕要以为我中邪了。” 谁会那么想不开花那么多钱去赎一个受了重伤的花魁呢。 真要是值这么多钱,抱玉楼哪里会舍得让人给她赎身? 陈妈妈听得出来他的意思,但也听清楚了另一件事,就说:“小司公子,我也不说十万二十万的,只要这个数。”她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五万块。 “五万?”司乡还是做要走状,“妈妈不必和我说,我哪里能拿得出五万,这便是去借也是借不来的。” 陈妈妈心开始往下掉,“小司公子能凑出多少?五千是一定不行的。” 一个身价三五十万的摇钱树,都已经降到五万了,再往下对东家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司乡做为难状,过了好一阵伸手比了个数字。 “一万?”陈妈妈一下站了起来,“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些年我培养她花了多少银子进去,一万是断断不可能的。” 不管她是真的不愿意还是假的不愿意,总之她看起来是非常不愿意。 第375章 脱身 一个客人和一个青楼的妈妈在对着姑娘的赎身银子较劲。 谁要是表现出了愿意让步的样子,谁就先输了。 所以这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 就当他们僵持的时候,屏风后面又有哭声传来。 陈玉娘哭的比刚才还要凄惨,“妈妈不要再为难小司公子了,他是真拿不出五万来,还是放他走吧。” “我这样的身子,就是一万也不会有其他人肯掏的。” 陈玉娘尽说大实话,“我以后是接不了客了,我也不忍心再拖累妈妈,就叫我死了吧。” 说话间就听到里面有动静,陈妈妈心道不好,跑了进去。 司乡也跟了进去,只来得及叫一声小心。 那陈玉娘一手扶着床,脑袋往旁边的柜子尖上撞去。 人的皮肤和骨头撞在上好木头做成的尖角会是什么声音? 司乡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小心,等声音响起时,那张美人面孔上已经是鲜血淋淋,血从那光洁的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上往下,一滴一滴的,有些落在衣服上,有些滑进了脖子里。 “我的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陈妈妈也是心痛,这下子更不值钱了,原本还想仗着这张完好的面孔叫她给楼里赚最后一笔钱的,现在也不能如意了,谁能愿意买了下破了相又在腿上有终身不能恢复的伤疤的女人。 司乡回过神,看见的就是陈玉娘脸上绝望的神情。 此时什么博弈的心思已经靠一边去了,她只想给赶紧给她上药。 “你,你还好吧。”司乡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这又是何必呢。” 陈玉娘笑的凄惨,“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没人赎我,我马上就会被卖到下等的地方去。可你我非亲非故,我又怎么能昧着良心叫你拿重金来赎我?”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流,“可是有些事妈妈也做不得主,叫她这样轻易放过我她也没办法跟后面的人交差。” 一番话全是为了他人着想。 陈妈妈一手拿帕子去给她按着伤口,一手去扶着她,一时也哭了出来。 “哎,你们别哭了。”司乡只想快些把事情谈妥,他问陈妈妈,“一万行不行?” 陈妈妈没想到他不 还真肯拿钱来赎这个破了相的人,眼神复杂,还是说了实话。“最低两万,如果低于这个数,只怕他们宁愿叫人死在这里。” “那就两万。”司乡无意慢慢纠缠,“现在你立刻把契书给我,我立刻给钱,只是陈姑娘我没办法给你请很好的大夫了。” 陈玉娘脸上的血迹已然擦干净了,已经显得好看了很多,听了这消息一下又哭了出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当真现在给钱?”陈妈妈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契书倒在我手上,但不见真金白银我可是不能拿出来。” 司乡点头:“当然,你让人去叫我那两个朋友过来吧,我身上有一些,再和他们借一些,你见了真金白银自然就拿契书出来了,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钱人两清,过后不认。 陈妈妈动作极快,亲自在这里守着,叫人信得过的人去外头找了丹尼尔他们三个人来,又叫人打了热水来给陈玉娘洗脸。 一通安排,并不慌乱,足见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了。 丹尼尔他们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就猜到事情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看着陈玉娘的惨状,到底是不忍心再看,纷纷扭过了头去。 然后就是陈妈妈被请出了房间去,司乡的钱放在贴身处,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取。 很快,两万两的支票摆在陈妈妈的面前,她倒也爽快,当即亲自回去取了陈玉娘的身契来交给司乡手上。 “玉娘啊,出去以后好好伺候小司公子。”陈妈妈钱到了手也生出几分真心来,“能遇上小司公子这样的人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陈玉娘压着心里的激动,“谢谢妈妈成全,我会仔细些过日子的。” 一切谈妥,陈妈妈还赶着要去和她的老板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走吧,玉娘,你的这些金银首饰就不要带了,你那些体己钱带上吧,小心些,不要叫人看见了。” “那些我通通不要,只请妈妈把我的琵琶和我的剑还给我。”陈玉娘并不贪心,“那些留给妈妈交差吧。” 陈妈妈心里五味杂陈的,也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把东西给了她就忙自己的去了。 “我们也走吧。”司乡眼见时间不早了,“丹尼尔劳烦你背一下她吧,她腿上有十几公分的伤口走不了。” 几人一路出去,见着楼里清清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客人,一路上倒是楼里的姑娘围观的不少,其中就有那两个今晚的竞争者。 陈胜玉和醉牡丹就在大厅中等他们,见了陈玉娘的惨状,二人都是面色复杂。 “什么都不必说,我因祸得福,从此就是自由之身了。”陈玉娘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看向醉牡丹,“你和我争了这么多年,以后你要换一个人争了。” 醉牡丹眼中百般复杂,她争了多年的人这一下就不跟她争了,她好像失去了目标。 不再多耽搁,一行人很快到了谈夜声的马车上,只是马车狭小,丹尼尔和布里斯又各自去叫了人力车来代步。 “我跟你们一起坐人力车。”陈玉娘说,“我想看看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小谈公子的马车上只剩下谈夜声和司乡。 “现在可以说有什么事了。”谈夜声还记着呢,“不要叫我猜,你知道我没这个耐心。” 司乡问:“车夫你信得过吗?我有个贵重东西给你。” 话音刚落,那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声:“少爷,老奴走远一些,您好了叫我。” “现在可以说了。”谈夜声说。 司乡:“你把眼睛闭上,不对,你转过去。” 谈夜声狐疑的转过身去,等了一会儿后听见他说了一声好了。 “这个你收好。”司乡拿出来的是那笔大额赎身费,“带回去交给令尊一下。” 谈夜声用手摸摸就知道真假了,借着暗淡的光看清了数字,有些惊讶,“哪儿来的?” “你老子给的。”司乡如实说道,不意外在他脸上看到意外。 第376章 机敏的谈少爷(上) “我知道了。”谈夜声并不过问这笔钱是用来干嘛的,只是点头,“要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跟丹尼尔他们一起走。” 司乡看了看时间已经差不多晚上十点了,便说:“我送你回去吧,你身上带着这么多钱我不放心。”又掀开帘子叫了丹尼尔他们,“你们回去给陈姑娘处理一下伤口,叫她睡一下阿恒的房间吧。” 一切安排妥当,谈家的车夫回来赶车。 谈公子不说话,司乡没话找话,“小谈公子,你怎么不问谈大人为什么给我钱?” “问这个做什么,我父亲给你钱总有他的道理。”谈夜声淡淡的,好像那不是十万是十块一样的。 行吧,那就不讨论这个了。 马蹄在石板上慢慢的走,离了抱玉楼这样夜生活的地方很快就变得安静了许多,有规律的马蹄声叫司乡有些犯困。 “小司?” “嗯?”司乡一个激灵起来坐正,“你说。” 谈夜声:“你在这边有仇人?” 这话从何说起? 司乡:“应该没有吧,我一般不和人结仇的,而且我的工作也不存在和人结仇的机会。” “哦?”谈夜声是不太相信的语气,“那你今天为什么躲着沈家那两个人,我记得你打招呼都很敷衍。” 司乡心想这个观察得真仔细,嘴上还得否认,“那是丹尼尔的客人,他家有人通过威利去美国了,我见客人当然要小心一些。” 是吗?谈夜声不是好骗的人,只是见他不肯细说,也就不再深问了。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司乡又想睡觉,但是也知道这样睡着了不好,就又开始没话找话,“小谈公子,你好像并不赞同我帮陈玉娘,但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你?”谈夜声反问他,“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你的那些秘密我一个都不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拿我当过朋友。” 你都不拿我当朋友,我为什么要过于关心你的生活。 司乡被他一番反问弄的有些尴尬,又想起打听来的,这人比她还要小一些,看他这样子和阿恒跟自己闹别扭的样子又像,一下子就心虚了。 “我没什么秘密。”司乡想叫他不要生气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过两天请你吃饭。” 谈夜声冷哼一声:“谁稀奇你那顿饭,说得好像谁没下过馆子一样。” “不下馆子,我做了请你吃。”司乡讨好的看着他,“店里有简易厨房,我买了菜来烧,行不行?” 谈夜声这才把脸色收了收,“只是这样?” “那你还要怎样嘛?”司乡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对她琢磨了多少,只是对他凶不起来,“你要怎样你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些笨的。” 谈夜声最后还是没说,只是说:“多做几个菜,还有你要是也请了别人,那就不必叫我去了。” “放心,没有别人。”司乡只是想找个机会把那赎身的事情坦白,不然万一哪天这位小爷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怕是要收拾自己,“我只请你,别人我另外请好吧。” 一顿哄,总算叫这小爷脸色正常了。 很快就到了谈夜声家门口,司乡准备走远一些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车子,被小谈公子叫住。 “你去哪儿?”谈夜声指了指他家,“跟我进去吧,明天一早我叫车送你回去。” 这多不好意思。 眼见他要拒绝,谈夜声脸色就是一变,然后转身往门口进去了。 他要是说话还好,要是不说话就真的有点吓人,就是那种冷冷的姿态,叫旁人不敢再去惹他。 “您等等我。”小司还算是有眼力见儿,“您小心地上滑。” 谈夜声:“这是我家,我比你熟。”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去了,拐了几个弯以后,到了一处小院。 “小平?”谈夜声叫醒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半大孩子,“你去叫人送些热水过来给我洗漱,再找一套我的旧衣服给我的朋友穿,然后过去和我爹娘那边说一声我带了朋友回来,明天再去给他们请安。” 叫小平的小厮立刻去了,谈夜声带着客人进了一间屋子去。 “小司,你跟我睡,明天一早我叫车送你回去。”谈夜声今天也有些累了,“我家客人少,要弄床铺你就得等好一会儿,你还是将就在我这儿挤挤吧。” 我们的小司同志心下一阵叫苦,跟他睡?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跟他睡。 “那个小谈公子,其实我可以回去的。”司乡大头胆子说,见他脸色又不太好连忙改口,“你好心留我住,我肯定不能不领情,就是能不能单独给我个床,不然我跟刚才那个小哥挤挤也行。” 谈夜声:“我家没有叫客人去跟下人一起挤的习惯。” 沟通无效。 没法子,遇上这么个脾气不好的小爷,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了。 只是又哪有那么容易,到了洗脸的时候那个叫小平的小厮就拿来了谈夜声的旧衣,从里到外都是全套,连鞋袜都找来了。 “行了,你下去睡吧,东西明天早上再来收。”谈夜声打发了小平出去,又回来和小司说,“你去换衣服吧,大家都是男人,应该就不用再另外找地方来给你专门换衣服了吧。” 司乡笑得憨厚:“那个我就不换衣服了吧,不然明天我穿你衣服走也不合适。”又说,“咱们洗了脸就赶紧睡吧。”说完坐了一张凳子自己就洗上了。 谈夜声就用了另一盆水,只是洗着洗着他又有话说:“小司,你一个男人家家的,脚怎么长得这么秀气?” 平心而论,小司的脚大约三十七码,这个尺寸在百年后绝对不是什么大脚,但是对比这时候的女子就大了。 只是大是跟女子对比,跟男人比又显得小了很多。 司乡尽可能的圆话:“我不但脚小,我个头也小啊。”她说,“从小没得吃,哪里能长个子。” “我小时候就没吃饱过,一直饿得面黄饥瘦的。” 一副贫苦百姓的样子就被她给说出来了。 第377章 机敏的谈少爷(下) 谈夜声又问:“你真十六岁?” “当然,我户籍可是真真儿的。”司乡把脚从水里捞起来,顺便往他那盆里看了眼,“你脚还挺大。” 谈夜声个子比起去年在衡阳的时候拔高了好长一段,比司乡要高一个头,脚也不小。 “男人的脚像你这么小的才是少数,个子你也有点矮。”谈夜声泡着脚,“不过你才十六,还会再长的。” 是吗?要是能再长可就太好了,司乡还是挺羡慕兰特的力量的,要是能再长长好歹能叫自己多点子力气。 “小司,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谈夜声状似闲聊,“我看就你和阿恒两个人在这里。” 司乡:“就我和他了,我那渣爹死了,我那母亲也死了。” 说起云梦甲和云周氏,司乡真希望他们死了还干净些,那样过两年自己用云请寒的身份生活也就更方便了。 不过这也只是梦想了,毕竟云周氏只怕是要祸害遗千年了。 “真没有?”谈夜声问,“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司乡摊了摊手:“好歹他们是在我长了几岁过后才没的嘛。”又说,“我后来就去给人干活儿去了,一直到去年才离开衡阳。” 原来如此,只是,谁家会叫下人学会英文?还会算账那些? “那你以前是在哪家做事的?”谈夜声有追根问底的样子,“能说吗?” 司乡当然不愿意说这个,“不是我不肯说,等我再混得好些吧,到时我再告诉你。”她解释,“我旧主也是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混好把人家名字说出去丢的是他的脸。” 聊到这里这个话题基本上就结束了,司乡看着他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但是靠窗户有西式的沙发和小茶几,觉得这人日子过得是真舒适。 “你洗好了就睡吧。”谈夜声还要再泡一下,“小平多拿了一条被子和枕头你用就是,我想大家都是男人,偶尔睡个脚那头应该不打紧。” 司乡猜测当祝英台只怕也是这么和梁山泊说的,当然这也只是猜测,她指了指那套沙发,“我想睡那儿。” 谈夜声:“好好的床不睡要去睡沙发?这个沙发有点硬,我还说回头买个软和些的。” :“这不是没睡过么。”司乡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让我试试吧,床我睡了那么久,这么好的沙发我还真没睡过。” 谈夜声:“那你就睡吧,我得提醒你,明天早上你起来只怕是要腰酸背疼的。” 哎,司乡一下子高兴起来,眉开眼笑的,她衣裳也不脱,包裹着薄薄的被子就倒了下去。 谈夜声也起来了,专门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像个蚕蛹。” 像什么不重要,能好好睡就行。 司乡看他没有睡意,就再坐起来找他聊天儿,“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说。” “你不是丢过几年吗?听说你是去年秋天才被找回来的。”司乡对这点是真好奇,“可我听你英文说得挺好,你是怎么做到半年多点的时间就说得那么好的?” 难道是天赋惊人么? 谈夜声:“谁告诉你我是从小丢的?” 这个当然没人说,难道他是很大的时候才丢的么?那为什么不自己想法子回来呢? “我是七岁上丢的,你说的那些洋文我在丢之前就会了。”谈夜声说着旧事,“有人在追杀我,刚开始离上海还比较近,后来就越走越远了。” “那你后来是怎么回来的?”这点司乡非常好奇啊。 谈夜声:“我父亲的一个好友去那边访亲,我认出他来了。” 原来如此。 一下子又没了话说。 “小司。”谈夜声叫他。 “嗯?” “我丢了差不多十年,所以我父亲那些朋友并不大相信我能接好父亲的事,加上我父亲那边没什么亲戚,我母亲那边也没有,所以我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平日走得近的也就是小君了。”谈夜声也许是朋友实在太少了,他竟然在对着这个家世背景都不在一个阶层的人说起了心事。 司乡理解这种没有从小长大的关系和兄弟姐妹的孤独感,闻言就说:“有事可以和我说,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样的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一点华丽和壮观的词澡,可能别人就当成是敷衍的话了。 但偏偏谈夜声在外流浪十年看多了人情冷暖,也知道有些人只是出于他父亲的关系对他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倒是这个小司,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态度没什么变化。 而且这个热心肠,是除了云清寒之外的第二个热心肠人了。 可惜他不知道知道司乡和云清寒是同一个人,不然不知该是何种心情。 想到这里,谈夜声又问:“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以后?”司乡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没有很明确的想法。” 谈夜声:“我其实有点看不懂你。” “为什么这么说。”司乡更不明白了。 谈夜声:“我总觉得你挺矛盾的。”他说,“你一天到晚都在忙,挣得也算比普通老百姓多些,你是喜欢钱的。” 这个没错,哪有人不喜欢钱的。 “但是你写东西又不肯满足当下文人的立场,这就挣不着钱。”谈夜声接着说道,“那你写这个东西的意义在哪里呢?” 原来是说这个。 司乡看着他在捣鼓那小巧的玻璃瓶子,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 “果酒,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我打开了给你喝两口。”谈夜声说,“我有时候睡得不大好,喝两口能好些。” 司乡:“我是经历过走投无路的情况的,我写的那点东西,在最初的时候也因为现实情况有过动摇,就是为了挣钱就想写成符合当下文人喜欢的那样。” “哦,那怎么现在还是写成了不招文人喜欢的样子?”谈夜声弄开了那瓶子酒,又去弄了两个杯子过来给他分了一口,“现实情况又是什么情况?” 司乡把酒接过来,“没钱啊,那会儿刚来,穷得很。” 第378章 记仇的小孩 哈哈,他尽说大实话。 “现在劳你们带着我,倒是不缺那点儿饭钱了,就写点合自己心意的东西吧。”司乡轻抿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错,甜甜的,她突然就想起了那个粉红色的小甜水儿,“人啊,不吃饱的时候只想着吃饱,吃饱了以后就可以想着弄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这是实话,人只有在解决基本需求之后才会追求自己其他的喜好。 司乡感觉这酒入喉凉凉的,还挺舒服,心情一下非常好,“我在这里没有太多牵挂,我想人生苦短,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好。” “那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按照这社会的规则来,你是可以赚更多钱的,然后你能过得更舒服些。”谈夜声说。 司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正好可以用来回答他,“其实就是看心了,人的观念如果高于当前社会大多数人的水平,比如道德和同情心,他就会觉得很痛苦,因为醒得太早而对那些睡着的人无能为力。” 深夜,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品着酒聊着天。 “我啊,其实也没有很怕死,也不是很怕饿。”司乡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骄傲在身上,“虽然有些事情做起来费力不讨好,但是做完了之后心里挺舒服的。” “比如?” “比如陈姑娘这件事吧,我搭时间搭人情进去并不一定有回报,但是我着着她出来的时候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司乡也罕见的和人说自己的心事,“救风尘这种事,男人肯做,为的是美貌和感激,可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要,或者说我要的和他们要的都不一样。” 那她要的是什么呢? 谈夜声是好奇的,“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被问的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要的是陈姑娘拿命换自由的勇气,还有不看轻自己的自爱。” 这两样东西在这时代女子身上恰好是欠缺的。 被打压得太久的人没有勇气出来反抗那些长长的辫子。 司乡回忆了一遍在这里见过的那些女子们,说:“能在那样的压迫下还保持着勇气和自爱是很难得的,我想这样的女子如果活着,一定能影响到人,就帮忙了。” “我也挺想看看她能活出什么样的精彩人生。” 这样的理由,当真是叫人意外。 谈夜声想着想着叹气起来。 “你怎么了?司乡见他不说话还叹气就担心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说的话不好听,要是前者我叫人去给你叫大夫,后者那我就不说了。” 谈夜声喝了一口酒,“都不是,当年我流落的时候也尝试过去报官,我也打听过我父亲一位友人的居所去求助,可是他们根本不肯叫我把话说完。” 他借由这件事想到了自己的事。 “如果差役肯管一管,又或者我父亲的那位友人肯相帮,那我早就回家了,也不必在外流浪这么些年。”谈夜声感慨着,“人啊,有些时候并不一定见得你好。” 司乡这才知道当年他有过自救的行为:“当年你找过你父亲的朋友求助?” “对,我确定他认出我来了。”谈夜声记得可清楚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弟弟和我父亲在争,所以不肯帮忙,他是要用我的消息扰乱我父亲的心智。” 嘶,听起来真是好狠毒。 说起来,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并且顺利的回来真的是个奇迹。 司乡还是有些问题想问的:“那那个人你们家还在来往吗?” “在,我假装不记得逃亡路上的事了。”谈夜声的回答出乎意料,“为什么不来往呢?不来往怎么叫他后悔当年见死不救呢?” 这是要报复么? 司乡就问:“见着他会不会想骂他?怕不怕他危害你的安全?” “那是小孩子才该担心的,我要做的是在他家走下坡的时候踩一脚。”谈夜声可不是什么善心人,“帮我的我记一辈子,利用我消息让我家更乱的我当然也要找回来。” 他是属睚眦的,有仇必报,记性还好。 司乡庆幸自己没得罪过他,又问为何他父亲不出手。 “我爹娘都说了,若是我没回来之前知道这事,必定和他不死不休。”谈夜声说,“但是我回来了,那这件事就由我自己来做。” 拿这么大的事叫孩子自己来动手,谈晓星真是个狠人。 “行吧。”司乡想着这家伙记仇,决定早些和他说一说那笔赎身费的事,“有个事儿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请你吃饭和你说的,我现在和你说吧。” “什么?” 司乡喝了一口酒壮胆,“那十万,是你爹拿给我叫我帮陈姑娘赎身的。” 事终于说了,叫憋着的人松了口气,然后又担心他会不会生气闹起来。 只是谈夜声却不为所动。 寻常人知道自己老子花重金替一个青楼女子赎身还关怀,只怕多少要露出不满来。 可偏偏谈夜声是个例外,他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反应得太平淡了,叫司乡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在意?”谈夜声猜到他想问什么,“我家不缺那点儿。” 所以他家花十万和自己花十块一样? 但是,这个事的重点不是该在他爹拿了大量钱财给外头的女子用吗? “想问就问吧。”谈夜声心情不错,也就肯回答他的话。 司乡把问题讲了,末了说:“你们不在意这些事?” “我爹不会乱来的。”谈夜声对父亲有自信,又说,“我丢了过后,陈玉娘帮过忙,实打实的那种。” 所以他对陈玉娘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谈夜声说:“我父亲年轻时生得俊,现在也不丑,看中他的女子很多,可他极少风花雪月的。” “陈玉娘钦慕我父亲我一点也不奇怪,而且她骄傲得很,不肯给我父亲做小的。”谈夜声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是真的钦慕我父亲,所以我丢了以后她给我家牵线介绍了不少能够帮忙的人,其中有两次是真的找到了线索了。” “可我那会儿如惊弓之鸟,自己躲起来了,不然也能早些回来。” 这样说来陈玉娘还是个爱屋及乌的人。 第379章 各有各的事 司乡这才知道前因后果,也算是佩服陈玉娘多一点,只是也担心她会和谈夜声起冲突,就说:“陈姑娘那边会去澳门葡萄牙人的地盘暂住一段时间,以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嗯,我会和我母亲说这件事的,还是多谢你没有瞒着我。”谈夜声疲冲他举了举杯子,“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又说,“我爹那边,我也会和他说是我自己知道的,你不要担心。” 司乡也冲他扬了扬酒杯,“不要紧,令尊那边我已经告诉过他我会告诉你,也会告诉陈姑娘。”司乡没有想过隐瞒当事人,“陈姑娘赎身的钱最终还是她自己想法子凑的,也算是少了一分牵扯。” 聊到这里就结束了,两个聊得很晚的人各自睡去。 次日,天还没大亮,司乡惊醒时被院子里的动静吸引,出去一看就是谈夜声穿着简单的衣服在院子里练剑,看姿势有模有样的。 “你起来了。”谈夜声收了剑过来,“要不要跟我一起扎一会儿马步?” 司乡摆摆手:“我这身板儿就算了,放过我吧。” “行吧,那吃饭吧,我叫人早些送你回去。”谈夜声把剑扔给小平,“叫人送两个人的早饭来,另外叫门上的人备车送他回去。”又对司乡说,“太早了,我爹娘还没起,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给我母亲请安吧。” 此时天还未大亮,是他起得早练剑,其他人是不会那么早的。 “你天天都这么早?”司乡还以为富家公子都起得晚,“天天练剑啊?” 谈夜声拿着帕子擦汗,“我从小就这样,丢的那几年不方便,就只保留了扎马步,丢得太多,练不出来了,只能是强身健体了。” “那你为什么丢的时候不练剑啊。”司乡这会儿是一个好奇宝宝,“都能扎马步了,为什么不练剑啊。” 谈夜声:“饿得太快了,没力气。” 读书和习武都是费钱的事儿,一个买笔墨请夫子用灯油开销极大,另一个贵在请师傅教导和超强的饮食供应还有药材供应,两样对比,习武的那个也不简单。 司乡哦了一声,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是我见识少了。”看着天慢慢明起来,又想着他只怕是不习惯这么早吃饭,也就不在这里多留,“我得赶紧回去趁早去把陈姑娘在官府的贱籍消掉,就不在这里吃早饭了。” 客人告辞离去,谈夜声不多留,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又往他父亲母亲院中去。 谈晓星夫妇也并不像司乡认为的起得那么晚,儿子过去时,谈晓星也正拿着把剑在院子里舞得起劲。 过了一会儿,谈晓星停下来,问儿子,“小司走了?” “是的。”谈夜声回道,“他起来就走了,说是要去把陈玉娘的贱籍消掉。” 谈晓星哦了一声,“可是有事要同为父讲?” 作为父亲,他很能捕捉儿子的情绪,一眼看出他有事。 谈夜声看了看他母亲,然后才掏出那张大额票据交出去,“小司还回来的,说陈玉娘脱身用的是她自己攒的钱,昨晚也是怕我带着这些钱不安全才送我回来的。” 十万的大额票据,对于谈家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易的就能给出去的。 “交给你母亲吧。”谈晓星说,“还有其他事?” 谈夜声原来并不像在小司面前表现得那么平淡,“你是不是和我母亲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谈晓星挑了挑眉,“我要是说你母亲知道这事儿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谈晓星倒笑了,“这是你母亲同意的,你大可放心,我和陈玉娘很多年前就说明白了,我们只做朋友。” 只做朋友?谈夜声狐疑的问他母亲,“娘,你真知道?” “当然。”东方即明笑得温柔,“陈玉娘是个骄傲的人,又在找你的事情上出力不少,我找过她,想叫她进门做小,她拒绝得干脆得很。” 谈夜声像个哑火的炮仗,一下没了动静。 “夜声,这年头男人有个小的并不奇怪,你父亲也并不是乱来的人。”东方即明语气平静,“更何况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谈夜声气急,“你不知道,他、他、他……” “他怎么了?”东方即明见他着急起来,“别急,慢慢说。” 谈夜声恨恨的道:“那个陈玉娘昨夜一手剑术震惊四座,我不相信除了我老子以外会有其他人能这么教她。” “一手剑术全教出去了,我都没她舞得好。” 原来从昨晚开始,谈夜声就在怀疑他老子和陈玉娘没断。 东方即明:“不要生气,这个事我也知道。” 面对儿子错愕的眼神,东方即明笑笑:“那姑娘骄傲,可你爹也不是见色忘义的人,早早的确定对方都达不到自己的要求的时候就说开了。” 又说,“当时你爹就和我说过,我听过也就算了。女子嘛,遇到心仪的男子想在一起也是常人心态。” 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古语。 “那后来呢?”谈夜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个人闷闷的。 东方即明:“你爹先指点了她琵琶,后来说开之后就和其他人一样相处了。” “再后来你丢了,她爱屋及乌的,帮我们家不少忙,关系自然就更一样了。” 谈夜声还是不高兴,“那也不能教到那程度吧,剑术都教了,他们看的时候都说是剑舞,可我认得自家的手艺。” “那是你丢了之后的事情。”东方即明温柔的看着孩子,“人家出力颇多,我们就问她想要什么,我们本想帮她赎身再给她些钱的,可她只要了这一样。” 目标清晰,要的就是谈晓星的手艺。 东方即明接着又说:“她慕你爹爹多年,又知你爹失子后绝对无心男女之事,估计想着习了剑术能和你爹多一丝牵扯吧。” 人啊,痴情起来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现在清楚了?”谈晓星见儿子不说话,“她昨夜舞剑了?” 谈夜声点点头:“昨晚我只是怀疑,后来小司把钱退给我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哼,还藏得怪深的。” 还挺聪明的。 东方即明却说:“这些年按时接她练剑,也说好不得在人前展露。她一直做到的。如今,只怕她是要放下你爹了。” 这谁又知道呢。 陈玉娘的心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如同司乡了只能确定她出来的决心,并不能知晓她内心的想法。 第380章 下一步 再说司乡一大早赶回去,看了小曲没什么事后就去看陈玉娘。 “你回来了,大恩不言谢,容我后报。”陈玉娘见了小司神色感激。 司乡把给她带的早饭递过去,“我们聊聊吧,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玉娘小口小口吃着糖包子,吃完一个才开始说话。 “还得劳烦小司兄弟帮我寻一处地方养伤。”陈玉娘看着小司,“一应开支从赎身剩下的钱中出吧,想容妹妹那边我会给她写信说明情况的。” 司乡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看她虽然气色不大好,精神却不错的,心里暗暗点头,这是个能扛得住事的。 “小司兄弟看什么?”陈玉娘感觉到他的眼光问。 司乡:“想容姑娘的钱还剩下一万多,先前你给我的那三千你也自己拿着用吧。” 不等陈玉娘说话,司乡又说:“等你能走了,我们就去官府把你的贱籍消了,我今早去了一趟,太早了人家没开门。”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 说到钱的时候陈玉娘很平静,但是说到消除贱籍的时候她一下就红了眼睛。 也许是不敢想象自己就这样得到了自由,陈玉娘一双眼睛通红,然后就是眼泪唰的一下下来。 “哎,你别哭。”司乡赶忙给她递手帕,“要是你着急,等下就去也行。” 陈玉娘:“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就这样自由了。”她哽咽着说,“我想了多少年啊,总算实现了。” 一个人突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会激动成什么样?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极而泣吧。 陈玉娘把眼泪擦干,“我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了。” “嗯,是这样。”司乡也为她高兴,只是还是要问问其他的,“你伤好以后什么打算?兰特小姐说可以让你去她在澳门的房子住一段时间,你要去吗?” 陈玉娘毫不犹豫的点头:“去,等我能自己走了就去,她推荐我去她同学的公司工作了。” 啥?还有这出? 热心助人的小司同志一脸懵。 “就是上次我去酒与夜的时候说好的。”陈玉娘对于隐瞒他有些不好意思,“兰特小姐说只要我能从那里出来就给我写推荐信。” 原来那么早她们就已经谈好了。 司乡挠了挠脑门儿,半天问出一句,“要是你出不来呢?” “兰特小姐只给我两个月,如果过了时间就不会再写了。”陈玉娘做的准备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多,“我能出来就海阔天空,出不来我就是死路一条,总之,我二选一,绝不苟活。” 真真是好大的决心啊。 司乡又心里给她竖了个拇指,又问她:“你的英文和洋人完全交流没问题吗?那边外国人比较多,有需要人陪你练一下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 “不用了,我试过没问题。”陈玉娘对这方面很自信,“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几个花魁这么贵吗?因为我们会得多。” 要做花魁,不能单单是好看,还需要眼力、智力一点不差。 司乡便又问:“那还需要别的帮助吗?” “帮我买两套衣服吧。”陈玉娘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如果可以,劳烦帮我再弄点国外的资料。” 司乡:“哪一个国家?” “美国和英国,如果我在兰特小姐推荐的工作上顺利,那我过一两年应该会去国外。”陈玉娘给自己的规划做得很好,“等我从那边回来,我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她这样自信,真叫人期待呢。 司乡又说:“关于谈晓星大人那边,他在前天晚上找过我。”司乡看着她的脸色,“给我了十万,说如果你自己的钱不够就从那里面出。” 这话说出去,陈玉娘半天不说话。 “当然那笔钱没用上,我已经还回去了。他还问过你出来之后如何安顿,我说过你去澳门的事。”司乡把事情和盘托出。 陈玉娘这才开口:“我知道了,那边若是叫你再带东西给我,你替我回绝了吧。” “好。”司乡并不问缘由,只是尊重她的想法。 又过一阵,陈玉娘才又问:“昨晚那个少年,你叫谈公子的,是谈大人的公子吗?” “是。” 然后又是长久无声。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司乡换了另一件事来说,“有位惠赐大人想带想容姑娘去京城,托我代为询问,陈姑娘觉得事情能成的可能有多大?” 陈玉娘轻轻摇头:“她不会去的,她对惠赐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这样么,看样子是惠赐自作多情了。 “我会再亲自问过想容姑娘自己的意思的。”司乡还是要去问过本人的意思才行,“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想容姑娘吗?或者写封信告诉她。” 陈玉娘:“有劳了,等我写好了拿给你吧,你什么时候去?”又说,“受你如此大恩,我不知何以为报。” “那些就不必说了,等你以后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再说吧。”司乡轻笑起来,“其实我还挺期待你去国外一圈回来的,我想看看你能在这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司乡想到一些在外的危险,“国外也有国外的危险,不要把国外当成净土。” 交待过后司乡就出去了,留下陈玉娘独自在屋子里。 “小司公子?”有人叫她。 司乡扭头看去,已经大有起色的小曲姑娘在沙发上坐着等她,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住在这里的人,倒得还挺整齐的。 “你们专门等我?”司乡走过去,“有什么事说吧,我想肯定不是叫着好玩儿的。” 丹尼尔示意他看小曲,“她找你,我们和她说过给她介绍几个靠谱的年轻人相亲的事,她都不肯,说要和你说。” 小曲,那个被司乡花了一百六从抱玉楼带回来的姑娘,正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期待的望着他。 对于小曲,司乡只是在她刚醒的时候说得多两句,后面确定她没有生命危险过后就只是见面点头,最近忙得厉害,面都少见,也就不用点头摇头了。 “快来坐吧。”丹尼尔没有要走的意思,“和小曲姑娘好好谈谈,我们这里毕竟住不下太多人,不能长期留她住。” 第381章 我想嫁给公子,哪怕是做妾 司乡就过去坐下,她也想和小曲谈一谈了,毕竟也真不能一直叫她住在这里。 “小司公子,你救了我,我非常感激的。”小曲一张脸微微红起来,“我想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司乡怀疑自己听错了,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她好像真的没听错,一个被她救回来的姑娘要对她以身相许。 以往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了? “小曲姑娘,这个不行。”司乡第一反应是拒绝,“我救你并不为这个,当然,你知恩图报的想法是个好想法,但是对我不合适。” 不等回答,她又抢在前头说:“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 “我没有要做公子正室妻子的意思。”小曲急急的说,“我只是想跟着公子,伺候公子的起居就好,我不要名分。” 不要名份,给人做小,这是这时代大多数的女子活不下去的时候的做法,也是大多数男人想要的谢礼。 不但可以多得一个女人,还可以多一个救助的名声。 可司乡不是大多数男人,更准确的说她都不是个男人,所以这样的谢礼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司乡揉着太阳穴,她得想想怎么才能叫这姑娘放弃这样的想法而又不叫她伤心。 “小曲姑娘,这个事真不行,一是我目前只想做出一番成就来,二是我身体方面也不太方便。”司乡不惜说些短处出来,“于女色一事上,我无心亦无力。”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人家无心无力你总不能再说伺候枕席的话了吧。 谁知道小曲姑娘坚持得很呐,她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这个救她于水火的人,“可我只想跟着你,你身体不好也没关系,我好好照顾你就好了,其他的都没关系。” 话里意思,你不行也没事,小曲姑娘不嫌弃你。 司乡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姑娘,这个事确实不行。”阿恒的房间门那边传来声音,是陈玉娘在门口看热闹,她腿不能走,只好扶着墙说话,“小司公子醉心事业,你不能勉强他一定要收了你。” “陈姑娘怎么起来了。”司乡还记得她腿伤得不轻,看了一圈,“布里斯你帮忙把陈姑娘背过来一下吧。” 于是这次闲聊天又加入了一个陈玉娘。 她坐下后径直找上了小曲姑娘,“我知道你想找个依靠,但小司公子确实不行,你不能强求。” 小曲姑娘眼泪一下就包不住下来了,“凭什么我不行你就可以。”她哭了起来,“我只是想跟着他,我又不会跟你抢。” 这话说的,把陈玉娘当敌人了。 陈玉娘等她哭一会儿才重新说话:“首先,我并不打算和他有男女关系;其次,我伤口好得差不多我就走了;最后,你明明有机会可以靠自己活,你为什么一定要靠男人来活?还是个不愿意的男人?” 三连问,句句叫小曲姑娘无法回答。 “好吧,那我说说你的心思吧。”陈玉娘在风尘中打滚十几年什么看不出来,“你不过是看小司公子心软好说话,又见他能赚钱,出手也大方。” “所以你想跟着他,至于不要名份这个事,你是觉得先把位置占住,你在他身边,当然就可以慢慢磨,只要他不娶妻,总能叫你有机会的。就算他娶妻你也不亏,你仗着先来的情份,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陈玉娘一双美目里寒光透出:“我说得对吗?” 两个外国人还不能完全看懂这些妇人的弯弯绕,阿恒岁数还小也还没见识过。 只是再不懂见了小曲姑娘不敢反驳的样子也知道被猜对了。 陈玉娘不打算咄咄逼人,再加上也知道这姑娘确实可怜,就问:“我有个建议,我要去澳门,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澳门?”小曲姑娘没转过弯来,“那在哪里?去那边做什么?” 陈玉娘:“要坐船出去,我去工作,你跟我一起去工作吧,给你找点事,你不用担心你爹娘找过来,也不用担心再被人卖了,以后你能自己赚到生活的钱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去远远的澳门,去没有人可以找到自己的地方。 “可我没有钱。”小曲姑娘很为难,“我全身上下只有小司公子给的几块,不够路费。” 陈玉娘:“船票的钱不用你操心,过去也不会饿着你,你想一下吧,要是愿意,那就做好准备,过段时间跟我一起走。” 说完留给她时间考虑,冲着丹尼尔说:“我话说完了,能麻烦你背我进去吗?” 她出来的时候是布里斯背着的,咋天晚上进进出出的也是布里斯,不知为什么现在要找丹尼尔。 “行。”丹尼尔爽快的答应,起身背着人往屋子里去。 “是有话和我说?”丹尼尔把人放在床边,自己也坐下来。 陈玉娘轻声说:“这个小曲眼神闪躲,只怕心术不正,你们小心些。” “为什么只和我说?”丹尼尔问。 “你和布里斯两个人里面以你为首,而且小司公子能听进去你的话。”陈玉娘解释着,“如果她肯跟我走就算了,如果她不肯,给她安排远一些的人嫁了或者远一些事情给她做。” “好。”丹尼尔答应了下来,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去做,“等下照顾你的人就来了,医生也会来,有什么需要和他们说,小曲那边你也小心些。” 陈玉娘叫住他:“你好像一点也不怀疑我说谎。” “我自有我的判断。”丹尼尔笑笑,“希望你早些康复。” 屋子里只剩下陈玉娘一个人,她往床上靠着,开始想她自己的事。 第382章 未大娘又来了 再说外面,丹尼尔等到请的临时佣人过来后就带着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小司,接下来有个事儿给你。”丹尼尔的门路很多的,“我有个朋友从美国来,你帮我接待一下他,不过不是现在,最快应该在两三个月以后。“ 司乡算了算时间,问:“我倒是愿意,但是不一定有时间,我也找两个人备着,要是我到时候来不及,我也能保证他不会一个人出门。” 有备无患。 “不,我的意思是,叫你一定亲自做这件事。”丹尼尔说。 虽然不解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但小司还是答应了,“行,我会早些准备的。” “还有另一个事儿,那个小曲,你要离远一些。”丹尼尔直言不讳,“那姑娘心思太深,你容易上当。” 司乡挠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因为陈姑娘那几句话?” “当然不是,她不管是因为你救了她感动想跟着你,还是因为想找个依靠想赖着你,这些我都能理解,也能接受。”丹尼尔说的是另外的事,“我说的是我自己相关的事。”他还是决定不当着两个小孩的面说,“布里斯、阿恒,你们直接去酒与夜吧,我和小司去一趟威利。” 等分开后,丹尼尔才重新说话。 “我楼上的门是每天都锁的。”丹尼尔说。 这是什么意思? 司乡紧张起来:“丢东西了?” “没有。”丹尼尔如实说道,“但是这个临时的佣人没来之前有天门把手上有味道。” 他说的话听起来有凭据:“那味道是布里斯送给那小姑娘的,挺好的法国香水。不会是布里斯,他有钥匙。” “会不会是布里斯那天刚好和小曲在一块待了去开门,然后想开门时又突然走了?”司乡不太想叫一个小姑娘被人认为去惦记过别人明令过不让去的地方,“有这种可能的。” 丹尼尔:“也许吧,但是概率有多大呢?” “我发现了问过布里斯,他说他觉得小曲能活下来不容易,就送了她香水祝贺她迎接新人生。”丹尼尔不是无缘故的说别人的坏话的,“布里斯绝不会用那一类香水,好了,我只是提醒你,我怕她哪天半夜三更的来敲你的门。” 他是好心,只想提醒自己的朋友不要被人骗了。 “还有,陈姑娘说她眼神闪烁,只怕心里想法挺多的,叫你当心。”丹尼尔再加一条事实,“这个你可以问陈姑娘,我想你总还是相信她的。” 司乡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如果对方真的心术不正,只怕自己就是最好的惦记的目标。 “我会小心的。”司乡开始想着对策,“这几天我住店里吧,陈姑娘那边,我今天就去托人给她找住的地方。” 丹尼尔见他还不算是无脑相信小姑娘,心里暗暗的点头,还算有分寸。 “另外还有件事。”丹尼尔从包里拿出一封请帖给他,“明晚上的一个聚会,你过去看看吧。” 请帖上写的是丹尼尔的名字,地点是一个洋人经常去的酒店。 “这不是给你的吗?我去不太好吧。”司乡怕到时候进不去,“会不会被人撵出来?” 丹尼尔:“我准备了礼物,你替我送给举办的布鲁斯,顺便就能留那儿了,多听听吧,看看外国生意人是什么样子的。” 司乡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冲散了小曲可能不是个好人的打击,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等下我去找人谈一些事情,有十几个人要出去。”丹尼尔说着今天的安排,“你今天怎么安排?” 司乡想了一下:“本来是要去官府那边帮陈姑娘脱籍的,去太早了人家没开门,我改天再去。晚些去店里看看,你不是叫我跟你去威利吗?” “那是找的由头。”丹尼尔笑起来,“我挺高兴你没有因为同情一个小姑娘而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才决定叫你替我去那个聚会的。” 那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司乡就直接去了酒与夜,到了看见那个未老板也在,扭着就要走,被一把叫住。 “小老板来了。”未明眼尖,一下跑过去不由分说的就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品相极好的橘子,“天气热,您吃橘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司乡只能去招待她,“未大娘好,你亲自过来送果子啊?” “对,小老板这是我儿子。”未明一把扯过来身后的儿子,“我大儿子未鹏,快叫人。” 司乡一下就理解了什么其他人会认错,这位大哥生得实在是过于在成熟了些,看起来真有四十岁。 “我们去外面说吧。”司乡怕影响别人对这里的印象,转身就带人出去,“阿恒,倒两杯水出来。” 又是店门口的遮阳伞下,上午的太阳同样的热得人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司乡只觉得如果在这里待上半个小时一定会馊,“未大娘,您有事就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大儿子过来做事,现在能过来了吗?”未明讨好的问。 司乡哪里敢让他来,别说这大哥过于成熟的长相,就是这大娘过激的言论也不敢啊,下意识的就回绝了,“ 我们老板还没回来,等她回来过后我问问,要是不行我马上给您带话。” “那个小老板,你吃橘子,天气热。”未明意有所指,然后又说,“你知道的,我是没办法了,真要是我大儿子能来这里做事,我一定好好谢你。” 司乡手里拿着橘子,心里想的是吃个橘子应该没什么吧,就开始剥,一动手发现手上的橘子有裂痕,再打开一看,里面明晃晃的一张一百块的票在里面,吓得连忙就给扔了回去。 “未大娘,不用这样,真不用这样。”司乡把两个橘子都扔了回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等回头有消息了我再和您说,我先走一步,您喝完水就走吧。”说完起身就要走。 未明想是知道这次让人走了下次再想见到人就难了,一双大手又把橘子往他手里塞去,“别别别,你收着,收着,我们不会说的,放心啊。” 第383章 父女不识 两边人正在拉扯间,一辆马车驶了进来,谈夜声从上面跳了下来,然后是一个中年妇人从上面下来,正是东方即明。 “小司你在做什么?”谈夜声示意跟来的下人陪着母亲先进去,自己过去看看情况,“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司乡心想你看不到我在挣扎么,就喊起来,“你快进去叫人出来把她拉开啊,她非得叫我把他儿子放进店里去做事,我哪里敢跳过兰特小姐直接用人。” 只是这下又有异常,那未大娘见了谈夜声过来,怔怔的盯着他一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放开手,一下拉着儿子就跑了,连那装钱的橘子都不要。 “什么情况?”谈夜声狐疑的过去,“她扯你做什么,怎么又突然就跑了?” 司乡把那橘子拿给他:“尝尝,钱味儿的橘子。” “看来我们小司老板也是混好了,有人请你吃放钱的橘子了。”谈夜声随意看了两眼就没当回事,“这个是谁?” 司乡:“给店里送水果的,要想他儿子来店里做事,跟她一起的那个就是她儿子。” “那不行,太丑了。”谈夜声一样的拒绝,“她叫什么?” 司乡:“未明,她大儿子叫未鹏,小儿子叫未虎。”又说,“她家送来的果子新鲜的,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事儿,我对她印象大打折扣。” 还要再吐槽几句,谈夜声一下打断。 “你说她叫什么?”谈夜声问。 司乡不明所以:“未明,未必的未,明天的明。” 谈夜声突然很生气的样子,“这样的人你留着做什么,还不换等着把这里弄乱吗?” 这是谈夜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火,叫司乡摸不着头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愣在那里。 “还不进来,你在那儿晒太阳晒着好玩儿吗?”谈夜声一回头见他没跟上,一下更没好气了。 司乡没整明白他突然的不高兴是为什么,只好跟在后面小心的问,“你不喜欢这个人啊,那我这两天换一个送果子的来。” “哼,跟我来,我娘要见你。”谈夜声往里面的雅间去,“她有事问你。” 两人一道去了靠里些的雅间,东方即明正坐在里面,见了小司过去指了指对面位置,“都坐吧,辛苦你昨晚送夜声回家了。” 司乡心里把她找自己的事想了好几遍,猜着是不是为了陈玉娘来的。 “谈太太好,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司乡规矩坐着,打算敌不动我不动。 东方即明:“麻烦安排我见见陈姑娘吧,我有事和她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脸色骤变,她又说,“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方便的话,叫个人把她接过来,我们在这里见面就可以。” 司乡为难起来,虽然对方说了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是谁又能说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可是谈大人不好得罪,他的太太同样不好得罪。 再加上谈夜声在这里,拒绝就是不给他面子自己才刚刚把人给惹了,现在再惹一次只怕要挨收拾了。 而且要是真的想找,只怕立刻就能亲自叫人去陈玉娘的住处把人弄过来。 “您稍等一下,陈姑娘身体不适,只怕要过来的慢一些。”司乡觉得在这里见起码人多不会闹出太大的事来,“我这就叫人去接。” “那麻烦你了。”东方即明点头,“夜声在这里陪我吧。” 司乡被打发出来,也不敢耽搁,叫金和阿恒去住处接人,整一个显得不太安心。 只是不巧得很,偏偏又来了几个客人,偏偏还是先前被人提示过要小心的人,司乡也不好叫其他人来,自己进台子里面招待去了。 “随便给我们来点儿什么喝的吧。”其中两个中国人里的胖男人,他冲另外那个人笑,“这里是洋人开的,听说酒做得漂亮,虽然现在才中午,但是这里的酒听说可以加冰,我想应该解暑,就带你过来试试。” 另一个人却是有人提醒过司乡小心的云飞扬,他对这些好像并不太陌生,“试试吧,左右我是有些无聊了,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多谢二哥了。” 郑慧开就笑:“你一直在外国,回来肯定不习惯,不过待久了就好了,我们毕竟是这的人,还是这里待着舒心。” 这是实话,游子思乡,落叶归根。 云飞扬聊胜于无吧,他看了看台子里面的少年,“不是洋人开的店吗?怎么还有中国人做事?” “是洋人开的店,不过做酒的一直是中国人。”郑慧开介绍说,“我也是朋友带来的,这里跟我们的酒馆很不一样,适合躲清静和正经谈事情。” 这只有酒,没有女人。 谈完了就走,不想走也能自己一个人待着,谁也不会觉得你奇怪。 司乡拿了制好的单子上来,“两位看看吧,有喜欢的我给两位做,没有喜欢的我也可以推荐一下。”他偷摸观察这两个人,“如果满意两位付账,如果不满意在下付账。” “那我可要试试了。”云飞扬拿过单子来,点了一杯叫血色残阳的,“这个吧。” 司乡:“马上就做,您稍等。” 不多时这杯端了上来。 金黄色渐渐偏淡,然后是渐变的红,最后归于黑暗。 云飞扬先看,然后小口品了一会儿,“跟我们的酒是不一样,谁教你们这么卖的?” “我们老板的想法,她是个外国人。”司乡见他没挑刺,又去问另一位,“您喝点儿什么?” “随便给我来一杯吧,给我加点冰块,这天我要热冒烟了。”郑慧开哪怕是进来了阴凉处也还是喊热,一直等到那杯冰凉的葡萄酒入喉才舒展了眉宇,“果然还是要有冰才好。” “小心些,喝多了小心肚子不舒服。”云飞扬眼神突然就往小司看过去,一下和小司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小兄弟好像对我很关注。” 司乡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之前见过您一次,当时人多。” “见过我?”云飞扬并没有记住过个一面之缘的人,“什么时候?” 司乡:“上次帮一位外国小姐做翻译的时候见的,那天陪着您的是另外一位富态的人,那位跟今天这位还有些像。” 第384章 爱护马甲 郑慧达和郑慧开是亲堂兄弟,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身形上,一样的胖。 云飞扬还要问,外面走进来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圆胖子,他径直走到郑慧开身边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郑慧开挥挥手叫他退下,又去听云飞扬的事情。 那管家是要走,看到司乡一下叫起来,“哎,怎么是你?” “认识?”郑慧开问。 管家抽了抽嘴角,“他就是前段时间送去那两个大瓶子的人。” 郑慧开了然,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小司,“小兄弟为了送东西还挺值得,那七块钱是你自己掏的吧。” “咳,那不是老板有安排么,不敢不去,那两个大瓶子我们是摸一下都怕摸坏了。”司乡假装不晓得那东西是水货,“我也舍不得那七块,但是要是带回去的路上摔了我得赔到下辈子去。” 不管信不信吧,总之是没人再问了。 “两位稍坐一下,我去给里面客人送点东西,马上回来。”司乡突然想起来谈夜声母子也在这,随便拿了点东西送过去了,子另外交待了人去门口守着,等下陈玉娘来了小心些进去。 等司乡从包间里面出来,前台两个人已经不见了,火在前面待着,见了他来小声说,“进包间里去了,在楼上。” “专门留个人守他们门口。”司乡小声交待,“不要凑太近,如果听见了什么过来告诉我,他们如果下楼,提前和我说,我不在就提前和小谈公子那边说一声。” “好的。”火想说什么。 “想说就说。”司乡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着急,“说的不好我也不骂你。” 火指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男一女,“那两个人,那个男的好像趁那女士去洗手池的时候往女士的杯子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知道了。”司乡望向那两个人,思考再三还是端着了杯水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那女士正要喝水,连忙打断她。 “女士,我们今天在尝试做一些新的饮品,想请您试试。”司乡把那杯橙色的果汁一样的饮料放下去,“这一杯是免费请您试试的,当然,希望您能在这个本子上写下对它的感受和建议。” 那女士本来已经要喝了,见到送来一杯新的饮品,一下就不再去看原来的那杯了。 “那你把它拿走吧。”那位女士端起那杯新的喝起来,“哦,这杯不错。”那位女士拿起本子来,“写在哪里?” “写在里面第一页。”司乡看到那男士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大好,心想果然有问题,有点庆幸还好自己过来了,不然还真怕这两个人在这里闹出事情来。 那女士认真的写了几行字后把本子还了回去,继续和前面的男士聊着刚才的话题。 司乡退回去,这下安心守在前台等着陈玉娘过来了,只是这次等得有点久。 一直到快要中午时分,陈玉娘才姗姗来迟,司乡目送阿恒和金把人送进去,很是为她捏了把汗。 “哥哥,那个陈姐姐都没有你这么担心。”阿恒见了他姐姐这么忧愁难免要开导几句,“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着急也没有用啊。” 司乡心里想的是这人好不容易从火坑里出来的,万一再因为谈夫人被打回原形多不划算,但是这毕竟不好说出来,就说:“你就祈祷她没事,不在小曲就没人带走了。” “呃,那还是别出事的好。”司恒现在有点怕小曲了,尤其是在她想做自己嫂子后,“她眼光还挺好的,还能觉得我哥哥好。” 司乡看了他一眼,“那要不让她做你嫂子,以后钱都交给她管?” 那可不行,钱不能给别人。 “你要是正经找一个喜欢的也就算了,这个肯定不行的。”阿恒非常严肃的样子,“我怕她把你马甲给扯破了。” 马甲,还是司乡有次无意之间说出来的。 司乡想了一下,说:“如果你将来有喜欢的姑娘结婚,你的钱要交给你的太太才行。” “这个我没意见啊,只要她能管得住就行了。”阿恒还是很有觉悟的,“但是你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你一定得你自己管着钱,听到了没。” 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在意他姐怎么花钱的。 想到这,阿恒又说:“我没结婚之前赚的钱,你想怎么花都可以,但是我结婚了之后大头得绘老婆孩子,你要再花就得提前跟我老婆说了。” 他想得还挺长远的。 司乡听他一口一个老婆的,终于是忍不住笑出来,“好好好,阿恒现在就知道了以后要对老婆好。”笑完了以后又问,“叫你做衣服的,你新衣服我怎么没看到?” “我叫老杨的老婆帮我做了。”阿恒说,“应该这两天就好了,老杨会送过来的。” 司乡没往深处想,”行,老杨过来的时候和我说,我请他喝一杯,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两姐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多久那对角落里的男女过来,男人径直走了,女士过来买单。 “一共是五块钱女士。“司乡看了下账单,”您付前面那正式点的两杯就好。” 那女士拿出十块给他,“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的小费。认识一下,我叫爱丽丝。” “叫我小司就好。”司乡主动伸出手去跟她握手,“我并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不过如果他心虚,那就一定放了什么。”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爱丽丝把手收回去,“那杯饮料还在吗?” 东西还在,司乡就在台子里面,但是不能给她。 “已经丢了。”司乡面不红气不喘的撒谎,“它顺着水管流到地下去了。” 爱丽丝哦了一声,指了他们店里的电话,“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额外收费的话当然是可以的。”司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她打出去,自己去和阿恒一起干活儿。 没多久,那电话递了过来,爱丽丝说:“你接一下。” 第385章 改名 司乡听着电话那头的传来的潘提的声音,没多久挂断了电话。 “东西我们确实已经倒掉了,但是杯子还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把剩下的那点儿给您带走?”司乡接一电话就老实了,“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没有,就这样吧。”爱丽丝满意的就这样走了。 这个插曲没有叫司乡太往心上去,她还是重点关心陈玉娘那边的情况。 正想着,门打开了,谈夜声一个人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点儿小郁闷。 “怎么了?”司乡小声问。 谈夜声:“我被我娘赶出来了,她说女人之间的悄悄话男人不能听。” 他说话的时候委屈巴巴的,看起来有点好笑。 “那你就不听嘛,反正我觉得陈姑娘不至于对你母亲不利的。”司乡安慰他,想起来他不高兴的事,又去给阿恒安排工作,“赶快把送水果的人换掉,账你自己结了,把这一百还给她。” 雅间里的情况不得而知,她们说得挺久的,最后是谈太太的仆人过来叫了司乡和小谈进去。 “小司,我这里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东方即明拿出一张支票给他,“这里有两万块,你帮忙在陈姑娘脱籍后存到她名下。” 司乡看着陈玉娘两只眼睛红得像核桃,也不好问,只能先和谈太太说话,“好的,陈姑娘自己的意思是怎样的呢。”她想问陈玉娘自己愿意收吗? 但是现在也不好问太多,陈玉娘也不主动说。 “还有一件事。”东方即明接着又道。 “您请讲。”司乡恭恭敬敬的问。 东方即明:“用你的渠道把陈姑娘的籍贯迁到国外去,这个没问题吧。” 这个当然是可以的,丹尼尔那里就能做。 “可以,但是要陈姑娘本人同意才可以。” 司乡并不一味的站在谈太太这边,“迁到哪个国家有要求吗?” 东方即明:“美国或者马来西亚。” “好的,如果陈姑娘自己愿意配合,那我很快就能办好这件事。”司乡还是这么说的,“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东方即明:“没有了,我这就走了,你好好送陈姑娘回去吧。夜声,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这和小司玩儿?” 谈夜声当然是和她母亲一起走,屋子里就剩下司乡和陈玉娘两个人。 “那个,陈姑娘,你是想现在回去还是等会儿再走?或者是晚上跟我们一起回去?”司乡小心翼翼的问。 陈玉娘:“你如果不忙的话,陪我聊一会儿。” 怕她出事,司乡出去和阿恒打了招呼叫他有事叫自己,然后重新回去。 “难怪他一直说东方即明是个很厉害的人。”陈玉娘自言自语的先说了一句,后面这句才是对着司乡说的,“我有些事和你说。” 司乡:“您说。” “你帮我把想容妹妹那里剩的钱还回去,另外想容妹妹给的那三千也一并还给她。”陈玉娘慢慢的从悲伤的情结里面出来,“东方即明给的这两万,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带走。” 这从天而降的横财啊,砸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不不不,这是给您的,我就不要了。”司乡连连摆手,“您以后谋生的路子还没有找出来呢,可别把钱全花了。” 陈玉娘:“给你就拿着吧,有原因的。” 是要托自己办什么事吗? “那您说,要是我能办的我就办,办不了的也不耽误你找别的人办。”司乡好言相问。 陈玉娘吸了口气,像是再次下定了什么决心,“东方即明这两万不是白给的,我需要在三年内把我在国外的见闻记下来寄给她。” “这不是她同情我给的钱,也不是谈家的太太给丈夫纳妾的钱,是我的工钱。”陈玉娘说。 这个角度给的钱,属实也出乎了小司同志的意料。 陈玉娘接着说:“东方即明是见过世面的,她说她从没因为我出身青楼就看不起我,以前要考虑谈晓星的感受对我避而不见,现在我能彻底断了和谈晓星的牵扯,她便把我当女子来对待。” 谈晓星是陈玉娘仰慕了多年的人,东方即明是谈晓星结婚多年的太太,这两个女人在都和谈晓星挂钩的时候会是对手是敌人。 现在陈玉娘肯放手,那关系就能变了。 司乡就有些佩服这两个女人,尤其是谈太太,她心胸太宽广了,如果事情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的话。 “不必怀疑东方即明的人品。”陈玉娘好像看穿了小司的想法,“她做事一向磊落,她家在海外的事情也是她自己一手打理的。” 司乡意外,“所有的钱吗?” “对,所有,包括兰特小姐代持的那些金融市场的部分。”陈玉娘不知道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和东方即明说好了,三年后,我和她再见一次,如果我能过她的考校,我可以从她手上拿走一笔钱用来投资,她做我股东,我做自己的生意给她分利。” 小司同志彻底惊了,还有点麻。 还能这么玩儿嘛,太太跟丈夫传过风流韵事的人能合作? 真的假的? “要问真假,那就等三年后再看吧。”陈玉娘已经决心要去了,“那一万我给你,我想你是做大事的人,有钱在手上能好些。而且你不用太担心我活不下去,我会英文的,我可以找到事情做。” 司乡搓搓手,不好意思要人家的启动资金呐。 “我还是不要了,等你三年后要是混好了再说吧。”司乡还是不忍心下手的,“咱们也不是以后就没有打交道的机会了。” 陈玉娘低头想了一下,“好,那等我先出去混三年吧。” 这就对了,自己还没能力就把钱先给了别人,这明显是个不理智的做法。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改名。”陈玉娘看着他,“我本名多年不叫早已忘记了,想请小司帮忙想一个名字。” 她不想带着陈玉娘这个多年风尘生涯的名字了,她要用新名字去外面。 取名字这个事司乡不太愿意帮忙,她那点水平怕给人弄不好。 “你取吧。”陈玉娘让他放心大胆的来,“别叫阿猫阿狗就行。” 司乡想了许久,想起她弹琵琶,又想起她舞剑的英姿,问:“陈清光可以吗?”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冷剑寒光一样的人,该用冷剑寒光一样的名。 第386章 意料之外的钱 五天后陈玉娘带着名字坐着轮椅满意的走了,走时还带走了恋恋不舍的小曲,当然这是在兰特回来以后。 中间还有个插曲,那个小曲姑娘听说了陈玉娘改名叫陈清光以后死缠烂打的要小司给她也改个名,她不要叫原来的曲小宝,她也要新名字好名字。 在不给弄就死也不跟陈玉娘走的威胁下,小司同志屈服了,想了好半天给她取了叫曲望月,取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司乡把两个姑娘送上了船后回去店里,才回去就被叫上了二楼兰特的办公室。 “人送走了?”兰特今天心情不错,“来坐,等下小谈和小君也过来,我先和你说点事。” “什么?”司乡随便坐了,“走了,那个小曲姑娘我真的是害怕,太小了我也不好骂她,更不好动手打她。” 兰特也听说了小曲姑娘的事情,打趣他:“‘我甘愿跟着小司公子,哪怕是妾’” “别说别说。”司乡闹了个大红脸,“什么事你吩咐,要是没事我下个月就去外地一趟了,丹尼尔在别人那里订了一批中式精致的被套,我得去看看进度,他有别的事。” “行,日子确定下来提前说就行。”兰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来,打开是几个大大小小的票子,“看一下吧。” 票子当然是银行的汇票,大大小小的加起来有两万一。 “这是?”司乡不解其意。 “陈玉娘、啊,不对,是陈清光给你的谢礼。”兰特说的话叫人吃惊,“她说她直接给你你不要,让我转交。” 这这这,这叫人怎么好意思。 司乡更担心陈清光出去以后万一没钱怎么办。 “放心,她有钱,这并不是谈太太给她的那些。”兰特知道的还多些,“这是在她早就放在我这里的,在第一次我们在酒与夜见过面之后她就叫人送来了。” 当时陈清光的原话是,只要小司真的肯帮忙,不管是否成功,这笔钱都给他。 兰特感慨着说:“她在风尘里见过太多黑心的人了,分外珍惜讲良心的人,说不管如何这钱都给你。” “可是她自己存钱也不容易,要是能把这些钱用上,也许不用伤痕累累的出来。”司乡想起那恢复不了的伤痕就觉得难受,“那伤口有十几公分。” 兰特摇头:“要是完好,加上这两万也出不来,她只有彻底失去价值才会让人放弃。” 也是,陈妈妈那么精明的人,还有抱玉楼身后的东家也不会轻易把人放出来,那天晚上自已等了那么久才见到人,只怕就是陈妈妈先确定了伤势不能好又问过东家的意思后才肯要两万放人。 “好了,我说正经的,这里面的一万五是陈清光给你的谢礼,有三千是花想容给你的,她说她给出去的钱没有让人把事情办完过后又退钱的道理。”兰特一一讲明为什么是几张票子,”剩下的是那位苏三娘给的,她说花想容给了,没道理她不给。“ 给钱还有比着来的,真的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乡只觉得这钱烫手,“兰特小姐,我如果拿了这钱,会不会叫人觉得我动机不纯?我其实只是想帮忙的。” 没想过从中赚多少,不然当初那三千就不会取都没取。 “你拿着吧,收好处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收了以后给人把事办了。”兰特开导他,“作为女人,我挺高兴你能救两个女人出火海的,所以。” 司乡:“所以什么?” “所以我决定再和你说一件事。”兰特笑一下,“关于陈清光的工作,我给她写了推荐信,叫她去做一份首饰设计师学徒的工作了。” 看司乡有点不明白,她说得更细些,“陈清光在抱玉楼的时候偷偷的在学首饰设计,会画图了已经。” 这太出人意料了。 “好家伙,原来她手艺还挺多。”司乡这是真佩服啊,“你是不知道,她剑舞得极好,就是可惜她脚不太好,不然开个武术班子专门教育女子练剑那才叫好。” 兰特:“技多不压身了。你也别说别人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怎么了?你想叫我去学手艺?”司乡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腾时间才行了,我那书还差几天才写得完。” 兰物眼睛一亮:“那八个儿子?” “对。” “那我给你放几天假,你一口气写完了给我吧。”兰特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你必须尽快写完,我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圈里的驴都不带你这么慢的。” 司乡内心:你礼貌吗,把人比成驴。 司乡嘴上:“我谢谢您呐,我尽量吧,那什么,如果您觉得我写得不错,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等你写得不错再说。”兰特可没有傻到这时候就答应,“还有你得想想你这两万一怎么花。” 外面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兰特看小司把钱放稳当了才把门打开,然后侧身把人往屋子里让。 来的人挺多,潘提、小谈、小君,君无忧都在。 “都来坐吧,我和大家说说我这段时间出去做什么了。”兰特带人在沙发上挤着坐下,“我去求人了,我同学的哥哥家有船,那是一个西班牙人,他同意先拿走一些东西拉回西班牙去看看,沿途有合作的地方也能顺道帮我们卖一下。” 这是个好消息。 君无忧更关心需要分多少出去:“是拿货还是代销?” “先代销,我们双方各自出相同金额在这边的花旗银行保管,合起来大约货款的百分之六十。”兰特不是随便说的,“他的船很大,跑一次的成本是不小的,折算下来来回的开支大约也占货款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了,等于我们拿了百分之二十几去赌。” 这样的话几方承受的压力都会小一些。 君无忧:“还可以,我们要派人押船。” “这个没问题,不然我也不能相信,你和小谈公子还有我这边各出一人,一起记账。”兰特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小司那边孤家寡人,就算了吧。” 第387章 小阿恒升职 司乡:“当然,我要叫人只能叫阿恒去了。” “那不能,他去了我还得找人调酒。”兰特开玩笑说了一句,“那个西班牙人大约九月中旬会到我们这边,大家把各自的商品都准备一下吧。” 君无忧想了一下:“我这边没问题,随时可以。只是关于那些精细东西,他们能保存好吗?” “已经提前叫他去打听了。我先喝口水。”兰特说得口渴了,“如果路上坏了,我们不负担主要责任。” 兰特这一趟远门真的是没有白出。 那接下来就该看其他人的了。 “我这边。”君无忧也开始说,“关节能打通,但是我们的消息,暂时不要往那里送比较好。” 谈夜声也是这个意思:“要送进去不难,但是那边隐隐有衰败之势了,有些世袭的也在开始败落,我家当铺里收的真东西比往年多一些了。” 天子脚下,他们都没有家族的人在高位,要是乱起来,只怕那里的东西就全丢了。 “如果消息可靠,明年那位喜好奢华的老太太就不行了。”谈夜声的消息来自他老子,“内务府不结现款,要是拖到了老太太走了,只怕是分文收不回来。” 兰特点头:“我信得过你们,那就先把这个西班牙人试一试。” 主要的事谈完,开始谈别的。 “这个店以后交给阿恒来管吧。”兰特看了眼司乡,“你别舍不得。” 司乡就差把嘴角笑到耳根去了,“也得看看小谈公子和小君公子同不同意的嘛。” “我没意见,他虽然岁数小了点,还挺稳重的。”君无愁也没意见。 谈夜声:“弄不好你包赔就行。” 这就是都同意了。 此时算上店里新来的两个女侍者也有七八个人了,要管还是要费心的。 司乡郑重承诺,“阿恒岁数小,要是哪里做得不对的,你们该调教就调教,不要不好意思。” “行了,我们的说完了,你也得想想你自己以后该怎么样。”兰特再次提醒他,“人生苦短,不要太浪费时间了。” 司乡听劝,“我回去就找丹尼尔请假,专门腾出时间来考虑我的未来。” 一席人开完会又各自奔东西,小君落后一步,和小司并排。 “有事?”司乡最近没和他好好说话,“我最近几天打算跟丹尼尔请假,有事我能去,但是过段时间就不行了,月底或者下个月我就出去办事了,不在上海。” 君无愁:“我表哥组的局,有我两个表亲还有上次你见过的两位沈家的兄长,还有沈家一个妹妹的丈夫,然后我和小谈也去,你要不要去?” “姓沈那两位?”司乡现在听到他们的名字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不是说一个忙婚事吗?怎么还有聚会?” 君无愁笑笑:“这次聚完就结婚了,我表兄他们怕我表姐嫁过去过得不好,先多聚聚,以后要是两夫妻吵嘴也能看在舅兄的关系上让着一些。” “我是想叫你去。”君无愁又说,“你不管是自己想做事还是继续和我们一起,多认识几个人都是没坏处的。” 他是一片好心。 司乡婉拒:“我知你是好心,只是确实不得空去。” “刚刚不是说我有事你能去么?”君无愁断定他是在找借口推辞,“我表哥他们家有人在丝公所,沈家那边有自己的贸易公司,虽然现在体量还不大,但是他们家在衡阳几代人了,家底还是厚的。” 不管怎么说,小君给介绍的都是些有家底的。 只是,如果这个不是跟沈家有直接关系或者姻亲故旧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真不得空去。”司乡还是推辞,“我请假是为了把那八个儿子写完才行,接下来我有更多的事要做。” 怕他多心,司乡和他说明自己的想法:“你有事我一定得去,别家的事我还是缓缓才行,我怕时间拖久了我就不想写了,最近我已经不太按原来的方式写了。” “啊?”君无愁见他实在不肯也是没办法了,“那行,以后有机会再叫你,你那个写完了给我一份,我叫人读给我听。” 好说歹说,总算是叫他打消念头了。 司乡不由得松了口气,君无愁要不是沈家的亲戚该多好,省得自己还得找理由推辞这样认识人的机会。 把好消息告诉阿恒,司乡赶紧回家写那八个儿子。 “当楚摇光回家想了许久,又跟着她爷爷去游历了许多地方后,她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女人的难处,此时她已经十五岁了,而那谢家的一群孩子也到了十五了,不出意外,再过一两年,就可能有人会结婚了。” “楚摇光问她爷爷:’我想去干点儿违背礼教的事,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不等他爷爷想好,她又说,‘你肯定是不怕死的,那我何必问你呢,你直接跟我干就完了。’ 干就完了!!! 老道士,那个化名楚天河的老者无奈的看着这个不把他老命当命的小女娃,心里默念,‘亲自养的,亲自养的,亲自养的。’” “楚摇光无视她爷爷的面部活动,自顾自的又说:‘我幻术练得差不多了,我假装个男人去京城考状元吧,要是我考上了,我就直接申请到这边来当官,’ 老道士:‘那你要考不中呢?’ 楚摇光一撇嘴,‘考不中多正常,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状元还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我一个肉体凡胎干不过那么多人不丢人。’ 平心而论,老道士把楚摇光教得挺好的,起码绝不会觉得不如人是什么丢脸的事。” “‘那考不中怎么解决那些女孩子的事?’老道士直接问。 ‘考不中我就混进后宫去,听说有个公主挺彪悍的,我扶持她当女帝去。’楚摇光眼睛精光闪闪的,‘考得中我就直接回来把谢家的家给抄了,然后把谢家的家产用来开个丝厂,叫那些人有个能干活儿换饭吃的地方,要走的我就直接给盘缠。’” “‘皇帝老子要是能有心胸叫这天下多几个女官多几个女学堂,那我也懒得叫人去造反。要是他心眼忒小,那我干脆扶个女帝起来。’楚摇光在算一笔账,‘一个女帝至少能叫这一朝女人地位高不少呢,等她把女人地位提上来,这些女子自然就可以立女户,直接生自己的孩子也好,做工挣钱也好,名正言顺的,也不至于叫这些人都不敢冲出谢家的院子……。’” 第388章 八个儿子结尾(第三卷结束) 司乡这一写,就是好几天,直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等丹尼尔他们早上出来发现应该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人不见了,在沙发后面的窗帘下发现了抱个小狗娃娃睡得正香的小司。 “怎么睡这儿了?”布里斯想叫醒他。 丹尼尔比了个嘘,指了指桌上的字条,上面写着:写完啦,你们要看自己看,别把稿给我弄丢了。 布里斯大喜,拿着自己没看完的部分就看起来。 “当太监在文武百官面前唱出前三甲的名字时,满殿没有人不紧张的。‘宣状元郎周千里、榜眼楚摇光,探花苏羡觐见。’ 这样喜悦的声音传遍了大街小巷,也传遍了深宫后院。 而当最顶尖的三个人站在殿前时,所有人都觉得错了,那探花郎不该是苏羡,该是楚摇光才是。” “皇帝笑言:‘虽则名头有先后,但历代探花都是三甲头名之中风姿最盛者,故朕今日改你二人调换一下,你二人不可心中有怨,亦不可过后生不满。’说罢朱笔落下,楚摇光摇身一变成了探花,那苏羡自然就成了榜眼,满殿皆称陛下圣明,那被换了老二位置的楚摇光也只能磕头谢恩。” “楚摇光的本意只是借着功名之身将谢家铲除,也不甚在意到底是第几,左不过探花也能外放去谢家所在之地就是了,故而功名定后便请外放,谁知连上了三道请外放的意思,上面却一点风声也无,眼看着其他人全都有了下落,独他一人放置一旁,难免着急。” “等她终于急得想着另辟蹊径的时候,召她进宫的旨意终于来了。原来是各宫娘娘那一日在暗处观得探花郎风姿品貌少有,皆请旨召为驸马,那没有公主的妃子们也有的是姐妹侄女,也请恩典想留下他做娘家人。” “楚摇光当日受了帝王宴,入夜时分便歇在一处偏殿,等夜深时,眼见四下无人,便关了门窗,施展手段,一缕元神出窍后来到皇帝寝宫,竟然钻入帝王梦中去了。” “那帝王年岁已大,又兼爱女色,身体早已虚浮得不成样子,也是如此才能叫楚摇光轻易入梦,若是正当盛年功绩赫赫的帝王,她楚摇光也不敢冒犯。” “那皇帝正于梦中观山赏水,忽见前方一女子静立在侧,仙肌玉骨,有如瑶台仙子下凡。皇帝只觉这女子面善,疾步上前,‘仙子何处而来。’ 楚摇光微笑:‘专门在此等候我王。’‘你识得朕?’皇帝大为意外,细看只觉得这仙子面善,便问,‘我们在何处见过?’ 楚摇光:‘我便是你殿前钦点的探花郎楚摇光啊。’” “皇帝大惊,连呼不可能。‘陛下是认为臣不能是女子,还是臣不能是探花?’楚摇光往前走几步,仍是面带笑容,‘吾王莫怕,小臣不过是有一处冤屈来报,若得吾王做主伸冤,小臣是男是女是不是楚摇光也不重要了。’当下将谢家横行乡里欺压众人之事说了,又将他一家将数十上百女子圈养之事说了一遍。” “满心以为这让他当上探花的皇帝能够将谢家众人绳之以法,最不济也是将那些女子放出来好好安置,谁料这皇帝听完后便道谢家上代与国有功,谢家此代有女入宫,些许小事,实在不足挂齿,又言那些女子已经在谢家养了多年,清白早已不在,要是将她们查出来,更叫她们无处安身了。” “楚摇光大失所望,心知这帝王已老,不肯放弃安逸生活去掀起朝堂风浪,不管自己说了再多也是无用,也就不再多废话,一掐口诀元神飘回肉身之中,稍事歇息之后再往本朝不受宠的第九公主朝阳而去……” “那皇帝大梦一场醒来,对梦中之事倍感惊异,当即命内官前往验身,哪料楚摇光早有准备,她这些年苦修术法,早能将里里外外都幻化为男子模样,根本无需焦虑就蒙混了过去。” “探花郎身份既明,便叫皇帝放了心,与众妃商议该叫他入赘哪一位公主,众妃皆争论不休,半日已过,毫无结果。 最后还是不起眼的九公主出言,说叫探花郎于瓮中抓阄,中者即可招探花郎为夫。 此议颇妙,既叫皇帝不必再受众妃吵闹,又叫探花郎还是皇家女婿,又叫众位娘娘公主们觉得公平。 当即宣探花郎于御花园飞凤亭中抓阄。 一切自有因果牵引,楚摇光手中纸团果然是那不起眼的九公主……” “新婚之夜,九公主问楚摇光到底是男是女,‘我于梦中见郎君,只觉惊异,如今乍见真人,当真与梦中无异。’ 楚摇光一挥衣袖,顿时化作女子模样,她微微一笑,‘那公主可否这记得梦中应允之事?’ ‘自然。’九公主虽然诧异她这身形变幻的术法,却也先承认自己说过的话,‘我与众兄弟争帝位,若我败,生死由天;若我胜,则开女官先河。’” “楚摇光‘这胜的机率太小,公主当真愿意放弃尊荣去赌吗?’ 九公主傲然:‘昔年我见公主和亲,又见男子可以任意典卖妇人为妻为妾为婢为奴,深感痛心,可惜我连续上书五道皆不得父皇重视,反被罚了五年俸禄,那时我便立意要把天下弄乱了。’ ‘那若有人因此骂殿下不尊礼法不顾伦常牝鸡司晨呢?殿下可能承受得住?若是骂这些的人是殿下的血亲呢?’楚摇光紧盯着她道,‘天下之争,决不是由一时的志气能够夺得的。’” “九公主:‘便是性命我都能舍,更何况几句辱骂?’ 楚摇光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我总算没有赌错,寻到了一个志同道合之人。’ 两人如多年知己一般挑灯夜谈,将各自长处短处尽数相告,一起同商未来之事……” “经过十数年光阴,九公主终于击败众多对手成为皇位继承人,只是那朝中大臣偏偏有古板之人非吵着公主不堪重任,要求皇帝另纳新妃生皇子,也有建议皇帝从旁支过继,虽被皇帝一一否决,但皇帝确实心动,被驸马楚摇光带兵送入皇陵修行仙道。 帝位空悬,九公主登基,当时将反对者二十余人贬谪蛮荒,其空位开女子恩科,选优者填补。‘如此一来,朝臣中再无异声,那谢家所盘踞之地也由楚摇光亲自带人掀翻……’” “此时,天下之人才知楚摇光乃是女子之身,当下不少人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各色美男,珠宝首饰、上好衣料纷纷出现在有意无意之处,更有人暗中联络妄图借她之力再谋天下,可惜楚摇光身负使命而来,见九公主一一诺行当初之承诺,心愿已足,哪里肯再乱天下呢……” “多年后,女相楚摇光寿终正寝,女帝恸哭不已,直言再无能臣忠臣可为相矣。而奈何桥边,早有接引使者前来相候。 使者问:‘孟婆白烛,凡世一遭,错过诸多良缘,可有遗憾?’ 孟婆白烛答:‘我之所求皆实现,无憾。至于你所说良缘,于我可能是枷锁,不必在意。’ 使者又问:‘那常山王、清河王皆乃天上星宿下凡,是为人中龙凤,如今对你眷念深厚,不肯应劫回归,只求与你一世姻缘,你可愿成全?’ 孟婆白烛又答:‘吾之心愿为平衡世间男女之地位,亦为辅助女帝治世,吾已尽数完成,并无心愿。至于男子心愿,我既无心于他,何必再生冤孽?若言同情,天下间无论男女见了风华绝代之人皆要动心,吾行走世间之时,不止一人前来示爱求欢,难道吾要因为他人所求便永世沉沦人世苦海之中吗?’ ” “使者再问:‘若是那两位神君因此记恨回归告发你用美貌扰乱世间,你又当如何?’ 孟婆白烛再答:‘为神者之任,万物苍生。若有神君不敬天道,当为天地唾弃。便如金乌不栖太阳,神龙不思降雨。金乌不栖太阳于独自悬挂于空中烤干大地便有人射日,那神龙若不思降雨,不思降雨亦该受罚,若无人相罚,那吾便斩龙足,食龙肉……’” “二人一番言论,一问一答,全被十殿阎罗于水镜中听得真切,那秦广王欣然道:‘如此不为情乱智者方可重回阴司。’其余众人皆称是。 那秦广王又向老道士致谢,老道士只问白烛归来该处何位? 秦广王答:‘她功德已足,情关也看破,当升,便在判官中列一席位,专司这世间女子不公之事……(八个儿子结束)” 第三卷结束 第389章 偶遇小林 司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等醒来时已经是天黑了,她犯懒,也不想去干活儿,索性拿了十几块零钱上街去闲逛一下下。 街头的人是三三两两的,司乡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了好一阵,最后出了租界,随便进了家做衣服的铺子去。 伙计热情得很,见了司乡就叫少爷,问他要些什么。 “做套衣服吧,跟我差不多高,稍微胖一点,大概有一百二十斤重。”司乡想了一下,“他帮人家做事的,啊,不完全对,他在一个洋人开的店里面做事,你看一下能不能有合适的。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伙计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听他这么说就笑:“没有没有,您说得清楚好些,毕竟人靠衣装。”想想又说,“衣裳这个东西是得讲究,你说要是求人办事,那咱们不能穿得比人家还奢华吧,要是出去谈生意,也不好穿得太寒酸。” 这伙计说得非常有道理。 司乡点点头,又说:“我也不常出来人做衣服,说的不对您别笑话,还有什么需要提供的?” “您那位弟弟是和您身条差不多对吧,那就不必再专门叫您弟弟过来量尺寸了。”伙计也不废话,“不过如果方便,还是叫他亲自来一趟比较合适。您过来选个料子吧。” 司乡对于衣料却是不大通的,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摆在柜台上,看得眼晕。 “您看着帮我们安排吧。”司乡实在不想为难自己,“一套颜色料子都不用太出挑,普通一些就行,就是那种穿在人堆里不会被注意的,另一套可以鲜亮些。” 伙计又开始夸:“您这个安排好,一套日常穿,一套办事的时候穿。” 这人还真是能说会道,不管什么话题都能叫他和你说几句。 “嗯,那你和师傅商量一下,然后大概跟我说一下用什么颜色什么料子做成什么样子,哦,还有多少银子。”司乡想想应该差不多了,“没问题的话我今天可以付定钱,不够的我明天叫人送来。” 这么好说话的客人伙计也觉得少见,痛痛快快的就掀了帘子去了后头叫老板去了。 不多时一个和善的年轻人出来,看起来倒比司乡大不了几岁,一上来就笑,“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利索,料子也不挑,颜色也不看,原来是小司。” 司乡也跟着笑,没想到做个衣服能见到熟人,“小林哥,你家铺子?” “我哥弄的,我没事过来守一守,他今天给人送衣服去了。你这衣服是自己穿还是?”小林问。 司乡:“给我弟弟的,他帮兰特小姐那边看店,我想他之前穿的有些太旧了,得有套像样些的才行。” “难为你替他想的这么周到。”小林一向是会说话的,“我本来说直接给安排的,既然是你弟弟,那我明天叫我哥去看一眼他吧。” 言下之意,先前不知道是你,那就随便些,现在知道是熟人了,那就得给你弄仔细些。 司乡倒不好意思起来,“这会不会耽误他的事情,我本来说一个小孩子,随便做一做就算了。” “没事没事,正好我哥还没去过洋人的酒馆,顺便长长见识。”小林不由分说的就定下来了,“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门的,我哥也能找着他,保证不耽误他做事,我记得你弟弟是叫司恒对吧。” 司乡就要去掏钱了,“大概需要多少,我带了十七块出门。我也是头回在店里做衣服没个分寸,钱要是不够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做衣服的,刚好走到这了,想起阿司升职了,想给他买点儿东西庆祝一下。 “够了哆了。”小林只从中拿走十五块,“你也不要太大方了,我们帮人做事的,也犯不着那些上好的料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其实普通人花十块做衣服不也便宜了。 小林从柜台里出来,推着他往外走,“你最近也不来双君,我好久都没看到你了,听老板说你在写些东西?” “嗯,随便写写,现在写完了,过几天要出去一趟,再回来估计得九月下旬了。”司乡对小林印象还是不错的,“你们年前什么时候放假?” 小林:“现在说年前还早了些,不过应该还跟往年差不多,我们住本城的到年三十,外地的提早两天回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司乡又沿着街慢慢悠悠的走了。 “你站这儿干嘛?”一个大几岁的跟小林五官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挎着个包袱从司乡相反的方向过来拍了一个小林,“失魂了?” 小林叫了声大哥,一边跟他进去一边说了熟人来做衣服的事情,还不忘把他大哥手上的包袱取下来。 “熟人你还叫十五块?”徐茂树不赞同的看着弟弟,“我知道你跟着君老板做事眼光高,但是你也不能把价钱弄得普通人都做不起的样子,回头人家发觉了,要上门来闹。” 小林只笑:“你尽管放心,那是个绝不会闹的主儿。”又说,“那是个能干人,就是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的,你收他十五块钱,给他认真做两套就行了。” “认真做?这价钱好料子够不上,差不多的就偏贵。”徐茂树是个老实的生意人,“你既然这么说,你总是有把握的,我想想怎么做吧。” 小林:“你给他外面的做精细些,他要常见洋人的,真太差了也不行。然后你再给他加两套普通些的里衣,他们在这里没有亲戚,自己也抽不出时间做,你做好了以后他两兄弟的衣服全找你 。” “我记得你后头还剩了一堆散碎的布头,实在不行,你再给他用那些碎布头多做几条裤衩子送他吧。” 小林长期在双君做事,善于察言观色的,知道那两兄弟缺什么。 他说得仔细,徐茂树这才点头,两兄弟说好明天去酒与夜看司恒身量相貌的时辰才作罢。 再说司乡,他一路悠闲的又往回走一阵,实在没地方走了,想起来陈清光写给花想容和苏三娘的信还在自己这里,索性回去取了,叫个车去给人把信送了。 第390章 不肯出去的花想容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的很快就到,司乡再进去寻人时比以往顺利了许多,尤其几个小姑娘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 她还莫名其妙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想了一下,她决定跟伙计打听一下情况。 “小哥,你们今天这么早就没人了吗?”司乡没话找话的,“那边那个姑娘好像眼睛不太舒服。” 那伙计看了一眼,笑道:“那不叫不舒服,那是在给您抛媚眼。” 这就尴尬了,原来不是姑娘眼睛不好,是小司过于不解风情。 正说之间,花弄影送了客人出来,见了司乡眉开眼笑的叫了声小司公子。 “弄影姑娘好。”司乡见她有客不便多说只打了个招呼。 也许是花弄影笑得太开心了些,叫那客人不满意了,那年轻书生哼了一声就要甩袖子走. “哎,你这是生的什么气。”花弄影赶忙追上去好言好语的哄着,“我只是跟他打个招呼而已,他也不是我的客人。” 那年轻书生冷笑:“我哪里敢生气,你们做这个的,我是个穷书生也没能力包着你,还能拦着你叫你不去招呼别的客人不成,只是我人还在这,你好歹等我出去了再说。”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明着骂花弄影待客。 花弄影虽然是青楼女子,也受客人闲气,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样说也是头一回,一下眼睛都红了,豆大的眼泪说来说来,“我只是佩服他的为人,也不是想做他的生意,你也不用这样说我。就是我想招呼他,也得排得上我才行。” 男人来这些地方为的是寻欢,把姑娘骂哭了也没什么意思。 那书生也自感没趣,只是面子上下不来,非得说两句,“哦,你佩服他?为什么?你要是说得上来,我下月零花钱下来了我还来叫你弹琴给我听。” “他是个好人。”花弄影回头望了眼小司的背影,“他把两个要死的姐妹救出去了,治好了病以后帮她们找了正经事做了,也给人脱了籍。” 书生不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大凡是给人赎身,都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独享美人,怎么会有轻易给人脱籍的。 “你爱信不信,不信你自己去抱玉楼打听给陈玉娘赎身的是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花弄影也不想继续和他扯了,一转身走了。 那书生被抢白,也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再说司乡一路上被好几个姑娘抛媚眼给看不会了,这青楼的生意很差吗?怎么都对他这个其貌不扬的出手了。 没等想明白呢,先来了花想容的地盘。 “进来吧。”花想容听了敲门声在里面叫,见了是司乡,对屋里的几个姐妹笑道,“我有朋友来,就不好留你们再说话了,都先回去吧。” 不知情的几个姑娘倍感惊异,她们家花魁什么时候肯接待身无寸金的人了,有几个同时期来的老人倒是知道一些缘故,只笑着告辞,并不多言。 “坐吧小司公子。”花想容是见客的装束,一身锦绣衣裙显得容光焕发,“我听说你忙,这是忙完了?” 司乡见四下无人,掏出两封信来给她,“陈清光留给你们的。” 陈清光,已经更名的陈玉娘,她的书信正是花想容所盼的。 一拿到手,花想容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然后又笑。 “她是八月二十九的船,先去澳门,做一份首饰设计师学徒的工作。”司乡和她说着陈清光的近况,“西方的匠人和我们的不一样,她们更容易得到尊重。” 花想容只觉得那信看也看不够,听他说话不好意思的笑笑,“让你见笑了,我听她说她下次回来就是外国人的身份了?” “对,我托人帮她在美国弄了身份。”司乡如实相告,“一则是国内女子现在不易立身,二则是她的身份在这边始终不好行事,干脆去国外。” 目前的情况,一个未婚女子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想立女户非常难,陈清光又是不光彩的出身,就算砸了无数钱财勉强立了户,后面也会有无数的闲汉来骚扰。 还不如避到国外去好些。 就算没有谈太太出面,司乡也是打算那样安排的,所以对于花想容给的三千一分没动,想的就是这样花。 花想容这下确定好友是彻底脱离苦海了,又喜又忧。 喜的是朋友脱离苦海从此海阔天空,忧的是异国他乡从此再难相见,更忧的是陈清光一介女子在那皮肤不同文化不同的地方不知该如何落脚。 “小司兄弟,若是以后还有她的消息,还得麻烦你再给我送来。”花想容自知多想无益,索性把心放宽些,“此一事,全靠你费心周全,我与三娘皆感激不尽。” 司乡不敢当这功劳,毕竟从中拿了那么多钱,“不必如此,你们给得也太多了。” 哈哈,是个实在的少年人。 “那个不要紧的,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尽管说,我一定尽力。”花想容掩唇笑道。 司乡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她走时让我带话给你和苏姑娘,叫你们千万保重,若有机会脱身,便去海外寻她。”又小声说,“应该三年左右,她还会回来一趟,到时候说不定她能有余钱帮你们脱身。” 如果说前面的话叫花想容觉得心喜心惊,那现在的话就是叫她心动。 “多谢,我记得了,我会转达苏三娘的。”花想容到此心下大宽,只觉得人生到处都是转折。 司乡又说:“还有一事,惠赐大人在她赎身前夜找过我,说你如果愿意,他想带你去京城。” 这话一出,原本情绪非常好的花想容一下子就不笑了,她直接就拒绝了。 “替我谢谢他吧。”花想容说,“我要是愿意给人当小,我早就出去了。” 又说:“在这里虽也不堪,但好歹妈妈不会随便再卖了我打死我,若是去了他的后院,只怕我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 所以惠赐注定要失望了。 不过不管惠赐失不失望,小司的话带到了就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乍富的小司不知这钱该怎样花。 第391章 旧怨 九月初五,天气晴。 没想明白钱该怎么花的小司带着他那写完的小说去寻君无忧,想叫他从商业的角度看一看该怎样做才能在不改原则的情况下赚几个子儿。 来时不巧,正好看着那个未老板穿得很体面的从君老板办公室出去,对方也看到她了,但是没有过来骚扰她。 “小司来了,进来吧。”君无忧送客人出去顺便把他叫进去,“听说你那八个儿子的后续写完了?” 司乡把誊写整齐的稿子递给他,“写得不成熟,劳您看看有没有办法在不改的情况下赚些钱。”怕他出于两方有些生意上的事和小君的关系为难,又说,“不方便也无妨,只要不改,我等两年也行,或者其他办法也可以。” “哦,其他有什么办法?”君无忧想听听他的想法,“直说无妨。” 司乡就说:“也许可以去国外走一圈,找一个小些的报社出版,然后在国内在找个报社引进来。” “想法不错,钱准备了多少了?”君无忧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了,脑子还挺活泛的,“这个费钱。” 司乡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万,但是也没打算把那两万全砸进去做这个事,就说,“努力存吧,好在现在有你们带着我,我也不缺早饭钱了。” 不缺饭钱,不至于为了饭钱去把自己写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 君无忧笑笑,“行,我今天看看,后天我要去店里,到时候和你细说。” “麻烦君老板了。”司乡对他是真感激,“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事您叫我,我最近还在这边。” “行,去吧,哎,等一下。”君无忧好像想起什么来,“那个未老板,你们是为什么不要她的水果了?” 司乡刚才正好看到未明从他这里出去的,现在听到他打听,不太清楚他们的关系,斟酌着问:“她是您家亲戚啊?” “认识。”君无忧说得不详,“她是我推荐给兰特的,这两天听说她被你们解约了,纯属好奇。” 司乡就把未老板奇怪言论说了一遍,“我们实在是怕,您也知道的,我们做的客人多是洋人,真要是出了事我是赔不起。”想想又说,“她说第一次的时候我婉拒了,后来她又来了第二次,还给我送钱,可把我给吓的。” “今天她敢给我送钱叫我开后门,明天她就能叫他儿子真的跟踪那些女客人。”司乡吐槽起来,“要是别的事也就算了,我也不好把兰特定的人直接请走。” 君无忧又问:“没别的原因了?” “还应该有别的原因?”司乡是真的不明白,“没有吧,是我叫阿恒给她结账的,也没别人找我。” 那就是没有别的原因了。 君无忧不再追问,让小司走了。 没多久,小君一个人摸索着进来,随便往他哥面前一坐。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带小宝去看湖吗?”君无忧弟弟来了关切的问起来,“是不是小宝太皮了?” 君无愁摆摆手:“他听说表兄家的孩子今天要来我们家他就不想出去了,让我把他新买的外国牛奶糖送过来给你。”说完从小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小瓶子来,“喏,知道给你这个当爹的拿东西吃,还是比养个小猫小狗好的。” 香香软软的牛奶糖叫这个当爹的露出些开心的笑。 “小司过来做什么的?”君无愁问,“我刚才在门口听说他来了,还有那个未明,她怎么还来?” 君无忧从抽屉里拿出小司送来的稿子给他,“送东西的,他那八个儿子写完了。” “那我拿回去看看。”君无愁来了兴趣,“那未明呢?” 君无忧提到这个人就不笑了,“她来求情,她本来生意就不大好了,还被酒与夜那边给退了,想叫我帮帮忙给她再介绍些生意。” “那你要劝小司那边吗?”君无愁问,“小司脾气还不错的,只怕是有事才退的吧。” 君无忧摇头:“小司给的理由叫人挑不出毛病,我不好劝,你也别说了。” 看得出来,君无忧也不想沾上未明那边。 “未明不是和谈家那边有亲戚关系的吗?她怎么还会没生意?”君无愁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我记得虽然谈大人那边不太待见她,但是也没有为难过她,那些合作的人怎么会不愿意跟她拿货了?” 君无忧意有所指:“好像还真的是谈家相关的地方先不从那边拿货的,果子讲究新鲜,那些人家不要她家的果子就要烂掉了。” 那会儿君无忧却不过面子要了些进自家的食品厂,但是也只限于那一批而已。 “你种小谈关系好,也许可以和他提一句。”君无忧说了一半又变了,“算了你别说了,别为了那点事儿影响你们的关系。” 君无愁:“行,那未明再找你怎么办?” “见吧,我会叫人去打听一下吧。”君无忧做事深思熟虑,“如果是别人我还能说说情,如果是谈家那边,那我就不能去说什么了,她当年下了人家的面子,受人家些气也是应该的。” 君无愁难免要问:“说是当年未明退了谈大人的亲跟一个卖果子的小贩跑了,是真的啊?” “嗯。”君无忧点头,“不过到底东方家的另一个女儿好好嫁过去了,所以谈晓星没说什么。如果未明的生意丢了是谈晓星放的话,那就是有其他事了。” 是什么事会让人跟一个多年都不往来且不如自己的人动手呢? 君无愁:“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想秋后算账?” “不会。”君无忧非常肯定,“谈晓星不是那么没有度量的人。” 更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东方家的另一个女儿,如无大事,看在妻子的面子上也不会过于为难这个人的。 第392章 初现端倪 君家兄弟的话小司听不到,她往酒与夜去了。几天没去还怪想那边的。 中午的酒与夜比较冷清,店里的人大多数都在做自己的事,阿恒在吧台里试着做点新品。 “哥哥,你来得正好,等下帮我送点东西吧。”阿恒正在做一杯颜色清淡的东西,一起的还有一碟切好的梨,“这个是二楼包间的,就是那个能在窗户里看到楼下的玫瑰花丛的那个房间。” 司乡:“你做好了我就去,还好吗?” “还好,就是你没来我有点不习惯。”阿恒眼睛贴在那杯酒水上面了,调好以后试了一下,不满意,再来,“老杨过来了,我衣服拿过来了,还有那个小林哥和树哥也来过了,小林哥说你在他们铺子里也给我做衣服了。” 司乡嗯了一声,没看到老杨,“老杨走了?” “没有,肚子不大舒服。”阿恒开始调第二杯,“老杨还说了一个比较好玩儿的事,他说那个在二楼的客人和你像,还说以前就和你说过这个事。” 嗯?他说的是云飞扬吗? “你觉得呢?”司乡想着老扬不止一次这这么说,想必是自己真的和那人有些像,自己也确实觉得他面善,难道这人祖上在没去外国之前真的是衡阳那边的吗? 还是世上的事真就有这么巧,两个人真的只是单纯长得像? “哥哥,好了。”阿恒把那杯淍好的酒水放托盘里递给他,“你送了下来教我看账本吧。” 司乡端着东西往二楼去,等到了房门口时深呼吸一口气,敲门,进去,放东西,找机会多看两眼那个还算英俊的中年外国男人。 “放下就好。”云飞扬站在窗口看着下面,眼角余光看见进来的人,冲小司点了点头,“小老板亲自送东西过来。” 司乡笑笑,“上午大家都在弄卫生,我刚好没事就送一下。您是约了人还是一个人?等下需要给您送些午饭吗?” “不用,我早饭吃得晚。”云飞扬从窗户边走开,“小老板好像很喜欢看我?” 偷看人家的时候被正主抓包,这是个有些尴尬的事。 “您叫我小司就好。”小司略有些尴尬的,“我只是觉得您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然后刚好我和那个人也有几分像,有个先前和我说我和您五官有些像,所以我见了您难免想多看两眼。” 这是个意外的解释。 “哦?”云飞扬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的五官,过了一会儿笑了,“好像是有点像。” 没生气就好。 司乡笑笑,“您没生气就好,以后我不偷看了。” “无妨,脸长出来就是叫人看的。”云飞扬挺大方的,“那另一个和你像的人又是谁?” 司乡留意他的神情:“是我们老家的一个人,湖南衡阳那边的,姓云,叫云梦甲。” 地方说出来的时候这人的神色还好,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这个人瞳孔一缩,好像非常敏感一样。 司乡做出一副好玩的样子来,“不过我和那位云先生像的事也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自己虽然也从衡阳来,却没见过这个人。”说完她抬手看了看她那块半新不旧的手表,“我先出去,您要是有事就叫一声,扯墙上那个系着红色蝴蝶结的铃铛就行,会有人上来的。” 小司下了楼,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 这个人对于云梦甲的名字有反应,又和自己长得像,难道真的是他? 不怪司乡不能确定,主要是这里面的情况太复杂了些。 云梦甲家境并不好,是绝无可能有余钱去给自己弄一下外国户籍的,还得跳过已婚已育婚姻状态去做另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婿,这简直比云清寒化名司乡做男人还离谱。 可是他为什么对这个渣爹名字有反应呢? 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亲戚关系吗? 可是传承自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渣爹的有什么兄弟之类的人的信息,而且因为云梦甲离家四五年了,在家的时候跟这个女儿也并不亲近,所以很难从长相上判断这两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司乡一心想着这个神秘的云飞扬,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手拍到她肩膀上才把她惊醒。 “小司。”丹尼尔叫他,“你想什么这么入神。” 司乡想得正出神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看是丹尼尔,眼神幽怨,“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能吓死人的,我们别在这儿说。” “去下面坐着说吧。”兰特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走神,她一直觉得这个小司是稳重的,“叫阿恒给我们弄点三明治吃吧。” 午饭时间,三个人三个三明治加三杯牛奶。 司乡小口小口吃着,小声的问他们,“有个事儿很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丹尼尔被他神秘的样子吸引,“快说,是谁家老婆偷人了还是谁家老婆婆把男人打死了。” 这个丹尼尔,在中国的时间太长,把这边人爱传的一些事弄得清楚。 司乡觉得有他们帮忙应该是可以更容易一些弄清楚这个人的底细的,遂小声道:“丹尼尔你还记得老扬吗?就是那个给这边小店干活儿的木匠。他说我和云飞扬长得有些像。” 人丹尼尔当然记得,兰特也有印象。 “哦?”兰特仔细回忆一下,但是她对这个人见得比较少,想不起来,遂摇头,“没印象,回头我留意一下。” 丹尼尔:“你专门说这个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他和你像?” 不得不说丹尼尔还是见多识广,他一下子就说到了重点。 司乡点头:“老杨说了两次,当然这并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兰特催促起来,“快说,别逼我扇你。” 司乡:“我老家那边有个书生,有人说过我和他像。刚刚我去给云飞扬送东西,就把这个事儿和他说了,他神情不太对。” “也没有别的,就是我提到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他眼神不太对。”司乡说得更细些,“关键是衡阳那边那个书生,我听说已经失踪几年了。” 一个衡阳那边失踪几年的人,另一个外国回来的这边的官宦人家的女婿,两个人之间不应该有什么关联。 第393章 把柄要用在关键处 两位听众听到这儿也就不说了,他们相信小司不会乱说,当下忍不住打量了司乡几眼,只是两个人都跟那个人不熟悉,实在是看不出来。 “等我回头看一看吧。”兰特把事情记在了心里,对于对手,她一向是不会吝啬精力的,“还有别的没有?” 司乡犹豫了一下,照实说:“先前有人提点我不要和他走得近,说他身上有官司,但是为什么他到现在没事,我也不知道。” 三人一顿琢磨后,兰特一挥手,“丹尼尔,帮我找个人去衡阳那边再打听一下那个什么云梦甲。” 他们已经有人去新加坡那边打听了,等到那边的人回来,加上衡阳的消息,应该就能有一些消息出来了。 兰特眼睛里闪烁着精明,“郑家对这个女婿还是不错的,要是有了他的短处,对我们来说也是没有坏处的。” “那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会立刻从他入手针对郑家吗?”司乡问。 兰特摇头:“为什么要立刻针对?有些东西要在关键时候用。” “好了,说说我这边的事吧。”丹尼尔换了个话题,“小司你大后天要出门才行,去一趟杭州那边的一个绣坊,我们在那边订的绣花睡具,你去了以后一定要仔细些,如果几天内能好你就等等带回来,要是时间长你就不等。” 出差这个事小司一向不反对。 “行,正好明天君老板过来和我说那本书的事。”司乡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你们也给我出出主意,要是君老板那边走不通我该如何是好?” 丹尼尔:“等他那边有了消息再说吧。” “对,以你现在的经济情况,你还是沉住气好些,反正你现在已经写完了不是吗?”兰特也这样说,想想她又说,“如果君老板这边行不通,我可以给你弄到国外去,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它弄成纯英文的才行。” 平心而论,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人觉得这个东西还是不错的,但是如果出于经济原因,那就不得不考虑整个社会的爱好才行。 司乡心里也有数的,虽然她还是希望能靠写作挣钱,但是如果不挣钱但是能叫其他人看到他也能接受。 “行吧。”小司同志给自己打气,“等我先出差再说,我出去的时候阿恒你们帮我照应一下。” “那你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了吗?”兰特并不回避丹尼尔就提起了这个话题,“你手上拿着那么多钱,该做一些投资了。” 说到这个司乡就为难,她也不知道该用这些钱做什么,毕竟这笔钱不是靠自己实打实赚来的,这样的乍富叫一个穷惯了的年轻人不知道怎么花才好。” “我再想想吧。”司乡苦着个脸,“等我从杭州那边回来也许就有主意了。” 行吧,这个只能先放着了。 司乡又说起了未老板,“我在君老板那边看到他了,听说君老板那边给未老板介绍了好几个生意,但是都没谈成。” “这个事情我知道,你和他们终止合作是对的。”兰特让同和那边终止合作的,“有个事情我最近才从我父亲那里听说,未老板是小谈公子的姨妈。” 啊,这!!! 小司吃惊的张大了嘴,那弧度可以放下一个鸡蛋。 “听说当年这家的两个女儿都是要一起嫁给谈大人的,但是后来未老板临阵逃婚了,只有谈太太一个人如期完婚。”兰特的消息真够劲爆的,“我这次回来的时候听了顺口和我爸爸说起未老板不给我们送果子的时候他和我说的。” “保真?” “保真。” 这下不止小司,丹尼尔也觉得离谱,他是知道谈晓星的,那个人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俊得很呐,又是青年就有功名,又肯娶商户女儿,这样好的条件,那个未老板是怎么想的才会不肯呢。 这个时候的女人,结婚可都是父母之命,能有个年貌相当门当户对的就很不错了。 司乡:“为什么啊?” “那会儿谈太太家家境好,资助的谈大人读书呢。”兰特很乐意分享这些消息,“只听说是和一个卖水果的小贬跑了,具体的我爸爸也不知道。” 好吧,可惜不能听到更多的故事了。 兰特又说:“我先前不知道这个事,不然我也不能要未老板的果子。” 她毕竟要和谈晓星那边合作的,再和未老板做生意,那就是不太好了。 “小司,虽然店里的事交给了阿恒,但是你也还是要上心。”兰特叮嘱起来,“店里的消息你也可以用,但是不能随便用,做什么决定之前和我商量一下。我说的是云飞扬的事。” 这是在提点他,要是不听只怕就要被踢出局了。 司乡把头点得到了底,生怕慢了一步就叫她觉得自己不老实,开玩笑,这样的老板去哪里找。 有钱,大方,精明但不算计底下人,这是神仙老板好么。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随便擅做主张的。”小司同志就差发誓了,“你看我表现。” 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人想笑。 “行,那你记住就行了。”兰特笑笑,这个职员挺好的,活儿是真的好好干,有上进心但是不走歪门邪道,尤其对女性尊重得很,是自己喜欢的那种职员。 满意的女老板给乖巧的职员布置了新的任务,“你这次去杭州,不但要去丹尼尔要求的绣房看看,还要多留意那边的经济情况。” “另外如果回来的时候不带东西,你绕道苏州、嘉兴那边也看看,要记下来。”兰特的任务还不是很难,“记什么你自己决定。” 这个任务好,给了大范围的标准但是没有给细化的要求。 司乡大声叫:“保证完成任务。” 这积极的样子看得兰特又想笑。不过她没笑,因为阿恒过来请示了。 “哥哥,有点情况”阿恒往另一个方向的角落悄悄指了指,“就是之前来过的,她想问问我们这里要不要人做事。” 第394章 意外求职的林太太 林太太当然就是林德有的太太。 兰特带着司乡过去的时候,林太太有些紧张的站起来,她来得太冒昧了。 “不要紧张,我们去里面雅间说。”兰特做了个请的动作,“小司,给林太太换杯热茶来。” 等小司端着热茶进去,林太太仍然是窘迫的,她有些无助的看着小司,为难的站起来。 “你坐。”司乡把茶放她面前,“你们都见过的,不要紧张,阿恒说你要找事做?” 林太太鼓起勇气来,“我想找点事情做,想问问你们能不能雇我。” 开门见山,挺直接的。 兰特:“问问她为什么要出来做事。” “只怕和她的婚姻关系有关了。”司乡记得这位先前是打听过外国人离婚的情况的,“我问问她。” 林太太见问,犹豫了一阵后还是说了,“我想离婚,但是我想我需要先找事情做,我不想把自己饿死。” 简简单单一理由。 司乡这下是真惊了,这位太太来真的?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林太太站起来要走,“我打扰了.” 司乡知道是自己的反应叫她难堪了,连忙道歉,“没有没有,我问问兰特小姐,你坐一下。”安抚了客人,小司去给老板翻译,“她说……” “我听懂了。”兰特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这么简单的我已经能听懂了,她要离婚,所以她需要工作。” 司乡被她打断顿了一下,等她说完了问,“那能用她吗?” “她会些什么?”兰特要先问明白,“我得看她会些什么才能决定让她做什么。”说话往她脚下一看,对林太太的小脚微不可见的叹息一声,“她身体情况做不了体力活儿的,你还得问问她识不识字吧。” 好消息,兰特没有直接拒绝。 坏消息,林太太会的技能好像对他们没有什么用。 绣花、做饭这些技能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值得雇佣的地方。 “你和她说,我能雇她,叫她去给我爸爸做饭吧。”兰特把锅给扔出去了,“我爸爸现在雇佣的那个人做饭太难吃了。” 又是一个好消息,潘提先生雇佣了马上离婚的林太太。 同时也有一个坏消息,潘提先生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司乡把好消息告诉林太太,想想还是劝她一下,“您想好了吗?您毕竟不是外国人,离婚了只怕娘家也未必肯接受。” 这个时候九成九的女人遇到婚姻问题绝不会离婚,因为离婚了也没地方去。 只是她小看了林太太了,对方明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能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吗?”林太太只有这一个请求,“工钱低些也没关系,只是我实在是没有地方住。” 兰特:“这个不是问题,在我爸爸家住,我也在那里住,还有另一个保姆。” 环境是方便的,三个女人一个男人,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我今天就去找他谈,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尽快处理好我的婚姻的。”林太太对着兰特和小司鞠躬,“下次见面,请叫我闻远芳。” 闻远芳,林太太闺名,她的态度表明下次见面她一定会要离婚的。 送走林太太,司乡难掩愁色,更是直接掏了点钱给兰特。 “这是干嘛?”兰特不明所以,“你好像在担心她?她只是离个婚而已,至于吗?” 司乡叹了口气,“算我资助林太太的,她这婚只怕是不好离。” 这个时候,很多人宁愿叫女人死在自己家也不会叫女人离开的。 林太太也确实不好离婚,她娘家早就没人了,所以她才会先出来找事情做,这里已经是她问过的好几家之后了。也就是遇到了兰特,不然她还得继续问下去才行。 得了工作的林太太第一时间是回了家,她又紧张又兴奋,回了家就直奔卧室去翻出一口极陈旧的木箱子。 那箱子不大,打开来里面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是点陈旧的衣服发带之类的,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样式。 林太太把那些东西都取出来,一样一样的铺在床上,看了好久后突然掉了两滴眼泪下来,然后她找了块布出来,把那些东西装成了一个包裹。 林太太开始等她丈夫回来。 到了天黑,林德有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他太太坐在黑暗里,也不点灯,就静静的等在黑暗里。 “怎么不点灯?”林德有亲自动手,“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太太:“吃饭了吗?没吃你就先吃饭,吃完了我和你说个事。” “吃了,什么事情?”林德有去外面叫下人,“给我烧点儿热水送过来。” 林太太看着这个过了好多年的男人,一字一句的说,“我们和离,我要和你离婚。” 空气霎时安静。 油灯的光在摇晃,像是林德有的心一样。 “你说什么?”林德有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他侧了侧头,“你说,你要和我离婚?” 林太太:“对,我要和你离婚。” 门外下人的声音在叫,“老爷,热水好了,奴婢拿进来吧。” “滚。”林德有声音里带着怒气,“都不许停在院子里,我和太太有话要说。” 下人仓皇着躲远了,一时间这个院子里只有主人夫妇。 林德有带着怒气问:“你是安生日子过腻了?敢提离婚。” “我为什么不敢?”林太太平静得很,“我就是很正式的在和你说我要离婚的事情。”她一字一顿的说:“我要离婚,不是商量,只是通知你。” 疯了,她疯了,林德有只有这个感觉。 一个中年妇人,娘家在远离上海的北方,孩子也不在身边,她怎么敢和自己提离婚? 她一个没有嫁妆的女人,和离了又能去哪里。 “你要是有别的事你就好好说,不要拿和离来威胁我。”林德有压抑着怒气,“老夫老妻了,不要总说这种话。” 和离的话说多了,指不定哪天就真离了。 而且他们最近也没有吵架,更不至于说要离婚的话。 “我没有想和你吵架的意思,我只是认真的和你说我要离婚。”林太太再次重申,“不是要利用这件事跟你要珠宝首饰,也不是要跟你要钱或者找理由和你吵架。” 第395章 状若疯魔的太太 一个结婚很多年的没有娘家没有女儿的中年女人要离婚简直是个天方夜谭。 林德有气笑了,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坐在桌子旁边,咬着牙说:“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你是抓着我在外头搞女人了还是抓着我跟家里哪个女佣人不清不楚了?” “都不是,这些年你从不在外面乱来,哪怕是有人叫你,你也只是喝点酒就走,做男人做到你这份上,应该也没有几个了。”林太太客观的给丈夫评价,“对于我们的女儿,你也是关心的,几乎没有把她当做女孩子来对待,你是把她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 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做到这个程度也挑不出毛病了。 林德有脸色稍好,“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离婚?” “你先出去问问你的下人,我今天做了些什么吧,再问问我昨天做了什么。”林太太语气平静,“等你问完回来,我就告诉你原因。” 林德有出去了,去了没有太久,然后又回来了。 “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家里吗?”林德有问到的就是这个,“前几天也一直在家。” 林太太:“我没有在家,我出去了,今天才刚刚回来。” “这些懒惰的下人。”林德有生气了,生下人的气,然后他又开始生妻子的气,“你胆子也太大了,现在这样乱,怎么能随便跑出去。” 林太太笑起来:“我出去三四天了,不过他们没有发现而已,你不也没发现吗?”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就像你也不知道,我给我自己找了个工作,我要去外面做事情了。”在丈夫怀疑的眼神里,她继续说着,“我这几天见了洋人的工厂里面的女工做事,也见了咖啡店里店员可以到了时辰下工,我觉得挺好的。” “当然,离婚的念头不是这两天有的,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林太太叹息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晚饭,也不知道我父亲过世了。” 什么?林德有一下惊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收到家乡来的信,可你不肯听我说话。”林太太提醒他当时的情景,“你那天说忙,叫我先睡,然后你就走了。” 林德有自知理亏,弱弱的说了一句,“你完全可以第二天和我说。” “第二天我叫你,还没说事你就说我不要添乱,然后你就和管家去商量别的事情去了。前天晚上我叫你,你说我没事就早点睡,不要那么吵。”林太太把最近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并不完全是因为你没有立刻回去祭拜我父亲才要离婚。” “这只是其中的一件事罢了。” 林太太眼角有泪出来,不多,她很快擦掉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些,我立刻就去安排,明天一早我就出发,我们一起去河北,我们去好好祭拜一下岳父大人。”林德有知道他太太难过了,也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对,他得马上处理,不然对于家贫时就把女儿低嫁给他的岳父太过分了。 “你坐着吧,不用忙那些。”林太太拦住他,“听我把话说完。” “我因为我爹的死心情不好,所以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在街上我看到别人怎么过日子的,我也看到了有些女人怎么养活自己,我突然就坚定了想离婚的想法。” 林太太是难过的,只是又不只是难过,她说着她的见闻。 “我见了那些女洋人自己做生意,那些职员不管男女都对她恭敬,我也见了那些贫困人家的女人背着孩子干活儿。我也听别人读了那些进步人士发在报纸上的言论,也听了外国人离婚后会怎么样。” “我觉得她们好好工作的样子真好啊,像极了多少年前我在京城的巷子里叫卖绿豆糖水的时候。” “我看着她们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她们竞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们说人有野心不是坏事,想要自由也不是坏事。” “她们还说只要有了权利,那么做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 “最后我决定离婚,我想一个人过过日子。女儿当然给你,这些年她和你亲近。家产也给你,那是你辛苦赚来的。” “我自己出去做事,不管做成什么样我都认,我要试试自己能做出什么结果来。” 林德有只觉得荒谬,这是看了别人有什么觉得自己也行了。 “你生病了,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林德有不想讨论他太太这些荒谬的念头,“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乱走。” 林太太再次拦住了他,“林德有,我没疯,我也没病,我只是不想做你太太了,也不想再做太太了。” “我想加入那些独立的女人里面去。” “我在那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自由、野心、权利交织在一起的样子。” “我觉得挺好的,起码比我父亲死了我都不能立刻回去要好,也比我丈夫不同意我连一文钱都花不了要好。更要比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好要好。” 当一个人领略过自由、野心、权利,她可能就会生出我行我素的勇气,愿意为了获得这些去蛰伏去拼命,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不会如愿,可是死在奔赴目标的路上何尝不是求仁得仁。 可她是个女人。 可是,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去有想要的东西了吗,女人就不能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女人就不能决定自己生或者死了吗? 第396章 记忆里的绿豆汤和小蛋糕 “远芳,我们是多年的夫妻了,我们有女儿的。”林德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太太是认真的在说这件事,他像对待外面那些人一样的试图说服太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加入她们,为什么连自己生下的孩子也不顾了。是我对你不好吗?” 沉默,沉默了很久。 “我们是自己认识了以后才告诉我爹的,你还记得吗?”林太太闻远芳说。 林德有想起往事也是感慨,“记得,当然记得,我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我就去京城,天子脚下,机会总是多些的。那会儿我一到京城就饿晕了。” “你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卖绿豆汤。”林德有回忆起来,面上露出一丝怀念,“你煮的绿豆汤真甜啊,我进京城的第一口饭是饿晕的时候你灌进来的绿豆汤。那会儿你跟个天仙一样的给我灌甜水。” 林德有对当年的事情记得清楚呢。 “后来我再去,你总是少收我的钱。几个朋友都说绿豆汤放的糖不多,不肯去,我也总拉着他们去。”男人顿了顿,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可是你给我的绿豆汤,我总觉得甜到了心里。” 闻远芳笑了一下:“他们喝的确实不是很甜,因为我爹只给了那些糖,我大部分都放你碗里了。”看着男人错愕的眼神,女人又笑,“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所以糖大部分都给你了,我原本只是觉得你好看就多给你放点糖,没有想到你后面会一直来,更没想到……”更没想到后来我会嫁给你,女人在心里默默的补充了这一句。 所以他们当年是有爱的。 林德有这样想,他这样想也没错,他们之间确实有,所以他们成了亲,生了女儿,他也慢慢做了生意,太太在家带着孩子,他们除了没有生儿子,其他都很完美。 可是真的就完美了吗? 对于男人来说,这个时代虽然开放,但还是要求女人要生儿子的,他的女人没有生儿子他也没有打骂自己的女人,他已经很好了,女儿用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 可是女人不这么认为。 闻远芳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情,你也许不记得了。惜君三岁的时候,你带我们去广州,你去谈生意,我在旅店带她,我们在旅店待了一个月,我和女儿日日相对,只等着你偶尔抽出一点点时间来带着我们上街走走。” 往事在述说中一一展开来。 “你还记得这个,我那时候真的很忙,他们都说让我自己去,可我还是带你出去看看,我知道你没有出过远门。”林德有笑的有些自豪,似乎他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又想起什么来,笑容中带了一丝调侃,“我记得你看见一个西洋人开的店,想进去吃蛋糕,我还和你说那东西没什么好吃的。” 是啊,他记得呢。 林太太听到他记得,眼里闪过莫名的神色,语气里带了一丝探寻:“那你当年为什么不给我买呢?” “哦,我的太太,那个不好吃,我吃过的,西洋人总喜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林德有解释道,他脸上仍然是笑着的,但是看着太太眼里的神色,语气不自觉的慢了下来,只是仍旧说完了没说完的话,“那个真的不好吃,你要相信我。” 闻远芳:“可我没有吃过。” 一个没有吃过东西,旁人说它是好吃还是不好吃都不能打消这个人对这样东西的渴望。 林德有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能被记那么多年,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他不明白一个蛋糕而已,为什么就能记那么久。 “那个蛋糕,如果当年我吃到了,那它就只是一个蛋糕。可我当年没吃到,它就变成了一个念想。”闻远芳的语气里带出了难过,“我的老爷啊,我作为你的太太,我只是想吃一个我从来没有吃过的对你来说也不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买呢。” 林德有想反驳,也许他还想继续坚持着这个东西不好吃的说法,但是听着太太难过的语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嚅嗫着说了句,“你要是当时告诉我你非常想吃,买了也就买了……也不必,也不必还记挂这么多年。” 是啊,当年如果一定坚持要吃,也许就能吃到了,那样的话,也许那个蛋糕就只是一个蛋糕。 闻远芳抬手抹掉那颗眼泪珠子,语气里有着难过:“我说了两次我想吃,你发火了,一直在说不好吃,一直说到回旅店,然后你还和女儿说我嘴馋,只想吃东西,一点也不想着给家里省钱。”女人的语气只有难过,没有怨怼,她定定的看着丈夫,继续说着自己的委屈,“那个蛋糕不到一两银子,可我的丈夫,你给路边的乞丐有时候打赏都不止一两银子啊,你还要在一个孩子面前诋毁她的母亲。你说,我怎么能忘得掉。” 这句话说完,一时间安静下来。 林德有对这个太太有些陌生起来,他的记忆里,太太是一个低头了十几年的女人。 不管他说什么,太太都说好。 林德有在思考着如何说服这个低头低了十来年的女人,对的,他们的生活里,一直是女人在低头在让步。 而他太太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她叫了他一声,问了一句:“你若要求我像传统女人一样勤俭持家、生儿育女,这本不过分,可是俗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三十某地一头牛,你得先有赚钱养家的能力,而养家,是需要给太太家用的,也是需要尊重太太的喜好的。” 林德有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可他太太抢先说道:“你一定想说你尊重我了,可你看看这满屋,哪一样用具都是按你的喜欢来买的,哪一顿的饭菜不是你喜欢吃的。你婚前脾胃不好,现在呢,哪个大夫都说你脾胃没问题吧。我用了全部的精力来照顾你,可我最终连吃一个蛋糕的资格都没有。” 抬眼望去,卧室里的衣柜是男人喜欢的西洋风格,床头灯的灯罩颜色是男人喜欢的古铜色,太太常用的扇子上绣着的是男人喜欢的玉兰花。 闻远芳指着那把扇子:“我喜欢的是百合花,可你一定要给我买玉兰花。” “你可以换一把扇子用,就用你喜欢的百合花扇子。”林德有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不知道这不服气的原因是怪太太把这么一点事情上纲上线还是自己觉得理亏。 闻远芳已经不想再说了。 她沉默了下来。 林德有又说了几句,然后发觉太太没有接话,这和平时不一样的现象让他有些不习惯,他看着太太问了句:“都是些小事,你为什么要记那么久,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就不记些好的事情。” 闻远芳笑了:“好的事情?比如成亲前你天天来买绿豆汤,比如你没有因为我成亲这些年没有给你生儿子而和我离婚,比如你给这家里买了很多东西!” 这些都是林德有做过的事情,如果没有他赚钱买这些,他太太就得像其他女人一样天天踮着小脚去做事情,又或者整天在绣架前刺绣卖钱。 总之,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就对了。 第397章 尊重或爱 “这些事情你确实都做了,可是你买绿豆汤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你的钱不多,可你会攒下钱来买绿豆汤,你会在后面偷偷的送我回家。可后来呢?”闻远芳的语气很平静的诉说丈夫的变化,“后来你买的任何东西都不肯是我喜欢的样子,后来你在我的女儿面前说我是一个贪吃、不赚钱、只会在家里等着你养活的女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成亲那天过后你觉得人已经到手了就开始想要压制我,也许是女儿出生以后你觉得我不会跑了,总之,你再也不管我高不高兴。生活里一切的一切,你都按照你的喜好来。” 闻远芳的语气平静的过分了,甚至平静的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 “若是你要求我像传统女人那样以夫为天可以,要求我像西洋女人那样会说外国话,会做外国的甜品点心,会弹钢琴,会解读各种文学作品,这也可以。”她说。 林德有似乎找到了喘气的地方,他打断了太太的话:“我其实对你已经很宽容了。我没有要求你有实力强大的娘家,也没有嫌弃你日渐衰老的容貌,也没有嫌弃你生不出儿子…”想到太太提到的西洋女人,他想起来曾经说过的话,语气缓了缓,“我只是觉得西洋女人看起来和中国女人不一样,她们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很自信……” 前几天他无意中夸了几句西洋女子弹琴优雅,太太今天频繁的说到西洋女人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我知道她们看起来很自信,就比如那位史密斯太太,她的咖啡冲的很香,钢琴弹得很好,可她不是自己生下来就会的。所以你想要让我会这些可以,但是你得先送我去学,而不是要求我自己突然就会了。”闻远芳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不能限制我出门不给我钱花还要求我在这四方紧闭的院墙里某天如仙人入梦醍醐灌顶般突然大悟的获得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技能。” 自己什么时候不让她出门了,自己又什么时候不给她钱花了? 闻远芳觉得自己的太太一定是精神出了问题,竟然编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来污蔑他。 是的,就是污蔑。 “你现在去叫你的管家和门房来,问问他们是不是收到过你的命令,不让我随便出门?你再叫来账房,问问他,你允许他多久给我一次零用钱。你再问问他们,家里的各种东西多久盘点一次?”闻远芳让他自己去求证,她就在房间里等着男人回来。 林德有本不肯去,他觉得这个时候去找人问这些代表在下人面前承认了他怀疑他太太,似乎不去就能回避今晚的谈话。 但是他最终还是在管家来请示晚上还要不要吃夜宵的时候得到了结果。 管家很明白的说了老爷下了命令,太太不能在没有得到他的同意下出门。 以前,管家还会每次来请示老爷太太想出门的事情,后来就不请示了,因为老爷一般都不会同意的,也不会允许账房给太太钱,任何物品都是管家按老爷的喜欢去买回来直接和账房对账。 管家是林德有从衡阳带来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人,他信得过。 所以,太太在上次被老爷带去史密斯太太的聚会之前,其实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包括回娘家,包括邻居太太来约她逛庙会的邀请都被无情的拒绝了。 而在来上海之前,除了特别相熟的两三家再三来请,不然她也是不去的。 管家请示完就走了,留下来有些理亏的老爷。 “远芳,这些事情你要和我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知道的,我很忙,有些事情,你当时说过了可能我后面就忘了。”林德有有一点愧疚。 闻远芳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成亲以后,一直以你为重心,所以你慢慢的也就养成了这些习惯。可是林德有,我累了,我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一个人天天关在院子里,关在屋子里,关得太久了,不是发疯就是得病。 闻远芳说出自己为什么想离开,“我加入她们,是因为加入他们的女子能获得和男子同等的一些东西,就像同样出现在报纸上的权利,就像随意出门上街的权利。” “哪怕我出去以后没有这样的大房子住,可我可以去洋人的工厂里做工,可以去大户人家里给那些太太做针线,也可以去乡下租几亩地,再养条凶猛些的狗来看家。我不会饿死,而且我攒了工钱我可以买我想要的东西,我再也不用为一个没有吃到的西洋点心记挂十来年。” 所以,那块没有吃到的西洋点心只是一个缩影,缩小了生活里所有的丈夫对太太的不关心不尊重的事情后呈现出来。 这样的事情堆积的太多,一点点消磨掉了闻远芳对丈夫的爱,也一点点的让曾经笑容明媚如枝头绽放的花一样的女子最后变得干枯到失去颜色。 林德有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又过了半晌,低低的问了一句:“那惜君呢,我们的女儿你也不管了吗?她还小。你要离婚,要出去做事,要加入那些自由的女人,你哪里还有精力顾得上我们?” 人的精力有限,要做好事业就顾不上家人。 “还有你的父亲,他要是知道你这个岁数还要求这些不切实际的,他会不会难过,他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 一个是生我者,一个是我生者,都是无法割舍的存在。用女儿和娘家人来压制自己的太太,无疑对绝大多数女人是有强大杀伤力的。 只是这次闻远芳没有让他如愿。 诚然,林德有有大房子,有生意赚钱,出门可以随意的叫车,也可以随意的买下西洋人开的商店里的精致物品。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些东西,再多也是姓林,不会刻上闻远芳的标签,更不会按照闻远芳的喜好来购买。 所以早在女人不能随意出门的那些年,在整间屋子全是别人喜好的那些年,早就叫闻远芳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日渐被嫌弃的中年妇人。 一个光鲜体面但是不被尊重的中年妇人。 想到女儿,闻远芳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在男人的教导下,也跟着觉得母亲是一个只会在家里混吃等死的封建女人罢了。 不管是平日里闻远芳想和女儿说说话,还是问她去外国的事,林惜君永远都是一副不懂就不要说话的样子。 这样的丈夫和女儿,舍掉了也就舍掉了,午夜梦回时想起来,无非是难过一阵而已。 难过一阵,也总好过天天月月年年在眼前看着他们孤立自己。 她这些年难过的地方还少吗?比起偶尔跑出来的回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压抑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闻远芳很早之前就觉得她的婚姻没那么幸福,后来一次偶然在衡阳街头的书店里听着沈家那小丫环说着古书上的话,一下就想明白了。 古人早就说了,婚事不是一直顺遂的,但是不顺以后该离开就要离开。 她闻远芳要的是尊重,是所有人能把她当个人一样的尊重,而不是每天十二个时辰,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都一直被压制着低人一头。 丈夫不肯给的,她自己想法子赚就是了,赚不赚得到她都甘心。 林德有看着太太坚持的样子试图劝说她:“你出去做事情,要受主家的气,有时候可能还会挨打,可你在家里,至少不会有人打你,如果你想出门,想要零花钱,我可以和管家说,以后每个月让你上两次街,再给你一些钱,屋子里的摆设也可以买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闻远芳摇头:“不用了,我了解你,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缓兵之计,过不了太久,你就会再次慢慢的重新把我关回这四面的屋子里。” 而我,下一次发觉你的诡计的时候,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生出说出来的勇气。 闻远芳的样子有些倔强,这倔强的模样是林德有没有见过的样子。 从近二十年前嫁给他,闻远芳做了林闻氏开始,她就一直是以林德有为天的。 林德有觉得她倔强的眼神里有了些与往日不同的光彩,这光彩让中年的太太多出来一点吸引人的地方。 就像,就像上一次在酒与夜时,那绣花罗裙下裹紧的金莲和那西洋风格高脚椅子那样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于是他语气又松了一些:“远芳,如果你觉得这样也不行,那你可以说一声你怎么样才肯打消这些离谱的想法,我们尽量商量。” “我要和你离婚。”闻远芳再次强调自己的要求,“我知道离婚后的后果,我想了很久,我确定我想离婚。我意已决,你不必想着怎么说服我。” 离婚离婚,离个屁婚。 林德有想发火,但是他看着妻子坚持的样子,他怯懦了。 “我去外面睡,你好好想想吧。”林德有起身冲出去了。 第398章 后果 林家的闹剧外人不知道。 司乡在第二天等来了君无忧,也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有过两面之缘的林辞云跟着君无忧一起去的酒与夜,到时小司正在和阿恒调着新品,几杯色彩鲜艳的液体摆在台子上,在邀请到来的人品尝它们。 “小司,这个给我喝吧。”一个常来的熟客有些心动,“多少钱你照收就是了。” 司乡笑笑:“不行哦,我们的酒都要先试的,在保证口感的前提下还需要找医生来喝过没事才能卖给你们。” 好复杂的流程。 那秃头老男人不满意的说:“你们就是太谨慎了,酒能喝出什么问题来呢?” 无视老顾客的不满意,小司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一瓶汽水给他,“试试这个,昨天到的,你应该知道这个东西,英国来的。我请。” “切,不加冰的汽水,狗都不喝。”秃头老宝贝嫌弃的把那汽水扔回去,“不用你请,但是你得给我加冰。” 司乡笑笑,拿了个漂亮的玻璃杯,放了冰块,重新递过去,“给,再试试。要来个三明治吗?” “不用,还不到吃午饭的点。”秃头老宝贝四下看了看,“你们这里女士还是少了点。” 司乡保持微笑:“如果女士太多,那就不是单纯的酒馆了,我们老板现在只想卖酒。” 行吧,秃头老宝贝随意的叹着气,说了一句,“听说你过两天就要出远门了?去哪儿?” “杭州。”司乡去拿几杯新调出来的饮料,一小口抿进去,感受着其中的味道,然后对阿恒说,“香草味太重了,熏得慌。” 阿恒:“我再改一下,你别喝多了,等下你还有事。”他一抬头看见进门的君无忧,提醒他哥,“君老板来了,你先过去吧。” 那头君无忧也看到了他,带着朋友几步走了过去,“给我们来点水吧,再给我随便拿点儿吃的,今天出门急,没顾得上吃饭。” 等小司取了食物上去,那两人已经到了二楼的雅间坐下了。 “你那本书我看完了,说实话,写得还是不错的。”君无忧开门见山,“但是说实话,想用来教化世人还是有些难的。” 隐秘的小心思被人戳破了一点小洞。 司乡无所谓的笑笑,“也谈不上什么教化世人,只是想到那里就写到那里了。” “可巧辞云上次在抱玉楼听了丹尼尔说转折也感兴趣。”君无忧说了为什么要带林辞云过来,“他看了也说不错,正好他也是这方面的人,我就约了他一起过来。” 林辞云:“没想到小司岁数不大,写的东西还不错的。” “我才疏学浅,只能写成这样了。”司乡谦虚道,“承蒙两位不嫌弃,有什么建议还请指出来。” 林辞云见他确实诚恳,就直说了,“你这个如果要用来换稿费,在我们那是换不了太多的,不过是几十上百块了,东西不一定好卖。” 其实几十上百块不算少了。 “还有风险。”林辞云是知道那群人的尿性的,“现在时局乱,这样的东西一发出去,很可能就叫人盯上你。” 现在上面抓乱党的劲头远远大过于反抗外国人和整理内治。 林辞云叹气:“就怕它被打上祸乱礼教的名义,我们报社不会有事,但是你会有麻烦。” 报社是有后台的,轻易不会被取缔,但是对于这些没有背景的小书生,很容易被当成业绩来抓了交差。 “那些敢骂的都是家境不低的。”君无忧怕小司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他们有人回护,纵然没有什么好处,但也不至于性命有危险。” 司乡听了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后,小声问,“那你们的建议是?” “你愿意改一下吗?”林辞云问他,“稍微改动一下就行,把男人的分量加多一点,然后结局的女帝女相改为男人。” 司乡那当然是不愿意的,要是愿意就不会和君老板提前说明白了。 “我就是不想改。”司乡叹气,“我写这个的原因一是为了赚钱,二是为了以前见过的一些女子造一个精神世界。” 她想起沈家死的那几个人,还有一路上的人贩子团伙手上被亲生父母卖掉的那些女孩子,再到奋力挣扎着出来的陈清光她们,她是真不想改。 “那你想好后果了吗?”林辞云问。 司乡:“要是发出去,我可能就会被急于要功劳的人定罪名,然后也不会在人群里掀起水花。” 如果坚持要发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小司和这些朋友还没有太深入的关系,他们不会愿意保她。 林辞云见他明了其中的厉害,就问:“那你还要发吗?我能让它见报,风险小些的是专说风月事的那些,不过那也是叫人取个乐而已。” 非风月报,那就是民生一类的,那种就会容易被人盯上了。 要是再往上,直接和那些骂皇帝骂老佛爷骂侵略的,只怕当天发出去,不到天黑就有人过来问候写作人了。 君无忧真心劝他,“小司,如果实在想试试,风月报也未尝不可,好歹是见报了。” “不,让我想一下。”司乡有点烦躁的抓头皮,也就是他前面脑门儿现在没头发,不然早晚得抓秃,“先不发了,等我想想吧,我明天去杭州,等我从那边回来吧,如果到时候我能说服我自己,我就去找你们。” 这样也好,暂时把这个东西放在一边。 君无忧点点头,“那行吧,等你从外面回来再说,另外,你先前说考虑从国外发了引进回来也是一条路子。不过这对你的外文水平要求相当高。” 语言不通,一经翻译反失其味。 司乡:“我试试吧,如果我自己翻译,那得等年后再说了。” 正事说完,该说说别的事了。 “你明天去杭州?”君无忧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司乡:“不一定,如果做得差不多了我就这几天亲自送回来,如果还早我就去顺便逛逛嘉兴苏州那些地方,兰特那边要求我收集一些经济信息。” “哦,那你把我家小君带上吧,他回苏州去看看我们母亲。”君无忧扔过来一个新任务,“多耽误你一天,你这边没问题吧?” 第399章 阿恒的担心 好消息,君无忧还算对小司放心,敢把瞎眼弟弟交到他手上。 不太好的消息,书要发出去风险太大。 司乡把两位客人送出去,回去长叹短叹的,把个阿恒都听烦了。 “哥哥,要不然,咱们去吃点儿好的?你不是说不开心的时候吃东西就能叫心情好些吗?”阿恒放下手里的活儿说,“我请客,我现在有工钱了。” 他那点工钱,司乡都下不去手。 “我请吧,晚上你下工了我带你出去吃,叫上丹尼尔他们一起。”司乡算了算手上的钱还不算窘迫,“还好有丹尼尔的工钱和这边的利润,不然我俩真不富裕。” “那你还给我做衣服。”阿恒怪不好意思的,他都做了两套衣服了,“我都说了老扬老婆帮我做了两套了。” 司乡正色道:“老扬老婆做的衣服你平日穿是可以的,但是要是工作穿还不太行,现在你管这边,不能太随意了。”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花钱,但是这是该花的,而且我们现在不是穷得那程度了。”司乡劝他,“要是别人看到你穿得跟个苦力一样,谁还愿意进来这呢。” 这是实话,一个不漂亮的地方没人愿意进去消遣,穿得破烂的店员也不会叫客人放心大胆。 阿恒低了头,他做错事情了。 “我没骂你,我只是在教你。”司乡哪里舍得凶他呢,“你慢慢学啊,你还小呢。” “哦,他还小,那你呢。”谈夜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自己都是个孩子,还来说教上别人了。” 司乡听着他的声音就回头了,“小谈公子啊,今天怎么有空,你不上课吗?” 谈夜声和小司不一样,他家里给他请有夫子,他要学的东西多,平时出来都是要提前请假的,还不能耽误功课。 “我功课交过了,夫子放我出来的。”谈夜声坐下,“你明天走?” “对,不过要和小君公子一道了。”司乡说了君无忧来过的事,也一并说了那书暂时不发出去,“要过一段时间我们才能见了,阿恒这边就有劳小谈公子多多照应了。” 要是平时,谈夜声就答应了。 今天他却是摇头,“你还是拜托其他人吧,我最近也不在上海。” “你要出去?”司乡想到什么,连忙问,“你不会要去衡阳祭拜你那个丫环小姐姐吧。” 谈夜声神色一暗:“那是明年的事了,我爹说了要明年才可以。”又调整神色,“我老子说我应该出去看看我家的铺子了,正好我家在杭州有个铺子。” 所以他也去杭州? “我本来是九月中旬出去的,现在你要出去,那就一起吧。”谈夜声过来就是说这个事的,“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走,我们坐火车先去苏州,再转杭州。” 啊,虽然本来也是准备这么走了,但是临时多加了两个人还是不太习惯。 而且一个瞎子一个丢过的。 这要是出点儿事可怎么办? “你不愿意?”谈夜声看得出他不情愿,“怎么,小君是可以一起的,我谈某人是不行的。” 这话叫人哪里敢接。 司乡连忙赔笑:“不是,只是意外,就是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回来。” “没事,我家也不止在杭州有铺子,苏州有一个。”谈夜声说,“我和我爹说过了,我可以多在外面待几天。” 这就不好再拒绝了。 再拒绝这位小爷就该真生气了。 司乡心里叹着气,“那我们明天几点在哪里汇合?我今天下午去把你和小君的火车票买了吧。” “不用,我叫人去买就行,小君那边我会说的,你那三瓜俩枣的自己留着吧。”谈夜声只是过来和他说一起出门的事情的,“记住了,不要带太多钱,如果钱不够,到时候可以找我借,免得丢了心疼。” 真是贴心的小谈公子。 等把人送出去再回来,对上的就是阿恒担心的眼神。 “怎么了?我只是去外面工作几天,不要太担心了,被套做不做得好我说了也不算。”司乡说。 阿恒皱着眉头的样子有少年老成那味儿,“我怕你马甲掉了。” 出门在外的,要是遇上不方便的时候,只怕是要挤着一起睡的。 先前他们在来上海的路上就是,有时候客栈房间不便,他们两个和柳老就是一起挤一间屋子。 不过那会儿有阿恒挡着,天气也算不得暖和,柳老也不会光膀子。 总之,那会儿算不得有尴尬的事情发生。 但是现在三个年貌相当的少年人一起去,难免勾肩搭背的,到时候要是出点纰漏就露馅儿了。 尤其那两个同行人还都不笨。 司乡自己也担心,但见他关心自己还是高兴的,就说:“那也没法子,这临时弄出来的事谁也想不到,而且这两个人和我们的关系也不好推辞。” 这是实话,现在推辞了,以后求人家办事怎么弄呢。 想来阿恒也很清楚他和姐姐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也是跟这两个人脱不了关系的,也只能认了。 “那你小心些。”阿恒叮嘱起来,“不要舍不得钱,尽量自己住自己的,还有衣服多带两套,哎呀,我都忘了给你做衣服了。”他气得打了自己一下,他怎么光顾着给自己做新衣服没给他哥哥做。 司乡看笑了,多少是有些欣慰的,好歹自己养的小孩还没长偏。 “你还笑,都什么时候了。”阿恒抱怨起来,“你也是,都有钱了怎么不给自己多置办点东西。” 司乡把嘴角的笑压下去,“我带两套就够了,你别太担心了,我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行吧,那我们今天晚上不在外面吃了。”阿恒会算账的,“再把你吃穷了,你多带点钱出去吧。” 司乡故意逗他,“那你不想吃好吃的?不是馋外面的东西吗?” 现在阿恒已经不那么馋肉了,他更馋的是外面的吃食,就是单纯的想吃没吃过的。 “等过年再吃好的吧。”阿恒把心底馋的欲望压下去,“你现在就赶紧回去收拾出去用的东西,晚上我回来检查。” 哈哈,他还安排上了。 第400章 有意还是无意 第二天一早,司乡在火车站看到君无忧把弟弟一个人送来的时候还诧异了一下,就这么放心自己的吗?仆人都不给他带一个? “他说想试试一个人回去。”君无忧看清了小司的想法,“我已经发过电报了,家里知道他回去。”又把一个箱子和一个信封拿给小司,“火车票小谈买了,这里面是零钱和我家的地址,箱子里是小君带回去的东西,就麻烦小司了。” 望着交待好了就走的君老板,小司问小君,“会不会太草率了,你哥真不怕我把你抢了自己跑了啊?” “你要多少钱直接说,都不用抢。”君无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子带着笑,“十万八万的也不必找我哥哥,我自己就能给你。” 好家伙,原来自己苦苦奋斗这么久,走了狗屎运攒下的还不如人家的零花钱? “行吧,你是真有钱。”司乡羡慕了一下,“我也想有个有钱的老子啊。” 君无愁:“你不是说你老子死了吗?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要是活着,你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听了他这话,小司同志更郁闷起来,原身那个外出不归的亲爹,还真希望他是死外头了。 以前司乡也是认为云梦甲也是觉得该是死了,但是现在云飞扬的出现让事情迷离起来了。 要是按照一个非常大胆的不太好的设想:万一这个外国人云飞扬真的是那个渣爹云梦甲,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在想什么,有人冲我们过来了,是小谈吗?”君无愁问。 来的人确实是小谈,他自己拿着个皮箱过来,见了两人就招呼一起进去。 “小司,票你拿好。”谈夜声把提前买好的火车票给过去,又去看小君,“你走中间,我帮你拿箱子。” 小君没推辞,他不是什么矫情的人,非得要逞强自己拿东西走。 三人一起上了火车,听着鸣笛声,第一次坐火车的小司四处打量,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 “以前没坐过火车?”小君坐在他对面,“以后多坐坐就好了。” 司乡腼腆的笑笑,确实是没坐过,不过如果可以,她不想坐很多火车到处走。 太乱了,感觉走哪儿都不安全。 “小君,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回上海?”谈夜声打开一个油纸包着的糕点,“吃点儿垫一垫吧,还有三个多小时呢。” 三个多小时,一个半时辰,比起时下的马车快多了。 君无愁:“我年后吧,在家陪陪我父亲母亲,也叫我哥哥嫂嫂自己在上海松快松快,我爹娘应该等抱第二个孙子等急了。” 催生是一件乐此不疲的事情。 “那你呢?”谈夜声问他,“你家里不着急?” 君无愁是个瞎子,应该比平常人更忧心这些方面。 “明年有个相亲,不过我哥哥说了不逼我。”君无愁一笔带过,他并不太想谈这个话题,“小谈你亲事怎么说?” 谈夜声也有十六了,寻常跟他差不多的人家早就订了亲了。 “我不急,我爹说世道只怕要变,叫我再等等。”谈夜声随口一说,又转变了目标了,“小司婚事如何?家里订过了吗?有没有喜欢的?” 司乡摇头:“没有,我也没想过亲事,我只想多挣钱,然后买个大房子,再种满院子的花。” 这就是小司现在最想要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弄个大房子,然后自己有钱想干嘛干嘛。 “想得挺好的,就是怕你爹娘在底下不安心。”谈夜声说,“我要是敢说不成家,我老子能把打哭。” 想想儒雅的谈大人拿着棍追着谈夜声满院子跑,还怪好笑的。 君无愁也跟着说:“小司你这样的想法还是不行的,不过你还小,等等再操心也没什么,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还是更适合观念开放些的人,比如我这种思想西化一些的。” “应该是我们这种。”谈夜声纠正道,“你毕竟不是个女人,思想再西化也不能和小司凑合。” 只当小君是开玩笑,小司和小谈都没在意。 小君却是心中另有所想, 昨天回去的时候,他和他哥哥聊起小司的书,他哥哥在可惜小司的才华不在正路上,又问他小司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不过小君什么也没说,哪怕他心里已经有了很强烈的猜测,只需要稍微证实一下就能有一个惊人的事情出来。 小君想的是,何必把人后路断了。 “小司,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小君似无意的问,“有些事还是要早做准备,老天爷不会在你想结婚的那一天突然就出来一个很对胃口的人。” 司乡叹气:“我真不想,我身体是不好的,结婚对另一半人来说是占便宜。”想想又说,“我也不想叫我的生活里多出一个早晚都不能不见的人来。” 不管是以前的云清寒还是现在的司乡,都没有想过成家的问题。 云清寒是因为来的时候就被关在舅舅家,大门出不去,饭吃不饱,还得天天防着挨打和无良表哥,哪里会想结婚。 现在的司乡主要问题是身份,她也不相信会有男人能优秀到让她不顾一切冒着危险承认自己是个女人,更不想拿自己下半辈子去赌博。 想到这里,司乡问他们:“对于突然就要跟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在一起生活到死,你们就一点不会介意吗?”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君无愁说,“代代如此,好些的可能会见一见,大多数都是没见过的。” 谈夜声则说:“现在时代在变,我爹娘答应我了,不会叫我盲婚的,至少叫我见见那姑娘,也得叫人家姑娘自己愿意才给我订亲。” 这可真好。 很多年以后,小君有时会开玩笑说自己当时明明也是有相对开明的婚姻选择的,结果就因为没有直接说出来,叫小谈说了,所以导致自己后期在竞争的时候就少了一些机会。 不过这是后话,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第401章 光宗or耀祖 火车一路叫着把他们送到了苏州的火车站。 司乡看着来往来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君家来接小君的。 “不用找了,我叫他们不来的,你们送我就好了。”君无愁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你们送我回去,今晚住我家,明天一早我家有车子送你们去杭州。” 司乡闻言自发就去找车,幸好现在火车站出口有些人专门守着这里送人,也幸好君家住的地方并不偏僻,总算是把这个宝贝疙瘩顺利的送回了人家家里。 君太太是个富态的妇人,见了分别已久的小儿子甚是高兴,拉着看了好一阵才松开。 “娘,这是我的两个朋友。”君无愁给他母亲行了礼就开始介绍客人,“是和哥哥生意上有来往的,我们平日也在一起玩儿。” 君太太很和气,“那就留他们多住些日子,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爹出去了,晚些才回来,不然他要亲自去接你。” 对于这个看不见的小儿子,这对夫妻一直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那晚些就能见到了。”君无愁说,“娘,我先带他们去休息我再回来陪你说话。” 君家的宅子不算小,君无愁带着绕来绕去的到了一个相对清幽的院子。 “旁边那个是我哥哥的。”君无愁和他们介绍,“两个院子中间有个小门,是为了方便我侄儿有时候过来玩儿专门开的,不过地方太小,只能叫小孩子方便,大人是一定过不来的。” 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看。 “就是那个洞。”君无愁指了指一处,“我侄儿最喜欢从那边两头跑。” 一个大约六十公分的小洞在那里,从宽窄来看,只有小娃娃才能进出,五六岁的孩子都不行。 “为什么在这么开个洞?”谈夜声不解,“不是有门吗?” 君无愁把东西扔给下人,自己带着他们往屋子里去,“他还在吃奶的时候天天就喜欢在那一头玩儿,就是会爬的那会儿,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就在那儿挖。” “不给他弄他就哭个不停,又怕他不小心把泥土吃了。” “后来就试着问他要不要给他弄个门,他还真听懂了,就不挖了。”君无愁和人分享那个可爱的侄儿,“本来当时也没开,想着过一阵他就忘了,谁知道他等了儿天过后没见开,自己又去挖去了。”这下彻底没了法子,只能真给开了个门。 听起来是个较真的孩子。 谈夜声笑起来,“你那侄儿确实生得机灵。” “小孩子嘛,他现在不在家,家里冷清了许多。”君无愁坐下来,“你们房间已经备好了,你们先休息,我过去陪我母亲说说话。” 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司乡有点羡慕这一家人和谐相处。 “我有种感觉,明天早上只怕我们不能顺利的走。”谈夜声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 看司乡不明白,小谈好心和他说,“小君只怕想跟我们一起去杭州,再顺道去其他地方也说不准。” 这可把司乡吓着了,开玩笑,这要是出点事情怎么办? “你怎么看?”司乡被他一说心里开始担心起来,“要是他真的想去?” 谈夜声:“要是他真的想去,我们除了带他一起,还能怎么办呢?”只希望他家里能叫他不要出去就好,非要想去最好也是带点人手一起去比较好。 “你今天看到我好像很奇怪,是我哪里不对吗?”谈夜声问。 司乡想了一下那会儿自己在想什么,说:“我只是奇怪你竟然都没带下人。” 小君也就算了,他毕竟只下火车就很快到家了。但是谈夜声是要走好几个地方了,他又是丢过的,怎么能放心叫他一个人出门? 听了他的想法,谈夜声笑起来,“那会儿是我年纪小,现在我这么大个人了也不会那么容易丢了。”又正色说,“我也不能因为这些事就不出门了,有些事情,总要克服的。” 克服?他心里还是有坎的。 司乡记着这话,心想自己得多留意他才行。 “小司。”谈夜声叫他,“要不要搭个伙。” 司乡:“怎么搭?” “我先陪你去绣房,然后你陪我去铺子里查账。”谈夜声说。 “可我不懂你那些,我帮不上忙。”司乡摊摊手,“我去了除了添乱别的什么也帮不上忙。” 谈夜声也根本没想过叫他帮忙,“你就坐着玩儿就行,我家的账还算清晰,只是去看看,应该是挑不出毛病的。” “那要是真的挑出毛病来了怎么办?”司乡觉得他把握太多了。 “真要是找出问题来了,那就说明我还有几分本事。”谈夜声还真挺期待的,“我爹说了,要是我能把一些事情弄好,那我就能在过两年接手全部的生意了。” 司乡:“做生意啊?你不读书?” “现在没科举了。”谈夜声说起了现实情况,“四书五经该读的在读啊,其他的外国的一些论着我也在看。” 司乡挠头:“不去学堂念了?不跟那些流行的一样去读个大学什么的?” “你去么?”谈夜声问他,“你现在有钱了,要读书也不是问题。”又说,“万一以后科举就重新出来了。” 士农工商,地位高低一眼可见,士的选拔在于读书人里,要是能读书还是读书比较好。 “不去。”司乡知道现在女性求学太难,现在的学校里能支持的教育是基础的,要是去国外读,又怕自己的身份被拆穿。 谈夜声:“为什么不去,不想弄个功名光宗耀祖啊?” “我没祖宗。”司乡提到云清寒的祖宗就没好气,“他们要是不服气就从地底下爬起来掐我也行,反正我是不信这世上有鬼。” 真要有鬼,那也该是死去的云清寒化成厉鬼先把她舅舅家和她妈妈带下去。 见她神情不大好,谈夜声也就不再多说这个,随便找了个话题聊别的去了。 客人聊客人的,主人聊主人的。 君无愁走到前面去,就闻到他父亲常用的香料味道,几步跑过去就要磕头,被拦下了。 “你竟然自己回来了。”君老爷有些欣慰的,“长大了。” 君无愁嗯了一声,叫了声爹。 “好了,回来就好,正好小宝最近在上海,你回来我们也热闹些。” 第402章 鬼故事 本来按道理,两个外来客人应该去拜见一下君无愁他父亲才是,只是那头和许久不见的小儿子聊得太投入,等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晚了,就只能第二天走的时候再去打照面了。 早起,司乡起了个大早,一开门正是举手要敲的小谈公子,就笑,“你起得比我早啊。” “早些出去比较好。”谈夜声身上一点也没有富家公子的娇气,“小君也起来了。” 小君是起来了,他正走过来,“这会儿你们还走不得,我本来是准备了马车的,但是我爹说你们坐船去更好。” “坐船?”司乡也没意见,“轮船局的船吗?” 君无愁:“对,不过英国人的船也有,看你想坐哪一个吧。” “有什么区别?”谈夜声在一旁问,“我们几时走?” 君无愁:“轮船局的是晚上发,明天一早就到杭州,英国人的汽船可以白天走,但是到那边是半夜。” 苏杭两地相隔三百多里,是要走那么久的。 至于航船行走时间上来说是差不多的,只是一个出发早,一个晚些。 “我原想着跟你们一起去,大家坐马车一路上看些风景,但是我爹说有个亲戚要来,叫我最近几天不要出门,我就去不成了。”君无愁颇为遗憾的,“本来还想和你们一起去西湖逛逛的,现在没戏啦。” 司乡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少他一个自己压力减少不少。 “船钱是招商局的船要便宜点,官办嘛,有优势,但是我给你们定的是好些的两间小舱房。”君无愁安排得很周全的,“你们千万不要图便宜去坐那些小船,上头不太安全。” 确实周到。 司乡怪不好意思的,自己一个手脚齐全的还叫他一下身体不好的人来安排。 “行,那就谢了。”谈夜声大大方方的道谢,“我们是不是去给君伯父请安?” 君无愁:“本来是,但是他一大早带着我母亲出去了,我表妹要结婚了,他们去帮忙。” 表妹? 司乡心里一动:“是和上次那两位沈家人订亲的那个吗?赵家那边?” “正是。”君无愁认证了他的说法,“就是这几天了,要是你们不是带任务来的我真想带你们去吃酒席。” 沈二少要结婚了么?再听着沈家的消息只觉得好像两个世界的事情了。 “挺好。”司乡由衷祝福,“希望是对良人。” 君无愁笑:“你要是羡慕,你也可以结婚的,成个家就安定了。你必然也能有一个神仙眷侣。” 这是什么鬼祝福。 这样的鬼祝福可千万不要实现。 “算了算了,我不配,我且先挣钱吧。”司乡还是觉得钱靠谱一点儿,“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长腿的。”只要有腿就会跑,“钱没腿,只能来,不能随便出去。你们应该知道的,我这情况,还是钱靠得住些。” 哈哈哈,这话说的。 君无愁便问她:“多少钱算够?” “不知道。”司乡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要买房子买地,还要存一些,还要去国外买房子买地,还想出书,要好多好多。” 确实需要挺多的。 “先赚个百八十万的吧。”司乡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虽然很难,但是万一梦想就实现了呢。” 那两个年轻人都没笑。 少年人的梦想啊,有什么好笑的。 “挺好,敢想。”谈夜声说,“那重点来了,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君无愁笑眯眯的,“看你们想去做什么了,勾栏听曲也好,乘船游湖也罢,都能安排。” “或者去试试醉虾醉螃蟹。” “我带你们去听听苏州小调也可以。” 君无愁问他们:“或者我叫人个陪你们打麻将。” 消遣的地方还是有的。 “带我们出去看看吧。”谈夜声对那些风花雪月不太感兴趣,“小司你想干什么?” 司乡:“客随主便,你们商量就行,我跟着去。” 那就出去走走了。 君家的马车早就备好在门口了,拉着三个少年人往街上去。 苏州的街头还是热闹的,这里文风多婉转,常有人感叹烟雨江南的多愁善感。 突然就想起来有个故人也是苏州的,司乡问,“苏州城有姓范的大户人家吗?” “有好几家姓范的,你说的是不是范正庭家里?”君无愁还真知道这家人,“他家和我家相熟的,说来也巧,他家女儿也嫁沈家去了,你说巧不巧。” 所以沈家的两个儿媳妇都是苏州人。 说到这,谈夜声就问:“是不是我托你打听的那个沈家?” “就是他们。”君无愁点点头,“你说的那个丫环其实我也见过,怪可惜的,听说是突然得了疾病去的。” 猛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事,换了谁都要想听一听的。 司乡心里开始跳起来,“那个叫云清寒的丫环?小谈和我说过,小君你也认识?” “去沈家吃酒的时候见过,说过话,但是谈不上熟,她话挺多的,心眼儿也不坏,就是命苦。”君无愁回忆了一下,可惜实在记不起那小丫环长什么样子了,“不过就算是没死也没小谈你什么事。” “这话怎么说?”司乡倒比小谈还有兴趣,“万一我们小谈公子把人带到上海叫她过上好日子呢?” 君无愁:“那丫环挺得主人家喜欢的,要是不得急病,现在应该做了那家大少爷的姨娘了。”他仔细想了想,“就算是先死了也有姨娘的名份,好像听说是以沈家姨娘的身份下葬的。” 这话叫司乡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 什么鬼,为什么会是以沈家姨娘的身份下葬? 说好的魂灵自由呢?妈的,死人都骗啊。 他们难道是要面子吗?又到底是沈家谁的主意?弄个空坟也不放过她啊? 太过分了!!! 谈夜声皱眉,要是人是沈家姨娘,那他可不方便去祭拜了。 “那个,小君公子,人是埋沈家坟地了吗?”司乡问出了小谈的心里话,“我还说有机会回去就代替小谈公子去帮忙祭拜一下,要是沈家的姨娘又埋在沈家的坟地,那可不方便去了。” 这个君无愁也不知道,毕竟他作为亲戚也不好去问表妹的大伯哥的姨娘埋哪儿的。 再说说了他也不知道地方。 “到时候再说吧。”君无愁叫他们放宽心,“你要帮小谈祭拜的话提前和我说,带我的书信去,叫我表妹帮忙问问能不能打听出来。” 第403章 夜半再吓人 三人就着苏州的街道聊着一些共同的事。 当然了,司乡对于这件事情热情的态度也叫谈夜声看在眼里,只是这小孩儿有心眼,没告诉小君。 到了下午三四点,君无愁买了些吃食给两人送上了船,又再三叮嘱他们回来时来找自己玩才回去。 看着小君上了他自家的马车,谈夜声没话找话的和小司聊天。 “小司?” 司乡嗯了一声,扶着栏杆在甲板上看码头上的人来人往,“什么事?” “你好像对云清寒的兴趣比我还大些。”谈夜声也在看码头上,但是话是对小司说的,“云清寒是我的恩人吧,你为什么那么激动。” 司乡不想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笑?”谈夜声不太习惯这人安静,“是不喜欢说话吗?” 司乡:“我不想说话,我生性也不爱笑。” “哦?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的恩人那么感兴趣?”谈夜声又问,“说一下?” 司乡:“我佩服她自己都那程度了还管闲事。” “我……”谈夜声听她把自己要饿死的事说成是闲事,听得想骂人。 “如果她没有管闲事,现在你就不会这么话多了。”司乡吐槽着,又努力压着胃里呕吐的冲动,“还有,你瞎吗,看不出来我晕船吗?快离我远一些。” 几句话一说,那股呕吐的冲动再也压不住了。 呕,司乡在甲板上把早饭和午饭都吐了出去。 谈夜声没想到他说吐就吐,闪躲不及,被他吐了一身,手忙脚乱的扶着他蹲下,叫他吐得舒服些。 呕,司乡总算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 一回神,看见谈夜声一身的脏东西,司乡想说些什么,又发觉自己满嘴的酸味,实在开不了口。 “别急,你看着箱子,我叫人来打扫。”谈夜声跑过去找了职员来打扫,又慌忙扶着他进了舱房去休息,又是找热水给他喝,倒是叫司乡不好意思。 等东西备齐,谈夜声看着有气无力的小司,“我先换衣服,你等我弄好了帮你吧。”说完就打开箱子要取衣服,看起来是要在小司的舱房直接换衣服了。 司乡唬得面色都变了,“你回你自己房间去换,我不想看你换衣服。” “那我换好了再过来。”谈夜声想说他矫情,到底是看他晕船没怼他,“你先歇一会儿。”说完把箱子合上回自己舱房去了。 呼,总算是走了。 司乡抓紧时间三下五除二的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庆幸自己够平裹胸布不算太厚,也没被浸进去。 刚刚弄好,有人敲门,一打开是小谈。 “你还挺快。”谈夜声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虚脱了,赶紧过来的。” 司乡盯着他手上的皮箱,“你过来为什么还拿箱子?不累吗?” “你说这个?”谈夜声把箱子随手一放,“有人想用那间,我就转出去了,我今晚跟你挤挤。”说话间从身上掏出十来块钱,“这是那间的房钱,你收着吧。” 司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脸色还是不好的,把这个吃了吧。”谈夜声拿出两颗小药丸来,“我刚找船员要的,说是对晕船呕吐有用。” 司乡就着水把药吞了,试图再挣扎一下,“船上还有别的房间吗?” “没了,不然我那间也不能给出去。”谈夜声坐下来开始翻自己的随身小包,“你好像不太想和我挤一间?” 司乡:“我身上是酸的,我怕熏着你。” “那不要紧,我不嫌弃你。”谈夜声总算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再过一个小时,你把这个也吃掉,可以叫你舒服些。” “是什么?” 谈夜声:“也是晕船的,不过这个更好,刚才我着急,就先拿了船上的给你吃。这个吃完你就睡,睡着一定不会吐了。” 说实话,司乡换衣服其实没用多少时间,所以谈夜声能在这样短的时间给自己换了衣服又办了这么多事是真的动作很快了。 只怕是记着这边人不好,用最快的速度过来的。 “你这药贵,我要是没事就先不吃了吧。”司乡有些愧疚,“给你添乱了。” 谈夜声真没介意,“人都就不舒服的时候,你备晕船药了吗?”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我晕船。”司乡也没想到自己会晕船,“而且本来计划的是坐车过去,我不怕坐车的。” “坐车除了屁股疼些外是真的挺好的。” 谈夜声噗呲一下笑出来,“那你后面要受罪了,回来如果运东西也是要坐船的。” “那就再吐。”司乡可没打算因为晕船就不出去了,“坐多了就不吐了,实在不行回来 的时候我带个桶上船专门装。” 就不信了,还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谈夜声认同的点头,“是这样没错,罪总是能受完的,钱也能赚到足够多的。” 说到赚钱,贫穷的小司不想和他们说话。 只当他是不舒服,谈夜声也没在意,翻开自己带的书看了起来,一直着到晚上十点才去熄了煤油灯。 此时小司同志因为白天的劳累加上呕吐虚弱之极,早就抱着被子缩在一角沉沉睡去,船上配的被子被她紧紧裹在身上,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热出了汗来。 “这个小司,真的是,热成这样了。”谈夜声小声嘀咕着去把他被子扯开,想了想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条很薄的毯子来给他盖上,自己把那条厚被子当枕头睡下了。 夜深,赶路的两人沉沉睡去。 天明,司乡睡得早醒得也早,等睁开眼发觉自己换了条被子,惊得心惊肉跳的。 完了,这人该不会发现了吧。 妈的,这个到底发没发现? 我的天爷啊,这个嘴碎不碎? 司乡心上百转千回的,又担心被识破,又担心这个嘴碎,又不好把人叫醒了问。 问那不是等于承认了吗。 一个没注意,动静就大了些,把睡得正香的夜声惊醒了。 “你醒了?是不是饿得狠了?”谈夜声看了看外面,天都还没亮,点上灯一看早上四点半,认命的爬起来给他拿吃的,“你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他关心的样子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发现秘密。 “愣着干什么?”谈夜声翻出一包软和些的点心来,“给,少吃点,吃完再睡一会,等到了会有人来叫的。” 司乡小声问:“我昨晚睡觉盖的不是这个被子。” “哦,你昨晚热出一头汗。”谈夜声没往深处想,“我就把我自己的毯子给你了。” 这个解释,不知道小司信不信,反正是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等着到了杭州下船去。 为了方便,两人特地选了绣房附近的客栈来住,这次司乡果断的在小谈开口之前先要了相邻的两间房。 到一切安排妥当了,两人拿着丹尼尔给的合同和他写的信直奔绣房而去。 第404章 吴一尺 那绣房的老板听闻有人找,匆匆出来见是两个少年,也不敢欺负人家年轻,迎上去问有何贵干。 “我是威利那边的,过来看看我们订的睡具做得怎么样了。”司乡拓印的合同复本拿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丹尼尔叫我来的。” 老板姓吴,因为一双眼睛能一眼看出面料尺寸来,没有一点偏差,简直跟尺子量过一样,所以人送混号吴一尺,大名反倒没人叫了。后面干脆把绣房也改叫一尺绣房了。 “吴老板好,冒昧了,丹尼尔说给您发过电报了。”司乡看得出老板不太开心,“可是我们来得不巧?” 吴一尺带他们进去,“电报我收到了,我们进去说吧。” 绣房挺大,大约有二十几个绣娘在绣架前刺绣。 司乡跟着老板一起到了老板平日招待客人的地方。 “本来应该是这几天就该好了,我都订好了船亲自给你们送过去的。”吴一尺脸色愁眉不展,“偏偏四个人突然感染了时疫,怕污了料子,已经挪出去了。” 所以是东西还没弄完了。 司乡:“您莫慌,慢慢说,具体还差多少天?” “要多出十来天时间才够。”吴一尺小心看着他的脸色,“你们要的这批东西精细,我也不敢从外头找人来,用的都是用老的绣娘。” 司乡想了一下,“能让我先看看已经做好的吗?” “都在这边放着。”吴一尺带他们穿过绣娘们的屋子往里走,“这批东西用的都是好料子,我亲自守着才放心。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 听起来挺辛苦的。 司乡左右看了看,整个绣房所处的院子弄得私秘性极高,只有前门可以出入,院子和前门随时有人守着,再看守门的处轻人跟吴一尺有些像,猜测是他亲戚。 “两位请进。”吴一尺拿出两把钥匙来打开门,“看守的是我儿子,我们不敢假手外人。” 好几个大箱子放在屋子里,旁边设有台子,方便把东西放出来看。 吴一尺:“这几箱都是,你看哪一箱。” “我都看一下吧。”司乡不敢马虎,和谈夜声一起帮着把每个箱子都打开,每套都拿图样比过没有差异才行,还要上手摸摸料子手感是不是全部一样。 “小兄弟好细心。”吴一尺也在试探司乡。 司乡:“老板信任,不敢辜负。” 等一套一套都看过,又清点了数量和吴一尺所说的没有出入,司乡才肯坐下来谈交货延期的事。 “本来丹尼尔说到时间了,叫我过来把东西带回去的,现在一下多出十天来我也不好和他说。”司乡问他,“能稍微提前些吗?” 吴一尺为难的说:“不是我不想,是实在没人了,我自己都上手绣的。” 他为难的样子也没叫小司松口。 “还请小司兄弟宽限一下。”吴一尺在争取。 司乡想了一下,“你有难处,我也体谅,只是晚一天我们那边就要多一天的风险。” 这话就是不想让宽限的语气了。 “但是来时丹尼尔也说我们是合作了好几次了。”司乡话锋一转,“十天时间可以给你,但是原本说好的运费这块你承担三成,如何?” 这个要求不过分。 按照合同,到期没做出来,丹尼尔是可以不要的,还能叫他们赔些钱。 现在宽限十天,只要运费三成,已经是吴一尺占便宜了。 “吴老板考虑一下,如果能接受,我就这样给丹尼尔回电报。”司乡还是要征求对方的意思才行,“如果您觉得不行,我们再商量别的办法。” “多谢小司兄弟了。”吴一尺赶紧答应下来,生怕他反悔一样,“就这么说定了。” 司乡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吴老板给我写个条子,按个手印,我好先带回去跟丹尼尔交差。”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这就不用了吧。”吴一尺不太想留把柄给人家,“我们合作这么久了。” 司乡笑容未减,“都合作这么久了,吴老板应该相信我不会拿着这条子来找你要额外的东西,我还是很喜欢威利公司的饭碗的。” 见少年人不上当,吴一尺只得去取了笔墨来按要求写好,又老实的按了手印上去。 “如此甚好。”司乡把那条子收起来,“还请吴老板十天内一定做出来,叫在下好对老板交差。” 吴一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说要招待他们两个人去旁边馆子吃饭。 “饭等这批货交完咱们再吃吧。”司乡笑得像个单纯的小孩,“十天后我再来寻您,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这批货运回上海去。” 十天后再见,到时候如果他还没弄出来,那到时候可好看了。 吴一尺一怔:“十天后你还来?”那不是自己想的万一要是来不及自己再多弄一天两天的空间就没了? “当然。”司乡露齿一笑,“要是您提前走了就算啦。” 吴一尺内心:小小年纪一点水都不给人放,真的是…… 不管吴一尺是怎么想的,反正司乡花了半天时间确认了那些已经做好的没有问题就对了。 至于吴一尺怎样交差,能不能交差,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小司?” 司乡扭头,“小谈公子你叫我?” “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谈夜声摸着肚子,“现在已经天要黑了,我们在里面待了大半天,你还不肯让吴一尺管饭。” 司乡这才惊觉干活太久了,把大腿给饿了,一拍胸口,“吃,我请您,现在就去。” 第405章 浓缩就是精华 两人都饿了大半天,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就在路口一个卖羊汤的馆子坐着吃,司乡一口气喝了两碗汤才算安抚住了五脏庙。 “吃饱的感觉真好。”司乡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谈夜声吃相斯文多了,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汤,半碗喝完才去掰饼吃,直到吃到了八分饱才放下。 “谈公子,要不要再来一点?”司乡觉得他吃得不多,“你们习武之人,吃这点不够的吧?” 谈夜声:“差不多了,等下如果饿了再说吧。”他瞄了眼那桌上空出来的三个汤碗,笑了,“看样子你也有胃口好的时候。” 那是肯定的嘛,毕竟昨天吃得全吐了,今天早上也吃不太下。 “您别笑话我。”司乡难得吃这么多,“其实我平时吃不了这么多的。” 她不想因为偶尔多吃了一些被当成饭桶。 “能吃不是坏事。”谈夜声笑起来,“你还是长个子的年纪,就是得多吃才好。” 这话怎么听着有种谈妈妈的感觉? 司乡咧了咧嘴角,“我记住了。对了,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明天去办您的事吗?你要不要歇一歇?” 舟车劳顿,他只怕也累了。 “当然——不歇。”谈夜声没那么娇弱,“我们时间其实不轻松,你要在十天后过来运货,那我就得在十天内至少看三家铺子。” 还得抽空去看看这边的工厂那些,这是兰特给小司的任务。 司乡算了一下时间确实紧,有些不好意思,“让你按着我的时间来……”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告诉我为什么要从运费上扣一部分出来,是丹尼尔要求的吗?”谈夜声想知道这个,“又为什么不吃吴一尺的饭?” 司乡:“运费那块丹尼尔没要求,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 “货期这个事情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么急,不然我也不能说可以去其他地方。”司乡解释原因,“本来是可以直接放宽的。” “但是如果无条件的放宽了,我怕吴一尺觉得以后都能随便敷衍我们。” “三成的运费是他可以负担的,既让他出些钱,也不至于叫他在这一单上挣不着钱。” 司乡跟着丹尼尔也学了些东西了,“在一个他能承受的范围内叫他不敢随意的觉得我们是无条件的让步,这是我的目的。” 拖延时间有代价,那以后他在拖延的时候应该要多考虑一下了。 如果一点代价没有,那以后人家一定会先忙别人的事情。 “他这一次也许不是故意的,但是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要是让他觉得我们好说话,以后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司乡把这个事情解释完了又开始解释下一件事,“如果是平时这饭是可以吃的,但是我们刚谈完,那运费的条子还在我身上。” “吃饭难免喝酒,喝酒难免喝多。” “要是我一喝多,把那条子还了他,再答应他点儿别的什么,那就不好了。”司乡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又虚心求教一下,“依你之见,我做的妥当吗?” 妥当不妥当这个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谈夜声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挺好的,上年纪的人可能会觉得你做得不太讲人情味,但是你第一次独自办差,本就应该仔细些。” 这就是认同了。 但是谈夜声还有问题,“如果吴一尺不肯写条子给怎么办?” 这个么,人家不肯写也不能强迫他写。 “两个办法,一个是我天天上门来催,从早上守到下午他们下工。”司乡准备的是先礼后兵的法子,“另一个是我就直接拿着合同说他违约了。” “会选哪个?” 司乡:“先礼后兵,毕竟是丹尼尔谈下来的合作伙伴,我不能轻易的把老板的关系给弄坏了。” 虽然苏杭这些地方绣房不少,但是做生不如做熟,还是用原来的关系好些。 “没想到你岁数不大心眼还是不缺的。”谈夜声夸奖了一句,“那明天就陪我去看我家的铺子吧。” “怎么看?直接查账?”司乡也挺好奇的,“你是和我一样进去了就直接说你是少东家吗?” 谈夜声本来是打算如此的,但是现在改了主意,“我们装客人,去买东西,我得看看他们的招子亮不亮。” 听起来怪刺激的。 “那接下来做什么?”司乡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睡觉太早了些。 “我请你喝花酒?”谈夜声故意说,“当是提前谢谢你下次回家去帮我给云姑娘祭拜。” 这谢礼,真别致。 司乡:“我还是觉得早些回客栈好些。” “开个玩笑,我们去听书。”谈夜声问了一下客栈老板方向,带着走了。 “哎,等等我。”司乡慌忙着把钱放桌子上,挎着小钱包追了上去。 “小谈公子。”司乡看着这个比自己高的人,“等等我呀。” 谈夜声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并且说了三个字,“小短腿。” 过分,太过分了,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嘲笑别人腿短。 司乡:“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哦,是吗?”谈夜声看了他一眼,“只是高半个头而已。” 只是高半个头而已…… 比话本身更伤人的是带点蔑视的眼神。 司乡咬牙:“我还能长……我才十六。” “我也十六,你几月的?”谈夜声问。 司乡:“六月初八。” “那你比我稍微大点,小矮子哥。”谈夜声一下笑得很欢,“我觉得你再怎么长也长不过我。” 司乡再度咬牙:“浓缩就是精华。” 空气里回荡着笑。 第406章 如人饮水 对于司乡来说,这是个还算不错的夜晚,小谈应该没有发现她是个女人,一尺绣房的事情弄好了,她保住了自己的马甲又把差事完成了一半,是可以高兴些的。 但是此时上海的林德有就一点也不高兴了。 林德有借故出门了两天,回来时看到妻子还在家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和他太太说话。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林德有把带回来的西洋糕点交给下人,“去拿个碟子装好拿过来。”又温声去和太太说话,“我今天路过洋人的咖啡店看到的巧克力蛋糕,你尝尝,要是吃得惯,过几天我再买回来。” 这是林德有时隔多年后专门按照太太的喜好买回来的一件东西。 “我不太想吃。”闻远芳并没有什么胃口,她等着下人进来,说了一句,“你退远一些,我和老爷有话要说。” 自从前两天林德有冲出去后,府里的下人对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太太尊重了挺多的。这会儿听了就立刻全退得远远的。 林德有小心翼翼的看她,“要是不喜欢这个,我明天给你换个口味。” 闻远芳被他这副样子给气笑了,“你还真的是……” 好好说的时候一点不在意别人的感受,现在翻脸了一下讨好起来了。 “好了,你坐下吧。”闻远芳把那蛋糕推远,“给我一份和离书吧,我什么也不要你的,我只穿一身衣服走就行。” 和离,和离,又是和离。 林德有想发火又不敢发火,怕把她惹毛了,耐着性子说话,“我有哪里不对的,你包容我一下,原配夫妻,我也没佬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何必一定要和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闻远芳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事情其实不是这一块蛋糕。” 林德有不敢接话,怕一接话就是一箩筐的话指责,偏偏他还不敢反驳。 “明天我们去街上,把家里的东西全换成你喜欢的。”林德有再说话时是让步,“不管是颜色还是花样,都依你。” 闻远芳没说话,她要的不是这些。 “你想出去做事不行,你可以出去听戏。”林德有再退一步,“打麻将也行,我给你约几个太太,你找她们玩。” 看样子他这两天是反思过了,知道天天在家里是无聊的,现在打算放太太出去透气了。 只是,这些东西能叫闻远芳收回那些想法吗? 好像是不行。 闻远芳:“你不要费这些力气了,我觉得不快乐已经有好些年了。” 好些年的不痛快怎么会轻易的叫这突然来的一点东西打败呢。 “你一直没说,我就……”林德有试图让太太理解自己的难处,“你应该早些说。” 闻远芳不乐意了,“早些说?多早?成亲两年够不够早?女儿三五岁够不够早?半年前够不够早?” 早些说,早个屁啊。 “在那块蛋糕之前,我已经不快乐了。”闻远芳平静的说,“凡是我想要的东西,你一定会否定,就像是一定要和我争个输赢一样,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在女儿面前诋毁我。” “你像是要在家里一定要争夺一个主人的位置一样把我贬低,可你为什么要在女儿面前诋毁我?” 林德有心虚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可闻远芳没有打算这样放过他,“这些屋子里的东西没有我喜欢的,不是你买不起我喜欢的,是你不愿意。” “你在女儿面前一直诋毁我,所以她觉得我是一个无知妇人,她在瞧不起我这个母亲,我亲自拿命生的孩子看不起我,你觉得我该有多难过?” 闻远芳这些年挺寂寞的,“我一个人在衡阳住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的你和惜君回来,回来你们也并不和我说话,你们说的全是我听不懂的。” “来了上海了,我以为我慢慢可以听懂你们说什么了。” “可是我还是跟你们说不上话。” 闻远芳看着这个少年时一心嫁的丈夫,“林德有,我从没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没有偷人,没有不孝,没有不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无视我?为什么教我的女儿瞧不起我?” “我明明有丈夫有女儿,可我在这里跟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一样,一天天的过得无趣极了。” “直到我在那个小店里看到了那几个外国人,我才知道外面的天下已经改了,所以我也要改。” 闻远芳认真的再次重复自己的要求:“我要和离,我要出去,你看不上我,那你就放我走,你去娶一个看得上的人回来做你的太太。” “我。”林德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在生意场上,林德有是可以滔滔不绝的说话的,说自己的商品,说社会的变动,说中国人和外国人的不同,但是到了他太太这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一个沉默了多年的人一下子抛出了犀利的责问,也许是回答得对或不对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闻远芳叹了口气,“林德有,我最难过的两件事是你无视我和教女儿不爱我,可我最压抑的事却是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好。” 整个衡阳都知道,林德有的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林德有没有别的女人。 在衡阳的日子,每次聚会一定会有人羡慕。 可是丈夫不找其他女人不代表这个太太就过得高兴。 闻远芳又叹一口气,“我甚至没有办法去跟别人说我的委屈,她们一定会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闻远芳的难过只有她自己知道,比难过更叫她难过的是憋屈。 “我想我好久,我是真的想离婚了。”闻远芳没有吼叫没有大声也没有再哭,“你放过我吧,我也放过你,女儿那里,你就说我死了。” 林德有气苦:“你、你、你、”他‘你’了半天后憋出来一句,“你为了和离,你竟然连女儿都不要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女人。 “是她先不要我的。”闻远芳这次没有被他套进去,“她眼里没有我这个母亲,她不小了,她是个思想很清醒的人,她很清楚的知道她瞧不上她的母亲。” 林德有:“可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不能多一些宽容。” “你还是我嫁了很多年的丈夫,我是不是要一并宽容你?”闻远芳问他,“都要我宽容,谁来宽容我?” 林德有:“可我能改,你说你因为蛋糕不开心,我今天就买了。”他又说,“你不喜欢家里的东西,你就换。闷了,你出去听戏,去打麻将。” “我们老夫老妻的,不要说和离的话了。” “好好过吧,我和管家说过了,以后你要出门随时都能出去。“ 所以他们之间不是不能商量的。 既然能商量,那就不能再说什么和离了。 林德有好像找到了叫太太打消念头的办法,“惜君那边,我叫他经常写信给你,我念你听。” “那以后呢?”闻远芳问他,“你花了十四年叫她不爱我,你还能再花十四年把她思想改掉吗?” “我能看出来你不想和离,你在暂时的改。” 闻远芳上一句话叫林德有看到希望,下一句就叫他清醒,“可是让你注意到我的代价太严重了,我不想再来一次。” 一个妻子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鼓起勇气来放弃少年时一心要嫁的丈夫和亲生的女儿。 一个妻子要靠积攒十几年的委屈来让丈夫注意到她是一个有脾气的人,而且她很清楚的知道她这辈子只怕再生不出第二次这样的勇气了。 闻远芳的认知是清醒的,带着些残忍的清醒。 “你是个成功的商人,而我是一个数十年如一日的深宅妇人。” “你每年都会赚更多的钱,和外界的接触叫你变得越发能干优秀。” “而深宅妇人本来就被困着,你的漠视叫我与你的距离拉得更加远。” 闻远芳明白这些问题造成的原因,“一开始是你想在婚姻关系里胜出,后来是差距越来越大,再后来是你习惯性的无视。” 一步接一步,叫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远。 第407章 莫名其妙当了个弟弟 林家的事司乡无暇关注。 她正陪着小谈在街头听人说书,也听些街头小巷子的传闻,间或和小谈交流一下。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又顺着街头散步吃宵夜,这就直接导致两个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司乡更因为晚上吃太多了肿了眼睛。 一直到这边的藏古楼,司乡都还在搓眼睛。 “两位少爷,要点儿什么?”伙计迎上来,“咱们这儿要什么有什么。” 谈夜声:“宋官窑礼器有吗?我想寻一件送长辈。” 那伙计知道这个是有备而来了,当下就往楼上带,“您先坐,我这就去找我们掌柜的。” 雅间内,司乡总算不揉眼睛了,好多了。 “以后晚上别吃那么多东西了。”谈夜声有些抱歉自己昨晚上拉着他陪自己吃宵夜,“自己身体自己清楚。” 司乡眨巴两下眼睛,“怪你干什么呢,你好心请我吃东西。”她可没不高兴,“我自己也是想吃的,不然你也不能灌啊。” “嗯,下次我就知道你的饭量了。”谈夜声说,“要是还不舒服,等下去药铺叫人给你开点消食的药丸子。” 司乡摆摆手:“不用,我早饭没吃,到中午就该消化了。”又小声问,“这里真有宋官窑礼器?” 礼器,多仿青铜造型,用于祭祀和礼仪,不像常用的碗洗那么多。 谈夜声:“他们送上来的单子上是没有几件。” 那就是有了,但不多。 “他们会不会认识你?”司乡问,“他们会不会看过你的照片或者画像?” 谈夜声想了一下,“照片和画像还真不好说,但是本人是小时候见过的。等下你就听我怎么说就行。” 楼梯上有动静,两人不再说话。 当然是没有东西拿上来的,来的是掌柜。 “这位公子,是您要看北宋的礼器?”不得不说开店的是有眼力的,这个高瘦高瘦的掌柜一进来就找到了正主,“鄙人姓刘,是这里的掌柜。怎么称呼您?” 谈夜声编了个姓,“司,司夜,带我弟弟来给家里长辈挑点东西。” 一旁的司乡毫无征兆的多了一个哥哥。 “那这位是?”掌柜的又打听起一旁打呵欠的人。 谈夜声继续编:“他叫司乡,是我弟弟。” 一旁的司乡正在喝茶,差点把自己呛死,好家伙,莫名其妙的就多了个哥。 “哦,两位司公子好。”掌柜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本地有什么姓司的大户,在看两人有些不像是本地的,便道,“东西是有,但是这些东西都贵,您是否方便找个保人过来?” 司乡在一旁边长见识,头回知道买古董还要保人的。 其实如果是掌柜的知道来历,那这保人真不一定需要,他们只是要想办法确定来的人是否能买得起,万一弄坏了能不能赔得起。 不同的身份,能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保人没有,不过我有这个。”谈夜声从身上拿出一张汇票,“上海花旗银行的汇票,掌柜的可以先确认一下真伪,然后决定拿什么样的东西给我看。” 掌柜的并不接过,只是就着光线看了两眼,然后就笑了,“您稍等,我去叫我们账房先生来看看。” “好复杂,他看了不行吗?”司乡等他走了才小声蛐蛐儿,“流程都是这样的吗?” 谈夜声:“得先确定能不能买得起,不然随便来个人看了最贵的东西,一失手给砸了。到时候弄死他也赔不起。” “这些东西一般都是固定的那些人来买,普通人问都不会问的。”谈夜声接着说,“他不拿走我的票,是怕万一票有问题我们闹事。” 不等回答,他又说:“等下如果他们叫你看东西,你也不要拿在手上看,也不要让他们放到桌子边缘。” “第一次你带我看东西就是这么说的。”司乡想想来了,“是怕我打烂了。” 正是如此。 谈夜声:“没买之前价钱可以商量,你打烂了那可就是别人说了算了。” 这次账房来得很快,确定完了是票是真的过后又飞快的走了。 不多时一个天青色瓶子被放在桌子上。 “两位请看这个如何?”掌柜的请他们细看。 谈夜声只是看了两眼,摇头。 “司公子请讲。“掌柜的笑得十足十的和气。 谈夜声拿起细细看了两眼,指了指瓶子底,又给放回原位去了。 “您稍等,我们还有一件。”掌柜的换了另外一件来,“您再看看这件。” 还是一个瓶子,这次是玉石质感油灰色。 谈夜声照样细细看了,还是摇头,这次仍旧指了指瓶底,还指了指瓶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掌柜的知道这人是个行家了。 “东西我们这儿是有两件,一件要价五万银元,另一件二十八万。”掌柜坐下来先报价,“您若是真心要看,这些票是不够的。” 谈夜声点头,“我时间有限,要是还拿这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来,那就没意思了。” “大可放心。”掌柜的笑得好像刚才拿假货来的不是他一样,“您眼力好,一看就是行家,我也不必自讨没趣。” 掌柜的话风一转,又道:“只是这价钱还是不低的,为防以后您家里大人来把小店给砸了,想问问您仙乡何处?” “掌柜的不必细问,我们小门小户的,问了也是不好打听的。”谈夜声重新拿出票来放在桌子上,“票我倒是可以押在这里,只是你得叫我看看真东西,至于成不成的,咱们是后话,您看如何?”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点头,“原是不合小痁规矩的,只是您诚心要看,今日便破个例吧。” 这次掌柜的再下去,等再上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拿着个盒子上来,那盒子一看就养护得极好,想必里面的东西应该也是价值不菲。 “您来看看这件儿。”掌柜的这次的动作格外小心,“千万小心些,要是碰坏了,我就真的得去打听您家底细了。” 米黄色的厚釉上开着大片冰裂纹,胎质细腻,紫口铁足,倒真是件真东西了。 这次没得挑了,东西是真的。 “多少?”谈夜声问。 掌柜的笑笑:“这是五万的那件,还合您的心意吗?” 谈夜声没说话,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串数字,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不妥,我们这儿没这规矩。”掌柜的起身送客,“您下回再来也行,我还好好招待您。” 第408章 瞎编 司乡被两个人的动作看得迷迷糊糊的,这个结束了? “多谢招待,告辞。”谈夜声也不多话,只是叫了临时弟弟走人,“小司,走。” 直到走远看不见古董铺子了,司乡才问出来,“什么情况?” “叫声哥我就告诉你。”谈夜声好像心情不错的,“乖弟弟。” 司乡一头黑线,“你比我还小些,要叫也是你当弟弟。” “哦?那我叫你哥,你敢答应吗?”谈夜声戏谑道,“我就问你,你敢答应吗?” 还真不敢。 司乡被他说得有点郁闷,“你就是欺负我不敢。”又重新问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那瓶子有什么不对?我看挺好的。” 一个一个的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但是小谈都说了是半真半假的了,那就应该不是真的。 “为什么你要说半真半假啊?是行规吗?这里面的东西要是假的也不能直接说假的吗?”司乡现在就是一个好奇宝宝,“小谈公子,快说一下。” 谈夜声:“这是你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这,还收学费。 “午饭我请。”司乡大大方方的应下来,“你要是想听曲儿,喝茶,叫小姑娘,我都付账。” 谈夜声:“你请个午饭就行了,其他的就不用了。”他细细的给这个不懂行的菜鸡解释,“半真半假是说上头有部分是真的。” 啊,还能这样?司乡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第一个瓶子的底是真的,身子是假的。”小谈从小就被带着看这些,知道得不少,“有些专门的人,把一件东西收了之后就给它打破,然后把碎片弄来嵌到一个新瓶子上,再去做旧。” “有多少人在这上头打过眼,稍微不注意就是亏得哭都哭不出来。”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司乡佩服得很,“我看你也没有看太久。” 谈夜声傲娇的笑了一下,“我从小被我外公抱着看了无数,我再看不出来我外公估计得从坟里头爬出来揪我耳朵。” 家传的手艺,羡慕不来。 “今天是长见识了。”司乡觉得奇奇怪怪的知识也多了一点,“走走走,到中午时候了,我请你吃饭去。” 两个相携寻了个饭馆,一起坐下来商量着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怎么打算?”司乡问他,“是在这边多停两天,还是先去别的地方?” “你原本打算去哪儿?”谈夜声想了一下,“要是不去别的地方,陪我多走两个地方看看别的同行。” “我想去嘉兴拜访一个人,我有个恩人在那边。”司乡现在只有十天时间就来不及再弄很多事了,见了我恩人之后我再回杭州,看看这边最好的工厂是什么样子。” 谈夜声点头:“那就去嘉兴吧,到时候我去我家铺子里看,你去见你恩人,弄完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行,那就这么定了。 正事商量下来,可以说说闲话了。 司乡给谈夜声倒好茶端过去,“能不能商量一下,以后别说你是我哥了。” “不愿意给我当弟弟。”谈夜声挑了挑眉。 我还愿意当你姐呢。司乡心里吐槽,嘴上笑呵呵的,“我怕回头谈大人听到了不高兴。” 交朋友讲究个门当户对,要是让谈晓星知道他随便吆喝的人跟他儿子称兄道弟会不会不大好。 谈夜声:“以后不说了。” 这个问题说好了,那就该担心其他的地方,从杭州至嘉兴得坐船。 “我得去买点东西。”司乡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个卖个杂货的地方,“我得买个桶,万一在船上又吐了。” 谈夜声:“不用,我那药你吃完效果挺好的,等会儿你上船再吃一粒,保你无事。” 那药效果是不错,司乡只是不好意思老吃人家东西。 “那药是不是挺贵?要不然我付你钱吧。”司乡折中了一下,“我知道你不缺,但是我也不好总占你便宜。” 谈夜声:“钱不用了,你可以多叫几声哥。” “哥。” 司乡心里默念为了钱为了钱为了钱,“哥你在添点儿饭吗?” 谈夜声被他狗腿的样子逗笑。 下午四点。司乡提心吊胆的再次坐上船,这次倒是没吐,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好运能睡着过去,他们只能坐着,屁股坐出疤的那种。 这是没什么的,坐着就坐着吧,除了屁股疼点也没别的什么了。 “要是还不舒服,你就和我说。”谈夜声看了看小药瓶子,“药还有六颗,应该是够你用了。” 司乡笑得狗腿,“以后你是我亲哥。” “行了,别笑了,不舒服就睡觉。”谈夜声把靠墙壁的位置让给他,“这边过去要整整一天,要到明天晚上才能下船,你尽量睡着好些。” 可是人也不是想睡就能睡的。 司乡忍着难受被船带着走,不知道多久以后身体慢慢下滑,脑袋一点然后又一惊,双眼带点迷蒙想坐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一只手伸过来把司乡的小脑袋扶着偏了偏,然后司乡就感觉脑袋靠在了一个肩膀上,随即司乡的身子侧了侧,一只手抓住了旁边人的袖子,这下是真的睡了过去。 “这么快就睡了。”谈夜声轻声说了一句,看着对面的大哥求助,“您能不能帮我把我箱子里的毯子拿出来?” “这是你弟弟吗?”对面那大哥热情得很,帮忙拿了东西和他聊起来,“我看你们长得不大像。” 谈夜声:“对,我弟弟,我像我爹,他像我娘。” 要是司乡这会儿睡着,肯定要说一句,真能编。 但是谈夜声不是他,所以他接着大哥的话说了,“我弟弟身体不大好,他晕船。” 对面大哥:“那是比较辛苦。” 谈夜声还要再说,肩膀上的小脑瓜儿动了动,然后那人身体往这边更侧了些,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把谈夜声的手臂抱住了,脸往下贴了贴,压扁了些。 “大哥我不聊了,我得让我弟弟睡觉。”谈夜声把掉下来的毯子往上给人盖了盖,自己也闭上眼开始养神。 司乡这一觉睡得极好,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一只树懒,稳稳的挂在一根粗细合宜的树枝上,那树枝上还有羽毛,像个小被子一样稳稳的盖她身上。 第409章 落枕 天亮。 谈夜声感觉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睁开眼看过去,那小脑袋跟个小猫一样在蹭,还有点口水蹭上去了。 “嗯。”司乡哼唧一声,她好饿,她好困,她又想吃饭又想睡觉,她不想从树枝上下来。 “小司?醒醒。”谈夜声把人叫醒,“你该饿了。”看到他艰难的睁开眼忍不住笑起来,“想不想吃东西?船上有热食,他们已经去买了些粥在吃了。” 司乡眨巴了两下迷蒙的眼睛,“我想吃,可我不想买,我想睡觉。” “那你坐稳,我去买。”谈夜声把她头扶开,自己起身走了,没多久回来,手上拿着碗粥,“吃吧,不够我给你拿点儿别的吃。” 司乡经过这一会儿已经彻底醒了,她也想起了自己早上是在谈夜声肩膀上起来的,正尴尬,这会儿见他回来,一下子脸红得像血一样。 “怎么了?不舒服?”谈夜声不清楚他想什么,只是伸手去摸了摸他额头,不烫。 “没事,就是闷的。”司乡有点慌的接过粥来吃,吃完想起来问,“你吃了没?现在什么时候了?” 谈夜声拿出他们昨天上船前买的烧饼来吃,一边口齿不清的回:“上午九点,你昨天下午七点睡的。粥只剩最后一碗了,你现在有想晕的感觉吗?要不要吃药?” “还好。”司乡是不太舒服,但是还没有到要吐的时候,她身体僵硬的活动了一下,“就是我好像落枕了。” 一个姿势睡了十好几个小时,落枕也是正常的。 谈夜声几口把东西吃完站起来,“我给你揉一下。” “要不过会儿看它能不能自己好?”司乡不太好意思叫他来帮自己,“我试试动一下。” 谈夜声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行,那你先这么僵着吧。说完自己把吃粥的碗拿了还回去了。 尝试着自己活动了一下,嗷,痛痛痛。 没多久谈夜声重新走回来,看他别扭的样子笑起来,“你昨晚在我肩膀上睡了一晚上了,也不差叫我帮你揉脖子了。”看他还是不太愿意,就说,“我们下午六点下船,你得在之前好最好,或者你更想下船后去看大夫?” 现在才早上九点,距离下午六点还有九个小时。 “那你来吧。”司乡实在是不想忍受九个小时脖子不能动,她艰难的侧过身子,“麻烦你了。” 骨节修长的手搭上纤细的脖子,试探着由轻到重,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小司,又慢慢的减轻了些力度。 “我觉得我下船以后应该请你吃顿好的。”司乡找话说来分散注意力,“你想吃什么?” 谈夜声:“一顿?” 合着他管了一晚上的小孩子就值一顿饭? “当然不止一顿。”司乡可没有那么不懂事儿,“吃光我的钱为止。” 谈夜声:“你有多少钱了?” 这个是能说的么? “丹尼尔一个月给我三块,兰特小姐那边至少二十三十块是没问题的。”司乡避重就轻,“不过我之前的奖金还剩下一些。” 谈夜声沉默了。 肩膀上的力度代表人还在,只是他怎么不说话了? “那个,我会努力多挣点儿钱的,争取请你多吃两顿。”司乡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你要不吱一声儿?” 谈夜声的声音从小司后方传过去,“我忘了你没钱了,还是算我的吧,你只管吃就行。”原来他不说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叫一个没钱的人请自己吃饭有些过份。 随着谈夜声一点一点的加重力度,司乡的脖子已经好了挺多,到了下船时就能自主活动了,只是还是不如正常的时候那么灵敏。 一夜休整。 司乡再起床时精神抖擞的,贴心的买了早饭去给大腿送了,然后就各自活动去了。 却说司乡问了好几个人才算打听到柳家的住址,一路问过去,总算顺利找到了。 只是他穿得不像是这大宅老太爷的朋友,门房再三盘问后狐疑的进去通传了,没多久,出来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管事模样的人,打量了一阵小司后又再次盘问了一遍。 司乡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回了,最后得了管事一个白眼。 “走吧走吧。”管事的不耐烦的挥挥手,“我家老太爷出城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司乡好言好语的问:“能给我地址吗?我自己过去寻他老人家。” “我家老太爷的地址能随便给人?”那管事仿佛看白痴一样,“快些走,别在这儿招摇撞骗,像你这样来历不明不白的想上门打秋风的人不知有多少。” 司乡被他奚落阵,脸一阵青一阵白,有心想骂两句回去,又觉得不太好。 正当她转身要走,一辆马车过来稳稳的停在门口,一个中年人从上面下来,正是柳复传的大儿子柳长宽,那管事的连忙迎上去,叫了声大老爷。 司乡那么大个人在那里站着,进出的人肯定看得见,柳长宽当然也要问是谁。 “大老爷,就是个闹事儿的,别叫他耽误您正事。”那管事的赶紧回道,又开始驱逐这不懂事的少年,“快些走吧,我家老太爷不可能认识你这样的人。” 柳长宽没当回事,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哪年没几个生面孔上门来求助一下的,只是把主意打到他老子名头上的还是少。 “我不是来招摇撞骗的,别拿你那长在头顶上的眼睛看人。”司乡心里有气,“你家老太爷只怕你家大老爷停他的钱,可不怕别的。” 这话一说,柳长宽脚步一停,看过去,觉得面善,想不起来,逐招手,“小孩过来,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把我从衡阳带上海去的。”司乡听那管事的称呼就知道是谁,“我本来只是路过这边来见一见他老人家的,没想到被人当骗子了。” 他一说,柳长宽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在城外庄子上,一去一回的得两个时辰,你找他什么事就和我说。”柳长宽以为这人是来求助的,“是不是银钱上……” 司乡:“不是,就是路过嘉兴,想着该来拜访他老人家一下,不然我怕他知道我过门不来骂我眼珠子白。上个月我拿了奖金去上海柳二爷那边看他就说他回来了,所以我想他也许在家。” “你真的只是看看他?”柳长宽打量了这少年一下,穿得普通,手上的表也是半新不旧换主,“他在城外,没带什么东西,你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到时候来得来回取,耽误你时间。” 言下之意,要是借钱就早些说,不必来回折腾。 “真不是借钱。“司乡知道他误会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我一是觉得路过他家应该看来看看他老人家,二是最近有些工作上的迷惘想找个年长者聊聊。” 也不知道他这话柳长宽信没信,反正他是答应叫人送他去了。 第410章 嘚瑟的柳老 城外的一处小些庄子上,一处修整得齐全的小屋子前面有个大池塘,两个裤腿挽得高高的老年人正在摸着藕,从动作来看,有些生疏。 “哎,岁数大了,不行了。”柳复传把一节节带着泥土的藕往竹筐里放去,又和另一个老头儿一起把那半筐藕拉回地上去。 “哎,老柳,那好像是你家的马车。”老头儿望了望远处过来的马车,“真挺像你家的。” 柳复传也看见了,“不用像,那就是,也不知道我那儿子你那女婿什么事又叫人过来了。” 那帮忙的是柳复传亲家颜建明,他笑道,“估计是怕我们两个老头子出事吧,等下就知道了。” “先上去吧。”柳复传和他抬着那半筐子藕往小屋的方向去。 马车到了近前,从上面跳下来一个少年,然后那少年又伸手抱了一个包裹下来,几乎是小跑着往他们的方向跑过来。 柳复传笑了,“做饭的人来了,你不用吃我做的难吃饭了。” “厨子?”颜建明觉得这个小厨子太瘦了些,“看起来不像,是还没吃胖吗?” 司乡远远的就看到了他们,一口气跑到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甜甜的叫了声:“柳老好。” “你怎么找到了这儿来?”柳复传看到他还是挺高兴的。 “我上个月去你上海的住处看你,说你回家了。”司乡解释来由,“这两天来杭州办事,有些时间,我就过来看看您。” 柳复传听出来了,是专门来看他的,还挺高兴的,指着旁边的老人介绍,“我亲家,颜老太爷,叫人。” “颜老太爷好。”司乡大声喊道,看了那半筐藕,“我来帮忙。” “先做饭吧,中午吃藕。”柳复传安排他干活儿,“你下午要回城里去吗?” “要,我还有朋友在那边等。”司乡拿起两个藕进去了厨房做饭去了,没多久又伸个脑袋出来,“柳老,能做辣的吗?” “你随意,我们只管吃,不过也不要太辣了。”柳复传答应了一声,去叫那车夫等着把客人晚些再送回城里去,然后跟他坐下来歇息。 “这小孩儿谁家的?”颜建明好奇他一个长年不在家的人还有朋友上门来看,还是小朋友。 柳复传,“衡阳那边认识的,你该知道我回来的路上遇到危险了,全靠他帮忙,不然估计我就不是老家伙,是个死家伙了。” 这个事柳家近亲的几家都知道,颜建明也就不意外了,只是没想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吃完饭,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喝茶。 柳复传看着远道而来的人问,“小司,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有钱花吗?” 一上来就问有没有钱,柳老可真好。 司乡已经不用找他借钱了,“钱有,我工钱没花完,上个月拿了奖金本来想去请您吃个饭的,但是那边人说您回家了。” “挺好,还需要帮你找点事情做吗?”柳复传问。 司乡摇头,“现在的情况跟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有些变化了,暂时不换了。”又说,“您不在上海我好不习惯,遇到事儿我都只能靠蒙。” 对于司乡来说,柳复传是他认识的年长者里面感觉最有安全感的一个了,有些话别人不好说的,她就觉得跟柳老说没问题。 “哈哈,难为你信任老夫。”柳复传挺高兴的,又开起玩笑来,“你来看老夫不会空着手来吧。” 司乡笑嘻嘻的把那个包裹拿过来一样一样的往外掏,“这个是今年的新咖啡豆,我出来的时候叫阿恒磨的粉,这个是外国来的钢笔和墨汁。” “这个是杭州那边买的挠痒痒的,这个是苏州的黄酒,他们说做醉螃蟹好吃,这个是在那摊子上买的阿福。” 司乡一件件的往外掏,像下往外吐瓜子的小仓鼠。 “难为你弄这么多东西来。”柳复传满意了,东西不贵,记着他就行,“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司乡挺感慨的,“累的,不过挺充实的,过上了我以前不敢想的日子。” “不错,没给老夫丢人。”柳复传摸着胡子去跟他亲家显摆,“我就说人要出门,你看你天天在家里守着,哪有人来看你。” 颜建明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哼了一声不说话。 柳复传显摆过了心满意足了,问司乡,“最近上海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也没有太新鲜的事。”司乡大概说了一些,“电话有人用了,股票交易所开起来了,有些人在试探着买卖。”想想又说,“阿恒的薪水涨了,您下次去他能请您喝酒了。” 柳复传:“哦?他做什么去了?” “卖酒啊。”司乡可没觉得这个活儿拿不出手,“我老板的朋友开了个酒馆,卖外国酒,他从小伙计升成小管事了,现在手下有七八个人。” 柳复传心情更好了,好歹是他带出来的,又问,“那你自己呢?” “上次您带我见过的谈大人,他的公子和另一个人带着我做了些事,还有我现在的老板人也挺好,工钱奖金这些存下二百多了。”司乡像个展示成果的傲娇小孩子,“还救了两个受苦的姑娘,那本小破书我也写完了,还有我老板安排我代替他出来看他的货啦。” 说得乱七八糟的。 柳复传听懂了,欣慰的点点头,这点年纪家里没么关系能剩下二百也不容易了。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柳复传问他,又问,“谈晓星的儿子为人怎么样?” 不管是什么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柳复传是司乡的小圈子里地位高的那些人,而他同等地位的人是谈晓星这类官宦人士。 柳复传对于下一代的继承人也是要关注的,而偏偏谈晓星的儿子回来后并没有带过去跟他们见过面。 “还不错,人挺聪明的。”司乡有一说一,“没有那些富家公子的一点纨绔气,也没有流落在外多年的拿不出手,这次他和我一起来的,他去巡他家的铺子去了,我就来寻您。” 柳复传:“你没带他一起来找我?” “他不知道我见的是您。”司乡老实说道,“我和他说我来见恩人了,约好从这边回杭州时去看看那边的工厂怎么样。” 柳复传:“谈家要投资工厂?还是你背后的老板?” “都不是,他们判断明年的局势要乱,不打算扩张。”司乡说。 颜建明在一旁说,“谈晓星的铺子开到了京中,又一直花重金维护那边的关系,他的话只怕不是无的放矢。” 第411章 胆大的话 这两个老人想从这些信息里面挑一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柳复传:“小司,对时下的局势你有什么看法?” 要聊这个吗? 司乡倒不是不愿意和他说,只是看了一眼第一次见面的颜建明。 “不要紧,他嘴紧。”柳复传给亲家担保。 司乡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说了近乎谋反的话,“我听他们说京中的可靠消息是上面的那位最尊贵的男人过不了明年的年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叫这两个老人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的是我的推断。”司乡深吸一口气,“那位殡天,他头上的女人必然要再主导立新君。” “要论亲近,无亲生子的情况下,有兄终弟及。要说能力,亦可以从同族中寻找有为之人接任。” “如今朝廷派系不少,立谁有争论,但是那个女人一定想再掌控朝政。” 而什么样的人能叫她继续手握大权呢? 司乡接着又说:“要考虑血脉、好掌控这些,那就只能从拥有爱新觉罗和叶赫那拉两姓血脉中年岁偏小的孩子中选,如此一推算,人数寥寥可数。而对于那个女人来说,只要能保住她的享乐即可,并不在意以后的天下是否安定,所以新帝的年岁越小越好。” “那就不会是兄终弟及,而是立两时含有这两姓血脉的孩童,两位对于京中的情况一定了解,就不必我把名字说出来了。” 那个老者一个深思,一个诧异后深思。 司乡又说:“当今天下本来就乱,一个幼小的新帝如何震慑得住朝野?只怕不出数年,天下还姓不姓爱新觉罗也就不一定了。” 这些话,形同造反。 空气里良久无声。 “你是说载沣那一系?”颜建明直接了当的说了出来,“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司乡故作思考状,“九成九。” “对你自己的判断这么有把握?”柳复传问,“你的把握从何而来。” 司乡:“没有证据的推断而来,任何人的选择都有迹可寻。” “小司,你胆子是真的大,这些话你还和谁说过?”柳复传眼神里有些担心,“嘴巴一定要紧。” 司乡:“只和您说过,我能保证。” 小司的态度诚实,不像是一个会说谎的人,所以柳复传就信了,不过事实上也确实是,司乡除了对他说了,别人还真的没说。 “柳老,您觉得上去的会是谁?”司乡又问,她也想听听别人对上面的看法。 “我们想得再多也无用,我们只看结果。”柳复传什么也没说,看着小司问,“现在身体好些了吗?要不要介绍个好些的大夫给你看看?” 司乡卡壳了,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把话题变到这上面了。 “放心,不用你出钱。”柳复传一下就想起来这孩子身体不大好,“这里离上海也远,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底细,传不出去的,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司乡扯出一个笑:“我谢谢您呐,不过不用啦,我不是讳疾忌医,我就是没有必要了。”她谋略叫柳老打消念头,“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担心流浪,我身体已经在慢慢变好了。” 不等柳复传回答,司乡又换了个话题,“有些趣事,我想您也许愿意听一听。” “什么?”柳得传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快说吧。” 司乡:“有个郑慧达,他的妹夫从外国来,有人觉得我跟他长得像。”她加重了语气,“那个人说了不止一次。” 这个事听起来只是个玩笑话,但是司乡加重的语气表明她重视这件事。 “哦?说说。”柳复传显然知道郑慧达是谁。 人都有圈子,哪怕平时不打交道,但是同阶层的人大多数是听说过的。 “然后在衡阳,我也和另一个失踪的人长得像。”司乡慢慢说出了其他的部分,“那是一个失踪了几年的读书人,在赶考的路上不见的,我当时在衡阳,有人说我们像,我没当回事。” “但是那天我帮阿恒送酒去给那位客人,就是郑大人的那位妹婿,我就和他多聊了两句,他神色有点不对劲。” 司乡接着又说:“偏偏还有另一个消息。”她犹豫了一下,拜托起来,“这个不能外传啊,不然我会被收拾的。” “你说。”柳复传听了一半没下文哪里能不答应,“我俩都嘴紧。” 司乡就接着往下说:“在这之前,有人提示我这个人卷入了一桩官司,正被京城那边来的人在查,听说事情严重,但不知人为什么一点事没有。” “这些事单件可能没什么,但是弄到了一起我总觉得奇怪。” 司乡挠头:“偏偏那两个人年纪好像还都差不多。” 她话说完了,另外两个没吭声儿。 “小司,你知道郑慧达的底细吗?”柳复传突然问。 “不知道。”司乡摊了摊手,“只晓得他是在轮船招商局做事,有个传消息的成衣铺子,还有个跟他同样胖的堂弟,哦,还有一个胖管家。” 柳复传被他连续的胖子给逗笑了:“我们的官场一向讲关系的,他家家底要是不硬,根本进不去,你说他妹夫牵涉案子又没事,那应该就是郑家出力给他遮掩过去了。”又说,“我不管你对这个人是什么想法,我只劝你不要和郑家对上。” “小事也就罢了,人家懒得理你,但是动了人家的嫡系,那不就能怪人爱翻脸了。” 司乡不解:“女婿也算嫡系吗?” “算,婚姻结两姓之好,女婿如果价值到位了,也同样要扶持的。”柳复传讲解着规矩,“郑家的这个女婿还不太一样。” 哦?他知道情况?小司像小白兔一样竖起耳朵。 柳复传细细说来,“郑慧达肯出死力气帮忙的妹夫只会是为了他那个亲妹妹。” “他妹妹是老来女,十九岁都未嫁人,前几年突然听说在国外完婚了,后面就没听说过了。” “他妹妹身体有缺陷,郑慧达和这个胞妹感情极深,不会轻易叫妹妹做寡妇的。” 原来如此。 司乡并不知当日谈晓星和惠赐的做法,不然就能知道谈晓星为什么有把握能叫郑慧达掏钱了。 “所以你不要去搞人家,虽然我觉得你也搞不了,但是还是得叫你晓得厉害才行。”柳复传最后说道。 你想叫人家妹妹守寡,人家不想法子弄死你才怪。 第412章 给阿恒留的保障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是有道理的,像现在有了柳老指点,司乡一下就明白了一些轻重。 “多谢柳老提点,不然只怕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卷进去了。”司乡满眼星星的望着老人,“哎呀,这要是不小心进去了,只怕都不知为什么呢。” 柳复传笑骂:“别拍马屁了,还有什么事说出来叫我听听。” “别的不多了。”司乡想了想,说起风花雪月来,“前段时间被人拿话顶了,从青楼赎了个小姑娘出来算不算?”这说的是小曲姑娘。 柳复传一双老眼一下亮了,“你小子开窍了?”又说,“不过你还小,身骨还没长好,有些事还是不要太多为好。” 他在拐着弯提醒小司不要纵欲。 “您想什么呢,我把她贱籍消了送出国了,人家现在早就去其他地方谋生了。”司乡小脸略有些红,“谁说救个姑娘就一定要人家伺候枕席了。” 这又叫两个老人意外了。 柳复传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孩,说你聪明你也不笨,说你笨有时候还真的笨。男人家的弄个女人伺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难道孤床独枕的舒服?” “柳老,比起一时爽快,我觉得还是苟着性命好些。”司乡嘴上可是个柳下惠兼惜命的人,“再说我事业都没成,弄什么女人,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这话一出,柳老不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柳老只憋出了一句,“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吧。” 后悔啥呀,后悔没早些闻香识女人么? 司乡不接这茬,又说 ,“其实前段时间我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哦?怎么来的?”柳复传只觉得这小孩越来越叫人看不清楚了。 “有个青楼的姑娘叫我帮忙赎身,给的好处费。”司乡比划了一下,“加上我其他的钱,我现在手头有两万银元。” 这不是个小数目了。饶是柳复传不缺钱,也吃惊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去了上海也就半年左右,能有两万确实叫人吃惊。 柳复传旋即担忧起来:“你的钱都是怎么来的?如实告诉老夫。” “有工钱,一个月三块。我们老板除了卖咖啡以外,也做些别的事,比如帮一些想出国的人联系外国的住处和学校,我从中拿了些奖金。”司乡真就一样一样的算出来,“还有我老板叫我接待他合作那边的关系,现在在那边开的洋人酒馆里也有一小点儿股份,那里有些分红。” “还有那个赎身姑娘的好处费,就这些来历了。” 听起来都是正经钱。 柳复传这才算放心,毕竟是他带过一段时间的孩子,他也怕人不小心入了歧路,现在听了都是正路来的,一下满意得不得了。 “老颜啊,我就说我眼睛不瞎吧。”柳老又有点傲娇。 颜建明不想看他,“对对对,你路边捡一个都是好的。”又自己问司乡,“哪家的花魁赎身了?寻常姑娘只怕拿不出大量的好处费吧。” 果然是人老成精啊,一听就知道是花魁。 “是抱玉楼的陈玉娘。”司乡如实道来,“她现在也出去了,走之后托其他人转交了一万多给我。” “原来是她,那就可惜了,以后听不着那么好的琵琶了。”柳复传还怪可惜的,然后又八卦起来,“花魁的感觉怎么样?” 这这这,这是怀疑小司跟花魁有一腿了。 司乡脸一下红了,“柳老,不要乱说,真要是睡了,那一万多只怕就到不了我手上了。”又说,“我觉得女子命不好进了火坑是家里人不给力,但进去了要是能凭本事出来那才是真本事,还得有勇气才行。” 进去了再出来的世上少有。 可是偏偏司乡还知道那么几个有名的,她说,“你看啊,古有梁红玉,本朝有郑一嫂,还有章台柳的故事,不都说明女子也是有本事有气节的,我想对于有本事有气节的人,不该分男女,该一样敬佩才是。” 这话说得不差,在男权社会,能够突破性别被记住的女人,那一定比当时的男人更厉害才行。 柳复传点头,“确实,古往今来厉害的女子也是有的。”又说,“那你那两万打算怎么花?要置办些东西了吧、” 有钱了就该买买房子买买地才是。 “暂时不买其他东西。”司乡因为身份原因还不愿意在一个地方有过多的牵扯,不过她也有些别的打算,“我此来也是有事托您。” 柳复传:“说。” “我想放一万零五百在您这边给阿恒,如果我将来有什么事,他活不下去了,麻烦您把那五百给他。”司乡缓缓说道,“至于另外那一万,如果您觉得他能有出息,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 柳复传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信任他,迟疑问道:“不怕我把你钱吞了?” “不怕,柳老是个有脾气的好人。”司乡笑眯眯的拍马屁,“真吞了也不要紧啊,本来就得亏您把我们带来,不然只怕我们都饿死在路上了。” 司乡又说:“其实吧,那一万也相当于就给您了。”她说,“要是阿恒能出息,那他能慢慢报答您,要是他不能干,那一万也只能叫他多活几天而已,多那几天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怎么不直接给他买些地?”柳复传说,“这样更保险一些,叫他租出去收些租,也是个永久的营生。” 放是这样说的没错。 但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小孩手上拿这么多东西又真的好吗? 司乡也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才没有这样做的,“失亲稚子抱金于街头,只怕引来的不是路人同情他失亲可怜,而是贪婪金子的财富吧。” “你看得透啊。”柳复传还是有些意外这孩子对人性的认知的,“反正你想好。” 司乡早就想好了,这次出发前特地带上了一半的汇票,此时进屋去把汇票从贴身处取出来。 第413章 信任 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的信任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柳复传就知道了。 一旁的颜建明这下是真酸了,“你这人吧,还真是会挑人,无亲无故的就连钱都交给你管着。” “你下次跟我一起出去,说不定你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柳复传得意得很呐,“我跟你说,他也就是身体弱了点,不然老夫就带他出去了。” 颜建明好奇啊,“多差?” “不可说不可说。”柳复传还是保护小司的隐私的,“也许等将来他身体就好些了。” 说话间,取钱的小司重新出来把票子交出去,“柳老,就拜托您了。” 少年人的信任和票子一样真实的摆在眼前。 柳复传最后问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司乡早就想了好几天了,“哦,还有啊,那八个儿子那本小破书我抄了带过来了,给您解解闷儿啊,就是您别骂我写得离谱就好了。” 柳复传:“拿来。怎么离谱?” “结尾是女帝女相,跟礼教不太合,不过肯定不是说谁高谁低。”司乡一句话带过,“另外我和您认个错,先前我有个事瞒您了。” 柳复传把票收起来,不在意的问他瞒了自己什么。 “阿恒其实不是我的亲弟弟。”司乡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我们是以兄弟相称的。” 柳复传喝水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你再说一遍?” “阿恒不是我亲弟弟,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司乡再次重申。 柳复传脑子不够用了,“那他是你什么人?契弟么?” 契弟,是沿海一带某些地方的特殊婚姻状态,指两个男人在一起,条件好些的还会出钱给契兄弟娶一房女人,不过如果不是过不下去了,一般没人愿意去做这个女人。 也因为这样的婚姻状态不被礼教认为正统,所以没有大面积推广开来。 在那些流行契兄弟的地方,契兄弟也是句骂人的话。 柳复传没有想骂人的意思,只是不理解,所以一时飙了一个沿海的俚词俗语出来。等到他说完,又想这小孩子只怕听不懂,但又不好解释,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司乡上辈子上网上得多,她否认了这个,“他是救过我命的人,那时我因主家的一些事被牵扯,是他和他爷爷把我从乱葬岗捡回去的。” “所以我答应他爷爷了,我吃什么他吃什么。”司乡突然有些怀念那个不知所踪的老木头爷爷,“我一直觉得世事无常,再加上我身体确实不大好,所以我想给阿恒留一份保障吧。” 对于真心对自己的人,司乡不想辜负。 柳复传听了不是自己想的最差的那种关系,松了口气,龙阳之风并不少见,但是毕竟不是正统,他还是希望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不要走那些小路上去。 “柳老。”司乡小心翼翼的看着老人,“以前也是刚认识嘛,就不敢说,现在我道歉了,您能不能别跟我生气。” 柳复传又好气又好笑的,故作生气,“你还不从实说来,既然不是亲兄弟,你又怎么敢把关系做成兄弟?”他指的是户籍上的关系。 “阿恒是孤儿的嘛,被行乞的爷爷捡到,他本来就没身份啊。”司乡说。 原来如此。 柳复传这下放心了,“行吧,你还真是个有故事的小孩。” “那个柳老,我还想问您个事儿。”司张想为以后做铺垫,“我觉得人要知恩图报。” 柳复传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但是怕他没憋好屁,“说。” “衡阳那边帮我的人,要是以后他家有什么能叫我出点儿力的,您一定和我说。”司乡说。 柳复传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结果是说这个,没好气的说了句行,又问他,“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了。”司乡狗腿的笑,“您有什么活儿给我干干么?要不我去把那一筐莲藕给洗干净啊。” 柳复传:“没有你就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等什么时候你挣到了十万再来见我吧。” 十万?司乡嘴角抽了抽,他是真敢替自己定目标啊。 被吓到的小司丝毫不想他前头当着小君和小谈的面许下的百万目标。 “那能不能给我两根莲藕啊,我带回去吃吃,您种的莲藕清甜可口,怪好吃的。”司乡吃了不算还想带走。 柳复传不耐烦的挥挥手,“拿吧拿吧,多拿点,老夫亲自种的当然不是外面那些可以比的。” 满意的小司带着三五根莲藕走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柳复传才露出担忧的神色来,“你说,上头到底会是谁上去?” “谁能说得准,不过如果还是没有亲生的血脉,只怕真就如同刚才那小孩说的那样了。”颜建明摸着胡须煞有介事的说,“平心而论,小司推断的是有道理的。” 柳复传:“万一那老女人就愿意以江山为重呢?” “她要是有那志向,天下不会乱成这样的。”颜建明骂道,“这么好的江山啊,就被他们断送给洋人挣钱了。” 要问如今天下被骂得最狠的人,当属那个女人了。 只是骂人不是目的,要商量对策才行。他们这样的人家,要是选对了人,就能叫家族再上一层楼,要是押得不对,短时间内就无法起来了。 柳复传问:“你要押一下吗?” 如今科举日遥遥无期,唯一能叫他们押的就是未来新帝了。 “让我们京中的人多留意一些吧,另外你下次再去上海叫上我,我也得去找几个老朋友聊一聊了。”颜建明对当今天下也觉得极不安稳,“外头有洋人打,里面腐朽至深只怕是无力回天了,还有些人一天天叫着改革女权教育,唉,七月里绍兴那边不是还处死了一个秋瑾吗。你想身为户部主事的王廷钧都保不住家眷,我们这些人谁又说得准能存到哪天呢。” 柳复传也跟着叹息,“是啊,那些闹着要改的性命都是悬在裤腰上的,我也担心我大儿子,他受命要参与西式教育,我真怕哪天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两个老人家对着未来堪忧。 第414章 知足常乐 再说司乡回到了客栈见了小谈还没回,就带了些零钱去买些当地的小东西,想着到时带回去送上海的人,只是这一下又弄晚了,回去时谈夜声黑着一张脸坐在她房间等。 “有事?”司乡看着他黑着脸,缩了缩脖子,“我回来的时候见你没回来,我就出去买了点东西。” 谈夜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小身板很容易被人放倒,天黑了还不回来想干嘛。” “我错了,我以后注意。”司乡知道他生气是怕自己出事,连忙认错,“我以后一定早些回来,那个,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买了粽子。” 她从一堆东西里面拿出棕子和酱鸭,还有两张饼和一小瓶热黄酒。 “我怕你忙太晚了来不及吃饭。”司乡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往上摆,“你来吃些,趁热。” 谈夜声见他摆的是两双筷子,知道他也没吃,这些只怕是专门去给自己买的,又要带回来和自己一起吃,脸色好了些,坐下来,摸了摸酒瓶,咦了一声,酒是热的。 “我专门叫他们烫了一下,还放了姜丝和话梅,他们说这样驱寒。”司乡找了两个茶杯出来倒好,“你早上在咳嗽,怕是受凉了,喝点看看明天能不能好些,不等行明天去看大夫。” 谈夜声:“你专门去买的?你自己怎么只倒那么点儿?”他那杯子里只底子上有一点。 “我不怎么喝酒,不过你一个人喝着没劲,我意思意思陪一下吧。”司乡看他脾气一下子就没了,知道他还是孩子心性,哄着他喝点儿,“我把这点干了,你随意。” 只到杯底的一小口被咽了下去,小司又去夹了一个鸭腿给他,“快吃吧,你累了一天了。” 鸭腿有些凉了,不过酒是热的,几口食物下去消除了一些疲惫。 谈夜声吃了一些就不吃了,只慢慢的喝酒,一边说起今天的事,“今天我去那边卖了一件东西,等月初他们来上海报账就知道他们老不老实了。” “怎么说?”司乡正在吃一下鸭翅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的,干脆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他们可能会把东西吞了?” 谈夜声:”正是如此,我用极低的价钱卖给他的,而且我去的时候穿的是破衣服,他就应该认为我是哪家落魄的不肖子弟。” “如果我下个月在账本上没看到这个东西或者价钱不对,那就是他们在乱来。”谈夜声杯中酒喝完了,把杯子放下了。 司乡不太敢相信:“那些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不怕你在回去赎?” “这年头败落的人家多,几乎是赎不回去的。”谈夜声知道里面的门道,“而且我用的衡阳那边的口音,他们还只给我当了三年。” 三年过去,不赎就是死当了,当铺有权随意处理。 一个落魄的外地人当在这里的,有能力赎回去的可能也太小。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的东西,他们会不会能认出来?” “不会,这是我小时候跟我外公一起买的,十几年前的,能记住的人非常少。”谈夜声有把握,又去问他,“你今天找到你那恩人了吗?” 司乡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给他带的莲藕,连忙去拿给他,“见了,他老人家种的莲藕你试试,清甜可口。”说话间又把最后那点酒倒给他,“全喝了吧,过夜了就不好喝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司乡收了东西,各自回去休息。 到得次日,司乡学乖了些,早早的花多多的钱给自己定了个能躺的舱房,拎着重重的行李箱带着小谈就舒服的躺在了嘉兴回杭州的船上。 谈夜声看他两只脚晃呀晃的,摇了摇头,自己取了本书出来看上了。 “哎,你笑什么嘛。”司乡看到他笑自己了,“快说,快说。” 谈夜声头也没抬:“我只是觉得你很容易高兴。” “那当然啊,我晕船的嘛,有个地方能躺着回去我肯定高兴。”司乡小脚丫晃呀晃的,“哎,你说,我们回杭州以后吴一尺那边能不能弄好我的货。” 谈夜声:“不知道,应该是可以的,他肯定不想丢了这个订单。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不能按期交货,要赔多少给你们?” “他收了五成的订金得退,赔全部的货款以外加三成货款。”司乡说,“现在还得加上那三成的运费。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他违约都赔得多呢。” 要是不赔得多,只怕人家拿了订金转手卖给别人了。 谈夜声若有所思,“高于市场价的赔法,吴一尺也能答应?” “丹尼尔给的多啊,富贵险中求。”司乡也觉得是贪心才有的风险,“丹尼尔从不吃亏,他能付高价就说明能卖得更高,所以才能用高价诱惑吴一尺答应下来。” 船上的鸣笛声响起,司乡脸色一变,生怕那吐的感觉又来。 谈夜声留意着他的表情,把药拿给他,“吃吧,吃了就睡,等明天下午到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药吃了没吐,但是司乡总觉得不舒服,“小谈公子,我俩住同一间,我要是吐了你别嫌弃我呀。” “不会,你睡吧。我在看会儿书,你要是不舒服同我说。”谈夜声把自己的薄毯子给他盖上,“有什么事我等你睡醒了再说。” 弄完一切,谈夜声回去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后抬头,正见小司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谈夜声吓了一跳,“你看着我干嘛?” “我就是觉得小谈公子生得好看。”司乡打着哈欠说,“金光闪闪的。” 前一句夸奖叫小谈觉得不错,后面那句叫他脸一黑,毫不留情的吐槽回去,“金光?你是把我当财神爷了吧。” 哈哈哈,被发现了。 “嘿嘿。小谈公子,你说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跟那些家世相当的人玩儿,偏偏跟我们搅和在一起。”司乡问他。 谈夜声把书合起来,“我只是跟你们玩儿的时候没带着他们而已。”他说,“哪怕是那些人觉得我守不住家财,但是他们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所以他平时也参加一些聚会之类的,只是司乡没在那个圈子不知道而已。 谈夜声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起跟着玩儿,就说:“下次我叫你一起去,你现在也可以适当交一些朋友了。” “别别,我只是好奇而已。”司乡忙不迭的推辞,“现在知道你不是内向不敢出门我就放心了。” 这一次坐船因为司乡没吐显得顺利了许多,等到下船时,她几乎是蹦跳着下去的,再看后面的谈夜声精神也不错。 第415章 当弟弟有糕吃 出了码头,司乡开始商量着要住哪里,她又想住到一尺绣庄旁边,又想着要去缫丝厂里看看。 谈夜声直接叫了车往一尺绣庄那边去了,等安顿下来才和司乡解释原因,“我们去缫丝厂待不了太久的,住这边方便些。” “行,”司乡算了算时间其实不宽裕了,“距离十天的期限其实剩不下两天了,明天我们去缫丝厂看看,后天干什么去?” “听说有个电厂在建,一起去看看吧。”谈夜声早就计划好了,“回来你就去问问那边的货怎么样了,如果还有时间,陪我去这里的当铺看看。” 行嘞,两个人把事情安排好,一路出门去看看夜间的杭州。 九十月的天气算不得冷也算不得热,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的薄的也有,穿得厚的也有,两个人缓步走在街头,时不时的走一走,摸一摸,心情都不错。 走着走着,又聊了起来了。 司乡走在一个小摊上,对着热乎乎的刚出炉的桂花糕咽口水。 “小兄弟,要不你明天再来,今天最后一锅了,已经被人订走了。”老板见了馋虫都要出来的年轻人很是满意,“今天没有米浆了。” 旁边等着的妇人也笑,“我家孩儿从外地回来,也是正想着这口呢,特地叫我多买些。” 行吧,司乡失望的要走。 “你等等。”谈夜声把他拉到后面去,自己去和那妇人说话,“这位大姐,您看看能不能分我们一点,不要多,给我弟弟一小块就行,这一笼的钱都算我的。” 花一笼的钱只得一小块,很不划算的样子。 那妇人也有愣了,她还没见过有钱这么花的,不太相信的问,“这一笼的钱你都给,只要一小块?” “对,只分我一小块就行。”谈夜声看了看那咽口水的同伴,眼里带笑,“他馋着了,我怕他今晚上都睡不着。”又说,“他每次一遇到特别好吃的就会这样,一直想一直想,晚上睡也睡不着。” 几句话把司乡形容成了一个爱吃的形象。 司乡突然觉得这糕点不吃也行,就去扯谈夜声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那老板听了过程也笑起来,“小孩子嘛,嘴馋是正常的。”又去劝那妇人,“我是觉得您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这钱由这位小哥出。” 确实,稳赚不赔的事。 妇人也便同意了,这家的生意好,东西也不便宜,两钱银子呢。 “就是有些不好意思,我白得了一笼点心。”妇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分他们一半吧。” 谈夜声一边付账一边说:“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您在这里等,别人买了未必肯让了来,等也是要功夫的,这可不是谁都有耐心的。” “小伙子会讲话的。”老板一边说一边去把那笼屉掀开,“差不多了,等稍凉一点我就切。” 几人就着糕点的香气聊了起来。 “老板,我看地面全是湿的,是下雨了吗?”谈夜声问。 “对,下了有两天了,前两天下得挺大的,今天停了,不过会看天时的老年人说估计后面还要下。”老板对于客人一向很热情,“你们不是本地的?” 谈夜声:“过来办事的。” “哦,那你们出门带好伞。”老板开始切糕了,问那妇人,“您说从哪儿给他们切吧。” 妇人要了一多半,拿着走了。 剩下还有一小半,全到了司乡的手上去。 “太幸福了。”司乡现在可不计较给人当了弟弟的事了,“小谈公子,你人真好。” 谈夜声只是摇头,“太好收买了。” 一点吃的就高兴成这样,要是再多些岂不是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有东西吃当然开心。”司乡口齿不清的说,“这个好香啊,你也吃一个吧,我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的。” 望着递来的糕点,谈夜声拿了一小块放进嘴巴里,感受着桂花的香气萦绕在唇齿间漫开,只觉得秋日一下就来了。 “小司?” “嗯。” “关于你那一百万的目标,你有没有什么实现的想法?”谈夜声伸手替他挡住路人的碰撞,“可以说说,放心,不管是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我都不会笑的。” 司乡暂停了咬的动作,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了结论,“等天上掉吧。” 这算什么想法。 “你竟然想守株待兔。”谈夜声啧啧两声,“不怕兔子太大把你砸晕了。” 司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不然呢,我哪里去弄那么多嘛。” 说得也是,没有特别的机缘,想赚到那么多真的很难啊。 “那你现在有多少了?”谈夜声问。 “一万零五百,还有二百块的零钱。”司乡如实说来,“小谈公子你觉得我能用这些钱做些什么?” 谈夜声:“那一万存起来吧,其他的回上海再说。”又问,“你那书,怎么打算的?” 这个就是一个悲伤的话题了,毕竟目前没有打算。 “等我再赚些钱从国外走吧。”司乡是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回去之后你忙什么?” 谈夜声:“要把家里的账本都看一遍,还要读书,练剑,事情多着呢,我爹说我落下太多了,要赶紧补回来。” 说起来他外出这几天还是轻松些的。 这就是对比了,司乡这种没人管的就全靠自己的意志来给自己安排事了。 “那我是不是不能经常见着你了?”司乡说, 谈夜声:“可以去我家找我,我家过几天要弄电话了,到时候你也可以打过来。” 说是这样说,但是也不好总去找人家的嘛。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处桥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小船,谈夜声掏钱雇了个小船带着他们沿着水赏夜景去了。 第416章 呜呜呜你欺负人 杭州的事按下不表,再说上海,林德有从上次被太太的控诉怼得一败涂地之后就一直躲着他太太,直到他太太失去耐心找上门去才再次直面他即将成为光杆的事。 这两天他都睡在公司里,直到衣服脏了不得不回去换。 林德有悄悄的给丫环打手势叫过去,一通吩咐过后见着他太太被丫环骗出门,才跟做贼一样的钻进屋子去找衣服,结果穿好一出门,就见到他太太在门外堵着他。 “远芳,我回来换个衣服。”林德有讪讪的,“你吃饭了吗?” 其实这会儿天都黑了,正常情况下都应该吃掉了,他也不过是没话找话而已。 闻远芳:“吃过了,自从你发了火,这几天的饭倒是准时送来的。” 这话说的,暗指之前他不上心,下人送饭有时候没个准。 林德有:“那就好那就好,我先去公司了,最近比较忙。” 只是他想走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闻远芳只说了一句就叫他立住了,“你要是想这么拖着我把我拖忘,那你可就错了算盘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心意已决,你要是再躲,我就去官府击鼓了,拼着一顿打也要把这事要一个结果出来。”闻远芳是认真的要处理这件事,“你想好是不是继续和我拖。” 时下女子想主动和离极难,大多数只有休妻一途,而休妻对于女子来说是莫大的伤害,不但会影响自身,更会连累全族女子。 所以非不得已,鲜少有女子出嫁后十年二十年还在有生育的情况下结束婚姻回娘家去,更别提去走官府的路径。 根据现行律法,女子走官府解决婚姻之事,多为丈夫殴妻至重伤残,逼迫妻子与他人做淫乱之事,受人钱财典雇妻女,逃亡多年不归等,视为义绝。 可偏偏林德有一条不占,想走官府和离,除了被打一顿让他丢尽脸面以外,应该也没有其他作用了。 林德有如何不知这其中关窍,只是到底多年夫妻,也不愿叫她去受这顿打,只能退回房中去再劝一劝。 “我说你,再恼我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林德有一脸苦笑,“你还想要什么你和我说就是了,不要再说和离了。” 闻远芳这次是铁了心要处理这件事,岂肯让他蒙混过关,“那休妻也行,我不介意以什么名义出去。” 这话把林德有吓得几乎跳起来,“你不在意,女儿也不在意了?你也不想想要是有个被休的母亲她以后如何做人。” “哦,那你是应该考虑的事。”闻远芳不接这个招,“她跟我不亲,我不如生块叉烧。我记得广东人是这么说的吧。” 广东人确实是这么说的,复述一下,没毛病。 闻远芳又说:“我走以后,你再娶一房贤惠的,说不定还能再生几个孩子,也算圆了你多子多福的心愿,多好。” 她这样说,她这样说,叫林德有气苦,“我从来没说过生孩子的事,你何苦这样气我。我、我、我。” 他‘我’不出来什么。 “她跟我不亲也是你教的,我出去之后她跟你如何我不会再管,你们两父女父慈女孝的过就是了。”闻远芳有点心酸,“到时候你们不管是一起说我懒也好,还是说我馋也好,我都听不到,我也不会再闹。” 林德有后悔今天回来换衣服了,他去街上买衣服多好,也不至于被堵家里了。 “远芳啊,这事我不对,我知错了,叫我好好改行不行?”林德有认怂了,“不和离,什么都好说。” 闻远芳只道:“不要说那么多了,和离和休妻你选一个就行,以后我死哪儿都和你没关系。” 这对多年的夫妻,一个要和离,一个不肯,一个要走,另一个非不让走。 林德有被折磨得话都说不出来,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要是没意见,就写个和离书给我吧。”闻远芳催促起来,“实在不行,你对外说我得了急病死了也行。” “不可胡说。”林德有吓了一跳,“哪里能这样说。” 眼着着老婆是留不住了,林德有不得不直面这件事,“你要是实在看我烦了,我给你另外买个房子住,你按照你自己的喜好去买几个下人服侍吧,钱我给你,要是你不放心,我给你一次性多拿一些也行,房子直接记你名下。” 分居是林德有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我不接受。”闻远芳却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这样的重点不在于房子写谁名字,而是在于你可以随时出现在那里,还能叫那些下人听你的,还能随时去官府把东西收回去。” 既然东西并不能一直保证是自己的,那挂个名义有什么用?跟现在的打着她幸福的名义实际上天天面对一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的日子有什么区别? 闻远芳的话叫林德有无语也无措,他太太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那你说怎么办?”林德有有种想骂人的冲动,又对着太太骂不出门,气得肝儿疼起来,“你是非要弄死我是吧。” 这话好笑,大概是男人留不住老婆都会心酸无奈吧。 闻远芳看着他这样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还挺高兴的,就说:“我没想弄死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 太气人了,太气人了,真的是,林德有肝上都要冒出烟来。 林德有严重怀疑今天这和离书她要是拿不到手只怕要把自己熬死,实在是没法子了,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快去写和离书吧林老爷,以后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闻远芳又在催了。 催催催,催命啊。 林德有终于下定了决心,冲着外面喊着,“来人,去厨房拿一把菜刀来,要锋利些的。” 好家伙,这莫非是要杀妻吗? 闻远芳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要干什么。 不多时菜刀拿来,那送刀的下人一下就吓得跪下了,“老爷,和太太有话好说,咱可不兴砍人啊,太太再不对也是太太,砍不得啊。” 望着涕泪横流的下人,林德有一把夺过那刀并踹了她一脚,“还不是你们这些背主的奴才欺负我太太,不然她怎么能跟老爷我闹。” 被踹的下人:我昨天刚来。 不管下人怎么想的,总之林德有拿着刀进去了,他眼露凶狠的问:“非要和离?死外头都不怕?” “不怕。”闻远芳看着那菜刀在烛火下映射出寒光,又补了一句,“死里头我也不怕。” 言下之意,你要砍死我就快些。 只是闻远芳没想到的是那刀不是用来砍她的。 林德有这次一点不躲了,他说,“那好吧,那我也不劝你了,但是休妻和离都不可能。”他牙一咬,那寒光闪闪的菜刀架上了他自己的脖子,“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想去外面住可以,但是对外你是我林德有的老婆,家里的钱你照样花。” “二,我把我自己杀了,你当寡妇,以后要另嫁也好,天天出去逛街也好,我管不着你。” 林德有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没点凶性是很难活着回来的,只是他从来没在太太面前露出来过,今天乍一现出来着实把闻远芳给唬住了。 闻远芳不是瞎子,她能看出来她没开玩笑,一下子唬住了。 “你先一个吧。”林德有把刀往里送了送,任由刀子轻轻划破皮肤,“快些,不然你就只能当寡妇了。” 闻远芳:“你先把刀放下来。” “我不,我老婆都没了,我还要命做什么。”林德有像个犟种一样,“我数三、二、一,你不选就真当寡妇吧。” “一” “二” 眼看着那刀又要往里送,闻远芳终于让了步。 “林德有,老娘上辈子欠你的。”闻远芳咬牙切齿的说,“我选第一个。” 菜刀一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把外面的下人吓得魂都要飞了。 “行,你要住哪里的房子,我明天去给你看。”林德有强撑着坐下去,“家里没什么钱了,我出去借。” 闻远芳:“钱呢?” “钱都给你生的叉烧念书去了,妈的威利收钱是真的贵。”林德有没好气的说,“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总之你放心,不会叫你吃苦的,你照旧做你的太太就是了。” 闻远芳:“房子你不必找了,我找了个工作,有住的地方。我要工作。” “合着你全都安排好了。”林德有认命了,“要想工作就工作吧,只要不和离,怎样都行。” “你真的不再想想了?你这样其实没有把我休了来得痛快。”闻远芳说,“要是你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就只能做小了。朋友有宴会要你带太太的,我也不去的。” 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太,对男人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 林德有突然就哭了。 林德有哭着冲出了门,只留下一句,“闻远芳你欺负人。” 第417章 真巧啊 九月里一般雨水会变少,但偏偏杭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司乡他们去的时候听说有部分材料受潮了,老板心急如焚,不愿意接待进去看的人,叫司乡两人吃一个闭门羹。 既然看不成厂子,那就干脆不看了,陪着谈夜声看了几家当铺以后,两人跟着吴一尺一起把那批精美的被套等物一起押回了上海。 在交完差过后,司乡又去了酒与夜,她带了点小东西,要去分一分。 一进店,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闻远芳,也就是林德有的太太,那个说好去给潘提做饭的人,正在前台跟着阿恒学调酒。 “哥哥你回来了。”阿恒像个许久没见到爹妈的孩子一样冲了出去,“哥哥哥哥哥哥。” 司乡伸手摸了摸他头,“乖啊,闻姨怎么在这儿?” “哦,兰特小姐的意思,她来了两三天了。”阿恒伸手把姐姐的箱子拿过去,“我跟你说哦,你不在店里的这些天,我可想你了。” 从衡阳出来,他还没有跟他哥哥分开这么久呢。 “我带了点东西过来。”司乡打开箱子往外取,“状元糕、嘉兴的棕子,杭州的桂花糕、酱鸭子,熏肉、你和他们分,那个单独的我给兰特小姐送上去。” “好,哥哥你忙完了下来跟我说话哦。”阿恒追着喊,然后就叫来了小伙伴儿们来分吃的。 再说司乡上楼时正看着兰特办公室里有个人在,就要退出去。 “不用出去,我要走了。”那黄头发的青年人出去了,把空间留出来了。 “回来了?”兰特问那包东西,“给我的?” “嗯,是出去买的东西。”司乡把东西放下,“都是可以直接吃的。” 兰特满意的点头,“这次有什么收获?” “丹尼尔那边的货延迟了十天,所以没有去太多的地方。”司乡的收获并不多,“杭州下了好几天的雨,我们约好的缫丝厂材料受潮了,取消了我们的参观。还有个电厂正在修,什么也没看到。” 兰特有些失望,“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倒霉的缫丝厂叫什么?” “亮达缫丝厂,盖了好几年了,防潮的设备没更新,又相信往年的天气习惯觉得现在不会下大雨了。”司乡也有点同情那个工厂,同情过后又关心起闻远芳的事来,“闻姨怎么在这边?” “她没离掉那个婚,她丈夫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她了。还哭了。”兰特解释为什么这样安排,“叫她选择当不当寡妇,她妥协了。” 这一出闹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如此一来就不好再叫闻远芳去给潘提做饭了,怕林德有怀疑闻远芳再生出事来,毕竟人家狠起来连自己都砍。 真的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司乡是真没想到这一出,倒叫她对闻远芳和林德有两口子刮目相看了。 “那她现在住哪儿?”司乡又问,“白天她一直在店里啊?” 兰特:“对,她白天一直在店里,晚上去我家住。”只是这样到底不方便,所以司乡多了一个任务,“你去给她另外找个地方住吧,要安全一些的。还有关于她的工作,我知道你们中国人一向讲究有钱人家的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在前台那里好像也不太合适,我怕她丈夫哪天听到风声了。” 现在的林德有,在酒与夜可谓是凶名在外。 “我想想吧。”司乡挠头,“对了,我记得亮达缫丝厂是在上海这边股票交易所挂着的,他们股价会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兰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子来给他,“明天一早你去那边把这个给卖掉,钱带回来.” “好的,那还有别的吩咐吗?”司乡最后问。 “没有了,明天晚上跟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小范围的,你记得弄整齐点儿。”兰特没什么事了,她也跟着一起出去,“我要下楼去吃些东西,我从早饭后一直忙到了现在。” 两人相携下楼,正巧那些小吃还没被分完,兰特跟着一起吃去了,连过来修理桌子的老杨也分了一些去。 分完了吃的,老杨笑眯眯的凑到司乡那里去,“帮我个忙吧,回头你这边修理东西我来得再快些?” “你想干嘛?”司乡有点防备的看着他,“有话快说。” 老杨:“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修东西,但是临时来了你们这边,现在过去来不及了。” “所以?” “你蹬自行车送我一下子吧。”老杨用不好意思的笑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去,“拜托拜托。” 司乡认命的去蹬车,“老杨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儿记得叫个车过去。” 这话也只是说说,毕竟老杨下次也不会叫个车,开玩笑,叫个车那不是一天白干了。 司乡也知道这只是说说,等她汗水出了一箩筐的时候总算是把老杨给送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门口。 看着老杨被守门的下人带进去,他自己蹲路边等他出来。没办法,谁叫他刚才一顺嘴就答应了老杨要把他带回去的话。 没蹲多久,一辆马车从前面驶过去,径直停在小院门口,然后车上下来一家三口往里面去。 那一家三口也看到他了,那男人对着女人说了句什么,径直朝着司乡走过去。 “云爷,这是您家?”司乡发誓真不知道他住这里,“我说我之前不知道您信吗?” 云飞扬轻笑:“我自然是信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人,一个木匠朋友过来这边修东西,我骑车送他过来的。”司乡如实说。 云飞扬点点头,“那就进来等吧。” 要进去吗?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刻意了? 可是这次不进去,下一次能进去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呢。 “会不会太打扰了?”司乡最终还是想进去打探的心思占了上风,“我真的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你的。” 云飞扬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起码喝着热茶等比蹲路边舒服一些。” 第418章 你是在路边拉屎的吧 哎,这可不是我自己想进去的,是他一定要叫我进去的。 司乡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就跟着云飞扬一起进去了。然后到了小花园的石桌上喝上了茶。 至于老杨么,他在一旁拆着白蚊蛀掉的木头看着他喝茶。 司乡还真就只是喝茶,云飞扬把他放这儿过后就走了,也没在过来。 真的是,也不来陪自己说说话,哪儿有这样待客的,司乡在心里吐槽着,一扭头看见一个小孩儿在墙角偷看她,起了逗弄的心思。 “过来。”司乡对着他招手,“跟我玩儿。” 那小孩儿大约三四岁的样子,也不怕生,听见见就跑过去,在近些的地方打量着这个没见过的人。 “你好啊,我叫司乡。”司乡对着可爱的小孩子还是很温柔的,“你叫什么呀?你几岁啦?”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三岁多了,我叫云益东,我爹叫云飞扬。” 哦,是云飞扬的儿子,看起来确实有几份像他爹。 “刚才门口被抱在怀里的就是你吗?”司乡问他。 “嗯呐。”云益东点点小脑瓜儿,“我刚刚也看到你了,你蹲路边的。”不等回答,他又说,“你蹲路边干什么呢?是在拉屎吗?” 一个可爱的奶娃娃说出这么不可爱的话。 司乡第一次被人怀疑在路边拉屎也是很无助,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之后才说:“没有,我在那儿思考人生。” “骗人,你就是来拉屎的。”小小的云益东相信自己的判断,“思考人生要在书房里。” 司乡恶趣味:“那拉屎要在茅房里。” “可是人会突然想拉屎,你来不及找茅房就拉路边儿上了,嗯,你一定是这样。”云益东小小的脑子大大的坚持,“不要再狡辩啦。” 司乡决定让他认识一下冤枉自己的代价,就说:“那你一定在路边拉过屎,不然你不会这么清楚。” 事实证明,被人诬陷在路边大小拉的时候不要自证,要要法子把对方也拉到坑里来,这样就能打乱对方的节奏了。 果然,云益哭着跑了。 “你冤枉人,我要去告诉我爹。”小奶娃跑走的时候哭得很伤心。 看吧,冤枉别人的时候就是义正严辞,被人冤枉的时候就绷不住了。 等那小孩儿跑得看不见了,司乡一下就不笑了。 这个小孩儿看起来三四岁,云梦甲离家五年左右,如果云飞扬真的是云梦甲,那岂不是说明他刚离家就生了这个孩子? 他们是在云梦甲离家之后就认识了,还是早有关系? 究竟什么样的机缘会叫一个大家小姐,哪怕是身体不大好的大家小姐和一个落魄有家室的书生结亲? 这一切如迷雾一般笼罩在真相上面。 拐角处有声音传来,司乡换上笑,然后真笑了,那个辩不过的小奶娃搬救兵来了。 “抱歉,刚才逗了孩子,不小心把他逗哭了。”司乡先发制人,“我也不好去追他,怕冲撞了女眷。” 那孩子在云飞扬的怀里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冤枉人,我才没有在路边拉屎。” 哈哈哈哈哈,司乡实在憋不住,闷闷的笑了两声。 “对,我是我弄错了,你没有在路边拉屎,是我拉的。”司乡勇敢的承认了自己做的,“小公子就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礼。”说完拱了拱手。 云飞扬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一下也没忍住笑,“他哭着回去的,又不肯说为什么,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又问,“怎么会聊到这个上头。” 正常人逗孩子哪有冤枉人拉路边的。 司乡笑眯眯的看着奶娃娃他爹,“是他先冤枉我的,非说我在路边那啥,我实在是分辩无用,这才以其人之身还治齐人之道。” 真相水落石出。 云益东从他爹怀里跳下去,藏在他爹背后,探出头来,“反正你不能再冤枉我了,不然我爹要和你说理。” 嘿,仗着自己有爹就可以不讲理是吧。 好吧,他还真可以仗着老爹,谁叫司乡没爹,谁叫他爹就在眼前。 “行了行了,那我们谁也不冤枉谁好吧,要不要握手言和。”司乡蹲下来伸出手去,“我们做个朋友好么。” 带过小孩儿的都知道,小孩儿都是喜欢跟比自己大的人一起玩儿的,云益东也不例外,他考虑了一下,从他爹后面站出来,握了一下。 “哎,那做为朋友,你以后不能在乱说我了哦。”司乡张开双臂,“过来叫哥哥抱抱你。” 云飞扬就看着他家的奶娃娃过去叫人抱起来了,心里非常意外,他儿子一向不肯随便叫人抱着。 “小司坐吧。”云飞扬看着把小司辫子扯过来玩儿的儿子问,“益东,你喜欢这个哥哥。” 云益东点点头,继续玩儿,然后又去拉他的手,玩那几根像红萝卜一样圆滚滚的手指。 “我一见小公子就觉得可爱。”司乡任由他玩,一边和眼煎前人闲聊,“云爷是在这边长住吗?” 云飞扬:“我还是会回新加坡那边,可能得过一段时间吧。小司最近忙什么?” “去了趟杭州。”司乡随口说,“公司在那边有批货,我去收回来的。” 云飞扬:“酒与夜除了卖酒还做别的?” “不是,是我另外一个老板的。”司乡解释,“我还有另外一个老板。” 云飞扬心下奇怪,“两个老板?我听说酒与夜是女老板,另一个老板是男的吗?是夫妻?” “不是,不过确实另外一个是男老板,两边的事都不算多,我就多接了一份活儿。”司乡再解释,“他们没有亲戚关系。” 云飞扬:“小司厉害,能兼顾。” “两边老板认识,都同意的。”司乡简单的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我也是想多挣点儿钱。” 这话实在,如果不是为了钱,谁愿意干很多的活儿呢。 这一次的聊天并没有持续太久,不管司乡在心里怎么怀疑和着急,也不能强行叫云飞扬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是或不是云梦甲。 第419章 害羞的阿恒 第二天,司乡在把股票全部卖出去之后按照原来的计划去了兰特要求的小型聚会。 聚会的地点在一处私人的宅子,兰特到了就把司乡扔一边儿去了,然后自己像只蝴蝶一样的飞去知一些人聊着。 司乡摸摸鼻子,拿盘子去取了点蛋糕躲角落里吃去了。 吃得正欢呢,一道影子挡住光了,一抬头,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爱丽丝手里拿着杯酒笑着看他。 “小姐,我只是蹭饭的。”司乡停下来,“你应该去找那些英俊一些的男士说话。” 爱丽丝:“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人喝酒聊天呢?” 这样的聚会,不是专门为了吃东西而来的。 司乡故作深沉,“我想我需要思考。” “编,继续编。”爱丽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司乡就接着编,“思考需要消耗糖,所以我要先吃点儿甜的,不然我怕身体的糖不够,万一想累了把自己晕在这怎么办呢?” 真能吹。 “好吧,我姑且信了你的鬼话。”爱丽丝不追究他把自己当个孩子哄,“我上次去喝酒没看到你了,你是不在那儿干了吗?” “出去办事了,现在去就能看到我了。”司乡时刻谨记自己小老板的身份,“欢迎你常来 。” 爱丽丝:“你好假。”又说,“上次聚会,兰特和我说你写了个很有趣味的小说,会翻译成英文,我能否有幸看到?” “当然可以。”司乡意外于兰特帮自己做推销,“不过只怕要等一段时间,我需要把它翻译一下,现在它还是全中国话的。” 爱丽丝:“弄好了叫兰特带给我。” 果然人要多出门,这不,到这里就遇到了爱丽丝了,她还主动要看自己的书,司乡一下子变得非常热情起来,恨不得把带她来这里的兰特抱起来亲一口表示下感谢。 不过这个只是想了一秒而已,毕竟真要这么干了,那换来的绝不是兰特的感谢,而是兰特的大耳刮子。 “我先走了,你少吃些吧,这个最容易胖人。”爱丽丝拿着高脚杯走了。 司乡把蛋糕放了下去,不是因为怕胖,是因为她不高,要是再胖就变成又矮又胖了。 只是这一下子就无聊了起来,兰特带他来的几乎全是美国人的一个聚会,他一个长辫子在其中显得异常明显。 “算了,继续吃吧。”司乡重新把放下去的东西再拿起来,“反正也不是天天吃这么多。” 只是这次还是没吃成,音乐响起来了。 顺着音乐声过去,外面草地上两两一对互相搂着已经跳了起来,身影翻飞之间带出优雅热情的感觉来。 一杯橙汁递到了眼前,竟然是丹尼尔。 “要不要过去跳舞?”丹尼尔斜靠在门边,“上次我带你去的聚会你也是没精打采的,这次又是,你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吧。” 司乡喝了点橙汁,“真不喜欢,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场合避免不了。” “对,比起你们的酒局,我们这个更温和一些。”丹尼尔举杯跟一个着低胸礼服的绿眼珠美人举杯示意,“女人来这是为了男人,男人来这是为了女人和钱。” 所以这是大型脱单集会,也是非正式联络生意的地方。 “小司,如果你想做生意,就要学会喝酒和跟生人近距离。”丹尼尔说,“永远等着别人主动来找你是很被动的事情。” 司乡也想啊,可是她是真的不方便。 “丹尼尔,我不是不肯,我是做不到。”司乡为了安全起见开始给自己编造一些理由,“我喝酒会死,跟不熟悉的男人接触太多会难受。” “没有呼吸急促那些症状,但是心里会发毛。” 司乡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特别诚恳,“我可以发誓。” “哦,小司,你不用发誓,你说了我就相信。”丹尼尔赶忙说,“那你去开个小店吧,先做点小生意去,然后老老实实的跟着兰特干下去,跟她一起的饭是不用喝酒的。” 司乡:“好,那个美女过来你,我想你也许要去跟他跳舞了吧。” “哦,不,我是来找你跳舞的。”那美女指了指司乡,“我还没跟你这样儿的跳过舞。” 司乡:“不会。” “我教你,放心,很好学的。”绿眼珠美女伸手把人拖走。 “丹尼尔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求救无效,丹尼尔只送了他一句话:“你只说跟陌生男人会不舒服,可没说跟女人会不舒服,好好享受这美好的夜晚吧。” 司乡个子小,还差两公分才一米六,那绿眼珠美人差不多一米七,远远看去就像高挑美女带着个小鸡崽子在那里转圈圈。 一曲终了,司乡扔了那美女跑到一边去干呕。 那美女跟了过来,有些笑不出来了,“我把你丑吐了?” 说话间,另外两个女人也围了过来,那绿眼珠美人感觉面子被人给下了,转身走了。 “小司你。”兰特示意爱丽丝去追丽沙,自己去看司乡,“生病了?” 司乡呕吐结束,面色难看的说,“没有,香水味儿太浓了,熏的。” 这个理由要是叫那个丽沙听到,估计要给他两巴掌。 兰特失笑,“你吓死我了,好心带你来长见识,你真叫人尴尬。好吧,我会提醒丽沙换香水的。” “哎,不用,是我不用香水的原因,叫她不要换了。”司乡不想惹人家生气,“我能回去了吗?” “能,一起走吧。”兰特看了看四周,对着跟美女聊天的丹尼尔招手,三个人一道往回走了。 一路无话,直到回家,司乡躺在别了几天的床上思考丹尼尔的建议。 开个小店,能不能行呢? 要开个什么小店呢?开在哪里呢?租界还是外面? 卖些什么呢?吃的还是喝的还是用的? 想不出来,司乡看看时间,翻来覆去已经十二点了,跑去敲阿恒的门。 “谁啊。”只敲了两下,阿恒就开了,看到是他姐,羞得一下子捂住光秃秃的两个小豆子,样子还怪可爱的。 司乡噗呲一声笑出来,“好了,别躲了,你那没长齐的个子,我不稀得看。” 第420章 开个小店吧 阿恒羞红着脸几下把衣服穿上,结结巴巴的说:“你找我啊。” “嗯,我想开个店,你觉得行吗?”司乡随便坐下,“如果能开个店,你会想卖什么?” 这个么,阿恒认真起来,“卖吃的,我吃着好吃的就卖到我自己店里来。” 还真是实在,不过对于饿过饭的阿恒来说也是很朴实的心愿了。 “那我弄个小店,卖点蛋糕饼干那些你觉得成吗?”司乡问他,“我想你会调饮料,就弄一个小点儿的铺面,后头放上烤箱,前面两张小桌子,一两个人那种。” 阿恒想了一下才说:“可是我们没有人啊,我不想辞去兰特小姐这边的工作。” “我也不能辞去这边的工作,那如果我们找一个人来弄呢?”司乡假设着,“找一个人来看着,有事我们谁空了谁去处理。” 阿恒想了一下,觉得可以,“那找谁呢?” “这个你去找,我只管出钱。”司乡把事情扔给他,“手艺的话,布里斯是不是都会。” 布里斯确实都会,而且阿恒没少吃,之前没有工作的时候有空了也跟着打打下手。 那就好说,起码计划里的两个环节被解决了。 阿恒被分到了一堆任务,一是去做和布里斯商量请他教手艺;二是要找一个地方能做店面的,最好是上下两层,上面可以住人,下面可以做生意,这样两人空闲的时候方便照应;三是要去寻找两个合适的人。 前两项还好,布里斯和他们挺熟的,又是楼上楼下的住着,不至于不答应。店面只要有钱肯定能找到,当然了,离得近些最好。 最后那一条就不好办了,合适的人是真不好找。 “你放手去做,钱我这边有。”司乡拿了五百先给他,“这些钱你收着,不够你再和我说。” “阿恒,你房间门怎么开着?”布里斯在外面叫,“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睡觉?” 阿恒就说:“你进来吧,我们有事儿和你商量呢,快来。” 比起司乡,布里斯和阿恒更熟悉一些,他进去看见两兄弟都在,还有些奇怪,“是出什么事了吗?你俩半夜都不睡觉?” 平时这个时辰,他俩早都睡了。 “我哥哥说想弄个卖吃的的小店,卖蛋糕咖啡那些,你觉得怎么样?”阿恒说,“我想做吃的你拿手,你公司的事也不是很忙,你能不能以技术入股,就是我哥哥出钱,你把东西弄出来教会我,然后在小店里面卖。” 这个消息对布里斯意外极了,他没想到这两个小孩这么快就有这样的想法。 布里斯迟疑了一下,“其实你要是想学我的手艺,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是朋友,我愿意教会你一些的。” 朋友之间谈钱,会不会太功利了? “啊,那不行,我拿别人的手艺都要钱的,到你这儿不给了,那不是显得了太不要脸了吗。”阿恒现在已经有一些分寸了,“再说有收入也不是坏事,我们之间不会因为这一笔收入就变得不是朋友了。” 布里斯没有过多的考虑,“我没问题,我和丹尼尔说一下,毕竟我现在的薪水是他在付的,我明天晚上和你们说吧。” “还有个事儿。”阿恒又说,“我和哥哥还有你都不能亲自去店里盯着的,我们要雇人,你看看你有没有朋友能推荐一下的,薪水按照金他们类似的结构来算。” 酒与夜现在职员,薪水都跟每天工作的时间长短和卖出去的酒水多少还有接待的客人多少有关系的,有多劳多得的影子。 这点和一些地方的纯按工作时间的长短计算不太一样。 “我去打听一下。”布里斯对这件事有些兴趣,“还有别的没有?” 阿恒想了想:“还有就是工具和房子那些了,你帮我打听一下吧,最好在这附近。别的没有了。” “那行,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晚上我们再聊。”布里斯打着哈欠走了。 又只剩下两个人。 司乡也没什么事了,打着哈欠也要去睡。 “你等一下。”阿恒叫住她,“我有问题想问你。” 司乡就重新坐下,但是等了好一下也没见他问,就催起来,“你倒是问啊。” 这小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了。 “那个,你哪儿来的钱?”阿恒磨磨唧唧半天就为了问这个,“你好像突然就有钱了。” 司乡并没有告诉陈清光那边离开后转赠钱财一事,一是怕他藏不住,二是有些钱的用途现在并不想叫他知道,现在听了他问,就说:“都是正经钱,一些是之前丹尼尔给的那一部份出国客人的奖金在小曲身上没花完的,还有一笔是陈清光的感谢费。” “都不是很多,但是把店开起来应该是够了。”司乡不敢说得太多,“你只管做事,要是钱不够我会去想办法的。” 阿恒想了一阵:“那你还有钱花吗?我现在薪水涨了一点,兰特小姐说如果我好好做事以后还会给我加薪水的。” 这是好事,但是短期内来说,加了也不会加太多。 “你好好跟着兰特小姐做事,她是个好老板。”司乡也怕这孩子心野得太快,“我的意思是有野心想自己单干不是坏事,但是要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才行。” 多少的人在老板底下干得好就觉得自己行了,出去后花光了积蓄才发现自己本事配不上自己的野心。 阿恒点点头:“我知道的。”又说,“那你不要舍不得花钱啊,我自己花我自己的薪水就够了,你以后不用给我钱了。” “好,我们小阿恒能干的。”司乡笑起来,“过年你想不想回衡阳那边去看看?” 阿恒愣了一下,不太自在:“回去做什么?” “回去看看你爷爷有没有回那边去。”司乡想起老木头有就有莫名的伤感,“他老人家要是万一回去了,你也好把人接过来跟你一起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些话一下勾起阿恒的思念来,他其实也想那个把他带大的爷爷。 “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司乡问他,“没有我就回去睡了。” 阿恒把眼泪抹掉:“没有了,我只是担心你为了着急赚钱把马甲搞掉了啦,你快去睡吧。” 第421章 腿毛深不深 一夜好眠,第二天天上下起小雨,司乡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干脆起床,然后就被叫住了,丹尼尔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正在喝咖啡。 “什么事?”司乡也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以为你要睡得晚一些。” 丹尼尔:“有事要去一趟城郊,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要去买个东西回来。你和布里斯谈合作了?” “对,不过不是我,是阿恒的意思,他觉得布里斯做的东西好吃,又有耐心做食物,适合做新品研究和教授别人。”司乡打着哈欠,“我认同这点,毕竟布里斯做的东西我不是第一次吃了。” 丹尼尔有些自豪,“对,我也这么觉得,听说你们会给他分一些钱,你们打算给他分多少?” “交给阿恒了,晚上问他吧。”司乡没打算自己来考虑这个事,“我们昨晚才定下来做这件事的。” 丹尼尔想了一下,说:“给他百分之十吧,你的房子和工具我给你搞定,当然你并不用再分我一笔。”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有如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ok,我和阿恒这边没问题。”司乡答应得爽快,“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丹尼尔摇头:“没有,如果你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我毕竟比你早几年做生意。” “阿恒叫布里斯帮忙找人了,薪水按照酒与夜的来发。”司乡说,“如果他和阿恒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我就要自己去找了,如果我再找不到,我请你帮忙。” “ok,这是小事。”丹尼尔也答应得痛快,“小司,我希望你们和布里斯不单单是生意伙伴,更应该是朋友,所以希望你们不会在以后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影响朋友关系。” 司乡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由衷的保证,“放心,我和阿恒都不是这样的人。”看看外面雨水有停的样子,她觉得可以出门了,“你要去买什么?现在走吗?” “买一批鞋垫,绣花的,还有一些虎头鞋,也是我提前订好的,现在收回来跟那批睡具一起送回去。”丹尼尔去拿了两把雨伞出来,“如果你在外面见到什么东西觉得可以卖到外面去的也可以和我商量。” 挺灵活的。 出了门,提前雇好的马车已经在等了,把两个人带到郊区去,随着越来越荒凉,三三两两的村子破破的呈现在马车外。 “这里这么破,看起来不像上海。”司乡不太愿意把这里和上海结合起来,“虽然是郊外,但是真的有些太破了。” 丹尼尔现在已经不好奇了:“我第一次来也跟你差不多的感觉,不过我现在习惯了。” “前面进不去了,你们下车走,我得在这里守着马车。”车夫在外面叫。 因为下雨,小路上泥泞不堪,看起来这里昨天后半夜雨比城里下得大。 “走吧。”丹尼尔在前面引路,径直走到村子中间去一户人家门口去,“老韩,我来拿我订好的虎头鞋和鞋垫,有多少?” 一个老头儿从里面出来,廋高廋高的,见了丹尼尔分外高兴,“你可算来了,我真怕你不要这批东西了。” “哈哈,我是一个守信的人,你要对我多一些信心。”丹尼尔上去给了老韩一个拥抱,又指了指身衙,“小司,我的职员,跟我一起来搬东西的。” 司乡上前叫人,然后静立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我也不耽误你时间,按照我们原来说好的,有多少要多少吧。”老韩很有些火急火燎的样子,“我现在去挨家挨户的叫他们拿到这儿来,你等一下,老婆子,快给客人倒水。” 屋子里太过暗沉,两人干脆自己搬了桌子和椅子出来在外面等,没多久就见三三两两的大姑娘小媳妇拿着笸箩背篓等物过来,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小鞋子,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小帽子之类的。 那些人也不是第一次跟丹尼尔打交道了,先来的就到了近些的地方等,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还有些人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不要怕,人多的时候你是安全的,只要不和她们私底下走在一起就没事。”丹尼尔怕司乡不自在也顺便教他一些技巧,“也不要对某一个人表现出好感或夸奖她们。” 司乡:“后果会怎么样?” “前者,她们的男人会堵着你不让走,直到你赔钱。” 丹尼尔说,“后者,那个被你夸了的人会被排挤,会成为这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司乡想了一下,又问:“那如果没有这些,她们的谈资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俩,一个来收货的外国人和一个瘦弱的小孩。”丹尼尔对这里已经很了解了,“她们会说我有狐臭还有极深的腿毛,还有些奇怪的癖好。” 别的没笑,腿毛给小司弄笑了。 所以小司问:“你真有很深的腿毛?” “我还好,虽然确实是比大多数中国人深些,但远远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丹尼尔比划了一下,“她们说有这么深。” 好家伙,他比划的样子有三公分,那长度比丹尼尔的头发都长。 说着说着,老韩重新回来了,他一声吆喝,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挨个挨个的拿着自己的东西过来交货,只有经过两人同意的才能拿到钱。 验一个,结一个,司乡负责给钱。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司乡伸了伸懒腰,被一个树后的女人吸引。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司乡问老韩,“她也是交绣品的吗?” 老韩看了一眼,“不是,不要理她,她是个麻烦。” 有故事。 “老韩,说一下。”丹尼尔也有兴趣,反正听个故事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老韩说起那女人的故事,“她啊,是二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的,男人姓赖,都叫她赖袁氏。” 女子出嫁后被冠夫姓,一个有夫家的女子怎么会出现在二十里外的村子呢? “我们村里有个还算能吃得上饭的人家,姓梅,那梅老头儿有个凶悍的婆娘,偏偏又不生孩子,偏偏还不许梅老头儿再找一个,全村几十户,就他家是个绝户。” 老韩吠着气,“梅老儿都五十了,闹了一场,他婆娘也只同意从外头典一个回来生个孩子,就是这赖袁氏了。” 原来是典妻。 第422章 典妻(上) 司乡已经明白了,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那想必这梅老头儿很快就能有后了。”丹尼尔顺着话说,“男人五十也能生孩子。” 老韩撇撇嘴,“谁知道是男人的问题还是女人的问题。”又说,“别人也许换个人就能生出来,他家,玄。” 这话叫两个听热闹的人更好奇了。 “有什么缘故?”司乡问,“真是男人身体不好吗?” 老韩摇头:“身体谁说得准,除非是一点都不行,不然总是有可能的。” 那又是什么缘故呢? “自从那赖李氏来了以后,那凶悍婆娘也不过许梅老头儿十日去一次,他其实身体还行,但是生孩子这事儿就跟种地一样,地再好不也得多撒些种子么。”老韩边说边摇头,“这女人被典了三年,有得受哦。” 司乡只听得心里沉垫垫的。 “她怎么不跑?”丹尼尔忽然问,“家里都把她卖了,还留着干嘛?” 跑?跑哪儿去? 老韩不忍再说:“跑不了啦,她在赖家还有个儿子,已经两岁多了,不然要是没生过的,谁愿意典出来给别人生孩子。” 生过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儿子的几率就大些,也便宜些。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妇人,三年典卖也不过三两银。 丹尼尔听得难受,点一枝烟抽。 “丹,你们不能管闲事,你们也管不了。”老韩怕生事,“赖李氏的男人是人烟鬼,早就把他老婆的卖身钱给抽光了。” “娘家人不管吗?”司乡问,“娘家人可以去把她带回去的吧?” 老韩摇头:“娘家人不管,那烟鬼把卖老婆的钱分了五钱给岳家,那边就没声儿了。” 一个烟鬼的妻子,一个娘家也不撑腰的女人,就算你把人送回去,她也还会被再次以同样的手典卖出去,那和在这里又有什么两样? 司乡也只有叹气,这跟陈清光和小曲的情况还不一样,那两个没孩子没家人,可以豁出去一切去争自己的命。 可是这个人有了孩子,她不管回去或是不回去,她的命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我们走吧。”司乡眼着天色晚了不愿意在这里久待,“我们有货,怕等会儿路上不安全。” 两人连着老韩还有村里两个壮丁一起帮着把东西往马车上搬去,告别了这个繁华之外的小村。 “小司,那个女人真的就没办法了?”丹尼尔和小司聊起来那个可怜的女人,“你们国家真的是落后的叫我觉得可怕。” 司乡摇头:“没法子了,她有孩子,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更何况,这里的人讲究出嫁从夫,她被抓回去被打死了也没人帮她说话。”司乡一天的好心情全叫这事给弄没了,“其实典妻这个事只是民间存在,律法并不认同的。” 典妻,义绝当中的受人钱财典雇妻女。 可是真的有几个女人敢因为这个去官府闹的,终究不过是一条空泛的律法挂在那里罢了。 两人不再对这件事讨论,太影响心情了。 丹尼尔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店里做事的人,我倒是有一个推荐,昨晚上跟你跳舞的那个女人,她好像并没有事情做,不过她是个寡妇,我不知道你介意与否。” 寡妇?绿眼珠美人丽沙? “我倒不介意她是个寡妇,但是她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她能出来做事?”司乡还是会看人的,“她好像并不需要工作。” 丹尼尔说:“她是不缺钱,不过她无聊,她在这里认识的很多人都有工作,要么那些人要陪着丈夫去应酬,只有她没有那么多事情做。” 这样么,那倒是可以去试试。 “我有她的地址,你要么?”丹尼尔一本正经的说,“她好像短时间内不想回美国去的,你真的可以考虑她。” 司乡本着问一问也不会吃亏的想法,“晚上我们回去找阿恒和布里斯问问有没有别的人选 ,如果没有,我明天去找她。” 如果那两个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就不用去拜访那个绿眼珠美人了。 阿恒是找到人了,但是这个人出乎意料了。 “你说你找的是闻姨?”司乡给整不会了 ,“为什么找她呢?” 阿恒学着他姐姐的样子挠头:“是她自己自荐的,我本来是问金有没有朋友推荐的,她在旁边听到了,说愿意不要工钱也想干。” 他想的倒不是不要工钱,只是觉得闻远芳说得太诚恳,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我是不是做错了?”阿恒有点紧张的揪着衣角,“我要是错了你就骂我嘛。” 司乡没骂他,“就事论事,闻姨如果现在是单身那你雇她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她现在还是林太太,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就跑回去再做林太太了。” 所以某些层面上来说,这个人算不得稳定。 虽然任何人都可能会在过后离开,但是一个已知的不稳定的人还是叫人不愿意用的。 阿恒弱的分辩:“可你之前不是救小曲的时候还往里添钱吗?” “那不一样,那件事是有上限的,药费也好,船钱也好,都是有限。”司乡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帮忙,“那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现在我们拉了布里斯进来,我们也要对他负责,我们自己亏钱了也就算了,亏了合伙的人,就是我们不仗义了。” 因为自己的善心叫合伙人一起承担风险,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你已经答应她了吗?”司乡问他。 阿恒嗯了一声,又说:“那我明天和她说嘛,叫她再去别的地方找事情做。” “算了,这次就算了,你已经答应了,万一人家已经从兰特小姐那边辞职了,你再反悔不是叫人家没路了吗。”司乡不叫他做这样的事,“左右现在我还能付得起她的工钱,就先用她吧,明天你问问,如果她已经辞职了,就叫她每天去布里斯那边学手艺吧。” “至于住处,我去和兰特小姐商量一下能不能先住她家。” 阿恒松了口气,还好,不用做反悔的人。 “房子要尽快了,这块丹尼尔可以帮忙,不过他要求布里斯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同意吗?”司乡把丹尼尔的要求说了出来,“如果同意,不但食物配方布里斯会继续做,房子、工具丹尼尔也能一并解决。” 这样有力的后援团,阿恒哪里有不同意的。 “别的事也没有了,明天我再去拜访另一个人,我得再雇一个会英文的才行。”司乡想着要多一笔开支了,“你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中国的和外国的都可以,但是一定要好看清爽会英文还脾气好才行。” 开门做生意,这些都是不高的要求。 “我保证完成任务。”阿恒大声喊道。 第423章 典妻(下) 告别阿恒,司乡拿了笔墨出来,她好些天没写东西了,怪不习惯的,今晚得动动笔。 只是,写些什么呢? 思绪良久,提笔落墨: 血胭脂 今日偶遇一村中有人行典妻之行,令吾生悲。 女子何错,竟然要在生儿育女、侍奉公婆与丈夫、坚守德行、操劳家务后还要出卖名节与身体去换取钱财来养育家庭? 吾深思其源,只觉这样悲惨的现象与我国由来已久的重男轻女之风俗有重大相干,故写一写这人世人习惯已久的风俗习惯。 吾苦思良久,觉得要写重男轻女,就不能只写重男轻女,而是要写怀孕时大夫说是女儿后孕妇喝下的堕胎药;要写产房里稳婆来问夫家保大保小;要写女婴塔方向飞过来的灰;写尿桶里渐渐微弱的哭声;写村口野狗嘴角的毛上不知何处染上的鲜红还有顽童手中洗干净的小腿骨。 还要写叫招娣的女孩五岁上舔了一口鸡蛋壳上的蛋液被狠狠的踹到屋脚爬不起来,写盼娣六岁时被父母卖了给光宗耀祖换彩礼。 要写父母的财产虽然都留给了儿子,可父母以生养之恩叫回出嫁的女儿承担照顾责任;要写儿子抽鸦片、赌博、杀人逃走,父母仍然维护,而女儿在婆家被打的头破血流,回娘家哭诉被无视。 要写传宗接代,养儿防老。要写丈夫去世,遗腹子生出来是个女儿母女被赶了出去,最后母女生生被冻死在村后的破庙里。 要写她夜夜熬着读书学习终于写出了好的文章,却只能辅助兄弟、丈夫去做一些事;写她千辛万苦种出了粮食,却被人污蔑她是靠身体换来的。 要写她含辛茹苦的养大了儿女,却不能上桌吃饭;写后来她生下了自己的女儿,却如同曾经的父母送走她那般把女儿送走;写在夜夜梦回哭喊着在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女儿的哭声中惊醒。 吾之深感悲伤处在于:那些曾经天真的、可爱的、明媚的、勤劳的、努力的女孩子,她们在出生时并不能决定自己应该是男孩或女孩,更不能决定自己成年或未成年时出嫁的夫君是人是鬼,她们一直是被动的被安排着去做了别人的女儿、妻子、母亲。 如果仅仅是做女儿、妻子、母亲也还好,我们中国女人,一贯是知足的,她们对于安稳的生活是愿意的,哪怕不一定能吃上肉,哪怕没有一件好衣服,她们也会快乐的陪着父母、丈夫和儿女一起尽力的去过好生活的。 可是为什么她们会被父母拿去轻易的卖给烟鬼、赌鬼、不学无术的那些人呢?不过是因为她们不被认为是这个社会的主人罢了;也不被视为两个家庭的家人。 所以在他们眼里,她们只不过是被视为附属的财产性质的一件物品罢了。 最可笑的是,她们在幼年时常被教导说女子不能传宗接代而不配享受和兄弟一样的待遇,却要在一定时间之后要求生下儿女去传宗接代。 而最难过的是,她们最后会变得麻木,麻木之后,她们变得和父母辈一样,她们继续和曾经的父母一样教导着下一代的儿女同样的规则。 曾经的被欺压者变变了欺压的那一方,然后教导着下一代人重复着自己的人生。 他们啊,夸赞村里生出了儿子的人真历害。 他们啊,终于在有了无数个女儿后生出来了男丁。 他们啊,对儿子掏心掏肺,希望儿子给他们一口饭吃。 他们啊,把女人任意的安排。 他们啊,出生于女人的胯下,却不肯尊敬自己的来时路。 吾知典妻非所有人之行为,但于街巷中并不少见,吾亦知不能因一时之所见而攻击所有之人性。 吾悲伤良久不能言,只希望这世间的人能重视一下这样的惨状,给她们多一些空间多一些活下去的机会。 清光绪三十三年 秋雨绵绵 鹿鸣君随笔 洋洋洒洒一小篇,总算叫司乡心里痛快了些,又在心里愤愤骂了两句那素未谋面的烟鬼和那赖李氏的父母,妈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写完,又拿起笔,再次调整情绪,过好久后,再次提笔写下: “抓捕野鸟计划之——我离婚分走了美国总统一半的家产和智谋。” 想到即将写出来的东西,司乡乐不可支,嘿嘿,这玩意儿总不能叫中国的读书人不爱看了吧。 “布兰达在她私下新开的高级旅馆里看到了她丈夫手下人的普通汽车,她迅速的躲进了窗帘后面,只留着一双眼睛看着下面。 果然,上面下来的人没有让她失望,正是她那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丈夫——美国现任的年轻总统普恩斯,一个从修理工家庭出来的少年时异常英俊的三十岁男人。” “之所以说少年时异常英俊,是因为他现在帅得有些平庸了,不过这是对布兰达而言,对于其他女人来说,他还是那个年轻有为的总统先生——普恩斯。 可是布兰达不这么想,她已经见过了普恩斯最俊俏的样子,那现在已经略有些发福的普恩斯就真的那些瞧不上眼了,他还跟自已的下属搅和在一起了。 这些种种叫布兰达对这个少年时相恋青年时结婚的男人开始失望起来。” “那两个人四下看了看,应该是没有发现有人在关注他们吧,他们就亲了上去,那架势犹如干柴烈火,甚至叫布兰达有些担心他们在大街上就开始脱衣服。 ‘看样子我要去弄个相机来放在这里,方便随时去拍下他这么热情的状态’布兰达这样想着。 好在下面那两只热情的野鸟儿也察觉到这里不适合再深吻下去,互相拥抱着进了高级旅店的房间。” “‘布兰达小姐,那位客人进了你隔壁的房间。’内线电话提供着最新的信息,‘他们很迫不及待,我甚至怀疑他们可能在进门的地毯上就开始做那些事情。’ ‘不要管他们,给他们送两盘生蚝和一瓶红酒进去,再给他们送三小时的续房时间,就说他们今天是酒店的幸运客人。’布兰达大方的说,‘我要他们尽兴……’” 第424章 找人 司乡这酷酷一顿写,最后写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醒时丹尼尔正在她对面看着那份野鸟小说的开头,一边看一边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司,我真的很佩服你的脑子,怎么想出来这么离谱的东西的。”丹尼尔的兴趣比上次的‘八个儿子’那本还要大,“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呢。” 司乡:“这就是天赋。” “今天去找丽沙对吧,下午去酒与夜,明天的时间留给我吧,和我去见一个要送孩子出洋的人,我们给他们讲一讲出去的事,他们付钱。”丹尼尔已经给安排好了,“不过这次的只是咨询,不会有太多钱。” 也不是每次出去的都会和林德有那样肯舍得把全部的钱都拿出来的。 “没问题,跟布里斯说一声,有个中国女人会去找他学手艺了。”司乡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我想我需要快些出门去,不然等下我就犯困了。” 丹尼尔叫他:“你把你那‘八个儿子’和这个‘野鸟计划’都带上,如果有时间,见完丽沙以后去见一下爱丽丝,也许你能有别的收获。” 不明所以但听劝的司乡依言带上那些东西出门去了,照旧的先去了股票交易所记录了当天的信息,然后才去寻找那个绿眼珠美女。 只是这次吃了个闭门羹,那个美女并不肯打开她的酒店房门。 司乡也不好走,索性盘着腿坐在门口等着她出来。 过了一会儿,盛装的丽沙拉开门见讨厌的小男孩还在,把人放了进去。 “我告诉你,你上次对我很失礼,所以我只能给你三分钟。”丽沙看着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如果你二十六还没有说完,我也会赶你出去。” 这么紧? 司乡抓紧时间先道了个歉,“我来道歉,我深刻的认识到了我上次对一个女士的无礼,希望你能原谅我。” “然后就是我想问一问你打算在这边做一份工作吗?”司乡一点废话没有,“我想开一个小店卖咖啡和蛋糕,有人说你是一个非常负责和认真的人,如果我能请动你,基本上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礼多人不怪,司乡道歉的态度诚恳,又是带着些新鲜水果来的,又在夸她,这叫丽沙的火气下去了一些。 “谁叫你来找我的?”丽沙突然问。 司乡拿不准她的态度,就说:“我跟丹尼尔要了你的地址想来道歉,他就说你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把在美国的家打理得非常好,人际关系维护得也很棒,还说如果我有你这样的人做帮手,那我一定可以高枕无忧。” 虽然丹尼尔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是现在这不重要。 “哦,可我没有想去出去工作。”丽沙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不过我虽然不打算工作,但是这并不影响我请我的客人喝一杯咖啡。你请坐吧。” 不多时热腾腾的咖啡端了上来。 丽沙客气的说:“我还是很感谢你愿意来请我去你的地方工作,只是我实在不想为了一两块银元让自己那么不自由,我和这里的店员聊过,他们一个月只有一块钱。” 一块钱,还不够她一顿饭钱。 “不是,我们没有打算这样做。”司乡脑子转了起来,“我们是打算给这个伙伴一些股份的,当然,如果她愿意选择工钱的话,我也能考虑给工钱。” “股份?”丽沙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司乡斟酌着说:“百分之十的股份或者一块钱薪水加上多卖多拿的奖金,奖金我还在想。” 听起来不错。 “不过这个得干活儿才行,要做蛋糕做沙拉冲咖啡。”司乡怕她误会这个只是送钱来的,“我们有两个人,一个是中国女人,一个是外国女人,活儿一起干。” 丽沙问:“那那个中国女人也是一起拿股份吗?我们需要往里面出钱吗?” “当然不用。”司乡见她有想了解的意思就说得更详细了,“她和你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脚不太好,干不了重活儿,还有她的婚姻关系也不太稳定,所以她必须工作。” “所以她前面会有工钱的,她是两块钱的工钱和百分之五的股份。” 司乡补充一句:“合同一定会写明,你们以劳动力入股,如果退出,不能带走股份。” “可以考虑一下,谁来教我?”丽沙是个诚实的女人,“我会做面包和简单的蛋糕,当然也会冲咖啡,但是这些对于在店里卖给客人并不够用。” 司乡大喜:“我有人教的,他还有持续推出新品来。你们学了照做就可以。” “那我考虑一下吧,我怎么和你回信?”丽沙还是有兴趣的,“虽然我不缺钱,但是有个事情打时间也挺好。” “你有酒与夜的电话的,打那边和我弟弟说,他叫阿恒。”司乡起身告辞,“打扰您休息了,我先走了。” “慢走,我尽量在两天时间和你回复。”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头了,司乡回店里去的路上在想,又想自己好像忘记跟丹尼尔要爱丽丝的地址了。 算了,回去店里请兰特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万一人家要是不喜欢有人上门找她,那就太冒昧了,司乡这样想着,加快了步伐往酒与夜去。 第425章 阿恒过年想回家 上午的酒与夜一向没有多少人,只在角落地几个位置有个小猫两三只。 司乡一到就直接往楼上去,果然兰特照旧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坐着看各种文件。 “今天什么情况?”兰特照旧也先关心股市上的事,“亮达的降了吗?” “降了,不过不多。”司乡把抄下来的信息腾到统一的本子上去,“你的决策是对的,我看有好几个买了他家的都在忐忑了。” 兰特摇头:“如果杭州的雨停下来,那那边的股价不会变动太多,如果不停,应该还会再跌一些,你留意一下吧,也许你可以多去去码头,那边也是消息流通的地方。” “好。” “阿恒把闻远芳叫去你未来的小店做事的事你怎么看?”兰特目光还是停留在那些资料上,“不要从同情和道义的角度来说,要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 司乡认真起来:“她是一个不太稳定的人,随时可能会离开的,我们很有可能在她身上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会白费。”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没有离婚?”兰特想深入的聊聊这个事情。 司乡点头:“正是如此,在中国,结婚的女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动,更受限于夫家。” 这也就是说,如果林德有不能接受她在外面工作,那么可以名正言顺的带走她。 “但是如果她能在她丈夫那边争取过来工作的自由,那她一定能变得很厉害。”司乡接着说,“我其实蛮希望她能出来工作的,这样没有机会的人,一旦有了机会,那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所谓破釜沉舟,要是她有这个勇气,那她一定能做出结果来。 “所以我又担心她坚持不下来,又希望她坚持下来。”司乡对她又抱希望又觉得她很难, “她要是离婚了,我资助她几个月的房租和饭钱都不算什么,我毕竟现在也有能力负担这一些,但是她偏偏没有离婚,她的很多权力不在她自己身上。” 兰特若有所思,“行吧,你关注一下,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再把人给我退回来,毕竟也是我要收留这个人的。” “那都是小事,我已经给她计划了半年的薪水了。”司乡不在意的说。 作为同为女人的互帮互助,司乡觉得也就能做到这个样子了,别的她也没有办法,毕竟她根基还算不得稳,不能无底限的去资助一个算不得太亲近的人。 司乡把自己新写的那个小癫文拿出来,“我昨晚心血来潮写了这个,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兰特接过来打开,“抓捕野鸟计划,这是个什么?”她细细的翻动着那个新开的笔记本,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抓捕野鸟计划之——我离婚分走了美国总统一半的家产和智谋,你写的什么鬼。” 一晚上能写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被看完了。 兰特把本子还回去,“你哪儿来的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挺好笑的,你这次打算写什么?一股满满的译制腔。” “仿外国文风写的诙谐小说啊。”司乡说着自己的规划,“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了,美国总统离婚后被太太分走了一半家产,突出重点——亏妻者百财不入。” “还有啊,这个总统先生平日很多事情会参考太太的意见,所以在和太太发生分歧后会对很多事情失去掌控力,然后会从名声卓越变成名声落地。” “还有钱财上的,妻子分家产在你们那边很常见的吧。” 在国内离婚分财产的还是少,更多的是男方的归男方,女方的嫁妆归女方,孩子一般也归男方。 但是国外好像是盛行AA分比较早的。 兰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你想差了,我们大多数州实行的是分别财产制,共同财产制的还是少数的。” 啊,那是记岔劈了,原来那边还没有实行离婚分一半。 “那离婚后丈夫对太太总有赡养要求吧。”司乡不死心的问,“那女人生育抚养小朋友这些总不能白忙吧。” 兰特:“不会全部占到一半的。” 好嘛,真是记错了。 “那你觉得我能写这个吗?”司乡决定请教她一下,“虽然我挺想写的,但是如果连续两本都赚不到钱,那我也觉得没意思了。” 兰特:“当然可以写,给女士们造一个梦吧,毕竟对一个追求自由和平等的国家来说,你的这个想法应该也能叫大多数女士觉得可以实现的。” 所以那些后世看爽文小说的人,很多时候明知不现实却仍旧坚持看,也是因为那些是梦境之所在。 “你继续写。”兰特鼓励他,“写好了给我看。” 司乡:“行,我抽时间写,哦,对了,丹尼尔也说我可以带上我先前写的和这一本去拿给爱丽丝小姐看看。” “可以,有地址吗?”兰特问。 司乡:“没有,你能给我吗?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打个电话问问她是否方便让我去登门拜访。” 电话兰特打了,挂掉后叫司乡在店里等,对方晚上去过来,叫他不用上门了。 司乡开心的从兜里拿出一把糖果给她,“感谢你的,如果我能通过爱丽丝那边有这两本书的收入,我再好好谢谢你。” “行,去吧,最近店里进了些新的酒,你去检查一下。”兰特打发他出去,“我要继续忙我的了。” 于是司乡快乐的下楼去,一屁股坐在前台,叫阿恒给她来一杯冰水。 “喝什么冰水,喝热水还差不多。”阿恒白了她一眼,“兰特小姐给你发奖金了?” “没有,不过兰特小姐给我介绍了一个人,也许对我有帮助。”司乡也不介意来的是热水了,“还有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外国女人,也许她会愿意去我们那个门都还没有的小店去做事,她大概两天左右会打电话过来和你说。” 阿恒没想到他姐姐动作这么快,不动声色的就把事情安排好了。 “哥哥你真厉害。”阿恒竖了个手指给她,“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优秀就好了。” “慢慢来吧。”司乡鼓励他一下,“我前面问你的,想不想过年回去衡阳看看?想的话我过年就不安排别的事了,我替你的班。” 阿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想,我要回去看看爷爷是不是在那里。” “好,那我提前跟兰特小姐说。”司乡要去查货了,“我去忙,晚些如果有个漂亮的美国姑娘找我的话你记得叫我。” 第426章 新加坡的信 爱丽丝来得比司乡想象得早一点,等司乡从外面打扫完一个醉酒客人的呕吐物以后回来时,她正坐在前台的高脚椅子上冲司乡举起酒杯。 司乡屁颠屁颠儿的跑过去,笑得热情得像夏日的太阳,“爱丽丝,晚上好啊,谢谢你抽时间出来见我。” 爱丽丝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红酒杯,“找我什么事?兰特说你要拿一个写得很有趣的东西给我看看。” “你等我一下。”司乡飞快的跑去找阿恒拿了自己的包又飞快的打开,“就是这两本。”她双手拿着那两个本子递给她,“写得不好,您将就着看。” 爱丽丝一翻开就给他扔回去了,“你直接告诉我吧,我不认识你们的字。” 这就尴尬了。 把两本的内容大致讲了一下,司乡有些忐忑的等着她的看法。 爱丽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过了好久问,“你能全部翻译成英文版本的吗?” “可以,只是需要时间。”司乡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了,“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爱丽丝敲了敲那个刚开始写的‘抓捕野鸟计划’,“我对这个感兴趣。” “行,我尽快写。”司乡拍着胸口保证,“英文版本的要晚一些出来,我得先写出来再翻译成英文。” 爱丽丝:“可以,但是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美国总统换成英国国王。”爱丽丝说。 啊,这个。 虽然知道很多美国人不喜欢英国佬,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只要你肯把美国总统换成英国国王,这一本在你写出来之后我保证它能在美国的书店里,如果你的水平能和你说的那样表里如一的话。”爱丽丝看着他,“当然,如果你要写得再可恶一点也没问题。” 司乡弱弱的问:“你和英国国王有仇啊?” “不要多问,你回去考虑几天,要是能行你再叫兰特给我打电话。”爱丽丝不跟他废话,“另外那一本,如果你要走我的路子,也要先把那一本换成英国国王之后才可以。” 司乡看着她拿着酒去了角落和一个男士聊了起来,跑上了二楼去敲响了兰特的门。 “进来。”兰特看见是他,“什么事?” 司乡:“爱丽丝叫我把美国总统换成英国国王。” 噗呲一声笑,兰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哦,那正常,是她会说的话。” “为什么?她前男友是英国王室的吗?”司乡好奇极了,“快说快说。” 兰特:“对,她以前在英国那边读书的,认识了一个姓萨克森 - 科堡 - 哥达的男人,那个可恶的家伙骗了她,她以为她给人当了三年女友,其实给人做了三年情妇。” 我去,这么劲爆的吗? “她还带我们见过那个男人,好吧,确实有点小帅,但是爱丽丝也是个可爱的小天使,她当着我们的面信誓旦旦的说要和那个男人结婚。” “后来发现自己是情妇,气得爱丽丝砸了一间屋子的东西。” 兰特摊了摊手:“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姓萨克森 - 科堡 - 哥达,她能杀人。” “这个姓代表什么?”司乡没get到点上去。 兰特:“以后你每天必须去看两份国际报纸了,英国国王就姓萨克森 - 科堡 - 哥达”。” 这下就理解了,难怪对英国国王那么讨厌。 “你们俩怎么说的?”兰特说完了爱丽丝当年的糗事开始问正经的,“她看过你那些东西了吗?” 司乡:“说我改成英国总统就帮我把这本书出现在美国的书店里。” “那你还是改吧。”兰特建议道,“她家是真的有印刷厂和书店。” 那就只能改了。 司乡挠着头出去了,拿了点水果直奔泡男人的爱丽丝而去。 “你知道不知道打扰一个女士和一个男士的浪漫是很无礼的。”爱丽丝放下酒杯顺便给那些水果腾出些地方来,“有事就快说,” “您刚刚的要求我答应了,我回去就改了。”司乡保证,“我还会把那个英国国王写得凄惨一些的,保证叫你看了出一口恶气。” 爱丽丝赶他走:“知道了,快回去写吧,别打扰我的约会。” “好嘞。”司乡自觉的退走了,坐回了他前台的位置。 总算可以歇一会儿了。忙了一天的小司同志摸到外面的玫瑰丛去歇一歇,刚坐下,金就出来叫他,说是兰特叫他上去一下。 还真是不得闲,司乡又认命的往上爬去,进了屋到的是君老板来了,还有另外一个中年人,是个剪短了头发的中年人。 “这是欧先生,新加坡人,我们生意上有往来。”君无忧做了个介绍,“云飞扬的事我们托的就是他去代为调查,叫你来一起听。” 要说这个司乡可就不累了。 “新加坡华人、印度人、马来人各有各的聚集地,一般华人过去也是去‘牛车水’那里,这个人也不例外。你们说的这个人我打听过,没人听说过,房子是早就买下来的,但是一直到四年前才有人住进去。” 欧先生说:“我托朋友查了,那个人的身份是真的,但是是四年前才加入的新加坡。,” 四年前?这是个很关键的时间节点。 “他在加入新加坡之前是这边的身份,说的是上海一个落魄人家的孩子,一直跟随父亲在外游历,直到父亲去世才回上海来,又去了那边继承了父亲的一处房子。” “他对左右邻居是这样的说的,这就解释通了那房子为什么四年前才过户。” 欧先生停了下来。 “那就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司乡是有疑问,“他在上海的信息又是什么地方呢?” 君无忧出言道:“欧兄把情况给我之后我就叫人去找了,那里在前些年长毛攻打上海的时候死过逃过很多人,无处可查。” “没错,他和邻居说的就是他家同治元年逃出去的,一路流浪,直到四年前成了家后想要安定才去的新加坡的房子居住。”欧先生说,“那房主确实姓云,他拿的是买房的凭证去的。” 听起来好像挑不出毛病来。 司乡突然问:“他是上海人,那左邻右舍听过他讲吴语方言吗?饮食上是新加坡的吃得多还是江渐菜系多?还是西洋人的口味?” 一个人的信息可以改,但是他的口味不会那么容易改吧。 第427章 只有更夸张 想法没有错,但是不好确认。 “他和太太自己做饭的,没人去他家做过客,这个无从打听的。”欧先生爱莫能助啊,“不过方言确实没讲过。” 就查到这些了。 “至于你说的衡阳的云梦甲,这个也查了些。”这下是君无忧来说了,“那人家贫,有一妻一女,近五年前离家,说是去友人家中备考,只是打听下来,没有人承认他去过。” 这些信息跟司乡自己知道的一样。 君无忧又说:“他原本应该是要去参加乡试的,但是考试名单上并无此人,说明是离家后就不知所终了。” “自他走后,他妻子久等不归,就变卖房产回去和娘家哥嫂同住。去年他妻子联合兄嫂要将女儿卖给衡阳一大户为女婢,被其半夜逃走,后来阴差阳错之下去了我亲戚家做了婢女。” 君无忧颇为感慨,“可惜那小姑娘一身的才华,人也活泼,却命不大好,在今年正月里得了急病,如今坟头上草都已经长出来了。” “那不是说这条线是条废线了?”兰特皱眉,“罢了,废就废吧。” 君无忧:“未必。”他把一张画像摆在兰特面前,“我叫人拿了云飞扬的画像去问,他的同窗都说这就是云梦甲。” 一幅画像,能叫别人一眼认成另外一个人,那得多像呢? “他说他是父亲出逃后在外面生的,那他就该有口音,如果住的地方不固定,那他应该至少会一些通用的语言。”君无忧其实已经有了结果,“目前我们的合作郑家那边还不知道,所以我见过那人一次,他都不具备这些条件。” 司乡心里略有些烦躁,过了一会儿说:“如果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那那个云梦甲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能从一个家徒四壁的落魄书生混成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婿。” 兰特想了一下,“那这个人身上不用放太多精力了,就现有的这些吧,万一哪天有需要,放出来做一下烟雾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君无忧算了算时间,“也快了,你那个西班牙同学的哥哥,也快要来了。” 是啊,一切都快了。 “说到这个,欧兄也想入个伙。”君无忧不会留一个没什么牵扯的人继续听他们讲话的,“他们那边是马来的锡和橡胶的重要加工地,他舅舅家就有橡胶加工厂。他自己家是一个小型的食品加工厂,做罐头的。” 欧先生满脸期待:“现在各国都发展工业,锡和橡胶对全球都是硬需求。罐头那块我们做的水果是这边没有的,我也听说过美国那边物产没有开发出来,应该能对你们有用。” 这个欧先生是为了叫他家的东西搭上这艘船,专门去查了托付的事又特地坐船来的上海,就为了亲自跟兰特和君无忧见面谈。 “欧先生带了你们加工的东西来了吗?”兰特开门见山,“要是带了,不妨拿给我们看看,当然,样品如果我们使用了,我们也可以付钱。” 欧先生连连摆手:“一点东西而已,要什么钱。我今天一下船就过来了,东西在箱子里,我明天一早带过来。” “行,那我明天早些来店里。”兰特也很重视这样的事,“你明天休息好了再过来就是,我们不着急那么一会儿。” 君无忧很满意他们能有谈的可能,“我和兰特小姐是努力在把我们两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如果有欧兄的加入,想必能更加壮大我们这根绳子。”又笑,“兰特小姐你在金融市场上进出都是快钱,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的来钱太慢?” “虽然我更喜欢金融,但是如果叫我往实业走我也是愿意的。”兰特也笑,“金融市场的钱总叫我感觉那不是钱,只是一串数字。” 数字的展现会让人忘记那是许多家庭谋生的资金,从而失去对货币的尊重。 “行,那我们今天聊到这里吧。”君无忧起身告辞,“我送欧兄回去,另外小司啊,明天把你那‘八个儿子’带来,给欧兄看着玩儿?” 欧先生一脸诧异:“八个儿子?这小兄弟年纪轻轻的这么能生吗?” 哈哈哈哈哈,君无忧笑得前仰后合的,“那是本小说,和当下不太一样的,不过写得不错的,我们都看过了。” 说到这里,兰特就不得不说了,“他又在开始写了,我都不想说,太恶趣味了。” “哦?”君无忧饶有兴致的兰特,“写的什么?” 兰特笑得想压都压不住:“抓捕野鸟计划——我离婚分走了美国总统一半的家产和智谋,写的是美国总统被太太抓奸后离婚并分走一半产业,那女士过得风生水起,而那个男人则是倒霉透顶,不过他好像要改成英国国王了。” 君无忧有问题:“为什么叫‘抓捕野鸟计划?” “咳,野鸳鸯嘛,可不是两只鸟儿么。”司乡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抓捕’是因为感觉写‘捉奸’太直接了。” 中国人写东西,主要讲究一个含蓄美。 管它含蓄不含蓄的,反正听起来是个很离谱的故事。 写人家总统离婚被分财产,谁家好人能这么写啊。 欧先生也忍俊不禁,这小孩看着年纪不大,想法怪多的。 “好吧,小司,我本来以为你那个‘八个儿子’够离谱了,原来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君无忧忍住别笑得太夸张了,“写完了拿给我看,我得给小君寄一份去。” 司乡被笑得脸有点红:“我尽快写,小君公子要年后才来这边吗?” “对,不过他给你和小谈捎了点东西,你那份在我车上,你跟我去拿吧。”君无忧这下是真的要走了,“兰特小姐,我们明天再见。” 三人有说有笑的下楼,一起去了君无忧的汽车上取东西。 一个藤条箱子,看起来装了不少,不过提起来算不得特别重。 “让小君公子破费了。”司乡怪不好意思的,上次的船票叫人家出的高价,这次还给她带东西,“还得麻烦你专门给送来。” 君无忧上车去了:“没事,你等他回来的时候请他吃饭吧。”说完他开车走了。 第428章 把美国总统改成英国国王 小君捎来的东西司乡打开了,里面东西不少,其中两个小包简直漂亮到司乡的心里。 一个不肯红的底色上绣着一簇兰花,一个湖水青的上面绣着荷叶莲蓬,飞针走线之间秀色江南展示而出。 另有两个镶着白色皮毛的松软厚实的手护,还有几小包干果。 吃的用的都有,还贴心的准备了两份。 司乡把东西放起来,这是人家提前送来的过冬的东西,自己也要准备一些回礼才像样,只是如果要给他回礼,那小谈那边也不能不备,好吧,又是一笔支出。 把东西放起来,司乡开始思考起来欧先生带来的信息。 云飞扬那边既然是海外,那自己有机会再遇到他试探一下,不过机会不好找,先放一边的。 另外欧先生是做热带水果罐头的,自己好像在这边的蛋糕和杂货铺子里没有见到有什么那边的东西,那如果引进他们的罐头,是不是可以让店里的蛋糕多一点风味? 看样子明天需要早些去店里了,不然错过了那些试吃的罐头还得出去买。 另外云飞扬的经历也给自己提了个醒,自己要努力弄钱了,要是有条件,还是早些弄个外国身份保险一些,实在不行有钱了去国外找个学校蹲几年,蹲到民国来了再出来。 哎,钱不够啊钱不够。 她认命的又去拿上笔来把美国总统改成英国国王。 “布兰达为了开这个高级旅馆花了很多钱,也计划在近期不接待太多的客人,还需要预约,为的就是让两只野鸟放心的来这里筑巢,当然,对外的解释是,老板对目前的装潢不太满意,所以在准备重新装修,这才以便宜的价格叫大家入住。 同时,旅馆推出了一项活动,让很多住客填写入住体验,两个人同时填写可以免掉部分费用,或者也可以兑换一些道具,一些专属两性情侣的助兴道具。” “布兰达的这些活动可谓是送到了她丈夫女下属的心坎里,那是个平民窟里走出来的女孩,哪怕她工作了,但是每个月大部份的薪水都要用来支持自己的家庭,所以那些退回的房费全部到了她的手上,这点钱对那个男人无所谓,他的薪水足够多了,王室每个月给的钱足够他生活得很愉快。 不过普恩斯并不会因为自己有钱就给这个女下属一些经济上的支持,用他的话来说,他们是因为爱在一起的,谈钱就太俗了,而且他在工作上可以帮忙,更勿需谈钱了……” “布兰达拿起听筒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满意的笑了,就是要这样,玩儿得越开心越好,这样自己才能收集更多的证据。 确定了这两个人已经陷入了最原始的欢愉后走出房门,她要先回家了,抢在这狗男人回家之前去给他准备好咖啡和晚餐,再给他弄些补身体的,可不能叫她的丈夫在谈恋爱的时候感到力不从心……” 写得正入神,门开了,那三个室友一起回来了。 “哟,小司,又在写两只野鸟了?”丹尼尔一进门就叫起来,“我给你说的人你去见了吗?” 司乡把笔一扔,不写了,“见了,一个说要考虑两天,另一个叫我把美国总统换成英国国王。” “那你答应了吗?”丹尼尔不在意细节,“换了我也爱看。” 司乡:“你们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吗?” “有,店铺找到了。”丹尼尔动作极快,“是一个美国老头儿早些年买下来的,以前也租出去的,现在他想涨租金,他之前谈的租金是很多年前的价格了。” 真是个好消息。 “另外还有个好消息,你们介绍的那个女士,她学得非常认真,不过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把她送到兰特小姐家去住去了,明天兰特小姐会送过去的。”丹尼尔的话代表闻远芳至少现在看起来是很努力的。 司乡看了一眼阿恒:“如果她能好好做事,那就证明你的眼光是你不错的。” 这话可比单调的夸奖阿恒能干来得实在些。 “另外你去看你的床上,有小君公子送的东西,用的我俩一人一份,吃的你拿出来大家一起吃吧。” 这边四个人讨论的闻远芳此刻却并不在兰特家里,她回自己家去看了,她出来好些天了,有点担心林德有没事儿又拿刀抹自己脖子。 林德有当然没有拿刀抹脖子,他还没活够呢,老婆也没有真的离婚,他抹脖子就不划算了。 当然,他也不太想回家,家里没老婆啊,回去怪尴尬的。 就在他把铺盖从角落拖出来准备悄悄的在椅子上睡了算了的时候,公司的两扇门被敲响了。 “谁啊,天都黑了。”林德有最近脾气不大好,“怎么是你?” 林德有的管家:“老爷,太太回来了,还带了蛋糕,问你呢。” 这消息把林德有吓着了,完了,他太太又来找他闹来了。 “老爷?老爷?”管家急起来了,“你倒是锁了门回去啊,车我都给你叫好了。” 林德有紧张起来,“我太太今天脸色怎么样?”又自言自语的说,“她心情好不好的也不会骂你们,你们也看不出来。” “老爷,太太心情看起来挺好的。”管家连忙催他,“你快些啊,快锁门,我先回去稳住太太,车钱我给过了。”管家说完就跳上了车,一溜烟的又走了。 林德有一咬牙也走,左右老婆是他的才跟他闹,要是真想闹又找不到他,只怕就要换个男人闹了。 人到中年了,老婆还是原配的好。 这一路当真是叫他心七上八下的,到家了以后壮着胆往主院走,一进主院,没什么人,两个小丫环躲得远远的说话,他又壮着胆子往卧室去,还好,他老婆在那儿铺床呢。 “你回来了?”林德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好一些,“我公司有事,回来的晚,你别生气。” 闻远芳看了眼桌上,“那里有蛋糕,拿去吃吧,我叫丫环把旁边的耳房收拾了一下,晚上我过去睡,明天我就不回来了。” 看着呆住的林德有,她说:“我这几天不都不在家住吗,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你不是都回来了吗,以后就在家里住吧。”林德有劝道,“你不乐意见我,我住公司就是了。” 闻远芳摇头:“我没空,我最近要学手艺,师傅特地叫我早些到。”她指了指那蛋糕,“就是这个,我那个师傅做得极好,还有冲咖啡和调奶茶我也在学。” “你学那些啊。”林德有现在可不敢说那些没有用的话,还夸起来了,立刻就过去吃上了,“学会了好学会了好,以后想吃什么自己就能做。” “我是回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闻远芳看他这伏低做小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过后说了这么一句。 林德有吃得正香呢,冷不丁的听了这话,一下子呛着了。 “你要不还是留着我吧,好歹我还能挣钱,你当个长工用就行。”林德有现在对上他太太就跟个弱鸡一样的不敢反抗,“对吧,你别跟钱过不去啊。” 谁能嫌钱多呢。 闻远芳只觉得好笑,她挣不着钱的时候要是这么说这么表态,她也不至于想跑路。 “要不然我每天去接你回来住吧,你要是不乐意见我,叫管家去也行。”林德有尽量争取着,“我住公司就好,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在外面乱来。” 闻远芳:“你不要想了,我得住外面,等我学会了就要开始工作了,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我学会了就走了,所以我得叫他们信我才行。” “你也不要出现了,过个七八天我会回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闻远芳说着话就要出去,“你休息吧,我去隔壁睡。” 林德有随意擦了擦嘴:“别,你去什么隔壁,要去也是我去。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就叫人给我带个信,你只记住,只要你不闹着离婚,什么事都好说。” 第429章 钱如流水 司乡第二日才知道闻远芳回自己家去住了一晚上,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弄完自己的事情过后照旧去了二楼给兰特交差。 去时欧先生和君无忧已经先到了,两张桌子拼了起来,上面已经放了好些瓶瓶罐罐的,空气里散发着甜腻腻的味道。 “来了?来吃点儿。”兰特正用一把叉子挨个试吃,“我吃着还行,比新鲜的不行,但是在物资匮乏的冬季也能让餐桌丰富些。” 很多国家,尤其是那些寒冷的国家,到了严寒之时蔬菜和水果就几乎变成了奢侈品,有了蔬菜水果的罐头也还是不错的。 欧先生:“目前杀菌技术在常温下能保存三到六个月,如果是低温环境,可以再长一些。” “可是要搭建一个低温仓库所用不菲。”欧先生又说,“所以我们才被限制了,毕竟这些东西出来的时候各地也都有新鲜蔬果。” 君无忧:“应季的东西,只有尝鲜,只有生活所必须才能保证量。”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个东西在国外并不太有特别大的市场。 “价钱上怎么说?”兰特不吃了,太腻了,“我得思考一下如果盖一个冷冻仓库划不划算。” 欧先生摇头:“我们早就算过了,行不通。” “罐头水果在美国能卖到0.2到0.5美元,如果加上冷冻仓库的成本,差不多得卖0.8到1美元,可是很多人的日薪水也才1-2美元,这样的价格很难让人买得起。”这是欧先生长久以来的经验了,“我们也试过一些其他方法,也去美国找过有冷冻仓库的地方,最终没有成功。” 而水果除了黄梨(菠萝)、番石榴、释迦等少数以外,基本不会有别的了,事实上这些东西也确实是销往欧美的畅销水果。 司乡突然说:“要说物产,我们应该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要丰富吧。” “你是想说在这边开一个罐头厂?”欧先生问,“君老板其实已经有食品厂了,不过是做饼干这些。上海现在有专门做罐头的食品厂吗?”最后那句话是问君无忧的。 整个上海的工厂信息君无忧这里差不多都有,他略一思索就说:“去年有一个建的,但是只有一家,目前还没有往外销。” 也就是说现在做这个也是有市场的。 “那不如一我们一起弄一个?君老板欧先生意下如何?”兰特望向欧先生,“我们还有另一位伙伴,他们在英国和美国的金融市场都有投资,如果合作,我们约了他一起起来聊聊。” 说得容易,这样的合作费钱啊。 欧先生想了一下,时不待我,先干了再说吧,“我去给我舅舅和我父亲书信商量一下,一来一回的要两个多月了,你们能等我吗?” 这样大的资金,他不敢自作主张。 “是因为资金?”君无忧大概能猜到,“你出技术和负责管理,再出五千白银如何 ?剩下的我们几家平摊。” 欧先生犹豫了一下,“我来得匆忙,还不知你们这边的物价要做成这件事得多少银子?” “小些的应该十万白银左右,再大些的二三十万也有。”君无忧做生意久了对这边的价钱都心中有数,“我说的是租界。” 现在租界是洋人的地盘,安全性高些,自然就贵些,要是去郊外,那就便宜多了。 十万的开支叫自已出五千,这是不缺那三瓜两枣,欧先生不需要多考虑就应下了,“我这边没问题,等这边的合同签下来我就写信回去叫我弟弟亲自送相关的技术资料来,连同铁皮和机器那些,我也让那边准备。” 司乡在旁边听得都震惊了,十万白银,折合成银元得十四五万银元了,自已那一万银元兑成白银也就七八千,这样的合作还真是叫自已想都不敢想。 小司同志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小君零花钱就能有十万了,人家家里真有钱啊。 “小司吓着了。”君无忧拍拍他肩膀,“以后你有钱了也就不在意这些钱了。” 司乡嘴角抽了抽,“那估计够等,我还是老老实实开我的小店吧,虽然跟你们没法儿比,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是实话,不在同一个阶层,没有必要去跟人家比。 君无忧笑:“你也出点儿,我们可以一起做。” 这样的邀请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但是叫司乡心里加快跳了一下,然后他一下就落了地,“算了算了,我那三瓜两枣的混进去不合适,再说对于生产和管理我一窍不通,这样占你们便宜我觉得我太不要脸了。”她有自知之明的。 “哈哈,小司是个踏实的孩子。”君无忧也知他没有多少钱,但是其中有一笔是经过他的手的他还是有数,“你出三千银元吧,占百分之一,如何?” 这是执意要让自已进去了,虽然不解为何,但是司乡觉得他没必要算计自已。 “您还要和小谈公子他们商量的,等你们商量完,要是都同意,我肯定愿意。”司乡按下心里的激动,“而且我现在已经在丹尼尔和兰特小姐这边领了两份工作了,只怕时间能挪出去的也有限。” 君无忧:“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今天你去一趟小谈公子家寻他吧,就说请他明天晚上七点来这边聊一聊,这总可以吧。” 第430章 约小谈 得了任务,司乡不敢耽搁,立刻往谈家去,当然,顺便从阿恒手上顺了点小君捎来的干果和欧先生带来的罐头去做人情,毕竟也不好空手上门的嘛。 说来也巧,谈夜声刚好在家,通报过后不久就被带了进去。 只是这次明显不是去谈夜声小院的路,她忍不住问领路的丫环,“这位姐姐,我们不是去小谈公子的院子吗?” “公子在老爷太太那边,叫我直接带你过去的。”丫环客气的说道,“小司公子放心,我们老爷太太都很和气的。” 说话间就到了一处院落门口,门口有人候着,见了他们就问,“是小司公子来了吗?少爷吩咐过了,直接跟我进去就行。” 司乡被带着进去,就看到谈夜声正拉着弓朝着靶心射过去,一下正中红心。 真厉害,司乡没想到这人除了剑舞得好看,拉弓也能拉开,对他又多了一层佩服。 “小司来了,快过来坐吧。”谈夜声把弓交给下人,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去坐,“你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东西?我猜你是找我有事吧。” 先给谈太太行了礼,司乡笑嘻嘻的把东西放下,“借花献佛,确实有事,之前说要打听的云飞扬那边有些消息了,虽然不全,但是几乎可以确定这人有问题。另外君老板介绍了一个开罐头厂的新加坡商人,想一起在上海这边也弄一个差不多的,让我过来问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商量一下。” “我明天去一下吧,那个人原来是什么生意的?”谈夜声问,“叫什么名字。” 司乡:“叫欧念中,三十来岁,看起来比君老板年纪略长一点,他自己家是做水果罐头的,舅舅做橡胶初加工,还说锡加工也可以联络上。” 谈夜声就去问他母亲知不知道这个人。 “知道,是个正经商人,可以去看看。”东方即明知道这个人,“我们在那边靠海的地方有房子和厂房,你要是想在那边做生意也可以安排人去。”又问小司,“君无忧和兰特是已经商量好要在这边建工厂了吧?” “对,君老板、兰特小姐、欧先生,他们已经决定了,昨天欧先生到的,今天就商量了定了。”司乡指了指她带来的东西,“那些罐头就是欧先生自己公司的,我拿了点过来。” 东方即明就对她儿子说:“这件事你自已决定,我并不限制你花多少钱,亏了也不要紧,只是你得弄明白这里面的一应流程才好。” 哇哦,又是一个有钱人家随便能拿钱来练手的模板。 “好的,娘我记住了。”谈夜声乖得像个孩子,“那我明天过去见一见他们。” 眼见任务已经完成,司乡也就起身告辞了。 “小司你在我家吃个午饭吧,夜声你顺便带他逛逛。”东方即明留客,“辛苦你专门跑一趟,上次夜声出去也多亏你照料。” 这话说的,小司脸红得很,明明一路上是谈夜声出力比较多。 “夫人言重了。”司乡真不好意思,“多亏小谈公子带我长了不少见识。” “好了好了,你跟我去逛逛吧,我有事和你商量。”谈夜声不只他们客套拉了人就走,“娘我中午就在我自已院子吃饭,就不过来了。” 被扯着出来,几下到了花园里。 谈夜声叫来下人,“去泡壶茶来吧,再把小司刚才带来的罐头和干果拿些过来。”又去问小司,“兰特那边的西班牙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快了。”司乡知道他看重这件事,“君老板也在急,兰特已经写了两三封信件催促她同学了。” “那那个云飞扬又是怎么回事?”谈夜声又问起来,“到底是怎么个不对?” 司乡如实说道:“衡阳那边有个有妻有女的书生跟他长得一样,而且我试探过,当我在他面前提到那个书生名字的时候他表情不太对。”又说,“那个书生已经失踪了近五年,而那个云飞扬有一个三岁多的儿子。” 失踪近五年,一个三岁多的儿子加上在肚子里的近一年,如果是真,那是抛妻弃女的征兆了。 “行,我知道了,年后我会去那边一趟的,你跟我一起去吗?”谈夜声发出邀请,“你可以回老家看看。” 只是司乡并不想现在回去,故而推托道:“阿恒过年要回去,我得帮他守着店里,年后不一定有时间,我想的是再下一次过年再去。” “祖宗都不要了?”谈夜声皱眉,“这样还是不好,你那薪水我贴补给你,你还是回去一下好些。” 司乡并不是因为钱,就说:“一去不回的爹,一心想把我卖了贴补舅舅的妈,一群没有教好儿子孙子的祖宗,我要个屁。” “也许令尊另有苦处。”谈夜声试图劝一下,“再说令尊都死了,人死债消了算了。” 司乡也不好说自已的事,只说:“听说我那爹死前是跟人跑了,这样的爹不要发也罢。” 眼见是劝不动。 司乡又想起自已先前答应回去的时候帮他祭拜,就说:“不过我还是记得你的事的,阿恒那边我会叫他打听,我下一年回去的时候也会亲自去。” “我自己回去过了就行,总是有人去祭拜别人家的小妾也不像样。”谈夜声取消了一个任务,“我只是觉得爹娘总是来处,总还是有才好些,不过不靠谱的爹娘有了也只是拖累。” 父母不慈,儿难免会生怨气。 “嗯,不说这个了。”司乡有个好消息和他说,“我在抽空写一个很搞笑的小说,有个家里有印刷厂的美国姑娘同意到时候帮我看,说如果质量上过得去就叫它出现在那边的书店里。” “另外我想弄一下小店卖蛋糕和咖啡,还有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清单的想法,等确定了无毒我就请你试试。”司乡蛮开心的,“地方找好了,工具丹尼尔在帮我买,等东西齐全了就开业了。” 谈夜声:“这是你自己弄的第一份事业?” “对啊,第一份呢。”司乡憧憬起来,“如果它能做起来,我就在别的地方再开一个,如果做不起来,我就换个事情再试试。” “那开在哪里?”谈夜声提醒他,“最好在租界,不要觉得房租贵,那里面安全。” 司乡:“就是在租界,一个月十五块,楼上楼下,外面有草坪,适合的。” 两人就着小店吃着干果喝着茶又聊了一阵。 谈夜声突然说:“以后来找我不用买东西,如果实在觉得空手不好意思,就随便买点果子就行,不要买这么贵的。” 第431章 新任务 啊?司乡没明白。 “这榛子是东北那边的,上海要卖三块银元一斤,我家铺子里有。”谈夜声知道行情的,“对你来说还是贵,以后等有钱了再送,现在还不用。” 这么贵,司乡突然就觉得心疼了,不是舍不得给他吃,是觉得应该叫阿恒吃的时候多品一品。 谈夜声还是擅于察言观色的,见状心里有了猜想,“这不是你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 “是。”司乡被他看穿虽然有点尴尬,但是也承认了,“是小君公子捎来的,我走的时候顺手从阿恒手上拿的。” 谈夜声这下吃得心安理得了,“他给的那我就无所谓了,他给我捎的是鲜鱼,说是自家池子里养的,我已经吃了一顿了。”又问,“你要开店,钱还够吗?要是不够我借给你。” 不怪小司看小谈金光闪闪,他是真能爆金币呀。 “不够我找你。”司乡也没有什么清高的想法,想起君无忧说的那百分之一,决定请教他一下,“我还真有个事儿。”把那百分之一说了一下,“我都不敢说君老板是不是开玩笑的,但是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我也不好问问兰特。” 再加上忙着过来也没时间去问丹尼尔,就问他了,“我手上的钱不多,三千银元我能拿出,但是万一人家只是顺嘴一说,我当真了就不好了。” 当真去要,人家要是来一句开玩笑的,那不尴尬吗。 “你手上有多少?”谈夜声问,想想又换了个问法,“有三千吗?” “有。” 谈夜声:“那就加入,明天我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会问一下都有哪些人加入的。”又以为他是担心开店不够,遂叫他等一下,不多时又回来重新坐下。 “这个给你。”谈夜声把两张票给他,“这是一千,你不够的时候就去取出来应急,三五年还我都不要紧,如果实在没赚到,不还也就不还了。” 这么大方? 司乡心虚的把钱退回去,“我还有些的,那三千我拿出去开店也问题不大。” “那行,你不够的时候随时和我说。”谈夜声又把票收回去了,“其实君无忧是个不错的伙伴,他不说大话,应该不是开玩笑的。” 司乡:“我不是怕他坑我,我身上没有值得他坑的,只是我觉得我太弱了些,不配跟你们玩。” 这是身份差异,一时半会儿弥补不了。 不在同一阶层的硬跟着人家玩儿,最后人家损失了点零花钱,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谈夜声知道他的担心,正色道:“如果是别人,比如郑慧达那种,我是要劝你谨慎的,君无忧风评一向不错,加上你和小君一起玩儿,他不会坑你。” 又说:“你想赚够一百万也好,十万也好,光凭你自已是绝无可能的,哪怕你写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能卖出去,但是一本能直接卖到上万的很难,除非是那些已经非常有名的外国作家,但人家也是写了很多年以后的。” “所以该用的助力要用,不要因为一时的硬气失了机会。” 谈夜声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成功的人,有几个是靠家族的?又有几个没有贵人?所以你把君无忧当贵人就行了,以后你自己混好了回报就是。” “嗯,我知道了。”司乡被他开解一通多了些信心,“要是他们再叫我,我就直接取钱,要是不叫我,我也不问。” 谈夜声:“正是如此,反正不要当倔驴就不会吃亏。好了,我们去吃饭吧,然后你回去,我下午要继续看账本,不能陪你玩儿。” 午后很快就到,司乡这次回去时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兰特在看一堆东西,司乡去打了招呼就要出去。 “你等一下。”兰特叫住他,“有个事问你。” “什么?”司乡停下来,“你说。” 兰特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叫你去一趟新加坡。” 老板的命令要服从,但是她去新加坡做什么? “你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兰特在文件里翻翻找找的,“一是去确认一下欧先生在那边的身份是否真实,还有他们工厂的生产量等信息,二是去看看那边一个人的情况。” 司乡:“去打探消息。” “对,去打探消息,但是不能让人发现你在打探消息。”兰特从一摞文件里翻出来一份,“那个金融公司是我堂弟在负责,听说他最近有些丑闻,你去确定一下。” 司乡一下子觉得任务重,“我不是不愿意,主要是我小店正在开,加上丹尼尔那边还有活儿,我只怕走不开。” “那难道让我亲自去吗?”兰特问他,“或者你觉得店里有谁能去?” 下面的小店里要么是只会简单说中国话的,要么是只会简单说外国话的,唯一的一个两国话都通的就他了。 司乡习惯性的去扣脑门儿,“那我店怎么办啊,我相信你不会叫我亏钱,但是这是小阿恒第一次主导做事,要是弄得不好很打击他的信心的。” “我给你看着,有布里斯在,丹尼尔也会用心的。”兰特觉得这根本不算个事儿,“这边最快的船一来一回要两个月到两个半月,过去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回三个月,你得在明年1月回来。” 司乡看这架势也知道不去是不行了,只能默默的点头,只是还是不太高兴。 “你别哭丧着脸,等你回来你今年给我干的活儿就出奖金了。”兰特还不忘给人个甜枣,“至于阿恒那边要请假我也批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司乡更不能拒绝,“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兰特对于听话的职员还是很满意的,“我已经叫我父亲给你看出去的船了,如果明天晚上能把事情定下来,这边罐头厂就要开始建,等你回来就差不多可以生产。” 时间上是没错的,但是司乡有问题,“你是因为不相信欧先生才去查的吗?那为什么不等我查了回来再开始?” 第432章 出国游 “君无忧不会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进来,但是我是做资金管理的,我要确定欧那边的规模,才好确定后续是否追加资金。”兰特有她的目的,“他是以管理和技术入股的,如果他连他自己家的工厂都管不好,那正式开始生产以后是否仍由他来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司乡还有问题:“那不能直接问君老板那边吗?” “我相信君,所以我同意合作。但是我们的合作不是一次性,我就得有更多的信息来做下一步决策的判断。”兰特拿出一个信封来,“我给你换的钱,过去了如果有消息,你就发国际电报给我,不要舍不得花钱。” 出了门,司乡没忍住笑了,这叫什么事儿,钱还没挣到,先来了个公费出国游。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好歹给钱了。 把自己摇下二楼,司乡去前面混了点水果吃,还看着小阿恒叹气。 只是她这气叹得有点多,一声一声的把阿恒给听烦了。 “别叹了,再叹就老了。”阿恒给她塞了杯热水,“有事啊?” “我要出去一趟,会有点久,还不能和你说去哪儿。”司乡简单的说,“兰特小姐有任务给我。” 阿恒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还没确定,走的时候我跟你说。”司乡怕他藏不住话不好说太多,“你过年回衡阳的事她答应了,小店的事她也会帮忙看着的。” 小店的事有了着落叫阿恒稍微放了些心,“那你走之前一定和我说,不准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行,小谈公子那边我也会拜托一下的。”司乡想想说道,“你还小,没主意的时候就去问人,问兰特也行,问丹尼尔也行,如果实在找不到他们俩,你去问小谈公子也可以,不过他不一定能马上出现。走之前我也会再跟丹尼尔那边放一些钱的,你不够了就和他说。” 阿恒不愿意叫他姐担心,闷闷的答应了,“好嘛,人家知道了。” 不管阿恒高兴不高兴,反正司乡出去是确定的事情了。 时间很快来到约好的见面时间,司乡在下面盯着店里的情况,心里有些担忧那几个人到底能不能谈拢,又担心自己那三千银元能不能送出去,送出去了过后又能在多久后收回本钱来。 她坐立不安的样子落在阿恒的眼里,默默的给她倒了杯冰水。 “不是不让我喝冰的吗?”司乡喝了一小口,一下冷得打了个哆嗦,“好冷。” 阿恒叹气,“你坐立不安的干嘛,是兰特小姐他们谈合作,你倒比他们更紧张。” 其实阿恒一直不知道司乡有多少钱,更不知道她要拿三千出去,不然估计比他姐还紧张。 “没事,我这次出去应该要过年才会回来,你要做几件事。”司乡换了个话题,“备些年货,给小君公子、小谈公子、兰特小姐每人送一份,以我的名义送,这几个要重些。” 阿恒认真记着,“那还有轻些的?” 当然,不然没必要突出一个重字。 “小店的人,就是闻姨和另一个做事的人,发个过年红包,还有要给她们放几天假,再多做几个硬些的菜请她们吃个饭,这个是你自已的名义。”司乡一样一样的给他安排好,“至于丹尼尔和布里斯那边,你给他们一人买点东西,用你自己的钱买,唔,还有。” 想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司乡补充:“关于闻姨和丽沙还有布里斯的合同,我已经写好一份了,你到时候照着抄几份,要你们几个人都签字按手印,这个一定不能忘。” “我都记住了,还有没有?”阿恒拿着笔一样一样的写下来,他怕忘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大概出去多少天哦,把过年的事都安排上了。” 司乡稍稍透露一点:“可能、也许、说不定要到年后才回来。” ?阿恒脸都变了,哼了一声就不理他了。 现在他姐姐厉害了,出去几个月说得跟出去几个小时一样云淡风轻的。 “哎呀你别生气嘛,等我回来给你再多做两身衣服。”司乡哄哄他,“乖啊。” “乖个屁。”阿恒没好气的低声骂骂咧咧,“你自己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什么活儿你都敢接。” 面对小阿恒的怒气,司乡一声不敢吭,一扭头见了金朝他走过来,跟见到救兵一样赶紧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我不要,你上楼去吧,兰特叫你。”金只是来传话的,然后他就过去关心阿恒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阿恒对着那逃走的背影吐槽,“被个不懂事儿的哥哥气的。” 听见了听见了,司乡心里想以后要再接这种出门太久的事还是得慎重一些才行,毕竟她还得养小阿恒,不能叫孩子长期处在没有大人的关爱当中。 自己上辈子小时候遇到爸爸妈妈出远门不也不太开心么。 一边想一边就到了二楼,敲门后进去,看见桌子上摆了些文书之类的,猜测应该是成了。 “来,签字画押,给你百分之一,记得把钱给君老板。”兰特笑吟吟的提醒她的好职员,“然后你就是罐头厂最小的老板了。” 合同一式五份,其中欧先生以技术入股并且负责厂子的经营,钱上小谈和兰特出大头,君无忧负责策应,只有小司出了三千块银元拿了百分之一但啥也没干。 不过再不好意思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怂了,司乡把手指重重的按了上去,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不是她不想直接给阿恒,是兰特建议他写自己的名字更好,毕竟有一个新的人进入,害怕对方从阿恒身上入手做些什么。 司乡把激动的心缓了缓,“我就占些便宜了,以后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 “等厂子开起来再说吧。”君无忧无所谓给他这点东西,“听兰特说你要出一趟远门。” “对,去寻一个可能在世的亲戚,可能得年后才能回来了。”司乡不确定兰特有没有和他们说实话,“估计等我回来厂子都盖好了。” 简单的说了两句,几个人也不需要弄什么喝酒吃肉的流程了。 “小司你跟我一起送他们出去吧。”兰特起身送客,“时间不早了,让欧先生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要去看几块地。” 第433章 恩情转移(上) 这一行人的离去并没有吸引店里什么客人的注意。 送走客人,司乡跟随兰特回了二楼,兰特倒在椅子上,手心向上,“拿来吧。” “什么?”司乡不明所以。 “合同啊,我帮你保管。”兰特认真的说,“你几个月不在家,放住处只怕你弟弟一定要知道。” 司乡想了想就拿出来给她了,“那就拜托你帮我保管了,我明天走吗?” “对,明天下午,叫阿恒送你上码头吧。”兰特说,“东西不要带太多,那边气候温暖。” 司乡只关心工作:“哪件事更重要?我是问先查哪件事?” “欧先生那边的应该比较好打听,你去了先做这个,至于金融公司那边,你主要查清楚本和那个女人有没有孩子,如果有,我希望能看到照片和那个女人的信息。” 有了明确的目标就好说,说起来对于这种暗戳戳看戏的事还怪叫人兴奋的。 兰特想了一下好像没有遗漏的空缺了,“本的太太是一个银行家的女儿,是和我们家族深度合作的那种,他能分到新加坡去他岳父的支持功不可没。”兰特略停了一下,补充说,“我们美国人虽然比较开放,但是这样有婚姻的丑闻会叫那位银行家放弃支持这个女婿,那么他会失去一些竞争力。” 所以是用尽一切手段打击竞争对手了。 “那如果事情属实,你是会立刻把资料送回美国,还是先留着?”司乡请教起来,“你们的冲突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呢?” 兰特笑了笑,“当然是留着了,在竞争白热化的时候出来打乱他们的阵脚才能作用最大,现在爆发出去本会立刻回去哄他太太,并且遗弃那对可怜的母子。” “至于冲突,还有两年,所以我们还能再合作两年。”兰特开门见山,“其实我并不是找不到其他人,只是有些东西,我希望是一个和我的家族没有牵扯的人来收集的。”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司乡的不解之处在于:“你应该不缺追随者吧。” 当然不缺。 “有些事情最好绝对保密,如果信息的来历是不能完全信任的人提供的,那么我对这份信息就不能完全信任,那功效就会大打折扣。”兰特被做为家族嫡系之一培养,从小就被允许进入会议室旁听,也见过有人在最后关头反水,那场面,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谓是残忍。 说到这里,兰特意有所指,“其实我也可以请丹尼尔安排人帮我去做这件事,但是他也认识我们家族其他人,而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我的家族有人知道这份关系,所以比起已经被人知道的关系,你这个小透明更能保密一些。” 明白了,也就是说自己还没有在她家族的前面露脸,过去了也不会被人注意。 弄明白的缘由,司乡也不就再耽搁了。 “那我明天就走,船票我自己去买吧。”司乡估计了一下时间,“也不知道临时买票能不能买到。” 如果明天买不到,那就只能推迟到后天走了。 “票买好了。”兰特已经叫他父亲去订了,“你自己买这么急的不一定行,我父亲跟那边有朋友,已经买好了,等下到了我会叫阿恒给你送回去的,你只要按时上船就行,你记得安全第一,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丹尼尔他们,如果问,就说我让你去查欧先生。” 一切交待完毕,司乡拿走装有那边货币的信封出去,和阿恒打了声招呼就要先回去住处收拾行李,结果刚走出门口还没从角落去拖出自行车就看到谈夜声坐在门口遮阳伞下的椅子上,连忙过去跟他打招呼。 “小谈公子,还没回去?”司乡怕他有事,“约了人吗?要不进去等。” 谈夜声等的不是别人:“等你,车子不用骑了,我送你吧,顺便聊聊。” “行,那我进去和阿恒说一声。”司乡转身进去打了招呼叫阿恒下班时把她自行车收到屋子里去又重新出来,“走吧。” 谈家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带着两个人到了一处小摊上,谈夜声要了两碗面,在等的间隙说话,“你要去哪儿?” 司乡犹豫了一下,“新加坡。” “去做什么?”谈夜声问。 “查一件事。”司乡一脸拜托的表情,“你别和别人说,兰特小姐叫我去查查欧先生对于工厂是否有管理能力,还有工厂的生产情况。” “就这?”谈夜声有些意外,“我以为是有别的任务,她还挺谨慎的。” 司乡想起兰特不肯叫丹尼尔知道本的事情,也就不告诉谈夜声了,只是拜托他看顾一下阿恒。 “我只怕回来的时候不是过年就是年后了。”司乡对于出去这么长的时间还是不放心的,“阿恒那边拜托你了。” 谈夜声:“这是小事,还有个事我问你,关于云飞扬同相貌的云梦甲,你好像特别感兴趣。” 心上加快跳了几下,是隐秘可能被人窥探的心虚。 “对,毕竟两个长得像的人,而且先前你父亲还提醒我云飞扬身上有案子,我当然好奇。”司乡说的是已经在别人面前说过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父亲已经同意我过完正月十五云衡阳一趟了,你要是关心这个人,我也许可以帮你打听。”谈夜声打听起来肯定比司乡要容易一些。 只是他能打听出来的,应该也只是君无忧能打听到的。 其实这也就是谈夜声没有直接去问他父亲,不然就可以直接知道了。 也是司乡表现得没有那么强烈,不然估计谈夜声可能真的就问他父亲了。 “小司。” 司乡嗯了一声,示意他有话就说。 “如果有个人救了你,但是救你的人死了,你会把恩情还到他家人的身上吗?”谈夜声问,“如果她和她家人的关系并不好的话。” 司乡下意识的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当然不,她死了我给她多烧几张纸不好吗?给她出钱修个好坟不好吗?你把恩情转移到别人身上去干什么?” 第434章 恩情转移(下) 夜间的小摊上,两个少年吃着面聊着心事。 谈夜声有些不好做决定,毕竟是救他一命的人的亲人,听说她母亲过得并不好,虽然他父亲也说过不要报错了恩,但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谈夜声是过过苦日子的,他觉得如果是不善的家庭是养不出云姑娘那么善良的人的。那想必关系不好是有苦衷的。 再说自己也不缺钱,随便给点儿就能叫云姑娘的母亲过得好些,想必云姑娘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能安慰些。 听了他的理由,司乡有种掀开马甲揪着衣领咆哮的冲动。 尼玛,这算个什么事儿,她拿钱换来的人情用到一心吸她血的人身上,她只觉得想吐血。 妈的,从沈家死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憋屈。 “你怎么不说话?”气人而不自知的谈夜声问,“你不是挺喜欢说话的吗?” 说说说,说个屁啊。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在给云姑娘母亲钱之前最好先打听一下为什么她会被卖到沈家去,又为什么宁肯把钱给素昧平生的人买饼吃也不肯给她母亲留着。” 如果不是对生活失望已极,云清寒当日是不会舍得的,她自己买个三文钱的糖葫芦都舍不得呢,哪会随便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几十个钱去吃几天油饼。 司乡只想尽力劝他打消念头,“据我所知,云姑娘在父亲离家后就随母至舅舅家居住,当时她母亲是卖了云家的房子去的,应该她父亲离家时多少还留了些家用。” “云姑娘在舅家时还总做针线活儿补贴家用,就这样,去年七月里还被她母亲和舅舅卖了,你可想而知她的舅舅和母亲并不喜欢她。” “也许是有苦衷。”谈夜声说,“这年头卖儿卖女的不少见。” 是啊,这年头卖儿卖女的不少见。 只是司乡听了这话莫名的生了火气,她冷笑道:“一个马上及笄的小姑娘,但凡有点良心的,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也能叫她有口饭吃吧?” “退一步说,把她卖个正经人家做个烧火婢女也好做个妾也好,总还是个正经名声吧?”司乡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说,“可是那两兄妹一开始想的是卖去给姓腾的富户给年过六十的喜欢虐待幼女的糟老头做玩物。” “你以为她去沈家是为什么,那是她半夜出逃逃命的路上撞到了沈老爷,那位腾老爷当时也在,被人拿话拿住了要面子才放了人,不然只怕她去沈家做个婢女都是奢求。” 这些事在司乡心里憋了好久了,今天总算是借着机会说了出来,心里那口气散出去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谈夜声打量着他,“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司乡心里一惊,知道是上头了说得多了,不过比起叫那无良舅舅和云周氏失去利用这件事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她不后悔。 有些闲气,生多了容易得乳腺类疾病。 “你不是要报恩吗?我不得多打听。”司乡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想叫云姑娘在你心里印象好些的,现在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司乡再接再厉:“这事当时不止一个人在场,你去了就能打听出来,我记得当时在场的人有好些,沈之寿沈老爷、庄芝荣庄老爷、还有在阿恒手下做事的闻远芳闻姨的丈夫林德有,还有酒楼的掌柜和小二、巡逻的卫兵、云姑娘舅舅家的邻居都知道。” 这么多的人证都给他了,他要是想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 “你说人有难处,可另有两句话。”司乡语重心长的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另有一句虎毒不食子,哪怕再活不下去了,把亲生的一个独生女儿卖到火坑里的还是少数吧。” “而且云姑娘的舅舅并不是吃不起饭了,他的儿子还能去读书。” “父不归,母不慈,这就是云姑娘当时的处境,要不是如此,她如何能绝望到把钱全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呢?” 司乡把事情全部剖开来说了,“你只想做一些事叫自己的感谢落到实处,你如何不想想她若有魂灵,她魂灵在九泉之下看着欺她辱她的人因她的善良而过得更好,你叫她如何甘心?” 是啊,不甘心就是司乡的念头,也是因为这个念头,她才会半夜奔逃,才会在沈家书房做一些举动来引起别人注意叫自己活着的几率更大些,才会在做妾的命令下来后不惜自杀身亡。 凭什么她的命要被别人来安排,凭什么她的命她自己不能做主。 谈夜声若有所思,过了许久后点点头,“我过去了会打听一下的,要是如你所说,那这钱我是不给的。”又说,“若是不懂缘故的,只怕会以为云姑娘施恩的是你。” 这是说他太激动了。 司乡在心里呸了一口,要不是怕这家伙真给云周氏兄妹银子,她才不想去说这些。 “我是为了你好,免得你一番好意做了坏事,要是以后你和云姑娘在下面见到知道你照应了她恨的人,只怕你无颜见她。”司乡见他态度松动松了口气,总算是叫他念头打消了一下,“我俩关系好,我可不忍心叫你好心办了坏事。” 是吗? 谈夜声有些怀疑,他只是不知原委,不是笨。 “来,小司,你明天要出远门了,我给你加个菜吧。”谈夜声扬声叫道,“老板,有什么小菜加一点。” “客官,有豆腐干,大肉,还有白菜,咱们加哪个?”老板对生意是特别上心,“今天晚了,给你们算便宜些。” “都要一份。”谈夜声在菜上来了之后很是给小司夹了几筷子,“多吃点儿,依你打听的消息,我还要注意什么?” 司乡知道不该再说,但是又怕他和那年岁相当的沈老三结交去了,一番思量之下说,“我只打听出来她进沈府之前的事,至于沈府之后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宅院之中向来事多,那云姑娘到底为何而死只怕另有蹊跷。” “那依你之见,我去了之后又该如何为好?”谈夜声留意着他的神色。 司乡没多想,只当他真心问的,“你既然是去祭拜,那问明了地址祭拜了云姑娘就好,至于其他就不必打听了。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妾,你问得太多只怕要遭人心疑心云姑娘的清白。” 这话在理,谈夜声不再多问,自吃他的面去了。 第435章 带薪出国游了 次日天明,司乡起了个大早,和丹尼尔说了要去新加坡的事,把阿恒和小店托付给他,留了一笔钱在他手上,再三叮嘱他对小阿恒多多照应。 “那些我都知道,你小心些吧,那边远,要走一个月出头。”丹尼尔拿过他的钱,又从自已身上拿了个信封和一个小包袱出来,“都是小谈公子昨晚叫人送来的,那边的钱、晕船药和衣服。说是你出门在外没有好衣服不行,叫你先穿。送来时你已经睡下了,就没叫醒你。” 丹尼尔有种看着自家孩子出门的感觉,拿出一个信封,言语之中又多有担心,“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不过不知道他走了没有,这上面写的是地址和名字,你到了可以去看一看,要是能帮上你就好。”又说,“不过也不要太相信人了,凡事自己要留个心眼儿。” 交待完毕,司乡几下把行李收拾好,等到中午由着阿恒送了他去码头。 一路上阿恒都闷闷的,到了要上船时哭唧唧的小声叫了句姐姐。 “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司乡只得他哭得好可怜,“别哭了啊,等我从那边回来我给你带东西啊。” “我不要东西,我就要姐姐回来就好了。”阿恒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咪,“我一定好好吃饭,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就长高一截了。” 司乡摸摸他的头,拎着箱子上船去了。 也许人和人是有感情的,司乡跟阿恒相处了这半年,从来没有分开过,加上阿恒又乖乖的,这一下分开是有些不习惯。 找到自已的位置,司乡把行李放好,打开阿恒给自已带的行李,这孩子神神秘秘的不叫自已提前看,现在趁着船还没开看看也好。 一打开,司乡就笑了,糖果,瓜子,小君送的干果剩下的那些,还有点心,水果,巧克力,磨好的咖啡,卤鸡,猪头肉,也不知道他哪儿弄的这么齐全的。 这只怕花了他一个月的工钱啊,他还真舍得。 司乡留出一份来,左右无事,掏出笔来写东西。 “当普恩斯和女下属度过了欢乐的一天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他贤惠的妻子,那个英国最尊贵的女人,他的王后在盯着女仆人给他用香料煮热热的茶,他就觉得生活完美极了。 普困恩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的拥住自己的王后,‘辛苦你了,我的布兰达,我每天能够这样精神抖擞的去处理国家大事都是因为有你在背后支持。’” “普恩斯说得情真意切,这让一旁的女仆人羡慕不已,女仆人的心里肯定在想,这样尊贵的、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呢。 女仆人的想法布兰达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如果是以前,她会瞪回去,或者悄悄的解雇掉,但是现在布兰达改了主意,她觉得要对女仆和男主人宽容一些,所以她轻轻推开了带着别人的香水味的丈夫,叫了一声女仆,‘莉莉丝,你给普恩斯先生说一说这茶有些什么用途,我想趁着晚饭前去给我的朋友打一个电话,’又附在普恩斯耳边说,‘你好好休息,晚饭过后我给你惊喜。’” “何谓惊喜,乃是两人的暗号。 普恩斯心下一喜,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来,果然还是他有魅力呀。 ‘好的,我美丽的王后,我很期待。’普恩斯暧昧的说着情话,‘希望我们有美好的一夜。’ 一旁的女仆看着这对夫妻卿卿我我,羡慕极了,恨不得在国王怀里的是自已,她迫不及待的靠近了这个年轻的国王,满眼爱慕的表现出了自已的心意。” “成年人的骚动懂的都懂,当那年轻稚嫩的女仆一张红艳艳的嘴唇贴上男人的唇时,得到的是男人热情的回应,哦,什么国王,此刻他只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他要享受少女的崇拜和爱慕,更要享受香甜的吻和浪漫。” “门外,布兰达的表姐看着这一幕,无声的退走了,然后径直去了国王和王后的卧室。 布兰达看见表姐来了很开心,伸手去抚平表姐脸上的忧愁,‘姐姐,你见到我应该高兴一些,毕竟我们也不是每天都会见面的。’ 梅林是应该高兴的,只是想起刚才的一幕她就笑不出来了。‘布兰达。’梅林叫住她,‘我想你应该注意一下我们的普恩斯先生和家里的女仆,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女仆是用来干活儿的,她们不需要太好看。’ ” “梅林绝对是一番好心,她和布兰达的关系非常好,哪怕对方嫁到了英国王室也从来没有利用过亲情来谋求些什么,所以她对布兰达的担忧是不掺杂什么别的因素的,她只是关心妹妹。 ‘放心我的姐姐,我都知道。’布兰达在姐姐面前流露出小女孩的样子,她诉说着自己的忧愁,‘我很早就发现了,只是我没有办法去约束普恩斯,毕竟没有几个男人没有情妇,也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住国王王冠的吸引力。’” “布兰达的话叫梅林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可是她为什么从来不和自已说呢,也是,自已什么也帮不上她,梅林有些自责的抱着妹妹。‘布兰达,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梅林安慰着这个小小的表妹,‘你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和你的爸爸妈妈,我们家族有钱也有人,我们不是任由欺负的贫民窟小孤女。’” “布兰达靠在姐姐的身上,这一段时间的委屈有了宣泄的地方,她低声说:‘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他一直和他的下属约会,现在搞上女仆了,接下来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已经三个多月了?梅林震惊,天啊,她的妹妹的婚姻已经在三个月前就出现了危机了,自已真该死啊,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布兰达,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梅林问她,‘可不要和我说你对王后冠冕的喜欢更多于对婚姻忠诚的要求,那不应该是我们史密斯家族的女人对生活的态度。’……” 第436章 抵达新加坡 司乡从上海出发时,是上海的十月初,到达时已经是十一月初八,当她踏上这片英属殖民地时,扑面而来的是湿润而温暖的热带海风以及混合着华人、印度、英文、马来语的各种口音。 司乡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已经吃空了,另一个全是衣服,司乡叫了辆人力车,从丹戎巴葛码头出发,经岌巴街,往直落亚逸和牛车水的方向去。 拉车的是个上年纪的华人,司乡看着那比沈之寿都要年长几岁的陈大叔还要拉她跑得满头是汗,有些不忍心。 那车夫反倒安慰她,“小兄弟,可千万别因为可怜我就不叫我拉了,你叫我拉我还能赚几个,你要是不叫我拉了,我今天就白瞎一天了。” 这就叫司乡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的营生就是这个。 那车夫倒找话跟他聊起来,“小兄弟从哪里来?” “上海,我来办点事。”司乡有问就答,“陈大叔是哪里人,听口音没来多久吧?” 那车夫边跑边说:“四十几年了,我十来岁就来了,今年已经五十一了。”他觉得自己失言,连忙说道,“虽然我岁数大些,但是我不会多收你钱的,你放心啊。” “没事,你走慢些也无妨。”司乡看着两旁已经开始有些厂房了,就问,“这些都是工厂吗?” “对,都是。”车夫陈老五说,“小兄弟找工厂?是要找事做吗?这边不少的,不过有些要找头家送。” 司乡心里一动,“陈大叔对这里熟悉?” “当然了。”陈老五自豪得很,“我都拉了三十多年车了。”他可是个老司机。 “陈大叔多拉我几天如何?包一天要多少钱?用银元可以吗?”司乡发出了一个临时的工作机会,“要是不方便也无妨。” 话音落下,陈老五连声答应下来,他可求之不得,现在他生意已经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有个长久些的生意,他哪里还能不愿意。 初步意向达成,司乡就叫他拉着自己去找一个住的地方。 “我要安全些的。”司乡的要求也简单,“另外我这些天要多跑几个地方,陈大叔要是体力跟不上,也可以提前和我说,只要你能安排好,你找其他人我也没意见,反正我只结账给你。” 陈老五欣喜起来,他的天爷啊,这生意就来了。 “小兄弟,要是带着贵重东西,我给你找个安全些的地方,就是贵了点,但是安全能打包票。”陈老五这下实心实意的给他安排起来了,“去义兴公司那边的旅馆住吧,他们凶悍得很,谁要是欺负你,他们会出头的。” 义兴公司?怎么听起来像个黑帮啊? 司乡试探着问:“这个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和政府关系密切吗?能有这么强的实力?” 这个么,陈老五犹豫了一下,“是福建人打下来的。” 原来真是个黑帮,不对,现在应该叫江湖好汉。 “陈大叔帮我安排吧,记得帮我找个脾气好些的老板开的旅馆。”司乡也没见过这些江湖中人,看看也好,“今天送到就可以,我给你算一天,明天早些过来。”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司乡补充道,“今天我付一天的钱是为了让你明天有精神拉我到处跑的,要是你今天再出去做活儿,那明天精神不济了可就尴尬了,明天我就不会再付全天的了。” 陈老五本来是想趁着时间早再去做点生意的,被他点破后也就老实了。 “小兄弟明天要去哪里?”陈老五先打听一下。 司乡想了一下,“我奉命来看看这边的厂都是怎么经营的,你要是有在厂里做工的朋友可以介绍我认识一下,只要和我聊聊他们每天做些什么,工钱怎么算就行。我能给些钱。” 就这? 这些不是平时聊天就聊了吗?还值当给钱? 司乡笑笑:“你按要求找就是,不过钱不多,等到了旅馆吧,要是那边地方宽敞,你把人带过来也行,要是地方窄不方便,在外面和我说也行。” “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老板做什么的?为什么要问这些?”陈老五头回遇到这种事,“花钱买我们这些穷苦人的消息能有什么用啊?” 这些信息稍微打听一下就出来了,真不值当花钱啊。 “我老板想自己做生意。”司乡也不算全然骗他,“以前没经验,就让我来打听一下这边的工厂都给大家多少钱,还有机器都从哪儿买,又能卖到哪里去。” 原来如此。 司乡想想又加了一句:“普通工人一钱银子,要是做到经理的肯和我聊的,一个银元。” “那要多少人?”陈老五心动了,“我要是多给你找人,算我拉一天吗?” 司乡:“当然,左右你是在帮我跑腿,哪有不给钱的。”又把丑话说在前头,“也不能骗我太狠了,不然你的车我就不包了,我要在这边个把月的。” 大生意上门了,大生意上门了。 陈老五一下激动起来,连带着拉车都快了许多。 说快也快,也许是一个月的生意的激励,陈老五飞快就到了亚逸街上,往一个不算太大的旅馆门口一停,冲着里面喊起来,“吴小鬼,有客人来了,有房间没有,没有我就去别的地方问问了。” 话音落下,那半开合的门被从里面拉开,黑黝黝的青年汉子赤裸着上身走出来,“陈阿叔你今天居然能给我送人?” “我就不能给你送人吗?”陈老五只问,“到底有房间没有?” 吴小鬼,“当然有,不过我这里比旁边几家贵,你和他说过了吧?”一边说一边打量了这个少年几眼。 “说了说了,他就该是你这儿的客人。”陈老五帮着拿着行李箱过去,“他身上干净,一定不是抽的,住你这里好些。” 抽的又是什么意思? 那青年凑近了些吸了一口气,神色好了些,“进来吧,我这里是不让带大烟进来的。” 原来如此,这倒难得。 在来之前司乡打听了一下,这边的烟馆还是很多,好多旅馆也介绍人去烟馆,有好处。 第437章 不太好的环境 司乡也学着吴小鬼的样子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是没有怪味。 “住我房间旁边吧。”吴小鬼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间,“你付墨西哥银元还是龙洋还是白银?” 司乡想了一下自己带的着银元进进出出的不方便,就说:“墨西哥银元,多少钱一天?” “一个银元住两天吧。”吴小鬼坐在躺椅上,“不住提前说,弄坏了东西要赔。” 司乡爽快的数了十五个银元出来给他,“先来一个月的吧,不够我再续。” “这么爽快。”吴小鬼嘀咕了一声,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你做什么的?” “来办事。”司乡笑着拱了拱手在一长条板凳上坐下来,“可能也会有些消息需要跟老板打听,我另外再付。” 能开旅馆的,都是有些门道在身上的,基本上一条街上的老板们都熟识,打听消息找他们也是不错的选择。 吴小鬼拿出一把钥匙给他,“你自己开门吧,这边窗户比较小,主要是为了防小偷,你要是住不习惯我不退钱的。” “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应该是不会退的。”司乡自己拿着行李进去,看了圈后探出头来问,“洗澡怎么解决?” 吴小鬼指了指深处:“后面有热水,公共的,不愿意就自己拿盆子打水回来擦身体。” 司乡真不愿意用这里的公共物品,把陈老五今天的钱结掉就去打热水擦身子去了。 那间屋子距离门口还算比较近,吴小鬼他们坐着也能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 “还挺讲究的,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吴小鬼判断了一下,又去看陈老五,“你从哪儿拉来的。” 陈老五简单说了一下,“上海来的,脾气还挺好,说是老板想开工厂,叫他过来这边调查一下工厂的情况。”又说了可以叫熟悉的工人来回答问题领点钱,“我看着他行事作风跟我们都不太一样,很有章法。” “知道了。”吴小鬼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拿着钱就赶紧回去吧,明天早点来接你的客人,可千万别弄丢了。” 打发走陈老五,吴小鬼倒在自己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司乡进了屋子,发现大小还行,够她用了,就是没有独立的厕所这点让她很难受,后头的公厕下半部分有门,上半部分只是拉了个帘子,她是真怕她拉得正开心的时候有人掀开了。 思忖再三,司乡还是拿上从上海带出来的辣酱出去了。 “老板,你这里有单独带厕所的屋子吗?”司乡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这个辣酱给你吃吧。” 吴小鬼没收:“没有带厕所的屋子,这边大多数旅馆都没有,很多人自家都没有,你要住这样的得去码头上外国人开的那些最好的。” “好吧,那这个辣酱你也吃吧,我最近可能有时候回来的比较晚,这个算是提前给的赔礼。”司乡把东西放在长凳子上,“另外我想问一下,这附近还有别的能上厕所的地方吗?” 吴小鬼:“没有。” 被无情的拒绝的小司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那这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在哪里,我是说中国人的那些口味。” “这里很多,隔壁就是。”吴小鬼拿起那罐子辣酱看了看,“李福记的,多谢了。” 司乡笑笑:“我弟弟给我买的,怕我在这边吃不惯,只是他给我带得太多,我估计吃不完,就分你一罐了。” 随意说了两句,司乡起身去对面那个中国人开的小馆子去要了碗河粉,坐在长凳子上慢慢的吃,一边好奇的看看四周。 吴小鬼看了会儿他的举动,若有所思,把辣酱收了起来,走出门去叫隔壁老板给他也煮了碗河粉。 “老板一起坐吧。”司乡才刚开始吃,“要是方便,和我说说这边的情况。” “我劝你快些吃完早些回房间休息。”吴小鬼在他那桌坐下,“晚上不要出门了。” 司乡动作顿了顿,然后加快了速度,当真是吃快了些,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汤了,她又把汤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老板,我现在吃完了,是可以在这里再坐会儿还是要马上回去关上门不出来?”司乡一向是听劝的,“明天早上我几点出门比较好?” 吴小鬼倒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可以再坐会儿,早上你随时可以出门,但是你得注意,不要随便给要饭的掏钱,也不要乱去那些地方。”他指了指另外几家旅馆和几个挂着茶馆门头的地方。 “好。”司乡应下来,“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吴小鬼:“你没闻到那些地方飘出来的烟味吗?” 所以那些地方都是有大烟的。 虽然司乡还没有接触过抽大烟的人,但是她对这个能让一个民族都惧怕的东西还是很畏惧的,闻言脸色都变了。 “没抽过是好事,不要好奇,不然你走不出这里。”吴小鬼的声音像警钟一样响着,“现在是五点左右,差不多六七点,那些割橡胶的人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这里的烟味儿就会重了。” 所以自己一个新来的,最好避开那些烟鬼。 司乡皱眉:“中国人在这边抽大烟的很多?” “一大半。”那面馆老板端着吴小鬼的河粉出来,“你就庆幸吧,你住的是小鬼的店,他一直不许人带鸦片进去。”又问,“小兄弟来做什么?” 司乡把目的又说了一遍,想想又问,“真要遇上烟鬼了怎么办?” “遇上了你就要比他更凶才行。”陈大田自己端着碗拌面也坐下来吃,“抽了大烟的,那就不能叫人了,你出门最好小心一些。” 司乡心里紧了紧,对这边有了初步的了解,想着不行去住外国人的酒店吧,难怪兰特给自己准备那么多钱,只怕她早就对这边有了些了解了。 “你不想在这边住了?”吴小鬼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你现在走钱我是不退的。” 司乡摇头:“如果我真的要走,那我是不会找你退钱的,毕竟你已经说过了提前不退,再说你还和我说了这边的危险,也是提醒我了,只是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是每天都六点前回来只怕不太行。” 第438章 换房 万一就有哪天比较晚了呢? 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钱,要去住好些的带独立酒店和安全性高些的洋人酒店应该也是够的,比起钱,还是小命要紧些。 “你还真是大方,十几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吴小鬼看着他,“家里做什么的?” 司乡开始编:“家里没什么钱,不过我老板是个美国人,给的薪水还行。”又说,“一则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不安全,我后面有好几天肯定回来得晚,二是因为这里上厕所不太方便,我不太敢想我要是拉到一半被人推开门我会怎么样。” 人家在吃饭的时候好来说拉的事。 司乡后知后觉的道歉,“话到这里了,你们见谅。” “单独的厕所就那么重要?”陈大田不理解了,“十几块都不要了?” 司乡继续编:“以前有人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推门进来,然后就开始脱裤子,这本来没什么,如果他没有冲着我的屁股来的话。” 咳咳,陈大田被呛着了, 这下那一碗拌面真不好吃了。 吴小鬼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河粉吃完,拍了拍司乡的肩膀,“跟我来吧,我给你换个地方。” 司乡还以为要带她去另一个旅馆,没想到还是回了原来的,只是这次是另一间更靠近吴小鬼自己住的房间。 门被打开,吴小鬼指着角落的一个地方,“那后面是厕所,你先看看吧。” 屋子的角落,一个专门留出来的地方用木板隔开来,进去一看是个专门挖出来的小坑坑,旁边还有个木桶装着水,那坑上还有个木板做成的盖子防着味道串出来。 “这个要加钱,一天一个银元。”吴小鬼开口就是报价,“另外还有专门的清洁费,你住一个月,多付两块。”吴小鬼都不用拿算盘,“如果要吃饭,我也能叫人给你做,另外的价。” 司乡傻眼了,搞了半天他这儿什么都有啊。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这房间是我留给贵客住的,你不行就不行吧。”吴小鬼以为他不愿意呢,“十七个大洋,够吃好久了,还是不要浪费,老老实实住那没单独厕所的吧。” “我就要这个,我再补你十七个大洋。”司乡立刻就要回去给他拿钱,一边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早饭加一份要多少钱?只加早饭,我午饭和晚饭应该都不在这里吃。” “你再加两块吧。”吴小鬼又多要了两块,“只能是简单的稀饭馒头之类的,别的不行。” 司乡没有二话了,换了房间拿起带来的资料看了起来,开始给自己做计划。 明天要先叫陈老五拉着自自已去把周边的厂区都逛逛,然后去收集一下这边的工钱和他们干些什么活儿,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自己能进南园食品厂里去看看。 虽然兰特要的只是南园食品厂的消息,但是如果自己能多带几家这边工厂的信息回去是不是会更好? 兰特做金融投资应该不限于只在金融市场上买进卖出,她现在投资实业了,投资就要对一个行业有了解。 各行业的薪水情况,加工流程、材料清单、机器来源、销售去向,要是能弄一个完整的清单出来,一定更有用。 而且那个本在这边,如果能带回去这边完整的商业情况,应该也能更有利于兰特未来在竞争时发挥手段。 半夜,司乡腹痛如绞,两回过后她用光了桶里的水,虚弱的躺在自已的床上后庆幸自已花了钱升级了房型,不然怕是只能拉身上了。 这钱花得真值,想着想着司乡昏昏沉沉的又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吴小鬼端着两个碗去敲门,看见的就是脸色白得跟个鬼一样的客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吴小鬼后退一步,“我只是叫小鬼,可不是真的鬼,我可没有吸你的精气神。” 司乡强打着精神出去,“水土不服,昨晚上拉了两三次。”她打着哈欠坐下来,“所以幸亏你昨天给我换了房间,不然我只怕要拉路上。” “行吧,那多拉两天就够了。”吴小鬼把早饭下,“吃吧,我看你这样子今天还是不要出去了,我怕你拉陈阿叔车上了。” 司乡动作一顿,认命的改计划,“行吧,等下他来了和他说一下吧。” 一碗稀饭下肚,总算是把拉空的肚子填上了几分,司乡发出舒服的喟叹,还是吃饱了好啊。 “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也不带个佣人?”吴小鬼自己也端着自己那碗稀饭喝起来,“你家里人也放心。” 左右无事,司乡就和他聊两句,“临时过来的,什么也没顾得上带。”看着这店里的客人并不算太多,有些好奇,“店里人好像不多啊。” “嗯,我店贵些。”吴小鬼把稀饭喝完,“你说要打听消息,要打听什么?” 司乡:“我得先问问你怎么收钱的。” “那要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吴小鬼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如果我自己就知道的,你随便给点儿就行,如果是我要找别人问的,那就贵些了。” 司乡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借助他,“如果我想进几个厂去看看他们的生产流程,我要花多少钱?” 吴小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几个?” “对,几个。”司乡想了一下,“最少两三个食品厂吧,如果你能帮我拿到这边华人区的工厂名单最好,我找两三个进去看看。” 吴小鬼没有立刻答应:“名单五十大洋。” 听起来有点贵了。 但是司乡另有所想,她问:“五十可以,但是不能只是一个工厂名字吧。” “那你要什么?”吴小鬼本来也没想要这样容易就能赚到五十。 司乡:“除了工厂名字,还有老板的来历,这个工厂的关联工厂,还有有多少人,还有它们做什么产品和大致卖到哪个地方去,这些不过份吧。” 这边的物价,一个橡胶工人一个月起早贪黑也不过赚一个银元到两三个银元。 五十个大洋,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吴小鬼没有立刻答复,想了一阵后才说,“你在这里等陈老五吧,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第439章 华人头家 送走吴小鬼,司乡也不回房间,坐到旁边陈大田的面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大早的,空气里的烟味儿已经散了许多了。 司乡留意到,吴小鬼的店里住的人不多,但是穿得都还可以,看起来应该都是做生意的人。 没多久,陈老五先来了,还带着个穿得相对好些的人过来,见司乡精神不济,陈老五比司乡自己都着急。 “你这是怎么了?我带你去看大夫吧。”陈老五急着不行啊,他的财神爷生病了啊,“毛病不能拖。” 司乡摆摆手:“没事,只是有点水土不服,昨晚上多拉了几次而已。” “现在不拉了吧?”陈老五关切的问,“我带我铁哥们儿过来,他往橡胶园里头送人的,有什么事问他准没错。” 此时有人专门往新加坡和马来西亚送华人劳工赚取佣金的,这边叫头家,也就是老板的意思。 司乡只是有些奇怪,陈老五一个拉车的,怎么会有一个做头家的铁哥们儿? “他是不肯做我那个。”那略显年轻的老人伸出手来,“郑鲸。” 司乡一愣:“正经?” “是鲸鱼的鲸。”郑鲸解释了一下,“老五是我的拜把子哥哥,我一直叫他跟着我一起干,他一直不肯,不然哪里能沦落到去拉车。” 原来如此。 司乡倒没想到看起来可怜的拉车人有个能干的把兄弟,不过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您好。”司乡伸出手去握了一下,“我叫司乡,从上海来。” 郑鲸看了眼四周:“这里不好说话,不如去我那里坐坐,放心,我信息免费。” 一般来说,免费是占便宜,但是在思想成熟的人看来,免费的东西更贵。 司乡笑笑:“免费或不免费倒是不重要,只要您的消息好用,那贵点也无妨,只是我这次来所带银钱有限,真要是太贵了就得等我去找上海那边汇款过来了。” “那方便过去吗?”郑鲸说,“不算太远,走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我住牛车水那一块,就当是散散步吧。”老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走在前面。 司乡心里有数,只怕陈老五接了自己的活儿以后就专门去找了他这个兄弟,不然对方不能来那么快。 交待了面店老板等吴小鬼回来告诉自己的去向,司乡跟着走了上去。 “小兄弟知道现在新加坡有多少人吗?”郑鲸笑呵呵的,“现在国内怎么样?” “国内也就那样吧,听说上面的两位身体都不大好。”司乡随便说说,“新加坡的人口有多少我不知道,只是来时打听了一下大概人口分布,还有换了些这边的钱备用。” 郑鲸就说了些大概情况。 新加坡不大,被分成了几块,其中最繁华的是码头附近、莱佛士坊那些地方。而华人多在橡胶园、锡矿还有工厂里,属于赚得不多的那批。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地区的人就赚得多了。 “马来人大多在打渔农业和治安这块,至于印度人么,主要是来修铁路的,也有些跟我们一起割橡胶。”郑鲸简单介绍了下这边的从业情况,“当然了,归英国佬管着,那些大公司很多都是英国人开的。” 司乡想了一下,“英国人的公司里会有中国人工作吗?他们主要住哪儿?” “莱佛士坊,那边有教堂银行和英国人的住宅区。”陈鲸对这里的了解叫司乡有了快速的一些了解,“至于洋人的公司里有没有中国人么,那有些地方是有的,不过那一定是很厉害才行。” 有就好,这样司乡去本的公司做卧底就多了一些信心。 偶尔有路过的人跟郑鲸打着招呼,被他笑着回应。 司乡突发奇想:“郑老板,能不能安排我去橡胶园看看?当然,如果您能帮我拍几张工人们割橡胶的照片更好。” 对于郑鲸来说这是小事,当即答应下来。 三人又走走停停,到了一处茶馆门口,郑鲸带头走了进去。 三人一路往后面去,穿过烟雾缭绕的房间往后面空旷的园子里坐下。 “小兄弟打算在这里建厂?”郑鲸来的目的就是了解这方面,“打算做些什么?” 司乡:“不是我,是我洋人老板,想弄个食品厂,但是具体做什么还没定,要等我这边信息传回去才能定。” “她说这里是枢纽,在这里不管做些什么应该都不会太差的。” “那你们老板现在是做什么的呢?”郑鲸给司乡倒上茶,“这里的厂太多了,华人区域的食品厂就有好多家,再加上外国人开的,你要一家一家的看只怕也看不过来。” 司乡微笑:“她做金融的,别的不多,钱是不少的,她想弄个实业看看能不能行。” 原来是尝试,郑鲸心里有数了。 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少爷的钱好赚,毕竟他们是真的有钱。 “那小兄弟很负责嘛,打听得那么仔细。”郑鲸夸了一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吧,后天早上来我家,我带你去看看橡胶园里怎么工作的,明天我先去和关系好些的橡胶园主人商量一下,反正肯定能让你拍到。” 这可就太好了,免去了自己很多功夫了。 司乡没想到这顺利来得意外,只是想到他的目的,就说:“一应开销您和我说,不能让您替我垫钱。”又说,“其实我也还只是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具体如何还未可知。” 人家不会愿意白忙的,如果不能给人家回报,那从一开始就不占人便宜好些。 “不过是一点小事,谈不上钱不钱的。”郑鲸端起茶杯示意,“我知道你们老板目前还不一定在这边建厂,但是如果真有建厂的时候,我想小兄弟会愿意帮我引荐一下的吧。” “当然。”司乡举杯回礼,“用谁的人都是用,只要到时候您的价钱不脱离市场价,我应该能安排你们见面。” 郑鲸欣然饮茶。“那就拜托您了,后天早上我跟着陈阿叔过去寻您。”司乡也不在多留,起身辞行,“您贵人事忙,就劳烦陈阿叔带我往回走吧。” 第440章 假丧彪 回去时还不到中午,吴小鬼还没回来,另一个大汉躺在吴小鬼的躺椅上,一摇一摇的,还哼着司乡听不懂的调调。 司乡穿过他,径直去开锁进屋。 “哎,你等等,你就是那个叫小鬼给你打探消息的?”那汉子面相有些凶,一张脸上还有条刀疤,说话时那疤一动一动的,吓人得紧。 司乡还不认识这个人,不想理他,就说:“我是托他帮我打听点事,但是和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个我也不知,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那大汉还要说些什么,门已经关上了。 “这小孩。”大汉摸摸鼻子坐回去,过了好一阵看到吴小鬼回来,吐槽起来,“你那个客人,我问他是不是打听消息的人,他不理我。” 吴小鬼叹气:“你要是脸上没疤,估计人家是愿意理你的。” 大汉脸红了红,不说话了。 司乡在里面听着是吴小鬼的声音,就打开门,问他活儿能不能接。 “能,五十大洋,后天给你送来。”吴小鬼这一趟没有白跑,“先付二十订金,剩余的拿货后你再给我。” “行,我没有太多墨西哥银元了,叻币行不行,目前汇率好像差不多。”司乡想花一些本地货币,“如果不行,明天我去码头换了来给你。” 吴小鬼爽快答应了,“行。”又说,“小兄弟好像特别容易相信人。”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看过些人,多少还是能分清一些人到底是忠是奸的。”司乡回去几下取了钱来,“去食品厂能安排吗?我们谈的价钱是包含在内的。” 如果服务要少,那价钱她还得磨。 “当然,等你选了吧。”吴小鬼办事还算靠谱,“不过我丑话得说在前头,如果你对东西不满意,后面那三十可以不付,但是这二十不能退。” 司乡好奇:“是不是你们要交保护费什么的?” 吴小鬼没接话,只是指了指那脸上有疤的大汉,“我哥,吴小鱼,你不要怕,他只是长得凶,人不狠的,杀个鱼都打怵。” 这话说的,吴小鱼白了他一眼。 “那他脸上的疤?”司乡不太相信。 吴小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小时候玩儿,自己拿他爹的刮胡刀划的。” 哈哈,原来丧彪是个杰瑞。 “好吧,我误会了。”司乡冲杰瑞拱拱手,“莫怪莫怪。” 吴小鱼也是一副江湖作派,“好说好说。” “你这两天如果要去哪里不坐车的,你可以叫我哥陪你,他对这边人面上还是不错的。”吴小鬼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来,“这个你先看,剩下的等到了我在给你。” “我哥就不另外收钱了。” 买信息还附带送保镖的? 司乡惟恐其中有什么不了解的东西,“是我会有危险吗?” “不必问,反正你进出跟我说一声就不会有事。”吴小鱼没空和他多说,“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事你找我哥。” 黑黝黝的小鬼走了,留给司乡一个假丧彪。 司乡拿起那张纸来细看,是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背面是一个厂的信息。 效率还挺快的。 “哎,小兄弟,你能不能给我说说老家那边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吗?”假丧彪顶着一条疤凑过来,“我离家都好久了,想听听那边的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此时,牛车水的一幢老旧的屋子里,一个中年人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汇报着吴小鬼的店里多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少年人。 老者听后不语。 “已经叫人过去盯着了。”中年人自己往下说,“看那小孩的穿着像是有钱人家的,但是又能在简陋的店住着,打听的消息也杂,和小鬼那边打听了,还见了郑鲸。” 老者:“不要紧,说不定真是做生意的,不是说替他背后的人来打探的么,这里做生意的人太多,我已经不奇怪了。” “是。”中年人不敢说什么,“要重点关照一下吗?” 老人看向他:“一个做事的人,身上再多又能有多少?等他进来以后再说,你留意一下看看是不是个正经生意人吧。” “是,那我先回去了。”中年人出去了,顺便把门带上。 这两个人的对话司乡不知道,她只是在第二天由陈老五带着去牛车水的那块转了转,仔细听了些本地的风土人情,又吃了点结合了本地风味和中国人做法的食物。 第三天一大早的去了郑鲸所说的橡胶园,上手体验了一把割橡胶,和工人聊了些,也拍了照片。 到了再后一天,吴小鬼的消息都到了,十几个食品厂的信息全写在纸上,另外还有几处橡胶种植园和橡胶加工厂,按照司乡的要求写了相关信息。 果然其中有欧念中所提到的南园食品厂,上面写着经理是欧励,50岁,祖籍广东,两位副经理分别是欧念中和欧念华,主要商品是黄梨罐头(菠萝),还有一大片自己的种植园。 除了这些,还有稍远一些的马六甲的几家。 “我都能去吗?”司乡问吴小鬼,“还是只能去少量的几个?” 吴小鬼并不打包票,“你先说你想去哪个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司乡抬手指了指三个,其中当然包含南园食品厂,“这边罐头厂以黄梨居多,这三个厂一个发展最快,一个最大,一个最稳,我觉得都有特色。” 吴小鬼只犹豫了一下,“可以,橡胶厂呢?” “这三个吧。”司乡这次就全是随手指的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给我的信息是和我看下来差别不大的。” 要是信息不一致,那剩下那三十就要扯了。 “放心,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我还希望你能多给我些生意做。”吴小鬼说,“毕竟像你这么大方的不多。” “行,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司乡要根据这些来做计划,“我需要具体的时间,我好规划其他的事。” “我晚些回来跟你确定时间。”吴小鬼把她选出来的六个名字抄下来,“你今晚不要出去了,也等我回来再睡。” 第440章 业务 十一月二十,司乡花高价去发了昂贵的国际电报,又分两批次寄了更详细的南园食品和这边的整体情况回去。 接下来就是去莱佛士坊的哈德逊金融公司去做卧底了。 仗着没人认识,司乡在蹲了两天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哈德逊公司并找了个最漂亮的姑娘面前站着。 “请问有什么事吗。”漂亮的女职员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需要什么服务呢?” 司乡微笑:“你们能提供什么服务呢?” “很多,汇票、信用证、贷款、海上保险,我们都有。”漂亮姑娘介绍起业务来可以说是如数家珍,“您公司是什么的?方便和我说一下吗?我为您推荐最合适的业务。” 司乡一本正经的,“我们的工厂还没有建起来,我是来打听一下你们能提供哪些服务的,好计算一下运转的本钱需要多少。”她说,“我们想做的是食品厂,就是这边常见的黄梨罐头这些,你们有合作的吗?方便介绍一下吗?我可以按时间付费。” 本来听到还没开起来,那女职员的兴致跌了下去,在听到可以付费以后那女职员一下就有了兴趣。 “请跟我来。”女职员拿上自己的包,“我带您去外面谈吧,这里太热了,我们去附近的咖啡店坐着说吧。” 司乡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答应了下来,“可以,但是不能走太远。” 那女职员笑得如花一样灿烂,“放心,不远。” “路易沙。”楼梯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我警告过你,不要带客人随便去咖啡馆。” 司乡赶忙解围,“是我觉得这里面太热了,如果影响到了你们的工作,我非常抱歉。” “不要紧的,您是要了解新开的食品厂在我们这里能获得什么服务对吧,我来和您谈。”那年轻男人伸出手去,“我叫威尔逊。” “叫我杰克就好。”司乡临时给自己弄了个英文名,“我想我有必要先和你说明白,我们的食品厂还在计划阶段。” 威尔逊点点头:“不要紧的,我也很愿意和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服务,您跟我上楼。”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去,到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里。 “喝点咖啡吧,我们慢慢聊。”威尔逊拿出名片来,“上面有我们公司的电话,只是如果赶上打的人多可能需要等一下。” 司乡有些好奇:“您是这里的老板吗?我没想到这的老板这么年轻。” “并不是,这里是我们其中的一家。”威尔逊谦虚说道,“这里的负责人是本,不过他这会儿有别的工作,我是他的助理。” 司乡:“那您是一个很受器重的助理,我是这么觉得的。”然后小司开始步入正题,“我想了解一些东西,就是关于海上保险的保障范围,收费的标准,还有意外判断的标准和相应的保险金领取流程。” “如果您有时间,贵公司的其他业务我也想了解一下,比如汇票、信用证、贷款这些,我想我们应该用得上。” “当然,您坐一下,我拿些东西给您看一下。”威尔逊在一堆整齐的文件里拿出一摞纸来,“这是关于海上保险的大致收费标准,您先看,您所说的食品相关的在第二十五页。”威尔逊把东西交给司乡又起身去找了另外几十页纸的东西出来,“我们一样一样的来,关于保险我们就需要说很久的。” 旁边的办公室咔哒一声,司乡一顿,“是不是吵到旁边的人了,不然我们下去说也是可以的。” 刚说完,这边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穿着花衬衫的男青年冲着化名杰克的司乡点点头,又冲威尔逊招手。 “什么事?”威尔逊有些无奈的样子,“你不要和我说今天你又要早下班,现在才上午。” 那男青年一脸严肃,“茜茜打电话来了,我得去一趟,你看着公司吧,我相信你能行。” “我当然能行,但你是经理,你不能这么随意的面对工作。”威尔逊听到这人要走的时候神色就不太对,“本,如果你再沉迷于那个女人,你的事业一定会受到损害。” 那个叫本的年轻人已经往楼下去了,“让我轻松一些吧,茜茜也在指责我,爸爸的书信也在指责我,你就不要再指责我了。” 威尔逊摇摇头走回去,对着杰克抱歉的笑。 “那是你的同事,他家里好像有事。”司乡善解人意的说,“每个人都会遇到家里有事的时候,我们理解一下。” 威尔逊无意聊这个,只是拿过单子来给他仔细介绍着各品类东西在各地怎样收费,同时还有保存的难易程度也会影响到费用的计算。 司乡也认真的听着他的介绍,这些东西兰特并没有对她讲过,在兰特身边时,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去收集那些在股票交易市场挂名的公司的信息,还有每天的涨落变化,以及按照兰特的意思去卖出买进。 上海的戴维斯家族的金融公司,并不叫哈德逊,里面的文件也并不送到酒与夜,似乎兰特将她自己的公司和家族的产业做了完全的切割。 司乡发现这些之后,对戴维斯家族的业务范围有了更多的了解,也生了其他的兴趣。 自己是不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在这里有多一些的学习机会? 想到这些的司乡听得异常认真,不仅对于罐头食品本身问了很多,连其他类型的食品也问了不少。 两个人越聊越多,威尔逊也越说越精神。 “杰克,我没有想到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这些说这么久了。”威尔逊很兴奋,“如果你是我的客户就好了,我就可以经常去和你讨论流程的不合理之处了,还有我们其他方面的一些可以更简洁的地方。” 司乡有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的愉悦,看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也真诚了许多。 “威尔逊,你的咨询费是多少钱一个小时,还有你什么时候有空?”司乡发出邀约,“如果我能付得起,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再来找你。” 威尔逊翻看了一下自己的预约表,皱着眉头,“我最近几天的工作时间都没有空,周六的上午可以有空,但是现在距离周末还要等两三天。” “这个不是问题,我并不急着走。”司乡借机把时间定了下来,“我本来看到下面没有人,我还担心这个公司是不是个空壳公司的,现在和你聊完,我就非常相信了,如果对业务不熟的人是不能说出这样多的专业知识的。”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公司为什么没有人?” 威尔逊解释:“今天有家银行举行了一个活动,他们都去找机会去了,我没去是因为我今天下午约了客人,事实上我们有七八位职员。” 第441章 钱丢了 听着解释,司乡这才放心,差点就以为那个本把这边公司给玩儿没了呢。 “那你的咨询费用是每小时多少钱?”司乡先计划起来,“我得回去看看我剩下的钱还能和你聊多久。” 威尔逊笑起来,“周六不用付,那是我私人时间,我们美国人的公司和你们的不一样,我们并不追求在非工作时间也让自己处于工作状态。” 那可就太好了,又省一笔。 “那我们周六见吧。”司乡眼珠子一转,“地点约在哪里?还是你们公司吗?” “不不不,在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威尔逊并不想在非工作时间来公司,“如果不是我今天下午还有客户要过来,我想我会和你说得再多些。我送你下去吧。” 两人一道下楼,那漂亮姑娘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了。 “路易沙,不要在工作的地方睡觉,如果你不舒服你可以请假回去休息。”威尔逊收起笑脸对着女职员严肃的说,“这里是公司,哪怕本不在,你也不能把这里当家来睡觉。” 那个路易沙端正着坐了起来,嘀咕了一句,“回头我就去告诉茜茜,让她告诉本。” “那你随意,但是现在请你端正工作态度。”威尔逊不和她多说,拉开门送这客人出去,“我们周六见,那天如果我起得早,我会去那边接你,我有一辆小破车。” 司乡:“早是多早?” “如果我上午十点没有出现,你就可以自己出门了。”威尔逊周末会起得晚一些,“周末的觉一直让我觉得格外香。” 告别热情的威尔逊,司乡一个人走在热闹的莱佛士坊,这块目前新加坡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本的话她隐隐听到了一些,心里几乎确定了这人一定最近不在最好的工作状态。威尔逊好像对本是无奈的,从两个人的对话来看,像是本已经很多次因为一个女人抛开工作的感觉。 如果能从威尔逊那里套出本的地址就好了。 只是两个人的关系远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如果贸贸然去问,会不会引起对方警觉。 那如果威尔逊这条路走不通,是不是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通过吴小鬼那边? 略一想就放弃了,跟帮派挂钩,只怕一不小心就要把事情闹大。 司乡左思右想,还真就只能等着从哈德逊公司这边慢慢入手了。 一路回了旅店,司乡到家后往床上一躺,摸了摸包,妈的,她二十块钱不见了,那个小君送的绣花的包包被割开了一个口子,钱从里面被弄走了。 天杀的,你偷钱就偷钱吧,你割我包干什么。司乡哭丧着脸出去打水,见到一起住了几天的人也不打招呼了,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你怎么了?”吴小鬼叫住拎着水回来的他,“被人指着鼻子骂了?” 司乡把水桶拎进去,出来一屁股坐下,“不是,我钱丢了,二十。” “哦,二十块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吴小鬼一听这个就不说什么了,“下次注意。来,我请你喝一杯。” 看着递过来的瓷杯的白酒,司乡摆手拒绝了,“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对这玩意儿少点缘分,大夫严禁我喝酒。” “这么听大夫的话?”吴小鬼见他不喝就自己喝了,“你钱怎么丢的?” 司乡叹着气:“我想多活几年当然要听大夫的。”又说,“钱在袋子里,被人拿刀割破了袋子偷走的。”她进去把那个精致的绣花小包拿出来给吴小鬼看,“喏,我丢钱我还不这么难过,关键是他别割我包啊。” 一连声的叹气把司乡人都叹老了。 可恶的小偷太过分了,偷她个外来的不算,还割她包。 “还记得在哪里被偷的吗?”吴小鬼他细看过后还回去,“包对你很重要?” 司乡:“我坐人力车回来的,坐车上的时候我就怕丢我都抱怀里的,下车还在,回来就发现没了。”她只在下车到走回旅店走了一段,“有个半大孩子往我身上撞,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最可疑。” “行,我知道了,你先休息,明天我找人帮忙把你包补上。”吴小鬼起身往外去,“等下我哥会过来的,你不用怕店里没人看。” 司乡也不再多想,起身回屋去睡,钱丢都丢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气死自己吧。 一夜连做梦都在骂骂咧咧。 次日天明,司乡开门出去,看到的是吴小鱼躺在躺椅上哼着小调。 “小鱼哥早。”司乡打个招呼,“小鬼哥昨晚没回来?” “没有,不过估计快了。”吴小鱼吃着手里的杂粮馒头喝着粥,“你的早饭在食盒里,先吃吧。” 一顿饭还没吃完,外面来了个小孩,看起来七八岁,一进门就从吴小鱼手上把没吃完的馒头拿过去自己吃起来。 “嘿,你这孩子。”吴小鱼骂了一句,到底没过去拿回来,“小虾米你来干嘛?” 小虾米:“小鬼哥叫你带小司哥去波叔那里,说是小司哥的银子找回来了。” “去波叔那里?”吴小鱼一愣,“小鬼也在那儿吗?” 小虾米把馒头咽下去,“对,他在那儿,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儿。” “那走吧。”吴小鱼面色有点奇异的带着司乡过去,一路上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等下你不要表现得太大方了,就说这二十块钱对你很重要,还有不要说你在这边会待很久,就说快走了。” 吴小鱼的样子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好。”司乡心里担忧起来,难道钱丢了找回来不是好事吗?那个什么波叔又是什么人? “小鱼哥,波叔是谁?”司乡还是想问一问,“是什么大人物吗?” 吴小鱼犹豫了一下,没说:“反正你小心一些就是了,千万别跟他吼。”又安抚道,“小鬼在那边,应该没事。” 是吗?这个波叔明显是个危险人物,不然吴小鱼不至于害怕。 “我能不去了吗?”司乡觉得那二十块也不是非要不可了,“钱我也不要了。” 吴小鱼:“都让人来叫你了,那就是小鬼没拦住,你还是见见吧,不然也不大好。” 第442章 怕怕 一路心惊胆颤的过去,钻进小巷子,再进门,总之绕了些弯以后见到了吴小鬼,他正在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沏茶,旁边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中年人极瘦,另一个中年人壮些,两个中年人和那老人一样都穿着暗色长衫,皮肤也是偏黑。 这几个人是坐着的,角落里还有个脸肿起来的半大孩子。 “波叔,小司到了。”吴小鱼乖得真跟个小鱼似的,“候叔好,李叔好。” “好好好,小司兄弟是吧,过来喝茶。”那头发花白的老者发话了,“听说你丢了钱,这倒叫我们怪不好意思的,今天特地把你请过来,叫他们跟你道个歉。” 这个时候司乡就是再傻也看出来点儿了,偷钱的只怕不是散偷儿,怕是惹着帮派了。 “不打紧的,本来也是快要回去了,丢了也不会影响太多,就在船上少吃两口也就是了。”司乡谨记吴小鱼的提醒,“惊扰了大家,我很不好意思。” 波叔就对着那角落的肿脸孩子招手,“小猫儿,过来跟这位小司公子赔个不是,以后招子放亮点儿,认得是你小鬼哥店里的人。” “不必不必。”司乡不太敢受这个礼,“小孩子家家的嘛,谋生没法子,以后别割我包就行,那包是别人送的,割破了可惜。” 肿脸孩子过来,含混不清的赔不是,“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动小鬼哥店里的人了,昨天是我眼瞎,您别跟我见识。” “没事没事。”司乡只觉得他被打得好惨,“今天这事儿就过去了啊,不要放在心上,过去了过去了,大家都翻篇吧。” 波叔对着那精瘦的中年人说:“好了,既然小司兄弟说没事了,那就走吧,回去了好好叫他养伤,伤好之前就不要出门了。” 那精瘦的中年人恭敬的行了一礼,起身带着肿脸孩子走了。 “小司兄弟喝茶。”那老者并不看那两个走掉的,“老家那边托人弄来的雨前龙井,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说实话,司乡只能大略分出小老百姓喝的粗茶和富贵人喝的好茶,还有所谓普洱、白茶这些品种来的,却分不清所谓雨前和存放年份还有各品种里好坏。 所以司乡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只说好茶。 “小司兄弟听说是代东家来这里访查的,如今说要走,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吗?”波叔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日常的寒暄,“有准确的计划了吗?贵东家打算在这边开始吗?” 司乡:“还没有回话,想必是要年后才有结果了,如果确定要弄,我年后会再来一趟。” “要是到时需要什么帮助的,可以和小鬼说,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帮着你们不被街上的烟鬼骚扰还是能做到的。”波叔给客人添上茶,“有些时候把一些事分出去,才能更专心的做其他事,不是吗?” 司乡哪时敢在这时候拒绝,“您说极对的,我会回去和我老板如实转达的,也会尽力促成这件事。” 全程都是波叔和司乡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说一个应,也没有什么讨论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年轻人多待了,你们早些回去吧。”波叔只说了这么几句就要送客了,“小鬼,好好招呼小司兄弟。” “是,波叔,那我们走了,我改天再过来看您。”吴小鬼恭敬的态度和那个精瘦的中年人如出一辙,行了礼后就带着人走出去了。 今天这一出戏只叫司乡后背都湿了,好端端的跑到江湖人士的地盘转了一圈。 “小鬼哥啊,要是早知道这个钱是这么找回来的,我觉得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了。”司乡苦笑,“那个人是谁?好像你们都怕他。” 吴小鬼:“不是怕,是尊重,他是波叔,我们都是他底下的,是他的安排才让我们在这里不受那些黑人和白人的欺负的。” “义兴公司的老大吗?”司乡讶然,她见的是黑帮头子? 吴小鬼:“不是,不过是里面的前辈,老大不会随便给你见的。” 司乡没想明白,一个和他并不认识的人,在他的地盘上丢了二十块钱,应该不值得他亲自出面见自己。 这些江湖帮派里面的老人,不会这样随意。 真要这样子管,那谁能管得过来?再说很明显,那个偷钱的孩子也是要在他们地盘上讨饭吃的,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路过的人为难自己底下的人。 “小鬼哥,能不能提点一下?”司乡想请他指点一下,“我应该怎么样做比较合适。” “回去再说。”吴小鬼加快脚步,顺便把他哥打发走了,“回去我和你细说。” 压着一肚子的疑问,司乡愣是回了旅店进了房间之后才问他。 “到底什么情况?”司乡这会儿有些害怕了,“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她真相了。 吴小鬼快速说:“你今天就走,不要在这边住了,去洋人那边住,你应该不缺那点钱吧!” “钱我倒是不缺,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司乡更关心自己的安全。 沉默了一下,吴小鬼压低了声音,“波叔是想让你说服你的老板,把工厂盖在华人区。” 这个能理解,毕竟刚才那个波叔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 但这应该不至于吓得吴小鬼立刻把他送走吧? “波叔为人和善。”吴小鬼解释,“但是他手底下的人不一定和善,这边华人区里最大的帮派就是义兴公司,没点凶悍的人是镇不住的。” 但这么大的公司要维持也需要钱。 除了跟这些铺面收费之外,义兴公司下还有些产业,当然了,产业当然是有黑有白。 “我只怕你被其他人盯上,等我找到波叔的时候你已经被脱了一层皮。”吴小鬼的担忧不无道理,“我昨晚上找到李巧手,本意只是想拿回你丢的二十块钱,没想到他会把事情闹到波叔那里去。” 让吴小鬼决定把人送走的原因,还是因为波叔对这件事的态度。 底下人的小打小闹,对于波叔来讲其实不那么在意。 但是今天他专门把这个人叫过去,就代表司乡是他们眼里的鱼。 司乡听得心惊,她除了第一天付房租的时候爽快了一些,其他时候都不太露财,连原本让陈老五请些老乡讲讲附近工厂的事情也因为有郑鲸的加入而直接取消了。 不对,应该还有后面那五十个大洋买信息的事情。 第443章 先跑为上 司乡没想到她只是出来办个事还被人盯上了。 “你今天就走,我送你出去。”吴小鬼替她下了决定,“剩下的钱我退给你一半。” 司乡想了一下,“钱不退,对外你只说我自己突然走的,” “那你不亏?”吴小鬼皱眉,“我是真没想到波叔能见你。” 司乡也没想到啊,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麻烦已经来了,先解决才好。 “你听我说。”司乡叫住他,“我的意思是你就保证我能好好的走出去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比起那几十块钱,司乡更在意自己的小命。 “那好,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吴小鬼有些抱歉,“其实这些事并不少见,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乡想了一下,没和他说实话:“我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最近的船,如果有走的,我就尽快回去了。”又说,“你帮我叫个车来,随便什么车,能让我安全去码头的就行。” “行,那就现在走吧。”吴小鬼说,“我叫隔壁大田叔帮忙看一下,我自己送你去码头,如果后面有事,就叫个人悄悄的来找我。” 为了防着暗处有人盯着,司乡把钱贴身处放了,只拿了一个好些的箱子,剩一个空箱子暂时寄存在吴小鬼这里,至于以后要不要的那都是后话了。 一切妥当,吴小鬼不知从哪里借了辆马车来,亲自把司乡送到码头上随便一个银行门口,自己又驾着车回去了。 眼看着才中午十二点半,司乡想了一下,买了点水果提着箱子去了哈德逊,她委托一个男职员帮她和威尔逊转达已经不住在直落亚逸那边的事情,叫他周六不用去那边接自己。 说完就出来,天气热哄哄的天气熏得司乡没什么胃口,索性在不远处的店里买了个冰激凌站着吃。 唔,天气热,还是要吃点冰的才舒服,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怎么忍受一年四季都差不多的温度和气候的。 又想,一直温度差不多,那衣服上的花样就少了很多了,应该能省不少钱。 想到这里,她觉得要是在过几年把这里东南亚风的衣服弄回上海卖,是不是能有些市场? 司乡边吃边想边走,没注意身后有人喊着什么。 “杰克。”一只手在司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司乡后知后觉给自己弄了个英文名,尴尬的表示,“抱歉,我没想到这里有人叫我。”又说,“不是听说你在工作吗?” “是在工作,但是我听说你拿着箱子,我怕你万需要帮忙。”威尔逊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个还是不太好说。 司乡:“我住的那边离码头有些远,我打算住过来,正在找旅馆。” “哦。”威尔逊放下心来,“我帮你吧,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住到我家去,但是你得忍受我有时候会工作到很晚回来。” 司乡没敢答应,“我还是想住一个有独立厕所的旅馆,” “哦,那好吧,我也认识一个在旅馆工作的,你过去找他,说是威尔逊介绍的。”威尔逊有个随身带着笔和纸的好习惯,“记住叫他看纸条。” 纸条上写着‘英伦风光’看起来是个英式风格的旅店,后面写着‘詹森,给他算便宜点,不然我就把你偷看寡妇洗澡的事说出去。’ 司乡问了几个人找到了这个地方,看着英伦风的建筑和明亮的采光,司乡有些担心自己的钱包不够用。 “您好,是需要帮您安排住处吗?”美丽的女侍者迎上来,“也许您可以先告诉我们您对房间有什么需求。” 司乡决定先找人,“我找一下詹森,有人托我拿了个东西给他。” “好的,我去叫他。”女作者指了指厅里的一排位置,“您可以在那边休息一会儿,他很快就来。” 司乡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觉得有些东西贵果然是有原因的,这沙发的软度比酒与夜的要好多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青年快步冲着他过来,“威尔逊有东西带给我?” “对,他说让你一定要看。”司乡把纸条给他,“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肯定已经提前看过了。” 詹森拿到纸条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骂了一句,“这死孩子,又拿这个事来威胁我。”然后换上笑脸,“你要住的地方?” “对,但是我想先问一下有独立厕所的房间大概要多少钱一天,我可能需要住个十来天。”司乡选择先问价,“如果太贵了我就出去找个小些的旅馆住。” 詹森:“小旅馆是没有独立厕所的,你还是选择贵点的吧,那不如选择我们了。”他说,“普通的一天一块五,如果你住,我给你拿些早餐券吧,让你省一点。” 一天一块五,还是有些贵的,司乡厚着脸问,“有没有装潢没这么好的,可以稍微便宜些的?” 詹森露出一口白牙,“没有,这边好些的都差不多,我还是建议你住这里。”他认真的推荐着这里,“放心,我不会坑你的,都是统一价,你住十天,我给你送一天吧,这样你心里能好受点。也许你愿意先看看房间。” “走吧。”詹森在前面往二楼走,“你也是威尔逊公司的客户吗?” 司乡:“目前还不是,以后可能是,我们老板想在这边开一个公司,派我过来调查这边的行情的。” “那你尽量白天出去,这里的电不稳定,如果遇到突然停电的时候你在外面,我怕你找不到回来的路。”詹森打一个房间的门,“看看吧,虽然贵了点,但是比外面一块钱三五天的舒服太多了。” 确实舒服挺多的,西洋的装潢,宽大的床,还有比吴小鬼店里的木板板拼成的简易厕所好了很多的专门的厕所和大大的窗户。 “我们的窗户很大,也从来没有丢过东西。”詹森很自信的说,“那些小旅馆都是巴掌大的窗户,住的人压抑。你之前住哪儿?” 司乡:“直落亚逸那边,因为有点事,就过来了。” “哦,那片不能在晚上行走的地方。”詹森对那边有所了解,“一个暗藏危险的地方。” 司乡:“为什么不能在晚上走?” “你不知道?”詹森露出可怕的样子,“你们华人以前经常火拼,很可怕,会砍死人的。” 在詹森的表述中,那些华人黑帮每次火拼都会死人,也就是在义兴公司独大之后才消停了些,也因此他们没事一般不往那边走,当然,华人黑帮的人也不会在莱佛士坊闹事。 第444章 被拒 威尔逊在周六的上午寻到了在旅店大厅沙发上写‘抓捕野鸟计划’的杰克,静静的等着他收起笔才发出邀请。 “我想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说话。”威尔逊点了点他带来的皮包,“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讲不完,而如果我们在这里谈上两小时,那些漂亮的侍者会给我们大白眼。” 司乡:“去哪里你说,我是无所谓的。” “跟我走吧。”威尔逊带着他上了他那个二手小破车,“我知道一个地方非常适合谈事情。” 一路驱车,来到海风吹拂的码头不远,威尔逊从车上拿下来两把折叠椅子,还有啤酒和三明治。 “来吧,我的新朋友,让我欢迎你来到这个又热又湿的地方。”威尔逊举起啤酒碰了一下。 司乡:“你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当然,我来了两三年了。”威尔逊心情有点不太好,“我越来越觉得没意思了。” 司乡心想你要跑也不能现在跑,安慰起他来,“工作的嘛,都没有太快乐的。” “不是因为工作本身。”威尔逊吐槽起来,“我喜欢工作,我也喜欢这份工作,只是现在和我刚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一个人吐槽的时候就代表他过得不如意了。 司乡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如果有烦心的事可以和我说,我虽然并不一定能解决,但是我至少能听你说。”又说,“其实吧,我前两天也遇到了点麻烦事。” “什么?”威尔逊停下喝酒的动作,“是你提前从华人区那边出来的原因?” 司乡借机和他打听:“你对华人区的黑帮了解吗?” “多少听说过一些,他们虽然大多数只去华人信局,但是有些人也会在这边的银行里存钱,也会来买保险给运出的货物做保障,我们多少接触过一些。”威尔逊比司乡了解得多,“准确的来说,应该每一批有出海的货都会来买,只是不一定会来我们公司。黑帮也不例外,里面有人悄悄的也有大笔钱存出来的。” 果然啊,要打听事情还是要找在这里待得久的人才行。 “你打听黑帮做什么?”威尔逊没有忽略他的重点,“华人黑帮虽然凶狠了些,但是他们对外是一致的,团结得像是用最强力的胶水粘起来一样,密不可分。” 司乡试探着问:“他们绑人勒索的事情多吗?” “早些年有不少,现在少多了。”威尔逊说,“你遇到了?” 司乡摇头:“还没有,不过我觉得那边不安全,我就出来了。” “你和我说说其他的吧,我想知道在这边弄一个食品厂大概需要多少钱。”司乡开始把话题拉回正轨上,“保险的事你和我说过了,但是我想问问这边黄梨罐头的出口情况?一年大概会出去多少?” 比如去哪个衙门登记,地价如何?可以买还是只能租。 威尔逊有本账:“去年大概八十多万箱。” “主要是往欧州国家去的,美洲那边也有不少。”威尔逊真的不愧是一个详细的解说者,“其他水果罐头也有一些,但是最多的还是这种,口感酸甜,欢迎程度最高。” 司乡又打听起来,“那这边会有蔬菜那些出口吗?” “没有。只有转运的。”威尔逊说,“这里的土地面积注定不适合大量种植蔬菜。” 司乡:“那转运的蔬菜大多从哪里来?” “中国,就是你们那边,我记得是东北。”威尔逊对这个有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都是一些容易保存的,会送到欧洲。” 两人聊了许久,司乡听得心喜,这人的出现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一下把她的盲区给填充了不少知识。 “杰克,我有个问题。”威尔逊说了好久的生意上的事情过后想聊些轻松的,“为什么我叫你的时候你总是需要反应很久?” 啊,这个?当然是因为不熟啊。 司乡笑笑:“我跟杰克也不熟。” “你在逗我?”威尔逊指着鼻子问他,“你难道不叫杰克?”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叫杰克,但是我刚取了不久,所以我总忘了自己有这个名字。” “那你中国名字叫什么?”威尔逊问,“也许你应该告诉我,我想知道朋友的名字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当然不过分。 “司乡,你也可以继续叫我杰克。”司乡想的是自己不说他也能从旅馆登记的资料里查到,“我想我起个英文名字能让你们叫起来亲切一些。” 威尔逊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威尔逊,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司乡试探着说,“你们这一行,我想进去看看。” 威尔逊卡了一下,“我把你当客户,你想来当我同行?” “没有没有,只是想短时间的学习一下。”司乡怕他误会自己想和他抢饭碗,“我本来没有这个想法的,是和你聊了这么多之后才生出的想法。” 听着解释,威尔逊没说话。 司乡解释:“我本来只是收集一下在这边开罐头厂需要用到的信息,做出一份成本清单来给我的老板交差。” 但是来了之后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信息,自然就生了兴趣。 “我只是和你说说我的想法,我还是要回中国去的,我在这边并不会停留太久,我只是想在离开前的时间里多了解一些感兴趣的东西。” 司乡最后说道:“其实也是因为你给我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的热情感染了我,我就一下有了兴趣。” 这个突然来的请求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杰克,不,我还是叫你司乡,你这个名字不太好念。”威尔逊说,“我不能因为你一时的兴趣让你进去我们的公司学习,这样对公司不公平。” 这个拒绝并不让人感到奇怪,两个认识了也不过才几天的人,提出的要求叫人不喜欢,别人当然是可以拒绝和你继续交往的。 更何况威尔逊是一个负责的经理助理,他不会放一个来历不明不稳定的人进公司。 第445章 讨好 司乡没生气,她也只是碰碰运气而已。 “司乡,我希望你不会生气。”威尔逊拿起啤酒示意,“我要对我的老板负责。” 司乡:“当然不会生气,只是那我还能见你吗?” “不一定,我接下来会比较忙,如果你来,可能会是别人接待你。”威尔逊的态度转变得很快,“我的老板有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眼看着打好的关系一下就僵了起来,司乡有点后悔自己草率了。 海风静静的吹,威尔逊在下雨前把司乡送回了旅馆去,礼貌的告别。 司乡只觉得不得劲儿,很想扇自己两巴掌,话那么多干嘛呢。 在房间想了好一阵,司乡总算憋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她要给知识库,啊,不对,是威尔逊写个道歉信才行。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是万一威尔逊就吃这套呢? 不要问为什么不考虑直接掏钱去找一个私家侦探一样的人去跟踪本完成任务,司乡怕遇到个两头吃的泄露了出去。 也不要问为什么不直接拿钱去征服威尔逊叫他安排自己进公司,司乡这两天打听过了,威尔逊的薪水只怕是她带的那些钱砸不下来的,不然他也不能买得起车。 虽然只是个二手小破车,但是在这时候也是有钱人的配置了。 “亲爱的威尔逊、不对,尊敬的威尔逊、不对,可爱的威尔逊,我为自己的鲁莽向你道歉,我想我那天说对金融行业感兴趣的话叫你不高兴了,所以你这两天都没有来看过我。”司乡写得那叫一个乱来,“我想,你能不能原谅我的鲁莽,我只是因为你的谈吐和才华觉得金融这个行业非常有趣而已,并不是别的公司的卧底或者想抢走你的工作。” “真的,我对这个行业的兴趣都是来自于你,所以在知道我对它的兴趣让你不那么高兴之后,我就放弃这个念头了。” “如果你能原谅我,我想你能陪我再去一趟海边,感受下风和阳光,虽然可能会有海鸟飞过来拉屎在我们的头上,但是那样也无法抵挡我们对阳光和海风的期待,就像我对你学识才华的期待一样,不是吗?” “如果你能和我拍一张照片那就更好了,这会作为我第一次来新加坡的最好的礼物,我一定会快乐的带着我们的合照回去中国并且妥善的对它加以保存。” 落款——想和威尔逊做朋友的小司 委托侍者将信寄出,司乡打听了哪里能租到相机和雇到人拍照,专心的去学习了一下简单的拍照,又租了个便携式的相机,到处走走拍拍,当然了,大致的方向是那个本每天来上班的方向。 摇摇晃晃的骑着自行车蹲了三五天,司乡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拍到那一家三口同时出现还较为亲昵的场景,司乡有些挫败的挎着相机拿着绕路去买的杂粮煎饼回住处去。 一进门,就看到威尔逊和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前面聊着什么,两人从有说有笑的。 司乡多看了两眼,转身往楼梯走去。 “小司?”威尔逊显然看到他了,先叫了他一声,然后回头去对那胖女人说了些什么,过去和道歉的小司说话。 “我收到你信了。”威尔逊说,“有时间吗?我请你喝一杯。” 司乡:“啤酒还行,其他的不行,啤酒也只能一小杯。” “可以,跟我走吧,就在不远。”威尔逊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个适合的地方。” “那那位富态的女士一起吗?”司乡进来就看见他有客人了,“我是不是打扰你和她约会了?” 威尔逊:“那是我客人的太太,她和她先生来这里过甜蜜的一晚的。” “啊,哦,好,那我们走吧。”司乡顺着杆儿就爬了出去,“我这几天无聊极了,我出去拍照,但是我拍得太丑了,浪费了好多胶卷。” 地方离得不远,威尔逊拿了两杯啤酒过来坐下听他说这两天的事情。 “小司,你都不着急回去的吗?”威尔逊说,“你每天在这边的开销要两块钱吧,加上租相机和自行车应该要三块。” 司乡对于这点早有准备:“我本来计划十天完成的工作在你的帮助下缩短了一大半的时间。” “那你不考虑提前走吗?”威尔逊眼神里有些探究,“如果你的老板知道你一直不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司乡:“我在打听过华人区的地价和工人薪水后给我的老板发过一封国际电报,约定如果我在十一月三十之前没有收到她的电报,那我就回去,如果有电报过来,我就按照最新的指示来做。” “国际电报怎么收钱的?”威尔逊问,“应该不便宜。” 司乡一脸的心疼:“当然不便宜,一个字一块银元,心疼死我了。” “那如果你老板有其他指令,那你是不是就不走了?”威尔逊有意无意的问,“你不是说不会久留吗?” 司乡知道他还没有对自己打消疑心,尽力争取他的信任,“如果没有指令,我最晚会在十一月三十日后两三天离开,如果有,那么我会准备一些公司成立时的准备工作,等年后,会有人来接替我。” 一通解释下来,也不知道他信不信。 “威尔逊,我想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司乡做出诚恳的样子来,“我真的只是因为和你聊得太开心了才对这个行业有兴趣的,我也说了,我放弃这个念头了。” 威尔逊看看他:“我相信你,明天去公司,我给你讲讲其他的。” “不用不用,你周末的时候有空我们去码头拍点照片就好。”司乡选择先把次要的知识放一边去,“我以后不一定再到这边来了,让我留个纪念。” “就这?” “就这,我也就跟你玩会儿,其他时候我都要写东西,我并没有太多时间玩儿的。”司乡故作神秘的笑,“等我这个写完,我也许能有点其他的收入。” 一杯啤酒威尔逊很快喝完,看着司乡跟个小猫一样,威尔逊摇了摇头,这个喝酒一点都不爽快。 司乡察觉到了他的嫌弃,并不反驳,只是默默的又喝了两口。 第446章 请带上我去看热闹 “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司乡看着天色还早,“你还要回去上班吗?” 威尔逊就问:“上班如何?不上又如何?” “不上我就请你吃点东西,上我就不请你吃了。”司乡调侃的看着他,“为了避免你觉得我是个不良居心,我决定不沾你工作相关了。” 威尔逊:“哦?可你不是对它感兴趣吗?” “我是对你口中讲解出的工作感兴趣,如果不是你口里讲出来的,我就未必有兴趣了。”司乡相信只要好话说得够多,对方一定能相信自己是个单纯的好人。“换了个人来讲货物在海里淹了要赔多少钱,那我可能觉得它不会有趣味。” “比如一个脑满肠肥的秃头,又或者是一个有着邪恶倒三角眼的老婆婆来说,我都会只想尽快结束谈话。” “我们福建一带有海神,我会宁愿去拜海神的。” 比起别的保险,林女士才是最大的保险。 司乡思维了一下,哪怕自己不是沿海人,那请求林女士保佑自己一下应该也不过份吧。 言归正传,司乡正色道:“我其实另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 “我写了个比较诙谐的小说,我想请你听一听我的想法,然后帮我判断一下这个有没有市场。”司乡以市场调查的名义给两个人的相处找了点另外的话题,“但是那个男主角,我给他套上了某国国王的帽子,这让我不能随便的找别人帮我看。” 威尔逊无所谓的摆摆手:“西方神话里面国王多如狗。” 混乱时期,一个村庄的地盘、一个城镇的地盘,其统治者都自称为国王,所以王这个称谓频繁的出现在西方很多神话故事的背景板里。 威乐逊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你哪怕是写了美国总统天天穿着蕾丝长袜子和他的男朋友嬉戏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无非是套个身份而已。 “可我给男主套的是英国国王。”司乡腼腆的笑笑,“你先听一下名字啊,它叫——抓捕野鸟计划——我离婚分走了英国国王一半的家产和智谋。” 果不其然,威尔逊和其他几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一样愣了一下,他怀疑的指了指耳朵。 “它没听清,请你再说一遍。”威尔逊愣神过后选择再听一遍。 司乡:“你没听错,就叫:抓捕野鸟计划——我离婚分走了英国国王一半的家产和智谋。” “它听起来是个很古怪的名字。”威尔逊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讲讲内容吧。” 司乡:“一个三十岁英国国王搞婚外情过后失去妻子的爱,妻子采用一系列手段斗智斗勇后取走他一半家产,事实上,这个国王能有那样的荣誉也离不开他的妻子出谋划策,所以离婚后他的名望也下降了。” 听众立刻反驳:“这个情况在实际当中不会存在。” 英国国王的王冠一直在某一个姓氏传递,而且他们有首相,有一应团队,现实里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不说威尔逊也没忘记他说的是诙谐,摸摸下巴给了一个评价,“也许可以试试,不过肯定不能在英国卖。” 这样抹黑英国国王的东西在英国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市面上。 司乡嗯了一声:“在其他国家吧,比如美国。” “可以,美国思想开放一些。”威尔逊对自己的国家还是了解的,“法国其实也可以,他们应该也乐于调侃一下英国国王。” 司乡笑起来:“可惜我不会法语,不然我估计也愿意翻译成法语寄到法国的某个报社去。” 说到这里,司乡心下一动,她记得再过一些年,英国历史上还真有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男人,那狗血的程度就是放到小说里也会被人骂狗血。 自己要是借鉴一下真实事件,未来的温莎公爵应该不会跨越山海来找她清算吧。 哦,还有睡美人穿着最美的婚纱奔向她的地狱,这些好素材换一些名字和稍加改动,那也是绝好的现成的素材。 “威尔逊你可真是个好人,你给我带来了新的灵感。”司乡决定再夸他两句,“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多和你见面,这样我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了。” 威尔逊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站起来叫了一声,“汤姆?” 街道对面,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脚下一顿,快速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找你。”那个叫汤姆的人只来得及告诉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本和他的女人吵起来了,他们在砸东西,小孩打了电话过来。他在哭。” 威尔逊没有问就知道谁在哭,“小孩在哭?” “对,我想你需要去看一下。”汤姆也很无语的样子,“如果你不去,我想下一条本给你的命令就是让你去给他买家具。” 每次那两口子打完,几乎都是威尔逊过去善后。 “那就走吧?”威尔逊有些抱歉的对司乡和再见,“我要去处理一些事,今天不能在和你聊了。” 别啊,司乡扯住他袖子,“带上我吧,我劝架很有一套。” 这个世上没有人不爱看热闹的,这个不分国籍,不分性别,也不分年纪。 别说还有目标人物,哪怕是没有,这样家长里短的事也叫人想去看看呢。 “你去?”威尔逊有点迟疑。 司乡手扯得更紧了些:“我去,我带了相机,我能给他们拍张照,让他们暂时被别的事吸引住注意力而忘了吵架这件事。”又语气软了一些,“求求你了,带我去看看吧,这样的热闹不看我今天一定睡不着。” 糟糕,怎么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 “带上他吧。”汤姆看了看天气,“不然我怕他把你袖子扯掉了。” “走吧。”威尔逊带着两个人往车子的方向赶去,“小司,等下你看着孩子就好。” 没问题啊,只要能看,跟小孩一桌也没有问题啊。 司乡整个人都是兴奋的,热闹,她马上就来了。 第447章 兼任摄影师 威尔逊的二手小破车带着两个救火队员和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本的家里赶去。 地方其实算不得很远,为了方便尽快的处理工作上的事,每一位哈德逊的经理都会选择住得近一些,以免错过任何一桩生意。 这也方便了今天的小司同志看热闹,她一路上摸了好几次相机,想的是万一有机会,得叫他们站在一起拍个照才行。 三人火急火燎的赶到那个公寓前,隔着门就听到了争吵,威尔逊极有经验的从门口的地毯下面摸出来一把钥匙,过去开门。 什么东西正对着司乡面门飞来,汤姆眼疾手快的把小矮个子往后一拉,一把椅子在墙上摔得粉碎。 “本,你该停下了。”威尔逊大声叫着,“放下你手里的酒瓶,茜茜,也请你放下你手里的托盘。” 汤姆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头发卷曲的小男孩儿,往司乡手里一塞,再把他们往门外一推,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司乡看了看怀里可怜巴巴的小男孩儿,认命的抱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包里摸了半天过后取出一颗糖给他了。 “不吃,爸爸妈妈在吵架,不想吃。”小孩儿摇头,他才小小年纪就是一脸担忧的样子。 “吃吧,吃了心情好些。”司乡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我们相信威尔逊,他能让局面安静下来,相信他,好吗?” 小小的亚历山大把拿放进嘴里,“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我是威尔逊的新朋友。”司乡简单的自我介绍,“你的爸爸妈妈经常吵架?” 小孩子的防备心没有那么大,亚历山大没有家丑不能外扬的想法,他点点头。 “他们为了什么吵架你知道吗?”司乡套起话来,“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亚历山大没说,他不想说这个。 “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司乡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威逼一个小孩子,“你要是困了,我抱着你睡一会儿吧。” 小小的孩子真的是累极了,也吓到了,被司乡一抱着,很快就把眼睛合上了。 真的是造孽哟,大人吵架也不知道背着个人,瞧把孩子吓的。 门被拉开,汤姆把头伸出来,“小司,你得带着他在那儿再睡会儿,我们把屋子里清扫一下才行,有很多玻璃渣。” “ok,我不着急,他睡着了。”司乡来都来了,也不在意多这么一会儿时间。 没多久,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从司乡手里把孩子接了过去,紧紧的把孩子抱在怀里。 “你还好吧?”司乡看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需要帮忙的话和我说。” “没有,谢谢你帮我看着孩子。”女人垂下了眼帘,“我想安静一下。” 又是过了好一阵,威尔逊他们拿着好多垃圾放到门外来,又招呼着大家都去里面坐。 “本,以后有事情好好沟通,不要打,尤其作为一个男人你不能打女人。”威尔逊苦口婆心的劝,“要是一时失手,你叫亚历山大怎么办?” 本已经重新洗了澡换了衣服,整个人恢复成年轻潇洒的模样,他点点头,脸上是不想说话的烦躁——他只是外形恢复了不错的样子,心情可没有。 “威尔逊你不用劝他了,他今天砸了这一顿也好。”茜茜把孩子抱得紧了些,她在自责,“我失控了,我把亚历山大吓着了。” 威尔逊也不是第一次来劝这两个人,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劝,沉默下来。 “我有个建议。”司乡出来提议,“我带了相机,我给大家拍一张照片吧,明后天我请人洗好了给大家一人一张,算个纪念吧。” 本和茜茜都不说话,他们没心情。 汤姆极力推销起来,“我们合照一下也不错,说不定以后看到照片想起来今天晚上也许会觉得好笑呢,来吧,本、茜茜,威尔逊,让小司帮我们拍一张。” 连拉带扯的,总算是把几个人凑到了一起,司乡自然是充当了摄影师的角色。 “大家笑一下。”司乡在心里怦怦直跳,“对,笑一下,哦,本,你得帮着茜茜女士搭把手,对,就是那样,你托一下孩子的背,让女士轻松一些。” 一张拍完,司乡抓紧机会,“好,我们再来一张,让一家三口单独来,对,孩子要放中间。” 为了怕人起疑,司乡一共只拍了两张。 “明天我就送去洗。”司乡心满意足的把相机收起来,“到时候寄到威尔逊那里,请他代我转交给你们。” 目的都达成了,外客也不再多留。 “汤姆你还回公司吗?”威尔逊启动车子离去,“或者我顺便送你回家。” 汤姆看了下时间:“送我回去吧,回公司也没什么事情了,你要和这位朋友去哪里?” “也许去码头吹风。”威尔逊问司乡,“你想去哪里?” 司乡一心当然是想去照相馆洗照片,但是又怕太积极了引起怀疑,但也不想去码头,“我想回去了。趁着时间还早,我回去还能写点儿。” 半小时后,威尔逊的小破车停在英伦风光的门口,他人则是在司乡的房间看着那份野鸟计划的手稿,旁边是司乡在努力的写。 “普恩斯有些头疼自己女下属明里暗里的和自己表达经济上的困难,他觉得这深深的拉低了他们之间的爱情,这让他感觉自己被女下属当成了银行,他不胜其烦的悄悄买了条有小小钻石的项链,在约会的时候送出去。 ‘甜心,这是我送给你的,希望它能让你开心一些。’普恩斯言语之中有些得意,‘钻石是最坚硬的,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爱情也能如钻石一样的坚硬。’ 珍妮拿着那条项链,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把项链戴上脖子,看着那雪白的脖子有些微的光彩,又摘了下来。 ‘你怎么不戴上?’普恩斯很奇怪,明明她和自己表达过经济困难,为什么又好像对珠宝没有兴趣一样? ” “珍妮把项链默默的收进包里,‘我想如果我把它戴出来会吸引别人的注意,我怕会给你带来麻烦。’珍妮的解释很贴心,‘我会珍藏这条项链的,这是你正式送我的礼物。’ 普恩斯把人拥进怀里,心里想的是这样的小女孩真的是天真又可爱,起码她不会纠结钻石的大小,也不会要求一定要买特别贵的东西。” “两个人丝毫不知,他们的对话都被隔壁的人听得真切。 梅林放下手里的听筒,气笑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个芝麻大的钻石就叫她高兴了,要是见到了花生大小的那不得尖叫。’ 布兰达则是轻笑着摇头,‘她有一个有爱的家庭,她的薪水一大半用来照顾生病的妈妈了,当然,这不是因为她爸爸没用,是能力实在有限,她是被收养的,她的爸爸妈妈用全部的积蓄供她读书去了。’ ” “这可怜的身世叫梅林不再说女孩的坏话,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清高而放弃妈妈的健康,也多少叫人无法认同。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下去吗?’梅林皱着眉头说,‘再这样下去可能就有私生子要出来了。’ 布兰达摇头:‘我并不怕私生子,我和他并没有孩子,如果离婚,私生子也无法通过他来占有我们家族的财富和地位。’她另有担心,‘我只怕他带病回来,所以我最近找理由不和他同房了。’” 第448章 野鸟结束(一) 司乡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存稿有些多了已经,威尔逊看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是他一点也不困,反而精神越发的好起来。 “我想问问为什么布兰达在几个月的观察过后并不怨恨这个抢她丈夫的女人?”威尔逊想探寻一下女主角的内心,“她太善良了吗?” 可是这样的善良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吧。 两个人就着角色的行动轨迹讨论起人物的内心。 司乡摇头:“不完全是,诚然,布兰达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但是她是有自己的行为准则的,这一点,在一个很多王室的男人都有情妇的环境下她能毅然准备离婚就能看出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完全的针对珍妮,她很清楚,问题的根源在于普恩斯的人品有了瑕疵,所以就算没有珍妮也会有其他人,比如白金汉宫那些女仆,比如那些在宴会上抛媚眼的女人,更甚至还有男人。” “再加上布兰达把珍妮的行动轨迹调查得很清楚,那是个很努力的姑娘,她除了和普恩斯的私情外并没有任何的有损于道德的地方,所以布兰达相信这个姑娘是出于对养母的爱和对生活的压力才被迫做了这样的事。 再说,这段关系的开始到底是珍妮主动还是普恩斯有意勾引谁又说得准呢?” 自来偷情这种事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一方蓄意勾引那也要另一方愿意才行,否则强上男人这种事,大多数女人都是做不到的。 司乡微笑着解释:“人都是多面的,A面善b面恶有,Ab面恶c面善者也有,虽然违背道德遭人痛恨,但若有苦衷,也会有得到谅解的机会。” “当然了,谅解不谅解还得看受害者的意愿,旁人不能代为决定。” “如果旁人以加害者太可怜要求受害者一定原谅,那就是强行用道德绑架人,若因此造成伤害,那这个人应与加害者同罪,更应该比加害者承担更重的罪责。” 前面说的威尔逊表示理解,但后者他不明白。 “为何劝导者要被宣判承担比加害者更重的罪?”威尔逊提出疑问,“劝导者是好心。” “是吗?”司乡不答反问,“那如何判断劝导者一定是好心呢?” 威尔逊一时词穷。 司乡:“有些时候劝导者可能是好心,但受害者在面临伤害时,应该更多的想的是停止伤害和以牙还牙,而不是原谅,这个逻辑你认同吗?” “认同。”威尔逊点头,“如果有人给我一拳,我第一反是打回去,而不是去问打我的人手疼不疼。” 对的,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 司乡又说:“那劝导者劝你放弃仇恨的行为是不是等同于叫打你的人回去休养然后有再打你一拳的机会呢?” 这个逻辑,没毛病啊。 但是,威尔逊想说的是,“劝导一定是在停止伤害之后的。” “那么,劝导者能保证加害者就不会再伤害受害者了吗?”司乡又问他,“如何保证?” 这谁能保证? 威尔逊也无法举证证明怎样的方式能约束一个作过恶的人不再去作恶,所以他只能说,“那难道就不该劝吗?” “那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说的是劝导者的劝导对于受害者的作用。”司乡把话题拉回去,“受害者已经受害了,而劝导者的劝导他放弃报复,等同于在支持加害者有恃无恐,也会有可能让受害者认为他是不被支持和保护的。” “这样的认知会很容易叫受害者产生精神上被孤立。” 司乡再问一句:“如果有人无缘无故的捅了你一刀,然后所有人都围上来说叫你原谅那个人,他们说那个人可能是受刺激了,可能他家人过世了,可能他股票亏损了,总之,不管什么理由,他们都要求原谅那个捅你的人。” “你又怎么想?” “你会愿意原谅吗?” “会觉得这个人在捅完你过后就不会再捅你一次吗?” “又会觉得他不会再捅其他无辜的人了吗?” 就如同沈家老三一样,他难道看不出来一个丫环没有能力去杀他母亲吗?可他不仍然还是一再下手?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柿子挑软的捏罢了。 不得不说,司乡嘴皮子是有些利索的,一席话下来叫威尔逊无法反驳。 “小司,你这个逻辑很清晰啊。”威尔逊竖了拇指给他,“从来只有劝人放弃仇恨的,还真没听过几个人说一定要报仇的。” 司乡:“大家只是都不肯说出来罢了,或者劝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的,到了自己身上一个比一个打得厉害。”尽说大实话。 “那布兰达会原谅珍妮给她的伤害,但是她会不会也原谅其他人?”威尔逊重新说回小说情节去,“会不会也原谅她的丈夫?” 司乡否认这一个方向:“布兰达没有针对珍妮是因为她调查了珍妮的行动轨迹确认她只有这一条道德瑕疵,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跟珍妮一样了。” 不说其他和普恩斯发生关系的人的原因是什么,哪怕其他人和珍妮一样的难处,布兰达也是有权利选择原谅和不原谅的。 “其实站在布兰达的角度来看,丈夫背叛婚姻是事实,她明确知道自己不能接受,所以从一开始就在着手收集证据,至于后面这个男人是否悔过和改正,这些都不会影响她改变决定。” 司乡最后说:“裂痕始终都在,如果原谅,只会叫布兰达往后每一天的日子都恶心。” 听服气了的威尔逊还想继续看,可惜司乡写得只有那么多,又是接近尾声,不能一下子看到结局,叫他有点难受。 “你什么时候能写完?”威尔逊心里有种小猫在抓的感觉,“今晚能写完吗?” 司乡看了他一眼,“你当我属章鱼的呢,有八只手啊,八只手也写不完啊,我也只得一个脑子。” “那行吧,这些我能不能带回去看?”威尔逊手里拿着那堆没看完的稿纸,“我今晚得熬夜看,明天我就能看完。” 司乡:“不不不,那些你不能带出去,不是我小气,是我写的时候有时候需要去原来的地方去查一些时间节点。” “而且我也担心你熬夜看明天精神不好,你要开车,走神是很危险的。” 司乡劝他,“你明天工作结束过后来看吧,我也不会跑。” “好吧。”威尔逊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明天我工作结束就过来看,我给你带一支笔吧,你这个笔有点晕墨了,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你不要推辞,我只是希望你能早些写完。” “那我就先谢谢了。”司乡想起什么,“你有没有装订的工具?我想最近写完了装订起来。” 这个威尔逊还真没有,不过他有办法。 “你好好写吧,写完了和我说,我能给你弄好。”威尔逊拍着胸脯保证,“其他还要什么吗?” 别的就没有了,司乡把他送出去,“我明天上午去把照片洗出来,明晚上你过来的时候顺便就能给本和汤姆带回去,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下。” 第449章 野鸟结束(二) 威尔逊提到这个就叹气,“我只希望我送过去的时候他们不会仍然在吵架或打架。” 这话说的。 “他们经常打架?”司乡借机就想问两句,“我看本的太太有些忧愁,孩子也受到伤害了。” 威尔逊摇头就走了。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司乡长眼睛了,能看出来那个本应该是经常和那位女士吵架,看起来这两个人之间也有矛盾呐。 司乡不再想那两人的事情,只是想着剧情应该怎么样写,证据布兰达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要怎样让她有一个好些的结尾呢? 对于司乡而言,她并不想让布兰达像那些西方悲伤小说的女主一样为了失去的爱情难过太久,更不想让她委屈求全的在王室里讨生活,也不太想让她去换一个男人讨好,对于一个见过世面并且有过失败婚姻的人,又该是怎样的男人才能叫自己的女主角愿意再次尝试爱情呢? 还是干脆叫她独美,包他两三个俊俏些的男人消遣消遣算了? 算了,明天再想吧,司乡把笔一扔,去找周公下棋去了。 拍到了一家三口照片的司乡一夜好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把照片洗了出来,底片也保留了下来,又把自己之前拍的异域风光照也洗了些,打算带回去给阿恒做纪念。 一切就绪,司乡又回去继续写了,她想这两天写完,这样在回程的船上她就可以翻译了。 “当这次恩爱过后,珍妮有些心烦的先出了房间,她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我们可以聊聊吗?’梅林含笑看着才二十二的小姑娘,‘聊聊你母亲的病该怎么调养好些。’ 珍妮很紧张,她可以拒绝,可是对方提到了她的母亲,她不敢拒绝了,所以她跟着梅林进了隔壁那间客房,见到了她刚刚睡完的男人的妻子,这险些吓得她魂飞魄散。” “‘不要紧张,珍妮小姐。’布兰达对她还算和气,‘我并不想为难你,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珍妮心虚得声音都在拌,‘我、我、对不起。’ 她没有故作不知的问为什么,也没有狡辩自己为何这样做,一句对不起叫让她承认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于这样的珍妮,布兰达只是叹了口气,‘你们的关系该结束了,把那条项链还回去吧,别叫你无瑕的品质上带上这样的瑕疵。’” “布兰达像一个年长者在劝解后来的小辈一样,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要保持和普恩斯的关系,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他,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区别。’ 普恩斯并不会因为和珍妮发生关系就和她结婚,珍妮也不会因为和普恩斯的关系就把他放到她自己和父母的前面去。 布兰达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叫她放弃的。” “‘那条项链不值钱,它不属于钻石的品种,它只是被包装得像一个钻石而已。’布兰达解释,‘而它也不贵,你不必为了这样的一件小玩意儿叫自己留下污名。’ 珍妮把那条项链从包里拿出来,默默的放到了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想离开。” “‘你等一等。’梅林叫住她,‘我能帮你解决你妈妈的健康问题,我打听过了,她是肚子里长了一个东西,需要取出来。’ 珍妮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她做什么,她犹豫了,她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我给你一笔钱吧。’梅林接着说,‘项链我们是建议你还,但是不是还给她,是还给那个男人。’” “珍妮没弄明白,‘为什么呢?’ ‘不要问,表姐把钱给她吧。’布兰达并不说破,‘等你拿了钱,是否还项链、是否给你妈妈请医生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并不想过多参与进你的事。’ 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布兰达接了起来,听了两句就挂掉了,对珍妮说,‘他下去了,在问有没有看到你。’” “珍妮没有时间多想了,她抓起那项链,快速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内线电话再次响了,没多久再次挂断。 ‘怎么了?’梅林关切的问。 ‘她把项链还回去了,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又踩了他一脚,骂了他一句渣男。’布兰达笑得开怀,‘果然是个厉害姑娘。’ ” “普恩斯觉得珍妮让自己丢了很大的脸,心里想着要给她穿一些小鞋,结果第二天起床一早就收到了内侍官送来的不好的消息,珍妮递交了辞职信,要陪伴母亲去做手术,并且以后要长时间的陪伴,已经被批准了。 另一件事则是今天的报纸上刊登了他昨天被打的照片,而照片的角度刚刚好能看到他的脸,却看不见扇他的那个女人的脸。” “最可恶的是那个标题——英国史上最英俊的国王阁下脚踩数只船并欺瞒少女感情被掌掴,这叫普恩斯感到了极度的丢人,他气得不轻。 ‘可恶。’普恩斯骂道,然后立刻想起来什么,‘通知下去,这份报纸千万不能让王后看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终究是迟了,他的王后在照片拍下就知道了他被外面的女人打的事。 普恩斯这才想起来不对劲,他的王后去哪儿了?‘王后呢?谁看到我的王后了?’普恩斯叫来佣人,‘有没有人看见我的王后了?’” “女仆:‘王后早上出去了,说是约了她的父亲,那位爵士阁下一起喝早茶,不能陪您吃早饭了。’ 普恩斯放下了心,立刻对内侍官下令,‘立刻召开会议,一定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好的,您还有别的吩咐吗?’内侍官恭敬的问,‘是要否认,还是要说其中有误会?’” “普恩斯脑子转了转,‘否认,叫他们找一个跟我相像的人说是报纸弄错了。’打发走内侍官,普恩斯去洗漱去了,等他的心腹来了,他要和他们一起商量一下这件事为什么会被人拍到才行,不然只怕还有下次。 拍照时,他的侍卫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阻止?……” 第450章 野鸟结束(三) 果然写东西是会上头的,司乡酷酷一顿写,只写到天黑威尔逊来敲门,当然他也不是白来的,带了钢笔和一些有趣的小东西,一进门就只做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看完。 司乡喝着一点啤酒恢复脑子,今天用得有些多,她得休息休息。 “小司,我越看越有趣,你能不能再写得长一些,比如给布兰达增加一个真心爱慕她的人,这样她以后就不会形单影只了。”威尔逊边看边说,“我觉得布兰达写得真的好,她好聪明,在面对背叛的时候临危不乱,她真的是有勇有谋。” 威尔逊今天来得早些,他是馋了,看东西看到一半没看完真的叫人很难受。 “你先看吧,明天我应该能写完。”司乡揉着太阳穴,写东西上头是真,累人也是真。 威尔逊看得极快,坚持到凌晨一点半总算是看完了,他揉了揉眼睛,这下就期待结尾就好了。 “小司,时间太晚了,我能在你这里挤挤吗?”威尔逊现在知道困了,“这个床能睡得下我们两个人。” 司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看小说不算,还想把作者给睡了?” 咳,咳,威尔逊本来没什么,被他这样一说,一下往带颜色的方向一想,根本不好意思在这里了,蹭蹭就走掉了。 还真是脸皮薄啊。 司乡看了看剩下的那点儿,算了,写完了再睡吧。 “普恩斯当然想不到那份报纸的发表正是他的妻子所为,所以当他还在住所想着如何思考对策时,他的王后布兰达已经和他的岳父去了他的母后,即英国王太后的寑宫了。而他的母亲,现任的王太后正严肃的跟布兰达父女进行着秘谈。” “‘我并不想打扰您的清静,殿下,但是布兰达是我的女儿,现在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应该为她做主,这样我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约翰一脸严肃的和王太后表态,‘作为父母,这是我们的职责。’ 奥特琳看着面前的一大摞照片,那上面有他儿子光着身子或穿着衣服在繁衍下一代的动作,她眼前一黑又一黑,最终考虑到这对父女的来意,她不敢真的晕。” “‘布兰达,身为王后,你应该担负起督促国王勤政和关心他的起居,而不是在他犯错的时候拿出来一摞照片来吓唬我这个老太太。’奥特琳前半句在调转事件的性质,后面则开始劝导,‘普恩斯犯了错,我会狠狠的责骂他,但是你身为王后,应该有王后的胸襟和肚量,这样王室才能安稳。’ 布兰达笑笑:‘所以您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对吗?’” “这样的反问叫奥特琳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皱着眉,‘布兰达,这不是一个王后对太后应有的态度。’ ‘好的太后。’布兰达从包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来,‘如果您和普恩斯愿意在这上面签字的话,我会很愿意配合让这件事的影响小下去的。’” “奥特琳勃然大怒,可是那两父女早就已经想过来这里会有什么后果了,布兰达一字一顿的说:‘请同意我和普恩斯离婚,收回我王后的头冠,并且同意我分走我和他婚姻期间他收入的一半。’无视那位老妇人愤怒的眼神。布兰达继续说着,‘不单单是他的年俸、还有他的领地收入、他在金融市场的投资以及他在这段时间送给那些女人的珠宝和现金也相应的分我一半。’” “英国并不是一个婚姻开放的国家,而王室成员更是将离婚视为丑闻,更何况现在还是王后,还被要求分走国王所有一切的一半。 奥特琳的愤怒可想而知,她问约翰,‘你是大英帝国的爵士,是贵族,你为什么能允许你的女儿说出这样有损王室尊严、有损贵族名声的话?’ ‘我的确是贵族,但我更是一个父亲。’约翰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普恩斯一直在欺负我的女儿,我想要让我的女儿以后不再被他欺负,这是什么很过份的要求吗?’” “两边开始对峙起来,空气中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一下一下的转动,两边都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让步,否则以后再想翻身就难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奥特琳问约翰:‘你是确定不要你的爵位了吗?也不考虑性命?’话里的威胁叫布兰达担心的看了眼他父亲,她早想到一定会面对威胁,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也真的担心她父亲的安危。” “‘那是我该考虑的事情。’约翰还能笑得出来,‘你最多也只能杀我们两父女了。’他们家的其他人早就已经转移走了,以旅行的名义,以打猎的名义,反正此刻只剩下他们两父女在明面上。 ‘所以尊敬的太后殿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杀死我们,然后面对铺天盖地的报纸和丑闻,当然不止是这些背叛婚姻的照片,还有普恩斯亲近德国纳粹的证据。另一条是同意他们离婚并将普恩斯一半的财产交给她,当然,协议上还有一条,你们需要在法律上增加一条,夫妻感情结束时允许离婚并且无过错方可以多分财产。’” “这些要求在整个英国史上都是前无古人……” “布兰达父女被关了两天过后终于被放了出去,王室最终选择了叫他们闭嘴。 如果背叛婚姻是丑闻,那亲近纳粹就是接近于叛国,一旦这些被王室其他成员知道,那普恩斯会被推翻,而普恩斯并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这就意味着王位从此与这一系无缘。 奥特琳绝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儿子必须是国王。 奥特琳也没有把握将布兰达父女杀死在王宫后对英国王室有好的交代,所以她最终妥协了。” “所以,当两天的阴霾过后,太阳再次照射在大地上的时候,布兰达拿着她胜利的标志走出了王宫,去了报社,然后,全城的报社都在当天发布了震惊所有人的消息。 王后布兰达与国王普恩斯离婚并分走了国王所有私产在婚姻期间的一半收入。和这则消息连在一起的,还有那些私产的清单……” 司乡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写着她想要的结尾。 “当布兰达离婚后,她们全家就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家族的人分为两支,一支迁往法国,一支迁往美国,以家族积攒下的资金开道进入当地的交流圈子。而布兰达选择独自一人去游历世界,她的这场离婚战赢得并不轻松,她继续留在家人身边容易让他们跟着自己遭到危险。” “没有人知道布兰达去了哪里,这个传奇一样的人只活在英国民众的猜测里,她有时也会被拿来和其他的王后们对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布兰达看着那份父亲寄来的报纸上的信息——英国第二例丈夫背叛婚姻的案例,那位妻子在法官的支持下要走了她这些年埋首于家务的薪水,他丈夫存款的一多半。 ’这样就好了,有一有二有三,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布兰达自言自语。——抓捕野鸟计划结束。” 第451章 威尔逊的口碑 一夜消磨,司乡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时已经是第二天天黑,一天的补觉叫她精神好极了。 睡醒的司乡看威尔逊也觉得眉清目秀了起来,当然,人家本身也是俊俏的。 “你为什么这么精神?”威尔逊感觉到他的目光,“接下来会做什么?写下一本吗?” 司乡这两天写得太多,手正疼,得歇两天,“过两天开始翻译吧,你要是晚上有空,我想用一点你的时间,我们一起把这一本翻译成英文。不过我肯定付不起你的薪水。” “薪水不用了,不过我想问问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威尔逊在开玩笑,“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很精神?” “对。”司乡现在精神得能出去犁两亩地,“你有事?” 威尔逊了看完了那点后续,“我带你去玩儿吧,现在还早,我们出去兜风。” “也行,出去走走也好。”司乡一口气在屋子里待得太久了,正想出去走走,“去哪儿?” 威尔逊:“开到哪儿算哪儿吧,反正不会把你弄丢的。” 这么随意?事实证明还真的是很随意。 威尔逊看了看方向就走了,穿过繁华的那块儿以后进入普通人往的地方,再有工厂的一片,感觉开得挺远,最后在一片空地前停下。 “这是?”司乡想起了那些阴暗的鬼故事,“不会有鬼吧。” 威尔逊示意他看远一些,“这里是一片空地,大约一亩,我说的是英制亩,前期用来做个小些的加工厂是差不多的。” “你带我出来看土地?”司乡这才知道误会人家了,“我还没有等到我老板的回信,这个我定不了。” 威尔逊只笑不语。 “有什么门道?”司乡不明白就问,“这块地看起来不小,要多少钱?” “正常租金10叻币一个月,你租我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威尔逊把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这里在边缘,建厂不会被吵,如果地方不够,旁边那片的主人我也认识。” 司乡:“别,我还没有这个想法,你知道的,我要回中国,我老板还没有电报过来叫我进行下一步。” 真要进行下一步她身上的钱也不会够。 “其实你自己可以弄一个。”威尔逊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为什么不想着自己弄一个工厂呢?” 司乡双手一摊,“我没钱啊,我也没时间,我弟弟还在上海呢,我得回去。” 一个大问题是交通,这里距离中国太远了,一来一回的要三个月,要是加上办事更久。 另一个大问题是司乡没有销路和进货的渠道,这里商业化已经发展不止一两年了,那些菠萝或者莲雾早都已经被人拿下了,她轻易抢不过来。 威尔逊不赞成他这么消极,“你们好多中国人来这里做生意,什么都没有就敢先弄起来,你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胆子小,司乡无力吐槽自己的穷,“这个真的是难,别人最少有一身力气,我连力气都没有。” 一个没有力气没有手段的人,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只怕为什么被饿死的都不知道。 “威尔逊,你对我的信心来自于哪里?”司乡不明白,“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威尔逊:“你能坚持,而且你遇到问题会解决问题,我想这两点是一个生意人必不可少的特点。” 这个确实,但是他高估了这个穷小孩了。 威尔逊开始给他灌输,“你来一趟,不赚些钱走,不会遗憾吗?” 这口气跟兰特有得一拼了。 “这个真不行。”司乡推辞,“我手上带的钱不多,除了回去的船票,已经只够待到这个月月底了。” 一个穷字,叫司乡不敢不老实。 威尔逊轻笑:“那如果你最近有一笔收入,你是会愿意在这里做些生意的吧。” “可以考虑一下。”司乡勉强答应,“但是我最近没有收入,全是支出。” 威尔逊:“未必。” “你不会打算叫我去你公司贷款吧?”司乡脸色都变了,“我可不。” 威尔逊:“当然不,你这样子也贷不下来。” 两人说话间,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过来,在他们的汽车前面停下。 “伯明翰,这里。”威尔逊对着那车上跳下来的人叫,“我在这里。” 一个跟威尔逊差不多大的男人从那头过来,还带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 “你又约我来看你这个破地。”伯明翰拉着女友小心的过去,到了近前乐了,“你还带了个华人来看地,你一直租不出去,不如自己弄个厂算了。” 威尔逊不在意他调侃的态度:“我是要介绍他给你认识,他写了一本小说,我看了觉得很有趣,顺便带他看地。” “哦?”伯明翰来了兴趣,“写什么?我是一个写侦探小说的小说家。” 司乡唬了一跳,连忙伸手,“幸会幸会。我写诙谐小说的。” 对方伸到一半的手又伸了回去,司乡怪尴尬的,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兄弟,你不要看不起人,他写的真的不错。”威尔逊一巴掌拍过去,“我已经看过了。” 伯明翰半信半疑的,“带来了,给我看看?” “过几天给你吧,还是中文,你看不懂,等他翻译吧,你什么时候走?”威尔逊关切起来,“如果你最近两天要走,我就另外找人了。” 伯明翰嗅到了钱的信息,“你觉得他写的一定能卖出去?不是我打击你,那么多写诙谐小说的,可是真正能够赚到钱的寥寥可数。” “我有信心,那本书男人也许不一定会看,但是女人肯定会喜欢。”威尔逊用词有些夸张,“你至少是相信我不会叫你亏钱的吧。” 看起来威尔逊的口碑是不错的。 伯明翰脸上怀疑的神色收了起来,“那我再玩儿一段时间,其实我在这边待够了,这里又湿又热,我身上总是黏糊糊的。” “习惯就好,起码不用买厚衣服吧。”威尔逊安慰了两句,“一个星期吧,他会先弄一部分出来,你看了觉得不错,你就把它带回去。不过要署他的名,还要先付一部分钱。” 伯明翰答应得痛快,“如果真的写得好,我是愿意的,钱我可以发电报叫我哥汇款。” 基本的意向达成,伯明翰又搂着女友赶着马车走了。 “你这是给我找了个买家?”司乡这下对他印象好得不得了,“你人缘也太好了。” 威尔逊:“我和他是同学,我毕业后做了这份工作,他毕业后拒绝去家里安排的工作,执意要出来流浪着做一个侦探小说家。” “那他成功了吗?”司乡问起来,“他以什么为生?” 威尔逊笑得不太厚道:“当然没有,他在东南亚漂了一段时间,欧洲也去过了,写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 至于谋生么。 威尔逊说:“他靠他爸爸和哥哥资助,他家里有一个报社,收入还算不错。” 原来又是一个富裕的人家。 “我会尽量帮你把东西卖出去,但是如果你的钱下来,你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威尔逊提醒他不要忘记承诺,“当然,如果钱不多,也就不为难你了。” 这件事怎么看司乡都没吃亏,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老实说,如果你自己做生意,你会想做什么?”威尔逊问他,“这世上有很多生意可以做,不是一定要弄罐头。” 司乡:“那还是写东西赚钱比较合我的心意,我一直觉得能靠笔杆子挣钱的都是跟文化沾边的人。” 第452章 被拒和被接受 有了伯明翰的约定,司乡也顾不上休假了,立刻开始了翻译工作,当然了,她的英文水平交谈没什么问题,用来做专业的书籍翻译还是吃力的。 也幸好有母语人士出帮忙,而刚好那个母语人士因为工作原因也能认识中国的文字,两个人天天忙到半夜,才在一星期后出来了一些。 这天威尔逊叫司乡跟他出去一趟。 “我们去哪儿?”司乡在车上问威尔逊,“我东西还没弄完。” 威尔逊边开车边说:“去见伯明翰,他要走了,他父亲的电报到了,要提前走,应该后天就出发了。” 司乡听了心里没底,直觉这件事可能要打水漂了。 “不要担心,伯明翰如果觉得这个东西可以,我们可以后面弄好了再寄给他,当务之急是把翻译好的拿给他看,不然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威尔逊不愿意叫他错过这个机会,“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他看不上这个东西,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太多。” 对于一个爱好写作的人来说,只要不缺饭钱,他会愿意一直写的。 两个人一道去了伯明翰下榻的酒店,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正在和几个人聊得开心的伯明翰,他旁边正坐着那天晚上一起去的那个美女。 “我先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你在这边等我。”威尔逊拿走一份手稿过去热络的跟伯明翰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把东西交给他看,很期待的等他给一个好的回应。 司乡的位置离得不算太远, 看着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年轻人只挑着看了几页就放下了,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个东西不行,名字就很离谱,写得更离谱,它会教坏女人不忠于丈夫和婚姻的。”伯明翰把东西放下,“威尔逊,我想你也不希望你的女人因为你在外头有点风花雪月就来找你的麻烦吧?还要在离婚时分走你一半财产。” 他站在绝大多数男人的立场上讲话。 “男人在外面有点女人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女人在婚后要专注于家务,有了孩子后更会忽略丈夫的感受。”伯明翰说道,“女人照顾不好男人才会让他们有想出去交朋友的想法。” 威尔逊看了眼他旁边的女子,不动声色的说:“我想如果男人足够有钱,能够让妻子请得起保姆和家庭老师帮助做家务和带孩子,那这个妻子应该就有时间来重视丈夫的感受了吧。” 你收入不行,不给老婆钱,还要怪老婆对你关心不够? 再说了,你心野了,不能叫老婆心野? 威尔逊谋略说服这个可能能给朋友带来利润的人,“这个文笔不错的,内容并不枯燥,不然我也不能看完。”他说,“而我觉得它的商业价值正在于它在鼓励姑娘们去争取自己的权利。” 这样的小说在女权并不能到达大多数女人的国家,是能受到那些女性的欢迎的,它给那些无力反抗生活的女人搭建一个理想的婚姻形态。 “可是它会触及到男人的权利。”伯明翰也认真的维护着男人的地位,“天下是男人打的,女人凭什么觉得她们一点力气都不出就能分走?” 威尔逊生气了,他冲着司乡招手,“你过来,给这个顽固的男人一点说道,让他服气。” 这个,看得出威尔逊真生气了。 “那我来吧。”司乡站在威尔逊旁边说,“如果你要说天下是男人打的,那我就得说男人还是女人生的。” 言下之意,天下是男人打下来的归男人,那男人是女人生的就该归女人。 此言一出,在座的另外几个人都笑了。 伯明翰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的,一下瞠目结舌。 “我写这个并不是要挑起男女对立或者怎么样,我只是针对婚姻本身,这个还没有全部翻译完,它的结尾也并不是单纯的一桩离婚案。”司乡上去把那些稿纸小心的收起来,“我们的观念并不一致,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司乡并不跟这个也许能够让她赚钱的人多纠缠,只问威尔逊:“我们一起出去?还是我去外面等你?” “一起吧。”威尔逊也不在这里多留,“伯明翰,再见。” 两个人一道出去,威尔逊站在酒店门口,很不好意思的跟朋友道歉,他太自信了,结果被人当场下了面子。 “没事,观念不同,不必强融。”司乡看看天气阴沉沉的,担心下雨,“我们回去吧,中国那边我有另外一个人也许可以帮上忙,伯明翰这里不成功影响并不大。” “哎,你们等等。”那个伯明翰身边的漂亮姑娘追上了他们,“你们说的是什么,我想看看。” 威尔逊:“你的男友可能并不想让你看。” 这意有所指的话并没有劝退薇薇安,她嘴角勾了勾,“我是我,他是他,别说他现在还不是我丈夫,就算他是,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哦,那我希望你们结婚后你还能有这样的自由。”威尔逊四下看了看,“快要下雨了,我们去车上说吧,希望你的男友不会因为看到你从车上下来生气。” 伴着哗啦啦的雨声,微微安听了这个故事的大概流程,然后她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 “这个写得好极了。”薇薇安巴巴的小嘴就开始说,“我觉得解气极了。” 司乡了然,大多数女人看到这个应该都会觉得解气。 “我记得你们法国女人想离婚也很难。”威尔逊是知道原委的,“可惜你不懂中国话,不然看着更解气。”他指了指司乡,“他的中文版看着更不错,翻译过后少了些味道。” 薇薇安:“这个没法子,中国话太难了。”然后她从脖子上摘下来项链交给威尔逊,“算我资助他的,希望他能多写一些这样的,如果我以后能看到这一本实体书,我会去买的。” “项链不用。”司乡叫她拿回去,“拿回去拿回去。” 没人理她,那姑娘拉开车门冲着雨里回了酒店去了。 “我的朋友,恭喜你有了第一笔收入。”威尔逊把那项链放到司乡手上,“虽然这个项链不值钱,但是这个姑娘的心意是真的。” 司乡把那项链捏在手里,心上有不错的感觉。 第453章 阿尔杰农 “行了,我们回去吧,我请你吃个饭。”司乡看了看时间,“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我老板的电报,我得起身回去了。” 威尔逊把车钥匙插进去,“就走了?要不然再等等?” “我没钱了,再等几天我连船票都不够了。”司乡无奈的说,“万一有点什么情况,我连应个急的能力都没有。” 威尔逊不再劝,他能理解出门在外的难处,没钱是真为难。 “你再稍稍等几天吧,好歹等我一起把那小说译出来。”威尔逊边启动车子边说,“生活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资助你一些就是了。” 司乡也不好再推辞:“那行吧,这样你就吃亏了,不但要帮我,还得出钱管我吃住。” 车子哄哄的响,两个人计划着干脆去威尔逊的住处做饭吃,再叫上汤姆,三个人聊聊。 车子启动声有点太响了,再加上下雨,掩盖了外面人的脚步声,等车里的两个人注意到的时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已经在敲他们车窗了。 “年轻人,雨太大了,你们带我一程吧。”阿尔杰农敲下来窗户后说,“我不想去坐人力车,会淋湿我的新皮鞋。” 司乡没说话,这并不是他的车。 “上来吧,阿尔杰农老先生,你坐后面。”威尔逊热情的邀请他上来,“我想你是在关照我们,如果你想坐汽车,只要你开口,会有很多人愿意专门开车送你。” 老人收起雨伞坐上后座,舒服的点燃一支烟,“你们去哪儿?” “我们去我家,我们商量着叫上我的同事去一起做些东西吃。”威尔逊看了看四周的路况,开着车子往前走,“雨大,我会开慢些,我是送您回酒店还是送您去别的地方?” 老人家阿尔杰农:“我本来是想去吃一家法国菜的,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送我去你家吧,我想感受下年轻人的周末,你们愿意带上我吗?” “荣幸之至。”威尔逊给车子转弯,“那我今天就不叫汤姆了,我家的六个酒杯已经砸得只剩下三个了,刚好够我们三个人用。” 哈哈,这个理由。 威尔逊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说不叫他还就真不叫了,所以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莱佛士坊里威尔逊的住处。 “我这里有点小,你们不要介意。”威尔逊带着三人爬楼梯往自己家去,他住的是三层的屋子的一楼,可以看到行人从窗户边走过的那种,“为了有人偷我的小车的时候我能最快的追出去,我选了一楼,不过这样就有一个不太好的地方。”他说,“蚊子有点太多了。” 新加坡气候湿热,蚊子是真的多。 那些酒店和银行还好,为了客人的体验他们会用办法驱蚊,但是普通人的住处就没有这么仔细了。 大多数人用来防蚊的办法是蚊帐,但这个只在睡觉的时候管用。 阿尔杰农一进屋子就夸奖起来,“对于蚊子来说,住一楼和二楼没有区别,它们是有翅膀的。而你少爬两层楼梯就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这是实话,一个会飞的,一层楼的高度它们能轻松解决。 而每天少那么两分钟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个小时了。 “坐吧,我去做饭。”威尔逊给客人们倒了茶,自己要去厨房忙活,“小司你陪阿尔杰农先生聊一聊。” 司乡:“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饭可以让我来做,我请你们试试中国菜的口味。”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是这里没有中国人常用的调料和食材,甚至没有大米。 司乡往厨房去,“威尔逊,让我试试吧,你和老先生聊聊天,放心,我不会做得太难吃。” 于是司乡一个人进了厨房,外面两个人聊着国际新闻里那些事情。 经过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后,司乡顶着汗端着菜出来开饭,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把威尔逊用来做沙拉的菜叶子加大蒜给炒了,准备烤的鸡肉炒成了辣子鸡,还有准备做奶油蘑菇汤的蘑菇给拌了,还有点面片汤当主食。 威尔逊看着那几盘菜,感觉又认识又不认识,中国菜他吃过,但是他一直认为中国菜做起来很麻烦,但是为什么他好像进去没多久就拿出来了。 “哦,真是个能干的年轻人。”阿尔杰农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是厨房里的魔法师。” 威尔逊去拿了啤酒和杯子出来,倒上酒后先对红通通的辣子鸡下手了,一口下去只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又辣又香,再一口啤酒下去,舒服的嘞。 “小司,我觉得你有必要住我这里来,好歹叫我多吃两顿好饭。”威尔逊发出了邀请,“虽然很辣,但是很香。” 司乡给两人一人盛了碗面片汤,“混着吃吧,不然我怕你晚上菊花疼。” 这样隐晦又明白的提示那俩没听懂。 “菊花为什么会疼?”威尔逊不懂,“它为什么会疼?” 司乡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险些用一口面片汤把自己噎死,努力咽下去后才说,“太辣了,怕你猛然吃了肚子受不了。”说完给他盛了些拌蘑菇,用吃的堵着他的嘴。 有的吃,威尔逊也就不纠结菊花到底是个什么花了。 一顿饭吃完,三个人都坐下来,他们有正事要聊。 “小司,阿尔杰农先生愿意把你的书带到美国去交给一个有能力的朋友,问你愿不愿意,当然了,他说最好你跟他一起去。”威尔逊吃饭前的天一点不白聊,“船票算他的。” 司乡认真考虑了一下,“书可以带走,人不行,我弟弟还在中国,他太小了,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他可能会被人欺负死的,你们也知道,一个没有人护着的孩子是没办法生存的。” “好吧,那年轻人,你把翻译好的小说过几天拿给我,再写一封授权我帮你负责出版和印刷的信,方便我在那边帮你。”阿尔杰农说,“我并不做印刷生意,这件事应该会交给我女儿和我的一个朋友来做。” 司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着落,虽然还没有提钱的事,但是这也算一个好的开头了。 “很谢谢您,那我需要分给您多少?”司乡并不避讳和人谈钱,“当然了,这个只能等它真的赚了钱之后再说,我现在没有。” 好直白。 阿尔杰农笑笑:“百分之二吧,这个应该并不过分。” 这个确实不过分。 “当然不过份。”司乡连忙说,“您还有别的条件吗?” 阿尔杰农还真有:“能不能把英国国王改成美国总统?” “这不行。”司乡已经答应过了爱丽丝才改成的英国总统,“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阿尔杰农:“我家是从英国搬到美国的。” 这就有点尴尬了。 司乡挠了挠那光秃秃的脑门儿,“这个还真不行,和钱没关系,是我答应过一个人。”又说,“在最初写的时候,我写的就是美国总统,后来才改成英国国王的。” 第454章 想法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着小说的主角的国籍和身份商量着能不能改。 虽然司乡已经明确说了不能了,阿尔杰农还是想试试,所以他就问:“那你的朋友能帮你让它印刷出去吗?能帮它出现在书店里吗?”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司乡看懂了,这位老人家在用他的关系威胁司乡改一改。 但是司乡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遵守和爱丽丝的约定,毕竟这位的底细她还不知道,但是爱丽丝有兰特做背书。 “她还真能。”司乡呲着个大牙笑,“如果没有在这里见到您,那我回去了就找她。” 阿尔杰农威胁没成功,“那好吧,那就不改吧。” “还有个事我得和您商量。”司乡有她的要求,“我们的代理权不是您这边独家,回去后我可能仍然会找我朋友也帮忙。限期不能是永远,如果在一定期限内,它无法出现在市场上,那我们的代理权作废。” 阿尔杰农点点头:“可以,这样的作品我确实不能保证是否能够让它出现在市场上,我只能尽力。” 虽然资本可以影响市场,但是阿尔杰农的资本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去。 “好了,年轻人,你是个适合做生意的人。”阿尔杰农夸奖了他一句,“饭也做得好,如果你肯开一个馆子,那就更好了,我想我每次来都会去吃的。” 司乡谦虚:“一般一般,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两位请教一下,这里的中国菜馆多吗?” “不算特别多,他们的菜很淡,不像这样味道重。”阿尔杰农对那些温吞吞的食物已经失了兴趣,“不是说不好,是没有这个好吃。好了,时候不早了,威尔逊你送我回去吧,过几天你们东西弄好以后拿给我,你有我的地址。” 雨小了些,威尔逊开车送了阿尔杰农后又开车送了司乡回去,两个人在旅馆的大厅里再聊会儿。 “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阿尔杰农的提议。”威尔逊又开始撺掇,“饭真的好吃,还有我想问问菊花到底是身上哪儿?” 第二个问题被忽略,司乡回答第一个问题,“我身体不好,不能长期挥锅铲子,开馆子行不通。”不过想到上海的咖啡店,她倒有个主意,“如果你愿意,我们也许可以在这边弄个咖啡店。” 威尔逊否定了这个建议:“这里太多了,并不是每家生意都好。” “要不试试我的手艺。”司乡决定让他再看看自己的本事,“我想我也许能做出跟这边常见的东西不一样的饮品来。” 威尔逊:“那就试试吧,不过不能耽误你的正事,万一阿尔杰农走的时候你还没弄好,那就不好玩儿了。” “没问题。”司乡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时间不早,酒店大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有工作人员和他们两个人在聊,詹森正值夜班,拿着两杯水过来听他们聊些什么。 “你不会找地方躲着睡觉吗?”威尔逊随口问。 詹森:“下午睡过了,不困,你们聊什么?” “聊吃的。”威乐逊和他介绍了司乡的厨艺,“我正劝他开馆子呢,他没答应,他说要冲咖啡给我喝。” 詹森:“咖啡谁都能冲,无非是加奶加糖,其他没什么区别。” 作为地道的美国人,他们喝咖啡早就是习惯了,而且这东西也卖不上价钱。 “交给我吧,我来做,你们负责试试就行,不过肯定要用你的厨房了。”司乡打包票,“你们帮我买些东西吧。” “要什么?我来买,我叫供应商顺便送过来就行。”詹森抢先说道,“保证比外面买的便宜。” 司乡要的东西就比较多了,有茶叶牛奶之类的,最好还能有水牛奶,还有生姜柠檬薄荷香草这些,最好还有各品种的酒,还有些漂亮的杯子。 “我在上海那边的老板就是做酒的。”司乡对他们解释,“她一边用家里给的零花钱买些股票玩儿,一边经营一个酒馆。而我的弟弟,和人合伙开了一个蛋糕店,有些新奇的东西。” 两个人听明白了,他想把上海那边的东西直接拿过来复制。 威尔逊并不太抱希望:“上海虽然通商比较早,但是除了租界以外,还是本地人居多的。” 上海那边大部分保持着原本的生活习惯,西洋的甜品对那边人来说还算是新鲜物。而新加坡这里有沿海一带的华人;马来岛本地人;苏门答腊的马来族群;还有印度的泰米尔人、旁遮普人、孟加拉人;还有英国等欧洲人和阿拉伯人。 这样混合了许多人种的地方,口味早就见识过了,除非是做得特别好,不然很难脱颖而出。 司乡被他一说,还真有些没底,想了一下就说:“那酒就先不要了,牛奶、糖那些帮我买吧,还有面粉鸡蛋那些。” 这些不算贵,司乡还是买得起的。 “不过现在还不要买,我明天把单子拿给你,等我要的时候和你说。”司乡计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我明天去给我老板发国际电报,说明一下我晚归的情况,希望她能同意。” 如果不能同意,她就要尽快回去才行了。 詹森打包票,都是些小事。 “还有一个事儿。”司乡想了一下在这里开川菜馆的事也许未必不可行,“你们认识好一些的中国大夫吗?” 威尔逊:“你生病了?我只认识西洋医生。” 那就算了。 “不用,没生病,只是想打听一点事情。”司乡现在没谱,不打算和他们说计划,“时间不早了,都早点休息吧,明天威尔逊你能来帮我翻译的吧?” “当然。” 有了阿尔杰农的原因,司乡干得更加起劲,在威尔逊的帮助下,总算在十二月八日把东西全部弄完了,在送去的路上司乡忐忑得不得了,好在这老人还算是守信,按照司乡提出的条件签好了合同,也没闹着非要把男主角身份给换了。 接下来就是弄茶的事情了。 司乡得了兰特的批准,宽限了一个月回去时间,她紧锣密鼓的在一样一样的试,总算在两天后调出了几杯还算满意的饮品来。 第455章 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兴冲冲的威尔逊很给力,他叫来了詹森和汤姆,三个人对着那几杯花花绿绿的饮料都有些好奇和期待。 汤姆提着那个粉红色的奶问:“你是怎么调出来的?” “甜菜的颜色,好不容易买到的。”司乡拿小杯子给他盛了点,“虽然我不太能接受,但是我想万一你们喜欢呢。” 不管怎么说,粉色的奶是真的叫人看得有些奇怪,那三个人都在试了一小口后就把它扔到最远处去了。 另外的珍珠奶茶还是不错的,qq的,就是牙口不好就不能喝了。 “这个适合我。”汤姆嚼着硬硬的黑色小颗粒,“叫什么?” 司乡不敢说叫珍珠奶茶,就加外取了个名字,“叫沧海遗珠。” 真能编,如果有另一个现代人听到这个名字,肯定要竖起手指说一句:牛逼。 “那这个呢?”詹森问他正在吃的略有点辣的牛奶,“是牛奶布丁吗?有点辣。” 司乡:“哦,那个是姜汁撞奶,是中国沿海的。不过奶不太好,詹森没有买到水牛奶。” “我叫它雪山下暗藏的灼烧,回头弄个漂亮的小碗,再弄成小山的形状,就贴合这个名字了。”司乡已经计划好了,“你们也试试柠檬热红茶。” 所以目前是姜汁撞奶、珍珠奶茶这两样不错、柠檬热红茶太常见了,不稀奇。 开胃奶茶喝了,该吃了。 司乡用拿了个凉面上来,热辣的红油加上翠绿的葱花,还是比他们吃惯的各种酱拌着三明治好吃些的。 “这个不错。”威尔逊吃满意了,“不过如果只是这些东西,那很容易被人模仿出来,还得加些才行。”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威尔逊问:“人怎么解决?我肯定是去不了,我的薪水肯定比卖这个要来得多。” “人当然是你负责找。”司乡可没打算一直在这里,“我们合伙,你出钱,我出配方,人你来找,你负责管,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不然你直接买配方也行。”想想又说,“找别人买也行,我分你钱。” 反正只要不叫她白忙就行。 “我想想,明天吃什么?”威尔逊打听起来,“你会的太多了,我想在你走之前多吃点。” 司乡想了一下,“红豆糯米卷,焦糖布丁,还有土豆面片汤。” “行。”威尔逊想起来什么,“吃完过后我们去这边的酒馆看看,我记得你上次说要买酒。”威尔逊打算叫他试一试,“我和那边的一个人认识,他能让你用他们的酒自己做一杯喝的东西。” 这可算是个好消息,同时还有另一个消息。 “至于你说的那个水牛奶,我没有,但是有个地方也许有。”詹森想起来什么,“牛车水那边有个人家里好像有水牛,产不产奶我不知道,我们也许可以去看看。” 听到是牛车水那边,司乡有点不太想去,怕被盯上,又不好和他们明说。 “那就先去那边找完了水牛奶说吧,酒馆关门晚。”威尔逊直接拿了主意,“小司你的原料如果能买到,那一定可以让那个雪山灼烧口感更好些吧。” 司乡点头:“对,确实是更好些。” “那现在就去,碗等回来再洗。”威尔逊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人,“我和詹森的中国话都算不得太好,你一起去方便沟通一下。” 司乡被赶鸦子上架的带着过去,心里想的是千万别碰上那个波叔的人,又有点可惜那个箱子。 三个人开着车走到了那边的地盘,一路打听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果然听到有人家的后面有牛叫声,循着声音找去,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里面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什么事情?” 屋子不大,听得见里面说话,只是听起来好像没有人往门的方向来。 “老人家,我听见了有牛叫,是水牛吗?”司乡作为来访者中唯一的中国人,当然负担起了沟通的事情,“我们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水牛奶卖。” 里面有了动静,不多时一只眼睛在后面顺着门栓看了看,然后门被拉,一个辫子都花白的老人把门开了一条缝,“大晚上的找什么水牛奶,你这后生疯了吧。” 呃,大晚上把人叫醒了要奶是挺尴尬的。 司乡赔着笑:“我们要做个东西,要水牛奶好些,打听到这边有人养牛就过来问问,吵到您了,不好意思。” “大晚上的来找,是得了急病要做药引子吗?”老者看了看后面车上的两个洋小伙儿,心里有了疑云,“你还带着两个洋人,你到底是干啥的。” 司乡:“那两个是开车送我过来的,我自己找不着地方,老人家能帮忙吗?我能付钱。” “不能,我的奶不卖给洋鬼子。”老者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下更尴尬了,奶没买着不说,还碰了一鼻子灰。 司乡无精打采的回车上去。 “没谈拢?”威尔逊远远的也看到了,“你们没说两句。” 司乡不好说那句洋鬼子,只是推说这家的是公牛,免得下次再有理由过来。 “詹森你的消息太离谱了。”威尔逊嘲笑起来,“好歹你打听个有母牛的人家。” 詹森尴尬的摸摸鼻子,“我也只是听说的嘛,我能找到地方就不错了。” 也是,这里住的人不少,能凭着别人的描述找到地方,对于不太在这边活动的三个人来说,能找到地方就不错了。 “我们快些回去吧,晚上的牛车水总给我一种有危险的感觉。”司乡催促起来,“早些回去,明天还有事。” 晚上十点多,四周黑溙溙的,这里都穷,为了省灯油大家早都睡下了,没睡的也舍不得点灯,黑暗的天幕下黑漆漆的屋子,显得这片人少的地方像是张嘴的怪物一样。 司乡难免想起那些深夜火拼的传闻,心想可千万别遇上才好。 他们三个手无寸铁的人,真要遇上了只怕连跑都不好跑。 只是这人吧,有时候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第456章 吓死人了 无功而返的三人如同来时那样开着车子穿梭在无人的街道上,慢慢来了人群集中一些的街道,只是两边同样安静,只偶尔有声狗叫提醒着这里的房屋是有人的。 “还不到十一点,都睡这么早,他们不过夜生活吗?”詹森没话找话,“他们都不给自己找乐子。” 司乡只是担心,并不接话。 “詹森,这一片大多是穷苦人,白天要去橡胶园做事的,这个时候不睡白天就没精神了。”威尔逊了解一些这边的情况,“这个时候只有大烟馆可能还有人了。” 大烟馆里的人大多已经放弃人生了,无所谓对生活如何,也不想着存钱,有点钱就过来抽掉了,而鸦片在这里是合法的,英国殖民者并不禁止华人在这里开鸦片馆和抽鸦片。 司乡听见说这些有些心烦,“快些开吧,我们早些回去。如果我们最后弄不明白那些食材,我就要翻译我写的另一本书了。” “你还有?”威尔逊有些意外,“不是没时间写吗?” 也没看着他写啊,难道这人是背着他写的? 司乡:“来这里之前写的,比‘抓捕野鸟’更无视男人。” 好歹‘抓捕野鸟’还有个男主角,虽然惨了点,但是好歹是个主角。‘八个儿子’可是连男主都没有。 司乡写的几乎都是剑走偏锋的,和当下的男权社会完全不同步,女主角的篇幅起码占了绝大部分。 “我要看,回去了拿给我看。”威尔逊提要求,“只要你给我们看,我和詹森有空就帮你翻译。” 司乡放在两个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距离自己预计回去的时间还有二十来天,说不定真能在那之前弄完,就算弄不完,那也该差不多了。 至于这些配方,如果实在弄不回去,那就叫自己带回上海给阿恒和酒与夜用也行。 总之不会是无用功就是了。 司乡想到这里,突然问:“马六甲离这里有多远?” “大概四五个小时,坐船就行。”威尔逊对这里相当熟悉,“你要去?” 司乡还真想去看看,“你们有时间一起吗?我一个人不去。” “可以,我在那边有客户,过去拜访一下。”威尔逊小心的看着前方,“一个以前的客户,听说他现在破产了。” 詹森:“破产了你还去。” “只是听说,我还是要去关心一下的。”威尔逊笑笑,“人家只是破产,不代表他的家族也没有了。” 两边黑漆漆的房屋安静的,三人就着这黑暗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消磨时间。 突然,威尔逊猛的一个刹车,然后把方向盘往一侧打去,一头撞在旁边的石墩上。 “嗷。”詹森不受控制的向前冲,巨大的惯性使他撞上了前面的玻璃上,脑袋上一下流下血来。 “没事吧。”威尔逊顾不上去看他,他看着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落在地上,“有东西过去。” 好在詹森只是皮外伤,骨头没事,就是血淋淋的吓人,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骂了句“法克。” 后面那一排的司乡也被带得撞上了前排的座椅,好在那椅子也是软的,她只是头晕了一下,没有受伤。 “小心些。”司乡心里紧张起来,“只怕有事。” 黑暗里隐隐的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有人埋伏。”司乡哪怕是没经历过也该猜出来点儿,“是遇上了火拼了?” 没人说话,只是隐约的听着有动静从两旁的黑巷子里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颤。 那些铁器碰撞的声音好像在慢慢靠近,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小巷本来就不宽,一辆车子走着就没什么空间了,要是有人拿着刀冲出来,只怕他们无处可躲。 今夜天黑,月亮一直没出来,不然就能看见司乡的脸吓白了。 威尔逊谨慎的观察着四周,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蓄势待发。 黑夜暗藏危险。 突然前方有了动静,粗壮的树干被一个人扛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出来,看架势是往前面的路上扔。 “抓紧。”威尔逊一声喊,车子加足马力,一下朝着前面冲去,“我们赌一把能不能冲出去。” 车子去了,黑暗的巷子里也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些碰撞的铁器声冲了出来,那些人脸上蒙着黑布手上拿着刀追了过来,试图抢在他们冲出去之前抓住他们。 砰的两声。 威尔逊也顾不得撞不撞人了,把车子的油门踩到了最底下去,抢在那人把粗壮的木头扔下之前冲了过去,那砰的一声音正是车子撞上木头的。 那人举着木头正在扔的姿势,只要几秒,那根木头就会落地,就会拦住这辆车和车上的人。 只是刚好就在这几秒里,车子撞上了扔了一截的木头,那木头在车头上狠狠的砸了一下,该顺着往下滚,只是那一头还在那人手里,被车子带着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掉到了地上去。 司乡听着那木头在车上碰撞时发出的难听的摩擦声,整个心都提了起来,等到又是一声砰的响声,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抖,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威尔逊车技极过关,冲出了危险后就把那群人甩开了。 “不要放警惕。”威尔逊神情严峻,“前面有没有危险还不知道。” 司乡心里又是一紧,还来? 这是不要人活了啊。 她总算是理解那些老辈子们是以前是怎么在外面打的天下了,他们只是夜半过个路,都有这待遇,这谁敢在夜间来犯。 高度紧张的情绪在车子驶入莱佛士的街道后才算有些放松。 司乡靠在后排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md,活该那些做生意的人赚钱,这都是人家拿命换的。 另外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威尔逊把车子停在英伦风光的前面,三人一起去了司乡的房间给詹森处理伤口。 “嘶。”詹森痛得呲牙咧嘴的,头还有些晕,“小司你们中国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司乡头也有点晕,“我哪里知道他们不睡觉专门等着我们出去。” 要是知道谁还去。 “好了詹森,你需要休息了。”威尔逊建议他少说话,三个人里他的状态算是最好的,“他们扔了个跟十来岁小孩子差不多大的布娃娃出来,我以为撞到了人。”、 当时他以为撞到了人,慌乱之下才出来的,等发现是个布娃娃之后就知道是有问题了,好在有惊无险的从那里面逃了出来。 “以后我应该不会在去那边了。”詹森摸了摸头上的伤口,“谁再去谁是狗。” 司乡:“我也不去了,太吓人了,那什么水牛奶也别找了,我弄点这边有的吧。” 第457章 意外访客 被这件事一吓,三人也都无心弄吃的了,哪怕过了一天司乡也不想出门,直接在旅馆的大厅坐着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的是晚上还是不能出门,不然真容易有危险。 实在不行自己提前回去算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呢,感觉对面坐下来个人,睁眼一看,好些天没见过的吴小鬼拿着她旧箱子坐他面前。 “有事?”司乡现在对那边的人只想敬而远之,“你专门给我拿箱子过来的?” 吴小鬼把箱子放下,“前晚上去买牛奶的人是你吧?” 司乡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的? 行迹败露司乡想着是死不承认,还是梗着脖子骂他们昨天把自己吓着了。 “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什么活动了?”司乡承认了,“你来这里抓我?” 吴小鬼:“确实耽误活动了,不过不是耽误我们的。” 几个意思? “能说明白些吗?”司乡没听明白。 吴小鬼:“是波叔那边下面和一个外来的发生冲突了,他们弄错人了,以为你们是我们。” what? 司乡满脸的一言难尽,这算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本来是要砍你们的,他们认错了人,砍成我们了?”司乡只觉得点背,“为什么砍你们?” 吴小鬼抱歉的说:“是波叔要走那边路过,他也是坐车,没想到他车子后轮胎坏了,他走的另一条小路回来的,没开车。” 所以那边埋伏了半天,就把昨晚上唯一从那边路过的一辆车当成目标了。 听了原委,司乡哑口无言,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司乡不明白啊,她都坐在后面那排了,又黑,那些人眼睛那么好吗?还能看见?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吴小鬼低声问:“能不能去你房间说?或者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吧,去门口说。”司乡不愿意带他进自己房间,“我把箱子放一放。” 跟店员打了招呼,司乡带着他去外面说话,为了保证安全,特地找了个店里面能看到的角落。 吴小鬼这才说了原因,“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摸过去,抓了他们两个人,问出来车子被砸了。” 他们得了消息后,天一亮就开始找被砸的车子,找到了威尔逊在修理厂的车之后又顺藤摸瓜打听到了司乡经常坐这个车。 也幸好新加坡不大,才能找得这么快。 司乡不解的地方是,哪怕新加坡不大,说来人口也有那么多,一天时间也太快了。 “你们有车。”吴小鬼解释了一下,“如果没有车,你们是靠腿跑出来的,我们就找不了那么快了。” 车子这个东西对于现在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奢侈品,哪怕在通商口岸也是不多的。 司乡听清了原委,心里的担心不减反增,“那你找我是做什么呢?” “本来只是查清前晚上被伏击的人是谁,我们怕惹到不该惹的人,毕竟车子在这边只是少数人的标志。”吴小鬼是奉命而来的,“后面知道有你,我就把箱子给你拿过来了。” 司乡点点头:“那箱子我现在收了,没什么事我就不继续招待你了,我这两天是真的要走了。” “有件事能不能拜托你。”吴小鬼说,“你的那两位朋友报警了。” 司乡知道这个事,“对,我们差点死了,肯定要报警的,前晚上要不是车开得快,被砍的人就是我们了。” “能不能取消报警?”吴小鬼是来找她商量的,“你们要什么好处可以说。” 司乡很无语,差点被人弄死,还得取消报警,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小鬼哥,这件事情我答应不了。”司乡直接就拒绝了,“我们其中的一个朋友现在头上还缠着纱布,前晚上差一点他就死了。” “不可能现在因为你一句话,我就叫人家把事情往肚里吞了吧。” “雷公打人也分个善恶,寻仇也要找对仇家。哪里能见了人就砍。” 司乡也是满肚子火没地方发,“好端端的,我们只是出去买个东西,命都差点丢了。” “所以我们可以补偿。”吴小鬼是带着诚意来的,“修车的钱当然我们出,药费也是我们出。” “你和那位没受伤的一人五百大洋,那个受伤的一千。” 吴小鬼的诚意是直接给钱,“如果这些钱不够,你们还可以提要求。” “这不是钱的事情。”司乡打断他的话,“我没有办法替他们做决定,我也不能去劝他们放弃追究责任,我自己都是想继续追究的。” 得益于这次出门兰特给的资金还算充足,司乡现在并不是那么紧迫的需要这些钱。 也是因为经济上的宽裕,她才能有心情去争取别的权利。 换了最穷时候的她,只怕还真的得权衡一下。 吴小鬼被她一通抢白,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人都尴尬了起来。 过了一阵,吴小鬼又开口了,“我是来找你商量的,绝没有胁迫你答应的意思。但我收到的命令是想请你们取消报警,如果我劝不动,后面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来。” 他口口声声说没有胁迫,实际上他就是在胁迫。 司乡气笑了,这就是讲拳头硬么。 “我是说可能会有其他人再来找你们谈,你可以换地方住,但是尽量不要一个人去人少的地方。”吴小鬼好心提醒他,“洋人他们不好直接去找,很有可能会先找你的。” 司乡揉着太阳穴,“为什么一定要取消报警?这大晚上,我们根本就没看清到底是谁。” 当事人都没看清,这个警报的跟没报也没什么区别。 吴小鬼:“那边有两个人被抓了,正关着呢,你们取消报警才能把人放出来。” 这倒叫司乡对这里的警察有些佩服,他们还真能抓到人。 “那你们也太好脾气了,他们都要弄你们的头了,你们还能帮他们捞人。”司乡冷笑,“你是胸怀真宽广。” 吴小鬼被他拿话一顶,面色不太好看。 “小鬼哥,你总得说句实话吧,你们为什么要把人捞出来?”司乡有三分好奇,“难道是想让他们再来埋伏我们一次?” 眼见不好糊弄,吴小鬼只能说了实话,“他们和我们达成协议了,只要我们把被抓的那两三个人捞出来,可以归顺。” 第458章 夜客(上) 原来原因在这里,难怪他一直劝司乡把事情算了。 只是这是他们的事,司乡不想掺合,更不能代表两个朋友把事情定下来。 送走吴小鬼,司乡给威尔逊打电话商量这件事,得知对方临时有事去了远些的地方拜访客户,不在公司。 而詹森被医生扣在医院,司乡只好去医院那边找他商量,只是他也拿不定主意,两人只能等着威尔逊回来之后再做商量。 行吧,司乡又自己回旅店去,心想那些人至少今天不会再来了。 只是这次她又失算了,天黑后,她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时候,才踏进去,就吓得差点尖叫。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女郎正坐在桌子前看她刚开始翻译的‘八个儿子’,从翻过去的书页来看,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黑衣红唇的女郎抬头看了眼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抱歉用这种方式来和你见面,你是不会去把旅馆的人叫来的吧。” 她语气轻松,似乎笃定了对方一定不会叫喊一样。 司乡这两天被吓得太多了,偏不肯叫她如意,后退一步,高声喊了起来,“有贼,快来人。” 早在这一声喊出的时候,那黑衣女郎就一个闪身从窗户里跳了下去,身姿轻盈,像一只黑猫一样从窗户跳了下去。 “哪里有贼?”外面的人纷纷被吸引来,“贼在哪里?” 司乡颤颤巍巍的指着窗户,“那里,她跳下去了。” 侍者跑过去看,人早跑没了,只从窗户边上残留的灰尘里留下的脚印来看是有人爬上来过。 窗户后面是花园,种了些适合这边的植物,有些人喜欢在太阳下山之后在花园里散步,虽然那块儿晚上没灯。 “是有人从上面跳下来。”下面有散步的客人说,“我看见一个黑影一下就飞过去了。他真的快得跟飞一样。” 还有其他客人也看见了,“对,像一个影子,我都没看清是人还是幽灵。” 下面的客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先生,我们开店这么多年来,很少碰到这样的事,我们给你换个地方住吧。”闻讯赶来的经理听了情况也有些害怕出事,“我们会加派巡逻的人,再给您换到三楼去好吧,换最好的房间,免费。” 司乡不在乎什么免费不免费的,她只是害怕。 “能不能让人守在外面,”司乡吓得不轻,“我怕她再回来。” 经理安抚着受惊的客人,“别怕,我们三楼的窗户还要高些,如果害怕,我给你安排一个窗户带铁网的,你从里面关上,外面就不能进来人了。” 司乡也无他法,这时候去换地方住也不一定安全,说不定人家就在外面等着她呢。 经理亲自陪着客人上了三楼,还贴心的提前检查了厕所床底下和衣柜里桌布底下有没有人影,等到确认安全后才敢出去。 “先生,我们有人守在门口的,如果有事,您就叫一声,当然,我们希望你不要从里面锁门,虽然我觉得这里安全,但是万一要是有情况,我们可以最快的冲进去。”经理叫了两个强壮的保卫人员守在门口,“明天我就会报警。” 司乡心里没底,“不能现在报警吗?” “先生,您也说了,是贼,您并没有丢什么东西,警察也不会在晚上出去抓小偷。”经理也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明天去报警,而且警察对这件事只怕也没有办法。” 没有警察会对抓一个没有行踪的小偷那么热情的,偷盗的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如果警察要管,只怕别的什么事也不用做了。 司乡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好歹今晚还是安全的,不行,明天他得拉着威尔逊跟他一起住这个大房间,最好再叫他找两个同事来。 这样安全性高一些。 不管是吴小鬼那边的人也好,还是真正的小偷也好,总不会公然闯入直接杀人吧。 看着那个人的形象,司乡相信绝不会是一个小偷。 那个人的气质一点不像个小偷。 司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 司乡再一次失算了。 虽然她觉得安全了,但始终还是担心的,为了防止意外,她连灯都没关,就为了真有意外的时候,外面的人冲进来能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况。 人有第六感,哪怕睡着了也有。 司乡被惊醒的时候,迷糊着睁开眼,赫然看见那黑衣女郎又坐在桌子前拿着她的书看。 “你醒了?”黑衣女郎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司乡已经喊都不想喊了,她也看出来了,这里的防卫在这女郎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说话吗。”黑衣女郎问她,“还是我把你吵醒了,你不高兴了。” 司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才肯和这个闯入者说话。 “你还怪懂礼貌的。”司乡话里多少带点情绪,“说你懂礼貌吧,你一个姑娘家半夜跑到个男人房里来吓人。” 真的是让人很无语。 黑衣女郎笑了笑,“主要是怕你不肯见我,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找你了。” “你和吴小鬼是一起的。”司乡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以为你们要明天才会再来。” 黑衣女郎,“本来是要明天才来的,但是我这边有点事,明天不一定有空,我就连夜过来了。” “那你又打算怎么说服我?”司乡问道,“你的刀又藏在哪里?” 黑衣女郎:“我没有带刀。”她说,“真正的杀人技,不是一定要用刀。” “那你用什么?如果你说服不了我,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杀我?”司乡追问。 黑衣女郎:“我没有打算杀你,我们并不会胡乱杀人,尤其不会杀可以在这里有作为的人,当然普通人我们也不会。” “哦?” “是真的。”女郎的神色严肃起来,“我们江湖中人一向恩怨分明,也讲道理。” 司乡:“以德服人么?” 以德服人,雷老虎的名言。 “对。”女郎无视她话中嘲讽的味道,直直的站起来,拱手作礼,“我来道歉,前晚上的事情,确实是我们没有把那边管好。” 第459章 夜客(下) 深更半夜,一个女郎在旅馆的房间跟一个男人道歉,这乍一听是很香艳的一件事,虽然司乡的年纪小,虽然也不是个男人,但是在别人看来就是这样的。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躺在床上看着那女郎行礼。 司乡看着她的动作,又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也没有遗漏她唇上的口红。 这看起来不但不像小偷,也不像一个杀手。 司乡下床来,去桌子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司乡问她,“我也不好这呀喂呀的叫。” “宋平浪。”黑衣女郎自我介绍,“平安的平 ,浪花的浪。” 好独特的名字。 司乡在心里夸了一句,又提出要求来,“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这时代的中国传统女性讲究的是笑不露齿,立不摇裙,对她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无理的。 不过对于一个半夜翻窗到一个陌生男子房间的人来讲,她肯定不在意这个。 果然宋平浪不太在意这个,伸出双手正面背面都给他看了一遍。 双手白皙,骨节修长。 “原来是个读书人。”司乡看着那几团熟悉的茧笑了,“文武双修,难得呀。” 宋平浪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个,倒有一点摸不着头脑。 “你好像并不怕我杀你。”宋平浪说,“但是你前面是很害怕的,你为什么突然就不怕了?” 司乡不太想承认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外面的人冲进来之前弄死她才这么好说话。 “我觉得你不会杀我,你都能坐那儿看书了,你要杀我早就杀了。”司乡鼻子有点痒,想抠,但觉得在女士面前抠鼻孔不礼貌,“你们为什么就非得替他们出头,明明他们前晚上还想弄死你们重要人物。” 这是司乡不解的地方,收服一些一直想弄死自己的人,他们真的就能放心的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吃肉? 不怕被下毒吗?不怕喝醉了被勒死吗? 宋平浪:“我是奉命行事。”下一句话,叫司乡更吃惊了,“他们昨晚上想抓的是我父亲。” 什么?司乡哪怕已经惊得差不多了,还是忍不住再惊一次。 “你父亲?”司乡想问她是不是亲生的,到底没问出口,“你们这也太……”太什么没说,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叫人看得懂就行了。 宋平浪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汇票来,“我今天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些,不够的我明天再叫人送来。” 汇票上是两千,上面的印戳是真的。 “你这也。”司乡有点无语,“你自己的爹差点被人杀了,你还能帮着他们脱身,你还真是心胸宽广。” 宋平浪:“请收下吧,警察那边我们托了人,只要你们肯出面说不着急追究就可以了。” “我只能说我不追究,另外那两位我不敢保证,而我不追究的条件是,不要用这些手段去对付他们,不然不能怪我反口。”司乡没得选了,万一这人真的凶性发了她就没得活了,“钱你拿回去吧。” 宋平浪:“请你收下吧,也是收下我们的歉意。” “不用,你只记住我的命不是区区两千能买的。”司乡把那汇票往她面前推了推,“至于我的两位朋友,我完全尊重他们的意思。” 言下之意,她不追究,但是如果威尔逊他们要追究,她也拦不住。 司乡无视她的感受,“如果我再见到他们,我会告诉他们今天发生的事情。” “当然可以。”宋平浪平解的认同了这一点,“不管小司公子能不能帮忙劝解那两位,我都欠小司公子一份人情,如果小司公子有事,可以随时告诉吴小鬼。” 司乡就看着这个人站起来,一个利落的起跳,又从那窗户里跳了下去,她走过去,只看见一道黑影穿进了黑暗里去,然后,那人影和黑暗融为一体,就看不见她的踪迹了。 还真是好身手,司乡有点羡慕起来,自己要是有这身手,什么也不用怕了。 “羡慕不来啊羡慕不来。”司乡念叨了一句,把那取出来的书稿又重新放回箱子里去,然后再次躺回床上去了,这次她连窗户都不关了。 反正也拦不住,关它干嘛。 后半夜总算是睡了个囫囵觉,虽然也没睡多久,因为威尔逊一大早来了。 来就来吧,还带早饭来的。 司乡揉着眼睛过去吃东西,问他怎么来这么早。 “有人找我说情。”威尔逊一来就是说这个,“是我一个中国客人转达的,让我去撤销这次报警。” 司乡心道果然如此,就把她昨天遇到的事也说了,又问,“你和我说这事怕是就不好再追究了吧。” 威尔逊:“对,再追究,只怕我的客户要少不少人了。” 他在这里两三年,起早贪黑的,费了多少力气才弄到现在,一下子叫他放弃好些个客户他实在是舍不得。 对方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叫了他的客户来劝,还是一个有好些业务的客户。 “那你和詹森想要多少?”司乡就问他,“我是不打算要了,我有别的安排,但是不影响你要,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们。” 威尔逊摇头:“不要了,也不要去找他们,没必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多了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不要,那詹森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门敲了两下之后被推开,詹森也拿了两份早餐进来。 “你都吃上了。”詹森把早餐随意的放在桌上,“威尔逊你为什么这么早过来找他?” 威尔逊:“有人找我取消报警,你也收到了吧。” “啊对,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詹森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来,“有两千,这能顶我好几年的薪水了。” 更准确的来讲,好几年都不止,他在英伦风光一个月也就两块钱,加上奖金不会超过三五块。 这还是因为他是高级服务员,那些刚进来的一个月一块钱不到。 威尔逊便把两个人遇到的情况再说了一次,又和詹森表态,“我和小司并不是因为钱而放弃替你要公道。” 这点詹森可以看出来,要是为了钱,也就不会把送上门的钱推掉了。 “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詹森头现在已经好多了,“然后我就赶紧回来了,还好你们没事。” 司乡也有同样的心情,还好这个家伙也没事。 “那我们接下来做些什么呢?”詹森有些无聊,“我跟我老板请了半个月的假,我刚才去找他了,他不肯让我提前上班。” 司乡看着他头上那裹得厚厚的纱布,心想自己要是他老板的话也不会同意他上班的。 “我明天要去马六甲那边拜访那个客人,你们跟我一道去吧。”威尔逊不放心把他俩放这边,“当天去当天回来。” 第460章 该求助就求助 威尔逊安排好后去上班了,詹森留在司乡的房间看‘八个儿子’,实际上人家正经名字叫‘萤烛微光’的那一本,虽然其中有些地方拗口,但詹森连蒙带猜的也能看下去。 司乡就没有在酒店待着了,她找出了谈夜声给他的信封,谈夜声在钱里夹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有事去那里寻求帮忙,还附带一个地址和人名。 来这里的两件事情都办得比较顺,司乡就没有去用。 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那上面写的地址就在码头一带,寻着地址找过去,是一家‘远航船舶修理公司’,在码头旁边的一众同行里显得并不太起眼。 “你好,请问是有什么事情?”赤裸着上身的工作人员上前去招呼,“是船出了故障吗?” 司乡:“我找连长佩,有人托我带了封信给他。” “稍等,他在和人谈事情,我立刻去告诉他你在等他。”那人将客人带到角落的凳子里坐着,“我们地方小,有些乱,您将就坐会儿。” 仔细看去,铺子的门户算不得太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有些乱,但是乱中有序。 店里也没多少人,除了刚才那个传话的,另外有两个中年人在边上站着说话。 没多久,里面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送了人出去后折返回来去叫司乡,“我就是连长佩。” “连老板好。”司乡拿出那个信封给他,“请您过目。” 连长佩略看了一眼,“请跟我进去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将人带到里间,连长佩关上门才开始说话,“其实少东家带过信,让我们给您一些帮助,只是你这边一直没来,我就没去寻你。” “我本不欲来给连老板添麻烦,只是眼下有一事无人商量,我想来找连老板讨个主意。”司乡也不隐瞒,把前面遇到袭击的事说了,又把最早波叔叫自己喝茶的事说了,最后说了那宋平浪夜间寻来的事,对其身手颇有赞赏之意。 连长佩听完,一件一件的分析,“喝茶之事不必放在心上,直落亚逸那边归波叔管,他御下极严,底下人轻易不敢在外绑人。” “他叫你喝茶应该是想叫你将来做生意的时候把厂盖在华人区,这样才能保证那边的人多一些事做。” “至于底下人,肯定有些人想吃夜草,但不会公然违背他的意思。” 连长佩的话叫司乡暂时对那顿茶放了心,然后他又说起来遇袭的事。 “华人区早先极乱,大家极团结,英国官员曾经安排建立华人专用通信局,但是一夜之间被他们连夜拆了,后面就再不插手这些。” “后来义兴公司做大以后整齐了些,英国官员就默许了他们在这边驻扎,不过也都是私下,明面上还是英国官员说了算。” “义兴公司成立之初,和印度人还有华人其他帮派都起过冲突,他们一刀一斧一拳一脚的打出来的。” 连长佩来此日久,又是生意场上的人,早把这些打听过了。 “那会儿很多老乡突然来了这里,不被本土的人容纳,也多亏了他们争取了不少事情。” “现在华人区的安定也是他们在维护,他们也轻易不出手,现在打杀的事情也少了。” “至于你说的认错人,想必是新近有外面的人过来抢地盘了。” “不过义兴公司势大,一般人占不过。” 他一席话,把情况说明白了。 司乡打听一下:“义兴公司是什么来头?这么凶悍?” “天地会听说过吗?”连长佩说,“他们是天地会部分教众发展而来,里面潮州人居多。” 司乡听着这个曾经让国内很多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组织,心道一声难怪,传闻连一些大人物都曾经加入过的地方,怎么会是简单的地方。 “好在你没有受伤。”连长佩说,“至于那半夜去寻你的女子我不太清楚,义兴公司对外都有专门的人,里面没有女子。” 司乡:“她自称是波叔的女儿,我只是奇怪做女儿的怎么会甘心放走险些杀了自己父亲的人。” 这个嘛,连长佩或许能说一下。 “波叔没有亲生女儿,当然也许私底下有,不过这个宋平浪更有可能是波叔的养女。”连长佩分析起来,“听你的描述,应该是认真培养的。” 这个是一定的,从她的身手和手上的茧来看,这个人身上一定下过不少的苦功。 情况分析完毕。 连长佩就问司乡想要做什么。 “您和那边有说得上话的人吗?”司乡问。 连长佩点点头,他一个做生意的人,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的,本地的江湖门派也不例外。 “对于这件事,我无意追究,但我担心我的两位朋友被牵连。”司乡认真说道,“毕竟他们有时候做事情也不是完全按规矩来。” 听明白了,连长佩主动说道:“我去备份礼找一下那边的朋友,把事情说通。” “会不会让你为难?我虽然担心他们,但我和小谈公子认识更早一些,要是因此给你们带来麻烦,我也无法跟小谈公子那边交待。”司乡正色说道,“我可以另寻他法。” 连长佩笑笑:“他们虽然势大,但也不会大到所有人都不顾忌,还是有聊的余地的。” “小司兄弟尽管放心,若办不到,我也不能答应。”连长佩有些把握,“我今天晚上就去处理这些事。” 司乡见他确实有把握,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那就麻烦连老板,这里需要用多少钱让我来出。” “区区小事,小司兄弟不必放在心上。”连长佩不肯叫他自己付钱,“小司兄弟如肯在回上海之后将这里的见闻如实告知少东家,连某人就感激不尽了。” 他要的并不是钱,而是少东家对他的一个好印象。 “那自是应当的。”司乡连忙说,“只是麻烦连老板出人出力还要出钱,我很是过意不去。” 连长佩打个哈哈,将这事一笔带过,留了司乡的地址,送他出去了。 第461章 迟暮 有了连长佩的出面,总算叫司乡稍稍放了心。 到了次日,司乡跟着威尔逊坐着船去往马六甲探望他的客人,一个很老的英国老人,据说他有钱,以前也照料过威尔逊的生意,只是从他去年身体不大好后,就取消了那些生意的事情搬到马六甲去住了。 威尔逊最近听说他很不好,就决定过来看一下。 蒸汽船带着三个人到了马六甲的码头,三个人又坐了别的车去往一处偏僻些的地方,最后停在一处单独的小院子面前。 詹森抢先一步走在前面,“我去敲门。” “你头能行吗?”司乡还是担心的,“别晃晕了。” 威尔逊:“让他敲吧,他快憋疯了。” 这几天因为医生的叮嘱,詹森连切个牛排都是司乡或者威尔逊代劳,他是真快憋疯了。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老头出现在他们面前。 “哦,塞拉斯管家,我来探望一下奥古斯汀老先生,我听说他最近病得越发严重了。”威尔逊上前说着来意,并把手中的水果递过去,“我是哈德逊的威尔逊,你还记得我吗?” 塞拉斯把水果接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他快要死了,你们来得很巧,能叫他死前热闹一些。” “这么严重?”威尔逊吃了一惊,“不是说病重吗?” “病得要死了还不叫病重吗?”塞拉斯反问,“跟我进去吧,他现在已经认不出人了。” 往里走去,空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有人进来,啊啊的叫了两声。 “哦,我的奥古斯汀,你看,有人来看你来了。”塞拉斯的声音一下温柔了起来,“你看,你有朋友来看你了,这是个开心的事情,今天中午,我用你那瓶好酒来招待他们好吗?” 奥古斯汀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浑浊的眼睛没有色彩,只是循着声音动了动。 “奥古斯汀,别急,我们慢慢的来。”塞拉斯蹲下来望着他,“别怕啊,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呢,还有这些来看你的朋友,你看多好啊,有人记得你的。” 威尔逊察觉到了不对,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一次,现在感觉少了好些东西,老人的孩子也不见了。 “塞拉斯,奥古斯丁的孩子呢?”威尔逊问,“他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孩子叫那个老人有了些反应,他啊啊的叫了两声。 “希伯来去做生意去了,收到信就会回来的。”塞拉斯安抚着老人的情绪,“希伯来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啊,我们不能把他关在屋子里,要让他把你的生意接手下去,这样你的生意就能延续下去了。” “艾达去上学去了,你不记得吗,他在学校学画画呢,等他回来会帮你画一张最英俊的画像。” 看到这情况,威尔逊心里有数了,他自己去拿了椅子出来坐,帮着去哄那个老人,“老先生,我听说你生病了就来看你了,你以前每次转运的货物都是找我来买的保险,你还记得我吗?” 老人没有反应,他应该不记得这个年轻人了。 “我没有办法招呼你们吃饭了。”塞拉斯说,“他离不开人,我怕他掉地上去,他也不想躺在床上,他要晒太阳。” “没有关系的,塞拉斯,我们自己能解决。”威尔逊当然不能要求一个照顾着病人的老人去给他弄吃的,“我们陪他坐一会儿就走。”他压低了声音,“那两位,为什么不在这里?是不在马六甲吗?需不需我去联系他们回来?” 塞拉斯摇摇头,伸手去把主人的衣服扯平。 “塞拉斯。”那个老人叫了他一声,“塞拉斯。” “我在这里,奥古斯汀,我就在这里。”塞拉斯抓住他的手,“我在这里的,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找。” “我不要什么,塞拉斯,我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了。”奥古斯汀一下由浑浊的状态变得清醒,“我知道他们两个把钱都拿走了,还有我在英国的股票、房子和土地。” 塞拉斯神色一下悲伤起来,他极力的掩藏着这些难过的情绪,“奥古斯汀,你还有我,我不会走的,我一直跟着你。” “你啊,跟我几十年了,不要再跟了,我要去天堂了,等我死了,你把我烧掉,埋到海峡的山上,让风陪着我。”奥古斯汀替他的跟班计划着未来,“我知道我给你留的钱一定也被他们拿走了,所以,塞拉斯,这个房子,你卖掉吧,用它作为回去的路费,回到英国去,我知道你想回去。” “回去吧,去伦敦,去爱丁堡都可以,那边的阳光会亲切的照在你身上,你再养一只猫,让它陪着你,这样你才不会孤独。” 塞拉斯的眼睛湿润了,他望着这个陪伴了多年的人,现在他要死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为了他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难过,他只担心自己以后会孤独。 “塞拉斯,别哭,我是去天堂了,等我去那边多赚些钱买个大房子,以后你来的时候再跟着我。”奥古斯汀颤抖着手想去擦跟班的眼泪,“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些朋友吧,他们来看我我很高兴,好像、好像已经有好久没有人来看过我了。” 塞拉斯擦掉眼泪,给他介绍起今天的客人,“这是威尔逊,前两年你总在他那里给你送出去的莲雾黄梨和那些漂亮的珠绣买保险,你还记得吗?那会儿我们还住在新加坡的莱佛士,后来我们才来的这里。” “另外那两个是他的朋友,哦,里面还有一个中国人,就是不知道他英文说得好不好。” “你好好的,等我们以后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中国看看吧,有好多人都去了,我们也去看看。” 塞拉斯把老人的手紧紧握着,“我们去中国,去美国,去俄国,去印度,我们一起去,好多地方我们都没看过呢。” “好。”奥古斯汀的声音弱下来,“塞拉斯,回到英国去,记得养猫,要多晒太阳,多和人说话。” 奥古斯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全部消散在空气里。 第462章 贵贵的二手表 奥古斯汀安静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在最后的时刻短暂的清醒过来,说完了他最在意的事情后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塞拉斯把头伏在那个安静的老人身上,过了好久才重新起来,他要去准备古斯汀的身后事了。 “我们可以帮忙。”威尔逊问这个孤独的老人,“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塞拉斯从手腕上取下一块很旧的手表来,“能帮我把它卖了吗?我需要去换一些钱,我们没有钱了。” 那块手表很旧了,看起来佩戴了很多年了,现在应该值不了多少钱了。 “我买了吧。”司乡说,“您想要多少钱?” “五百块。”塞拉斯说。 一块旧的表,五百块不便宜了,有这个钱已经可以去买一些外国的品牌的新手表了。 “我知道了,他是一块钱也没有了。”威尔逊看出来一些事情,“那些钱应该都被奥古斯汀的两个儿子拿走了,一块钱都没有给他们剩下。” 司乡沉默了下来,五百块她其实有,她出来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把陈清光给的钱剩下的部分带了五千出来,就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可是她还没有富裕到能够随便的就不在意五百块的程度,所以她犹豫了一下。 “老人家,如果需要钱,不如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吧,奥古斯汀老先生也说了,叫你把这里的房子卖掉,虽然不够五百,但是也能凑些。”威尔逊出来解围,“小司他是外地来的,身上并没有带太多。” 詹森也说:“我们今天身上都没有带五百。” 是啊,就出门随便走走,谁会在身上带五百块银元或者钞票呢。 塞拉斯想弯腰去抱奥古斯汀,可是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的脚步蹒跚的抱着奥古斯汀,他坚持要自己来,他要为他做最后的事。 “没有房子了,房契已经被他们拿走了,买家看我们可怜没有告诉奥古斯汀。”塞拉斯的眼角有泪滑了下来,为他的奥古斯汀,“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他们也不愿意负担他的葬礼。” “真是可恶。”詹森骂了一句,不忍心听下去,他问威尔逊,“你还有没有钱?算我借你的,我昨天下午把那两千换成美元给我妈妈寄回去了。” 威尔逊:“我现在只有五十,我们看看能给他凑多少吧。我的汽车的贷款没有还完,下个月我找汤姆去借吧。你有多少?” “三十块,我全拿出来吧,小司就不用了,他的房钱还是你赞助的。”詹森好心的不会拉小司下水,“他得留着船票钱。” 司乡一听,这两也没多少啊,看着那个人可怜的抱着他陪伴了好多年的人,她不是狠不下心。 “你俩那点儿自己留着吧。”司乡认命的掏钱,“我出吧,不过以后不能再请你们吃饭了,以后我得少吃点儿。” 威尔逊:“你还有钱?” “有点儿。”司乡快步走在前面去给塞拉斯开门,又帮着打水找衣服,等差不多了就出来蹲院子里心疼那五百块。 五百块啊五百块,放在上海都能在偏点的地方买个小点点的房子了,要是去衡阳,能买个大些的,如果去衡阳乡下,可以买个小院子带些地。 算了不想了,自己愿意花的,再说死者为大了,他两孩子不孝顺已经很惨了,再叫他客死异乡连老家都回不去也实在于心不忍。 “在想什么?”詹森出来蹲他旁边,“你还挺有钱。” 司乡不想看他,这家伙的钱到底寄没寄回家谁知道呢。 “你怎么不说话?”詹森没看出来人家不想理他。 司乡:“我没钱了,我本来是可以要个带床的豪华些的舱房睡着回去的,现在我只能蹲最下面跟那些货一起回去了。” 呃,詹森这下真不说话了,不好意思的很,“那什么,等你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再凑点儿。” “我谢谢你哦。”司乡无所谓了已经,“我只是可怜塞拉斯,从今日到死,他就再也没有伴儿了。” 这话叫詹森沉默下来。 是啊,他们都能看出来那两个老人一定认识了很多年了,他们的友谊一定很深,不然塞拉斯不会一直守在这里,奥古斯汀也不会在最后的时刻还记挂着塞拉斯。 “他们在一起四十多年了。”威尔逊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他过来跟他们蹲成一排,“塞拉斯很小的时候他的爸妈就离婚了,他没人管,也没东西吃,是奥古斯汀带他回家去了,后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 “他们有这世上最好的友谊,只可惜奥古斯汀忙于做生意没有关注孩子的教育,让他的两个孩子更在乎钱了,这大概是他死前的遗憾了。” “好在还有塞拉斯,不然我都不敢想象奥古斯汀一个人孤独的死在这里该有多可怜。” 威尔逊对于客户的底细一向是会打听得很多的,“他们真的是纯友谊,可惜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又说,“小司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没多少了,不过吃饭应该不成问题,前提是我别在管闲事了。”司乡又在叹气,“心软是病,得治,所以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非必要绝不出门。” 威尔逊有些抱歉,是他把小司带出来的。 “威尔逊,等回去,我把钱给你,你帮塞拉斯买船票吧,再给他换些英镑,如果他有需要,我想你能尽量帮他。”司乡看向威尔逊,“这个你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当然没问题,只是出些力而已。 詹森:“我也能帮忙。” “你算了,别把你头再弄伤了。”司乡不愿意叫他去冒险,“我和威尔逊来吧。” 三个年轻人都想为塞拉斯出一份力。 有开门的声音,司乡回头去看,塞拉斯出来了。 “谢谢你们了。”塞拉斯对着他们鞠躬,“如果没有你们,最后我和奥古斯汀的结果可能是葬身在海里。” 三个年轻人都知道他没有夸张,一个没有钱的老人带着另一个死去的老人,他除了挖个坑在路边把自己的朋友埋了就只剩下海葬了,而另一个没有钱的老人也很难活下去。 第463章 买点香蕉吧(上) “年轻人,这个表给你吧。”塞拉斯把手表褪下来,“这是奥古斯汀结婚的时候他和他太太一起帮我挑的,他们说男人要有一块好些的表,虽然是一块旧表,可是这也花了他们夫妻当时所有的钱了。只可惜它太老了,现在值不了太多的钱。” 司乡接过表来看,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布莱克伍德夫妇送给塞拉斯·格雷的礼物。 “老人家,手表收回去吧。”司乡把表还给他,“钱我会给你送过来的。”又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塞拉斯犹豫一下,还是把表收了回去,“尽快吧,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请讲。” “帮我找个地方,我要把奥古斯汀烧成骨灰才能带回去。”塞拉斯平静的说,“只有骨灰才能带回去,他们不会让我背着没有呼吸的奥古斯汀上船的。” 这话叫那三个年轻人差点哭出来。 塞拉斯又说:“这里的买家能同意让我们在这里待到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在这里烧,我怕他们会害怕,奥古斯汀也不会同意的。” 我的天,杀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刀。 司乡只觉得越发难受,他们都这样了还为别人着想。 “交给我吧。”威尔逊说,“我在新加坡有一块地,去那边烧吧,然后我帮你买船票,你多陪陪他吧。” 司乡注意到,他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三人各自分工,詹森陪着两个老人,司乡去买合适的盒子和包,威尔逊去找船。 好在在三倍的价格下,有人肯在晚上拉他们过去,只是仍然要求他们如果有人问,一定要说是生病了。 就这样,威尔逊在他买下的那块地上完成了一次伟大的生命的告别。 而两天后,三个年轻人送了塞拉斯上船去,然后他们的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威尔逊去上班,司乡在翻译书,詹森在养伤和帮着翻译书。 “小司,你是真的有钱。”詹森一边吃着司乡给他做的蹄花汤沾着酱汁,一边含混不清的说,“我看到你给塞拉斯又拿了点钱,应该有二十英镑。” “你看错了。”司乡说,“我只给他拿了点吃的。” “切,你骗人,明明就是给钱了。”詹森吃得满意极了,“你到底有多少钱?” 司乡:“没有钱,你要是不吃就全部留给威尔逊,他也爱吃。” 这可不行,詹森吃了一大口,闭嘴了。 等威尔逊来时,看到的就是詹森吃得正香,他顾不上吃,叫司乡停下手上的事。 司乡停下来,“有事” “你还有没有钱?”威尔逊着急的问他,“说实话,真的有没有。” “你得先说你想做什么我才能决定我有没有钱。”司乡防备的看着他,“现在就算是有第二个塞拉斯,我也不可能再替他出钱买船票送他回英国了。” 威尔逊眼里都是兴奋,“有一片香蕉园,大概可以收下来八千斤,采收期也在半个多月之后,我们去拿下来。” “没有。”司乡下意识的拒绝,“我没钱了。” “不是你一个人出钱。”威尔逊说,“我找汤姆和本借了些,只差二百五十块了。” 司乡怀疑她最近和钱犯冲,不然怎么威尔逊也找她要二百五,二百五听起来好像在骂人。 “我。”司乡还是不想承认自己还有点钱。 威尔逊满眼恳求的看着他,“求求你了,小司,买下来吧。” “你卖给谁啊?”司乡是怕砸手上了,“我们没有买家。” 威尔逊一指詹森:“先拿下来,叫那个家伙去码头上问,如果有人买就直接卖出去。” “那如果没有人买呢?”司乡最怕的就是砸手上,“没人买怎么说?” 威尔逊胸有成竹,“没人买你就带回上海去,那边能卖出去,这几年偶尔有人从这里进货去那边卖的。” “既然有人卖,那我们弄回去有什么优势?”司乡想说服他放弃,“我并不是专门的水果商人,弄回去我也没地方卖,到时候会砸手上。” 威尔逊:“所以你有钱对不对?” “没有。”司乡不想理这个惦记自己钱的人。 “你有,求你了,买下来吧。”威尔逊说,“我打包票,一定不会亏。” 司乡只想把他扔出去,“你的把握在哪里?” “便宜。”威尔逊当然不会随便拿钱去打水漂,“市场价8分一斤,这个只要5分,等于便宜了百分之三十。” 那也不能买,司乡可没有时间去帮着詹森去码头问。 “买吧,你回上海去卖3毛,不会亏的。”威尔逊算过那笔账,“而且也不一定就卖不掉,哪怕是一斤只赚一毛我们也不会亏。” 司乡不语,她也在评估赚和亏的可能有多大。 “你听我的。”威尔逊拿笔在写写画画,“如果我们在码头卖出去,我们基本上没有风险,现在市场价是8分钱一斤,那我们每斤只赚2分和3分都可以,这样下来我们可以赚十几块。” 那如果卖不掉的话,拉回上海以后,就要卖高些了。 威尔逊问:“上海的香蕉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没买过,那是贵价水果。”司乡真没买过,“都是贵人吃的。” 威尔逊假设道:“算上船钱,算五毛一斤,保守一些,再扣掉损耗,大约从中每斤1毛,这样能有八百块。” 这都是预想得比较好的情况,那如果是不好呢? “这样,我们签个合同。”威尔逊的决心强得可怕,“如果在这边没有卖掉,那我那一百五你可以在把它们带回上海出手之后再给我钱。” 司乡吓了一跳,这人也太敢赌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上就太胆小了。 “行,东西在哪里?”司乡咬牙拼了,“为什么这么便宜?” 威尔逊:“那片香蕉园原定的买家没来,我昨天从这里回去之后去和几个朋友聊了会儿,半夜和他们一起去看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买?”司乡追问,“是不敢买吗?” 威尔逊笑得不厚道:“他们兜比脸都干净。” 行吧,原来都是穷鬼。 “那明天去看看。”司乡被他缠得没法子,余光瞥到詹森眼巴巴的望着,“他要是能卖出去,给他按百分之五算吧。” 詹森乐了,“放心,我一定天天去码头。” 第464章 买点香蕉吧(下) 天不亮,司乡被动的拿上了二百五跟着去马六甲看了那片香蕉园,一大片青青的果实挂在树上,司乡好奇心爆棚,试了试,涩得无法下咽。 “我跟你说,我跟他们说好了,随时可以带人来看。”威尔逊和两个伙伴说,“也是因为这边主人急着,不然我们没这么容易。 司乡:“为什么着急?” “他摔伤了腿,不能盯着采摘工了,怕被偷。”威尔逊说,“这东西虽然对我们不算贵,但是对于在这里没有土地的人来说还是不错的,弄回去放着,等熟了再吃。” 司乡:“怎么保存你问清楚没有。” “放心。”威尔逊早打听好了,“都是不熟的时候就采下来了,如果是在这边,放一个星期半没问题。但是如果坐船往上海走,是越来越冷的,放一个半月也没有问题。” 一个半月,司乡觉得不太靠谱。 她来时坐船花了一个月零几天,要是回去再花一个月零几天,那只剩下三五天给她卖了。 “你在担心什么?”威尔逊看她发愁。 司乡说了运输时间的事,“如果只有三五天,我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一旦开始腐烂,那就来不及了。” “让我回去想想。”威尔逊也严肃起来,“放心,我们是一起的,我一起想办法。” 两个人跟着工人去了老板的家,威尔逊上去叽哩哇啦的和他说了一通,没多久冲着司乡点头,“他说可以随时过来摘,但是不能在半夜过来,他这腿就是上次半夜出去巡逻的时候摔的。” 大致都讨论完了,合同签了下来,只等着有了买家就带过来看。 这一下这三个人就忙起来了,司乡更是把战场转移到了码头上去,她给自己弄了个牌子摆在前面,自己坐在后面干她的翻译活儿。 只是这三人到底把情况想的太美好了。 他们蹲了三五天,詹森更是见人就问,但大多数人都是不要的,好不容易有一两个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样子,还在狠狠压价,甚至比他们的进价都压得狠。 詹森傻眼了,有些泄气;司乡倒还好,她在出钱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血本无归;至于威尔逊,他则是在跟客户谈事情的时候一定会问一句他们有没有朋友要香蕉。 这天下雨,威尔逊就带着两个人去了他们之前就准备去的酒馆,他说请他的两个朋友喝一杯,放松一下这几天的疲惫。 到了酒馆,只觉得有些太冷清,司乡不免有些好奇。 这里外国人比较多,做生意的人也多,男人也多,怎么一个卖酒的地方没什么人? 哪怕是刚开业没多久的酒与夜,感觉也比这里热闹。 “小司你在看什么。”詹森拍了一下他,“是在找美女吗?这里是没有美女的。” 司乡也正想问呢:“我很好奇一个卖酒的地方为什么没有男人?我更好奇一个卖酒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人?” 男人没有几个是不喜欢酒的,酒这个东西能传承下来也一定是不缺人喝的。 詹森不知道,他只是来过这里几次,他舍不得那点薪水花在这里。 “老板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威尔逊在一旁说,“我也帮他分析过,他的店小,能容纳的人少,这就要求有比较有特色的东西。” “他这里没有特色对吗?”司乡看了一下空间大小,“这个店比我们在上海的店要小很多。” 三个人的对话叫柜台里的老板听的一清二楚。 “你也是做这个的?”戴着一个很西部牛仔帽子的络腮胡大叔在柜台后面问,“我的店小,以前有些人,现在就只有这几个了。” 店确实不大,也就能坐十几二十个人的样子。 络腮胡随便从后面拿了瓶酒倒了三杯,“我请你们喝,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白兰地不错。”威尔逊拿起来品了一口,“你还是没想到办法吗?” 络腮胡:“要是有办法,我还能叫这里没有人吗?” 这倒也是,要是有办法不早用了。 司乡把那杯白兰地推倒一边去,“如果大胡子你不介意,我想自己给自己做一杯酒,当然,我能付钱。” “哦,不要紧的小伙子,如果你不喜欢喝白兰地,我也可以给你换别的酒。”大胡子大大方方的说,“虽然我这里的酒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但应该能挑出你喜欢的。” 司乡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一些,“我是想从你身后的那些酒里面选出几种来调一杯好看些的酒给我自己喝,所以我得自己动手。” 大胡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他不是没有做过调酒,事实上,在100多年前美国那边就已经有人把酒混起来喝。 但是客人自己要求调酒的还是比较少的。 “可以吗?”司乡问,“我记得威尔逊之前说可以找个地方让我调酒给他喝着试试,应该就是说到这里吧,威尔逊?” 威尔逊这段时间把这个事儿都忘了,现在被提醒一下就想起来,他冲着大胡子点点头,“你让他来,我喝过他做的一些别的东西,很不错。” “那你就进来吧。”大胡子和他交换了一下位置,“不过我有个要求。” 司乡正在选酒,“你说。” “你得给我也弄一杯。”大胡子提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这是当然,我还想请你帮我指点一下。”司乡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 柜台外面排排坐坐的三个人看着他在那架子上挑了十来个瓶子,然后就是各种东西混进去摇啊摇啊摇。 “他看起来好像很熟练。”詹森评价着小司的动作,“威尔逊你发现没有,他好像会的东西很多。” 威尔逊:“早就发现了,我本来只是觉得他对我的工作感兴趣,现在我觉得他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我的工作只是他感兴趣的事情中的一件。” 不得不说威尔逊无意当中真相了。 小司同志确实是一个爱好广泛的人,她先前没有表现出什么爱好是因为穷,现在手头没那么紧了,很多爱好就慢慢展现出来了。 司乡很快弄了四杯看起来挺漂亮的饮品。 “来吧,我的朋友们,干了这杯,敬我们的缘分。”司乡率先举起杯子,“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山高海远,以后我们想见面只怕有点难。” 四只玻璃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里。 第465章 异国鹿鸣 这三只玻璃杯碰撞出的还有大胡子对于新东西的好奇。 “这个叫什么?”大胡子看着那杯酒,自上而下,金黄色渐渐偏淡,然后是渐变的红,最后归于黑暗。 司乡:“血色残阳,威尔逊的是绿光,詹森的是晴天静海,我的是燃烧。” 四杯完全不一样的酒,看起来各有各的漂亮。 “很不错。”大胡子慢慢品着,“你们那边很遥远的店也卖这些?” “对,也有这些,不过那边比这里大。”司乡形容了一下酒与夜,“我们有单独的包间,在一些窗户上还可以看到地上的玫瑰,座位上也会放鲜花,还有水果和一些简餐。有十来个人。” 那确实是比这个小小的叫西部牛仔的店大很多了。 “你们觉得怎么样?”司乡举了举杯,“虽然不一定合每个人的口味,但是一定无毒,如果喝的人本身没有过敏的情况,是一定安全的。” 威尔逊也给了评价,“味道不一定出彩,但都很好看,如果这里有,应该能卖。这边的另外几个店的酒都不大漂亮。” 把酒弄漂亮些是兰特的要求,她觉得一个东西如果能让人觉得愿意看,起码就走出了第一步。 “能教我吗?”大胡子问,“如果有了这些,也许能让这里的情况好些。” 司乡没有立刻同意,“这是我老板的东西,如果叫她知道了,我会被开除。” “小司,你老板怎么会知道?”詹森觉得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你不说她就不会知道的。” 司乡:“如果她决定在这里建厂,她会亲自过来的,到时候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她来的可能性有多大?”威尔逊问,“如果她来这边做公司,你是不是还会再来?” 如果小司再来,对威尔逊是个好消息。 “不确定,大概五五吧。”司乡想过这种可能,“她很在意这些。” 大胡子不愿意这么放弃,他现在急须有新的东西来尝试是否可以让小店起死回生。 “我用钱买,我绝不会说出去是你卖给我的。”大胡子说,“如果有用,我会在后面再研究一下做其它漂亮的酒的。” 司乡:“不是这样,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擅自出售,而我如果回去询问她的意思后再寄配方给你,那时间太久了。” 交通不便,一趟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大胡子一下蔫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他自己一杯一杯的试也得不少时间。 司乡看着大胡子郁闷的样子,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司乡说,“把你的小店改一个名字,作为上海那边小店的分号。” 酒与夜作为一个品牌,哪怕只是两个店,对外也可以说这是一个中国品牌。 “除了这四杯,还有另外几种,而且我们的合作伙伴有船,每年会有好几欠经过这边的,我们有更新的东西也可以叫他们带过来。”司乡觉得这样说不定真的可行,“如果你能够好转,那边还可以考虑出钱给你把店弄大一些。” 大胡子心砰砰跳起来,他的店已经快要倒闭了,如果能有一些资金和配方注入,那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不过他也是一个老生意人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说话,司乡也不会再继续说,她转而去和威尔逊讨论另一件事。 “我这些天想了另一件事。”司乡故意卖关子,“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威尔逊摇头,“是想到香蕉怎么卖了吗?” 司乡:“不不不,我想在你公司附近开一个小店,做那些好喝的饮料,还有一些简单的食物,雇一个人来做,给他一些股份,然后你和詹森也进来。” 威尔逊不太看好。 “人太多了。”威尔逊直言不讳,“会容易有分歧。” 司乡:“不会,由你和詹森主导。” 她的计划是她自己出钱和配方;詹森在旅馆工作,可以借此便利跟客人推荐他们的小店,而威尔逊的时间相对灵活又会算账,负责店里的问题解决和其他协调;而那个被雇来的人,负责让他干活儿。 “当然了,肯定是有限制的。”司乡把想法再说得细一些,“我直接出钱,直接承担失败的风险,那我当然要占大头,我要百分之六十;你们两个出力多些,各占百分之十五。” 等于是叫他们只出时间去试验这件事能不能赢了。 “这有些太少了。”詹森不太愿意,“这个会很占用精力。” 司乡:“不不不,我并不要求你辞职,你的下班时间现在也并不会拿出去赚钱,所以你几乎等于零风险,一次没有风险的尝试,你何乐而不为呢?” “还有一点,就是你和威尔逊是以劳动力入股的,那么如果你们不为店里工作,那就要视为放弃了。” 詹森傻眼了,他还想说多要点呢,没想到对方给他来了个永久性约束。 “我可以接受,但是我得问问你那剩下的百分之十用在哪里?”威尔逊接受得比詹森快多了,“是要留给工人?” 司乡:“前面先用作小店的储备金,如果这个工人负责,那就取其中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给他做为奖金,但是这个一定不是当月发的,要年才行。” 这点也是跟兰特学的,她的说法是这样可以筛出去一批不稳定的人,也能让长期留下来的人有真正的惊喜。 试想,如果一年发一次相当于几个月的薪水,那一定能叫人高兴,但如果一个月发一次,就会变成另类的固定薪水,如果哪天少了,还有被骂是克扣职员薪水。 另外也可以防止有人为了拿快钱短期内不计后果的做出眼前的表里不一的成果。 在中国,那些商号和雇主都是这样做的。 威尔逊对于这些并不陌生,他几乎是秒同意的,“我没问题,明天就可以签合同,店面我在三天内搞定,配方你来,你那个翻译的事留在船上做吧。” “那我也同意。”詹森知道自己没有讲价的本钱了,“我听威尔逊的。” 司乡把倒不着急,“要不然你们再想想?” “不用想了,就这么定了。”威尔逊答应得痛快,“明天一早我带上合同去找你,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写。”又问,“你想给这个小店叫什么名字?” 这是生怕司乡反悔了。 司乡想了一下:“就叫鹿鸣记。” 鹿鸣,呦呦鹿鸣,她的笔名是鹿鸣君,那她的店就叫鹿鸣记。 第466章 橄榄枝 那两个外国佬理解不了鹿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没意见,毕竟他们也不出钱,他们没什么好反对的。 司乡只觉得心里有股难言的感觉,她这些天一口气把钱花太多了,眼下又要花,等她回国的时候只怕还得带上那批香蕉才行,这几天他们一根儿都没卖出去。 怀惴着激动的心回了旅店,一开门又把司乡吓了一跳。 灯开着,那个宋平浪又来了,照旧坐在桌子前面,手里照旧的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八个儿子‘。 “你回来了。”宋平浪表现得像个主人一样,“有点无聊,找了你一本书看,你不介意吧。” 司乡心想难道介意你就不看了吗?嘴上客气得不行,“哪里哪里,能让宋姑娘看上眼是这本书的福气。” “谢谢。”宋平浪礼貌的道了个谢,“我找你有事。” 司乡:“报警已经撤消了,我们应该没什么地方能有事了。” “我想问问国内现在的情况。”宋平浪说,“请和我说一下。” 司乡:“从国内来的人很多,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消息并不灵通。” 这就是婉拒了。 只是这个婉拒好像没什么用。 宋平浪看了看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哦,那是我打扰了。” 司乡下意识的想起了这人飞檐走壁的本事,只觉得后脖子凉嗖嗖的,也不敢跟她讲理了,只能把一些事情说给她听。 当然,说的肯定都是报纸上有的,那些自己的私事一点没透露,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小道消息也没说, 说了好一阵,司乡没词了,给自己倒水喝。 “多谢了。”宋平浪问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高兴了,她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些钞票来,“这个是谢礼。” 司乡不想收她的钱,她怕这人以后没完没了的找上来,虽然自己觉得她一身飞檐走壁的样子很酷,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这是个危险人物。 “钱就不用了,就当是我谢谢宋姑娘进来只是看书没有把我掐死吧。”司乡有些阴阳怪气的,“如果可以,我想麻烦宋姑娘下次走门。” 宋平浪:“我尽量。”又问,“你不要钱,那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没有了。”司乡真是一点不想和她沾边,“时间不早了,宋姑娘该回去了。” 明晃晃的逐客令被宋平浪视而不见,她只是问:“那如果我一定想谢你呢?” 还真是难缠啊。 司乡认真想了一下,怕她生气了给自己一拳头,就说:“如果你有医术好些的大夫,帮我问个问题。” “请讲。” “如果在这个地方天天吃四川菜会有哪些不适,有没有破解办法。”司乡只想打听这个。 “就。”宋平浪没想到要问这个,“这个只怕大夫也回答不了,这里地处温热,华人也以广东福建沿海一带的人比较多,没有人这么吃。” 正是因为没有人这么吃才要问,不然怎么能知道要是有人以后天天在小店吃红油麻辣凉面会有什么样的症状呢。 “不要紧,宋姑娘只管帮我问一下就可以。”司乡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打听出来,“没有结果也可以。” 宋平浪也就不再多问,“行,你什么时候要结果?” “我十二月底回国,如果晚于这个时候就不必送过来了。”司乡说,“也不必寄回国内,、这个结果对我有些用处,但没有也无妨。” 宋平浪:“好。”又说,“书能不能借我看?”她扬了扬手里的那一本,“这本我觉得不错。” “行,月底前还给我就行,如果我提前走,我找吴小鬼带话给你吧。”司乡对于喜欢自己书的人多一分宽容,“不过我建议不要让长辈看到,我怕你挨骂。” 门外有人敲门,司乡过去打开,看到待者站在门外,“有事?” “先生,下面巡逻的人发现您的房间门又开了,我们怕有小偷,过来问问您丢东西了吗?”待者礼貌的说,“要不要再给您换个房间?” 司乡心想换房间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用了,我已经第三次换房间了,明显是没什么用的。” 躲又躲不掉,那就干脆不躲了吧,左右是个女人,最多弄死自己,不至于找自己生孩子睡觉就行。 打发走侍者,司乡回去坐下,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宋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每次是怎么找到我的房间的?” 这个么? 宋平浪笑道:“多找几个就知道了。” 司乡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黑衣人倒挂金钩打开窗户查看里面情形的样子。 “小司公子月底回去还会再过来吗?”宋平浪问,“下次过来就该落实食品厂了吧。”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司乡只能耐下心来陪她聊,“未必,我老板还没有给准确回复,也有可能下次会是其他人过来。” “哦,那小司公子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老板呢?或者自己出来做一些事情。”宋平浪又说,“其实中国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没有根基的人。” 她话中隐隐有招揽之意。 司乡微笑:“根基慢慢的就有了,若没有经验支撑,突然暴富也是守不住家财的。” “可有伯乐能让根基来得更快,不是吗?”宋平浪眼里闪过微光,“司公子书叫‘萤烛微光’,想必你本人也有星火燎原志。” “纵然是千里马,也是有了伯乐之后才能脱颖而出。” 司乡轻笑着的摇头:“在下出身贫寒,若无现在的东家赏识,是根本没有可能来这里的。” “人当忠孝节义,我若另投别处,岂不是伤了一个义字?”司乡对兰特和丹尼尔都是真心的感激,岂会愿意投入一个随时可能要自己小命的地方,“况且舍弟年幼,我也不能抛下他独自流浪海外。” 宋平浪:“小司公子不忘旧主是好事,我们这些人最重义气,自然不会让人做出损伤义气的事情。” “只是。”宋平浪话锋一转,“良禽择木而栖,发达了后回报旧主也是不忘恩德。” 第467章 谢邀与受邀 “非也。”司乡不接这个话,“我与东家相处日久,他对我性格脾气非常了解,对我的未来亦有明确规划,我跟着他,不出一年,已经可以独挡一面。要是再过两年,我有信心能做出一番作为来。” 这话的意思是,你能给的未必有我现在老板给的多。 那就很好理解了,你给的都没有我现在老板给的多,我为什么要转投你这里呢? 司乡虽然并不知她为何而来,但是实在是无心投她门下,又不愿意得罪她,心里急速转动着。 “小司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宋平浪没有放弃的意思,“不如看看我的诚意。” 司乡抬手给她倒茶:“不必,我近日事忙,原计划的一些事情已经推到回去再做了,要是再耽搁,我就得再留一个月了。” “小司公子还真是忙碌。”宋平浪端起那杯茶喝,“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这边也能出些力的。” 司乡:“多谢好意,只是有些事情确实要我亲自去做更好一些。” 这是油盐不进。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没让宋平浪脸色有什么变化。 “而且还有另一层原因。”司乡有转圜之意,“这事跟相亲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她笑道,“要是不去,是拒绝相亲。要是去了又没有谈拢,那就变成没有看上这个人了。” “两相比较之下,还是不去更好一些。” 司乡嘴皮子一直都还算利索,此时也不例外,“况且我旧主与我有知遇之恩,我另投别处等于忘恩负义,想必宋小姐也不愿意用我这忘恩负义之徒吧。” 一点利益就能叫走的人,到了新地方也是不会被重用的。 虽然不知道宋平浪看中的是她哪点,但她绝不可能是无人可用。 既然有旧部,那外来的始终隔了一层,到时候只怕好处不一定有她,挨刀她得先上。 这就像学校里面选班长,通常都是那一个人在一个老师手下干到小学初中或者高中某一阶段的全部时期,很少会有定期换人或者经常换人的情况。 虽然江湖不是学校,但江湖比学校更复杂,学校尚且如此,那江湖只会更多心眼。 司乡看了看腕上那半新不旧的手表,晚上10点了,她实在没心情再和这个人磨嘴皮子和脑瓜子,逐起身送客。 “时候不早,恕在下不方便继续招待。”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姑娘早些离去吧。” “好,是我打扰了。”宋平浪把那书拿在手上,一个飞身跃起,又是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身手还真是好。 司乡觉得这人如果不是喜欢爬窗户,自己还真愿意跟她好好聊一下。 毕竟她还没和这样的江湖女子结交过,对她们还是很好奇的,也确实觉得她的身手好,又读过不少书,这样文武双修的女子,换了谁也要感兴趣。 司乡躺在床上规划着剩下这些天。 唔,要尽快的弄一个菜单出来,还有九成九的可能要去安排把那八千斤香蕉拉回上海,如果时间上允许,她还想去打听以下这边一些食物的特色做法。 她还想再带点这边的特产回去,不管是送人也好,卖也好,总不会浪费。 事情好多啊,为什么自己没有八只手呢?司乡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她又在想上海那边是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小店开起来了没有,阿恒回衡阳去了没,酒与夜生意是不是更好些了,还有谈夜声去了衡阳能不能顺利的去给他心念念的油饼姑娘烧上纸。 再想远一点,沈家为什么会把自己以他们家小妾的名义给埋了,又埋哪儿了? 还有范瑞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小妾埋沈家的地里有没有她的手笔? 都想到沈家了,也就不免要想到无良舅舅和那个便宜妈了,那个无良表哥也不知道废彻底了没,也不知道那个无良舅舅有没有把便宜妈改嫁了? 真是无良亲戚多又多,救命恩公也误我啊。 烦死了。 都想到这个便宜妈了,也难免不去想那个便宜爹。 都到了他的窝了,要是不去打探一下,是不是有点可惜。 可是自己的时间实在是挤不出来,要是去托付别人打听,一来是钱上只怕没有便宜的,二来也怕走漏风声。 现如今的国际电报极快,要是让那边得了风声,只怕自己一到上海立刻就要被郑家收拾了。 烦死了,烦死了。 司乡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天不亮又被砰砰的砸门声叫醒。 打开正想骂人,见到是威尔逊和詹森两个,就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 “你们两个不用睡觉的吗?”司乡把手表举到他们面前,“现在早上五点啊,五点啊大哥。” 早上五点,鸡都没起床呢,这俩都是比鸡起的都早。 威尔逊难掩兴奋,“我这不是睡不着么,一想到我们就要有一个自己的店,我就高兴。” 詹森也和他差不多,“我长这么大,一直都在给别人做事,好不容易自己当个老板,可不得兴奋几天。” 行吧,看他俩这么诚实,不跟他们生气了。 “都过来坐吧。”司乡侧身让开,“要吃点东西吗?昨晚上回来的路上我买了点干椰子片。” “我不吃了,我把合同带来了。”威尔逊从贴身的皮包里拿出来三份合同,“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写的。” 按照司乡的要求,除了他自己以实际资金入股可以永久持有股份,其他以劳动力入股的,都会写明其不提供劳动或提供的劳动无价值可以由司乡解除其股东身份,另外她要求的劳动力入股的人离开不能带走股份也写上去了。 “你们两个想好,要是签了就不好后悔了。”司乡给他们最后考虑的时间,“如果签了又没有好好做,我会翻脸的。但是如果不签,我们还是朋友。” 威尔逊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拿笔把自己大名签上了,又摁了手印,他以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也没什么好考虑的,就算这个店开不下去,前面那两千块也已经可以抵我很多年的薪水,我现在试一试别的事情也是可以的。”詹森也一样签字,“我只是好奇,小司你到底有多少钱?” 司乡:“不要好奇哥,哥不是你能好奇的透的。” 三个名字三个手指印,合作达成。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司乡笑眯眯的看着他俩,“你们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们得一起使力哟。” 第468章 饮食习惯 那两人都不用说,他们可比司乡积极多了,签完合同就都跑,司乡问去干嘛,一个说要去打听哪里有之前没有买到的一些食材,另一个说要出去跑几圈清醒清醒。 还真是激动呀,司乡心里想,也睡不着了,爬起来弄菜单子。 司乡总算体会到了上辈子爱干饭的好处,除了食材的原因没法子以外,其他都可以尝试一下。 干辣椒易于保存,鸡也是见食材,辣子鸡可以有;蘑菇可以人工种植了,虽然品种单调但也可以研究一下炸蘑菇;土豆不是稀罕物,炸土豆安排上;蒸鸡蛋羹牛奶布丁都可以有;烫青菜;骨头汤弄几粒枸杞好看;炸排骨炸鸡撒辣椒粉不错;面条凉粉可以做冷的也可以做热的;贵州糊辣壳沾水菜也能试试;椰汁咖啡也能搞一个…… 这一写就写到了了中午,司乡下楼去吃饭,刚出门迎面撞上吴小鬼和一个挎着箱子的老者,冲他点点头就要出去。 “小司公子要出门?”吴小鬼问,“不能晚一会儿?” 司乡:“有事?” “对。”吴小鬼介绍道,“这是裴大夫,宋姑娘叫我们过来见你。” 宋平浪?司乡没想到她那么快就叫了人来见自己,但人已经上了门,也不会叫人在外面等,遂带着客人重新上楼,又叫了侍者送了热茶上去。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那么快,不然我一定不会出去。”司乡给两人端上茶,“还好正好碰上了,不然让你们白跑我就不好意思了。”又问,“小鬼哥,宋姑娘那边是怎么和你说的?” 吴小鬼:“她只说叫我送裴大夫过来见你,别的没说什么。你是身体不适吗?裴大夫医术极好,我们都极相信的。” 这位大夫且不说医术好不好,那毕竟要看了才能看出来,但是从其白了的胡子能看出来人家起码有足够的外形条件叫人相信,再加上身上的药味,更将他的可信度上升了一些。 “有劳裴大夫您过来了。”司乡陪着他们坐下,“我只是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此地气候温热,要是有人顿顿吃辣椒花椒重油重味的食物,时间久了会怎样?” 裴大夫:“气候各地不尽相同,就如你所说的温热二字吧,分内外分部位分兼夹邪气,这个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 “本地饮食中食辣者多,花椒却少,无从参考。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只怕长期以后必然要损伤脾胃,加重湿热,易生疮症。”裴大夫摸着胡子说,“本地人多食用椰子、香蕉、黄梨等果类是性平,可以起到些调和作用。” 司乡再请教:“那本地盛产的果类当中,有什么是相克的吗?” “自然有,譬如榴莲性热,山竹性寒,两者可以互相中和。”裴大夫有问必答,“但也不建议多食,只作为饭后点心就可。” 见司乡一直问的是饮食,裴大夫又说:“这里洋人居多,他们酷爱用牛乳配生菜与肉类等搭配生食,有些华人也跟风,我是不大建议学他们的。” “要知道人的体质是由从小的生长环境养出来的,我们这样吃多会出现不适,而他们来了这里照样也是要改一些习惯的。”裴大夫显然是来这这边也给不少人看了些病,“我是广东人,幼年时见过有人在广东食辣厉害,先是口舌生疮,后来身上也开始,最后换了当地的饮食就慢慢消了下去。” 司乡大致明白了,可以弄些辣的麻的,但是不能太多,还要搭配着才行。 “多谢裴大夫,在下没有别的问题了。”司乡去取了两块钱来,“有劳您走一趟,这个算您来回坐车的钱,还请不要嫌少。” 两块钱,只是问几句话,不开药也不把脉,这钱有些好赚。 司乡知道这钱给得多些,但是她并不是单纯的冤大头,一是觉得有机会结交一个大夫好些,二是给宋平浪面子。 三人说话间,威尔逊推门进来,一进门就说:“小司,我把你昨天给我弄的喝剩下的奶茶和凉面带给我同事了,他们都说不错,然后我收了一块钱,你明后天弄一些给他们吃吧,叫他们去我那边试试菜。哦,我好像看到了你弄的菜单子。”威尔逊拿过去司乡早上写的单子细细看去,馋了,“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小司你可真是个天才,能弄出这些来,我现在对我们的店更有信心了些。” 他叽里呱啦一通说,说完又转身走了,“我把单子拿过去给我同事看看,叫他们知道我们有什么,哦,我知道一块钱有些少了,不过现在只是试菜,那一块算是材料钱,等开业以后我就不会卖这么便宜了。”他走到外面又把回头交待,“我本来是想找个洋人来和你学,因为我没有合适的中国朋友,但是现在我觉得恐怕还得是中国人才能有这个天赋,我建议你也考虑一下请个中国人吧。好了我去上班了,下午我要见客户。” 他风风火火的来,连珠炮似的说完了话,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不好意思,一个朋友,他一直风风火火的。”司乡不好意思的冲他们笑笑,“我已经在下面点了些饭送来,两位吃了再走吧。” 裴大夫推辞:“这多不好意思,你只问了几句话,叫你破费了。” “无妨无妨,只是便饭。” 说话间饭菜已经送了过来,果然是便饭,三人一起动手把桌子收拾了出来,边吃边说话。 “小司兄弟,听刚才那位朋友的意思,你这是开个馆子?”吴小鬼问,“是要开在哪里?” 司乡:“还没定,优先考虑这边,我觉得这边适合一些。” “人还没请齐?”吴小鬼又问,“厨子是你自己做吗?你不回去了?” 当然不是,司乡解释自己还是要回去的,不可能在这边做厨子,所以才要请人。 “那厨子有人选了吗?要是没有,我给你寻摸寻摸。”吴小鬼对这件事很热情,“直落亚逸和牛车水我都熟。” 第469章 没有无缘故的橄榄枝 他这么热情司乡有些不适应,再加上他背靠义兴的背景,司乡又怕到时候这店是给别人做嫁衣,欲要回绝又怕把他那后面的人得罪了,只能先答应了再说。 “那就有劳小鬼哥了。”司乡先稳住他,“只是这店并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所以人选上最终也要我的另外两个朋友同意才行。”又说,“我在这边时间不能太久了,最迟月底一定会走,要是手头上有事做的就不必过来了,我等不住。” 司乡说了些要求,想想又补充一下,“我要的这个人还得肠胃好些才行,最好是个年轻些的小伙子,不然我怕他受不住我计划的菜单子。” “包在我身上。”吴小鬼打包票,“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人,我给你带过来。” 司乡本来今天一天都有时间,但他这热情得有些太过份了,叫司乡心里涌起不太自在的感觉,就往后推了点,“明天吧,明天早上可以过来这边找我,跟我去刚才那个小伙子的家里试试手艺。” “行。”吴小鬼把时间记在心里,看裴大夫也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我们先走了,等明天一早我就带人来见你。”又问,“那天买水牛奶也是为了做食材对吗?” 司乡点头。 “行,明天我给你带来。”吴小鬼应承下来,“你不用送,不用送。” 说是不用送,司乡还是把人送到了店门口才回去,回去又继续琢磨菜单子去了,唔,大夫说的搭配很重要啊,本地的椰子糕之类的得安排,可以加点香蕉牛奶,还有榴莲蛋糕给猎奇的人准备上,反正榴莲在这里也不贵…… 她在这边忙得很,那头吴小鬼和裴大夫回去之后就去找宋平浪交差去了。 “小司没问别的,只问了饮食上的一些关系。”裴大夫把话一五一十的说了,也说了开店的事,不过吴小鬼要荐人的话他没说。 宋平浪听完不动声色,把人送了出去后重新回来坐下,问没走的吴小鬼,“你有事?” “他那个店要个会做饭的人,我想叫我小鱼哥过去。”吴小鬼丝毫不敢隐瞒。 宋平浪想了一下,并不赞同,“哪怕你们对他并没坏心思,但是他也不会用你哥。” 这是为何? 吴小鬼还不知道他眼前这个姑娘已经半夜从小司的窗户进出了几次还带了人家一本书回来,只以为人家是担心他这边关系复杂,就说:“他可能会担心我哥同时也做着这边的事,所以我想请宋姑娘的示下,能不能叫我哥出去做事。”他说,“我哥那脾气,也实在不适合在这边混,当初波叔肯收他也是看爷爷的面子。” 宋平浪:“吴小鱼那猫胆子要出去也没什么,只是你并不了解司乡,他远比你想的复杂。” 这话从何说起?在吴小鬼的信息里,司乡就是一个代替东家来这边看看适合不适合在这里做生意的人而已。 “算了,你回去吧,你哥过去完全没问题,有人问就说我知道。”宋平浪打发他出去,“如果没人问叫你哥别吱声儿,免得不成再叫人笑话。” 笑话什么,当然是笑话没揽上外头的活儿呗,莱佛士坊外国人多,薪水比牛车水这一带是要略高一点,有的是人愿意过去。 打发走吴小鬼,宋平浪照旧回去坐下给她父亲添茶。 “你不是去见过那个年轻人了吗?没拿下?”波叔问她,“你怎么看他?” 宋平浪分析了一下,说:“连长佩在这边起来极快,他是背后有上海那边的官,他出面来说和我们不要去针对司乡,司乡也是上海的,只怕他背后的关系跟连长佩背后的人不相上下。” “昨晚我试探了一下,这人说话谨慎,一点不上当。” 波叔:“是试探还是真有兴趣?” “有点兴趣,他有些才华的,身段也不高,我想要是收拢过来,做个文书也有些用途。”宋平浪有一说一,“英语也不错,和外国人也能打成一片。” 波叔:“不会觉得他舔洋人吗?” “父亲,这年头没有几个不想和洋人攀上关系的。”宋平浪在这里久了早就习惯了,“我们不也会和洋人打交道吗?” 这是事实,尤其新加坡这块儿洋人多,不打交道根本不可能。 波叔换了个话题:“定好了什么时候回中国吗?” “月底就走。”宋平浪算了算时间,“如果顺利,我会在那边做几件事,如果不顺利,可能要蛰伏一段时间。” 这两父女商量的大事司乡可一点不知道,她只是招待着专门过来的大胡子,听着他说经营那个小酒馆的不容易和这个小店花掉了他的积蓄。 司乡就顺着他的话感叹他的不容易,绝口不先提合作的事。 滔滔不绝的说了挺多话的大胡子终于没词了,他在喝完了三杯热红茶过后说:“你说的能帮我把店再弄大些是真的吗?” 司乡心里暗笑:“是可以,但是有条件,一是你得把名字里带上我们上海店的名字,也要改一下信息,以后这店就是我们老板的了,但还交给你管。” 天底下哪里会有白吃的午饭呢。 “你可以在里面占股份,但不会太多,如果你一段时间过后你能把它经营得好些,就给你弄得大些,也可以雇人。”司乡接着说道,“但是如果一直没有起色,那就只能换个人来管了。” 说白了就是他从老板变成伙计了,不过店还是归他管。 司乡知道他不想接受,也知道他是真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愿意过来找自己,“我理解你的难处,自己的心血这么拱手送人是不开心的,但是你也要理解我,我如果平白无故的就把配方和钱都弄出去,那我回去也是无法和我老板交待的。” 双方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愿意白给人做嫁衣。 “如果你愿意,你现在店里的东西和你的人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出钱买下来,当然,酒肯定是要折价,而你拿薪水。”司乡说了那些话之后就回来要想的,“二是东西和你的工作都折为股份,你占百分之四十,当然这里面主要是你的人,那些东西不值什么的。” “如果你要走,那这股份你不能带走的。” 四六开,叫这个人少赚些,但是风险也少些。 司乡直言:“你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机会,如果你能做好,那你自己积攒些本钱再重新弄一个也是可以的。” 同样的,如果有了这次的资金缓冲之后还是做不好,那出去了也不会有能力再做好另一家店。 大胡子也正是想明白了这点才肯来,毕竟虽然老板身份没了,但是救急的钱有了,他可以再试试,万一就行了呢。 第470章 犹太人的口碑不太好 “那你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大胡子问,“听说你快要回去了。” 司乡:“你那个店还得重新改装一下,如果你同意,在改了信息过后我会把钱交给威尔逊,由他先代我和你交涉。”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司乡对威尔逊还算是放心,这一堆人里头也觉得只有他最合适些。 “当然了,你店里还要增设一些东西,我过两天会来找你的。钱和配方那些我会在签订了合同并改信息后到位。”司乡并不急着要结果,“你也好好的再考虑一下,别冲动就做了决定到时候反悔。” 大胡子本以为这人很想要他的店只是装着不在意,现在看了倒是开始担心对方不肯,揣着些失落走了。 这事没有占用司乡太多的精力,她忙活了一天,晚上征得威尔逊同意后和他签了份委托协议,让他替自己在走了后盯着大胡子。 “这个没有问题。”威尔逊答应得痛快,“我很乐意跟那个英国佬打交道,虽然他不太聪明。” 司乡问他:“你有把握吗?我要的不是他这个小店,是要把我东家的牌子打出来。” “试试吧。”威尔逊说,“有了新的东西的加入,是有新的可能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老板是有给你这部分权力的吧。” 不得不说威尔逊真相了。 司乡就说:“是有,但也不能太随意了,不然我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而且她也不能随时出来,更不可能叫兰特无底限的给她钱出来试错。 “你只看我还算宽裕,也该知道我是要对结果负责的,虽然我现在这钱花了没用处老板不会说什么,但是次数多了老板一定不会高兴,谁也不会重用一个不叫自己赚钱的人。”司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如果我雇佣一个人,他不能给我赚钱,那我也不想用他。” 两人聊了几句,司乡又问他,“你跟这边登记移民的人熟吗?” “你要办吗?”威尔逊想了一下,“有认识的,但是谈不上熟,你知道的,大多数英国佬并不太愿意和曾经的奴隶说话。”他说,“虽然我们现在和他们一样,但是他们仍然会认为自己高我们一等。” 这是曾经的统治地位带来的优越感。 “所以如果你有朋友要办移民,不急可以去走正常的流程,急我找人也行,花钱就是了。”威尔逊直言道,“钱毕竟不好赚,不那么着急就等等吧。” 司乡想了一下问:“那如果要从那边打听一个人的消息,知道他移民时的登记信息要花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威尔逊摊摊手,“我毕竟没有打听过,我的客户的消息从那边通常是打听不到有用的信息的。”又问,“你要打听谁?我可以私底下帮你问。” 司乡没打算告诉他。 “是个华人。”司乡说,“名字我就不和你说了。” “行吧。”威尔逊也不多问,“厨子的事你怎么考虑的?我和本说了一下,在我们公司的门口贴了个条子,这两天也许会有应聘的人来,到时候你挑一个人出来。” 司乡点点头:“那店呢?” “明天下午去看两个。”威尔逊说,“一个犹太老头儿的,一个英国佬的,虽然两个我都不太想打交道,但是他们的地方都是临街的,其他两个在巷子里。” 一个是臭名昭着的犹太人,另一个是曾经压迫美国人的人。 威尔逊吐槽起来,“那个英国佬眼睛简直长在头顶上,每次路过我都想问问他把鼻孔扬那么高会不会累。” 他这话说的,司乡噗呲一声笑出来。 “那犹太人呢?”司乡追问,“那也是个鼻孔朝天的家伙吗?” 威尔逊摇头:“犹太人这个物种就应该灭绝,他们典型的忘恩负义。”他说,“如果你给一个快要饿死的英国佬一个面包,他可能会感激上帝这派遣你来给他赠送食物并且也谢谢你。” “但是如果你给一个快要饿死的犹太人一个面包,他会拜谢上帝赐给他食物,并且在吃饱后把你也变成食物。” 威尔逊对犹太人的讨厌程度更胜过曾经欺负他们的人,“犹太人是整个世界都应该讨厌的人。” 听了他的描述,司乡也觉得犹太人挺讨厌的。 房门被敲了两下后推开,詹森也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犹太人?”詹森随口说道,“那是一群不懂感恩的人,好了,不说他们了。说说别的吧,我今天见到了个阿拉伯人,我们聊了香蕉,他竟然想用4分钱一斤买走,气得我很想骂他。” 司乡听他这样一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阿拉伯人要跟你讲价,不是说市场价是八分吗?是他们诈我们还是我们买贵了?” 虽然五分钱一斤也并不贵,但是司乡还是想知道。 “市场价就是八分。”威尔逊怕他觉得自己坑了他,“如果你不信,我去跟本申请调出最近两年香蕉的保险单据。” 司乡也不可能真的去看,真要看完了只怕两人的合作也就到头了。 “我不是不信,只是奇怪阿拉伯人这么敢砍价而已。”司乡并不怀疑威尔逊,“他们一直这样?” 威尔逊:“一直这样,估计是看出来了詹森是个新手,我刚来时候也被他们坑过,不过有一说一,比起犹太人他们还是可爱多了。” 哈哈,犹太人在他这里是过不去了。 把犹太人放到一边去,司乡开始说另一件事,“你还得帮我找个船,能保证那八千斤香蕉尽快回去的大船,还有相应的包装用的工具你也得帮我弄好。”又担心路上不安全,“一定要能保证安全的。” “我正在打听呢,一般都有自己一帮人,单独一个人押船是容易被人盯上,我正在打听有没有人往那边去的,看看能不能搭个伙。”威尔逊也想到了这方面,“如果没有人,你要的特产就不要带了,到时候被人惦记了也能少丢点儿。” 也只能这样了,只是想到阿恒在那边巴巴的盼着,自己什么也不给他带,总觉得他会失望。 三人也不说什么了,几件事情到了一起,都忙不过来。 司乡送他们两个下楼去,明天都还要忙,能不熬夜最好。 第471章 连长佩的脸面 到了楼下,司乡把人送到门外去,没注意有人正跟柜台那里打听她。 “您说的那位司先生就在那里。”侍者正好看见客人要找的人,“您过去就行。” 司乡听到一个司字不免看过去,见是前面托过的连长佩,连忙迎了人上楼去,一边有些抱歉没看到他。 “您别介意,当我晚上看不清吧。”司乡打开门请他进去,“我刚刚是送朋友下去的。” 连长佩打量了一下屋子,随意坐了,笑道:“不妨事,我其实也刚到。” “您来可是有事要和小弟说?”司乡给客人换了茶水,又取了些椰子糖来,“我东西备得不多,招待不周。” 连长佩对这些无所谓,“我这会儿没事过来看看你。”又说,“波叔那边我托人聊过了,应该没事了,不过低调些为宜,如果真要在这边建厂,最好通过那边。” 虽然通过那边要花些钱,但是也等于加入了这边的华人圈子,不是坏事。 只是,司乡的老板是个洋人,她要是来建厂,还得是洋人的圈子混的。 “连老板您是什么时候去的波叔那边?”司乡突然问道,“昨天晚上,我还见到了他们的人,就在这间房间。” 连长佩一惊,“他们还有人来?” “对,昨晚来的,从窗户进来的。”司乡没说具体是谁,“倒没把我怎么样。” 连长佩脸上有些恼怒,收了东西还来,有些欺负人了。 偏偏他刚刚还说了自己把事儿已经办妥。 “连老板不必在意,他们势大。”司乡怕他上头,“我人没事,他们昨晚上说了些劝我去给他们做事的话,我没答应。”又说,“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招揽我。” 不管是试探也好,还是真心也好,总是有个原因的。 连长佩一时也没有头绪,又因自己把事情办砸了,很是歉意,“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您可别这么说。”司乡可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左右我到月底就走了,到时他们想找我也不行了。” 连长佩:“可你要是再来呢?” “下次再说,我只是疑惑他们想从我这里弄走什么,我身上其实没有什么了。”司乡把这个事放到一边去,“我在这边买了八千斤香蕉带回去,目前正在打听有没有同行的老乡呢,好结伴一起走。” 连长佩正因自己办砸了他托的事懊恼,眼下听他在找人,便把这事接了过来,“我去给你打听,我们天天在码头上,比你容易些。”又说,“你是一个人要带八千斤香蕉回去对吧?那你船也不必找了,我来吧,保证你东西不会丢。”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用他的资源去帮忙,司乡犹豫一下就同意了。 “那就有劳连老板了。”司乡拱了拱手,“如果我们老板真的在这边做事,应该会留在洋人集中的区域,但是如果有跟你这边相关的,一定优先你这边。” 司乡也学会画饼了,不过她态度真诚,这饼画得不太招人讨厌。 “好,那就等小司兄弟的好消息了。”连长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司兄弟香蕉摘下来了还是没摘?”要是摘了得找最近的船,要是没摘选择就多些了。 司乡:“没有,采摘期在月底,现在生得跟药一样涩。” “那就好,那东西绝不能等熟了才摘。”连长佩又问,“除了香蕉,还有没有别的要带的?” 司乡:“带些特产之类的回去送人吧,不多带,只弄两三箱吃的用的回去就行。” “好,此事交给我,我三天左右给你回信。”连长佩也不多待了,“此事我要是再办不好,我也不好替东家在这边管着了。” 人争一张脸,帮人办事没办成,丢人,丢他自己的人也就算了,这丢的是他东家的人。 司乡不免又劝了他几句,也没把希望全放他身上。 这一夜各有各的心思。 到得第二日,吴小鬼果然来得早,还带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假丧彪,女的是个秀气的十二三岁姑娘。 司乡自以为他说的就是这个姑娘,这姑娘太小了。 “小鬼哥,这个妹妹该是上学的年纪,你这叫她来我这里做事不太妥当吧。”司乡直接就拒绝了,“太小了。” 吴小鬼:“她是送的,只干活不要钱,你给口饭吃就行。” 司乡眨了两下眼睛,还有不要钱的人?不要钱要什么?要她人吗? “小鬼哥你莫要开玩笑。”司乡从包里摸出几个糖给那姑娘,“我不是说她不好,是我只打算请一个人,她太小了,镇不住人也干不了活。” 吴小鬼认真的说:“她真是送的,我是送小鱼哥过来,他以前和一个厨子关系不错 ,会颠勺。” 所以来面试的是假丧彪? 可是他把他哥弄来给自己做事真的好么,他哥难道不是义兴公司下面的马仔吗? 吴小鬼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小司兄弟,我们带了些菜,叫他炒两个给你尝尝,你要是觉得他炒的不好,我立刻就叫他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连炒菜的机会都不给人家。 “那跟我走吧,正好做的菜可以当早饭吃。”司乡在前面带路,“小鱼哥英文没问题吗?” 吴小鱼腼腆的笑一笑,“会的不太多,能和他们问个好。” 行吧,这下司乡有数了,先叫他炒菜,后面再说店面选在了莱佛士坊,他不会英语不行。 打定了主意,司乡就笑得真诚了些,带着他们往威尔逊的家里去。 简单的教了一下怎么样用威尔逊家的厨具,司乡就带着吴小鬼去了外面喝茶,见那小姑娘没出来,便让吴小鬼去把那个小妹妹也喊出来。 “不要紧,让她打下手。”吴小鬼拦住他,“小司兄弟宽心坐着吧,这会儿可没有什么朋友兄弟的,你是东家就该坐着。” 司乡只好任由他们在里面折腾去了,只是到底还是担心,就问:“你们今天过来的事儿没人知道吧?叫波叔那边晓得了会不会不太好?” “同意的。”吴小鬼说,“你误会了,小鱼哥不是江湖中人,他胆子小得很,不然真要是里面的人我也不敢这么轻易的带来。” 说是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司乡是没数的,而且主意也早就打定了,不管吴小鱼炒菜的手艺怎么样,不要就是了。 第472章 被忘记的瓶子 主意早定,司乡和他聊几句,从交谈之中得知那小姑娘是他们家小妹妹,平时只在家给家里爷爷做点饭,剩下就是瞎玩儿。 “其他跟她差不多的女孩子都跟着大人去橡胶园了,我们家没人带,怕她被人欺负了,就叫她先玩儿着吧。”吴小鬼也是没法子了,“我那小旅馆也不敢叫她去,太乱了,要是出点事我家爷爷能打断我腿。” 吴小鬼诚心说道:“小鱼哥厨艺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以前在家里总跟着一个厨子玩儿,能烧几个菜,就是我们是福建人,口味上得调一下才行。” “所以来之前我和他商量过了,他和我们小妹妹在这里干,前两年不拿工钱,两年过后你觉得他干的行,咱们按市场价给。” 司乡吓了一跳,合着不是一个不要钱,是两个都不要钱? 秉承着不要钱的往往是最贵的这样的一个原则,司乡是不敢领受的,更何况本来也没打算要。 “如果真的来做事,那钱还是要拿的。”司乡连忙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得主,等我的两个朋友回来,我和他们商量。如果他们都没意见,我们会想办法把他教会。” 开什么玩笑,两年不给钱,叫人家喝西北风吗? 吴小鬼:“我只是想叫他们跟着你这边长长见识。”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能叫你亏。”吴小鬼从身上拿出来一个袋子,“这是你先前住店剩下的钱。”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头瓶子来,“这是醒神丹。” “醒神丹?” “对,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些下作手段,这是特制的,普通迷烟之类的,鼻尖嗅一下就醒。”吴小鬼说起这药的神奇之处来。 听起来真是个好东西。 司乡对这样的东西很是好奇,就问:“要是厉害些的迷烟呢?” “如果嗅了两个呼吸还不醒,那就吃下去。”吴小鬼说,“只是吃下去之后就没有了,但药效大约能在身体里停留半年。” 真是让人心动啊,只是司乡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和他们沾边了,也就更不会要这些东西了。 “小鬼哥,这个我不敢领受的。”司乡把威尔逊搬出来做挡箭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拿主意的。” 吴小鬼诚心要送:“你收着吧,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多见了,轻易也没有几个大夫肯做,也轻易做不出来,我家也只有这一枚。” 那更不能收了。 一个执意要送一个执意不肯收,推辞间,厨房有声音了。 “小司兄弟,小鬼,我们弄好了。”吴小鱼出来了,身后是他们家妹妹,两个人都端着两个盘子。 见状吴小鬼只得先把药瓶子收起来,那装钱的袋子也推到了一旁去。 “你们尝尝。”吴小鱼手在衣服上擦擦,见司乡要起来,连忙把他按回去,“哎哎你别起来,坐着吃,来时小鬼说了,你是东家,得有东家的身份。” 哪有东家站着吃的,那不跟伙计一样了么。 司乡又被按回去,接过眼前的筷子吃了一口笋干炒肉,还行。 “小司哥哥你再试试这个。”那小姑娘殷勤的介绍起来那碗汤里的白丸子,“这是鱼丸。” 鱼丸很鲜,能吃出来是现打的。 司乡又试了试海鲜小炒和锅边糊,味道还行。 看他一样吃了一口后放下筷子,那小姑娘赶忙问:“小司哥哥怎么样?” “挺好。”司乡哪怕吃不惯福建菜也得这么说,“菜我会留着,等我的另外两位同伴回来之后让他们也试试,如果没问题,两天内我会托人带信过去。如果两天没有回信,那就是他们那边没通过。” 小姑娘满脸欢喜,“谢谢小司哥哥。” “不值当谢的,还不一定能帮上忙。”司乡去厨房里翻了翻,拿出一盒巧克力给那小姑娘,“这个你拿着吃,他这里只有这个是你能吃的了。” 小姑娘先看了吴小鬼一眼,见他没反对才收下。 “那就麻烦小司兄弟了。”吴小鬼知道该走了,“如果有消息,麻烦一定告诉我们。” 司乡连忙把那退回来的钱又拿给他,“这个你收回去,别坏了你的规矩。”说完抢先一步去把门打开,亲自送了三兄妹下楼,顺便自己也去买些食材。 吴家兄妹一路回去,到店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们家爷爷坐在旅馆门口抽着旱烟。 “回来了?”吴老爷子看着神态截然不同的三兄妹,只去问不太高兴的二孙子,“没过?” 吴小鬼:“说是有消息两天内会带信来。” “哦。”老爷子没多问,带上孙女走了。 再说司乡出去买了东西就钻进了厨房,一直到威尔逊回来后进了厨房。 “今天你做的东西好像很多啊。”威尔逊大加夸奖,“你可真厉害。” 司乡谦虚一下:“哪里,随便做做。其他人呢?” 他们约了威尔逊的同事一起过来吃东西,到了只有威尔逊一个人,肯定要问一下的。 “在后面,我先出去收拾一下屋子。”威尔逊先出去了,“他们会带一些汽水和饮料过来,你等会儿想喝什么自己取。咦,这是什么?” 司乡在他后面两步,就问,“怎么了?” “有个瓶子,还挺可爱的。”威尔逊拿给他看,“喏,还是木头的,是不是你的?” 司乡看他拿的正是吴小鬼要送的那个,猜只怕是吴小鬼故意留下的,连忙叫他小心些。 “你的?”威尔逊把它递过去,“收好。” 司乡:“不是我的,是一个厨子今天来面试的时候留下的,回头得还回去。” 威尔逊没当回事,三两下把桌子收拾出来,“明天下午有两个人来试工,是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的华人在这边生的孩子,会说些本地话,你看一看吧,后天目前有一个。” “行。”司乡一口答应下来,又为了保险起见,就说,“菜单子上的东西我今天大多数都做了,要是临时有人过来试工我不在这里,你就从单子上挑了让他们做,你觉得味道差不多也可以。” 威尔逊看他每盘菜上都贴了条子写了名字和大致配料,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细心。” 那是当然,虽然老板不必一定会炒菜,但是一定得会吃才行。 第473章 为什么没钱 威尔逊找来的四五个人都来试工过后,三个人凑到一起商量怎么定人了。 詹森两手一摊,“虽然我比较喜欢那个本地的黄黑皮姑娘,但是我知道这个活儿比较辛苦,我就不叫她来辛苦了,你们说吧。” “小司怎么看?”威尔逊问主心骨,“我和詹森吃那些菜都差不多,我们分不出来哪个更好。” 司乡掏出自己的小本本来,上面清晰的记了最近来面试的人和详细的菜单子,她翻了翻说,“有两三个人还可以,一个是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他以前是做山东菜的,可惜来了这边没有本钱就没做了,我们这里的东西对他没有太大的难度。”、 正经做过厨子的,弄他们店里的东西很容易。 但是这个人有些不太好的地方。 “他好像不太喜欢洗澡。”司乡直言不讳,“詹森你明天上班前去找他聊聊,问问能不能调整,不能就算了,能就通知他来参加下一次的试工,和他说第二次试工有工钱,两毛。” 詹森不理解:“试工还要工钱?” “可以给,你从单子上挑五个菜给他,让他准备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后天过来。”司乡并不打算占人家便宜,“詹森,毕竟这边试工两次的还是少数,我们不管是为了少挨两句骂也好,还是尊重劳动力也好,都给钱吧。” 詹森没意见,毕竟不是他出钱。 “另外一个大姐也可以叫来试试。”司乡指着一个名字,“她干活儿麻利,味道差了点,但是这个问题不大,给她弄个称,叫她严格按比例来做就是了。” 同样的,这个人也要面临卫生问题。 司乡抿了抿嘴上干裂的小口子,“同样选五道菜给她试,肯来也同样两毛。还有叫她一定要弄得清爽一些,有多干净就多干净,还有就是和她说三年内不能怀孕,不然会被辞退,看看她的决心,如果她犹豫了,就直接给她两毛,不用叫她过来试工了。” 主打一个公平,只是好像有些公平又有些不公平。 詹森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生儿育女是女人的天职。” “我没说不是,但是她有两个孩子了,你不能叫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晚上带孩子白天还要去搬成箱的土豆吧。”司乡没有性别歧视,“如是她能在这边干满三年,那她生孩子也好,坐月子也好,我会给她一笔补贴的。” 詹森在脑海里想了一下一个大肚子女人晚上在家给孩子洗衣服白天还要挺个大肚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搬东西,打了个冷战,啥也不说了。 那样太丧心病狂了。 “只是这样会不会和你的观念背道而驰了?”威尔逊提醒他,“你的小说一直都是女性可以拥有一切。”现在竟然因为性别少了工作的可能,这有点不太好。 司乡有她的考虑:“人贵自知,如果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下还要选择多子多福,那就是她绝对相信她丈夫有能养活她的能力,要么就是她并不想对孩子负责,前者应该由她丈夫养家,后者,养不了还生那么多,这样糊涂的人要来能把事情做好吗?” 这话有些道理,威尔逊也不再多言。 “两位,我希望我的话说清楚了,在能完全保证她的态度和能力都能让工作不出错的情况下职员的性别对我来说不是问题,相反,我更愿意有厉害的女职员。”司乡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你能能找到厉害的女职员把小店弄好,我可以额外从我的股份里拿出来一点给她作为金钱方面的奖励。” 詹森举起小手手发问,“男职员呢?” “男职员没有。”司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男人生来就要上族谱的,不稀得我这点儿。” 詹森缩了缩脖子,不敢和出钱的人吱声儿。 “其他人呢?”威尔逊把话题拉回去,“其他有没有你看得上的?” 其他人?司乡对着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其他人里……”她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低头一看,一下尖叫起来,“啊!!!!老鼠。” “卧槽,它在那儿,小心。” “它又到桌子下面去了,快去拿扫把。” …… 屋子里鸡飞狗跳好一阵。 二十分钟后,三人亲眼见着那老鼠从门缝里跑出去才算停下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司乡瘫在椅子上喘气,“威尔逊你家竟然有老鼠。” 威尔逊脸色难看,“老子周末一定要叫上汤姆来把这屋子全翻一遍。” 砰砰砰。 “什么动静,”司乡看着在响的门自言自语,“不会是老鼠又回来了吧。” “你被吓傻了。”威尔逊去开门,见门外的汉子不认识,“你找谁?” 门开了,来的不是老鼠,是连长佩手下一个修船的汉子。 “哪位是小司兄弟,”那汉子说,“我们连哥说叫你过去看看船。” 威尔逊指了指司乡,“那个就是,船在哪里?” “我不知道,连哥说去公司找他,小司兄弟去过的。”那汉子传完话就走了。 这事可拖不得,司乡站起来,“威尔逊和我一起去吧,詹森你帮我去一趟直落亚逸找一个多福旅馆,把这个瓶子给一个叫吴小鬼的人,记得别弄错了。”他把那小小的木头瓶子交给他,“千万别丢了,这是人家的重要东西。” “行,我洗个头发就去。”詹森把瓶子揣进怀里,“你把那本子留给我吧,如果时间早,我就顺路去叫那个山东厨子和那个大姐把话带了。” “行,你趁天没黑早些去。” 司乡带着威尔逊就走,没注意到有两个人正往威尔逊的家里去。 “小司,你来的时间不长,认识的朋友还不少。”威尔逊边启动车子边说,“我觉得你要是再待下去一定能认识更多的人。” 这个是肯定的。 司乡也有一件好奇的事,“威尔逊,我想知道你钱去哪里了?你有车却没钱。” “就是有车才没钱。”威尔逊咧嘴一笑,“钱都买车了,钱还不够,还要再还一年的贷款。” 哈哈哈,司乡觉得莫名的有些好笑。 第474章 糊涂账 连长佩帮忙联系的船是卡纳德公司的新船,说是目前差不多最快的船了,不但如此,还给小司找了几个一路同行的人。 只是,司乡不望着这五个异域长相的人,没看出来他们是哪国人。 “阿拉伯人。”连长佩介绍说,“他们要去我们那边弄些东西过来,正好和你们一起。” 司乡头回见到阿拉伯人,难免多看了两眼。 连长佩叫他稍等,自己出去送了人以后回来招呼小司和威尔逊一起坐下说正事。 “卡纳德的船大概要走多少时间?”司乡比较关心这个,“路上在那些地方停靠?” 连长佩拿出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了大概的路线,跟来的时候差不多,经西贡、海防,香港那些地方,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在一个月能到,也就是说比他来时还省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虽然票价是比其他船稍微贵了一点,但是一个星期可以让你多点时间去找到买家。”连长佩考虑的不单单是船钱,“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你的香蕉就该是没有找到买家的。” 这个确实是,国际电报不能写太多字,不但是因为贵,也因为人家不让写,所以司乡只能尽量简省一些。 “可惜我们东家的铺子不卖果子,不然倒是可以搭着一起。”连长佩随口说了一句又把话题转回来,“那几个阿拉伯人在这边有公司,已经开了两三年了,不用担心他们会跑,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司乡稍稍放心,又问:“他们要去上海弄什么?” “他们什么都可能弄。”连长佩笑得意味深长的,“枪械、炸药、食物、布料、人口,只要他们觉得赚钱的,他们都可能弄。” 这听起来做得还挺大啊? 连长佩看他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解释了一下,“他们的确什么都弄,有些东西只是转给别人去卖,他们只赚少部分的钱,但是安全。” “那他们路子挺广。”司乡想到了什么,“我要给他们付钱吗?” “要,每个人十块。”连长佩说,“但是到了上海以后你完全可以从他们身上赚回来,他们是第一次去中国。” 司乡听明白了话中的暗示,那五十出得心甘情愿的,又问什么时候能走。 “一个星期,你要准备什么可以立刻弄起来了。”连长佩算了算时间并不宽裕,“香蕉提前一天下来吧,货会先上,上船前要检查,不能掐着最后的时间来,贵重东西要格外小心。那几个阿拉伯人会跟你一起睡在货一起。”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多谢连老板了,要不是你,我们估计就坐怡和的船去了,这一个星期的时间一定省不下来。” “小事,还有没有别的事?”连长佩热情的问,“要是有,我们趁这几天去办掉。” 别的没什么了,只是想到云飞扬,司乡还是放弃和他打听,“您已经帮我很多了。” 连长佩不在意的笑笑,“少东家的朋友我就该招呼好的,这次你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下次来不要去住洋人的旅馆了,提前和我说,我给你安排。” 三人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等再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好久了,司乡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遂叫威尔逊拉着自己去买东西去。 买完东西两人又回了威尔逊的住处,司乡需要把本子拿回去,写一些配方相关的信息上去。 时钟指向九点半,威尔逊用钥匙打开门就听到了詹森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清理卫生。 “哦,你们回来了。”詹森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我已经把地弄干净了,厨房的门窗也弄好了,我是不是很能干。” 威尔逊:“你确实能干,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开心?你出去过了没有?” “出去过了已经,来,你们坐下,我和你们说个好消息。”詹森高兴的抹布都没放,“刚才有两个人来问厨子的事,我叫他们炒了菜,吃起来还行,哦,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不要钱。” 司乡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不要钱?” “对,不要钱,一个二十几岁的中国男人,还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两个人都说不要钱。”詹森没注意到司乡脸色不太对,“他们说两年都不要,说你们学手艺都是不给钱的,我觉得不行,就答应他们前三个月薪水打折。” 司乡已经确定了他说的是谁了,压着火问,“我叫你还的瓶子你还回去了没有?” “还了啊,我和那对兄妹谈完就出去了,我坐的车去那边,把东西还了。”詹森说,“那个收东西的小伙子好像有点不开心。” 当然不开心,送出去的东西被人送回去,代表托的事不成,别人怎么会开心。 威尔逊发现了不对,“小司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他们送瓶子的人。”司乡眼神不善的看着詹森,“你是不是虎啊,那家人专门送的东西就是为了让那两兄妹过来做事的,我让你还瓶子就是说不合适,你现在告诉我说你答应人家了又退了瓶子?” 怕是兄妹三个回家一对就得糊涂。 詹森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一下傻眼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威尔逊瞪了詹森一眼,“东西已经退了,是什么贵重东西?” 司乡:“很贵重,有一些东西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就像你去中国的古董铺子扔出十万的票说要看王羲之的真迹,人家根本不会鸟你。” “有些东西,只有有人引荐才能有机会看到。”司乡再说得更细一些,“贵物和宝物不一样,贵物有钱就行,就像你的汽车。” 可是宝物就不一样了。 “宝物只有身份地位和圈子都占了才可能见得到,那些刚刚起来的人家的底蕴和真正老门户的眼界根本是无法相比的。” 就像上次谈夜声带她去看瓶子一样,哪怕当场拿出两三万的票来,人家也只给你看一个入门的瓶子,真正的好东西根本不会那么容易给你看,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店里面。 虽然那颗药比不得起死回生的神奇之物,但是对于司乡来说也是目前能接触到的东西里面最好的了,真要让她自己出去买只怕她花了钱也买不到正宗的。 司乡看着詹森:“你觉得人家送一个市场上根本遇不到的好东西来是为了白给你干两年?” 呃,詹森不敢开口,他知道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威尔逊也瞪了一眼猪队友,“是让他过去和人说弄错了还是怎么样?” 第475章 被人惦记 好歹司乡和吴小鬼打了好几次交道了,现在通知了人家了,待遇也谈好了,叫人家不来算怎么回事,这不纯得罪人么。 “都答应了,算了,就这样吧。”司乡也不给詹森出难题了,“回头见了人家注意收着点儿,不要露出来。”又说,“你是直接叫人了来工作了吗?” 詹森连忙摇头:“我说了钱,然后说了让他们跟其他人一样过来试菜。” “你不要问他,他绝对跟人打包票了。”威尔逊一眼看穿他的底细,“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詹森确实差不多是打了包票了,他是拍着胸脯跟吴小鱼兄妹说的一定全力推荐,他当时想的是这两个人态度诚恳(不要钱),就答应了。 “那他们炒的什么菜?”司乡想想那个福建味道有些头痛,她要的是弄的一点也不清淡,结果来了个反方向的,“这两个人留下,另外原本约好的两个人里面挑一个出来,如果这两个人都不合适,就赶紧再找一个。” 得在她回去之前必须把人定下来。 司乡看了看两个合作伙伴,郑重其事的说,“我知道我们都是第一次给自己做事,大家肯定需要磨合,现在就我们发现的问题我提一点要求吧。詹森。” 司乡看着他,“你以后别再随便给人打包票了好吗?”又去看威尔逊,“你可千万不能拿我给你的钱去买股票和随便放贷。” 这边司乡在和两个伙伴聊着三人的不足之处,那边吴小鬼在问过哥哥和妹妹之后去找了爷爷讨论司乡的意思。 “东西退回来了,人留下了。”吴老爷子把玩着那个瓶子,那是他存了好些年的药,“他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吗?” 吴小鬼:“我肯定得和他说这是什么,他当时推辞了,但是我能看出来挺想要的。” “后来我出来的时候放桌子上了。”吴小鬼回忆了一下,“他肯定能看见的位置。” 吴老爷子想了一下,“那就有意思了,又不像看不上,退又是真心退。” “那还让小鱼哥去吗?”吴小鬼问,“我虽然想让小鱼哥去做点他自己的事,但是我也知道他胆子是真小,又没那么聪明,好多事我不敢叫他去。” 吴老爷子:“去,为什么不去,你见过几个试手艺就给钱的?不但要去,还得争取拿下来。去把你哥和小妹叫进来,我有事问他们。” 吴老爷子心里很清楚司乡的经营方式肯定跟那些已经被打磨得差不多的老油条不一样,当即就做了主,“把小鱼和小虾叫进来我问问。” 被点名的两个人就在外面。 “爷爷。”吴小鱼和吴小虾一起进来,“什么事?” 吴老爷子:“你们两次去那边发现些什么没有?老板哪个菜吃得多些?厨房里有些什么调料?” “爷爷,我们上次去做菜的时候看到厨房里很多剩下的辣菜,还有听小鬼说他们问了食辣在这边会有什么不舒服,那他们肯定是做辣菜为主的,所以这两天小鱼哥都在那个四川人的馆子里混呢。”吴小虾抢先说,“上次那个小司哥哥每样只吃了一筷子,今天那个詹森每个菜都吃了一半。” 吴小鱼不好意思的说:“调料很多,有些我都不认识,不过我看到一个单子,上面列了起码有几十个。除了那些菜以外还有好些喝的用的,有些我从名字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名字都看不懂,那就更别提做出来了。 “对,他们给我的那五个菜,有些我根本都没听过,什么红油鸡片辣子鸡我也只在四川的馆子里听过,我连什么味儿都没尝过。”吴小鬼发愁啊,“是写了单子和配料,但是我不确定我弄出来的对不对。” “爷爷,就算能看出来是什么只怕也来不及学了。”吴小鬼也说,“他们肯定还找了其他人,我怕小鱼哥玄得很。” 吴老爷子心里盘算了起来,那边老板年轻好说话,出手也大方,孙子过去练几年自己弄个小店也不错,有吴小鬼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而且那边跟洋人打交道,也多条路子。 就哪怕是自己不开店,那边的工钱也比这边华人区的略高一些,还是比天不亮深一脚浅一脚往橡胶园去要好得多。 也就是知道的人不多,不然只怕那边多的是人。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错,要是错过了,他这个傻孙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合适的事情做呢。 打定了主意,吴老爷子开始想办法。 “小鬼,你晚上去和那个四川人聊一下,给他五块钱,让他把小鱼的那五个菜教会一下,要是成了再给他两块。”吴老爷子一开口就把他们爷孙四个两三个月的生活费拿出去了,“记住了,这会儿不要舍不得花钱。” 吴小鱼舍不得那七块钱,脸上有些着急,想说什么被吴小虾拦住了。 “听爷爷的。”吴小虾让他哥哥听安排就行,“要是能过,以后你手艺学好了,还怕赚不回来吗?” 吴老爷子正是这意思,“小虾你也跟着学些,到时候一起过去,记住了,这几天你俩一定按人家的要求把身上弄干净些。行了,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等两兄妹一起出去,吴小鬼又问:“那醒神丹还送吗?” “送。”吴老爷子为了孙子什么东西都舍得的,“等你小鱼哥试工过后吧,不管过没过都送,再请他来家里吃个饭。” 眼光要长远些,哪怕这次没过,万一下次又有机会呢,礼多人不怪,年轻人面嫩,收了人家的东西总不好意思白拿的。 “只请他一个还是那边三个老板都请?”吴小鬼跟爷爷讨主意。 “只请一个,就小司就行,另外人家住店的钱一定想法子还回去。”吴老爷子办事老练,“还有这事不用告诉波叔那边,直接请我们家去就可以。” 两爷孙商量着怎么在走之前跟司乡再拉近一下关系,孰不知司乡未必愿意吃他们这顿饭,也不空吃这顿饭。 第476章 吴老爷子上门 再说司乡,她火急火燎忙着去找人在指定的时间采摘香蕉定好包装,又火急火燎的买好东西存到连长佩那边去,连那三个厨子也没顾得上去亲自盯着,就这样把一些事情交出去之后还累得像个狗。 又挤出一点时间去了欧先生查出来的云飞扬在新加坡的大概地址,包了个黄包车去那边转悠了两圈看了看,又找了周边的住户聊了两句,然后又走了。 等到了临走之前,司乡按要求提前把那八千斤的香蕉和带回去的东西全盯着送上了船底的舱房,又带上威尔逊和詹森两人一起回了旅馆去了。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真是舍不得你。”威尔逊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这里了,“要是生意上遇到点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找谁商量。”他踢了詹森的椅子一脚,“这家伙只能跑腿,动脑子不行。” 詹森平时还得反驳一下,今天一点没有。 “都是第一次弄这些,慢慢来吧。”司乡也有点伤感,“记得每个月给我一封信。” “这个没问题,我还是想问问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詹森问。 司乡时间上是一点都没准的,“也许下次是我弟弟过来,就是合同上写的司恒,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也不笨。” 三人又说了几句,把一应合同文件全部检查确认无误后分好,要由司乡贴身带回去。 “行了,事情总算差不多了,以后这边就拜托给你们了。”司乡送他们出去,同时做着最后的交待,“威尔逊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你一定要上心,不然我就亏成穷光蛋了。” 威尔逊严肃的得很,“放心,我会的,我的全部家当也进去了。”又说,“明天一早我来送你上船,到时候我有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不能现在送,非得走的那一刻才行。 只当是外国人的浪漫点属性在起作用要送个蛋糕什么的,司乡没往心上去、 “我就不去送你了,我明天得值班。”詹森有些抱歉,“我只能送你出这边旅馆。” 这都是小事,司乡也不在意这些,把两人送走上楼,还没坐下就有人敲门,开了看见是吴小鬼领着一个老爷子,倒愣了一下。 “抱歉了小司兄弟,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吴小鬼手上拿着一个菜篮子,看起来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给你带了点东西,又听说你这几天都回来得晚,所以我们也晚了点过来。” 司乡一听就知道他肯定前面已经来过了,没碰上自己,今天是专门来堵自己的。 “请进来坐吧。”司乡把人请过去坐下,只觉得同来的老人面善,“这位老人家我好像见过,但是又想不想来哪时见的。” 吴老爷子笑起来,“那晚你带着两个洋人半夜来敲我门讨水牛奶。”又说,“那时不知你和小鬼认识,我看你半夜带着两个洋人过来不太敢和你多说话。” “那不挺巧。”司乡也没想到这两人会是祖孙,给两个倒了水过后陪同一起坐下,“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小鱼哥过来做事,詹森还给他工钱打了折,还望你们别放在心上。” 吴老爷子:“哎,他脑子一向不太聪明,你肯用他就不错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过后,开始切入主题。 吴老爷子取出那个被退回去的小木瓶子,“这个请你务必收下,千万不要推辞。” 看着被再次送来的醒神丹,司乡是真不想收,俗话说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要是收了,以后吴小鱼要是弄点什么错事,只怕连说他一句都不好说。 看出了他推辞的意思,吴老爷子又说:“这东西是我早年间跟着人跑船的时候无意中得的,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做了,估计也只有那些专门走旁门左道的才能拿得出来。” 这样一说更显难得了。 “我如今早已经不出门了,我两个儿子还在老家那边,至于小鱼他们三个,也没有到处走的需要,放在那里也只会浪费。”吴老爷子在劝,“与其等它再放个几年变成个废药,不如你拿去。” “太贵重了。”司乡不愿意收,“您留着吧,这是花钱也买不到的。” 吴老爷子态度坚决:“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收回去的理,你要是不肯收,小鬼你把它倒出来扔厕所去。” 吴小鬼在他爷爷面前是指哪儿打哪儿。 “别别,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司乡不能再说不要了,不然真扔了大家都下不来台,“老爷子您家吃亏了。” 吴老爷子见他肯收,笑容都亲切了几分,“哎,不要这样说,能在这儿遇到都是缘分。小鬼啊,把其他东西和小司说一说。” 那菜篮子里面东西挺多。 “这是我爷爷自己晒干的鱼干,你在船上吃着解闷儿。”吴小鱼一样一样的往外拿,“这个是干椰子片,是我妹妹跟本地人学着做的。” 三四小包吃的拿了,接下来是其他东西。 “这个是宋姑娘托我带回来的书。”吴小鬼接下来拿出来的东西出乎意料了,“这些也是宋姑娘让带过来的,她说这是之前吓到你的赔礼。” 别的都被在一边去,最后这个被专门放在面前。 司乡拿起来略翻了翻,是云飞扬住处附近的几家人的信息,当然也包括云飞扬在内。 从那几家人什么时候来的,祖籍哪里,大概在这边经历了几代,家里的人口,房子是买的还是自建的,还有办理人的登记信息都一并有。 司乡压着吃惊,翻到了云飞扬那一页细细看下去,上面登记的办理房屋一应事宜人赫然是郑家那个胖管家的名字,再往下看,房屋有过转让经历,前任房主也是姓云,也是显示是四年多前被换成了云飞扬的名字,而原房主比较神秘,深居简出,是一个孤寡老头儿。 最后处写着,原房主自五年前起不知所踪后不久云飞扬携家眷住进来,对外称父子,但再无人见过那性情古怪的老头儿。 把东西放下,司乡冲吴小鬼说,“麻烦回去转告宋姑娘,就说她的好意司乡收到了,等下次再来一定登门道谢。” 司乡虽然已经在尽量让自己情绪不要外泄,但是这两个人见的人也不少,多少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吴小鬼笑笑:“一定转达,小司兄弟可留了地址给威尔逊那边吗?” “自然。”虽然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司乡还是承认,“好歹要叫我知道这边的情况。” 吴小鬼:“那个叫云飞扬的人家是后搬来的,那边清静,各方面也方便。小司兄弟要是也有定居这边的打算,倒是也可以考虑在那附近添置些产业。” “不过买房买地是大事,肯定要多打听一些才行。”吴老爷子接过话头,“小司你离得远不方便,那块地方我也经常散步的时候过去,等那边什么时候有了卖房子的消息就叫小鬼写了信让威尔逊他们带过去吧。” 姜果然是老的辣,从司乡的动作里他们就判断出了司乡大概想打听什么。 司乡压下心底的异样,接受了这份好意,“那就有劳了,不过我想在这边置业的情况我东家还不知道,还请两位替我保密。” 到这里这趟出门也就算是全部弄完,一切就绪,只待风送离人归故里。 第477章 汇报工作(上) 司乡来这里过的第一个年是在沈家,来这里过的第二个年是在新加坡回上海的船上,她觉得现在这一切挺好的,当然了,如果今年这个年不是在船上过的就更好了。 吹了一个月的海风过后,司乡在新一年的二月初三上午下了上海的码头。 司乡在临行前发了贼贵的国际电报,说了香蕉的事,另外说了一月二十八号之后到。 想来他们应该有些准备,司乡四处望着,要是没有提前安排,就得寄存到码头上的库房才行了。 “哥哥哥哥哥哥。” 一道圆呼呼的身影就冲着她扑了过来,把远归的司乡扑了个满怀。 “哥哥哥哥,你可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新加坡找你了。”阿恒笑得可开心了,“我天天都来等你。” 司乡抬手捏了捏肉呼呼的小脸蛋子,手感真好哎。 “我带了香蕉过来,你们准备仓库了吗?”司乡高兴了一瞬过后就开始说正事,“电报收到了没有?” 阿恒点点头:“收到了,已经备好了,丹尼尔找君老板那边租了个库房,君老板那边还安排了个人每天跟我一起来等你,他们说东西一到就立刻弄回去。”说完脸红了红,“哥哥我大了,你别在外头捏我的脸了。” “呃,行,以后我不捏了。”司乡看着比她高了些的小孩,“看样子你过得不错,好了,现在你去把君老板的人找到,我们拿条子先去把东西取出来。” 两个时辰后,司乡亲眼看着那批香蕉进了君老板的库房后总算放了心,立刻叫了马车拖着几个大箱子去了酒与夜,去时正是午后,虽是接近春日,但兰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法子,桌子上花瓶里摆放的还是新鲜的花。 一路跟几个熟客打了招呼,司乡往楼上去,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得先跟老板交差才行。 敲门,推开,看着里面的人,司乡一看到他们到的还挺齐,自己还是在码头借的电话给兰特打了叫他们过来拿东西,没想到他们到的比自己快多了。 “哟,小司带回来的东西还不少哇。”君无忧过去帮忙拿了一个箱子过来,“挺沉,你这是装了些什么?” 司乡:“我也不记得了,得一个一个打开看才知道,我先把东西分好吧。” 五六个大箱子被打开放在一处,司乡挨个的发,阿恒和小谈的折叠相机,小君的计算器,丹尼尔和布里斯的皮带,兰特的南洋风格的珠绣和衣服,一堆异域风的摆件,还有好些那边的食材。 “你这是把南洋给搬回来了。”兰特打趣,“你还有钱吗?不会是从饭钱里省出来的吧。” 司乡:“没有没有,钱还是有的,不过也确实花得差不多了,等我再分一下。” 除了单独的那份,司乡把吃的也另外装了几份给他们,然后才坐下来歇一歇说那边的情况。 “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有什么收获吗?”兰特率先问道,“正好趁着大家都在,说一说外面的情况。” 司乡从箱子里拿出些东西来,先冲着兰特笑笑,然后才说,“我收了个开不太下去的小酒馆,改了信息做酒与夜分号了。” “啊?”兰特眨巴了下眼睛,“你这是怎么说?” “我觉得我们要做大做强,争取过个几年到处都有酒与夜这个牌子。”司乡把那一摞纸张整理了一下,“看了看新加坡的金融情况,那边没有股票,他们的金融业务全部跟生意挂钩。” “海上保险、跨国结算、贷款、汇票那些,都是我以前没见识过的。” “那边人口听说二十多万,种族多,语言也多,贸易也确实发展得快。” “欧洲的工业制品、印度的棉花、我们的丝绸、美洲的烟草、锡矿、橡胶、暹罗的大米都能见到。” 司乡喝了口水润喉,“地域上连接了英国、荷兰、日本、印度,英国人减免关税后更多了些,我想我们在那边多一个收集消息的地方没坏处,就弄了这个了。” 说罢指了指兰特正在看的那些,“那里面是那边大概的商业情况,不全,但是常见的行业都有。” 兰特已经大致看过几眼,把资料分了些给谈夜声和君无忧,“你们也看看,已经相当齐全了,从材料到加工环节,再到工人的薪水和大致销往的地区,他这一趟没白跑。” 这话把司乡听高兴了,虽然知道这些人不一定缺这些东西,但是人家觉得你活儿干得对,这份认同是叫人开心的。 “竟然还有好几家海运保险的价钱。”君无忧看得仔细,“这个好像比我们直接买到国外要划算。” 司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说:“是,那边有些东西免税的嘛,为了吸引人都去,价钱上是有些优惠。”她把眼睛睁开,“我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阿拉伯人,君老板要是有空着的人可以去给他们带着在上海逛逛。” “没问题,叫小林去就行。”君无忧一口答应,“他们做什么?” 司乡:“说是什么都能做,他们在新加坡有个公司,拿过去的东西有些自己出手,有些转让给别的公司。”想想又说,“回来请了他们帮忙一起看货,他们收了五十块,但是挺负责的,任何靠近的人都被他们凶走了,还会定时检查变质的情况。” “行,小司这一趟出去黑了些,更瘦了些。”谈夜声听着他们说话也在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接下来你要忙些什么?” “等丹尼尔和兰特小姐的通知吧。”司乡算了算时间,“今年都二月里了,我竟然出去了四个月。”算算时间,突然觉得办的事有点少。 想到这里,司乡又想起云梦甲的事情来,“有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跟欧先生上次带回来的云飞扬的消息有点关系,但出入不多。” “你说,”君无忧立刻就问,“他正在工厂调机器,现在已经有单子了,等全部调好就能开始营业了。” 司乡指了指谈夜声手上的那些资料:“应该在那里面,别的都差不多,但是关于云飞扬住的房子,他说是先前一直空着直到四年前去住的,但是我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是之前有个老者深居简出住了好几年,四年多前接近五年前吧,那个老者突然不见了,然后过了几个月云飞扬就去继承了房子。” 第478章 汇报工作(下) 谈夜声在他说的时候就把东西拿了出来,看过之后递给其他人。 “这个办事的吴来满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兰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有人认识吗?” 君无忧也看过了,“郑慧达家的胖管家就叫吴来满。” 所以连云飞扬在新加坡落户的事情也是郑家一手操办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点小小的差异是欧先生没查到呢?还是他查到了没说呢? “欧念中的信息有吗?”君无忧问,“他们的工厂叫南园食品厂。” 当然有。 司乡早就准备好了,“你们找找,肯定有,欧先生的工厂确实是他做副经理的,他还有个弟弟,经理是他们父亲,工厂之前确实是他在管。” “东西还挺齐全。”谈夜声啧了两声,“小司你弄得挺详细啊,连人家生产流程都写了,你也太有耐心了,竟然还有厂房的布局?这些东西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司乡:“几十,我托人给我安排到那几个厂里去做了几天工,我想我对机器这些都不熟,那去打听一下工人做工和他们的薪水总是可以的。” 虽然两地薪水不一样,但是做个参考也是不错的。 君无忧把欧念中的信息都看完,直说:“他是我前些年过香港去认识的,那会儿我父亲把公司交我手上,我去那边办事,可巧他也在那边推销他的东西,我也去过新加坡他们家的厂里,这些年来我和他们也有生意来往。” 没想到他会在自己的事上面搞这些小动作。 “我是不相信他查不出来,那就是有人托过他了。”君无忧混生意场的人什么没见过,“是不是郑家我们不知道,但是只怕他可能会向别人泄露我们合作的事。” 兰特想了一下,“那么食品厂那边后续怎么办?还交给他来吗?” “我先亲自看着吧。”君无忧没有继续相信他的打算了,“他那里大家什么也不要说。” 防着打草惊蛇,然后慢慢把人踢出来就行。 其他人没什么意见,毕竟食品厂都出了钱,关系到自己的利益少说几句话而已。 司乡想到钱,觉得有些事情跟他们通个气也好,就说,“我在新加坡那边和人另外弄了个小店,卖些小吃之类的,弄得小,下次你们谁去那边也可以去找那边的人。” “哟,出息了。”兰特眼中带笑,“不错不错,下次我有机会去得去看。”然后又收敛了笑容,“你这一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后天过来一趟,我们聊一聊。” “那我香蕉怎么办?”司乡眼巴巴的看看兰特又看看君老板和小谈,“你们帮我想想办法啊,我要挨个挨个去问的话,没个十天半月只怕是弄不完的。” 贵价东西呢,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就全坏了。 兰特指了指君无忧:“君老板的厂子里能加工成零食,布里斯专门弄了几个香蕉味儿的点心和蛋糕,小谈公子家的铺子也能卖一些,肯定不会叫你亏的。好了,回去吧。” “行。”司乡去收拾那几口箱子,把送人的都拿出来以后还剩了两箱半,“我先走吧,也确实累得慌了,我估计今晚上睡觉都跟在船上一样晃啊晃的。” 其他人也没什么事情了,也都跟着下楼回家去。 “小司,包用的还习惯吗?回头我叫人再给你做两个。”君无愁跟小司挨着的,“明天聚一聚吗?” 司乡没有意见,“只要你们有时间就行,不过我请不了客啦,我把钱花得差不多了,我只能舔着个脸去混你们的吃了。” “小事。”君无愁笑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们慢些。”司乡看着他们上了车,去看谈夜声,“小谈公子怎么走?我去帮你叫个车吧?” 谈夜声冲着一个地方招了招手,那边就有个马车过来,“我坐车来的,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不要钱的车还是可以坐一坐的。 司乡上了车,和他说了义兴和连长佩,“幸亏你给我连长佩的地址,他帮我不少忙,回来同行的阿拉伯人也是他帮忙联系的。” “嗯,你拿着我的条子去,他会帮忙的。”谈夜声随意的说,“一起吃个晚饭吧,我们聊聊。” 他眉宇间有点疲惫,看起来好像也蛮久没休息了。 司乡想想他对自己的帮助,立刻就答应了,“行,你说去哪儿就行。” “先送你回去把东西放下,然后去你走之前的面摊子吧。”谈夜声随便选了个地方,“你要是不想吃面就换个地方。” 地方没换,司乡吃什么都无所谓。 小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坐在了去新加坡前他们约过的面馆,趁着等面的间隙先聊一会儿。 “你好像也挺累的,最近事情挺多吗?”司乡关心的问他,“衡阳那边你去过了吗?” 谈夜声:“去了,大失所望。” “是证实了云姑娘的亲人都对她不好了对吗?”司乡看他这样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感动,“其实人各有命,她过得不好,早些离了这世间也不是坏事。” 如果是在以前,谈夜声估计不赞同,这次他一点没说什么,过也好久才叹气,“我去了那边找左邻右舍问了,听说云姑娘在家总吃不饱,又在深夜逃出去,这些都不说了。” “后来听说云姑娘人没了,他们一不问尸首何在,二不说该怎样安葬,只闹着要钱,后来沈家拿了十两纹银才叫他们罢休。” 谈夜声不明白,“拿了钱,他们连尸首都不问了,哦,听说他们放话,要是不给钱,就天天去闹,还要给云姑娘配个阴婚再赚二两。” “我去他妈的,死人钱也赚。”司乡听到配阴婚人都麻了,隐约觉得这应该跟她被以沈家小妾的名义安葬有些关系,“这一家子真的就该死快些。” 谈夜声也有些难过,“我想她是真的可怜极了,但凡她家里人对她好一点,她也不会年轻轻的就去了。” 现在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去过了也算也结了你了桩心愿了。”司乡不忍心看他难受,“她要是真有灵魂,知道有你记着她,会开心些的。” 说完有意转换话题,“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还是看账读书那些,我老子问我要不要给我多请一个夫子,我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谈夜声吐槽,“我老子总说我学得太少了,可是我耽误了好几年的嘛,也不是一会儿能补起来的。” 第479章 阿恒哭哭 谈夜声吐槽他老子的样子带些无奈。 “哎,看开些,毕竟他是你老子才管你的。”司乡有些羡慕他有亲老子管,“我就没有老子管,自由倒是自由了,但是也是真的惨呐。” 谈夜声惊觉不该在他面前表现出父慈子孝来,有些歉意,“你别生气,我……” “不要紧,我没生气,我只是劝你不要为云姑娘的事情难过得太久。”司乡就不再说这件事了,和他说了些别的,“我想有个事跟你商量,我在新加坡开店的事你觉得会不会太草率了?” 虽然兰特她们没有说什么,但还是怕他们会不高兴,毕竟自己是依附于他们才能有这些机会的。 谈夜声并不这么想,“比起唯命是从的只会跑腿的伙计,他们更愿意要一个有能力的合作伙伴,你越有能力越好,他们自己带起来的人,总是比外面的那些人更信任一些的。” 有了这话就叫人放心一些了。 司乡又说:“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没底,一是怕你们不高兴,二是怕亏钱了,后面一想,总要有个第一次才行的,所以我就弄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虽然司乡当时身上有钱,开这个店也并不会把身上的钱全用完,但总是叫人担心的,毕竟她没有持续稳定的大笔收入来填补这笔支出,吃老本只会越吃越少的。 司乡又说:“阿恒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真怕吓着他。” “不要紧,你好好和他说,他能理解的。”谈夜声劝解他还是要让阿恒知道这件事才行,“他的店其实弄得不错的,现在有一些生意了。” 被两人聊着的小阿恒本来是真的不知道司乡在新加坡开了个店,但是也凑巧得很,他今天因为司乡回来了高兴得很,就请了假专门回来陪他姐,结果到家只看到了角落的箱子,没看到人。 没看到人就没看到吧,偏偏阿恒担心司乡回来过后收拾东西辛苦,就自己动手帮忙整理去了。 所以司乡跟谈夜声吃完饭回去过后就看到了阿恒哭唧唧的样子,吓了一跳,又看到布里斯和丹尼尔坐他对面正吃着他带回来的椰子片,就过去打招呼。 “小阿恒这是怎么了?”司乡还专门带了只鸭子回来,“布里斯丹尼尔好久不见,你们知道阿恒为什么哭?” 丹尼尔看到他回来挺高兴的:“好久不见,估计跟你有关系吧,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在哭了,我问了,他说你对他太好了。” “阿恒?”司乡坐到他旁边去,给他递手帕,又把买的鸭子拿出来,“来,不哭了啊,先吃东西。你们要刀叉还是直接用手?”最后那句是问的丹尼尔两个人。 “用手吧,我估计是阿恒想你了,你好好哄哄他,他还是个孩子呢。”丹尼尔拿了一个腿给布里斯,自己去随便拿了块肉吃,“你不在这段时间,阿恒可能干了,天天早上起来去店里,下午到晚上就在酒与夜,就收到你电报才天天抽时间去码头等你。” 司乡听得也有些眼热,一个人出远门回来有人在家里等自己是件很不错的事。 “阿恒,乖,吃点东西再说。”司乡给他塞了一个鸭腿,“我给你带了相机,明天早些起来我教你怎么用。” 阿恒拿着鸭腿抽抽噎噎的,“哥哥,你在新加坡开店了?” “对,谁和你说的?”司乡打算过几天再和他说的. 阿恒吸吸鼻子,“我自己看到的,你箱子里有合同。” “嗯,在那边觉得合适就开了,能不能赚还不知道。”司乡先给他打个预防针,“我在那边开店吓着你了。” 阿恒一听这话又要哭,给个司乡愁着了,这也不至于呀。 “阿恒,你哥哥学做生意不是坏事。”丹尼尔出来劝解,“咱们不哭了行不行,我的意思是你要哭也得说出来为什么哭啊。” 你光哭不说别人想劝你两句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丹尼尔我不是哭这个,是哥哥在那边开的店也写的我的名字。”阿恒这才说了原委,“她把什么都给我了。” 竟然是因为这个。 司乡听了缘由是有些欣慰的,好歹这孩子还知道自己对他不错。 “好了好了,别哭了,就只是空头股份而已,能不能赚钱还不知呢。”司乡去给他拧了个帕子来擦脸,“咱们不哭了啊,等你以后能挣着大钱了,你给我拿多少我都收。” 哭唧唧的小孩子洗了脸啃着鸭腿,偶尔还打个嗝。 司乡也坐下来拿一个鸭脖子吃,也只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还多,我和布里斯也吃过了。”丹尼尔说,“我们其实不饿。” 司乡:“我也不太饿,小谈公子送我回来的,顺便请我吃了碗面。现在上海有什么大事没有?” “没有太多,哦,我从君老板手上要了一批牙膏和牙粉过来,他厂里的几个味道调配得好,打算下个月跟其他东西一起运回去。”丹尼尔说着生意上的事,“你那些香蕉我拿一些吧,我去送人,你给我准备五百来斤,应该还没有开始熟吧?” 司乡:“没熟,还青着呢。”又说,“你是真送人还是为了帮我?君老板和小谈公子那边会帮忙的。” “是这样,但是你自己也得卖一些才好。”丹尼尔的意思很简单,“阿恒他们店里能计划个三五百斤,也叫他们知道你不必全然依靠他们。” 司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对。”丹尼尔正色道,“什么都过于依赖他们,那你哪天万一离了他们你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行,按你们安排的来。”司乡很感谢丹尼尔的指点,“我给你们带了礼物,我去给你们拿。” 丹尼尔笑:“是腰带吗?我们已经收到了,阿恒说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就给我们了。” “我挺喜欢的。”布里斯把垂落的衬衫往上拉了拉,露出来系上的新腰带,“我已经换上了,颜色和阿恒年前送我的裤子正相配。” 布里斯说话间有一种老父亲一样的欣慰。 第480章 近期目标 480布里斯和丹尼尔笑得很有那种老父亲收到孩子礼物的那种笑,虽然这样形容不太合适,毕竟他俩的岁数其实远远没有老到做司乡两人的父亲的那个年纪。 布里斯把衬衫放下来,非常开心,“这个礼物我得一直用着。” “说点正事,现在你回来了,下一步怎么打算?”丹尼尔收起笑容,“如果兰特那边没有安排,你就跟着我出去跑吧,虽然没有她那边赚得多,但是总还是有点儿的。” 司乡也想过这件事,“我明天和小君小谈聚一聚,后天去见兰特小姐,如果她那边没事,我就跟你一起去收货吧,对了,我这次从新加坡带了点配方回来,布里斯也许可以试试。” “是什么?”布里斯对于研究食物配方还是很感兴趣的,“先和我说说怎么做的?” 司乡去箱子里拿出一袋子粉状的东西出来,“用糯米粉加其他粉类物质调好后蒸熟,里面可以放红豆馅或者其他馅,外面包裹一层这个椰蓉或者奶粉味道不错。” “比例你得自己试一下。”司乡把那袋椰蓉放下,又拿出一个贴着千万别拆的字条的东西出来,“这个是给阿恒的相机,阿恒你有空和布里斯拿着去拍,然后你们还得学一下洗照片,以后一定用得上。” 阿恒眨了眨眼,“照相机啊?贵吧。” “还好,价钱你别管了,你可以用它给店里的食物都拍个照片挂在墙上,这样别人一进来就知道你店里有些什么了。”司乡怕他舍不得用,“你要记住,东西买了就是要用的,你找别人拍照也量要花钱的,自己拍不但更便宜,还能按你的要求拍得更漂亮。” 阿恒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有照相机了哦。 “剩下的食材交给布里斯,你看看哪个用得上,要是能用上的,我写信叫那边的朋友买。”司乡自己可没时间折腾了,“另外有几个南洋那边的饮食单子,你也可以试试。” 布里斯拍着胸口保证,“放心,我肯定能弄点儿新东西出来。” “我还有一下建议。”司乡看向丹尼尔,“布里斯虽然不擅长外交,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在厨房做食物,我想给他发挥一下。” “布里斯做出来的新品都放在小店里去试卖,把数据计下来,然后把一些配方可以拿去问问君老板要不要批量生产。”司乡打的主意是这个,“他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影响什么。” 丹尼尔挑了挑眉,“你是真能想。” “那你们觉得可行吗?”司乡问他们,“以你对君老板的了解,他会愿意买这些吗?” “只能是那些适合长时间保存并且对口感不会有太大变化的才行。”布里斯心里门清儿的,“我们主要做的是口味,味道如果容易变那就不适合拿到他那边去大量生产。” 司乡:“那就靠你来琢磨了,反正也不是很着急,你弄弄呗,行不行的咱们慢慢就知道了。” 这个题不大,布里斯接下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司乡看向阿恒,“我在新加坡另外开了个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也给了我一些启发,我想如果我们上海的这个小店能开下去,那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再开一个。”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 司乡的想法是有些大胆的,“如果一个店里可以买到中国的点心,也能买到西洋南洋的点心,还时不时的有新鲜东西可以试试,是不是能吸引一些人来。” “哥哥,我是没意见的啦,虽然难了点,但是我想问问你有钱吗?”阿恒只担心他姐姐一上头把所有钱全花了,“我不是舍不得你花啦,你得悠着点儿,别把你吃饭的钱给弄出去了。” 司乡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怕,钱我会努力挣的,你要做的就是慢慢选一个合适的人出来,合适的人比钱更难找。” 行吧,阿恒就不说什么了,默默的听着就好。 “我是想把小店弄出名头来,我还想在上海附近都开一个,苏州、杭州、嘉兴,都要有。”司乡的小目标就是这个了,“到时候人家一提起恒记就知道点心好。” 阿恒听得有点憧憬,“那样好好哦。” “好了好了,别的不说了。”司乡也不想把大话说得太多了,“这几个月小店怎么样?” 司恒一下子紧张起来,坐得端端正正的回话,“每天都有些人,君老板和小谈公子都来买过,兰特小姐把原来订面包的那家退掉了,现在用的我们的。” “那如果不算兰特小姐这边的,我们会亏吗?”司乡问了个很严肃的问题,“兰特小姐的量占多少?小君公子和小谈公子那边的又占多少?” 阿恒算了一下,“兰特小姐这边占一小半,其他的熟客除了君和谈还有丹尼尔也推荐朋友来买。” “那目前人手够吗?”司乡又问,“店里还是闻姨和丽沙?” 阿恒点点头:“对,是她们,基本上不会闲太多,丽沙主外,闻姨主内,不过和面这些是丽沙去,她力气大。” 听起来挺和谐的。 “那你再招一个人备着,我们要为扩大做准备。”司乡迟疑了一下,“你在店里选一两样出来,照片拍好看些,多洗一些,挂到周边的小店里去,告诉他们,只要让挂,我们出新品了就给他们试吃。” 阿恒:“行,还有别的吗?” 别的,司乡想了一下上辈子那些奶茶店和蛋糕店的各种活动还是按捺下了,慢慢来吧,一口气太多了怕接不住。 “别的暂时没有了,你这两天就抽时间和布里斯一起去学相机和洗照片。”司乡伸了个懒腰,“另外我告诉你们一声,我的两本书已经全翻译完了,一本给了一个美国人带去帮我试试能不能走那边了,另一本还在我手上。” 丹尼尔一下来了兴趣,“拿来给我看看。”又问,“签合同了吗?不要被人给骗了。” “当然有合同,身份也是证实过才敢给他的。”司乡提到了阿尔杰农的事,“他在新加坡有公司,我悄悄的打听过的。” 丹尼尔:“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成熟了。” 第481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来自丹尼尔的夸赞让司乡觉得自己还是有进步的。 等他们上楼去休息,司乡才把阿恒叫到他的房间去问他回衡阳的事。 “我下午一直在忙,没顾得上问,你别生气。”司乡一屁股坐下来,“我最近太忙了,如果忽略了你,你不要生气好吗?” 阿恒:“你看我像不知好歹的样子吗?” 还真不像。 司乡笑眯眯的,“那你和我说说衡阳那边的情况,你见到你爷爷的行踪了吗?” “没有,但是我觉得我爷爷还活着。”阿恒非常认真的说,“我去那边,看到有人背影跟他非常像,可是、可是我叫他,他嗖的一下就跑没影儿了。” 阿恒当时追得气喘吁吁的也没追上,他都不知道人原来可以跑那么快。 司乡:“会不会是你太想他了,所以你就觉得他很像?” “也有可能吧,但是我真的觉得很像。”阿恒有些怀念他爷爷了,“我和他在一起住了十几年呢,我想我不会认错的。” “那你怎么办?是想回去找他吗?”司乡觉得这孩子感恩也不是坏事,“要是想回去找,我去帮你跟兰特小姐请假。” 阿恒叹着气,“我找了,跟那些乞丐窝都打听了,都说不认识他。” “不找了,等下一年我再回去那边看看吧。”阿恒也知道不能为了一个找不到的人而耗费大量的时间,“他要是知道我为了他连事都不做了,他会不高兴的。” 司乡叹了口气,别的什么也不说了。她就算对他再好也抵不住小孩想爷爷。 “哥哥。”阿恒突然凑过去,“我跟你说哦,有个很奇怪的事。” “什么?” 阿恒跑去关了门来回来说,样子神神秘秘的,“小君公子比小谈公子见我多。” 司乡没明白,但是想他专门说出来只怕是有事。 “嗯,就是小谈公子如果去店里,有时候会给我带点儿东西,然后看见我做得不对的会指点我。”阿恒说,“但是他大多给我带的都是一些书之类的。” “那小君公子呢?” “小君公子带的都是吃的和用的。”阿恒和他姐姐说两个人的区别,“还问过我们在衡阳的事。” 司乡:“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啊。”阿恒可不会乱说,“他问了两次就不问了,不过还是给我带东西。” 司乡想了一下,“带你就收吧,反正你记着他们对你好就行,但是不要觉得人家应该对你好,也不能一有事就找他们。尤其小君公子,他不方便。” 一有事就找别人,时间长了就太依赖了,万一哪天人家不想带你玩儿了,那你就什么都没了。 阿恒犹豫了一下,“那我要不要回礼?” “我回吧。”司乡知道那两人是因为自己才对阿恒照应的,“你没几个钱,回礼不够你花的。”又说,“但是如果碰到了,请他们吃个面喝点儿咖啡什么的也可以。” “哎。”阿恒答应下来,又说另一件事,“云飞扬好像挺喜欢来我们店里的,有一次他还带了他妻子和孩子来,他妻子好像不会说话。” 这个消息一出来,司乡立刻就不困了。 “不会说话?” “嗯,就是店里的女侍者送东西她只点头和笑。”阿恒现在也有些心眼子了,“我以为是她听不懂外国话嘛,然后我就自己过去了,她还是不说话。” 难道是个哑巴? 司乡有些想扇自己一巴掌,她之前明明有机会跟柳老打听一下郑家女儿到底是残疾在哪个部位的,她可真是该打。 “哥哥,我要继续留意他嘛?”阿恒问。 司乡想了一下,还是不想叫他处在危险的地方,“你把他跟别的客人一样对待就行,看到了什么和我说就好,不要太刻意了,被人家发觉了不好。” “你还别的事情和我说吗?”司乡问他,“要是没有别的我可就要去睡觉了。” 阿恒有点扭扭捏捏的,“前几天丹尼尔带我去名花楼了。” 啥玩意儿? 司乡有种想冲上去找丹尼尔质问的冲动,阿恒今年才满十六啊,天杀的,这么小就开始豁豁了? 她的眼神杀意太重。 阿恒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被人亲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谁亲的?”司乡尽量让自己冷静一些,“男人还是女人?老的还是小的?只是亲了一下?没脱你衣服裤子?” 阿恒:“只是亲了一下脸,别的什么也没有。” “从头说。”司乡咬牙切齿的,“我要知道谁他妈这么没人性,连个小屁孩儿都能下手。” 阿恒小心的看着他姐,“就是那个我们刚来的时候送回去的姑娘,丹尼尔带我和布里斯去听弹琴,就是她弹的,然后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丹尼尔和布里斯都在笑我。” “以后不许去了。”司乡怕他学坏了,“那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别说丹尼尔,谁叫都不能去。” 阿恒红着脸点头,他肯定不去了。 就是,就是,那亲她的姑娘好像突然一下就变得好看了。 “哥哥,我觉得弄影姑娘好好看呀。”阿恒脸红红的,“我以后要是长大了能不能去找她?” 司乡听得心慌起来,“不行,我不许你去,你要是要敢嫖我就把你腿打断。” 一句话把阿恒打击的无精打采的。 “阿恒,我跟你说,我不是觉得弄影姑娘不好或者是怎么样的。”司乡语重心长的说,“没人愿意进去那些地方,如果你一定喜欢,或者这个人着实优秀,你要来往一下没什么,但是你一定不能去找她睡觉。” “不要和我说不给钱不算嫖的话,不要钱的有时候往往要的更多。” “等你以后成年了,心性稳定了,你再自己决定要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但是你一定不能随便和人睡觉。” 司乡觉得她以前一直忽略了这些方面的教育,“男人可能觉得这些没什么,但是在我这里一定过不去。” “好嘛。”阿恒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那我以后不去了。” 司乡还有些不放心,“当真没脱衣服?当真没人看过你光膀子?” 阿恒捂着脸,只扔给她一句话,“没有没有,人家只给你看过,别人都没有。” 第482章 上门者是客 从阿恒房间出来,司乡回了自己房间,才发现房间多了不少东西。 跟她差不多大的布娃娃,新出的牙膏牙粉,全新的被套,两双正好合适的鞋子,窗户口还挂了个风铃,看着多出来的东西,司乡只觉得心情好极了。 心情好就睡得好,一夜好梦的小司只睡到日上三竿时有人敲门方起。 “谁啊来了。”司乡过去开门,见是小君和小谈,忙侧身让他们进来,“我刚刚才起,你们进来坐吧,我去换个衣服就能出去。” 谈夜声手里拿着个小盒子,“是我们来得早了,忘了你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了。这个给你吧。” “哎,你来就来,还拿东西做什么。”司乡不好意思总拿他东西,“快进来坐吧。”又看君无愁手上也拿着东西,连忙去接过来,“我来拿吧,你们坐会儿,我马上去换衣服。” 司乡给他们倒好水回了房间,不多时重新出来,坐他们对面去。 “今天去哪儿?”司乡问他们,“要不然就在这边吃,我来做。” 君无愁:“以后有机会再在这边吃吧,我们今天出去吃,让你歇一歇。” “对,以后再说吧。”谈夜声也这么说,“我这两天要出门了,请你吃个饭,等我忙完就得至少半个月过后了。” 司乡一愣:“你要出远门?” “对,出去一趟,去京城。”谈夜声时间也挺紧的,“来回可能得半个月。” 司乡也不好去问是什么事,“行吧,那今天去哪儿我听你们的,你们等我一下,我回房间去拿下包。” “我们还是第一次来小司住的地方呢。”君无愁笑说,“小司你能带我们看看吗?” 司乡也笑,“这里丹尼尔租的房子,让我和阿恒白住的,我带你们看看楼下的,楼上不好去,那是丹尼尔和布里斯在住。” 说话间就带他们一一看过去,也无非就是客厅、厨房还有阿恒和她自己的卧室了。 “这边是我的房间。”司乡房间只放了一把椅子,“你们坐床上吧,放心,都是这两天才换的床单。” 谈夜声四下看了看,“挺好的,就是可爱的东西有些多。”他顺手拿起来个小些的娃娃来把玩了两下,“你这娃娃都占了半张床了。” “都是阿恒买的。”司乡笑起来,“他自己房间只有一个,还是我年前买的,我自己没买。不过等我从新加坡回来的时候我房间就有好几个了,我今早叫他拿走他不肯,说全给我。” 谈夜声就笑,“这是显摆你有弟弟了,好吧,说来我们三个人里面也就我没个兄弟姐妹。” “你没有兄弟,不过你有堂哥也不错了。”君无愁把那个最大的娃娃拿在手里玩儿,“小司你的房间都是阿恒布置的。” “对,那些必须要用的是我们住进来的时候我买的,其他玩儿的都是阿恒过年的时候去买的,说是过年得给我弄点儿东西。”司乡把钱和钥匙都放进包里去,又想起来借谈夜声衣服的事,“你那衣服,等我回头洗好了熨一下再给你送回去。” 谈夜声无所谓那两套衣服,“你留着吧,回头我再给你拿两套,都是我穿不了的。”他比划了一下,“我家里每年都会给我做一些,给你那两套是前些年做的,现在我也穿不了,留着也没什么用,送你正好。” “那多不好意思。”司乡还要推辞,又想要不要给他些钱。 谈夜声先他开口,“可不要给我钱了,我不缺那点儿,你下次出门的时候要是看到有什么新鲜东西再给我带就是了。” 话说这份儿上了,那就不说钱了。 三人一道出门去,还是谈夜声的马车,这次去的地方却是归红轩。 司乡已经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不自在了,大方的跟着谈夜声一起进去,到了一处清幽的亭中,三人落坐,旁边有清秀的男孩子捧着瓜子过来了。 “小司,这瓜子抓还是不抓?”君无愁笑得调侃,“我们可是教过你的,可别说忘了。” 司乡看那小孩儿面生,又想起之前见过的帮自己招待过兰特的人,就问,“怀烟空吗?” “空倒是空,就是他不留客。”那小孩儿估计想争取一个,“客人我也是跟怀烟差不多的,他会的我都会。” 司乡摆摆手,“不必不必,他有空我就找他了。” 那小孩儿失望的出去了。 “小司喜好怀烟?”君无愁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清晰的判断出司乡在哪个方向,“怀烟长什么样?很俊俏吗?要不要今晚带出去过夜?” 司乡正端着水喝,差点没被他话给呛死。 好不容易把那口水咽下去,司乡指着君无愁,“你你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热情,我是因为去年怀烟帮过我忙,到你嘴里就成了……成了……小君公子你不能总把我当成一个贪花好色之徒。” “好吧,小司急了。”君无愁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样子,“我不开玩笑了。” 怀烟来得极快,一进来就高兴,“小司公子好久没来过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就经常来一样。 司乡从盘子里随便抓了把瓜子,“你该干嘛干嘛,不要管我们,我们只是借这里聊会儿。” “怀烟省得。”怀烟给他们端了些果子糕饼就找了把凳去亭子外坐着去了,守在外面不叫人闯进去。 君无愁也不开玩笑了,开始说起正经事。 君无愁问小司:“我跟我哥要了个铺子,在苏州那边。我想把恒记的东西引过去,你觉得行吗?” “你认真的?”司乡有些意外他的想法,但也不跟他开玩笑,“我昨晚还在和阿恒说这个,我本来是打算叫阿恒再看一段时间的,已经叫他找人慢慢带着。” 想了一下,司乡打算直入主题,“你要用恒记的东西没有问题,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恒记以配方入股,二是你那个铺子要挂恒记的名字。” “还有别的要求吗?”君无愁问。 司乡:“没有了。” “股份你不说吗?”君无愁黑亮亮的眸子看着他的方向,“你们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了,不怕我后面股份给的不多吗?” 第483章 小小聊一下生意经 关于君无愁想要恒记的配方这件事,司乡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原因很简单,小君这边给的太多了,不管是酒与夜带着她没反对也好,还是妙华食品那边送的股份,又或者这是次香蕉的帮忙,君无忧肯帮忙都离不开小君在中间的作用。 所以已经在别处占了便宜的小司能算得清这其中的轻重,恒记的配方现在是他们自己有,但如果真的生意再好些,一定会有仿的人,既然有别的人会仿,那不如给熟人,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决定后期可以试着卖配方给君无忧那边的原因。 司乡正色说:“我并不太在意你给多少股份,你和君老板给我的好处已经够多了,别说是配方,就是要那个店我也该双手奉上的。” “我之所以提出恒记以配方入股,另一方面原因是因为恒记的配方几乎全部来自于布里斯,如果只是要现在的,那我可以直接给你。” “但是开店这件事,一定要随时想到推陈出新才行,不然光靠老款式很容易被淘汰。” 司乡现在也有了一些生意经了,“入股的关系在,布里斯后续的新配方会持续供应到你们这边,这样更好一些。” “小司说得有道理。”谈夜声听得点头,“吃的东西,要有些一直有的,但最好也要有新的出来才好。” 君无愁:“我当然也愿意,这是我占尽好处的事情。”又说,“小司你这边占三成如何?只出配方,当然了,前面一段时间我要派人来学一下。” “可以,我没意见。”司乡答应得很快,“关于这三成,我会给布里斯多一些,尽量让他多一些热情。”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司乡举起茶杯示意:“小君老板,以后请多多关照哦。” “你别这样说,多亏你肯帮我,不然我自己弄也无非就是苏州常见的那些了。”君无愁有些兴奋,“明天我就发电报回去,叫我家里安排人来学。” “最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吧。”谈夜声突然开口说,“毕竟配方相关,还是不要流出去太快才好。” “好。”君无愁冲他举了举茶杯,“多谢提醒了。” 三人以茶代酒喝了一回。 茶杯落下,谈夜声说,“我也有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准确的来说,是想把你们拉下水。” “什么?”司乡不知他有什么事,“你难道也要找我做生意吗?”又说,“你找我做生意容易亏,你是看着的,我并没什么钱,小店也好,酒与夜和妙华那一点也好,短时间是出不来钱的。” 谈夜声:“你这人吧,好处是实在,坏处就是太实在了。” 别人都是巴不得先把好处拿到手上,偏偏他是生怕别人吃亏了。 “你还不知道他,一贯的怕朋友在他身上吃了亏。”君无愁用嫌弃的语气夸了她一句,“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谈夜声是跟小司一起出过门的,闻言就笑,“差不多吧,上次出去他晕船吐了我一身,给他晕船药他还不太想吃,怕药贵我吃亏。” 调侃完了,谈夜声说,“我想弄个大些的铺子,把各地的东西都放进去,不管是暹罗的大米、南洋的珠绣、还是欧洲的计算器又或者国外新出的洋娃娃,都要有。” 司乡听他描述,脑子里蹦出的一个词是百货商场。 “目前上海有这类,但是都不算得太大。”谈夜声是调查过市面上的情况的,“现在也有一口价了,我想也学着这样的办法来弄。” 一口价,各地的东西都有,那不就是百货商场吗。 君无愁听他讲完就说,“这是个好事,我可讨个人情,我家的所有东西我都得放进去。” 谈夜声:“这个好说,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弄这个,你得跟你哥说一下前面得给我实惠些才行。” “那什么,恒记的点心也得放进去。”司乡也厚着脸要个人情,“不过我可以给你开个后门,每天卖不完的给你换。” 谈夜声:“这么大方,那必须答应你了。” 三人说话间从外面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远远的就是香风吹过来,呛得司乡打了个喷嚏。 “哟,小谈公子。”来的人有认识的,远远的就开始招呼,“你竟然在这儿?” 谈夜声低声说了句晦气,给脸上换了副笑,快走走下去,“王公子过来玩儿。” “闲着没事过来逛逛,我今天叫了归鸿和抱玉楼的胜玉姑娘还有沉香里的苏三娘,一起吧。你也给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朋友,人多些热闹。”那个王公子往他身后望去。 谈夜声拱了拱手,“我们等下还要走,就不耽误王公子时间了,你玩得开心。” “哎,你这人吧,每次叫你出来玩儿都是有事,怎么,是瞧不上我姓王的吗?”王公子一巴掌拍上他肩膀,“你不去也行,你这两位朋友总得介绍介绍吧。” 司乡远远看着谈夜声悄然皱了下眉又快速松开,知道这个王公子应该是不招他喜欢了,有些担心立刻就闹起来。 “两位外地来的朋友,不值当王公子上心的。”谈夜声把他手拂下去,“时光苦短,王公子不要叫抱玉楼的花魁空等才好。” 王公子把手拿下去,似有些不满意他这么冷淡,“行吧,你一向这样冷冰冰的,不过我这当哥哥的也不能跟你生气。”他冲着身后的陈胜玉招手,“叫她弹琴给你听吧,抱玉楼的花魁还是不错的。”又说,“我还叫请了苏三娘过来,等下叫她也过来陪你。” 好家伙,这人真是会玩儿啊,一口气就能送两个出来。 “行了,我们走吧。”那个王公子也不问被送的人愿意不愿意,立刻就走了,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走的,那个云归鸿还在,还有另外一个小姑娘跟在后头。 谈夜声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对陈胜玉说,“你和怀烟一起坐外面自己玩儿吧,等下那位苏三娘如果过来,叫她也坐在外面玩儿。”说完自回亭子里去。 “没看出来小谈公子交游还挺广的。”君无愁开了句玩笑,“那是王荣平家的公子?” 谈夜声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要是遇上了避着些,他爱好有些不太一样,我要不是因为我老子和他老子认识,我也不想理他。” “好了,我们继续说正事。”谈夜声把话题带回去,“刚才说的铺子,你们要不要进来。” 君无愁想了一下,“可以,不过我只能出钱了,你和我哥那边该怎么算怎么算。” “正该如此。”谈夜声没意见,又去问小司,“你怎么说?” 司乡摊摊手:“我兜现在比脸都干净,也不能舔着个脸硬要吧。” 出来混,多少还是得要点儿脸才行。 “你不是喜欢赚钱吗,那百万的目标不要了?”谈夜声没想到他不想掺和进来,“我以为你要兴奋呢。” 司乡也想兴奋,如果她有钱的话。 “我是想赚钱,但是我没钱投啊,我钱花完了,那一百二百的你拿去也没用。”司乡还是要脸的,“小谈公子啊,我这张脸你要不要嘛,要不然我以身相许。” 谈夜声啐了一口,“老子不好那口。” “我和小君出钱,你出力。”谈夜声还至于白白送钱出去,“店员你来调教,开起来后你给我去定期巡逻去。” 第484章 大腿 做生意这种事嘛,有人带的情况下,只要态度端正找准位置就能有些钱途。 司乡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她没钱,也没一膀子力气,但她有态度啊。 “你勤快一些,我的伙计交给你来带。”谈夜声计算了一下时间,“我平时是不太能天天过去的,你经常去巡逻,账本你也要查一下。” 司乡一下觉得肩膀沉了起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任重而道远。 “你想好了?”司乡很认真的问他,“我毕竟没直接出钱,也没有太多的经验,我怕弄不好。” 谈夜声:“你只想着二三十万的银子在你手上运转,我想你不会乱来的。” 二三十万?司乡觉得她胆子没那么大,要不还是拒了吧。 “我出一半吧,我只要两成。”君无愁掏钱是真爽快,“谢谢小谈了。” 谈夜声没拒绝,“我已经命人在找仓库和铺面了,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去看,不出意外的话年前可以出来。” “那我还有些时间。”司乡略松了口气,“我得多出去逛逛,看看别人的铺子是什么样的。” 谈夜声:“你别紧张,我觉得你可以的。” “你到底从哪儿对我这么有信心啊。”司乡只觉得他信任得太盲目了,“我自己都不敢信我自己。” 谈夜声:“我是可以从外面直接找一个厉害些的人来做这件事,无非是多分一些出去罢了。” 对啊,外面有人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找他呢? “我图的是省心,不用天天防着我的经理从店里面偷钱。”谈夜声有他自己的想法,“这个铺子我要自己管,说白了是我拿来练手的。” 所谓无商不奸,那些职业的经理人有几个是不往自己口袋里弄钱的,只是有钱做得高明不被主家抓住把柄罢了。 只是,二三十万来练手,小司酸了。 拐角处又有人进来,三人停了说话。 那人走近了些,是苏三娘,陈胜玉就叫住她,“三娘,王公子转了局,叫你在这儿呢。” 苏三娘停下来,“在这儿?陪哪位公子?” “里面那位谈公子。”陈胜玉眼神示意一下,“不过谈公子说你来了也叫你坐在外面玩儿,不要进去吵他们说话。” 可巧,里面那三个人苏三娘都认识,连忙去到边上福了一福,跟三人都打了招呼。 “谈公子好,小君公子好,小司公子好。”苏三娘行了礼就出去,“三位有事叫一声就好,三娘去外面。” “我们继续吧。”谈夜声继续说,“小君把你家的东西列个单子出来,等我从北京回来拿给我,小司你先歇一歇,歇够了去外面多逛逛,等我回来我们再聚一聚。当然,这是你没有新任务出上海的情况下。”最后那句话是对小司说的。 君无愁举茶杯示意,“我把我全部的钱都拿出来了,希望我们能成功,不然我要变成穷光蛋。” 三只茶杯碰到一起,他们被绑到同一条船上去了。 茶喝完,今天最重要的事也就完成了。 “跟你们一起,我一天天的过得真刺激。”司乡说了这么一句,“往年我哪里能想到有今天。” 谈夜声:“走吧,为了感谢你们,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吧。你们谁要去入厕的?我不去,我去门口等你们。” 三人一道走出亭子,谈夜声随手拿了几块钱给怀烟,“结一下吧,应该够了,多的你自己留着。”又对那两个女子说,“你们自便,钱我直接给你们,还是叫怀烟帮你们送过去?” 青楼之中,常有别家的姑娘来的,费用大多是出地方的人代收,也有私下自己结算的。 “王公子叫的局,想必他会付的。”陈胜玉说,“只是我们今天出了个最轻松的局,水都没服侍公子喝一口,很过意不去。” 苏三娘也道:“小谈公子好意,三娘谢过了。”又问,“能不能叫我跟小司公子单独说句话? “他?”谈夜声狐疑,“你找他做什么,他一个帮别人做事的,并没什么钱财。” 没钱的,不要去骚扰人家了。 苏三娘连忙解释,“并不是想从小司公子身上赚钱,只是我昔日旧友玉娘劳他搭救出苦海,他不但不叫玉娘侍奉,还助她去了远方谋生,我很感激他。”又说,“我也不是要跟小司公子说什么悄悄话,只是仰慕他高义,想请他有空时去沉香里,我请他喝一杯茶,听一支曲。” 陈胜玉只在陈玉娘赎身的时候看见过司乡一眼,时间又已经过去了挺久,本来是不认得了,这一下被提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哦,那是可以的。”谈夜声看了看小司,“那你们说说话吧,我和小君去外面等你。” 苏三娘对着司乡福了一福,“过年时我让人送帖子和年礼去酒与夜,那边说你不在又退了回来,我还以为你去了外地发展了。” “是去了趟外地,这两天刚回来。”司乡对于她的感谢很是不愿领受,一则是那毕竟不是她本人的事,二是她也给了自己一笔钱,“苏姑娘不必记挂。” 苏三娘却一定要记着这份感激的,“我知这样的事不是谁都肯做的,你什么也不图,叫我怎么不佩服呢。”又说,“要是有她的信,还请小司公子转交一下。” “好,我回去问一问,若有我叫人送过去给你。”司乡怕朋友在外久等,“时候不早了,你们自便。”又去叫怀烟,“带我去一下厕所吧,你还得帮我在外面看着一下,别叫人闯进去了。” “小司公子慢走。”苏三娘看他走得远了收起面上神情,问陈胜玉,“胜玉妹妹是继续去王公子那里还是回抱玉楼?你去我也去,要是你不去,我坐车来的,可以把你捎回去。” 陈胜玉:“我去王公子那儿,毕竟是他的局,也不好就这样走了,三娘姐姐先帮我把笛子拿过去吧,我去如厕,回来去找你们。” 苏三娘便拿了她的笛子先走了。 第485章 骂架 怀烟带着司乡拐了几个弯儿寻到地方,自己在外面守着,正要等人出来,就看到刚才见过的陈胜玉带着丫头过来,以为也是寻厕所走错了地方的。 “女厕在那边。”怀烟连忙迎上去,“这边是男人用的。” 陈胜玉:“我找一下小司公子,我在这里等他一下。” 跑到厕所门口来等人? 一个姑娘跑到厕所门口来等人? 怀烟没整明白这姑娘什么想法,“要不你出去等,他肯定要出来的。” “我有句要紧的话要和他说。”陈胜玉笑吟吟的往怀烟手里塞了两块钱,“你放心,姐姐我对他没恶意的。”又问,“你们后门在哪边?” 钱到了手上,怀烟给退了回去。 “姐姐不必如此。”怀烟把钱推开,“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就是了。后门也离这里不远,那边出去拐个弯就到了。” 司乡以最快的速度出来,看着门口的漂亮姑娘就有种不太美好的感觉,拱拱手就要走。 “小司公子留步,三娘姐姐有重要的话叫我带给你。”陈胜玉抢先叫住他,“借一步说话吧。” 听到是苏三娘带话,司乡犹豫了一下,叫怀烟等一下,自己跟着陈胜玉去了十几步开外的拐角。 “苏姑娘有什么话带给我?”司乡问。 陈胜玉:“你别离我那么远,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她叫我拿个东西给你。” 看着递过来的玉佩,司乡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和苏三娘没什么交情,唯一的交集还是陈清光,现在那人还走了,这会儿送自己个玉佩是什么意思?他把玉佩拿起来细看了看,上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司乡细看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被黑影遮住了,一抬头,对面的陈胜玉已经跳起来了。 然后,司乡后脖子一疼,手松开,那玉佩一下子掉了下去,他眼前就黑了。 光天化日之下,真敢有人动手啊。 司乡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晃着的,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转到一旁去看罪魁祸首,“陈姑娘这是何意?” “我看上你了,我要跟你私奔。”陈胜玉语不惊人死不休,“小司公子,你就从了我吧。” 司乡被雷得外焦里嫩的,不可置信的眼神,“你看上我了?” “对,我看上你了。”陈胜玉笑吟吟的,玉手抚上他的脸颊,“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儿的。” 司乡听着外面的动静判断应该是在城里,想喊人,“外面赶车的师傅,你要是肯放了我,我给你一百大洋,立刻就能回去拿。” “小兄弟,你省省吧,那姑娘比你给得多些。”外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就不要挣扎了,多好的艳福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司乡:“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要,不过人家小姑娘看不上我。”那师傅估计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提醒起来,“姑娘,你还是好好哄哄这位公子吧,不然他要真叫起来,今天我们都要倒霉。” 司乡心里暗骂这赶车的,眼睛看向陈胜玉,“你要什么?要多少钱和我说,我回去给你凑,实在犯不着绑我。” “我不要钱,我就要你人。”陈胜玉一张俏脸笑吟吟的,“虽然你瘦了些,矮了些,但姐姐我就是看上你了,你好好儿的跟姐姐走,姐姐和你做夫妻。” 司乡:“咱别开玩笑,你到底要什么?” “真只要你。”陈胜玉去拉他的手,“放心,姐姐对你没坏心思,待我们走得远远的,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司乡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嘴上,“你要是再不放我下去,我就喊人了。” 陈胜玉一点不急,“你要是敢喊人,我就脱你裤子,然后喊强奸,你看看别人信我还是信你。” 真损呐。 司乡也算在外头跑了两年,哪里遇到过这样的,被她大胆的言论惊得瞠目结舌的。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脱衣服。”司乡担心再想下去真出城了,“你敢脱吗?” 她还真敢。 陈胜玉抬手解开一颗扣子,又解开一颗,然后拔下一根发簪随手一扔,“喏,我敢在这里脱衣?,你敢在这里脱裤子吗?” 司乡是真不敢,她要真是个男人也就无所谓了,大不了丢人,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损失。 “小司公子,你放心啊,等出了城,我们寻个地方做几天夫妻,我就跟你回去见公婆。”陈胜玉又把那扣子一颗一颗往回扣,“放心,姐姐会对你很好的。” “那还是不必了。”司乡一手抓住那掉在车上的簪子,另一只手扯住她正在扣的衣领,趁她不注意时把她狠狠一拉,手上把那簪子怼了上去,“我很是看不上你这样的做法。” 陈胜玉本来稳操胜券,谁料一个不当心被拉了一把,重心不稳之下跌了下去,还未回神,那簪子已经到了身前。 “我数到三,你要是不放我出去,我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了。”司乡把簪子往前送了送,“你选一下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官司。” 陈胜玉定定的看着他,笑了,“那就一起打官司吧。”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不管是怎么样的吧,总之现在司乡被这与众不同的操作惊住了。 “好,那就一起吃官司吧。”司乡眼里有凶光闪烁,“没想到我这辈子第一个想杀的人竟然是个女人。”说罢用尽全力把簪子往她脖子送去。 陈胜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使出全身的力气架着他手不让下来,一时间两人僵持起来。 这场僵持会分出胜负吗? 马车被人拦住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叫骂声。 “陈胜玉你个不要脸的货色,小司公子也是你能肖想的。”苏三娘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传进车里来,“敢借老娘的名义抢老娘的男人,你当我苏三娘是没脾气的吗。” 那车夫被后面赶来的马车横着拦住,再一看车上坐着的美人骂得有名有姓的,知道这只怕是追人的,想管又不敢管,不管又得吱声儿,不然怕里面付钱的主顾再把钱要回去。 “这位姑娘,我车上只有我家少爷少奶奶,你让个路吧。”车夫还装起来了,“我们赶着出城呢。” 这边有车夫,另一边也有。 苏三娘带来的车夫冷笑起来,“周老头你以为老子不认识你么,天天在归红轩后门等着的,前门轮不上你不是么,赶紧的,快把我们苏姑娘的客人放出来,不然你别想在归红轩门口混了。” “什么归红轩,老子不认识。”陈胜玉的车夫心虚,但是想到怀里的金镯子又足了胆气,他这块金子,以后根本不用去那里赶车了,“快给老子闪开。” 第486章 凶猛的母狼(上) 司乡听得外面的声音,知道是苏三娘来了,大喊一声救命。 “还说人不在里面。”苏三娘勃然大怒,“陈胜玉你等着,老娘今天不把你揪出来老娘跟你姓。”说罢从车上跳了下来,站着指挥车夫,“你去,我再加五十。”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个车夫被另一个车夫拖到了一边儿去。 陈胜玉眼见这情形知道今天不能得手,心下就乱了。 司乡趁机把她一推,抢先一步冲下马车,正好跌进苏三娘那边。 “苏姑娘救我。”司乡一把扯住她袖子,“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把我打晕了要带我出城去。” “行,你先走,我来善后。”苏三娘把人扶着站稳,“放心,今天这事儿,老娘不收拾得她怕,老娘白混沉香里这么多年。” 等司乡跌跌撞撞的跑远了,苏三娘仍旧回到马车上去坐着,对着四周看热闹的人叫了起来,“来几个人把对面的车给我砸了,我一人给两块大洋。” 财帛动人心,自有大力勇士来领赏。 再说司乡一阵狂奔,专挑没人的地方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去了,后脖子疼,又累又困又渴,只想倒地上去睡。 不能睡过去,司乡在大腿上拧了一下,不管用,一口咬自己胳膊上,直到出血才停。 这下总算精神了。 精神起来的司乡看了看四周,一条小巷子里,偶尔有人路过,门开得不大,应该是哪些大户人家的后门,离得最近的那家还有人在后门套马车。 司乡往那户人家走去,“这位小哥,能不能给口水喝。”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等着吧,我叫人给你拿出来。”他走到后门去对着里面的人说一声,“阿来,帮忙拿个碗装点水,外面有个人讨水喝的。” “你叫他来这里坐着喝吧。”里面的人说,“没得叫人站着喝水的。” “哎,你进来。”那个装马车的人又出去叫人,“进来坐着喝水吧,也歇一歇。” 司乡就进去了,看着他们他们各自忙碌自己的事,角落里还有两三个人在说话,司乡好好的待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喝着一碗热茶。 茶有点烫,司乡只敢小口小口的喝。 “哎,我是不是见过你。”那闲聊的人里有个人突然注意到了喝茶的少年,“你姓司是不是?” 司乡没认出来他是谁,“我是姓司,但是请恕我失礼,我不记得怎么称呼你了。” “你不认得就对了,我们只见过一次,主要我这人记性比较好。”那人笑起来,“去年你去过嘉兴柳老爷家还记得不,我陪我家大老爷回去的时候你正好过去找我们老太爷。” 司乡连忙说道:“抱歉抱歉,我记性不大好,今天又走路匆忙,竟然没认出来。” “我记得你是姓司的。”那人记性是真的好,“你是来赴我家老太爷的宴的吗?怎么从后门进来?” 今晚这里有宴? 司乡真不知道这里有宴会,只是慌不择路之下跑了进来而已。 她不知道这里就是柳家在上海的宅子,她没走过这边的后门,之前每次都是前门进出的。对后门毫无印象。 “我不是来赴宴的,我只是路过这里。”司乡解释起来,“我刚才跑了好几条街,迷路了。” 那人就笑,“不要紧的,不赴宴在这里歇一歇也是没事的。”又说,“那你在这里坐一坐,我有点事失陪一下。”说完起身走了。 司乡听得这里有宴,也不好在继续待下去,一心只想快速把茶喝完后快些离开。 再说前面柳复传确实约了朋友见面,只是人才刚刚到齐,还在闲聊。 “老爷,之前去过嘉兴老宅看望您的那位小司公子说是迷路了在后面喝水,您要见一见吗?”一旁伺候的人得了消息就去请示,“他说他跑了几条街迷路了,后面的人也说他确实像是跑了几条街。” 柳复传想他今天请客都是做官的,要不是就是做生意的,还不太适合叫那小孩儿来,就说,“你问问他要去哪里,叫马车送一下他吧。” “哎,柳老,能不能叫他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他。”一旁君无忧突然说,“等下我们顺便把他带回去。” 柳复传便叫下人过去请,又问君无忧,“无忧认识他?” “认识,他老板和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和无愁有时也在一起玩儿。”君无忧对小司的评价还是不错的,“做事挺沉稳的,我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跑几条街还把自己跑迷路了。” 等了一会儿,司乡被带过来了。 虽然洗了脸,但是因为怕前面等得太久就没有梳头发和换衣服,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 “柳老好,抱歉扰了你们的雅兴了。”司乡顶着狼狈的头发上去见礼,又对着桌上认识的其他人行礼,“颜老好、君老好,君老板也好。” “先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吧。”柳复传也有些好奇这小孩儿怎么会这么狼狈,“你跑了几条街?” 君无忧也问:“你不是应该跟小君在一块儿吗?怎么这副模样在这儿?小君呢?” 司乡一样一样的说来:“小君公子和小谈公子在一起。我是跑了几条街迷路了。”又说,“我今天遇到狼了,极其凶恶的母狼,不跑快些怕是就被狼吞了。” 那陈胜玉的凶猛更胜母狼一筹。 外面有人来报,“老爷,谈大人带着谈公子来了,同行的还有君老爷家的小公子。” “快请进来。”柳复传说,又去看司乡,“哪儿来的母狼?” 司乡叹气,“等会儿小谈和小君进来了我一起说吧,免得你们笑我两次。”她说这话的时候三分无奈三分气愤还有三分委屈。 所幸剩下的三位客人也到了,互相见了礼后各自落座。 小谈先问了,“小司你什么情况?我和小君等你半天不出来,进去找说你被一个女人从后门带走了,还是个漂亮女人抱着走的。” 司乡一下委屈了,“都知道我是被人抱着走了你也不找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叫人抱着走过,还是女人抱着走的?你讲点义气行不行!!!” 呃,小谈本来是理直气壮的,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没理了,放缓了语气,“我们去找了,马车已经走了,问了怀烟,说你应该被陈胜玉带走了。” “就是她把我打晕了弄走的。”司乡咬牙切齿的说,“要不是苏三娘去得快在大街上把她拦住了,只怕我今天能不能囫囵回来就不一定了。” 第487章 凶猛的母狼(下) “原来是你。”君无忧笑起来,很有几分好玩儿,“我来时开车过来的,路上被人堵住了,我们看了好一阵热闹。”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沉香里的苏三娘砸了抱玉楼陈胜玉的车,说是抢了她看上的男人。” “骂得有些狠,那陈胜玉一句话不说,硬是让她骂。” 君无忧几乎是把热闹看完了才走的,“骂得挺脏的,后来还是两边的妈妈赶过去才把人带回去的。” 司乡这才知道苏三娘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连忙问,“没闹出人命来吧?苏姑娘没受伤吧?” “她没受伤,只是撒了百八十块大洋把陈胜玉的车给砸了,又把陈胜玉骂了个狗血淋头。”君无忧问,“小司啊,两个花魁为了抢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来,只怕明天一早的风月新闻有你一条了。” 司乡:“可别,人怕出名猪怕壮。” 谈夜声有三分好奇三分不解,“她绑你是为了什么?图钱么?你没钱,总不能是图色?” 色,好像也没有。 司乡本来就瘦小,现在虽然伙食好了很多,但是为了保证男装的时候不穿帮,平时并不敢吃太多,所以至今仍然是瘦弱的。 一个瘦小的别人看来应该是个弱鸡一样的,不管是外形还是钱包都不是女人喜欢的样子,尤其青楼花魁什么没见过,抛开银钱,非尤物不食,怎么会绑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司? “我也想知道。”司乡也是一头雾水,“她借了苏姑娘的名义把我骗到角落去,跳起来就把我打晕了,我现在脖子还疼呢。” 谈夜声挨着他坐的,就起来看,果然见红了一大片。 “你这,得好好养一养才行了。”谈夜声坐回去,“我家有上好的红花油,等下你坐我的车走吧,让你带些回去。” 一直安静坐着的君无愁开口:“一瓶红花油只怕不够,还得有金疮药,我要是没闻错,她上半身有伤口。” 司乡本不打算说,眼下被点破,索性撸起袖子把牙印露了出来。 “苏三娘拦停马车后叫我先走,我头晕又不敢晕,最后只能咬了自己一口提神。”司乡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女人真的是生猛,她解了扣子威胁我说要是敢喊她就告我强奸。” 强奸这种事女人一喊出去,男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虽然司乡不具备强奸女人的功能,但是也不能真脱了衣服去跟她对质,只能受了威胁。 要不是苏三娘及时赶到,只怕今天在那马车上就要见血了。 这离谱的经历听得在座之人都大为惊奇。 两个花魁为了一个其貌不扬还没钱的男人大打出手,这多少年都难得一见。 “那你打算怎么做?要上门去说理解吗?”君无愁问她,“只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不过那边为了息事宁人,应该愿意出些钱。” 司乡:“不了,吃了这个亏吧,再生出事来我这小身板不经折腾的。” 这事就说到这里了。 司乡看谈晓星和君集文都在怕他们是有要事要谈,也不好继续在这里了,想告辞了。 “你来都来了,就在这里等我们谈完吧。”柳复传眼见君家和谈家的孩子和他都熟悉也就叫他留下了,“听一听没事,只是不要出去乱说就好。” 几盏热茶泛着香,八九个人借着茶说着最近的事。 当然,说得多的是那几个年长的,那三只小的主要是听。 “消息准确,应该就到今年年底了。”谈晓星先说,“你们都怎么打算的?” 君集文和大儿子对视一眼,发问,“你站谁?” “谈不上站谁。”谈晓星说,“我随时可能离开。” 他不表态,君集文又去问柳复传,“你们家轻易走不了, 你们怎么说?” “这不是我们想站谁的问题。”柳复传点明,“如果按那女人的作风,选出来的新帝根本无力支撑江山,如果那女人死在前头,也许会有别的可能。” 如果女人后死,那新帝必然是会选好掌控的,而到时候顾命大臣就会是最新的风向,而那女人在一天,顾命大臣也会仍然是她那一系的。 “如果那女人后死,最大可能上去的应该是这一系。”柳复传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沣’字,然后抹去,“她不可能会把位置交给身强力壮的,应该就是他儿子。” 君集文对于这个结果没说话,他也想过这个人选。 但是如果是女人死在前面,宗亲会推举谁还说不准,宗亲又能不能和各方大吏拼出胜负来呢? “那你们还往京中投入吗?”君集文直接的问,“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就说句实话吧,我肯定是跟你们一起的。” 柳复传和亲家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点头。 “我们是躲不掉的,族人太多了,我们不能把后人的路断了。”柳复传做决定不能只看他自己的喜好,“我们各走各的关系吧,万一到时候谁的路不对,大家互相拉扯一把。” 颜建明跟着说:“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才好,也免得被人一锅端了。” “也只能如此了,我会安排那边的人每周两次传消息回来的。”谈晓星说,“夜声这边我打算让他后天启程去一趟京城,你们有什么书信要带的就明天送我家来。” 君集文:“你这家伙又诓我,说是随时能走,偏偏还把你儿子派出去。” “谁叫你一贯的站后头。”谈晓星笑起来,“如果你每次不要这么胆小,我就直接告诉你了。” 君集文不理他,只问柳复传,“谘议局的的事,你们那边如何了?” “如火如荼。”柳复传消息相当灵通,“谘议局成立后,各地还跟京城那边有得吵呢。” 君集文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对君无忧说,“我们的生意,能转出去的转些出去,香港新加坡那边都要尽快弄起来,美国那边也要有。” “好的父亲。”君无忧应下来,“孩儿会加快的。” 君集文又去看谈晓星,“到时候我们这边要是有个不好的,你搭把手。” “没问题,多少年的关系了,互相拉扯一下。”谈晓星答应得痛快,“你给我弄点儿枪,弄到香港去,五月里我叫人去那边领。” 君集文瞪了他一眼,“年年都要,存那么多干什么,这玩意儿容易走火。” “没安全感。”谈晓星无视他的眼神,“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君集文哪里能不给,又问柳复传,“你要吗?要的要我也给你弄些来,天下乱了,弄点儿在手上放心。” 柳复传:“当然要,一千条,我和我亲家分。” 第488章 邀请 司乡在一旁听得怕兮兮的,感觉他们买枪跟自己买大白菜一样的。 “行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你们要的东西到我会和你们说的。”君集文今天的目的已经差不多了,“谈晓星那些枪我不要钱,你给我和柳兄弄国外最好的急救药来。你要是不给我弄,那些枪我冲天上放了也不给你。” 说完君集文带着两个儿子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们也走吧。”谈晓星也起身告辞,“小司跟我们一起走吧。” 司乡跟着出来上了谈家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起来,司乡坐在一侧,对面是谈夜声。 “小司,我前两日跟柳老见过一次。”谈晓星一双眼睛在昏暗空间里看着坐在一角的司乡,“他说你推断的也是那个两三岁的孩子上去。” 司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回他的话,“胡乱说说而已,您莫要太放在心上。” “这没什么,天下事天下人议。”谈晓星看得出他怕自己,“不要怕,柳老替你作保了,他说你是个稳重的孩子。” 司乡略微松了口气,他看起来不像是要收拾自己。 “后天夜声要去京城了,你若是无事不妨一起去。”谈晓星对他说,“他对现在的政事还没有了解得那么多,我想你一路上跟他多聊一聊。” 司乡不敢答应:“我的消息并没有您家的那么灵通,先前的推断也只是出于人的行为分析,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只怕把小谈公子带坑里去了。” 他家就这一个独子,要是给你带坑里去了那只怕他要找自己拼命。 “不妨事,他自己也有脑子。”谈晓星问他儿子,“你觉得呢?是自己慢慢摸索还是想跟小司多聊聊?” 谈晓星和司乡说:“他离家多年,要学的东西太多,现在天下太乱,能给他学的时间太短。”停了一下又说,“我能看出来你的消息其实也没有那么灵通,但你可能有一些政事上的直觉,我想你和夜声完全可以合在一起。” 一个出感觉一个出消息,两个人勾兑一下,也许能分析出一些东西出来。 “我只怕辜负你们期望。”司乡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我做过一些离经叛道的事,以后可能还会再做一些有违常理的事,我怕不但没给你们带来好处反而叫你们吃亏。” 谈晓星微微一笑:“什么是离经叛道?什么又是有违常理?同样是形同造反的事,有背景的人就是思想新潮,没有背景的就是妖言惑众。” 不过都是看身后的势力罢了。 “你考虑一下吧。”谈晓星不强迫人,“如果你们能谈拢,那我家的消息你也是可以知道的。比如云飞扬犯的是什么事。” 司乡心里加快跳了一下,她对云飞扬是真想扒个彻底,不为别的,就是想替真正的云清寒知道他为什么一去不回。 想知道他到底是主动的抛妻弃女,还是另有苦衷。 只是云飞扬有郑家护着,她势力单薄,不敢查的太过深入。 眼下如果有了谈家帮忙,想必是可以容易些了。 更重要的是,背靠谈家,做别的事也可以容易一些。 司乡想了半天,眼神复杂的问,“谈大人,您和柳老那边,可能会有为敌的一天吗?” 她受柳老恩惠,如果她现在投靠的人和柳老为敌,她该如何是好? 谈晓星看了他一会儿,“我和柳复传并无相争之处,相反夜声能回来还得多谢他。” 那就是不会轻易为敌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谈晓星并不要求他立刻做决定,“如果愿意,后天跟夜声一起去京中,不愿意也不要紧,我并不反对你们像之前那样相处。” 马车晃晃悠悠的把司乡带到谈家去取了药又把她送回了家时,司乡已经是没什么力气了。 她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起。 按照之前的习惯去股票交易所抄了消息后赶到酒与夜去,汇报完了后坐下来和兰特聊最近的事。 司乡先把昨天的闹剧说了,在兰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充分表现出自己的无奈,“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明明只是和他们谈了个事情而已。” “好吧,我是没看出来你竟然有这样魅力。”兰特着实震惊了一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司乡:“不要笑话我了,你最近有什么任务给我?”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关于本的事。”兰特叫他来的目的很简单,“那天人多我不好问,你现在和我说。” 司乡把当时看到的场景都说了一下,也说了他们两个人是经常吵架和砸东西的。 只陈述事实,没有加入一点猜测。 “照片只有那一张是吗?”兰特问。 司乡点头:“有拍他们公司别的同事都在一起的照片,但是没有那一张那么明确的能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都拿给我吧。”兰特说道,“我想我应该都能用得上。” 司乡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兰特看不得他这样温吞吞的样子,“你是想为本求情吗?其实你犯不着,就算我用出这些东西,也只会稍微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已。” “我们这样的家族,哪怕是夫妻一方在外面有了私生子,那这个私生子也绝不会是他们离婚的条件。” 兰特的话也许不太道德,“我们对于结婚对象的要求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带来利益,私生子在通常并不会影响家族利益的分配。” “通常?” “有些特殊情况,比如有些人实在生不出孩子了。”兰特解释得非常直接,“与其落入外人之手,那不如落到私生子的手里,然后私生子也可以作为下一代进行联姻。” 司乡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本的婚处情只会给他带来一点麻烦,但不会影响太多。 那这样一来,费力收集的照片还值得吗? 兰特看出了他的想法,“小司,有些时候,敌人内部的不和睦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甚至十几分钟,我们都可以用这些时间来做些什么。” 第489章 故友不必挂念 “明白了。”司乡不再多想,“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你说。”兰特要先听他求什么。 司乡:“本的助理,威尔逊,是个不错的人。” “哪里不错?”兰特看着他,“不错两个字范围太广了,说详细一些。” “工作认真负责,对人热情。”司乡对威尔逊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我带回来的关于海上保险那些资料就是从他手上来的,很全面。” 兰特:“不会觉得他是个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吗?”又说,“你不会告诉他你是我的人吧?” 这个当然没有。 “我什么也没说,他只认为我是一个想开食品厂的有钱人的工人。”司乡连忙说道,“我没有和他说过任何一句关于你这边的事,也没有提到过丹尼尔跟潘提先生。” 兰特又问:“那你想求我什么?想好了再说。” “如果你将来和本那边开始争执的时候,能不能别针对威尔逊?”司乡只有这一个请求,“他是一个认真工作的人,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兰特抬抬手:“我听明白了,到时候再说吧。” “好。”司乡不再继续往下说,“谢您给我说的机会。” 一时安静了下来,司乡觉得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后,兰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来,“给,这是你去年的奖金,只有半年,加上大多数时候都在观望,就没有多少了。” 信封里有两百二。 对于司乡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了。 一见到钱,司乡就咧嘴笑了,有钱哎。 “你可真好哄。”兰特没眼看他,“那本书翻译出来就交给爱丽丝吧,如果你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来改过了的话。” 司乡说了尔杰农的事,问兰特,“虽然合同上写着的是也可以再委托其他人代为办理小说的事,但是如果我真的去找爱丽丝会不会不太好?” “那你给她另外一本吧,反正有时间限制的,希望你能有个好运气。”兰特考虑了一下才说,“丹尼尔最近给你安排了别的事吗?如果没有,你就在店里待几天吧。” 司乡:“要走一趟京城,小谈公子有事过去,我要陪他去一趟。明天就走,可能要半个月。” 兰特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拿出来一个信封给他,“从京城回来过后短时间不要出去了,这个人的信息你好好记到脑子里去,下次他再来你去接待。” 司乡拿到的是那个西班牙人的信息,对方的生活习惯和爱好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信任自己了。 没想到自己帮威尔逊求情过后还能立刻被安排后面接待西班牙人,司乡心里有些感动。 “那我走了,对了,我在新加坡留的是这边的地址,如果有我的信,麻烦帮我收一下。”司乡说完就走了,她今天还有些事。 兰特又把头埋进了文件里,“小心一些,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家在京城也有人,大忙帮不上,小事可以。” 嘿嘿,这个老板还怪好的。 司乡悠哉悠哉的下楼,买了些东西先去了沉香里去寻苏三娘。 午时的沉香里大多算不得多忙,司乡到时接待的人听了姓名还愣了一下,然后才去传传,没多久就出来带了她进去。 只是司乡还是有些奇怪,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明所以的到了苏三娘的房间,人家正在梳头,司乡要退出去等人家梳妆好了再进来。 “小司公子进来吧,我这头发妆面一时半会儿是弄不完的。”苏三娘叫住他,“你昨天还好吧?” 司乡先拱了拱手,“昨日幸亏苏姑娘相救,不然只怕我一定要吃官司的。”又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小司公子客气了。”苏三娘抬手弄头发,“我是气不过她陈胜玉借我的名义诓骗你出去,昨天这一场闹了想必她要收敛一些的。” 司乡只想知道另一件事,“我没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绑我?” 一个没钱没色的人,身体也谈不上健壮,图啥呢? 苏三娘想了一阵,不太确定的说,“或许是以为你有钱,还心善。” “她前面还好,应该是听我们聊到玉娘,哦,现在应该说清光了,她应该是听了你帮清光赎身的事有了其他想法。”苏三娘大胆猜测,“她觉得你是个有钱的好人,想霸王硬上弓,借机出去。” 还能这样? 司乡挠头,“她就这么有把握?” “不知道,不过我也没有别的看法了。”苏三娘含笑打量了小司一阵,“小司公子其实五官还是生得不错的,只是个子还得再长长才好,平日还是多吃些肉食。” 被人当面笑话个子矮小司乡也没生气,她想了一下,“那我有必要去一趟抱玉楼吗?” 还要不要上门去闹一闹? “不必,青楼之地少去为好,而且你对女色并不感兴趣,更没必要去了。”苏三娘收起笑容,“而且抱玉楼背后的东家也不是好惹的,你已经跟清光扯上了关系,现在再去招惹陈胜玉,怕是人家东家知道了要找你了。” 说得有道理。 你弄走了人家一个花魁不算,现在还想弄走第二个,你这不是挑衅吗。 司乡若有所思的问,“那你知道抱玉楼的东家是哪家吗?” 苏三娘面色为难,“小司公子不要问,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看起来她是知道,只是不好说。 那就不问了。 “关于你想知道的陈姑娘的事,她只在过年时来过一封信,是关于澳门一带的风土人情,我抄录了两份,你给想容姑娘也带一份吧。”司乡从包里取出两个封信出来,“别的就没有了,不过听说她的腿伤已经好全了,有没有留疤就不知道了。” 有了这信, 苏三娘头发也不梳了,妆也不弄了,立刻拿了过去就看,好一阵过后抬手把眼泪珠子抹了。 “好好好。”苏三娘连说了三个好字,“她也算熬出头了。” 司乡见她眼含热泪的样子格外真诚,也不由软了口气,“你要给她写信吗?要是想写就现在写了给我吧,有机会给你寄过去。” 苏三娘摇头,“不寄了,她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就不叫她记挂我们这样风尘里的人物了。” 风尘里的旧友,只会时时叫她想起不堪的过去。 第490章 吵闹的隔壁 告别苏三娘出来,司乡又带上书去寻了爱丽丝,再去恒记小店看了看,交待过阿恒一些事后,跟丹尼尔和布里斯也说了小君和小谈要合伙的事,这就跟着小谈一起上京去了。 二人一路火车,到京城时已经是二月十一,到时天色已暗,二人就近在火车站附近寻了个客栈,拿着东西就往柜台去。 那店里的伙计一看来了两个外地的,笑得一张脸儿都要开出来花。 “两位客人住店啊,来两间上房吧。”伙计把人往柜台处引,“上房一晚上两块,二等的一晚上一块。” 司乡脚步一顿,有些太贵了。 “上房陈设如何?”谈夜声径直问道,“被子里的棉花是新的吗?漱口用的是盐还是牙粉?每天有人打扫吗?” 伙计没想到这客人问得这么刁钻,顿了顿才说,“被子棉花是最新的,牙粉没有,那东西得另外加钱我们帮您去买才行。” “走吧小司,不值这个价。”谈夜声停下来,立刻就要转身,“我们换个地方去问问。” 司乡也觉得贵,听了他叫立刻就要跟着走。 “哎哎,两位客人别急,能谈能谈。”掌柜的本来在里面听着,只觉得两个穿得不错的少年人没什么主见,一见这俩是真要走就急了,连词从柜台里出来,“伙计不懂事儿两位别见怪,咱们谈一下嘛。” 谈夜声:“那你说说上等的多少钱一间?” 这个么,要是说两块估计他们立刻就走了。 “客人,给你们算一块八一天吧,可别说出去。”掌柜一脸为难状,“我这店里都是行商的人多,可没有这么便宜过的。” 司乡心想的是看样子他们利润不错,一口气就少了两毛。 “一块五,不行就算了,你也别骂我,我也不骂你。”谈夜声抬手看了看手表,“东西还得给我用原来的才行。”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客人你砍价也没有这么砍的。” “哦,不方便就算了。”谈夜声也不跟他磨,“小司我们走。” “哎哎,您别走,一块五就一块五。”掌柜的有些肉疼,回柜台去找钥匙,一边拿着笔就往上记,“两间上房。” 司乡有些心疼一天三块钱,要着要不自己住个普通一些的算了。 “一间上房。”谈夜声先说了,“我们两个人住一间,你给我们多拿一条被子。” 掌柜的手一顿,“行吧,一间上房,不过加被子要加钱。” “加钱?”谈夜声声音高了点,“你确定吗?” “不加不加。”掌柜的也看出来了这说话的客人不好说话,“伙计带他们上去吧,上房一间。” 谈夜声这才叫司乡跟着上去,“我们要靠里的,清静些。” 司乡想说什么,被谈夜声看了一眼,只能先跟着上去了再说。 伙计把人带到地方,麻溜儿的拿了加的被子和热水,又提醒了一句锁好门窗就走了。 “你刚才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谈夜声把东西放下,“现在可以说了。” 司乡:“我去开一间普通些的房间,你在这里休息。”说完就要出去。 “等等。”谈夜声叫住他,“出门在外的哪有那么讲究,两个男人睡一起怕什么,我又不会扒你衣裳。” 司乡:“我不是怕这个,我是习惯自己睡。” “哦?”谈夜声打量着他,“之前难道没和我一个舱房住过吗?” 之前也没见有这么多毛病。 司乡心想那能一样么,“那不一样,那会儿我晕船呢。” “所以现在不晕船就不认识我了。”谈夜声语气淡淡的,“你是觉得我钱多,非得多开一间,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省下来不好吗?” 司乡:“我自己掏钱。” “你自己的钱不是钱?你钱很多?半个月的几十块你不心疼?”谈夜声给他算了一笔账,“那几十块留着做点事不好吗?”如此还不算,还往他心上插了一刀,“你应该没多少钱了吧。” 司乡全身上下嘴最硬,“谁说我没钱。” “那你有多少?”谈夜声倒真想知道,“一百还是两百?一千还是两千,一万还是两万?”又说,“你才这么点儿钱就开始不把钱当钱用了?” 谈夜声拿眼睛看他,“我总还是比你有钱些的,我不还和你挤一间吗?” 一席话把司乡说得无法反驳。 一个比你有钱无数倍的人还比你节省,你还有什么理由乱花钱。 司乡无法反驳,她觉得谈夜声说得对,但是她不敢和他住啊。 “这样吧,你今晚上跟我挤挤,明天我们换地方住,到时候给你另外弄一间。”谈夜声看他不愿意也不想为了省这点儿钱闹得不高兴,“今天先将就一下。” 他都退步了司乡也不好继续坚持。 算了,就一晚上,大不了自己不要睡太死就好了。 “你啊,以后你多出门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一个人住了。”谈夜声摇摇头,“去洗漱吧,早些休息。” 司乡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另有隐情,想问一下,他却不再开口,自己洗脸去了。 洗漱完,谈夜声脱了外衣躺到外面,叫司乡睡里头去。 “我能不能睡外面?”司乡有些不好意思睡里头去,“如厕方便。” 谈夜声就往里面睡去,从枕头下摸出一根小臂长短的棍子递给他。 “这是干嘛?”司乡拿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瞧了也没看出上头有什么花纹来,“上面好像没什么东西,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谈夜声叹一口气,“让你拿着防身,万一有动静,你好一棍子打出去,免得你吃亏。” 呃,司乡觉得她好像误会了。 “所以,你睡外头也是为了防着有人摸进来。”司乡觉得她好像错得离谱了,“那你睡里头还能发挥吗?” 谈夜声:“里面空间小些,肯定差一些的,不过这里毕竟天子脚下,可能会有小偷,但是应该没有登堂入室公然杀人放火的。” “出门在外,防火防盗防……”谈夜声说到一半儿不说了,把被子一拉,“睡觉吧。” 所以,是防火防盗防什么? 司乡抱着疑问躺下来,把被子包裹得死紧死紧的,手里握着那根小臂长的棍子,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到底除了是防火防盗还有什么别的可防的司乡半夜就知道了。 因为担心出事,司乡没熄灯就睡了,等半夜被什么动静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屋子里进贼了。 她心里有些紧张,拿着棍子掀开被子就要去屋子里找一找。 “别看了,屋子里只有我们。”谈夜声眼睛闭着的,声音低低的,“是隔壁。” 隔壁怎么了?大晚上的开门关门的。 “你听着就是了,别出声儿,要是听不下去就用被子包着睡,再不行就去喝点凉水吧。”谈夜声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夜深人静,隔壁的人能有些什么动静? 司乡很快知道了,她听着隔壁的动静只想让自己聋了才好,妈妈的,出门在外,大晚上的不睡觉交什么女朋友,就不能好好儿的回家去弄吗。 第491章 特产 天麻麻亮,司乡洗脸漱口后顶着不大好的脸色坐着等谈夜声洗漱,看他精神抖擞,有些不理解他怎么能睡着的,明明隔壁那么吵。 “走吧,出去吃个早饭,然后我去见个人,你在外面等我。”谈夜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又去招呼司乡跟他一起出去,“如果时间早,我们再去几个地方。” 司乡走着走着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能睡着的?” “我为什么睡不着?比这难睡的地方我又不是没睡过。”谈夜声走在前面,“你又是为什么睡不着?” 司乡:“隔壁那么吵。” 隔壁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旷得太久了,竟然弄到了天快亮才结束,然后就是开门关门的动静,最后才安静下去。 “你也就是出门少了,要是生在乡下,就那么两间房,长辈办事,兄嫂办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谈夜声被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弄笑了,“你要是昨天一个人住,也有人半夜来敲门问你要不要的。” 要不要什么,当然是要不要女人了。 谈夜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总不会以为昨晚上隔壁的是正经夫妻吧。” “正经夫妻哪里有半夜来半夜去的?” 是啊,正经夫妻哪有半夜来去的? 司乡恍然大悟,“你早知道有这些事。”又说,“难道所有男人出门住店都有这些事吗?” “当然不是,不过有些店家会跟附近的一些地方有合作,叫他们帮着问,成了会分一些给他们。”谈夜声选了个小铺子走进去,“店家,来两碗粥,再来两个油条。” “哎,您稍等,马上就来。” 谈夜声拉着司乡在门口的位置坐下,“我不知道隔壁一定会有人半夜起来热闹,但是我出门时我家里人跟我说过这些。” 原来如此。 难怪他见了什么都不奇怪。 “我可真是运气好,跟着你出门。”司乡这才知道他不单单是为了钱才两个人开了一间房,“来来来,小谈公子你还想吃点儿什么,我请客。” 谈夜声故意问道:“那你今晚还坚持自己住一间吗?” 这个么。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今晚自己住一下吧,我也想看看半夜来的是人是鬼。” 不听劝,真是不听劝。 谈夜声不再多说,端起自己的粥来吃。 “哎,小谈公子,我有个问题啊。”司乡也喝上了粥,抽空还要跟他聊一聊。 “说。” 司乡是真好奇,“你为什么只带我出门啊,遇到了事还得你照应我。” 谈家家大业大的,应该有很多见多识广的人才对,为什么不带那些人出门。 “不要多问。”谈夜声避而不谈,“总之你来了就多听多看吧,回去以后我们要跟我老子有个交待的。” 老板端了两根现炸的油条上来,“两位的油条来了,慢用,要不要再加点别的,我们的大肉包子也不错的。” “小司你吃包子吗?”谈夜声见他摇头就不要了,“这些就够了,老板你们店有什么特色的东西吗?我说的是那种只有你们有别的地方没有的。还有怎么早上吃早饭的人不多?” 老板笑呵呵的,“这会儿天都没大亮呢,等会儿人就多了。特色的东西我就不叫您二位试了,你们一定吃不惯。” 他这样一说谈夜声就好奇了,什么东西还藏着。 “这位客人,你不要太好奇,我们这地儿的东西有些你是真不大可能吃得惯的。”老板笑得是见过大风浪的样子,“算了,我请你们尝尝吧,等下你们只付粥和油条的钱就成。” 到底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司乡也好奇起来了。 “伙计,打两个半碗的豆汁儿过来。”老板冲着后面吆喝了一声,又冲两个客人笑,“不是我小气,这东西还真只有我们本地人才吃得惯,你们试试,只一样,喝完了别骂我就成。” 这么夸张的么? 司乡上辈子虽然没亲自喝过,但是对其威名也是颇有耳闻,现在遇上了,不免想见识了一下这东西。 两只粗瓷碗端了上来,熬得稠稠的两碗灰绿色东西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亮晶晶的泡沫,带了点豆香,还有些别的味道,总之,味道有点形容不出来。 “小谈公子你先请吧。”司乡被这从未见过的样子吓退了一下,“我让你。” 谈夜声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在舌尖品了品,然后做个了吞咽的动作,“还不错,你也试试。” 是吗?味道能不错? 司乡带点怀疑的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呕。”司乡当时就吐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啊。 “哎,客人你小心别吐你身上了。”老板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出,离他们远远的,“伙计拿抹布出来擦一下。” 司乡只觉得天灵盖要被冲开了,被熏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她的天爷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呀。 谈夜声这才张嘴把那一口吐回了碗里,喝水漱口,又是淡定的喝粥,又对不可置信的小司说,“我逗你的,一点也不好喝。” 好家伙,这么整人的么。 司乡想骂他两句,又怕一开口把自己熏得更厉害,愣是憋着没开口。 “老板,这京城里什么地方最热闹?”谈夜声吃饱喝足了开始办正事,“那种消息最多的地方,听了不会被抓的地方。” 老板想都不用想就给他报了几个,“广和居、天汇轩这些地方吧,各地会馆也可以去看,要是预算足也可以去戏园听听。” 都是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不过你们听归听,少说为宜。”老板好心提醒道,“虽说一般没什么事儿,但也架不住有时候有些人多事。” 道了谢,谈夜声付了账,给司乡拿了些钱,“你去广和居要壶茶等我吧,我晚些过去找你,你自己另外再买些东西吃。” 这是不肯让小司知道他去了哪里。 司乡也没打听,这毕竟是人家的关系,她只收了钱叫了个车就走了。 第492章 意外的人 要说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当属各个茶楼戏园,有钱的去高档些的,小老百姓就是路过的茶铺要碗大叶子茶也能喝半天聊尽兴。 司乡径直去了广和居,要了个大堂角落的位置,一壶茶一碟糕饼,听着外面的人吵得闹哄哄的。 这会儿说的是修铁路的事,没多久就变成了各地咨议局和中央沟通是否顺畅。 司乡边吃边听,心想果然天子脚下,大家言论都还挺大胆的。 听得正高兴呢,一个人冲着她位置过来,对她拱手作了个礼,“挤挤。” 来人一身普通学子装扮,灰色的长衫马甲,头上一顶瓜皮帽。 只是这人五官有些眼熟啊。 司乡对这个人相当的不陌生,“宋……宋公子,请坐吧。” “多谢了,小司公子可以请我喝一杯茶吧。”男装的宋平浪一点不客气的坐下来,“这里实在没位置了,我来得有些晚。” 这里生意挺好的,大堂的位置坐满了已经,坐满的大堂其实有点吵,楼上倒是有雅间,可是司乡是为了听时事来的,去了楼上什么也听不到了。 “无妨,一起坐吧,宋公子几时到的京城,又为何这副打扮?”司乡也是有些好奇的,“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人。” 要不是对方半夜从窗户进去吓了她好几次还真不一定能印象深刻到一眼就认出来。 “小司公子又为何来此?”宋平浪避而不答,“我记得你不是回了上海了吗?” 司乡笑笑,抬手叫来伙计多上一盏茶,也不回答,“既然大家都不好说,那就都不说了吧。宋公子喝茶。” 司乡这一坐就是到了午后,那宋平浪也坐得住,也不出去吃饭也不出去上厕所什么的,硬是一起坐到午后。 眼看着其他喝茶的人都换了一波,司乡终于等来了谈夜声的身影,见他还带了个人来,连忙迎上去。 “小司,我给你介绍一下。”谈夜声说着自己带来的人,“江上萍江公子。” 司乡一把扯住他往外走,“小声些,先出去,我们得换个地方。” 等到带着两个人出来了好一段距离,司乡回头看宋平浪没有跟来才叫了车换了另一处茶馆。 “怎么了?”谈夜声生等着换了地方坐下来才开口,“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紧张?那边有人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司乡这次还是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他们点了茶和点心才说起来。 “有个江湖中人坐我旁边,我怕她盯上你们。”司乡没有提及姓名,“我拿不准她的目的,还是离远些好些。” 谈夜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今天听了些什么?” “他们在说铁路和咨议局,还有汉臣和满臣的争权。”司乡简单带过,“各执一词,闹哄哄的。” 谈夜声:“现在也就是说这些事了,你在来的路上看了不少报纸,应该对这些话题不陌生了。” 是不陌生。 “你今天办的事顺利吗?”司乡问他,“下午是在这边坐着还是回去?明天怎么安排?” 谈夜声:“在这里坐会儿吧,到了四点我们去把东西搬到靠内城一些的地方去住。”又和他说江上萍,“阿萍的哥哥和我父亲是旧相识,按理来说我们该叫他一声萍叔,不过我们说好了各论各的。他这几天会带我们走一走。” “行,那就有劳阿萍兄。”司乡拱了拱手,看茶上来了给他们先拿,等伙计下去才重新说话,“我上午听得多些的是立宪的事。” “怎么说?” 司乡:“说是闹得挺凶,那些学子多是持保守态度,不过也持观望态度。” “那你觉得呢?”谈夜声问,“你自己怎么看?” 同坐的江上萍也把耳朵支了起来。 司乡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才说,还把声音压得极低,“今年不会成功,就算成功,那也只会是流于形式。” 立宪成功代表权力外移,哪有人会心甘情愿的放权。 而现在的读书人还多少对皇权有着期待,也做不出强烈的手段来逼迫。 “你们觉得呢?”司乡也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江上萍一直在京城,也常听这些,对这事还是抱有希望,“现在大家都在闹,今年闹得尤其厉害,应该能顺利些吧。” “我不太看好朝廷。”谈夜声也直言,“上面不会愿意放权的。” 哪个当老大当习惯的人愿意去当老二呢?也有可能是当老三。 有些事情一旦让了步,那就会一退再退。 “闹得那么厉害,应该要让步的。”江上萍还是坚持,“不过我哥哥好像也跟你们说得差不多。” 现在确实很多人在闹,但是根据司乡微薄的历史知识还是能看出来,这并不是今年就会成功的事情。 三个人里,只有江上萍一人意见不同。 “等着看看嘛,反正到下半年就知道了。”司乡并不争论,“不过我听说这边学堂要增设法律、师范这些学科,不知道真假。” 江上萍嗯了一声,“是在传,会不会加也还不知道。” 三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别的,直等到四点左右江上萍才走。 “我们也走。”谈夜声找人问了一下方向,没坐车,带着司乡走路前进,“小司,那个江湖中人,你是不是和我说详细一些?” 司乡没犹豫,“她是新加坡那边来的,据说当地的帮派跟早年的天地会有关系。” 关于宋平浪的身世,司乡把能说的都说了,当然连对方半夜翻窗进去和给她消息的事也说了。 “她身手极好。”司乡至今想起来都有后怕,“你知道么,我当时换了楼层换了房间,窗口用铁网兜住了,门口还有人守着,就这都防不住。” 天知道她半夜醒了发现屋子里多了个陌生人的感觉。 “这么危险,你怎么回来都不说?”谈夜声这才晓得他那趟远门出得并不容易,“你为着什么事惹她了?” 司乡苦笑,“我没惹她,我连打听欧先生的工厂都小心翼翼的,应该一开始他们想叫我在华人区开厂,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她来找我叫我跟着她干。” 至今司乡也没看出来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这事儿就跟前段时间陈胜玉绑我了一样的莫名其妙。” 第493章 渣爹失踪记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想起从南洋到京城都能遇到,司乡只觉得这人有些克她。 “我估计她应该是跟我差不多时间来的。”司乡算了算时间,“在我离开前不久我还在新加坡见过她。” 谈夜声一声没吭儿,在想些什么。 司乡见他不吭声儿,以为他被吓到了,她今天做男装打扮,只怕是偷偷出门的,也许是出来玩儿的也说不定。” “你离她远一些。”谈夜声突然说,“尽是躲着一些。” 司乡:“我本来就要躲着她,我真怕她哪天抽风冲进来一刀把我给砍了。” “她应该不会砍你,他们有规矩不会去动普通人。”谈夜声听说过一些他们的事,“我只怕跟他们走近了容易惹祸上身,他们很是干过一些大事。” 只当小谈是谨慎,司乡没往太坏处去想。 “我们今晚上住哪儿?”司乡走久了有些脚疼,“能不能坐车?” 谈夜声看了他一眼,“弱鸡。” “我。”司乡不想理他,又想到早上他捉弄自己,回了一句,“小人。” 谈夜声估计也想到了早上的事,一下笑了,心情大好,抬手叫了个人力车给他拉走了。 这一次司乡他们搬到了会贤堂的附近去,一家不算大的客栈,两间挨在一起的二等房间,司乡的在最里。 搬过去时天已黑了,两人随便吃了些夜饭就一起去了谈夜声的房间。 司乡拿出今天买的报纸扔给谈夜声,“你看一看吧,虽然没什么新意。” “嗯。”谈夜声拿过来快速的看,见他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边的饭太难吃了,感觉有点空虚。”司乡吐槽,“我到现在嘴里都是豆汁儿的味儿。” 谈夜声没忍住笑了。 “你笑个屁。”司乡看了他一眼,“下这再这么捉弄我,别怪我往你饭里扔泥巴。” 哈哈哈,更好笑了。 笑完了,谈夜声说起正事来,“我这次来是要来吃一个人的寿宴的。” “寿宴?”司乡动脑子想了一圈儿后放弃了,她并不知道京城里有谁的寿宴要让他跑这么远来。 谈夜声也没打算告诉他,只是说,“是押宝,但是能不能押得中不知道。” “是这个吗?”司乡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沣字,“你们要去走他们的路子?” 谈夜声犹豫了一下,摇头,“不能说,但是不是他。”过了一会儿,用极柢的声音说,“我们走的不是他们的路子。” 到这里司乡不就问了,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太多。 “行,那你的行程你安排,如果有用我的地方和我说。”司乡说,“只是还是低调些好些,京中一惯的喜欢抓人。” 谈夜声知道轻重,“你也小心些,多听多看,不要说,不然真出了事我未必捞得出来你。” 京城之中,官多如狗,还有各路外地的学子,富甲一方的大商人,话多了指不定就被人听去了哪一句。 到祸事临头时多少人都不自知。 过了一会儿,谈夜声又说,“我把云飞扬的事告诉你吧。” 要说别的事也许司乡兴趣不大,那云飞扬的事可就兴趣非常大了。 “要听吗?”谈夜声故意问,“你要是不是很想听我就不说了。” 司乡连忙说好话,“好小谈,快说快说。” “他确实是湖南人,本名叫云梦甲。”谈夜声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司乡耳边,“他在会试考试前离家,但并未参加过会试。” “后来他来了京中,被扯入一桩行刺事件。” “他行刺的是谁?”司乡迫不及待的问,“他为什么会来京中?” 谈夜声停了下来,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先稳定一下情绪慢慢听我说。” “为什么来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是来过。”谈夜声接着说道,“那时有人告发他谋反,又有人出首告他与同伙行刺广西巡府王之春和欲潜入宫中行刺那个女人。” 司乡听得害怕,这要量属实,那云梦甲着实胆子够大。 “行刺一事不知真假,但当时京中与他同住的两人是真的参与了刺杀王之春,所以有人出首告发他想入宫行刺时他也被一些人拿来做了功劳。” 谈夜声一边留意着他的神色一边继续说,“行刺那个女人的事当然是没有的,就算有那也只是想一想还没有实际行动,天下有这样想法的人太多,不可能有一个杀一个的。” “和他一起住的人是有事,但是他也只是在一起住了两天罢了。” “所以他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司乡问,“令尊曾经和我说过他身上有案子。” 谈夜声点头:“是有,本来他只是不巧跟那两个人住到了一起,但是好死不死的,那两个人真有在京中行刺大官的计划,还有两份成员名单。” “那两人出逃时被抓,但那两份名单,根据他们交代,那名单被云梦甲带走了。” 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谈夜声又说:“两份名单,一份是行刺名单,另一份是他们同伙的名单。” “所以惠赐才会追出去。” “只是追着追着这个人没影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当时就是惠赐负责追拿他们的。” “直到今年,惠赐出来办差,到上海时突然寻了我父亲说了此事,让我父亲出面约了郑慧达和云飞扬确认是不是云梦甲。”谈夜声现在说的事已经是司乡知道的事了,“虽说当年他追人追丢了,但是惠赐一向记性好,一眼在郑家铺子里撞见云飞扬就回忆了自己追杀过的人。” 说到这里,司乡已经能把大概的情形理出来了。 当年云梦甲说是参加会试离家,但是人走了以后又没去参加会试,再出现是京城,不小心和两个专门搞刺杀的住到了一起,临了还带了人家的名单走,就此被追杀了一路。 四五年后,以郑家的外国女婿云飞扬的身份出现。 司乡沉思起来,良久抬头,“那郑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 “这个不清楚。”谈夜声没有打听出来,“不过我今天送完礼后专门见了一趟惠赐大人,从他那里我打听出来另一件事。” 谈夜声:“那两个牵涉到当年行刺事件的人,一个是出身贫寒的湘潭刘姓书生,另一个也是衡阳人,姓腾。” 腾?司乡瞳孔猛然变大,“有名字吗?” “有。”谈夜声说,“衡阳潇湘街上住的腾家人,腾坚那一支,排行第二的儿子腾怀浩。” 第494章 窗户响了 司乡解开了一些迷惑,起码知道了一些云梦甲的去向问题。 但是又有了更多的问题。 “让我想一想。”司乡只觉得脑中一团乱庥。 云梦甲究竟是怎么做到离家后那么快就成了郑家的女婿的?还有他能在惠赐的追杀之下逃走也真是有几分本事。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点,他为什么还能保持良民的身份? 她望着谈夜声问,“既然牵涉谋逆重罪,那为什么衡阳那边并没有缉拿文书,我记得一直到云姑娘卖身入沈家时,这个人都还是良民。” “是在暗中追杀。”谈夜声回忆了一下惠赐的意思,“没有下发海捕文书是有两层原因,一是有些人拿了腾家疏通的银子把事情压住了一些,二是他们让人来了这边蹲守,认为此人可能会回家。” “再后来事情淡下去了。” “也是因为影响没那么大,时间又久了,不然惠赐也不敢拿了钱就不追究了。” 谈夜声到此也就把事情说完了。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谈夜声问他,“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这个人这么感兴趣,但你既然和我一起了,这件事我必然给你打听清楚了。” 司乡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个云梦甲事情还挺多。 “暂时没有了。”司乡要回去捋一捋才行,“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明天我们再见。” “行,那你也早些休息,有事就叫我。”谈夜声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去,“棍子拿上,小心一些,门要锁好。” 司乡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快速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看起来云梦甲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呢。”司乡在心里想。 过了一会儿又想,“云清寒被腾家险些买走又跟云梦甲失踪有没有关系?” 想不出来,想不出来,这个原身的父亲还真是叫自己头疼呢。 但是控制不住的又去想,“要是云梦甲知道他亲女儿被人逼迫至死,又会有什么反应?还是装不认识?” 妈的,烦死了。 原身啊原身,你要是在地下知道你那个爹不但没死过得还怪好的,会不会再气活过来哟。 翻来覆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 百思不解辗转反侧之时,窗户口轻微的响动了一下。 司乡一下被惊动,手下意识的抓紧谈夜声给的短棍。 窗户被一只手推开,一道身影跃了进来,然后窗户又被轻轻的关上。 司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在心里评估到底是谈夜声冲过来的速度快些还是这个身轻如鬼的家伙手上的家伙快些。 那黑影往床的方向来了。 司乡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扑通一声,那人突然一下软倒在床边,竟好像是晕了过去。 司乡下意识的睁眼,果然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地上的人没动,司乡也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才拿棍子捅了地上的人一下。 “喂?”司乡捅了捅那人,没动静。 衣服都顾不上穿,司乡点上灯把人翻过来,好家伙,又又又是那个爱翻窗户的家伙。 “宋姑娘?”司乡小声叫了两声,没醒,又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时,谈夜声的声音出现在门口,“小司?” “我在。”司乡把外衣拿来披上才去开门,“你怎么没睡觉?” 谈夜声手上拿着油灯往里走:“我听你这边好像有动静。”刚说完,他立刻回身把门关了,指着地上那不明物体,“那是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是个人。”司乡看见他来了就没那么慌了,“就是白天跟你说的那个。” 谈夜声把人翻着看了一下,“这人昏过去了。” 这肯定是能看出来的,叫都叫不醒,又还能呼吸,肯定是昏过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司乡是真怕出事,“我害怕?” 咚的一声,谈夜声把倒在地上的人扔到床上去,拿了被子给人盖了下,“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一。你跟她睡一块儿,等她睡醒了来追杀你。” “二,你去再要一个房间,可能需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半夜要再要一个房间睡觉。” 司乡眨巴了一下清澈的大眼睛,“三是不是跟你一起睡?” “对,你真聪明,都会抢答了。”谈夜声把床单撕开来将宋平浪的一只脚绑在床柱上,“你自己选吧。” 这还用选吗? 司乡惜命,小命面前,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都先放一边儿去了。 “走走走。”司乡去拿箱子,“快些快些。” 回了谈夜声的那间房,司乡才想起来问,“宋姑娘为什么晕?” “我怎么知道?”谈夜声去检查自己的房间,“江湖中旁门左道的多得很,估计她是着了道儿了吧。”一回头看他跟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你胆子放大点,江湖中人虽爱以武犯禁,但是一般也不会对普通人下手。” 司乡腿都在抖,“我怕她过来。” 能不怕么,这都第几次了,偏偏自己打不过,又不敢报官抓她。 “那你说怎么办?”谈夜声已经把屋子全检查了一遍了,“实在害怕你就睡床底下去。” 床底下安全?床底下不是鬼故事里最频繁的鬼魂出现地点么。 司乡眼巴巴的望着他,“我想睡里面。” 谈夜声就已经站床前了,看他可怜的样子有些好笑,“那你就睡里面,我又不是不要你睡。” 于是司乡就脱了鞋子把被子裹紧滚到最里面去了。 他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猪儿虫,谈夜声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笑完往他脚那一头躺下,伸手在他小腿位置拍了拍,“睡吧。” 不多时,司乡听着他呼吸声平稳下来,知道人已经睡熟了,才算放心下来。 妈的,这女扮男装的日子真是不好过啊,睡个觉都不敢大胆。 迷迷糊糊的,司乡睡得不太踏实,最后认命的睁开眼。 “好歹给人把肚子盖上吧,免得人家明天拉肚子。”司乡把被子散开来,把一个角往谈夜声肚子上盖去,然后翻了个身,这下终于睡了过去。 第495章 孝不孝(上) 这一夜插曲总算是平安过去了。 天一亮,司乡跟着谈夜声小心回了他自己那间房去查看,果然人已经走了,被子叠得好好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的。 “走吧,去退房,然后我们换一间住。”谈夜声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出去了,“不要说漏嘴了,就说为了省些房钱。” 司乡现在对他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没办法,人家比她胆子大,心还细,还肯让她,不听他的听谁的。 “那我们今天怎么安排?”司乡算了算日子,“我要在茶馆酒肆中待七八天吗?” 谈夜声:“那你想去哪儿?”他并不希望小司到处跑,“好好待着吧,京城这地方掉个瓦片都能砸到个达官贵人的,你不要到处跑了。”看着一下蔫下去的小司又缓了语气,“接下来几天我要去拜访几个人,顾不上你,等忙完了,我们去周边的几个纱厂看看。” 交代完,谈夜声又从他那箱子里拿出个盒子出了门。这免让司乡有些猜疑他那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如此几日下来,谈夜声总算把要拜访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司乡虽然没跟着去,却着实在茶楼听了不少的热闹,又去买了二百多个绢人娃娃装了起来,只等着回去的时候带给丹尼尔看看能不能运出去卖。 这天两个人花了些钱出城去看了纱厂回来,拿了晚饭上楼去吃。 “小谈公子,我一直觉得我这运气又好又不好。”司乡吃着糖葫芦走在后面,“要说运气好吧,爹不疼娘不爱的。要说运气不好吧,也长这么大了,出门我还能遇贵人。” 谈夜声手里拿着两罐子酱菜,那是小司要买的,“你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你胆子是挺大的。” 寻常靠人吃饭的有几个敢叫东家拿东西自己吃糖葫芦的。 “你啊,是真喜欢吃东西。”谈夜声伸手打开门让他先进去,“不过着实胃口小,什么都吃不了两口。” 司乡今天心情极好,“这不是跟着小谈公子混有饭吃么。” 说实话,谈夜声着实脾气好,基本上出门看见小司嘴馋什么就给他买一点,吃不完也不说他,主打一个一要就给,不要也给。 “吃吧,等回了上海忙起来我们估计就没有时间这么逛了。”谈夜声拿出火折子把灯点上,“坐着吃吧,吃完我们聊一聊你这些天的收获。” 要交作业了。 司乡只吃了两三颗山楂就不吃了,随手拿了个杯子把剩下的放上去,去找自己的小本本。 “是听了一些事,聊得最多的就是立宪了,大多满臣是不赞同的,虽然现在没发作,但是从他们禁《天演论》这些书来看,只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改观的。” 司乡的小本本上只记内容不写看法,“只怕还要流血,还得各地谘议局态度强硬一些才行,但是我还是保持原来的看法,今年不可能全部实行,哪怕立宪成功也只会是空壳子。” 空壳子,用来糊弄人的。 谈夜声嗯了一声,“我去拜访的人也这么说。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毕竟蹲了好几天呢。 “京师大学堂要增加学科的事应该能成。”司乡说,“相对于立宪这样的大事,上面应该会同意一些不那么急迫的事来安抚一下暴躁的学子。” 说到这里,司乡有个想法想跟他商量,“我想送阿恒去读书,你觉得可行么?” “你自己赚钱供他读书?”谈夜声问,“你没想过自己读书吗?” 这个还真没想过。 司乡直言:“我得赚钱,阿恒现在赚的总还是少些的,他也还小,读点儿书也挺好。” “也是,你现在读书其实不划算。”谈夜声给了一个建议,“还是等你再存点钱吧,好歹有个房子再说。” 没房没地,一点根基都没有。 “嗯,等明年看看再说。”司乡又开始说下一件,“我去了几家钱庄听了一些,现在可能要开始流行西式记账了。” “是有风声,上海那边就有。”谈夜声说,“还是用毛笔书写,跟西洋人用的墨水和钢笔不一样。” 司乡就问他,“你们家的铺子里是不是也是用原来的方式?” “对,一般不会轻易换的。”谈夜声说。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换成阿拉伯数字和西式记账法。”司乡建议说,“这更节省。” 谈夜声没多犹豫,“我回去叫人打听一下,还有别的吗?” “没了。”司乡摊摊手,“建议么只有这些了,如果一定还要有,我建议你也去学堂里好好上学,京师大学堂这种,或者去国外最好的学府深造一下。” 谈夜声过了好一阵才说,“我爹其实也叫我出去读书,计划明年就去,去美国或者英国。” “那你会去吗?”司乡没想到他已经有这样的计划了,“你要真去了我肯定是最难过的。” “嗯?” “我少了一条大腿啊。”司乡全是可能抱不到大腿的遗憾,“要找你这样的大腿可不容易。” 一个总给买东西吃还带着他赚钱长见识还不要回报的腿去哪里能找啊。 司乡星星眼亮闪闪的眨啊眨,“你去了要多久才回来啊?你要是去太久了我肯定得想你的。” “我还没走呢。”谈夜声被他样子逗笑了,“实在不行我把你带过去。”又说,“去外面做生意也可以。” 司乡有点冲动,要不然干脆告诉他得了,他看起来还挺讲义气的。 “小司。” “啊。”司乡想事情呢。 “你在想什么?”谈夜声问他,“回去以后要弄铺子的事了,你精力上还忙得过来吗?” “忙一下就知道了,时间就像棉花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司乡觉得她能接受这份辛苦,“我穷怕了,只要不叫我穷,辛苦我是能忍的。” 说到这里,司乡试探着问,“小谈公子,如果我哪天干点离经叛道的事,你还理我不?” 谈夜声想了一下,“具体得看什么事儿吧。你得先说是什么事。” 要说吗? 司乡不知道,她给自己打气,好半天才说,“我和你说我父母死了,其实如果他们没死,我会想和他们断亲。” “就是、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司乡说这话的时候是忐忑的,在一个孝字压死人的时代,在一个宗族观念根深蒂固并且经受传统的四书五经的教育的人面前说想和父母断亲,她怕对面给过来一个巴掌。 第496章 孝不孝(下) 对方没有送来巴掌。 谈夜声静静的听完,复述了一遍他的问题,“你想和你父母断亲,不管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活着你不想见他们,死了你也不能打消对他们的怨恨。” “嗯。”司乡有点紧张的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 应该大多数人都会说她过分吧。 在对于云梦甲和云周氏的观点上,不管别人怎么说,司乡都是不愿意去接受他们的,哪怕她有钱了可以养活这两个人,哪怕现在云梦甲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但是司乡心里从来没想过和这两个人好好相处,她觉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都是对于原本的云清寒的不公平。 司乡突然就想多说说话,“小谈公子,如果一个孩子很清楚的知道他的爹娘不爱他,亲眼见着他的母亲把他送去火坑里,亲眼见到他的父亲过得很潇洒,你说这个孩子还该秉持着孝顺二字吗?” 中国有些坑了很多人的古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也许就是其中一句。 “那这小孩很可怜。”谈夜声说,“我虽然丢了好几年,也埋怨过我爹娘,但是我知道他们一直找我的时候我就一点不怪他们了。” 司乡嗯了一声,“你爹娘挺好的。” 谈家的父母真挺好,孩子丢了多少年就找了多少年,期间花费了无数人力财力,欠下堆成山的人情。 好在人回来了,不然只怕会一直找到死。 “所以我不能理解不被父母爱的感受。”谈夜声说,“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感同身受。” “可是我穷过苦过。”谈夜声回想自己流浪的日子是真的苦啊,“我知道没有父母管的孩子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所以,未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谈夜声去拿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瓶子过来,从里面倒出一颗糖给小司,“吃吧,吃点糖心里能好受点儿。” 人在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确实能心情好些,当然,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哄着心情就会好些。 “你爹娘不疼你不爱你,是他们眼瞎,他们如果活着一定会后悔。”谈夜声是站在司乡这头儿的,“如果他们真的活着,你要保障你自己的生活为先,还有你弟弟。” 谈夜声说:“你要记住一点,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孝敬而不是孝顺。” 顺,顺从,被动的一切听从父母的意思;敬,尊重父母与子女双方的意愿,一切出于主动的爱去进行。 谈夜声斟酌着用词,“我爹和我说过,‘古人有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所以这世上大多数的父母为了子女都是愿意出力的,虽则力有不等,但是心是一样的。” “他还和我说过,为人子女者,忠孝节义都是应该做到的,但是不能愚孝。” “所以通义有言:‘父不慈则子奔他乡。’” “我父亲曾经给我讲过的郭巨埋儿的典故,父母为了奉养祖母想把亲生的孩儿杀死以节省口粮。我父亲当时骂得可凶了,他说这简直就是野兽行径。” “虽然父母生养之恩不可忘,但也不能因为生养之恩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去为了不爱自己的父母而死吧。” 谈夜声温声劝解,“你要是做不到约束好他们,你就带着你弟弟跑得远远儿的。” “嗯。”司乡放了心,这人还好不是劝他来的,“那你没骂我不孝我可就要多说了。” 谈夜声:“要不你还是别说,不然我怕我忍不住骂起来了。你爹娘能把你一个好脾气逼得不想认他们,只怕不知道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这人真的是,别人和他说正经的,他和别人开玩笑。 正说话间,外面吵闹起来,听动静是有不少人往这边来了。 司乡一下停了下来,“什么情况,我去看看。” “别去,就在这里等。”谈夜声一把拉住他,“听这动静像是在抓人。” 外面确实是在抓人。有兵丁一间一间的搜索着过来,那掌柜的跟在身后求饶,说什么不要惊扰了客人的话。 只是好像求饶也没有什么用。 一直就是门被粗鲁的踢开还有到处搜查的动静,听旁边那些客商的求饶声,这批搜查的人很暴力。 很快就到了他们这里,谈夜声抢在他们踢门前自己打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军爷还请不要损坏我们的货物。”一边说一边轻飘飘的塞过去一锭银子。 那为首的人不动声色的把银子塞进腰带,嘴上一声吆喝,“搜仔细些,注意不要把人家东西弄坏了。” 房间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一队人搜得很快,谈夜声又是一锭银子塞过去,“军爷,这是要抓什么人?” 那锭银子被拿走,那为首的人只道:“晚上这附近戒严了,你们不要乱走。” 见状谈夜声又从身上取了几块银元,“所带不多,您喝个茶。” “有人在恭亲王府行刺。”那为首的人只说这一句就出去了。 谈夜声听得心惊,这不知又是哪位英雄好汉出手了。 这队军士在这里没有收获就走了,没多久掌柜的过来解释,说是王府和巡城的兵丁全部出动了,满城在找刺客。 “那抓住了吗?”司乡抓紧问,“刺客又是谁?” “不知道。”掌柜的消息也不多,“我们连刺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谈夜声问:“那现在进出还方便吗?恭亲王府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就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确切消息要明天才会有吧。”掌柜的也被吓得够呛,“你们晚上不要出去,缺什么和我说,门口有人守着,这一条街外面都有人守着。” 掌柜的又交代了几句锁好门窗小心火烛之类的话就走了。 “会是谁?”司乡有些害怕,“又为什么刺杀恭亲王?” 谈夜声也不知道,“我们明天就走吧,早些回去,这里不安全。” “好,听你的。”司乡也想快些离开,“就是不知道让不让随意出去。” 谈夜声:“要看人死没死,如果没死,那应该不会查得太严,如果出不去,我去找找人吧,总是能出去的。” “那要是实在出不去呢?”司乡有些担心的,“我只怕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 谈夜声安慰他,“不要怕,实在不行就住到我们店里去吧,我们又没有窝藏刺客,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窗户那里轻微的一声响。 第497章 窗户又响了 “谁。”谈夜声低喝,“小司你不要过去。”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往窗口去了,司乡只看到寒光一闪,他手上已经多了一把软剑,直往那黑影而去。 那黑影面上罩着黑布,身手也快,眨眼间避开袭来的软剑,手往谈夜声袭去,竟是一手空手夺白刃的功夫。 “阁下现在离去大家都好说。”谈夜声低声说道,“我二人普通行商,不欲结仇生事,还请阁下不要为难。” 那黑影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动手。 谈夜声用长剑,并不适宜在室内狭小处动手,时间一长有落入下风之兆。 交手片刻,谈夜声再问,“阁下当真要逼我们吗?” “我无意逼你,你们让我躲一躲,等外面的人撤了,我自然就走了。”那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说,“回头我重礼相谢。” 谈夜声冷哼一声,“阁下既然知道外面有人为何还来,也不怕我们惹上官司性命不保吗。” 那黑衣人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是能听出来是个女人。 “既然阁下不肯离去,那就随我去见官吧。”谈夜声突的加快攻势,寒光闪闪间把那人逼退两步,自己往后一跃,离开那黑衣人的攻击范围。 只是,那黑衣人好像也不是善良之辈,在谈夜声退开的一瞬间手突然一扬,一蓬粉末状物往谈夜声落地之处飘去。 “你使诈。”谈夜声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软倒了下去,手里的软剑也脱手掉在地上。 “小谈!”司乡吓得心都要跳出去了,也来及想其他的,一手抽出腰间的短棍子就冲了过去,护在谈夜声旁边。 “你过来我就喊人。”司乡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黑衣人,“我们鱼死网破。” 只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那黑衣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司乡被这突来的一幕弄呆了一下,也不敢过去看,伸手从贴身处拿出那个从南洋带回来的瓶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就往谈夜声鼻子下怼。 “快醒啊,你倒是快醒啊。”司乡急坏了,这人怎么还不醒? “啊切。”谈夜声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什么东西,好臭。” 司乡比自己受伤都着急,“你还好吧?”又把那瓶子往前怼,“你再闻一口,不行吃了吧。” “别,你拿走。”谈夜声已经清醒了,“那个人呢?” 司乡给他指,“倒了,没动,我也不敢过去看。” 谈夜声又躺了一下,爬起来,往那边去把人翻过来,接下面罩后面上表情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人钱,她为什么老跟着你。” 司乡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上去一看,妈的,又是那个女人。 “我说我跟她不熟你信吗。”司乡想骂问候宋平浪的十八代祖宗,“这人有病吧,总跟着我。你能不能看出来她为什么晕的。” 谈夜声抬手在那人身上摸了摸,心里有数了,“她受伤了。” 昏过去的原因是失血过多。 “她血流太多了。”谈夜声问司乡,“你想救她吗?不想救直接叫一声,下面就会来人。” 想救就麻烦了。 “她要包扎,要金疮药,还要藏起来。”谈夜声评估着风险,“救她的风险有点大啊。” 司乡也没主意,“如果不救就一定要保守秘密,不然很容易被报复。” “算了,我们救一救吧。”谈夜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去找店里要一些热水,就说我想再洗个脚,给她把伤口清理一下,我箱子里有金疮药,给她敷上。” 司乡郁闷的出去了。 没多久端着盆水回来,认命的给那个人在地板上擦身子,又上了药,最后看着谈夜声给人灌了个不知道什么药后把人捆起来堵了嘴塞床底下去了。 一系列动作丝滑,看起来一点不像个新手。 “你去把地板上擦擦。”谈夜声拿了把椅子靠着,“我歇会儿。” 司乡又屁颠屁颠儿的去了,动静也不敢弄大了,生怕被人听到了。 谈夜声又问起来,“你给我闻的是什么,还怪好用的,就是熏得慌。” “叫醒神丹,我无意中得的。”司乡一边打扫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过我身上只有那个东西了。” 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这要是不醒,那就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挺好,你救了我。”谈夜声若有所思,“这个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你先睡吧, 我守着。” 司乡看了下时间,半夜两点。 “你睡吧,明天我们就走,要是能出城最好,不能我们也不住这里了。”司乡把那个药拿给他,“你拿着,不对你就吃下去。” “吃?吃了不就没有了。”谈夜声不太舍得这样的好东西就这么吃了。 司乡凶巴巴的瞪着他,“人重要药重要,万一她等会儿又起来洒你一把粉怎么办,这娘们儿一看就不像好人呐。” “吃,快点,听说这东西吃下去药性可以在身体里留半年。”司乡也不管以后了,给他倒了水,“快点,不然我俩绝交了。” 凶巴巴的样子一点都不凶,一看就装不了凶神恶煞。 谈夜声也不再推辞了,把药吃了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慢慢睡去了。 听着呼吸声慢慢平稳下去,司乡也不敢睡,心里盘算着那女人醒了该怎么做。 “真是点儿背。”司乡在心里骂了一句,“希望她醒了以后不会闹吧。” 因为心里有事,司乡一晚上都没睡。硬是守到了天亮。 “唔。”床下有动静了,应该是床下那女人醒了。 谈夜声应声而动,一个翻身下来,看了眼司乡,“你去门口守着。” 司乡轻手轻脚的去了。 床底下的人被拖了出来,鉴于手脚被缚嘴也被堵着,她只能盯着眼前的人。 “我可以让你说话,但是你最好别叫。”谈夜声手里拿着他的软剑,“ 你可以试试看是你嘴快还是我的剑快。” 女人点点头,她看得清形势。 “昨夜行刺恭亲王府的是你。”谈夜声猜测应该就是她了,“你们有多少人,得手了吗?” 第498章 救不救 宋平浪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沙哑着声音,“水。” 一杯水放到了她嘴边,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直到喝完才回答问题,“没成功,他们早有防备。” “说详细一些。”谈夜声皱眉。 宋平浪:“有叛徒,我们两个人一进去就被埋伏了。” 她同伴当场被杀,她仗着身形轻巧逃出来了,不过背上也有个刀口。 “能不能救人救到底。”宋平浪问得很直接,“把我带出城去,我现在需要养伤。” “前两天你晕倒在我朋友的房间是怎么回事?”谈夜声又追问,“你要我救你也得先说个实话吧。” 宋平浪:“前两天是着了别人的道儿了,我就住旁边不远的客栈,半夜有人偷窥,我追到这附近了,那人嘴里藏着迷烟,我不小心着了道逃过来的,胡乱进入的。”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躲在柜子里看到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住哪儿,昨夜追我的人太多,我没法子只能逃到这里了。”宋平浪交待清楚了,“我也并非有意要用药伤你。”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住一起的。” 原来如此。 不知道两个人一起住,那就是奔着小司一个人来的。 谈夜声心里有数了,真是可着小司一个人欺负了。 听完了经过,谈夜声把那块手帕又往她嘴里塞了回去,顺便一掌拍在她后脖子上,确定人晕了,这才对小司招手。 “你说救不救?”谈夜声把选择权交给了司乡,“你说救就救。” 这可叫司乡为了难了,“能不能救得出去?” 两人正要商量,外头又是有匆匆的脚步声过来,还伴着呼喝声。 “搜查。”外面显然又是来了兵丁,“全部把门打开。” 谈夜声一惊,极快的把宋平浪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往床底下一塞,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处,才起身去打开门。 “哎,客人醒了。”掌柜的手上拿着几个包子过来,“将就吃些,在搜查呢,只怕不方便出去吃。” “还是为了昨晚的事吗?”谈夜声小声问,“还没抓到人吗?” 掌柜的也压低了声音,“没有,听说一个死了,还跑了一个。” 说话间两个兵丁已经到了近前。 “闪开,奉命搜查。”那为首的兵士喊道,“不配合的小心老子刀子不长眼。” 谈夜声和掌柜的退到屋子里去,看着那两个兵丁进来。 只是那两个兵也奇怪,进来后并无动作,只是四处张望。 司乡不明所以,只看谈夜声从袖袋中取出一锭银子往其中一人递去,“小小心意,请两位大哥喝点儿茶,不成敬意。”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奉命搜查。”那人往外推了推。 谈夜声也往对面推了推,“只是小小心意而已,只盼您和弟兄们叮嘱一声,搜查的时候轻一些,不要弄坏我们的货物就好。” 其实货物也没多少,只是司乡买的那些绢人娃娃罢了,所以整个房间也是一眼扫尽。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那人轻飘飘的把钱接过去,“要是看到刺客一定记得喊。” 谈夜声又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劳烦您说说那刺客什么模样,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身高五尺三寸,长相凶恶。”那兵丁把银元收走,又往外面去,一边嘴里喊道,“这里没有,下一间。” 人走了,掌柜的有些心疼,“那么大一锭银子够在我这里再住好些天了。” “那掌柜的去要回来?”谈夜声把包子放下,一拎水壶空的,“掌柜的好歹给点儿水吧,有粥也给我们拿些。” “这哪里敢去要,凶恶得很。”掌柜也走了,“粥和水我叫伙计送上来,你们小心些,我只怕晚些还有其他人过来搜,你们的钱只怕不够的。” 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远了,这次的搜查是已经结束了。 “先来吃饭吧。”谈夜声叫小司,“有事吃完再商量。” 司乡一眼全是担忧,“万一她醒了怎么办呢?” “没那么快,我自己动的手我自己清楚。”谈夜声说,“就算醒了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两人一人拿着一个包子吃,等粥来了又重新关上门。 “掌柜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司乡想起那兵丁进屋后的动作,“他们是专门来要钱的?” 谈夜声:“对,估计是昨晚上收钱的人把消息传出去了,所以我们现在是肥羊。”又说,“吃完饭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找找惠赐大人,看看能不能今天走。” “行。”司乡壮着胆子答应,“要不要再把她捆起来。” 谈夜声想也不想的摇头:“不用,她一时半倒儿醒不过来的。”又说,“你就拿个凳子坐门口就行,不要过去。”看着小司不甚明白,“她就算醒也不会轻易出声儿的,要是有人发现她了,你就咬死了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就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尽快。”谈夜声小声安慰他,“你如果实在害怕你就去前面找掌柜的聊天也行,刚刚搜查过,应该上午不会再来了。” 一共六个大包子,两个人一人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被谈夜声放到了床底下宋平浪身边去了,又跑去把窗户打开。 “我先走了,你小心些,记住我回来之前不要过去那边,也不要出客栈。”谈夜声交待完就走了。 小司心里是真发慌啊,思前想后一阵。拿着报纸往门口一坐,强自镇定的看了起来。 只是哪里能看得进去呢,又是担心这边出乱子,又是担心谈夜声出去不顺利,还纠结到底人救不救。 救吧,这人是真不容易救,要是被人逮住了,那就很麻烦了,自己和谈夜声只怕都得脱层皮在这里。 不救吧,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专门过来这里躲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消息通知她的同伙,要是把人交出去或者把人放在这里被抓走了,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复。 这样的江湖中人,要是惹了,只怕后面也不好收场。 第499章 狠人啊 这一个上午司乡如坐针毡,每次听着门口有人经过就心里着急。 好不容易等到谈夜声回来,已经是午饭后了。 谈夜声看着司乡快哭了的模样,“吓着了。” “嗯,还困。”司乡让他进来后关门,“还有点饿。” 谈夜声把手里的火烧拿给他,“吃吧,我去看看她。” 床下的人醒了,一双眼睛看着谈夜声,也不说话。 “你先吃饭吧。”谈夜声小声说,“吃完我们商量一下。” 无声的吃完两个包子,宋平浪说,“你说,我听着。” 谈夜声:“他们只看到你是个女人,没有看到你的脸对吧。” “对。”宋平浪很有把握,“这点我能确定。” 谈夜声又问:“你有没有接应的人,我们想法子递信过去。” “不行。”宋平浪一口否定了,“我还不确定叛徒是谁,我现在怀疑那天晚上偷袭的人只怕和叛徒有关。” 谈夜声不说话了,此事风险太大了些。 “现在城门那边在查,凡是身高五尺三的女人都看得仔细。”谈夜声如实相告,“我们不能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也怕他们再进来搜。” 宋平浪也不说话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个,我有两个有点馊的主意。”司乡举手发言,“就是宋姑娘可能不太能接受。” 主意确实挺馊的。 司乡的第一个建议是:“你要不把头发剃了,跟我们一样出去。” “女扮男装?”谈夜声觉得可行,“不过这个至少剃头过后等个好几天,不然容易一眼假。” 头皮要是刚剃出来,那肤色和其他长期太阳晒过的明显是不一样的,一眼就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所以就涉及到第二个馊主意了。 司乡有点心虚的说:“那要是这个人脸上发红,身上长疮,还有些发臭呢?” 一个臭哄哄又有毒疮的人,应该不会有人愿意注意的吧。 “我剃头。”宋平浪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点了头,“然后你们帮我弄一套男装来。” 好家伙,这娘们儿真是个狠人呐。满头秀发是想也不用想就能割了。 “那全身发红长疮的能有什么办法?”谈夜声来也兴趣,“毒药不好买,也不好拿捏份量。” 司乡:“山药可以让皮肤发痒,多挠一阵一定红,如果头抓破了,是不是肤色就没那么明显了。或者直接去乞丐窝里滚一圈就行。” “不必那么麻烦,你们直接去铺子里要一剂药就行,就要那种吃了一两个时辰身上就能发出臭味的药,最好能让人立刻咳嗽个不停的,我知道哪里有。”宋平浪把第二个全身挠的建议否决了,“我给你们说地址。” 司乡试探着问:“你可想好了,头发剃了一时半会儿的可长不出来。” “我的命比头发重要。”宋平浪分得清哪件事更重要,“拜托你们了。” 只是现在还有其他的问题,怎么把她从客栈里带出去。 “今天晚上这边会换班。”谈夜声早有准备,“我们半夜三点出去,坐去天津的火车,早上五点那趟,晚上的人不会查得太严。” 司乡难掩担忧之色,“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如果走出去的是个女人,那会查的,如果是个男人不会。”谈夜声已经打点过了,“三千两雪花银已经送过去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就不和宋姑娘走一块儿了,去了门外再汇合吧。”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会比较松懈。 几人都紧张了起来。 司乡又开始担心,总怕谈夜声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又有些懊恼不该管这件事。 只是现在光自责和担心也没有用,事到临头了,想后悔也来不及。 焦急的待了一下午,谈夜声总算在天黑时回来了,一进门就直接把熬好的药汤塞给了宋平浪,又拉过小司低声说着什么。 半晌后,小司去自己包里翻了把剃刀和毛巾出来,直接交给宋平浪,“你自己来吧?” 宋平浪拿过剃刀对着镜子就开干,那姿态根本不像是在割自己的头发。 司乡看得头皮有点疼,耸耸肩去收拾东西。 “我看不到头顶了,你们帮我一下。”宋平浪瞄了瞄两个人,“那位小谈公子,麻烦你一下。” 谈夜声并不多话,只一味的把刀拿过来就开始了,其动作稳得不像第一次给人剃头发。 “还真是一个敢叫一个敢上。”司乡小声嘀咕,又摸摸自己的头,她当初剃头可没这么潇洒。 不多时,两个人就弄好了。 司乡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头发弄起来,又用东西包了往棉被中间塞去,又背过身子去不看宋平浪换衣服。 “白布在衣服里面。”谈夜声也不好看人家换衣服,“你自己裹紧一些吧,别露出端倪来。” 听着身后衣物摩擦的声音,司乡小声问谈夜声,“今晚的事有多大把握?” “他办事一向信得过,我们有些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谈夜声知道他担心什么,“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们把她带到火车站,剩余的就她自己来了。” 司乡又问:“她要是不肯走怎么办?” 要是一直跟着他们,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交给我来。”谈夜声示意他放心,“你昨晚上没睡,今晚上也没睡,熬不住了吧?” 司乡是有些困的,“有点困,上了火车我再睡吧,这也不可能睡得着。” 有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在旁边,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这次办她的事会不会影响你本来的目的?”司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真担心。 谈夜声:“没有,原来的事已经办完了。我们回去就行。” 两人不把背后那个人当外人一样的聊着。 “我好了。 ”宋平浪的叫声打断了两个人,“旧衣服怎么办?最好还是带走。” “都带走,那些衣服背上都有口子,留在这里不好。”谈夜声看了下时间,“都不要睡了,他们快要换班了。” 司乡一脸的担心,“等会儿出去了怎么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天津。”宋平浪早有主意,“然后你是要回上海还是怎么样?” “你不能跟着我们一起走。”谈夜声抢先答道,“到火车站之后就各走各的,我会给你一些钱,但是你不能跟我们一起。” 这是谈夜声的要求,“如果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那后果自负。” “好,那就有劳两位把我带到火车站吧。”宋平浪也不再提要求。 听着外面是换班的动静,谈夜声叫住小司,“你去外面退房,我和宋公子在这里等。” 第500章 什么也没看见 司乡收敛了担忧的神色,出去了。 到了前面,见到的是掌柜的正点头哈腰的跟来交班的兵丁说好话,无非是什么万万不要惊扰了客人的话。 司乡定了定神,上去叫人,“掌柜的,我们退房。” “啊,现在?”掌柜的一愣,“怎么住的好好儿的就要退了?哎呀,你们现在出去也找不到清净地方住的,还是留在这里吧。” 司乡解释,“我们要回上海了,明天早上的火车去天津。” 掌柜的一下没话说了,都要走了还能说啥,唉声叹气的,“那今天得算一天才行,这个时候了我也租不出去了。” 这都是小事。 司乡也不在意这点儿了,“你算好吧,房钱是提前结过的,你帮忙买的饮食钱算一下,差多少我给你补。” “行吧,还差我一块二。”掌柜的算得极快,又低声说,“他们守在这里,你们要是出不去就仍在这里住吧,我给你们算便宜点儿。” “好,我们试试吧。”司乡答应了下来,“今天有人了去了吗?”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晚间有两个人出去了,不过使了不少银子。” 司乡也就不再多问,仍旧回了客房去等,硬生生等到四更天上。 外面传来敲门声,司乡立刻站起来,谈夜声示意他别慌,自己开口问:“谁?” “谈公子,小的奉命来送您去火车站。”外面是个男青年的声音,“马车已经在外面了。” 谈夜声打开门,那人作兵丁打扮,两只眼睛跟没看见什么人一样,“爷交待了,让送您两位,东西我来拿吧。” “那就走吧。”谈夜声冲着小司说,“拿东西,你走前面。” 三人大摇大摆的拿着行李往前面去,一路上只有他们走路的声音和睡得香的打鼾声。 到前面时,掌柜的听得动静从柜台里探起头,一下叫出来,“哎,那个人是谁,你怎么没见过,什么时候摸进我店里来的?” 司乡紧张极了,立刻去看谈夜声,对方冲他摇头。 “你看到什么了?”门口的兵丁立刻进来往掌柜的那里走去,“有什么动静?” 掌柜的连忙指着宋平浪,“那人我没见过,你们快问问?” “哪里有人,不就两个人么,你老眼昏花了吧。”那兵丁看也不看,直接一手拎起掌柜的衣领,“你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掌柜的常年做生意的人哪里还能看不明白的,当下赔着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走。”那引路的人冲着谈夜声低声说了句,一行人径直上了马车往火车站去。 “这个给你,里面的钱够你用一段时间了。”谈夜声把一个小钱包扔给宋平浪,“我们到火车站就分手了,祝你好运。” 宋平浪把东西放进怀里,“多谢。” 简单两句话,又是沉默。 司乡扒开窗户,看着外面已经有些人起来在干些活儿了,说了句,“他们好早。” “我们也挺早。”谈夜声已经提前问过了时间,“这边到天津的时间大概是中午,路上要走五六个小时,你在车上好好睡吧。” 司乡算了算,她这一觉隔得可够久的。 “小司公子方便留个地址吗?”宋平浪突然说,“我有机会去上海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谈夜声伸手在司乡手上按了按,“道谢就不必了,只要宋兄弟不要在半夜三更的登门登窗的便好了,他生性胆小,受不得吓的。” 宋平浪不再多说,笑了笑闭嘴。 马车被人拦了下来,外面说着搜查。 司乡看到宋平浪的手紧了紧,刚放松些的心又提起来。 “兄弟,这么晚了还巡逻呢。”那引路的人笑嘻嘻的从车辕上跳下去,“我是守会贤馆那边儿的,送几个朋友去坐火车呢,你稍稍看看就好了,不要搜行李可以吧。”边说边把几块银元往那人递去。 “行吧,不过人还是要看的,上头有命令,绝不能放过刺客。”那人把钱塞进腰带去,“不然我们也不好交差。” 引路人一笑,“这是自然,你们尽管放心,那刺客是个女的,我这车上的三个全是男人。”说罢回去将车帘子掀得高些,好让里面的情形能被看得清楚些。 “倒真的全是男人。”搜查的人上目光在满脸红斑的宋平浪脸上看过,“他脸怎么回事?”又指着那两个麻袋,“那里面是些什么?” 宋平浪喝的药极其霸道,从他们走出客栈的时候就已经脸上发红了,现在看去更是红斑一块块的骇人。 “哦,他得了急病,一阵一阵的咳得厉害,身上又长了红斑,这边看了两个大夫都看不好,打听了天津那边有个大夫好,这才要赶着过去的。”司乡赶忙说,“要不然我们也不想半夜三更的赶路。” 又把那两个麻袋拿出去,“这是我们买的绢人娃娃,劳您手轻些,我们指着这点儿货回去赚些。” 搜查的人上手一摸就知真假,挥挥手放过去了。 真是好吓人的一场虚惊。 一路上过去又遇到了几次盘查,好在总算在寅时前到了。 “谈公子,小的这就告退了。”马车在火车站外停下,引路人冲着谈夜声拱手,“祝您一路顺风。” 谈夜声同样拱了拱手,“有劳了,车上有点酒钱,算我的心意,请弟兄们喝一杯吧。” 那人眉间有些喜色,不再说话,驾上车又走了。 “我们也走。”谈夜声冲宋平浪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两人带着两口箱子和两个麻袋往火车站里面行去,赶着时间到了车厢坐下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她能顺利脱身吗?”司乡看着四周空旷的位置,“好像没有太多人?” 谈夜声让他坐了里面,“还有一会儿,也太早了。”又说,“火车票已经买给她了,走不掉就和我们无关了,如果不是怕他们报复,这件事我是不愿意管的。” “嗯。”司乡也是这么想的,“其实她功夫怪好的,就是老吓我,所以我不太愿意跟她打交道。” 谈夜声从箱子里拿出薄毯给她,“披着吧,现在还是有些冷的。” “唔,是的。”司乡打了一个喷嚏,老老实实的把毯子裹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那把剑藏哪儿的?”司乡好奇两天了,“我实在看不出来。” 谈夜声手在腰带上点了点,“软剑,在腰带里,腰带是特制的。” 开了眼界了,真是开了眼界了,难怪一点都看不出来。 总之,这一趟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混过去了。 第501章 失望的未老板 这一路辗转二十余日,总算在二月二十日重新回了上海,再回上海二人皆有亲切之感。 约定了第二日见面,司乡便带着两麻袋绢人娃娃去了威利公司,到时正听到丹尼尔在说话,听起来他好像非常生气。 “丹尼尔,老远就听到你在生气,谁惹你了?”司乡推了门进去,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大声说话,一看脸上表情不大好,只是又看不见对面那人的脸,只看得出是个女人,就说,“好好儿和人发火做什么?等下叫上布里斯,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丹尼尔见了他脸色好了许多,“你总在外头跑,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拿的什么?” “绢人娃娃,你看看能不能弄去卖,没敢拿太多,不行我放到别人那里去卖。”司乡从麻袋里拿出一个给他看,又问布里斯在哪里。 “去了恒记了。”丹尼尔看了眼给出评价,“做得还行,挺有特色的,我试试看吧,哦,你过来跟未老板打个招呼吧。” 来人是未明,之前被司乡做主从酒与夜退掉果子的那个未老板。 “未老板好。”司乡在丹尼尔不远处坐下来,“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听吗?” 丹尼尔:“未老板想把一批柿饼交给我,那东西是去年的,做出来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我确实没有办法接手。” “这个时候的柿饼运到美国去确实不大方便。”司乡肯定帮着丹尼尔说话,“未老板见谅,我们本身也不做果脯这一类的。” 许久未见,未明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和第一次在君无忧的公司里看到的不好比较,和后面几次去酒与夜相比也是无法比较。 未明脸上带着些哀求,“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能这样厚着脸皮再三过来。我可以先不要钱,等你们卖出去了再给我。” 卑微到这个程度了? “未老板,你一直知道的,我不是做水果的,我做的干货和工艺品居多的,你这样叫我很难做。”丹尼尔一点耐心也无了,“要是能行,我岂能不要呢。” 司乡看着未明沧桑又难受,怕她哭出来,“未老板,我们是真不做这个,你与其在我们这里耽误时间,不如多去问几家,指不定就有别的公司能要呢?” 不等她说话,又说,“做生意嘛,总得你情我愿,这现在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我们也不能专门为了这批柿饼专门再去弄个船来拉走,我们威利公司还没有阔气到这个程度。” 未明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拿得下来这里了,只是也不肯走,就坐在沙发上。 “丹尼尔,我来时走的兰特小姐那边,她叫你过去一趟。”司乡也不想这样僵持,“未老板,我送您出去吧,今天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跟丹尼尔一起去一趟酒与夜那边。” 未明对这样明白的逐客令不好再继续强留,起身默默的往外走。 司乡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她面色灰败,叹口气回去了。 “还好有你,不然我真的要骂人了,她最近来了三次了。”丹尼尔吐槽,“君老板那边也去了几次了。” 司乡记得未老板水果生意做了好些年了,“她生意是一下就不行了吗?” “对,一下就不行了。”丹尼尔专门打听过,“从去年好像就不行了。” 那也难怪病急乱投医了。 司乡不去多想,“我本来打算明天去酒与夜的,既然有她的事让你不高兴了,那我们一起去酒与夜吧,我和你们说说北京那边的情况。” 两人就一起往酒与夜,到时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帮着给客人送了些东西过后,两人才一起往楼上兰特的办公室去。 敲门,君老板和欧先生两人都在,两人都有说有笑的,再看兰特脸色也不错,另外还有两个异国人一男一女。 “兰特小姐,我回来了。”司乡看见有客人不太好进去,“我先出去,您忙完了我再来。” 兰特冲他招手,“进来吧,都不是外人。”又对丹尼尔说,“你也可以听一听,不妨事的。” 这两人也就进去,在边缘处坐下。 “这是我们的同事小司,那个是我们的朋友丹尼尔。”兰特跟那两个外国人说,“这是弗朗西斯科和露西亚,从西班牙来。” 西班牙?那个有船的西班牙人? “我知道他们对我们的重要性。”司乡连忙伸出手,“我很荣幸见到你们。” “我们也很高兴见到你。”两个先后握了手,“未来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们肯定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兰特笑道:“他就是我给你们安排的向导,明天你们歇一歇,后天开始,让他陪着你们出去走走,这有很多好玩儿的。” “好好好,那我们就很高兴了。”露西亚笑着说,“那我们今天就先走了,后天叫他来接我们吧。” 两边人再握过手,客人也就告辞出去了,然后办公室就剩下兰特和司乡还有丹尼尔三个人。 “有你的信。”兰特从柜子里拿出小司的信来,“两封,一封是从澳门来,另一封从新加坡来。” 澳门?新加坡? 司乡打开来,果然一封是陈清光寄来的,另一封则是威尔逊。 信上是两边的好消息。 “陈清光说她的工作做得不错,一边在学习首饰加工技艺,一边教人弹琵琶,脚也放开了。”司乡边看边说,又有些可惜,“她放了脚,她说刚放开的脚比裹起来的时候还疼,走路都难受,更不好再舞剑了。” “只怕是,以后都不能舞剑了。” 丹尼尔也无比的可惜,“那真是太可惜了,她的剑舞得像是天神下凡,好吧,这话也许不一定准确,我只是表达一下我的可惜。” “她说她拿到了第一笔薪水了,不多,只有一块钱,不过下个月开始会有第二笔教弹琵琶的收入。”司乡觉得这个已经很不错了,“说小曲也在学琵琶,还在一个咖啡店里找到工作,现在帮人做一些事情,一个月下来也够她自己吃饭了。” 哇哦,听起来她们俩过得不错。 司乡又去看威尔逊的信,这下更高兴了,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什么事,快说。”兰特急起来,“别让我们猜了。” 第502章 憧憬 司乡把头扭过去笑了一会儿后才转过来,故做矜持。 “威尔逊说我们那边的酒与夜生意有起色,他垫钱雇了两三个漂亮的侍者,其中有一个特别会说话的,把那些喝酒的人吊得跟猴儿一样。” “还有那个小店,比我想象中的好。”司乡接着往下说,“那个假丧彪学东西很快,和另一个山东厨子比着干,加上那个小虾姑娘,三个人把小店做得热热闹闹的。” 哇哦,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丹尼尔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错不错。”兰特也不吝表扬,“做得挺好,我等着你把你的鹿鸣记开到全世界。” 嘿嘿,这个可以想一下。 司乡又拿出几张纸,“他们说这是最近弄的食品单子,让我看看这边能不能用得上。” “你自己留着吧,万一有用得上的地方。”兰特说。 “哦,你最近有工作给我是吗?我是说带着那两个西班牙人去玩儿。”司乡把信收起来,“别的事还有吗?” 兰特:“我事倒是有,但是你也分身乏术啊。你先把这件事做好吧,我记得小君和小谈那边的事也要你分心。” 总的看下来,他得忙成狗。 “另外还有个事儿。”兰特看了他们两个,“君老板要办个小型的聚会,叫你们一起去,就在后天晚上。” “后天?” “对,后天晚上,”兰特说,“毕竟一艘船,还是要有些东西装的,与其我们一个一个的去找,还不如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那就是商业聚会了,司乡也有些心动。 “那我陪着弗朗西斯科他们兄妹 参加吧。”司乡算了下日子,“只是我可能又要去喝酒了,其他倒没什么。” 兰特:“你一个卖酒的不会喝洒实在说不过去,还是练一练吧,可别和我说什么喝不了的鬼话,我知道你多少能喝一点儿。”又说,“别的事情都好,但是弗朗西斯科兄妹你一定要招呼好。” 那肯定,毕竟牵涉到收入呢。 兰特拿出钱钱来,“这个拿着,别舍不得花,对弗朗西斯科兄妹大方点儿。” “包在我身上。”司乡笑眯了眼,“那我等下去小店看看,明天去见小君和小谈,另外我去问问爱丽丝小姐我的书怎么样了。” “去吧,你自己安排就好。”兰特不在意,“股票市场那边我叫别人去盯了,你不用管。” 说话间有人敲门,阿恒端着东西进来,“兰特小姐,你的晚饭。” “好,放下吧。”兰特看着司乡,“我没事了,你出去吧,我和丹尼尔说些事。” 司乡就跟着阿恒一起下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阿恒好像不大高兴。 “别跟着我啦。”阿恒竟然难得的出言叫司乡到一边儿去。 “怎么了?”司乡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刚回来的时候没见着你,他们说你去雅间去招待客人去了。” 阿恒没理他,气呼呼的就走了,自己钻进了吧台里面去。 “怎么了这是。”司乡真没弄明白,去问金,“有人欺负阿恒了?” 金哪里能知道为什么,“他刚刚还好好儿的,哎,你们待里面吧,我出去一下,那个富婆来了。” 金出去招呼富婆了,吧台里就剩下两姐弟。 “阿恒?” 没人理,阿恒在拿着抹布擦着用过的酒瓶子。 “阿恒?” 司乡又叫了一声,见还是没人理她,只好摸摸肚子,“哎,好饿呀,阿恒也不理我,我东西都没得吃。” 阿恒把手里的酒瓶子放下,从柜子里取出菜叶子和肉片,做了个三明治出来,往旁边一放,又去拿杯子倒了杯牛奶,同样是往旁边一放。 看着别别扭扭的阿恒,司乡有些好笑,只是嘴上还是不放松,“哎呀,饿肚子好难受哦。” “那儿不是有东西么,你吃啊。”阿恒终于是憋不住了,“出一趟门眼睛不好用了么,吃的都看不见了。” 司乡这才拿起来吃,“你不叫我吃我哪里敢吃。”吃了两口才问,“为什么不高兴?” “哼。”阿恒又去擦那酒瓶子,“你错了没?” “我错了。”司乡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我真错了。” 阿恒:“错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叫阿恒不高兴就是我错了。”司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了再说,“反正不管哪儿不对,第一个错一定是叫阿恒不高兴了。” 阿恒脸色这才好看些,嘴里嘀咕起来,“一出门又是二十几天,一天天的全在外面跑了。” “你自己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天天在外面跑。” 阿恒一口气吐槽了好几句,“一天天的就不能好好在这里待着么。” 原来是为这个。 “好阿恒不生气了啊,这次短时间我不出门了。”司乡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这不是没办法嘛。” 大腿叫去,哪里能推辞呢。 “我给你说个事。”司乡想到学校的事,“明年,你就去上学了,你好好想一下是去国外还是在国内,反正不管是在哪儿,咱们都得去上学。” 阿恒一愣,上学啊,去年他们就在说这个事情了,但是他们俩赚钱的速度没有那么快,所以他也只是想想。 阿恒不知道陈清光一事有那么多的谢礼,所以一直认为司乡的钱全是他手上那点儿,所以没有想过那方面。 现在猛然一听,倒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要不再等等吧。”阿恒算了算时间,“我们先攒一攒,等有钱了再说。” 司乡都有些不忍心瞒着他其实自己送他读书没太大问题,只是又怕他一下乱了心志,只好婉转的说,“放心,没事的,钱我有的,等年底我们分红下来更没什么问题。” “再等等吧。”阿恒有些坚持,“要不你先去读,你比我聪明,你去读了回来能赚更多钱。” 司乡摇头,她去读书没太大意义了,字她都认识,与其花费大量精力去学校再学一些专业知识,不如好好赚钱。 “我不去了,你自己抽空想一想想学什么吧。”司乡把话放在这里,“明年,你一定得去读书的,这是不能拒绝的。” 第503章 李桂雨来上海了 一顿操作猛如虎,总算是把阿恒的脾气给安抚住了。 看他不生气了,司乡又开始问最近的情况。 “这边和小店还好吧。”司乡还是谨记自己当人家姐和当人家老板的责任的,“和同事跟工作处得怎么样?” 阿恒:“还好,小店的生意比之前好多了,很多人冲着丽沙去的,她漂亮,还有个老男人总去店里买东西,丽沙说是闻姨的丈夫。” 林德有? “他去做什么?”司乡只担心自己的工人能不能稳定,“是想带闻姨回去吗?” 阿恒犹豫了一下,“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不过闻姨不肯,她一心扑在点心上的,不太看那大叔很多。”又说,“丽沙有劲儿,面包蛋糕都做得好,就是,就是喜欢看英俊男人。” 这却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不要紧,等你以后长大了,你也会喜欢看漂亮女人。”司乡并不排斥这些爱好,“只要不耽误正经事儿就行,叫你备的人选找到了吗?” 阿恒:“有了,闻姨带着呢,叫李桂雨,也是我们衡阳的。” 衡阳,李桂雨? 莫不成是李桃花的女儿? “这个李桂雨多大岁数了?”司乡赶紧问,“长什么模样?” 阿恒:“十八了,眼睛下面有颗小痣,她说她丈夫死了,一个人在婆家待不下去,就来上海了。哦,她和她爹娘弟弟一起来的。” 听外貌好像就是李桃花的女儿了。 “阿恒,你有空去打听一下这个李桂雨的家庭情况,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她在这边住哪儿。”司乡已经有八成确定了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李桂雨了,“注意不要说到我。” 阿恒看她神情慎重,不多说,“我明天一早就过去问。”又说,“那你这次真不出远门了吧?” “不去。” “那行,你帮我去一趟名花楼,我上次答应弄影姑娘给她带话本子,你帮忙拿过去吧。”阿恒说的话在他姐的雷区上蹦跶。 司乡阴恻恻的:“你什么时候又去见了她?” “没有,我从上次丹尼尔带我去过之后就没去了。”阿恒被他姐吓住了,乖得跟个宝宝一样,“就是答应了人家的嘛,你帮忙带一下喽,我以后不去了。” 虽然,但是,司乡最终还是答应了,“你自己有个分寸吧,反正非必要不要去了。”又怕他多心,“等你二十岁过后,你要是再想去,我也就不拦着你了。” 二十岁,他生活经验也相对成熟了。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明天早上记得问清楚李桂雨的事。”司乡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带了点酱菜回来,还有点京城的点心,你晚上回去吃些,吃不完的你自己安排。” 阿恒应下,见他面色疲倦,不再和他说话,让她歇息一下。 “阿恒,要一个三明治,玫瑰间要的。”雷过来点了杯东西,“帮忙送一下,我肚子不舒服。” “去吧。”阿恒快速的做,一边和他姐姐说,“玫瑰间今晚被云飞扬他们包了,他还带着个孩子来的。” 云飞扬? 司乡一下精神起来,“我去送吧。” “不歇一会儿?”阿恒有些担心,“你累的。” 司乡自己去拿盘子过来装,“不累,你再给我拿一碟水果,算店里送的。” 玫瑰间在二楼,因为一打开就能看到下面的玫瑰园得名的,但是不一定一直能看到盛开的玫瑰。 因为季节原因,那些花在不开的季节就看不到。 敲门,把三明治送进去,按要求摆放到小客人的面前,然后退出去。 “咦 ,是你呀。”小客人认出了司乡,“在我家门口拉……的哥哥。” 司乡嘴角抽了抽,虽然被他认出来可以名正言顺的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看看这里有些什么人,但是一直被他记得冤枉在他门口拉也不太好。 “小公子记性真好。”司乡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一些,就要退出去,“您慢用。” “哎,你不陪我玩会儿啊。”云益东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都过了这么久了,我还记得你,你是不是很高兴。” 司乡笑:“是的,我很高兴小公子记得我,改天我再陪小公子说话儿。” “小司老板怎么亲自送东西来,这叫我倒不好意思了。”云飞扬打招呼。 司乡:“外面这会儿有些忙就帮一下,您不要打趣我了,我也只是在这边做事而已。” 看着他们坐了好几个人,其中郑慧达两兄弟也在,不好久留,司乡拱手道,“那我不打扰了,有事拉一下铃铛或者开门叫一声就行,有人的。” “小老板慢走。”云飞扬也拱了拱手。 司乡就出去了,从吧台随便拿了杯酒,坐到外面玫瑰园里的小桌子去等着阿恒下班。 才坐没一会儿,一个东西打在她头上,也没看清什么东西打的,稍微有点疼。 司乡抬头一看,没见着人,也不当回事,继续坐着。 唔,可惜现在没有窃听工具,不然真想装一个到云飞扬身上去。 “哎,要怎么才能把云飞扬的心里话给掏出来呢?”司乡这样想,又想,“真掏出来又怎么样呢?他不管云清寒是事实啊。” “只是,如果真有不得已,那是不是能叫云清寒在九泉之下安心一些呢?” 算了,顺其自然吧,毕竟郑家也不太好惹,能不能查出来真正的原因还不知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是好好的苟着吧。 想到这里,司乡就心定了些,明天要见小谈小君他得准备一下才行,后天先带一下西班牙兄妹出去走走,晚上带他们去参加君家的聚会。 “事情还挺多。”司乡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可以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哎,小司哥哥。” 司乡闻声去看,“云小公子?” 云益东迈着小短腿过来,“是我啦,我无聊,我也听不懂我爹他们说的,我就出来找你了。” 司乡连忙去叫金上去跟人说一声,免得人家找孩子,然后才和云益东讲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人啊,我问小司在哪里。”云益东晃到了跟前儿,“抱我一下。” 司乡就把他抱到了另一张椅子上,“你怎么想起来找我玩儿了?” “这里我只认识你啊。”云益东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脚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可爱极了,“我觉得你很好玩儿,我就来了。” 第504章 我俩结拜呀? 不知道为什么,云益东对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小司哥哥颇有几分喜欢,他平日是不让不熟悉的人近身的,见小司的第一次就让他抱了。 只是,司乡看着这小不点儿,心里有些复杂,要说不喜欢吧,这小孩儿很有几分玉雪可爱,要说喜欢吧,这小孩儿九成九是那渣爹停妻另娶的证据,这叫她又觉得实在喜欢不起来。 “小司哥哥?” “嗯?”司乡看着他,“有事?” “你陪我玩儿呗。”云益东眼巴巴的望着他,“我想让你带我玩儿。” 司乡懒洋洋的,“玩啥啊,我不能走太远,我也怕你家大人把我当拐小孩儿的给打了。” “那就在这儿玩吧。”云益东退而求其次,“随便玩儿什么都行。” 司乡想了一下,“那我们来背古诗吧,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这个好。”云益东想学他的样子,把下巴放到桌子上去,但是苦于身子还有点短做不成功,“离离原上草。” 司乡:“一岁一枯荣。” 云益东:“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司乡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云益东想一想:“远看山有色。” “近听水无声……” 两人对了几轮,云益东词穷了,他眨巴着眼,“小司哥哥你好像会挺多的。” “还行,比你爹计不行,但是对你应该够用的。”司乡是真不想带这个小屁孩儿,“你能不能别在记得我在你家门口蹲的事。” 云益东想了一下,“可我就是记住了这个事,忘不掉啦。” 真的是,小孩子家家的记性那么好干什么。 “小司哥哥。” “嗯?” 云益东迈着小短腿儿从椅子上来往司乡那里去,“你抱会儿我呗。” 他把个肉嘟嘟的脸蛋子望着小司,眼睛一眨一眨的,“抱一下呗,就一下。” 不想抱,只是那肉嘟嘟的小孩儿已经抱着她腿上使劲儿上来了,拱了几下后坐进了小司的怀里,心满意足的靠着了。 “你这孩子。”司乡到底是没好意思把人扔出去,“坐吧,坐吧,你怎么不在家里玩儿,偏偏要来这么个没人陪你玩儿的地方。” 云益东小小的人儿做出一副发愁的样子,“我不想来啊,可是舅舅抱着我呢,我舅舅出去一段时间了,刚回来,我爹娘说我要多陪一下舅舅,我就来了。” 郑慧达出去了?还是那个郑慧开? “你舅舅很喜欢你呀。”司乡对比了一下原身那个舅舅,简直没有可比性,“你舅舅家有哥哥姐姐带你玩儿吧。” 云益东点点小脑瓜儿,“有啊,他们做完功课就带我了,哦,我喜欢他们。” 挺好,听起来是和睦友爱的一大家子。 “小司哥哥。”云益东突然一下摸上他脖子,“你怎么没喉结?” 司乡条件反射般的打下他的手,“你别乱摸。” 云益东被打了这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小时候饿饭的,没吃饱过,所以喉结没长出来。”司乡乱编,“东西是有的,就是太小了,小到看不见了。” 云益东还小,想不到太深的东西,听了也就信了。 “云小公子,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司乡转换了一个话题。 云益东点点头,“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不过我外公和舅舅总催我爹娘再生一个宝宝,不过我爹说一个就够了,不想生了。” “那大抵是因为你顽皮吧。”司乡随口说道,“你不回新加坡了吗?” 云益东:“我也不知道呀,我不想回去,那边不好玩儿,这边好,我有外公和舅舅他们,还有表兄表姐表妹,好多人陪着我玩儿。”又说,“要是小司哥哥也陪我玩儿就好了。” “那大抵是不行的。”司乡打消他的念头,“我要做事赚钱。” “你爹呢,你找他要点零花钱就好了,我没钱就找我爹要,去买点心吃,买小木马。”云益东笑得开心,“我外公和舅舅也给我买,我有好大一筐,回头你去找我玩儿,我送你一些。” 司乡挑了挑眉,“你对谁都这么大方?” “不是啊,我只给你多一些。”云益东可不是见人就给的,“我哥哥姐姐他们都不拿我东西,还总给我拿。” 司乡:“那我还挺荣幸的,你对我这么大方。” “是吧,要不然我们结拜一下,你当我大哥,我当你小弟。”云益东突发奇想,“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司乡没答应,“我有弟弟了,我弟弟不让我跟人结拜。” “哎呀,叫你弟弟不要那么小气嘛,大不了我叫他二哥呗。”云益东大方起来,“大家都是兄弟。” 司乡只觉得他再说下去只怕不知道还有什么建议,抱起他往楼上去。 “小司哥哥,不对,大哥,我们去哪儿?”云益东小嘴巴巴儿的不知道哪儿那么多的话,“大哥我们是要去找二哥吗?” 司乡假笑了一下,“乖啊,小嘴巴不说话。你要结拜去找你那些表兄去,别找我。” “为什么?” “我弟弟不让我在外头随便认弟弟。”司乡正好抱着他经过吧台,跟阿恒打招呼,“我把这孩子送回去见他爹,然后我就回去了,不能等你了。” 阿恒不知道情况,还从兜兜里拿出一颗椰子糖来哄孩子,“挺乖巧的啊,来,给哥哥抱抱。” “你确定要抱吗?他说要和我结拜,我当大哥,他当小弟,他还说能叫你二哥。”司乡把人往旁边一偏躲过阿恒的手,“你确定要多一个小弟吗?” 阿恒猛的把手缩回去,好个小孩儿,他觉得他可爱,他竟然想抢他哥。 “快走快还回去。”阿恒叫他们走快些,“赶紧给人还回去。” 云益东把头探到司乡肩膀上去,对着阿恒还喊呢,“二哥,二哥,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小结拜兄弟呀。” 司乡满头黑线,加快了脚步往楼上去,几下敲开玫瑰间的门。 “有劳小司老板帮忙看孩子了。”开门的是郑慧达,他笑得一张胖脸都挤到一起,“益东,该下来了。” 云益东这才松手,自己从小司身上滑下去。 “有劳小司老板把人送回来了。”云飞扬也走过来把孩子抱进自己怀里,“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只怕是耽误你做事了。” “倒是没耽误什么,只是我俩再玩儿下去就该焚香结拜了。”司乡看着笑得开心的云益东告辞走了,完全不顾那小孩儿在后面还在喊他大哥。 第505章 意外(上) 司乡把云益东一扔,拿上陈清光寄回来的信,半路买了两本时兴的话本子,直接往名花楼去了,她现在时间紧张,能提前做的事绝不放到后面去。 到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司乡花钱点了壶茶也不喝,干等了好一阵才等到出局的花想容回来,又见她身后跟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想上前去又不敢。 她踌躇了一会儿,倒叫花想容也看到他了。 “小司公子?”花想容难得在这里看到他,“今晚有局?是要请客吗?” 司乡:“我没客,不过有封远来的信,我想你也许想看一看,只是我来得不巧,你有客,我倒不太好拿给你。” “是清光?”花想容见他点头心下喜悦,眉眼间显露出来,对那客人说,“是我以前一个要好的姐妹给我来的信,这位小司公子不是我的客人,只是送信来的。” 那客人大约三十多岁,闻言笑道:“这我自然不好阻拦,否则你只怕不开心的,请他一起上去吧。” 三人便一道上去。 进了房,早有丫环仆妇上前倒茶递水,也没人去问为什么是两个男人一起跟着进来的。 “信在这里。”司乡把陈清光的信拿出来,又拿出顺便买的话本子,“这个是有人带给弄影姑娘的,她出去了,烦你转交。” 一封书信,薄薄两页,写着友人在异地风土之上如何肆意生长,又是如何熬过断折脚骨拆开裹脚布走在地上的痛楚,还有拿到第一笔薪水的激动,未来对新生活的期待,以及对这边两个姊妹的关切。 花想容只看得又是眼泪下来了,走到一边去拭泪。 司乡就问:“要不要给她写回信?可以寄到我老板朋友那边,代为转交。” 正说话间,另有几人也到了门外,还是熟人。 “哟,怀浩兄怎么和小司在想容姑娘这儿撞上了。”君无忧率先打了招呼,又看着躲在一旁哭的花想容,“怎么还把想容姑娘弄哭了,我说两位这就不太对了,纵是想看梨花带泪也不能把人逗哭啊。” 腾怀浩笑道:“这个和我可没关系,我不过是先跟着想容姑娘一起过来而已。是这位小兄弟专门来给想容姑娘送信的。” “怪我怪我。”司乡认错极快,“我不该挑这个时候过来。” 花想容赶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上前笑道:“怪我才是,是我一个分别已久的姊妹来信了,一时没忍住,不想扰了诸位的兴致。”又对小司说,“劳烦你替我送过来,回信我就不写了,没得叫她还为我们记挂着。”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后面想起来想写回信,托人带过来就是了。”司乡事情已经办完了,又对那几位客人拱手,“扫了几位的兴致实在有些抱歉,容我改日再向几位赔罪吧。” 君无忧笑道:“知道你不大来这些地方,平时我们也不叫你,只是今天都碰到了,好歹你坐会儿认认人再走吧。”又指着那几个客人说,“那位沈家的公子和我家表弟你已经见过了,但是这位范兄和这位腾兄也是难得过来的,你总得敬一杯再走。” 这是好心要介绍人给他认识一下。 做生意这种事,全靠有人带,不然想进别人的圈子就太难了。 “再说你今天躲了明天也要见的。”君无忧说,“明天晚上他们也要去的,你们现在认识了明天就不用我再介绍了,你也正好跟弗朗西斯科他们介绍不是么。”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推辞就有些不给面子了。 只是司乡在不给面子和给面子之间还是想选择不给面子。 “不是我托大,实在是您知道我这酒量和饭量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认人。”司乡脸苦得跟吃了苦瓜一样,“我怕再把您朋友给得罪了。” “不妨不妨,大家都是朋友。”君无忧和花想容说,“去问问沉香里的三娘空不空吧,再问问归鸿。”又问其他人,“你们有没有熟的,没有我就安排了。” 赵保丰:“范兄从苏州来,听说陈胜玉也从苏州来,要不叫来给范二哥听听乡音。” “这个却不行。”君无忧赶忙说,“别的时候这个没问题,今天小司和苏三娘都在,不好叫她了。你刚从老家过来不知道,半个多月前,陈胜玉和苏三娘为着个人在路上打起来了,如今两人见面分外眼红。” 赵保丰确实不知道这事儿,倒有些吃惊,“哪个豪门公子叫她们抢成这样?” “偏偏是个穷小孩子。”君无忧大笑,“我要不是认识那人我也不敢想象到底是个什么人能叫她们抢成这样,这个等会再说吧。范二哥、腾兄、沈兄弟,你们有没有熟人?” 范瑞璟看了眼沈文韬,“我二人是不好过夜的,你随便叫个人代我们喝一杯就行。” 腾怀秀也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劳君兄安排吧。” “想容姑娘,帮忙安排一下。”君无忧把活儿扔给花想容去做,“叫个人带我们过去吧。” 花想容抬手叫来伺候的丫环,让去找妈妈写了局票去找相应的人,已经点名的那几个肯定要按人家要的来,没有点名的就从名花楼这边出,这叫本堂局。 几句话交待下去,带着众人往一处厅中去,安排好席位菜色之后自己陪在腾怀浩身边坐下,又叫楼里来两个女子也过来陪坐。 一阵过后,两个装扮清雅的女子过来,其中一个花弄月却是早就认识司乡,知道他脾气好也不喝酒,打定主意要去结交一下,径直往小司那里走去。 “哎,你却不能坐他那边。”君无忧人叫住,你们两位过来坐,他示意两人坐到范瑞璟和沈文韬身边去,“那儿有人了。” 赵保丰打趣:“许久不见小司,竟不知小司已经有了相好,只是不知是哪家姑娘叫你个柳下惠也动了心。” 呃,司乡有些尴尬,不知从何说起。 “你等下就知道了。”君无忧大笑起来,“保准叫你意外。” 第506章 意外(下)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弄月妹妹还请把小司公子留给姐姐我吧。”苏三娘点着名进屋。 来的人是沉香里的苏三娘和周无风,都是清雅脱俗的装扮。 苏三娘略福了一福算作是见礼,口里笑道,“我为他和陈胜玉打了一架,被妈妈罚了一顿好的,你可不能叫我白忙。” “你为了他和陈胜玉打的?”赵保丰惊的张了张嘴,又奇异的打量了一眼那其貌不扬的少年,“小司你何德何能啊,叫两个顶尖的姑娘为你这样。” 司乡无奈解释,“我不知怎么得罪了陈姑娘,幸好苏姑娘救我于水火,不然今天我能不能囫囵站在这儿还不知道呢。” 说话间苏三娘已经来到旁边,径直在小司旁边坐下,笑道:“那陈胜玉要抢小司公子我原不该说什么,毕竟小司公子这位只喝茶不喝酒的人少见,难免有姊妹好奇,我们也不能霸着客人做独家的。只是她不该用我的名义诓了小司公子出去,我实在气不过。” “如此说来,倒是陈胜玉对小司情有独钟了。”赵保丰也不太理解,又怕小司面子上过不去,连忙解释,“我倒不是说不该,只是实在好奇,她是被小司身上哪点儿吸引的。” 这个别说赵保丰弄不明白,连小司自己也弄不明白,也只是照着苏三娘的猜测觉得她大概是错把小司当成个有钱人了。 “姊妹们都唱过了吗?”苏三娘坐下来问,“要不然我来一段荡湖船?” “可以,许久未听三娘的声音了。”赵保丰说,又对过来的周无风笑道,“如此只好劳烦无风姑娘坐我这里了。” 酒菜齐备,司乡看着满桌的人笑语连连,只觉得难以消受,不过是因为不好走人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坐着听大家说话罢了。 衣裳被人扯了一下,司乡侧身,苏三娘小声说道,“你不会喝酒就不要喝,我喝就是了。” “多谢。”司乡道了谢,听着君无忧互相介绍,才知道那个范瑞璟竟然是沈文韬的舅哥,也就是范瑞雪的亲二哥,难怪他不要人过夜,想必不管花不花的都不好当着妹夫的面来吧。 君无忧介绍了范瑞璟和沈文韬,又介绍腾怀浩,“听文韬兄弟说怀浩兄也是衡阳人,不知是衡阳哪处的,我记得前年去衡阳吃酒时见过潇湘街上的腾坚腾老爷家的大公子怀英兄,你们可是一家吗?” “那正是家兄。”腾怀浩开口说道,“我行二,下面还有几个兄弟。” 司乡心中一惊,这姓腾的竟然是差点把她买走的腾老爷家的二儿子腾怀浩,也是谈夜声帮忙打听的前几年在京中和云梦甲有过牵连的腾怀浩,一下又想起,在沈家的时候也听说过腾家老三和云梦甲有些旧怨。 司乡一下提起心思来,这一桌子人,好像除了君无忧和他表弟以外,其他人都是目标啊。 “小司也是衡阳的人,他当然比不得你们家底厚实,不过他自己能力不错,才华也不错,主要人品是极信得过的,假以时日心定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君无忧一一介绍完华,又对小司说,“你不喝酒,但是这第一杯还是敬一下吧,只这一杯,过后你再喝茶喝水我就不说你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一口不喝就说不过去了。 司乡站起来举起酒杯,“我实不该以一杯酒敬所有人,只是君老板知道,我这身体也真喝不得酒,今天斗胆,还望诸位宽宏大量,恕我此罪。”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以示自己丝毫不剩。 “小司兄弟倒是爽快, 只是不知你酒上不行,于色之一字是否……”腾怀浩意有所指,“我先是看着你把想容姑娘弄哭,现在又是这位三娘直奔你而来,还有那位陈胜玉,想必你必定有过人之处。” 面对打趣,司乡只能叹气:“酒色二字,我一样不沾,不信腾二少只问君老板,他能作证。” “他确实是真不沾,要是沾,想必他还能挣得多些。”君无忧出来做证,“我认识他一两年了,饭一起吃过不少,但我至今未见过他饮酒。也就是今天沾你们的光,不然只怕还见不到。” “至于这色之一字,他更是一见就躲,只怕至今仍是个清清白白的男孩子,也不知道将来哪家女子能把他拿下。”君无忧又大笑,“反正我是没见过他这样儿的, 独一份儿吧。” 司乡举袖掩面,“君老板莫要再说了,给我留点布遮羞吧。” 席上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范瑞璟也有些吃惊,这不好女色的人少,不好酒的人也少,同时都不好的人还是难找,试探着问:“要不然,给小司兄弟从归红轩再叫个男孩来?” 这话一出,席上安静了,这人要是好这口也不是不可能。 司乡真怕他真给自己叫个男人来,连忙摆手,“范二少不必如此,真不必,色之一道在下确实是无福,这不分男女的。” 不能再这样聊下去了,司乡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君老板,明天晚上我带弗朗西斯科他们几点到比较合适?还有露西亚一个女眷是不是不好带过去?我们有其他女眷吗?” 提起正事,君无忧就不笑了,他道:“三四点就能到,明天有几位外国的女士,露西亚来也可以的,我们办的也是西式的宴会,女士有专门的休息室。” 听起来还是不错的。 君无忧又说:“明天不止是弗朗西斯科兄妹,其他洋人也有一些,大家能合作的合作,不能的也无妨,总之,都是生意。” “现在洋货严重倾销到我们这里,如果我们能把东西多弄些出去,也能拉平一些贸易差距,这不管是在大义上还是在小利都是要走的。” “还望诸位暂时放下成见,先把这事做了再说。” 其余几人都道:“这个自然。” 范瑞璟说:“往年一直都是我们占优势,若不是这几十年……我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是啊,要不是他们势大压人,我们也不至于在国际上如此被动。”沈文韬也说,“去年民众自发抵制洋货有些作用,只是不知道今年又是个什么情景。” 几人都是唏嘘。 第507章 防范 唏嘘过后,又回到风花雪月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陪酒的几个都各自弹过唱过,偶有敬酒,也都是陪酒的人代饮。 司乡听他们说些趣事,心中有些想走的念头,只是看其他人都似有意犹未尽之感,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坐着,等着组局的人说散。 眼见时间到了十一点,该喝的也喝得差不多了,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君无忧才安排起各自回去的事。 “腾兄就交给想容姑娘了。”君无忧一个一个的安排,“无风姑娘收留一下保丰吧。”又问范再瑞璟,“你们两位,真不要体会一上海这边儿和苏州那边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放过我吧,我要是敢带他玩儿这些只怕我家父亲要把我腿打断。”范瑞璟求放过,“可别害我断腿。” 君无忧笑骂:“好心招待你你不识好心。”又去问小司,“你要不要跟小丰一起去沉香里?顺便和苏姑娘交流一下琴艺什么的。” 几人都望向这面嫩的少年。 “不不不,我还得回家,我家弟弟管得严,不让我在外头过夜。”司乡拒绝得干脆,“不然他明天哭闹起来不得了。” 君无忧又笑,“我就多此一问,好了,你既然不去那就跟我一起走吧,我顺路送你和归鸿回去。” 一时间宾主尽欢。 司乡跟着君无忧和云归鸿下楼,三人一起坐君无忧的汽车往回走。 “小司公子的书写得如何了?什么时候可以拜读一下。”云归鸿突如其来的话打消了司乡当个安静的鹌鹑一样的想法。 司乡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还记得自己那本随便写的书,就说:“劳你记挂,写出来了,只是不太合当下的主流爱好,交给国外的朋友去弄了。”又对君无忧说,“我后写的那本,在美国那边先印了五百册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掉。” “只要印出来了摆在了别人眼前那就是有希望的。”君无忧还是支持的态度,“什么时候再写第三本?再写第三本应该能写国内能看的吧?” 司乡说不准:“现在太忙了,只怕做不好事情,短时间是腾不出时间来写东西了。”然后又跟他道歉,“我知道您带我认人是好意,只是我这个脾气实在是怕拖了您的后腿。” “不妨事,你有你擅长的方向。”君无忧看得出他尽力了,“要不要再找个地方聊会儿?” 这个点,聊什么? 司乡怕他有话和自己说,“行。” 车子停在路边,君无忧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个汽水给他们,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你现在也知道我们的一些事情了,加上你和小君又是好友,故而我有件事想托你。” “您要不先说是什么事?”司乡不敢贸然答应,“我有多大本事您是知道的,只怕力有不逮。” 君无忧:“此事你一定能行。” 他哪儿来的把握? “那您说,我一定尽力。”司乡也想知道他到底什么事。 君无忧拿过他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些东西给他,“你先看一看。” 他递来的是几张照片和两张记录得比较完整的行动轨迹。 司乡看着照片里欧念中跟郑慧开见面的场景,心想的是这两个人果然有交集,又去看那纸上写的,一时间眉头越看越皱。 “欧先生这是要两头合作了?”司乡看得明白,上面记的是他和郑慧开时常在欧的住处相见,又有欧偷偷在私下暗自联络君的两个客户的事,“好歹他还在这边呢,也不好这样公然套走你的客户。” 君无忧纠正他:“是我们的客户,虽然你在其中占比不多,但是你有,如果厂子弄大了,那也不是笔很小的钱。” “是我口误。”司乡把东西放回去,“那您现在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君无忧:“明天他也会去,郑家人我也请了,连带云飞扬我也请了。” 喝了口汽水润喉,君无忧接着说:“如果郑家人和他单独去找弗朗西斯科兄妹,你留意一下。” 司乡省得,要是辛苦费力拉来的人叫他们轻易搭上线了,那岂不是他们白忙了。 “行。”司乡一口答应下来,“还有别的吗?” “欧那边我们会慢慢的把他替出来,目前已经安排了人在留意了,到四五月应该就没问题了。”君无忧早有成算,“你这几天忙完后多去一些妙华厂里,在我办公室多待一待就行。” 虽然不明缘故,但是司乡还是一口答应了。 “最近有些东西不能叫他轻易看了,他现在是经理,要进我的办公室别人不好拦。”君无忧解释道,“也可以神出鬼没一点,没事吓一吓他。” 司乡没忍住笑了,“听说他在他自己厂里就喜欢神出鬼没的查工人干活儿。” 君无忧想起小司带回来的资料上写的也笑了,“他在我们面前一向是彬彬有礼的,我也没想到他管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又说,“东西可以给他看,但是不能叫他看得太容易。” 明白,司乡笑嘻嘻的点头,“行,我先带着弗朗西斯科先逛两天,等你们开始谈正事,我就三天两头的去厂里蹲,哦,我好像很忙。” “越忙越有钱。”君无忧也是忙的脚后跟打地,“另外还有个事情托你。” 还有? 君无忧一脸的姨母笑:“过段时间,陪小君去相个亲。” 哇哦,小君要相亲? “这个没问题,我哪怕是不睡觉也得去。”司乡表现得比自己相亲都痛快,“只是我陪着去是不是不大好。” 君无忧:“女方是长在国外的,西化很多了。你和小谈陪着小君去,过后帮忙问问他的想法,我怕他心里不愿意又不肯跟我说,又或是看上了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要是相亲能成功,小君解决了终身大事也是个叫人高兴的。 “包在我身上。”司乡非常愿意去做这件事,“到时候知会一声,什么事都能抛下。” 第508章 试探(上) 领了任务,司乡第二日见到小君的时候笑得格外的甜,把小谈都看得有些糊涂。 小君也懵的,终于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笑的时候忍不住了。 “小司,我脸上有花儿?”小君决定要问个明白,“我们今天不是来商量铺子的事吗?” 司乡丝毫没觉得这样看一个少年有什么不对的,她点点自己面前的资料,“我在看货单子呢,小谈公子,那批娟人娃娃丹尼尔收下了,说等回头卖了给我钱。” “挺好,但是重点是不是你应该说一说为什么这样笑,小君脸上也没花儿。”小谈也拿着一摞货单子在看,“这些东西我觉得都可以,老百姓日常用到的东西一定要有,唔,外面的新鲜东西也要,上次你给小君带的计算器就不错。” 司乡也跟着说:“相机也不错,现在形体有好几种小些的,价格上也还算好。” “你能不能先说为什么笑。”小君看不见单子,用手摸太慢,所以他更关心笑。 司乡清了清嗓子,“昨天我有事去了一趟名花楼,正好碰上君老板,就聊了几句。” 司乡故意停了停,吊足了胃口后才说:“他说小君公子要去相亲了。” “他怎么连这个也说。”小君有些羞涩涌上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怎么好到处说的。” 小谈虽然有些意外,却觉得在情理之中,就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相亲是正常的。” “小君公子莫恼,君老板跟我说这个是因为他叫我和小谈公子到时候陪你一起去。”司乡觉得小君羞涩的脸红像两颗红红的苹果,“他说怕你不好意思。” 小君不知道想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说,“我其实并不想去相亲。” “你这,还是去看看,反正你家里也不能逼你。”谈夜声劝道,“你要是看不上也就算了,万一就看上了呢?还是你已经有属意的人了?” 司乡也是好奇的,“要是真有属意的人,也可以和我们说说,我们一定尽力成全你的。” 小君没说,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小谈,你家里还没让你相亲?”君无愁转换了个话题,“你家里一点都不着急?” 这时候的孩子都是自小就订亲,鲜少有等到十几再看的,连君无愁也是之前订过的,不过是后来人家嫌弃他看不见被退了而已。 所以小谈这样没订过的就显得有些特别了。 谈夜声不在意:“我老子说等我出去先读几年书再说,不然怕我到时候看不上传统教育的女孩子 。”又说,“我母亲也是同意的,她说当年如果我外公能在成亲前问一问她和我姨母的意思,也许不会出那样的事情。” 小君家和谈家相交多年,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小司也从兰特那里听过,也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并不去接过这个话题讨论。 “那小司呢,将来会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小君又去问另一个朋友,“我看你好像没有对什么人特别在意一样。” 司乡认真说:“等我解决了生存问题再说吧,我现在犹如无根浮萍,一定不会去想成家的事。”又指着一张单子问小谈,“散装酱菜会不会容易吸引蝇虫之类的?只怕不太好看。” “只要封好的吧。”谈夜声拿了支钢笔给他,“划一下。” 小君听他们讨论工作上的事,口中说:“我绝不和不喜欢的女子成亲,我要是将来了娶了喜欢的女子做妻子,一定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不叫她受这世间的风霜雨雪。” “小君公子这点值得称道,男子要是都有这样的想法,那这世间女子中就要少不少怨女。”司乡边划掉边写边说。 谈夜声:“我是不是弄个玻璃的展示柜子来装糖果?好看一些,但是玻璃的夏天会不会不好散热?哦,小君你说的是没错的,男人不能替自己女人挡风雨就枉做人家丈夫了。” “要注意通风。”小君说,“我记得我哥哥跟我说国外有电风扇,只要通电就可以降温。” 司乡知道这个东西,“新加坡的最好的旅馆有,不过那边电量不稳定,不能保证随时用得上,我们如果用这个降温,得有备用措施才行,你们应该能找到做冰的吧。” “我的意思是,如果温度高又停电的情况下,某些东西可能需要用其他方式降温。” 谈夜声想也不想:“冰没问题,唔,果然还是得人多。哦,小君,如果你看上那个国外回来的姑娘,只怕她是不会在家里等你着保护的,她可能更希望自由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不可能成功的。”君无愁意有所指,“我知道我自己心仪什么样的姑娘。” 他话中之意是已有标准了。 谈夜声于是不再多说,仔细的在纸上写下刚才说的,又接着往下看。 “昨晚上君老板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司乡也不再继续讨论婚姻,“等过几天,他们和弗朗西斯科那边正式开始讨论这一船出海的货物具体清单时,我就空出一些时间来了,到时候我会多去一些妙华的厂里。” 谈夜声嗅到了不对劲,“要对欧动手了吗?” “暂时不,算是先威慑他一下吧,具体的等过段时间君老板通知。”司乡只是按吩咐办事,“欧和郑家来往颇多。” 谈夜声嗯了一声,“你自己安排,这边东西全到齐也要一些时间,我这边的管事会慢慢先到,也会从外面找一些来,你们有合适的也荐一下吧。” 小君想了一下,“我那边的人不太合适,怕到时候他们喧宾夺主。” “我也没人,我认识的你们差不多都认识。”司乡跟个光杆司令一样的,“全部外招吧,发在报纸上去。” 谈夜声嗯了一声,“那我这边会有一些人,另外从外面找一些人。只是有一条,只怕会引些二世祖出来。” “小司,前面只怕要你来做这个恶人了,你要参与选人。”谈夜声思量了一下才说,“所有的结果全部由你发出去。” 司乡心想这得罪的人事总是自己身上,也不推辞,“我来吧,大不了就是挨几顿二世祖的黑打呗。” 挨打可以,但是人不能放进来,不然天天把铺子里的钱往自己家搬,到了年底他还分个屁啊。 “行吧,那就这样定下来。”谈夜声一样一样的写上去,“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小君你家明天晚上叫了哪些人?” 第509章 试探(中) 小君想了一下,“兰特、爱丽丝、弗朗兄妹、萨斯、托马斯、小丰和他哥哥、还有之前和你们说过的嫁到衡阳去的赵家表妹夫家的大伯哥、还有那个大伯哥的二舅哥,还有一位衡阳那边的姓腾,郑家也请了,应该会去。另外还有十几个我不认识的。” 听起来人不少。 “我也过去,不过我应该不会说太多话。”小君只是去凑个热闹而已,“小谈小司你要是有朋友也可以带过去。” “算了,我那群二世祖,我懒得费那心思。”谈夜声看得上的人自然会带,看不上的人绝不肯带,“明天小司有衣服穿吗?不能穿得太离谱了。” 司乡想了想:“我穿你上次给我的那两套行不行?要是不合适的话我等下去看看成衣。” “我回去了叫人给你送两套去。”谈夜声回忆了那两套被小司到处穿的衣服,“算了,多给你拿几套,反正我也不能矮回去再穿了,放着也可惜。”想想又说,“一应配套的荷包和腰带之类的都是配好的,不必你额外再去到处买了。” 哇哦,这是又有新衣服了,还省事。 小君突然说:“我也送套新衣服给你吧,也是我前两年的一套旧衣服没穿过的,我也不能矮回去了。” 这多不好意思。 司乡笑着搓搓手,“跟你们混是好,连衣服也不用买了。哎,你们可得晚点儿成家,不然只怕嫂夫人不同意我这么蹭吃蹭穿。” 这是开玩笑的话,谈夜声只是一笑而过,他家有钱,娶的妻子也不会是小门小户的,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行了,单子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妙华看看吧。”谈夜声看了看时间还早,“不是要吓一吓姓欧的么,我们突然过去应该能吓一吓他。” 三人把看好的单子拿出去交给候着的谈家的管事,谈夜声又仔细叮嘱了一些,然后带着两个伙伴坐了车往妙华去。 说来司乡还是第一次来妙华,她自去年年底去了新加坡回来后没待几天又去了京城,到现在才算有机会过去这个投入了三千银元的地方看一看。 小君两人已经来过了好几次了,所以守门的人认得两人,当即开了门放行,又被谈夜声叫住交代了小司过来也要开门等话,这才一起往里面去。 看过了生产的地方,又往一旁的几间办公室去,小君径直带路去了他哥的办公室,拿钥匙打开西洋弹子锁后,正好碰上在里面蹲着的欧先生。 “呃,小君、小谈、小司你们怎么来了?”欧先生愣了一愣,旋即不慌不忙的站起,“我来找个东西。” 小君笑得人畜无害,“我们出来逛逛,正好走到这附近了,想起小司还没来过,就带他来看一看。” “哦哦,那我带你们去那边生产的地方看看吧。”欧念中很有主人公的自觉,“也尝尝我们最近新做的冬梨罐头。” 小君仍旧笑得不脸的人畜无害,“已经看过啦,也吃了,味道是不错的,欧大哥辛苦了,我们在我哥哥的办公室坐会儿会不会耽误你做事?” “没有没有,你们先玩儿,我还有点事儿,我先去忙一下。”欧念中找了个托词就走了,把一间办公室留给他们三个。 “你们说他刚才在看什么?”谈夜声等人走了才说,“不过他倒是稳得住,见了我们突然过来一点也不慌。” 司乡走到窗户边去看,欧先生对着一个人说着什么,还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地方,一回头时正好对上司乡看他的眼神,一下有些不自然,又回头去跟那个说了两句话,然后进放东西的仓库去了。 “他在和人说我们。”司乡看着那个跟欧说话的人往他们的方向走来,“想必是叫人好好招呼我们这几个‘孩子’。” 小君笑笑,他们三个未及冠的确实看起来不像是可以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走吧,今天没必要在这里待了。”谈夜声提议,“我先回去见几个管事,明天晚上我们宴会上见,后天晚上小司从弗朗那边离开之后我们碰一碰,我介绍我家的两个管事给你们认识。” 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行,等你这边合同弄出来吧。”小君对这些没意见,“我哥哥会帮我看一下合同,没问题的话合同签好后三天内我的钱会存到银行关于‘金源顺’的账户里去。” 事情一步一步的来,铺子已经用了谈家的几个连在一起的铺面,等钱到位,就是人和货到位了,然后,就能正式的做起来了。 谈夜声点头,“问题不大,小司拿百分之五吧,他要出不少力的,另外还有百分之十我要拿去给别人,你们不要问是谁了,我保证他不会参与进日常经营里来。” 一听即知是要维护谈家的关系拿出去的。 “我没意见,如果有必要,我们见或者不见这个人都行。”小君很清楚自己不能过多的要求一些事,“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里头了,我哥哥说短时间不会再给我太多钱了,说等我这边盈利了再说。” 毕竟十来万,说拿就拿出去了。 也就是君无忧真疼他弟弟又确实有钱,不然谁家也不能这样轻易的让这样多的钱说花就花了,还是赌在一个没独立做过大事的人身上。 谈夜声知道轻重,只说了一句,“你且信我,我定不会叫你亏的。” 说话间门被敲响了,正是那个和欧说过话的人,他满脸是笑的看着三个少年,“小君公子,要给你们安排饭吗?” “不用,我们现在就走。”君无愁冲着他的方向点点头,他显然跟这个人比较熟,“阿伯,小谈公子你见过了我就不说了,这个是司乡,我们厂里最小的股东,你跟我一样叫他小司就行,他过段时间可能会来厂里比较多,到时候你给他在哥哥办公室门口弄个位置。” “哎,好的,小君公子。”那人答应下来,“那你们是现在走吗?我去给你们叫车。” “我们自己走就是,你别忙了,辛苦你了阿伯。”君无愁带着两个伙伴往外走,一边和小司介绍,“阿伯是小时候带过我的,因为这边开厂,被我哥哥从老家请过来了,他是自己人,不过欧不知道这个。” 第510章 试探(下) 三人又一道往厂外面去,因着在金源顺已经吃过些样品,又在妙华吃了些罐头,都不觉得饿,便不再去吃饭。 谈夜声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多,就问他们,“真不吃饭吗?要吃的话我们随便吃一些。” “不吃了吧,也吃不下。”小君是吃不下了,“罐头太甜了,我被齁住了。我晚上还要陪着赵家表妹的大伯哥和他二舅哥一起吃饭,哦,还有小丰和荣表哥。” 一长串的关系,要是不熟悉的只怕要被绕晕。 谈夜声被他这一串关系弄笑了,“我晚上也要和几个管事吃饭,又是斗智斗勇的时候,我爹说了,要是我连他们都镇不住就趁早别做事了。那行吧,我叫个车先陪你回去。小司你自己坐车回去。” 君无愁摆摆手,“叫小司送我吧,顺便送我去拿点恒记的点心,他的时间还是没有你紧的,你先去忙你的。” 好像也是,谈夜声也就不再多说,自己找了个人力车坐着就走了。 司乡也抬手叫车,看着两辆车同时过来,就和小君商量,“我们叫两个车,你一个我一个。” “叫一个车吧,我们个子小,没必要花两份钱。”小君拿出钱来,“不管是你掏钱还是我掏钱,能省一份是一份。” 司乡:“倒也不用这么省吧,我怕挤着你。” “就你这小身板,再来一个也挤不到人。”小君眼角含笑,自己去问那走在前面的车夫,“那个卖甜品的恒记知道吗?我们两个人坐一个车能拉吗?” 那车夫打量了一下两个人,“能拉,能多加一毛钱吧?好歹两个人呢。” “行。”小君直接就上去了,“小司上来,我们去恒记。” 小司只当人是为了省钱,没多想坐上去了,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端正正的,二人一起往恒记去。 只是到了恒记拿了点心,小君又说自己不想坐人力车了,叫司乡蹬自行车送他。 司乡心里默念了几遍这是金主这是金主,到底是去了酒与夜把阿恒的自行车拿了来,认命的从恒记给他往他家拉。 小司有理由怀疑小君在故意整他,因为他已经说了不认识路了,但是小君说他时间很多,可以问了慢慢走。 于是小司在前面吭哧吭哧的蹬车,汗流浃背。小君坐在后座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问了几次路后,两人走到一处人多的大街上,司乡闻着香甜的味道,说了声等一下,就推了车带着小君往旁边的铺子走去。 不多时两人一车又重新走起来。 小君手里拿着一竹筒解腻的凉茶,又在自行车后座上发呆。 这一趟走,硬是从上午十一点多走到下午四点多,司乡在腿软和逆反之间终究是选择了腿软。 “小司?” 努力蹬车的小司,“嗯?你说。” “你要赚多少钱才算数?”君无愁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司乡看着还有半条街就到了,索性停了下来歇一歇,也顺便陪后头那位聊聊,他感觉后头那位应该是心情不大好,不然不会这么折腾人。 小君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不是会折腾人的人。 “没想过,起码得够买个房子买些地再买几个铺面吧。”司乡随口说着。 小君又问:“那你对自己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有想过吗?你认真的说,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开玩笑。 司乡被他问得愣住,本想随便说说,但是看他认真的样子又不敢瞎说,只好说道:“没想过,以前差点被人逼着跟了糟老头子和朋友喜欢的人,后面就再没想过了。” “那如果有人能庇护你叫你不用这么辛苦讨生活呢?”小君再问她,“如果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了,应该就可以考虑婚事了吧。” 司乡倒是认真想了一下,摇头:“不是,我还有些别的原因。” 她异常认真的说:“我没打算在二十岁前考虑伴侣的事,也不会考虑没有财产前找伴侣,也不会考虑找一个光有钱有地位好看但是我没话说的人做伴侣,也不会考虑为了找伴侣而去找伴侣,也不会找一个有很多异性相好的人做伴侣,也不会找一个限制我出门的人做伴侣,更不会为了活命去找个伴侣。” “如果这些我有一条中了,那我们是不会有机会认识的。” “那如果这些条件都能满足呢?”小君黑亮的眸子望着她。 “如果有人能等你到二十岁,能有条件养活你,他长得也不丑,也能听你说话,也能容忍你做了离经叛道的事,也能只找你一个,也能让你想出门就出门,也是困为觉得你好才和你做伴侣。” “如果这些条件都能满足,你是不是可以和他成婚?” 当世,这些条件都能满足的人,其可能性之少不亚于月亮从天上掉下来一般。 君无愁只问:“如果这些条件都能满足的人出现,你是不是可以立刻和他成婚。” 听他这话说的,他还真能从天上把月亮弄下来不成? 司乡于是说道:“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就算这些条件都达到的情况下,至少得等明年。” 至少等到清廷公布废除奴隶制度,将奴仆转为雇佣工人形式再说。 以奴仆之身被沈家逼得走投无路是司乡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其根本原因是弱肉强食,但是司乡始终过不去这个坎。 “哪怕这些条件都在此刻达成,我也要到今年过去才行。”司乡再次重申,“这个没得商量。” 君无愁笑了,那双黑亮的眸子越发的亮,“好,我记住了,那么到年底,我来给你作媒,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不是,他要给自己做媒? 司乡懵了一下,看他神情没有一点玩笑的样子,便知他是认真的要给自己做媒。 “那个小君公子,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我这些条件不亚于上天摘月。”司乡怕他不知轻重的真去别人家里给自己说媒,“要是你到时候因为这个被人家姑娘的父母给打了我是负责不了的。” 君无愁嘴角带笑:“放心,那人看得上你,我想除了那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这样合你的要求。你只管保持住你的要求,不要轻易变了就可以。” 又说:“如果你选伴侣的要求变了,那你一定要和我说。” 看起来他真的是想要做个媒人。 第511章 阿恒:我竟然不是首席大弟子么? 小君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属实叫小司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骤然知道自己很快要相亲不习惯说出来的,也没往心里去。 自以为会了意的小司把他送回府交给他嫂嫂手上后就叫了个人力车把她和自行车一起拉回了住处去。 阿正忙完一天回去就见到他姐姐无精打采瘫在沙发上,倒唬了一跳,连忙过去看,见她跟一只被抽了虾线的虾一样无力的瘫着,伸手去探她额头。 还好还好,没发烧。 “哥哥?你怎么了?”阿恒担忧得很,“别吓我。” 司乡有气无力的说话:“虚脱了。” “你干嘛了?金一晚上约了两个姑娘都没你这么虚弱。”阿恒担心得不得了,“你不会是在外头有人了吧?” 司乡没好气的:“有人?我还有狗呢。别胡说,我就是蹬了四五个小时的自行车而已。” 这一路是真叫她遭不住了,天菩萨,她蹬车的时候只觉得累,现在是累上累,还好回来是叫了车,不然今天只怕她爬都无力。 “阿恒,给我弄点儿吃的,我要吃烤鸭豆腐干脆皮咸猪蹄豆沙牛乳辣子鸡……” 阿恒进了厨房,半晌后端出一杯牛奶,“喝了吧,热牛奶,面包你吃不吃?” 点了一大堆菜只来了一杯热牛奶,司乡认命的爬起来,“吃吧,我今天好累,妈的,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也要叫人蹬着自行车拉我一下午。” 阿恒就看着她喝完,眼里全是担心,“只是叫你蹬车,没叫你干别的吧?” “没有别的了。”司乡说,“明天我会回来得比较晚,你要是回来得早就帮我烧些热水,还有,你帮我再买点布条,我身上的起毛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嗯,我明天去买。”阿恒看了看时间,“兰特小姐说我最近辛苦,叫我今天早点休息。” 司乡还要说什么,外面有人敲门。 “我去看看。”阿恒看他无力的样子也不放心她去,“你回房间去,等下我给你打热水进来擦身子。” 司乡软手软脚的回去,只想瘫倒在床上。 没多久,阿恒抱着个箱子推门进来,“说是小谈公子给你送的衣服,连箱子一块拿来的,我看了料子都很不错的。” 刚说完,外面又有敲门声,阿恒又出去,没多久复又拿着两个小包袱回来。 “是小君公子让送来的,一个好像也是衣服,另一个摸起来像是糖。”阿恒打开来,果然是这些,“小君公子一向爱送吃的给我们。” 一向?司乡脑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去,只是那感觉过去的太快,她没抓住。 “收着吧。”司乡打了个呵欠,“你帮我挑一套出来,我明天穿,要有袖袋的,明天我穿去宴会上。” 阿恒在两份衣服里挑了挑,拿了一套出来,“这个不错,我怎么觉得这衣服有些是放了些时间的,有些又是最近做的,还有这些鞋袜全是现做的。” “嗯?”司乡爬起来看,“现做的?” “嗯,是现做的。”阿恒仔细看了看,“就是现做的,鞋袜全是,衣裳有些是有些不是。”他已经能分清一些了,“样式不一样,有些是今年流行的样式,有些不像。” 司乡又倒了回去,小谈是真贴心啊,怕他不好收,故意把新衣掺在旧衣里送来。看那些用料和样式,还有好料子和普通料子的分开成套做出来的,应该是想让她应酬和平时都有得用。 “小君公子这个好精细。”阿恒又去看君无愁送来的那个,“还有暗印的花纹,样式也大方,尺寸也是你能穿的。” 司乡仍旧无力的趴着,“小君公子送的先收起来。” 阿恒就把明天要穿的留出来,又去弄了热水进来叫她泡脚,然后坐在一旁和他说另一件事。 “我今天去得早,专门问了一下李桂雨,她说她刚过门的那天丈夫就死了,然后婆家就休了她,她回娘家去住,结果跟她弟弟订亲的那家人非说她不吉利要她家赶她出去,不同意就天天去闹。他爹娘一怒之下就退了亲,一家人来这边讨生活了。” 司乡皱了皱眉,“还有吗?” 阿恒:“她现在在我们店里每天到的最早走得最晚,一刻也不歇,闻姨丽沙都说她刻苦。” “她弟弟和爹娘在做什么?”司乡问。 阿恒:“他爹去码头上搬货了,她娘和弟弟现在没有事情做。” 已经混得这么可怜了么?司乡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哥哥,要资助一下他们吗?”阿恒揣摩着他姐姐的意思,“我看她着实勤恳,想必是知恩图报的人。” 司乡问:“李桂雨的工钱是多少?” “目前还没有工钱。”阿恒说,“她什么也不会,学艺都是没有工钱的,不过每天剩下的面包会叫她带些走。” 司乡想了一下,“让她弟弟也去店里学,给她预支五块钱,算她和她弟弟最近半年的工钱。另外告诉她,金源顺在要人,可能会需要会写会算的稳重些的人。” “是要叫她爹去吗?”阿恒一下子想到了,“是要开始培养亲信了吗?就像我们是兰特小姐的亲信那样的。” 司乡摇头:“不是,只是我知道这一家人是良善之人,不忍心看他们这样子。”又说,“我以前受过他们的恩惠,但是出于一些原因,我没有办法直接给他们钱,这才迂回一些。” 听起来有些复杂。 阿恒没多想就答应了,“行,这个是不是你教我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对。”司乡有些欣慰的看着他,“阿恒已经会说道理了呢。” 阿恒脸上有红色一闪而过,“你不要笑我嘛。” “没笑。”司乡可没有取笑的意思,“我是高兴的,好歹你是我教出来的第二个了,唔,很有成就感。” 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 阿恒眨巴眨巴眼,“原来我不是你用心带的第一个啊,那我前头的是师兄还是师姐?” “是个女孩子。”司乡笑笑,“算是益师益友吧,不过现在不联系了,她只当我死了,我也只当我在她那儿死了。” 这话莫名的有些心酸。 司乡想到最近跟沈家人的接触有些多,又想现在连范瑞雪的家人也见过了,只怕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一时有些无措。 怕是要想想办法跟那些人远一点,不然真容易露馅儿。 又想,当初的身契上写明的是父归则自由,要是云梦甲现身,那卖身契自然就无效了。若是把云梦甲逼出来,是不是也可以多条路? 只是,郑家人的手段一定是不会放那个渣爹离了后娶的妻子的,而且云梦甲自己怕也是不会愿意的,愿意早回去了。没有雷霆手段怕是逼不出来,有也未必能逼出他来。 又或者,再去求一下柳老,再求一个身份来,或是在户籍上动一动手脚,把性别换成女?那柳老会不会觉得被骗和觉得自己败坏礼乐,不肯出手? 一番胡思乱想之下,没有什么头绪。 算了,不想了。 司乡困极,把脚从凉得差不多的水里拿了出来,“阿恒,帮我倒下水吧,我今天实在是爬不动了,明天我自己烧水洗澡。” 第512章 吓得不轻 再说君无忧忙碌到晚上回去,照旧是先去看了妻儿,和妻子说说话,也陪着儿子待会儿。 “今天小君回来的时候是那位小司的送的。”君大少奶奶陈观白说,“那小孩儿满头大汗的,听说还推个自行车,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骑车把小君送回来的。” 君无忧手停了一下,“小司送的?还推车?” “对,是推车。”陈观白说,“我特地问了守门的人,是小君出门没带钱吗?还是小司没有钱坐车?” 君无忧:“都不会是,只怕是小君性子上来了折腾人吧。” 知弟莫若兄,君父早年经商,小君生下来倒有多半时候是君无忧领着,他比他们老子都更了解小君,他的话也比君集文那个爹说的都有用。 换句话说,小君是君无忧养的第一个孩子。 “小君不会不带钱出门,小司也没有穷到坐车的钱都没有,也不会不舍得出钱给小君坐车。他们今天上午应该是在聊谈夜声牵头的金源顺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是自行车回来应该是小君出脾气了。”君无忧对小君了解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司应该不会去惹小君,小谈也不会。” 难道是和那俩吵架了吗? 陈观白就说:“那你去问问,小君身子不方便,我们做哥哥嫂嫂的是要多关心的,不能叫他觉得我们不想管他。”说话间拿了提前炖好的补品给他,“把这个喝了再去,要是说话晚了就在那边睡吧,别来回折腾了。” “行,那你直接睡就是,也不必等我。”君无忧拿着那碗补品几下喝掉,“我最近事多,还会再有几天回来得晚,你不要生气。”又说,“应酬也多,有什么风言风语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总之,不管什么人什么事,你和孩子总是在前面的。” 陈观白一听明白了,只说:“应酬难免风花雪月的,只要你不是贪图美色主动扑进去的就不要紧。好了,去把脸和脚洗了,换个衣服就去看弟弟吧。”说话间又是两声催促。 君无忧依言过去,等到了弟弟住的小院附近听到隐隐的琴声就知道了为什么妻子要催着过来。 他家小君啊,有心事了啊。 快步走进去,果然见到小君衣衫整齐的坐在小院里的石桌上弹琴,贴身伺候的小厮被赶到院门口守着。 “去准备好洗漱的热水放到屋子里去,然后你就去休息吧。”君无忧轻声安排道,然后自己朝着小君走去,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他弟弟弹琴。 曲子弹的是高山流水,正是涓涓细流的部分,少倾,琴音结束,空气归于安静, “过瘾了没?要不要再来一曲?”君无忧轻轻问,“明日叫你嫂嫂备两份礼给左邻右舍赔个不是,今天且先由你的心情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把左邻右舍吵到了,明天当赔礼,不过赔礼是明天的事,今天先叫弟弟高兴了再说。 君无愁又抬了手,琴声重新响起。 关雎、蒹葭、凤求凰…… 君无忧听得心惊,他家小君好像长大了。 这是,青春懵懂了? 琴声终于停了下去,君无愁抱着琴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困了?” “有点儿,不过能陪你再聊会儿。”君无忧走在他后面,就像他蹒跚学步时跟个老母鸡护着小崽子一样的跟着,“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君无愁不答反问:“哥哥想让小司和小谈陪我相亲?” “嗯,我是说过这话。”君无忧陪着他进屋,自己去拧了帕子给他,“先洗脸,然后泡泡脚吧,听说你今天把小司折腾得够呛。” 君无忧语气平静,“是为着什么不开心了?” “她没惹我,是我折腾她。”君无愁也平静的陈述事实。 君无忧:“我知道,明天我见着他会跟他道歉的,我无所谓低头叫他对你再多一些耐心和包容。我更关心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听你琴中意,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要是有,哥哥立刻就去访查女方家的情况。” “那如果她跟我们家家世背景不一样呢?”君无愁问,“没有我们家有钱,也没有我好看,脾气也不一定好,家庭不一定和睦,也不会琴棋书画,也不一定知晓我们这样人家的规矩礼仪。” 君无忧只道:“只要家世清白吧,没钱我挣了多拿些就是了。脾气不好也无妨,能对你好就行。”顿了一顿又说,“好不好看的又有什么要紧,你又看不见。家庭不和谐的,你稍稍对她好些她更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至于琴棋书画和规矩,想学可以请人教。” “若是担心太丑了生的孩子也丑,那也有法子。” “我再多赚些吧,不管你和丑女生几个,我请学识好的夫子教,再给他们多备银钱,保证他们以后无论求学立业成家都不缺钱就是了。” 总之,在君无忧眼里,最重要的只有一条——他弟弟喜欢。 君无忧说得嘴有点干,拿起水来喝。 君无愁问:“那要是我喜欢的是个男人呢。” 噗呲一声,是君无忧把水喷了出去。 良久无言。 “捂紧些,千万别叫我们老子知道了,他受不起这个刺激。”过了好久,君无忧笑得一脸苦涩开口,“虽然我更希望你喜欢个女人。” “算了,好歹是个人。” 君无忧此刻像极了面对不孝子的老父亲苦心劝导,“咱就是说,要不然咱们多相看几个姑娘,万一咱们的爱好就是女人呢?或者,哥哥给你寻个体贴的清白人家的女儿陪你一段时间。” 君无愁实在忍不住了,也是噗呲一声笑出来,只是他没喝水,故而也没有水花四溅的场景。 “哥哥,我骗你的。”君无愁轻快的说,“哥哥,我不喜欢男人。”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总之,这话叫君无忧一下子放心下来。 “那样最好。”君无忧生怕他家小君等会儿就反悔了一样,“你喜欢哪家的姑娘和我说,明天我就去打听。” 第513章 有老子挺好(上) 君无愁摇摇头,“再等等吧,不急,你现在去要把她吓跑的。” 嗯?这是真有其人? “跟哥哥透露一下?”君无忧好奇极了,“有好姑娘就要早些上门去,不然容易被别人抢了。” 君无愁伸手去够帕子擦脚,没够着,“哥哥,把帕子给我一下吧。” “我来吧,你别动就行。”君无忧亲自拿了帕子给弟弟擦脚,“我认真的,你不肯告诉我是哪家的,你总能和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吧?” 君无愁眸子亮亮的,“聪明能干胆子大,长相我看不见,但是应该不丑。”想想又说,“脾气挺好的,做事也利索,就是身体似乎不大好。琴棋书画好像真的不通,认识字。和她父母的关系不大好。” 有了前面的铺垫,这听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君无忧大大的松了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和我说她的名字?有些事情我要提前准备。” “不急,你准备得太早露了风声反把她吓跑了。”君无愁已经重新穿好鞋子往床上走去,“哥哥,我今晚想跟你睡。” 君无忧自己去把水倒了,关好门,脱了衣服挨着弟弟躺下,确定被子盖好后轻轻拍了拍,“睡吧。” 只是到底是被吓得不轻了,反复试了几次后还是不敢睡,君无忧又睁开眼睛,“小君,你喜欢的真的是个女人?” “嗯,虽然我没见过她脱衣服后的样子,但是我确定她是个女人。”君无愁很有把握的说,“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君无忧刚才确实是被吓了个半死,“你啊,吓我也就算了,不要去吓爹和娘,也别吓你嫂子。” 哈哈,换哪哪家的父母得知自己的儿子喜欢的是带把的,估计都得吓个不轻。 刚才君无忧虽然表面稳得住,心里其实早就翻江倒海了。 这就是所谓的养孩子就得操心,哪怕不是自己生的,只要这个孩子从小是跟着你的,你亲手带了,那就一定会有感情。 “小君?” “嗯?” “真的是女人啊?”君无忧还是不大放心,“不能骗我。” 君无愁打了个呵欠,“哥哥我没骗你,真没骗你。” “那行,睡吧。”君无忧这才真的放心下来,“明天我会很忙,你在家好好儿的陪着小宝,宴会不要去了,等我回来给你说宴会上的新鲜事。” 身旁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显然小君已经睡熟了。君无忧心中想的却是要留心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了,别叫弟弟给人骗了才行。 白天聚会的三个年轻人一个累得跟死狗一样睡得死沉死沉,另一个睡得香,那剩下那个在干嘛呢? 谈夜声在房间里擦拭着自己的剑,神情专注,像是对着什么宝物一样。 “你倒是很喜欢那个小司。”谈晓星看着他的动作,“虽然我觉得那孩子有些聪明,但是你和他这样谈得来还是挺让我意外的。” 谈夜声仍旧在擦他的剑,“爹,我们生活经历不同,选朋友的方式当然也不同,他虽然身体弱了些,还有些孩子心性,做事也有些地方欠缺,但是还是讲义气的。” 讲义气,是谈夜声交朋友的首选。 这个朋友当然不是指那些可以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讨论家族利益的人,是他觉得私下待着可以放松些的人,可以任性一下子,也可以不用担心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谈晓星自然知道儿子为什么这样胆小,他沉默了好一阵,“你自己的朋友你自己定,虽然我希望你能有些比你更强的朋友能够庇护于你,但是这显然是有些难。” 这世间交友也好、结亲也好,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谈夜声只道:“人都有慕强心理,就像是小孩子总希望跟比自己大些的孩子一起玩儿一样,大人也希望跟在比自己强的人后头。” 谈夜声把剑插回去剑鞘去取酒,“在流浪的那几年时间里,我当然对两个人印象最深,一个是护着我没被其他乞丐欺负死的周孤琴,另一个是请我吃饼的云姑娘,这当然是因为他们庇护了我。那会儿我面临的是温饱问题。” 饱暖不得之时,温饱就是第一问题。 “那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问题?”谈晓星看着儿子。 谈夜声打开酒给父亲也倒了一杯,“我回来后课业紧,落下太多了,其实也累。可我一见小君身有残疾,小司熬得整夜不睡觉,他们其实有些地方条件没有我好,但是他们都努力把生活过好,我就觉得我也能。” “能摆脱那几年丢掉的时间的限制。” “有个对比我就知道我不是最倒霉的那个了,你看,我虽然做了几年乞丐,但我总是没死的。几年的流浪总还是比永远看不见要好吧。” “跟小司爹不疼妈不爱比起来,我爹我娘一直是爱我的,我不比小司强多了。” 谈晓星就笑了,还是有几分愉快的,“你刚回来那阵儿不理我,我是真害怕,好在现在肯跟我说话了。” “那不是分开太久了还不熟么,我也怕你们生了别的孩子,谁知道回来以后家里竟然安安静静的,你们这几年连个崽都没忙出来。”谈夜声调侃他老子,“爹你效率不大行啊。” 谈夜星的笑变成了笑骂,“没大没小的,跟你老子说这话。”又正经起来,“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我们活一天就找一天,死了那就说不得了,好在到底是没死之前把你找回来了,不然只怕我们死不瞑目。” 独生的儿子丢了没找回来,哪个当爹娘的能闭得上眼。 “不说那些了,金顺源的事你想好了要弄就弄吧,要是弄不过来就和我说。”谈晓星到底是心疼儿子的,“虽然说是对你的考验,其实也不过是练手,我们也没想要求你一口气就一下子练得出来。” “不用,我自己来,总不能一直躲你和我娘翅膀下头。”谈夜声喝了口酒,感受着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你和我娘挣了那么多,我要是练不出三分本事来,将来可怎么守得住,总不能真叫人说你谈晓星生了蠢货吧。” 谈晓星就不再说什么,“行吧,你放手去做,真弄不好也没事,小君那十万到时候家里给他就是了,小司那边也另外给些。总之你不要束手束脚就好。” 第514章 有老子挺好(下) 如果小司听到这父子俩的交谈,只怕又要羡慕一番。 只是当事的父子早就习惯这样的相处,所以对于这些稀松平常。 谈晓星看着儿子喝酒,说:“我感觉你现在调整得差不多了,刚回来的那会儿总要喝完一小坛才能睡着,现在只要两口。” “我慢慢习惯了。”谈夜声把酒放下,“现在不喝也行,其实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喝了,今天是你在,陪你喝两口。”又说,“我叫姨母破了产业,你怎么说?” 谈晓星:“她和人把你拐出去,我恨不得将她母子三人三刀六个洞倒吊起来放干血而死,区区破产又算得什么。” “只是你母亲到底是念着姐妹情分,留她一条性命吧。” 谈晓星知道儿子其实也不痛快,“你外祖父在为父贫寒之时待如亲子,对你更是爱如骨血,虽然也是希望香烟有继,但不管如何,这恩我是受了多年,这爱你更是自小得了,只当是让他泉下安宁吧。” 话说到此,就代表谈夜声要收手了。 “好,我不会把他们往死里逼,只是放着仇人在身畔,总是有些不放心的,罢了,只当是警醒我自己不要掉以轻心吧。”谈夜声终究是忍下了这事,“你和我娘说一声,叫她不要再见那母子三人,免得再生是非。” 严肃的事情说完,该说点其他的了。 谈晓星问他儿子,“你说小君都要相亲了,你自己呢?中意怎样的姑娘?” “不是说等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再说吗?”谈夜声问他爹,“不是你说的怕到时候眼光不一样再生祸事。” 谈晓星笑得一脸的慈爱,“虽然是这样,但是你今年十七岁,你明年出去读书,算四年吧,到时候你就二十二了,我怕到时候好姑娘都被人订走了。” “那我就找个在国外一起读书的女子就好了。”谈夜声随意道,“总有漏网之鱼的,再说,你现在给我订亲,也不过是从那堆贤良淑德里头选一个出来关家里等我回来,万一我出去看上其他人,岂不是平白害了人家姑娘。” 谈晓星就不再说这个事,他儿子有主意是好事。 “还有事没有?”谈夜声问,“没有我就说了,我先前和你说过妙华的欧先生你还记得吧,他和郑家走得近,只怕是那边已经知道我们拉了君家入伙了。” 谈晓星略一想,就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君老板的意思是想慢慢把人清出去,但是对于郑家的态度暧昧,应该是暂时不打算得罪他们。”谈夜声说。 谈晓星:“继续说。” “郑慧达调任后,先前那段时间对我们瞧不太上,有宴请也并不去,最近却来酒与夜有些多,连君家的宴也应了,如果之前我可能觉得他只是要和君家合作,现在他明显已经知道我们和君家是同一条船,我想他是不是也有对我们示好之意?” 谈夜声拿不太准,他还是有些稚嫩的,“我们和郑家本来的那些生意,虽然在减少,但是并没有完全断,他们管事的人先前有些傲气,近来也和气很多了。” “郑慧达走的是那条路子今年有颓废之势。”谈晓星却是能猜出其中缘故,“他调任后若无特别机缘也就是这一任了。” 谈夜声一下明白了,“难怪。那我要怎么做?” “你自己想怎么做?”谈晓星反过来问他,“你自己决定就好。” 谈夜声又问:“那我要是把郑家得罪了个彻底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弄不好你老子我出来收场就是了。”谈晓星知道儿子是故意这么问的,“你是有老子的人,而且刚好你老子这些年还算给你挣了些家底。” 谈夜声就笑,“难怪小司羡慕我有老子,确实有老子是个好事。” “你啊,想去做就去做吧,不过郑家还是要防着些的。”谈夜声提醒他,“别叫他轻易钻了空子,另外你金顺源那边只怕会有人惦记,要小心应对。” 说完谈晓星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你自己早些睡吧,明天晚上过去多听多看。”说罢出去了。 谈夜声送了他父亲也睡下了,总的来说,这白天见了面的三个人都睡得香。 只是好像小司睡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香。 她好像突然来到了一处陌生之地,她处于一处狭长的通道之中,两旁的山壁之上开着好些紫花地丁,看起来很是可爱。 司乡抬手摸了摸,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了,只是梦中的紫花地丁开得过于真实,让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带着兴趣往前走了几步,豁然开朗,又色彩繁华,前方一大片的花田,开得明艳极了,叫不出名字的山花开得极致绚烂,像是为了迎接她一般的迎风招手。 司乡忍不住再往前几步,低头去嗅,无香,梦中的花本就是无香的。 “原来累极了就有这般好梦,看样子体力消耗还是有好处的。”司乡喃喃道,“这要是再来一杯加冰的果茶就更好了。” 加冰的果茶没来,来的是成片的荆棘林。 花下突然生出无数的荆棘,顷刻间生成密林向她铺天盖地而来,她想走,腿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向下一看,不知哪儿来的长辫子顺着脚踝往上,快速往上,眨眼之间已经到了腰际。 再仔细一看,哪儿有什么鲜花遍地,那一片分明是立着的长辫,风一吹,那发梢迎风而动,像是蛇吐着信子。 司乡被那辫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她眼看着那成片的荆棘林也像辫子一样的缠上来,只觉得扎得疼极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声天籁从云端传来。 “哥哥?醒醒。” 司乡睁开眼,看着天色已经亮了,阿恒的脸近在眼前,一下子松了口气。 “哥哥,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做噩梦了?”阿恒眼神全是担心,“梦到什么了。” 司乡没说:“只是随便梦了些东西,不说了,什么时辰了?” “六点,你起来洗澡吧,我给你烧了热水,今天还要出去呢。”阿恒有些担心她今天还能不能出去,“要是不行,我就说你生了病去不了,叫兰特小姐另外找个人吧。” 第515章 搅乱池水 司乡还是爬了起来,她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并不是得了重病,她也没有资格任性的因为一个梦就不做事了。 洗完澡后去了弗朗兄妹的住处,陪着四处转了转,吃了两个馆子一堆小吃又听了茶馆卖艺的小女子弹了琴唱了曲过后总算混到了下午的四点,司乡踩着时间带着人去了君家办宴会的地方。 零零散散的,看起来人目前并不太多,司乡见了君无忧已经到了,就带着那两客人过去打招呼,然后弗朗被君无忧带去和别的人说话,露西亚去了兰特那个角落,倒把她一个剩下来了。 司乡带着任务来,没客人陪也不好藏起来,弄了个高脚玻璃杯倒了杯白水随意的一坐,倒有些悠闲的感觉。 没多久,有人进来,司乡下意识的要躲,那三人倒是先看到他了。 “小司兄弟,来得挺早。”沈文韬过来主动打招呼,眼光落到他手上那杯白色液体上,“小司兄弟好兴致。” 司乡举了举杯子示意,“白水而已,附庸风雅,见笑。”又指了指君无忧他们过去的方向,“君老板和弗朗他们去那边了。” “小司公子不一起过去吗?”沈文韬看着这人好像并不太热情。 司乡又指了另一个方向,“我的老板和弗朗先生的妹妹在那边,我怕万一她们需要我。” 沈文韬带着范瑞璟和腾怀浩走了,看方向是去寻君无忧他们去了。 司乡晃着酒杯搁那儿继续坐着, 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进来的人。 大多是些中年人,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像她这么点儿大的还是少。 正看着,冷不丁一个胖胖的人影晃过来,正是圆润的郑慧开,他身边还有个不胖的云飞扬。 “哦,小司老板也在这儿。”郑慧开一脸笑的走过来,“怎么没去君老板那儿?” 司乡面上维持着笑,“那边人多,我在这儿清净清净,郑二老爷怎么也没过去?” “我人胖,等那边人散散再去吧。”郑慧开笑嘻嘻的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我以为小司公子怎么也该跟君老板待的近些的。” 司乡笑笑:“哪里,我不过仗着我东家和君老板识得久些见过君老板几次罢了,话却是没说过多少的。” “哦,小司老板的东家不是兰特吗?我记得她也是去年刚来。”郑慧开原本对这小豆丁儿没多大兴趣的,只是这会儿熟人没来那边君无忧那里围的人又太多不好跟着挤才过来开个涮打发打发时间,“难道兰特小姐也不带你?” 司乡轻轼晃了晃洒杯里的白水,心里对这不识趣的胖子有点烦躁。 好在那胖子没坐多久,来了个熟人,两人跑到一边说话去了。 司乡看着留下的云飞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小司老板为何如此看在下?”云飞扬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可是在下面上有花?” 司乡心想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就说:“只是想起一桩奇事来。” “什么?” “先前不是有人说我和衡阳的一个书生有几分像么,就跟这个有关。”司乡笑笑说道,“书生失踪没什么好奇异的,但是那书生家的姑娘却听说有些奇遇。” 云飞扬果然问:“是何奇遇?” “那书生日久不归,其妻携女归于娘家,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司乡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男人失踪,妻子无力持家,携女回娘家也是正常。只是那姑娘后来险些被人买去了。 云飞扬随意说道:“想必是妻子无力抚养女儿故而要卖为奴婢了。” 司乡正怕无人接话,就说:“卖奴婢也没什么稀奇。”她故作神秘,“奇就奇在那姑娘气性极大,竟然在半夜出逃。” “听说那姑娘不甘心沦落为玩物,半夜爬墙而出,一路狂奔之下慌不择路撞着一人,当场易主去了另一家为婢。” 司乡缓缓说道:“那原先买人的人家听说姓腾,出的价是一对金镯并纹银十数两。想必不是普通奴婢。那姑娘却执意去了后一家姓沈的人家,听闻只是因为那后一家同意如果书生归来即放还自由。” “听起来倒是一桩美事。”云飞扬说。 司乡道:“是啊,若是那书生能回去倒也是一桩美事,只是那姑娘却已经等不到了。” “我一朋友曾经受过那姑娘恩惠,因我是衡阳人,故托我打听过,才知那姑娘已经死去了一年多了。”司乡看着那人瞳孔猛然变大,继续说道,“听闻那姑娘当初之所以选了姓沈的人家,就是为了能够保住清白的名声,害怕污了父亲的清名。” “她说父亲读书人,若是有了个给人做了玩物的女儿,只怕仕途断绝,故而不惜以命抗争。” “那姓沈的老爷之所以肯搭救,也是觉得这姑娘孝心可嘉。否则她一个小小女子,家世不显,亦没有什么才名美名的,有什么值得人出手呢。” 司乡叹息声声声传入听者之耳,“我那朋友受那姑娘恩惠,本是想把人接出来好生照应,谁知道去得晚了,得知那姑娘早已身死,还内疚了许久。” 内疚的朋友当然是谈夜声,那死去的姑娘当然是云清寒,而牵涉其中的两个衡阳大户人家腾家和沈家今天都有人在此。 而想到腾怀浩在京中和云梦甲有官司牵扯,腾家老三腾怀秀与云梦甲在衡阳也有旧怨。 这诸般因素凑齐,司乡终于决定推一推一些事。 哪怕这个渣爹抛妻弃女,但是听得女儿困死家乡也该有几分难受吧? 司乡昨夜噩梦缠身,今天一上头,实在有些看不惯这个渣爹如此轻松。 “小司?” 听得有人叫,司乡转头见到谈夜声,冲他举杯,“小谈公子,过来坐。” 谈夜声一个人来的,他见有客人,打了个招呼,“云老爷也在。”又问司乡,“没看到小君?” “小君今天没来,说是人太多了怕添麻烦。”司乡已经提前问过了,“我刚才看到衡阳沈家和腾家的人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苏州范家也有人。” 又说,“就是你先前去祭拜过的云姑娘生前投身的沈家。” “那是该去打个招呼。”谈夜声说,“要不是他们安葬,我那恩人只怕是乱葬上一卷草席了事了。走吧,一起去。” 第516章 郁闷 司乡走出几步远时回头看了看,见云飞扬神色不复如前,心下冷笑,果然啊,抛妻弃女的事能做,过后听说女儿死了也要难受一会儿。 “在看什么?”谈夜声问。 司乡回神:“看一个抛弃妻女独自逍遥快活的渣男听了女儿死了会不会难过。” 云梦甲和腾怀浩的官司牵扯还是谈夜声告诉司乡的,故而他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当下也没说什么,只是摇头,“你气性也太大了,那总归是别人家的事。” “嗯,我就是有些看不惯这些人,生了孩子又不肯好好对待。”司乡有点幽怨的看他一眼,“你有爹娘疼,当然不一样了。” 谈夜声也就不再说些了,只是小声说:“好歹顾忌一下郑家,这要是没闹起来就罢了,要是闹起来了,一对口供是你说的,你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吗。” 知他是好意,司乡乖乖认错并且保证不再和云飞扬说这事了。 两个一道去了君无忧所在处,果然看到沈文韬那三人已经在那儿了。 那边人也看到了他们,君无忧冲他们招手,“小谈小司过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当下笑着对沈文韬说,“说来小谈和你们家还算有些缘分的,他之前去过衡阳,还受过你们家一个人的恩惠。” 沈文韬一时没想起来到底什么事,有些不解。 谈夜声坐下来,“沈大少想不起来也正常,是我前几年和家人走散,流浪时到过衡阳,受过一位姑娘的恩惠,正是你那位妾室。” 沈文韬春节过后离家时谈夜声还没到衡阳,所以他对这事还真不知道,着实意外,“云?她早已经……” 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这有名无实的小妾早死了。 “是前年的事情了。”谈夜声简单带过,“今年正月过后我还去那边祭拜过,见过府上的二少爷。” 沈文韬心想等无人时要问一问君无忧才行,口中客气道:“如此说来,确实是缘分了。” 妾室两个字一出去,司乡心里就有些郁闷,现在听他们借着这个缘分打起来交道,更是有些不太爽快,偏偏又无能为力,给她憋的呀。 孰不知更憋屈的在后面。 君无忧道:“正是缘分难得,如今或许还有一层缘分。” “此话怎讲?”谈夜声略感兴趣的说,“君大哥可是又有什么主意吗?” 君无忧:“你那铺子要用的东西多,可巧文韬兄弟也是做贸易的,主做生丝,他岳家就是旁边的范兄弟,在苏州有绣房,已经经营了许多年了,专做精细用物。” “谈兄弟是什么样的铺子?”范瑞璟很有兴致,看了看四周,指了个人少的地方,“我们去那边聊聊如何?” “请。”谈夜声欣然就应允,“小司跟我一块儿去吧。” 四人走开,弗朗看着他不费力气的就撮合了两边人私下相见,心里暗暗记下来。 这里空了出来,来迟一步的郑慧开带着妹夫和另外一个中年人便凑了过来,又开始新一轮的寒暄。 再说司乡却是更郁闷了些,谈夜声和范瑞璟约了时间去那边看看货,叫她一起去看看。 司乡把弗朗搬出来做挡箭牌,“我只怕他们有事,我也还没带他们在这边逛过。” “那就带他们一起来好了。”沈文韬笑得爽朗,“他们要是有看上的,总归是通过你们的公司出去的。” 范瑞璟也笑:“正是如此,大家合力嘛,我们不过略分一丝,绝不会喧宾夺主的。” “那好,我们后天下午过去看如何。”谈夜声定下来具体日子,“明日我约了报社的朋友要发个招人的信息出去,最快也得到后日了。” 沈文韬欣然应下,“那我们明天可得把公司里外清扫干净以待贵客驾临了。” 他们笑得是挣到钱的感觉,司乡内心是郁闷得吞了苍蝇的感觉。 尼玛,千躲万躲,还是没有躲过和沈家人打交道,现在还搭上范瑞雪的娘家人了。 这一些郁闷一直保持到宴会结束时。 弗朗兄妹被兰特请走了,说是要请他们体验一下本地特色。 谈夜声被君无忧叫走说话去了,司乡左右看看。没什么事了,也打算回去了。 谈夜声看了眼难掩疲倦的小司,叫住他了,“等一下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还有事?”司乡一听有事立刻打起精神来,“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谈夜声招手叫来两辆车,吩咐了两声,那目的地竟然是直接去他家去了。 司乡拿不准这人什么意图,只是想着总不会把她拖去菜市场论斤卖了,踏踏实实的跟着去了。 停了车,进了门,拐几个弯儿,进了来过一次的小院儿。 谈夜声吩咐人备了两三个下酒菜来,又亲自去柜子里取了两坛酒来,扔给小司一坛,只说了一个字,“喝。” “这个,我不太会喝酒。”司乡谦虚道,“你知道的,我是真不能喝。” 谈夜声翻了个白眼,“你不能喝?酒与夜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天天调酒喝酒的?上次去杭州那边是谁喝人家自酿的米酒两碗屁事没有的?” “还装到我面前了。” 谈夜声自己打开一个,仰头喝了一口。 有逃跑的酒液从嘴角溜出来,欢快的顺着脖颈往下藏到衣领里面去了。 司乡实在做不出这样豪迈的姿态来,退而求其次,“好歹给我个杯子。” 厨子小厮动作极快,顷刻功夫就送来几样下酒菜,配着下酒菜的,还有两小碗热热的粥。 谈夜声起身在一个柜子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来,“用这个喝吧。” “这个好像看起来挺贵。”司乡拿在手中端详了一阵,“我怕打了。” 谈夜声:“还好吧,五六百两要卖的。” “要不我还是换一个吧。”司乡给他放回去,“我不配。” “你觉得我家能有便宜货?”谈夜声上手把他那一坛酒也打开来,还贴心的给他倒上,“喝。” 司乡小小抿了一口,“你专门找我喝酒?” “对,你今天情绪不太对。”谈夜声开门见山,“我想你只怕未必愿意和我说原因,就请你喝一杯,也许你喝点儿就能自己想出法子来了。” 第517章 猜测 谈夜声清楚的知道人与人之间要有距离,关系再好的人也不能强行让别人说出来他不想说的事。 “你这。”司乡没想到他一切都看在眼里,“我……” 谈夜声夹了一筷子腌好的猪耳朵,“吃点再喝,我说了,你跟我混了,我不会叫你日子太难过的。有事你就说,不想说我就请你喝。” 夜深人静,两个少年对着酒说着心事。 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司乡又轻轻抿了一口,想着万一有事给他打个预防针也好,“我烦心事在衡阳那几位,就是今天见的那几位。” “哦?”谈夜声陪着喝了一口,“你不喜欢他们?” 司乡摇头,平心而论,不管是腾家也好还是沈家也好,人家其实不欠她的,只是,他们也确实能给自己带来烦恼。 “我旧主待我不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离开时并不体面。”司乡斟酌着用词,“我只怕我的消息传到旧主耳中,再起波澜。” 谈夜声心上转了一转,“为什么不愉快?” “我把家里老太爷得罪了。”司乡这话也不算说谎话,“老爷愿意保我的命,给我说了一门亲,然后我不愿意,就把保命符给搞掉了。” 谈夜声:“那不好,成亲这事不能为了保命去做,不然终成怨偶。” “是,且不说我喜欢不喜欢那个人吧,单指那个人在我之前已经结过一次亲,那结亲的人跟我关系还挺好,这事儿就不可能成。”司乡想起那边的日子只觉得心情有些复杂,“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我一直回避跟衡阳那边的人打交道。” 谈夜声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想回去的另一层原因也是为此。” “正是。”司乡点头,“本来我当个小职员是不打紧的,没人在意的嘛。现在跟着你们一起也算有些存款了,起码比我原来预想的要好得多了,我就有些患得患失了。” 谈夜声心中有数了,“那后面跟那边的事我让其他人来。” “多谢了。”司乡大大松了一口气,“其他人那里,还请帮我保密。” 谈夜声:“小君也不知道?” “不知。”司乡心里防着沈家亲戚的,“他看不见,我不想给他增加烦恼。” 谈夜声点点头:“行,那我给你保密。”又问,“你一脸疲倦是因为这事发愁一晚上没睡吗?” “不是啊,是因为小君。”司乡想起昨天那四个小时的自行车就吐槽,“他昨天不肯坐人力车,我骑自行车给他拉回去的。从恒记那边走的,我俩还都不认识路。” 谈夜声很难想象他这么个小身板骑车带人的样子,默默给他把杯子加满。 说到这里了,小司就把小君问的奇奇怪怪的话拿出来说了,“他还非得问我要什么条件结婚,我想他是不是不想相亲心里有压力出点脾气。” “应该是。”谈夜声附和着说,“他一向心事重,也不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今天临走时君无忧找他是说帮忙留心一下小君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有了消息悄悄的告诉他一声。 他还挺高兴的,毕竟和小君处得挺愉快的。 现在听了小君出脾气折腾人一开始只觉得这人可能只是单纯心情不好,但是琢磨两下之后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谈夜声看着小口抿酒的小司,“你和小君关系还不错哈。” “还好,他挺照应我的。”司乡是真觉得他们关系还不错,“我不在这边的时候,他也挺照应阿恒的,还经常给阿恒送东西。” 谈夜声一时有些拿不准,就说:“今天要走的时候,君老板叫我,说小君可能有心上人了,让我们留意一下。” “啊?” “他说如果有消息了悄悄的告诉他。”谈夜声见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稍稍放心,“你有什么线索没有?” 司乡把脑子里和君无愁见过的面说过的话都细细理了一遍,没发现,“我见你和见他都差不多的,跟你还多出了两趟门。” “一句没提过?” “一句没有,除了昨天问我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司乡眨了两下眼,“他不声不响的弄出个心上人,我还是很好奇的。” 谈夜声有种想破案的冲动,“也没送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司乡指了指自己鼻尖,“除了吃的就是用的,这些你也给我送了,一点儿没有什么传情达意的东西。什么玉佩、荷包、香囊、头发、绣鞋、折扇、诗词都没见过啊,啥也没有见过啊。” 想了半天,扯了扯腰上那能装一个大馒头还有空余的小包问,“这个应该不能算吧。” 谈夜声瞧了瞧,不太确定的口气,“应该……不算吧。” 两人都看不出来。 “要不你在想想?反正闲着也闲着。”谈夜声说。 司乡又想好久,想起自己忽略掉小君昨天最后走的时候说的话,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他昨天走的时候说过了年帮我做媒。” “做媒?” “对,作媒。”司乡摊摊手,“他就是回家的时候非问我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想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年后,然后他就说过完年给我作媒了。” 当时人家热情得不像话,司乡被他架住了,只能说了些相当苛刻的条件,谁想到他还能接话。 谈夜声也跟昨天的小司一样的莫名其妙,“可能是一时起了兴致吧。”忙活了一晚上,两个人啥也没推算出来。 “你要是有了蛛丝马迹的和我说,我们看看小君的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司乡最后说,“我有了线索也和你说,不过如果连君老板都不知道的话,那这个人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谈夜声认为这话有道理,“悄悄的吧,别叫他察觉了,回头再弄得尴尬了。” “喝酒喝酒。”谈夜声举了举杯子,“喝完早点睡,明天还干活儿。” 司乡:“要不我们改天再喝,我怕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倒路过被乞丐捡走了。” “什么时辰了还回去,我早让人打电话去给阿恒说了你在我家睡。”谈夜声说,“喝吧,杯子里的喝完你就去隔壁睡,房间早收拾出来了。” 深夜浅酌,两个少年人关系更近了一分。 司乡躺在床上,脑中把君谈二人都想了一遍。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对自己不错,但是这是建立在自己是个男人的基础上,包括柳老对自己资助,和丹尼尔等人的合作,都是建立在性别之上。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女的,又有几个能跟自己保持现在的关系? 男女大防,礼乐崩坏,又有几个人敢和自己保持关系呢? 或许,其他人也能抱点希望,结个善缘? 实在困极,司乡昏昏沉沉的睡下去。 第518章 消瘦的李桃花 一夜无梦,司乡次日一大早去了恒记,到时那边才刚刚开门,丽沙打着呵欠出来看大是谁这么早上门,一看乐了,竟然是那个把她骗就不见踪影的老板。 “哟,我们老板来了。”丽沙叫起来,“哦,你可真是难得,要不是阿恒和闻再三证实,我真不相信你真是老板。” 司乡笑笑:“我今天起得早,过来看看你们,听说店里来新人了。” “对,我去叫他们出来见见你。”丽沙掀开帘子朝着里面叫,“闻,你叫上小雨和小田出来见一见,小司来了。” 后面也早知有人进来了,丽沙喊完没多久就有五个人从里面出来。 本该有的三个人里多出来一个别了一年多的李桃花和一个本该被闻远芳休掉的林德有。 闻远芳有些不好意思过去,她丈夫一大早过来给她送东西,到底是不好把丈夫带到工作的地方来的。 “林老板好久不见。”司乡主动打起招呼来,“本来还以为要明天去你们公司才能见到的,没想到在这里先见了。” 林德有还不知道他们要去公司看东西的事情,遂问:“是有什么事?” “我们和沈大少还有范二少约了明天去你们公司看一些丝制品的。”司乡见他不明白就自己说了,“约的明天下午,昨晚约的比较晚,想是沈大少他们来不及和你这边说。” 林德有恍然,“是昨天在君老板的聚会上约好的,那我得赶紧回去帮着一起收拾收拾。”说完就要告辞,又去对闻远芳说,“我和你说的事你也要上心,最好今天下午拿人过去问问。” “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以后有事叫人过来说一声就行。”闻远芳怕别人笑话他总来,把人送出去后回来和司乡解释,“他是不放心我,不过只是白天过来看看我,夜间不会来的。” 司乡不在意的摆摆手,“夫妻一体,别说还是婚姻关系,那怕是没有夫妻关系了,你也是给她生了孩子的人,他一眼不看我才真瞧不上他。”又说,“只要不耽误正经事,你们私生活我不管,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们,那我也是可以管一管的。” “闻的丈夫是过来和我们说有个学堂在建,那边学校有一顿午饭,让我们送些样品过去试试能不能卖进去。”丽沙在一旁帮着解释,“他是好心。” 原来是来介绍生意的,那司乡更不会介意了。 “行,你们看着安排吧。”司乡早就把权力放出去了,又去看那父女三人,“是新来的小雨和小田还有李大叔吧。” 李桃花也很不好意思,“我送小女和小儿过来。” “不要紧的。”司乡看着对方一点没有认出自己来的意思放了不少心,“我还得谢谢您放心把孩子放在我这里。” 李桃花有些窘迫起来,他接送的会不会显得自己不放心他们,又会不会叫老板觉得自己事多? “李大叔,若是不急聊会儿如何?”司乡看他眉间锁着,又是脸色变幻,也不去管他心里想的什么,“我听说您这边以前是做账房的。” 李桃花:“确实是做账房的,以前在东家店里帮忙。会不会耽误您的事?” “不会,我也是听说店里多了两个人专门过来见一见的,免得以后路上碰到都不认识。”司乡笑得和气得很,“丽沙,帮忙倒两杯水出来。” 两人来到外面坐着。 司乡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听说您去了码头上,怎么没继续找个原先差不多的活儿?” “哪里是好找的。”李桃花苦笑,“上海这边比我原来待的那小地方要新潮很多,有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再说账房这个活计,都要有人引见才好,不然东家轻易也信不过。” 李桃花低着头端着水掩饰尴尬,“我处处碰壁,也不好从头去做学徒干个两三年取信于东家,只能先去了码头出些力气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出力气去了,整个人比之前消瘦沧桑了许多了。 对于为数不多的曾经无条件的不止一次帮过自己的人,司乡很愿意帮忙。 “那如果有这样的活儿,李大叔能用心做好吗?”司乡问他,“能不能做到不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弄乱了心思。” 李桃花猛然抬起头,“真有?” “真有,我前两天还在和阿恒说我们一个朋友开的商贸铺子要这样的人呢。”司乡笑起来,“今天正要从报纸上发出去的,这几天正是找的时候。” 李桃花心上一下跳得快起来,这要是真能去,那自己就不用去码头挣那点儿力气钱了。 “李大叔算盘记账这些都是没问题的吧。”司乡问的只是基本功,“西式记账不行,传统四柱清册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桃花点头,“对,我也问过,要求都是一上来就能熟练的。” “那问题不大的。”司乡掏出纸笔来写了地址给他,“这个是地址,你今天下午去看一看吧,那边的薪水是不错的,新铺子,能做下来的话,不说赚大钱,养家糊口是没问题的。” 李桃花拿着那纸条,心里很激动,感激的看着司乡,“我真不知该怎样谢司老板,你让我孩子在这里学手艺,又给他们预支工钱,还给我找活儿,我、我实在是下知如何回报你了。” “李大叔不必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司乡看他感激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乱,能找个合适的事做不容易,我们能碰到就是缘分。” “你尽管去试一试,万一就行了呢。” 看着他憔悴的面孔,又拿出一块钱来给他,“您去之前得换个衣服,要是家里没有合适的,去买一套也行,胡子也修理一下好些,那边东家年轻,不比那些上年纪的,喜好外形清爽些的。” “这钱就使不得了。”李桃花想也不想的推辞,“您已经很照应我们家了。” 司乡笑起来,“不要紧,你一家人要生活呢,这个算我借你的吧,要是能过你拿了工钱 还我就是,要是没过,那就从你家孩子的工钱里扣。” 李桃花这才肯收。 司乡送了感激的李桃花离开,又顶着他那一双儿女感激的眼神进去,叫丽沙给自己拿漂亮的盒子装了两盒点心去寻弗朗兄妹去了。 第519章 男人的爱好 昨夜弗朗兄妹被兰特带走,也是玩到深夜才回,司乡本以为他们要到中午才起,所以差不多十一点才到,没想到拿着东西刚坐下就碰到了跑完步的露西亚。 对方也以为小司要再晚些才过来。 “你挺早,昨晚没熬夜吗?”露西亚过去坐下,对着那个漂亮的木盒子问,“是送我们的吗?” 司乡:“对,我自己店里做的点心,早上刚出炉的,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盒子打开,九宫格一样的小格子里摆着几个小小的中西式点心,看起来很精致。 “看起来味道不错。”露西来食指大动,“弗朗昨晚很晚才回来,他和一个漂亮姑娘度了半个春宵。” 司乡笑笑,“正当壮年嘛,那他是不是不在这里,何谓半个?” “就是他只待了半晚上,没陪人家到天亮就走了。”露西亚看着那盒子点心问,“我应该先吃哪个?” “都行。” 红豆酥被咬开,粉色的酥皮下包裹着整颗的红豆,甜度适中,吃起来味道不错。 “你们的点心不错,比我们的好吃。”露西亚说,“今天我们去哪里?” 司乡想了想问:“有想去的地方吗?明天下午我带你们去看一些精细的丝制品。今天下午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一下小谈公子筹备的商贸铺子。” 都是很正经的安排。 “玩儿的东西也有,茶馆听书、戏园听曲、苏州小调、打麻将……”司乡给她例举,“蛮多的。” 露西亚拿起点心盒子走开:“我去问问弗朗,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多时露西亚去而复返,一起来的还有睡眼惺忪的弗朗。 “小司,今天不要去别的地方了,我请了客人喝酒,你一起去。”弗朗一上来就说,“包你满意。” 司乡嘴角抽了抽,“我不太擅长喝酒,怕你扫兴。” “不怕,不用你喝。”弗朗大方的挥手,“我钱都付过了,你不去亏得慌。” 钱都付过了,还真没看出来他喜欢先付钱后喝酒。 司乡有点想打退堂鼓,“要不你们去,我明天再来找你们?” “走吧。”弗朗把他一推往外拉去,“放心,不会把你喝醉的,兰特已经说过你不能喝了。” 司乡半推半就的被带着走了,心想大不了等会儿自己早些认怂就是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大中午的司乡被带到名花楼的门前时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怎么给她弄这里来了? “大中午的来这里是不是不太好?”司乡止步不前,“你请的是花酒?” 弗朗笑着灿烂,“昨夜兰特说她刚来的时候你请她的就是这个酒,我还想问问你有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带我来呢。” 司乡嘴角抽了抽,“还是兰特带你来的?” “对啊,还真是个好地方。”弗朗夸起来,“里面的姑娘太漂亮了,说话也好听。” 司乡不想理他,只和露西亚商量,“要不然我请你去别的地方玩儿,这里不太适合女人。” “我昨晚已经进去过了。”露西亚拒绝离开,“这么好玩儿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去?你休想把我骗走。” 司乡劝不动就不劝了,“那你们玩儿吧,我不进去了,我?上还有事的。” “来都来了,进去吧。”弗朗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挡住,“必须去,不然我跟兰特告你的状,等会儿还有其他人来。” 司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真不会喝酒。” “不要紧的,你不会喝酒也没关系,你可以和小姑娘聊天,我请客。”弗朗咧嘴笑,言语中有些威胁,“敢跑我就叫兰特收拾你。” 司乡被动着跟着他一起上了楼,又被动着跟去了后院带花园的雅间,喝着茶看着弗朗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漂亮姑娘。 “小司好像不太愿意往这边儿来。”露西亚注意到他,“为什么呢,男人不都爱来这些地方吗?” 司乡叹气:“那是对健康的男人,而我不是个健康的男人。”她连男人都不是,哪里能体会到男人的快乐。 叹气再叹气,她也想问问露西亚为什么喜欢来,“你为什么来呢?”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露西亚神秘的说,“我当然也有我的爱好,现在保密。” 故作神秘。 司乡不再追问,生等着他请的其他的客人到,也想知道他从哪儿请来的那些客人,又掂量了一下钱袋子,心想要是不够付账只怕自己还得出钱才行。 想到这里,她对弗朗说,“我去见个人,等下回来。” “去哪儿?你在这里有女朋友?”弗朗在后面叫,“把她请来吧,我付账。” 他还真是大方。 司乡没回,她在这儿有个屁的女朋友。 跟人问明了花想容此时没客,司乡辗转上楼去了那边。 花想容正在梳头,也正好花妈妈进去找她说话,门并不关,正好瞥见门外人影一闪,再看有些眼熟,遂对花妈妈说,“有人来了,”又对外面叫,“小司公子到了不妨进来。” 本来人家在梳头司乡不好进去,听得她叫倒不好不进去了。 “抱歉,打扰你梳妆了。”司乡先赔了不是,然后才说正事,“我有位朋友今天在这里请客,是个外国人,我先前不知道他请的酒是花酒,他又是刚来,我怕他不懂规矩。” 花想容看了她妈妈一眼,笑道:“不妨事,若是不熟的当然是公事公办,但小司公子是熟人了,我便托个大,替小司公子在妈妈面前做个保吧。” “小司公子在我们这里也是个知名人物了。”花妈妈也笑,“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后面小花园儿坐着的,他们昨天晚上就来过了。” 花妈妈又说:“只要你别想着把我这花儿一样的女儿拐跑,那这些都不过是些许小事。” 哈哈,这就是记着小司把抱玉楼的花魁赎身的事了。 “不敢不敢。”司乡现在也觉得圆滑了些,“想容姑娘的身价在下就算有那样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想了。” 名花楼的花魁,哪里是平民百姓可以去惦记赎身的。 “另外有一事。”司乡接着说道,“那位朋友说他钱付过了,要是钱不够,您这边和我说吧,我回去取就是。” “好,就依小司公子所言。”花想容并不担心他不结账,“些许小事而已,小司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得了允准,司乡略略放心,仍旧去了楼下。 第520章 应酬 客人走了,两母女又重新聊起来。 “你和他这样熟,怎不叫他也替你赎身出去。”花妈妈似有意似无意的说,“这个看起来心软,去他手下讨生活不难。” 司乡赎身之事花妈妈得了消息,却并不知那赎身的钱财她这个女儿也有份,只是认为是其自有的,心里把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典范。 又想到他来这里几次找花想容,心里隐隐有些想法。 “说来你和他还认识得早些,怎么就叫个陈玉娘得了机会了。” 花想容好笑:“妈妈这话说的,这种事哪里是认识得早就行的。”又说,“妈妈也不要把他想得太有钱了,他来上海不过一年,又没什么家底,断断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只怕是帮别人办事也未可知。” “这倒也是。”花妈妈帮着她一起弄头发,“我只是觉得这个忒没情趣了些,在抱玉楼一掷万金,到了你这儿连簪子也不见一根,实在有些‘厚此薄彼’了。” 俗话说得好,各行之间都有个比对,青楼之中也不例外。 虽然她们这样高档的地方不像那些小地方的一样明着对比,但是暗地里也少不了亮些珠宝衣饰之类的。 花想容为小司开脱两句,“算了妈妈,他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有时也叫下面的妹妹出去弹琴喝个曲儿,又是和君老板那样的大商人一起来的,你看他去年带来的女洋人如今不也在我们楼里摆席宴客么。” “他抱玉楼里虽然出了一个花魁从他身上拿走两万,可是人走了人情也走了,现在他们并不太去那边了。” “那个陈胜玉还把小司惹毛了,这下更不会去了。” 花想容早从苏三娘那里得了确切消息,“他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免不得常要来这些地方,抱玉楼他不去,自然更要往我们这边来了。” 这话有道理。 花妈妈拿着珠花玉饰在她头上比划着要用哪一个,口里说道:“他们今晚点了你的局,你去了还不知道要陪谁,又叫了陈胜玉和花倾国,我的天,我先前不知道这个小司要来,这下真怕出事。” “我盯紧些吧。”花想容被她一说也隐隐有些担心,“多放两个稳重些的人在外面守着,有了上次归红轩的教训,想必小司公子也不会轻易上当了。” 两人的担心小司并不知道,要是知道估计早跑了。 他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瞌睡,一直到弗朗把他叫醒,那会儿已经到了下午六点了。 “你倒睡得香。”弗朗取笑,“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在姑娘这么多的地方睡着的。” 司乡看着远处过来的两个年轻人,揉了揉眼睛,“你请的他们?萨斯和托马斯?” “对,你也认识。”弗朗点头,“昨晚跟兰特一起见过的。” 两个客人走进,司乡跟着打了招呼邀请坐下,不多时又两个,只是这次到的是一对夫妻。 这叫司乡有个疑问——西洋人逛娱乐场所带老婆的么。 不等想明白,君无愁和他那个表亲赵保丰连同兰特、爱丽丝也跟着一起来了。 司乡嘴角不自主的又开始抽,兰特是要弄哪样,带着一群女人上青楼。 “你先到了。”兰特一上来就看到了小司,“我知道你不爱来这些地方,没想到弗朗把你叫来了。” 司乡认命的叹气,“弗朗说我不来他就跟你告状,让你收拾我。” “原来是被威胁来的。”兰特笑了两声,去给他介绍那对夫妻,“萨斯和托马斯你都认识的,露露你去年见过一次,就是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地方玩的时候一起的。那是她的先生波克。” 司乡隐约有些印象,主动去跟他们握了手。 少顷,那些女子也陆陆续续的跟着过来坐下。 司乡旁边坐的是花弄影,只是不知怎的,那小姑娘坐下之后不如往日放得开,也不太说话。 “你要是不舒服或者不高兴,等会儿不喝就是。”司乡想着到底是熟人了,年纪又小,有心替她开脱一下,“我不会因为些事找你麻烦的。” 花弄影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一会,云归鸿和陈胜玉一同进来,一个坐在君无忧旁边,另一个坐在弗朗身侧。 “小司,这是我昨晚的女朋友了。”弗朗略有些得意的跟小司介绍,“当然,也是今晚的。” 司乡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能干笑了两声,“你眼光挺好,陈姑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 陈胜玉进来之时见到被她得罪过的这位司公子时脸色就有些不对,只担心人家一怒之下下了她的脸面,现在听言语之中没找事,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还真是装得跟不认识的一样。”赵保丰打趣,“两花魁当街争少年当时都上了报纸。”见弗朗好奇,就说,“陈姑娘极热情的,前段时间对小司情有独钟,差点就一起走脱去了外面做鸳鸯了。” 司乡怕引起误会,连忙说:“那是误会,原是陈姑娘替另一个带信给我,我们私下一点事没有。” 陈胜玉不敢说什么,上次她虽然巧舌如簧哄服了陈妈妈没被打,但是今天要是不小心把客人得罪了,又是因旧事,那只怕这顿好打是逃不掉。 “你们别光说我。”司乡转移话题,“今天的主角该是远道而来的弗朗先生才对,得把他招呼好,不然他一个不高兴直接开船走了,我们可就全白忙话了。” 君无忧大笑,“那确实是怕。”说着就端起酒杯冲弗朗笑,“只好先敬你一杯,先表个情,你且让我们多敬你两杯,莫要在没喝完之前走掉。” “喝吧喝吧,我是不懂你们中国的酒文化,不过我想全世界的人应该都会相信在一起喝酒的都是朋友。”弗朗举起酒杯来,“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司是这么和我说的。” 司乡也不好只叫君无忧一个人去找他喝酒,也不好叫女士找他喝,自己端着杯子说,“弗朗先生,我其实也不太出门应酬,所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见谅。我干了,你随意。”说完一口把酒喝完,杯子倒过来示意,“我酒量浅,只饮这开头一杯,过后只好请人代饮了,你不要介意我是个小鸟胃。” 弗朗同样饮尽,也学着他把杯子倒过来示意自己喝干净了,学得甚快。 第521章 盯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司乡借口离席,去了角落处吹风。 正掐着时间等着摸鱼十分钟过后就进去,一下看见陈胜玉从里面出来,想躲又不好做得太明显,只好远远的冲着她点了个头,算做示意。 陈胜玉却是专门为他而来,到了近前福了一福,说:“多谢小司公子留情。” “无事。”司乡其实只在外面待了两三分钟,现在看她来了自己到不好待了,“我要进去了,陈姑娘自便。” 两人一前一后的又进去,这一幕正好被那个波克看见,他眼神闪了闪,仍旧和身边的萨斯说着话。 这一场酒只喝到夜间十点多。 再三叮嘱了弗朗第二天下午自己要去旅馆接他去聚丰隆看样品之后看着他跟陈胜玉一起坐着车子走,心想他这人虽然爱玩了点,但总不至于把生意上的事情忘掉,勉强放心,又去送兰特,看着几个女士一起走了,才又去叫车把自己送回去。 “小司兄弟,等一下。” 司乡回头,正是那个叫波克的,就停下脚步,“波克先生还没走。我帮你们叫个车吧。” “不用不用。”波克笑着说,“时间还早,想请小司兄弟喝一杯。” 还喝?怕是有事吧。 司乡看了下门口人来人往的着实是不适合说话,四下又尽是灯红酒绿之所,实在是不适合谈什么,就说,“再回去吗?” “回去吧,我刚才已经叫他们准备了。”波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走在前面。 明显刚收拾出来的雅间,司乡跟着落座。 “波克先生有事不妨直说。”司乡开门见山,“您太太和我东家那边是旧识,大家也不算是陌生人了。” 你老婆认识我老板,有什么事不好叫她们直接说的,要通过我这边? 波克笑:“听说小司公子如今和人一起弄了一个商贸铺子,里面食物用物都有。” 为这个来的? “谈不上我弄的,只是帮着干点杂事罢了。”司乡谦虚着说,“老板另有其人的。” 波克:“小司兄弟不必急着撇清,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合作。” “您说。” “我们也做些用具类的东西,想放到你们铺子里去。”波克果然是为生意来的,“小司兄弟如果能促成此事,我绝不亏待。” 司乡就问:“您这边是做什么的呢?” “烟具。”波克说,“都是精细的,配最好的公班土。” 司乡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行,这个东西一定不行。” 她一下想进来这两口子是做什么的了,丹尼尔说过他们就是做大烟的,一时有些恼怒,这哪里是能商量的。 如今已经明令禁烟了,虽然有些地方政府为了税收明禁暗放,但是这个东西绝不在司乡认为的可以盈利的范围内。 更何况谈家有人做官,要是被人访查到了,只怕谈晓星官声有损,到时候他不保,自己又能得着什么好。 “小司兄弟莫急。”波克连忙把人拦住,“明面上只是烟具,我们会弄漂亮些的包装,公班土也会弄成看不出来的样子,烟具放在外,公班土在暗处,有人问便能带一些走。” 化整为零,又方便许多又能降低被查到的风险。 而大烟上瘾,一旦有人在那里发现了烟具,那烟土也自有人问的。 司乡想着不好直接下了人家的脸面,就说,“别的东西可以商量,无非是利润问题,但是烟土一定不可以。”她压着火气说,“官府明令禁止的东西,我们敢放上去,明天就可能被封。” 又说:“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不能和这些扯上关系,还请您见谅。” 眼见事情不好谈,波克仍旧是一张笑脸,“小司兄弟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回去和那边大老板谈谈再说,若是能成,我必然要好好谢你。”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串数字。 “如果能成,这个给你。”波克看着他,又说,“如果能进去,那我让四成利出来。” 四成利,还真是大方。 那单独给小司的也不是个小数目。 烟土暴利,做这个的波克家族也是真有钱。 只是,司乡心中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他让出来的这四成利也只会是从买家身上压出来的。 和这四成利相比,买家要承担的风险要多得多。 真要是东窗事发,怕是悔之晚矣。 司乡无意再和他多说,“此事不会成的,您别说通过我,就是通过兰特小姐那边也不会成。” 兰特所在的家族并不靠烟土谋利,一心只在金融领域做事,这么多年了都没沾过,那现在应该也不会被波克拿下来。 司乡劝他尽早打消念头,“我要是真敢开这个口,只怕立刻就要被打出去的,还请您见谅。” “波克先生,谢谢您的招待,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司乡不欲久留,“告辞。” 说完也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拱拱手算见了礼就自己走了。 他还真走了,波克的脸色在他跨出房门后变得有些难看。 中国的商人大多数秉持着不轻易得罪人的原则,不会轻易这样下人面子的,所以波克还没有这样被人下过面子。 偏偏司乡还没有到那般圆滑,又偏偏他是来卖大烟的,所以司乡说到后面装都不想装。 “我说了可能性不大的。”露露从屏风后面出来,“戴维斯家族不碰鸦片,我也早就试探过了。” 波克眼神阴冷,“你这几天带上支票去酒与夜守着他,我就不信他能不喜欢钱。”又说,“别的女人能做生意,能拉拢人,你好像什么也不能做。” “我、”露露张了张嘴,“我明天就开始过去,希望能在那边遇到他吧。”又问,“可要是他仍然不肯怎么办?” 波克想了想:“他不肯答应,能介绍我和那那边老板认识也可以。” 只要认识了,自己就能慢慢把人拿下。 做生意么,从来都是慢慢来,多少自诩清流的官员不都败在自己长期的功夫下了么。 不急,慢慢来。 第522章 提醒 司乡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带着弗朗两兄妹去聚丰隆看东西结束之后特地叫了谈夜声到一边去说这件事,提醒他注意提防。 “那家伙,我问过丹尼尔,他说他们一直就是做鸦片的。”司乡和小谈说,“我私心里认为我们毕竟是个中国人,不能叫这害我们几十年的东西在我们手上再去害我们自己人,所以直接就拒绝了。” 司乡到底怕他不高兴自己自做主张,“你要是觉得我耽误你挣钱了,你要骂我也行,要扣我钱也行,总之,我已经是先把他得罪了。” 谈夜声:“骂你什么,我想说得罪了好呢。” “当真?”司乡一下放了心,“那我就有底了,下次再碰上他说,我还拒绝。” 谈夜声一下笑出来,“你还真是个小孩子心性,行吧,反正我是不做那个,你下次再拒绝就行。”又叮嘱,“你只说我不答应就行,不要自己上把人得罪死了。” 两人正说着,里面有人出来找他们来了。 “我还说你们怎么不见了,原来在这里。”沈文韬从里面出来。 “就进去了,出来入厕的。”谈夜声随口找了个理由,“走吧。” 三人一道又进去,弗朗正对那些精致的绣花制品赞不绝口。 “你们去哪里了,那些东西真不错。”弗朗已经坐下来喝茶了,“不过花纹不是我们那边喜欢的,我想如果能改一下,也许可以拿一些回去,不过也只是是少量。” 沈文韬表示理解,“我们绣娘都是经验都老道的,如果有图样汇来,我们就能立刻按你们的要求来做,只是有一条,我们的所有合作都走你、兰特小姐和君老板那边共同的公司来进行,这也是先前说好的。” “这个自然。”弗朗没有意见,“如果有生意,我也肯定是通过那边来进行了。”又问小司,“我见过你配的饮品品相不错,你其他方面审美应该也没有问题。你帮我寻几个花样出来交给他们做几件小些的,我走的时候带回去。走我个人的账。” 司乡应下,“行,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要不要做一两幅西班牙风格的小些神灵像?” “你有图样?”弗朗有些心动,“如果你有图样,我是很愿意的,只是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司乡想了一下:“那让他们试试看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做出来,如果能,你就带回去,不能算我的。” “我们没问题。”沈文韬连忙答应,“也别说算小司兄弟的,我们送点小东西给远道而来的朋友。” 范瑞璟也笑着说:“本来给弗朗先生就备了些小礼物,现在加几件罢了,不过好在我们就是做这个的,图样送回去就能立刻开始。”又说,“只是不知道弗朗先生还能在这边待多久,我们好准时送过来。” “二十天左右。”司乡说。 范瑞璟心里估算了一下,“能行,这边拿了图样马上送回苏州去就是,当天就能到的。” 就这么说定下来。 沈文韬又提出晚上一起吃饭,谈夜声推说有事拒绝了,另约了改天去金顺源的的铺子里看看,出去后就领着弗朗几个一起去了酒与夜的店里。 到了那边谈夜声才说临时定的几个人一起开个会。 看弗朗兄妹并不像不知情的样子,司乡知道这是定好的会议。 酒与夜二楼,兰特和君无忧已经在等了,桌子上还放着好些文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在,看打扮有种职业经理人的感觉。 “都坐吧。”兰特带着人坐到沙发上去,“都看一下货单,弗朗你们有不明白的地方和我们说。” 司乡也跟着一起看,一点看一边点头,是真细致,每件货品写了用途保存方式使用方式等等,还附有照片。 “这些是相应的海运保险费。”君无忧从中抽出几张纸来,“以防万一,这笔钱不能省。” 弗朗又拿过去看,“没问题,东西齐了吗?茶叶那块儿?” “差不多了,等三月里新茶出来立刻可以启程。”君无忧算着时间的,“茶叶生丝一向不愁卖,其他的不一定。我们至少要保障你这一船出去不会亏本才行,所以茶叶必须带上。” 弗朗深以为然,茶叶生丝确实是保险的东西。 “我们走香港、新加坡,经苏伊士运河路线,如果中途不出意外,不停,两个月时间。”弗朗把东西看得七七八八后说,“回去的路上我会联系一下我们的关系,如果价格合适,半路上我们就出手。这点你们应该都能同意吧。” 其余人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弗朗又说:“如果有事,我和你们的两位管事商量着来,他们语言方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君无忧很有自信,“他们不是第一次出海了,是我们专门调过来的。” 多出的两个人一个是君家出的,另一个是谈家出的,都是经验极老道的。两人听见东家的话就知道应该表现一下,对视一眼,随手拿了两份资料,一人西班牙语一人法语的读了一遍。 “英语是完全没问题的。”君无忧说,“其他语言他们只有这两门了。” 谈夜声跟着说:“记账算账方面也没有问题,除了身体文弱了些,其他方面一点问题没有。” 弗朗遂不再怀疑他们的能力。 “对于货单没问题的话那就先按这个走。”君无忧最后说,“我们也好安排底下人去准备。” 弗朗点头:“我那边船员我也通知慢慢归位了,暂定二十号过后启程吧。” 几个达成一致。 弗朗又说:“接下来我们就不玩儿了,也玩儿得差不多了,如果方便的话,带我们去茶园看看,那个东西毕竟现在还长在树上的,我们看一眼才放心。” “可以,我那片茶园在苏州。”君无忧眼光在小司和那两个管事身上闪过,“让赵管事领你们去吧,明天早上他去接你们,去苏州来回三五天足够了。” 弗朗没意见,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会议开完,弗朗兄妹谢绝了送他们的建议,自己叫了人力车扬长而去了。 第523章 小君送的东西都很漂亮 “走得挺快。”兰特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不见,“我还得去工作,你们呢,没事找我吧。” 其他人没事找她,所以她也走了。 “弗朗那么早能去哪儿?”谈夜声自言自语的,“他不是明天要出门了吗。” 君无忧当然也不知道,“小司也许知道?” “可能是去抱玉楼了。”司乡大胆猜测,“听说他很迷抱玉楼的陈胜玉,露西亚说他在那边一忙能忙半宿,不过忙完了就走。” 连续两个晚上都在那儿忙,今天应该也会过去吧?毕竟马上要出去了,得赶紧亲近亲近。 噗呲,那两个人一齐笑了出来。 弗朗好像是真的很迷陈胜玉,不仅是在那儿忙,还听说昨天忙了半宿走的把一块几百块钱的手表给人留下了,今天要是真的去了不知道又要留下什么。 笑了一阵,君无忧和小司说,“小君拿了点东西给你,在我车上,一起去拿吧。” “这多不好意思,又让他破费。”司乡没想那么多,“也有两天没见着小君了,他这两天在做什么?” 君无忧:“也没什么,最近在家练琴呢,你送他回去那天就开始练了。半夜三更的。” 提到这个君无忧就心有余悸,还不忘和小司道歉,“那天你辛苦了,是不是骑了很久?” “还好,主要我俩都不知道骑车的路怎么走,边走边问的,肯定有绕路的。”司乡如实说,“不过也没什么,我觉得他可能是乍一听要去相亲了心里有点乱。” 朋友之间么,有时候还是要多包容才行。 君无忧想到什么,“以后你们见面的时候你们帮忙留意一下,要是他真有喜欢的姑娘,我就不叫他去相亲了。” “行。”司乡满口答应,“只是就我之前的了解,他好像是真没有,可能只是推脱之词。” 君无忧一点不敢松懈,“推脱也无妨,只要不是喜欢个男人就行。” 对于被吓了一次的君无忧来说,现在只要能证明他家小君喜欢的是女人就行,其他他都能接受。 司乡心里笑了两声,只觉得他还怪幽默的,不过嘴上没说什么,看着他汽车甩着尾气走了。 “要不要看看他送了你什么?”谈夜声也跟了过来,“我有点好奇他这两天在家捣鼓什么出来。” 司乡:“应该就是吃的,阿恒说他之前送来的也总是吃的。” 两人回到店内打开盒子看了,果然没猜错。 一个包装精美的漂亮盒子里分成两格,一格是油纸包着的小圆饼,另一半是牛乳做的糖果。 “还真是吃的。”司乡一脸不出所料,“我怀疑他是把我和阿恒当小孩子了,每次都是吃的。” 谈夜声拿了一颗牛乳糖放进嘴里,还挺甜,又去拿那个小圆饼吃。 “栗子味儿的,还不错。”谈夜声边吃边说,“应该是他家厨娘做的,你也试试。” 司乡也随手拿起一个,“我的是南瓜味儿的,味道不一样啊。” “还挺用心的。”谈夜声把那一个吃完,说起另一件事,“听说柳老不大好,你去看过了没?” 司乡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不知道。” “就这两天,我爹去看过了,说是不大吃得下饭。”谈夜声也只是听说而已。 不大吃得下饭?老年人不吃饭就是大事了。 司乡也不多说:“那我去看看他吧,弗朗去苏州我就不用陪他了,明天下午我就过去,明天上午是有人过来试工的吧。” 今天报纸已经发出去了,明天应该是有人来问的,当场就可以看一些人。 虽然一半的管事是谈家出来的,但是普通的伙计和另一半管事还是要自己找才行。 “有,我最近忙金顺源的时候多些,要是有事就去那边寻我。”谈夜声也要走了,“明天你过来一起选人吧。” 司乡答应下来,把人送出去,自己拿着那盒子点心去找阿恒,让他也吃一些。 此时人已经不算很多了,阿恒也确实有空,他一见了有吃的,一下眼睛都亮了起来。 “慢慢吃,都是你的。”司乡看他肉嘟嘟的脸就觉得可爱,“不过糖不能吃多,一天只能吃一个。” 阿恒嚼吧嚼吧,“哥哥,这个饼是红豆味儿的,好吃。” “我吃的是南瓜的,小谈公子吃的是栗子味儿的。”司乡随口说,“一共就八个小饼还能弄出三个味道来,小君公子家的厨娘也是厉害了。” 阿恒听他这样说,干脆把剩下那五块全打开,挨个闻过去,然后说:“是四个味儿的,还有个玫瑰香。” 八个饼,四个味儿,也不嫌麻烦。 阿恒继续吃,“哥哥,小君公子这东西送的贴心,怕是担心你吃一个口味吃腻了,比金追女孩子都用心。” 男人家的送东西,有几个送得这样细致的,不过司乡收到的小君送来的东西都是漂亮精致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不往心里去了,只以为他送所有人都是这样送的。 “行了,我明天上午去金顺源那边看工人,明天下午去看柳老,你叫闻姨他们用心备两三盒点心,我拿过去。”司乡把事情安排出来,“另外我记得我带回来的相机还剩下一台,你晚上找出来,明天我一起给柳老带过去。” 阿恒抹抹嘴,“你真舍得,那相机一共就带了四台回来,不过送给柳老么,我觉得也该送好的。” 这话说的,又是不舍得又是应该。 司乡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虽然穷怕了,但是也知道感恩。 两兄弟正聊得高兴,有人过来了。 “小司,夜色间的客人说想请你去喝一杯。”雷过来说。 司乡诧异:“我?” “对,你。”雷确认他没有听错,“是说的找你,司乡,小司。” 司乡:“里面人你认识吗?有几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胖子,一个没有那么胖的,我都不认识。”雷摇头,“我前段时间请了假,刚回来呢,不过可以确定是中国人。” 这说了等于没说。 司乡对阿恒说,“那给我切两碟子果子,我进去看看。 第524章 无事殷勤无好事 雅间夜色里,两个中年人正站在窗户口看着外面偶然经过的路人。 他们已经看了好一阵了,所以当然也看见了君无忧和谈夜声离开。 “你说,他们合作到什么程度了。”郑慧开问旁边的人,“欧念中没来,到底是他已经不被重视了还是真的忙起来了。” 云飞扬眼睛望着楼下,“谁知道呢,不过不被重视是正常的,他毕竟是外国人。” 虽然说话仍然是中国口音,但是国籍的变幻早就在人与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欧毕竟只是做罐头食品的。”云飞扬又说,“君家和谈家你们不是说他们产业更多一些吗,范围也更广一些。应该只是让他经营妙华食品的。” 本来就不是同等地位的,只让他管着一个厂子也很正常。 郑慧开也觉得没错,“看他能不能把妙华弄出来吧,能的话我们也可以依样画葫芦了。” 要是能用,他们家也能多一个罐头食品厂,正好用别人来试试水。 云飞扬:“我对做生意不窍不通的,这些属实帮不上忙。” 明白他话中之意,郑慧开道,“你不必忧心生计,我们家虽然不如往年,但是也不会叫你和我妹妹外甥短缺了吃穿。”又说,“等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叫我那庶子去一趟衡阳,正经下聘把你女儿娶了来,你也就再无挂念了。” 听他话中之意,竟然是要把云清寒娶到他家去做儿媳妇? 云飞扬神色如常,不知心中所想,只沉默良久。 门外响起敲门声,郑慧开过去开了门,见了来人,笑起来,“小司来了。” 司乡心里盘算着他这称呼好像是变了几轮了,脸上只是笑,“我在前面,说是有人找我,我就立刻来了。”又说,“只是喝酒我确实不大行,喝水还能勉强灌几杯。” “只是寻你说说话,倒也不是非得喝酒。”郑慧开那个胖脸笑得堆在一起,“我们坐着说吧。” 酒与夜的雅间都是专门为了正经谈生意而做的布局,很有商务的感觉。 司乡一人坐了一边,看着对面的那两个人,心里难免要想云飞扬他对他云清寒的态度到底如何,又想郑家知不知道其中的一些事。 “小司最近在忙些什么?”郑慧开带起话题,“最近好像在这边不怎么看到你。” 司乡笑笑:“我还有另一个活儿在做,最近忙那边多些。”又问,“今天没见着云小公子。” 司乡其实是不太想和他们聊,她总觉得他们没憋啥好屁。 “他在家呢。”云飞扬满脸慈父的笑,“他已经开蒙了,要念书,能出来的时候不多。”又说,“上次他回去之后说他和你结拜了。” 司乡满脑子黑线:“您别当真,小孩子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我们倒不介意。”云飞扬笑说,“说来也巧,我第一次见小司就觉得投缘,我那孩儿也觉得跟你投缘。” 郑慧开便道:“我那外甥没个兄弟姐妹,又跟小司这般投缘,不如认真结拜一下,和我那外甥做个异姓兄弟?” 异姓兄弟!!! 司乡内心:我兄弟你个毛线,老子连他同姓的亲姐都不想做。 司乡嘴上:“我出身贫寒,又有相士言我亲缘浅薄,恐怕对云小公子不好。” “虽说玄学之道不信则无,但是我确实父母早亡,自己也是体弱多病。”司乡说得玄乎,“我现在亦是时时担心阿恒会不会不好。” 言下之意:你怕不怕? 这推辞的理由让人属实想不到。 郑慧开也就不再提这个,这个也许只是他随口一说,转而问了其他,“上次在君老板的宴上见你和谈家公子在一块儿,小司外快很好哇,连一向孤僻的小谈都能聊到一起。” “只是偶然碰到而已。”司乡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来我还是因为小君公子才认识的小谈公子,而我认识小君公子是因为我另外的老板认识君老板。” 一通绕下来,真是有绕呢。 司乡拿不准他们找自己大概是因为什么,心想要是再不说自己可就要找理由走了。 “那现在也是你们关系好了。”郑慧开顺着话说,“听说小谈另外弄了个铺子,临街好几个铺面并到了一起,又是后面也扩充了好些,是要弄个极大的商贸铺子出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司乡面上不显:“对,是有这么回事儿。” “听说小司在那边负责许多事情。”郑慧开目的开始显现,“用人一事就是你专门负责的。” “只是帮忙看些小职员,一应管事我是不看的,哪怕是小职员最后也是要小谈公子自己点头。” 这话说的并没撒谎。 司乡面上笑得谦虚,“我一个乡下人,也并没什么本事,只是蒙小谈公子不嫌弃,带着我学些眉眼高低。” “小司有些过谦了。”郑慧开也笑,“说来我有个本家兄弟也是做这块的,改天我组个局,请小司和小谈一起聚聚。” 司乡不敢答应,也不好贸然拒绝,“小谈公子课业极紧,我只怕他未必有时间,我这边很多事情又做不得主,只怕让人失望。” “小司不必过谦。”郑慧开仍旧是笑着的,“我们和谈家潘提本来就在合作,又和君家也是相识的,你既然和他们一起,那我们也是自己人了。” “不如就定明天晚上,”郑慧开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我叫上我那位本家兄弟,你叫一下小谈,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在沉香里,如何?” 司乡不想同意,但是怕他不达目的就该直接去谈家那边了,遂点头道:“我明天看看小谈公子有没有时间吧,要是有自然赴约。” 要是没时间,那自己话也就传到了。 “那明晚在沉香里见。”郑慧开目的已达,不再多说,“我们今天先回去了,还请小司费心。” 司乡也不留他们,起身亲自送了他们下楼,看着他们上了车离去。 “哥哥?”阿恒跟着出来了,“你脸色不好,他们欺负你了。” 司乡不愿意叫他一个小孩担心,“没事,正常生意上的事而已。” 第525章 你今年挣了多少了 郑家邀请的目的已经显见是要往这里面塞人了,司乡心里有些没底。 她显然是不愿意在金顺源里这样轻易的加入一个人,还是跟云飞扬有关的且并不厚道的人。 只是这见面怕是躲不掉的,毕竟现在郑家还和谈家有合作,自己不答应他们也会直接找到谈这边来,还多让自己得罪他。 是以第二天司乡到了金顺源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在酒与夜见到了郑家人,他们说要请你吃饭,是那个胖子郑慧开。”第二句话是,“我想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该直接来找你了,到时候只怕更连一点转圜都没有。” 谈夜声已经在看东西了,听他说就停了下来,“昨天?他们在酒与夜?” “对,你走了没多久。”司乡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他说的本家兄弟我是不太看好,我觉得他们先前躲我们远,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贴上来,怕是没安好心。他们一看就不像好人呐。” 谈夜声又把目光放回那些资料里面去,“时间、地点。” “今晚,沉香里。”司乡想吐槽,“我发现你们聚会好像都是这些地方。” 谈夜声:“哪些地方?” “虫二!!!” “风月就风月吧,还虫二。”谈夜声听懂了,“那就去吧,你跟我一起。” 司乡揽的活儿他当然得去,哪怕是没钱也得去,“去,我惹的事,我当然要跟着去。”又问,“你要不要再叫个人,我怕他们灌你的酒。” “不会,他们不敢明着惹我老子。”谈夜声有把握的,“你快些看一下,等会儿跟我们一起选几个人,这边空间已经全部打通了,东西也在陆陆续续的选,我们要尽快让人到场才行。” 司乡也不废话,耐下心来把那厚厚一摞的资料拿过来看,里头有些是早就得了消息自己寻来的,有些是昨天报纸上发出去之后找过来的,统统约了今天过来一起聊。 “你等会儿和那几个管事一起看人,主要是他们问,你有想问的就问,没有就不问。”谈夜声交待起来,“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也是我从外地的铺子调来的,在这边没有太多的关系,相对能客观些。” 这样就好,免得有些出于本地的人际关系弄些拉帮派的事情。 两人大致看了一遍,那几个外地临时借调来的管事也已经到了,互相简单认识之后便去忙碌了。 谈夜声并不参与初一轮的筛选,他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他的几个管事并不清楚这边的事,只是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人,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出合适的人来。 他在后面看,司乡在前面也能感到时不时的有目光会射到后背上,更打起三分精神来。 也由此,司乡觉得她有必要练习一项技能——憋尿。 那另外的几个人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在椅子上坐了近两个时辰,后头那个也是。 司乡纵然坐久了有些想起身活动下筋骨的想法,在他们都不动的情况下也不好动起来,只能厚着头皮坐。 一番选下来,除去假装识字的,除去口齿不清的,除去手脚不利索的,除去个人卫生弄得不干净的,二三十人也不过剩下五六个而已。 “好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其中一个管事说,“后天上午再过来,我们东家要亲自看一看你们,如果能过东家那一关,我们自然就开始谈工钱了。” 说完把一群人打发出去。 正事做完,司乡才站起来伸懒腰,她屁股都坐塌了,一回头,谈夜声倒是稳稳的,一点没有疲倦的样子。 “小司。”谈夜声等他懒腰伸完了才过来,“先前有个叫李桃花的是你叫来的吧?” 司乡承认了,“对。” 谈夜声:“那你怎么不问他怎么没资料?” “他要是合适,资料自然会在这里。”司乡说,“要是不合适,那自然就不在这里了。我只是正好碰到他,就叫他来试试,并没有给他打包票。” 那现在资料里没人,那不就是代表不合适嘛。 谈夜声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我看过他写的几页账册,还算可以,你叫他后天上午再来吧,跟其他人一起。” 哇哦,这对李桃花是个好消息。 “你告诉他,我要考西式记账,让他不要空着手来。”谈夜声这几乎等同于透题了,“后天要是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可不管是谁叫来的。” 司乡大喜,“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行了,赶紧去柳老那边吧,晚上过来我们一起去沉香里。”谈夜声把人打发走,“明天上午继续看人,明天下午我们去看货,后天看货,大后天还是看货。” 行程安排得很紧。 司乡一听就知道抓紧才行,撒丫子就往外去了,那动作把风都带起来了。 “还真的是急性子急。”谈夜声甩甩头,又忙自己的去了。 能不急么,两边来回的路要时间啊,也不能去了把东西一扔就走,还得多少陪老人家聊一会儿,再有晚上还要赶过去陪人吃饭,小司恨不得飞起来才好。 紧赶慢赶的,柳老就见到了一个头顶冒汗的小孩儿。 “你这小孩儿急个什么,慢慢来嘛,我又不跑。”柳老笑眯眯的看着那两三个盒子,“都是给我的?” 司乡用袖子擦擦汗,“是,那个照相机,我教您怎么弄。还有点儿我自己小店的点心您尝尝,给我提点儿意见,我好改进。” “还有呢?” “没有了啊。”司乡不明其意,“还应该有什么?” 柳复传笑眯眯的问:“我是问你赚到多少了?距离十万百万的目标还差多少?” 司乡被他一问差点跌倒,他他他,他礼貌吗? 这么明晃晃的问人家的收入,他真的礼貌吗? “柳老……”司乡一脸的无语,“哪儿有那么快呀,你也不想想我一点根基没有的。” 柳复传故意摇头:“哎,你这不行呐,去年刚来就有一两万,今年时间还久些了竟然还没到十万。” 他满脸都在说你不行呐你不行。 司乡有些郁闷,一年能挣十万,那是谁都行的么。 不想接这话,司乡转而去问他,“您是哪里不舒服,听说你都不吃饭了?” 第526章 有一老如有一宝 柳老这才知道这小孩怕是在哪里听到他最近的事专门过来看他的,脸上的笑更开心了些,毕竟有个人惦记他是值得高兴的事。 “没什么事,只是天气要热了,没有胃口而已。”柳复传说,“你满头汗,不会是刚得了消息立刻跑过来的吧。” 司乡倒也坦诚:“消息昨天晚上得的,只是上午有事实在脱不开身,忙完就过来了。” 看着来了半天也没看到他那两个儿子,司乡又问:“柳二爷没在?” “做事去了。”柳复传叫来下人,“打一盆热水来给这个小哥洗把脸,另外把我从家里带来的话梅拿些给他。” 司乡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又拿起热茶来喝,热茶下肚通身舒畅。 “我跟你说,你其实完全不必跑这么急的,毕竟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柳复传开起玩笑来,“真要有事我儿子他们早守着我了。” 这倒也是。 只是司乡还得反驳一下,“耳顺之年的人了,说话还是忌讳一些,别总把那些字眼挂嘴上。”又想起这老人一直对她不错,真心说道,“要不然您跟您家里说一声,要是哪天真有个万一,好歹同意让我来跪一跪多磕两个,也让我尽个心。” “你个小孩儿真的是,叫我不说,你倒把我死后的事都要安排好。”柳复传笑骂一句,骂完了又开玩笑,“我要是真走了,你那钱我可就不认了。” 司乡故作无所谓的摊摊手:“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 钱都拿出去了,回来不回来自己说了不算。 司乡又说:“您帮我那么多,别说一万,就是十万百万为报也是应该,可我现在没有十万百万,所以我是不能拿出来十万百万的了。” “越说越皮了。”柳复传看他一眼,“你晚上有事没事,没事陪我老头子吃饭,我那俩儿子一个在嘉兴老家那边,一个最近忙得跟个狗一样,我都看不到人。” 都忙成这样了? 司乡心里知道柳老大概是无聊了,有心陪他多说说话,“我有个事儿想听听您的意见呢。” “郑家那边,就是郑慧达那家,先前不大理我东家他们,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态度好了挺多了。我已经在兰特小姐的店里见过他们几次了。” “小谈公子那边最近要弄个商贸铺子,用物和食物都有的那种,还打算把那些西洋奇巧之物也弄些,临街铺面打通了几个,这几天正在选人。” “郑家专门找了我,说是有个本家兄弟也是做这一块儿的,叫我约小谈去吃饭。” 司乡一口气把事情说完,“小谈公子倒是同意去,我只怕他们欺负我们年轻,我们又实在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怕悄无声息的就着了道。” 听了描述,柳老想起来,过一会儿说:“怕是郑慧达调任后走了下坡路,谈家和他的合作一定在慢慢减少,所以他们打算从这边入手,加深一下。” 停了停又说:“酒酣耳热之际,容易脑子慢了一两下就被人拿话拿住,然后答应些事情。” “那时候口头一应,过后别人就顺势过来要你守诺。” “而这时候多半是不能强硬的不认的,小人常戚戚,你应了又不兑现,只怕他要从早到晚的记恨你。” 司乡一一记在心里,问:“那怎么破呢?” “沉香里是什么地方?” 司乡一愣,心想他为何明知故问,“青楼啊。” “那青楼里什么最多?”柳复传又问。 “女人。”司乡脱口而出,“是叫我们找两个女人挡酒吗?” 柳复传老神在在,“当然,选在那地方不就是为了有人能够给自己挡酒的么,否则这上海难道找不出几家正经的酒馆菜馆来么?” “只要不喝就没事了。”司乡悟了,“不喝酒脑子就不会糊涂。” 柳复传点头:“正是,要知道多少事情都是酒后做出来的,谈家那孩子课业极紧,并不常出来应酬,偶然几个家世相当的见面。也并不见他好些其他的。” 所以,能用得上的就是酒了。 司乡了然的点头,“那要是一不小心被人拿话拿住了怎么办?” “答应了就不能不认。”柳复传说,“至于怎么认,认到什么程度,那就有的琢磨了。” 司乡好像悟了,又好像没悟。 “小孩儿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呢。”柳复传不肯把话说透,“自己回去琢磨去吧,人情事故的水深得很,你慢慢来吧。” 他不肯再说,司乡也就不再问了,心想等晚上见了小谈的面一定提醒一下。 “行了,你小孩儿没事就走吧。”柳复传知道他有事也就不留他了,“以后得空了再来看看我老头子。” 司乡看他样子是真寂寞了,当即脑子转了转,“我今晚有个饭局,要不然我请你去另一个地方坐坐?” “哪儿?”柳复传问,“你不会要在沉香里另外给我订一桌饭吧,这不太合适,沉香里的饭吃一顿比外面馆子一顿贵了不知道多少,犯不着。” 司乡抿着笑摇头。 “快说。” “我带你去个有酒有漂亮西洋姑娘的地方,不过那些姑娘只能看,不能带走。”司乡打算带他去酒与夜坐坐。 柳复传摇头,“不去,我岁数大了。” 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要是倒在女人的的床上怕是整个家族的脸都要丢尽,再说他于女色之上向来看得谈,更犯不着去吃那边的高价酒席。 “您想哪儿去了,我是请你去阿恒做事的那边坐坐。”司乡一脸鄙夷的看着他,“那边是正经的酒馆,也跟洋人的餐馆差不多。” 柳复传瞪了他一眼。 “哎呀,您别生气嘛。”司乡赔着小心,“要不然去我那小店里指点一下,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进步的空间。” 柳复传可能实在是待得无聊了,欣然同意,“那就去吧,去那个酒馆,我也去看看小阿恒现在混成什么样了。” 说去就去,柳复传回去换了衣服,跟下人交待过后随着司乡一道往酒与夜去了。 第527章 小司的贵人 柳复传走得麻利的,到了酒与夜也不去雅间,就拿了杯调好的酒坐在前面的吧台上,悠哉悠哉的看阿恒调酒,也算有些趣味。 阿恒也是个有眼色的孩子了,知道这位老人家是大恩人,特地跟同事们都交待了照应,又是给他弄吃的,又不肯叫他给钱,只说他请客,给柳老弄得还不好意思起来。 所以柳老的二儿子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老子坐在洋人酒馆里有滋有味的喝酒,时不时的还跟里面的伙计说些什么,无奈的过去,张口就是一句,“爹,家里没酒了,你要来这儿喝。” 柳复传瞪了他一眼,“你天天不在家,把我个老头子一个人扔家里,我不得出来逛逛吗?小阿恒你给他弄一杯喝的吧。” 一杯热热的煮红酒放上来,阿恒顺便给拿了个三明治放下,不去打扰两父子说话。 “我不太吃这些,小兄弟你自己吃了吧,钱我照付。”柳长匀把东西往外推了推,“我爹来了多久了?” 阿恒看了眼柳老,如实说:“五点半到的。”又说,“柳老在这儿您放心,保准不会有事的,我本来是打算到晚上八点送他回去的。三明治和酒不用付钱了,我请客。” “行了,人家小孩请我吃的,你不要管闲事。”柳复传四下看了看,示意儿子拿上酒跟自己走,两人一起到了外面人少的地方,“这小孩儿你见过的,就是去年跟我一起来上海的那两个孩子里面那个小些的。” 柳长匀才放稍稍放心,“我知道你无聊,你要是想常来这边坐坐打发时间也无妨,只是到底不好叫个小孩子请客,他一个做工的,手头没什么钱。” 柳家人还是厚道的,并不肯占这些小便宜,他们家资助的人不算少,算是投资,但是也不会指望每一个都记得。 柳复传摇摇头:“他们现在虽然不是太好,但是不缺这些。”又说,“你给你哥发个电报,叫他看看族里有没有没事做的机灵些的孩子叫一个过来,我有用。” “爹,你要是有事你就和我说。”柳长匀知道他爹向来是个有成算的人,“是出什么事了。” 柳复传笑眯眯的:“你放松些,没什么事。” 当下说了小司开店的事,顺便把小谈开铺子的事也说了一遍。 “所以您是想?”柳长匀试探着问,“我们自己也弄一个?” 柳复传摇头:“我一是觉得这孩子有可取之处,叫人来看看他的店是怎样弄起来的。” “二是那个铺子要是上海能弄起来,那自然也可以在嘉兴弄一个。” 柳复传在心里算了算,“左右现在科考也没了,族中子弟没有出路,能经商也不算坏事,能叫他们自己在外头弄些路子出来也好过叫族里一直贴补着。” 柳家族人多,但是能贴钱进族里的少,除了他们几个富裕些的,其他子弟没什么出路。 所以柳复传两个儿子一个做官一个赋闲在家去经商,算是两手都抓。 柳长匀想了想,觉得行,“我晚上回去给大哥写信,只怕小司那边不肯要。” “明天去发电报,那个快。”柳复传不赞同写信,“你放心,我去说他保管愿意,他还得感激我。” 两父子好一顿商量,来人最好自己管过铺子,还得嘴皮子利索,还得心眼子多。 那头小司并不知道柳老已经在准备帮他一把了,他跟着谈夜声到了沉香里时郑慧开已经到了,还带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另外云飞扬也在场。 几人一阵寒暄着落座。 陆陆续续的,几个丽人进来站成一排,其中正有苏三娘和陈胜玉,另有几个面生的不认识。 论理说,郑慧开是跟小谈他老子打交道的,怎么也轮不到他和小谈在一张桌子上喝花酒。 只是偏偏不凑巧,他和谈晓星打交道不多,上次郑慧达休沐时回来约谈晓星会面被拒,他只好迂回一些,拉下身段来找这个小的了。 “长夜漫漫,有她们在就松快多了。”郑慧开一脸的笑,“世侄有喜欢的吗,没有就我来安排了。” 司乡怕有人灌酒,又知小谈从不沾染风尘中人,给苏三娘去了个眼神,示意她往谈夜声旁边去。 “就请三娘替我代饮吧。”谈夜声信得过小司,叫了苏三娘坐他身旁,又说,“明日有事,今夜喝不得太多,还望世叔见谅。” 郑慧开:“那是自然了,我们也不喝太多,只是听说你要用人,介绍一个给你见见。”又说,“这是我族中的兄弟,自己做过生意的,人灵活,我想你那儿刚开始,要是有人帮衬一把那也是不错的。” 说话间他指着带来的人,“郑慧厂,在我家中行七。”又对另一边介绍,“谈夜声,谈晓星大人的公子,也是跟我们郑家有过多年合作的。” 说话间两人互相见礼,几个女子也各自在旁边跟着坐下,好死不死的,那个陈胜玉偏偏又坐了小司旁边。 然后就是酒宴开始,多是说些风花雪朋月,也夹杂些时事新闻,看起来倒真像是好友相聚,热闹和谐。 那叫郑慧厂的说话极是有技巧,又是说小谈年少有为,又是说小谈自幼聪慧,妙语连不珠,偏偏又嗓子极好,一时半会儿不肯停下来。 也不好叫他唱独角戏,少不得被点名的人也要出来应和两句。 司乡偷摸拿眼睛去瞧谈夜声,见他笑容不变,心里多了一丝佩服,果然应酬也是要本事的。 说完了小谈,郑慧厂又起来换了个目标,“这一杯我要单独敬一敬小司兄弟,听说你也是靠自己白手起家,我生平最佩服这样的人,来,我干了,你随意。” 司乡抽了抽嘴角,你说小谈就说小谈,又说我小司干嘛,只是也不好装没听见,只得同样举起酒杯,浅浅饮了一杯。 来而不往非礼也。 司乡又举杯,“听郑七爷以往也是做这块的,不知以前是在哪个地方?” “负责京中的铺子。”郑慧厂还真是从那边回来的,“也是那边越来越乱了,我家中母亲身体不大好,我便换了其他兄弟过去,自己回来寻些事情做了。” 第528章 原来如此 酒酣耳热。 话说得也差不多了,虽然大多酒水叫人代饮,但是毕竟多少喝了两杯,谈夜声脸上有些红晕,司乡也些微有些晕眩。 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司乡不欲久留了,往桌上一趴,任凭旁人怎么叫也不动。 “别动我,我头晕。”司乡喃喃自语,“再动我头要炸了。” “这是醉了。”郑慧开手一挥,“劳烦胜玉把人照应一下,七弟你出去叫人送些醒酒汤来吧。” 郑慧厂应声而去。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继续喝了,多谢世叔今日款待。”谈夜声也摇晃着起身,“叫世叔破费了,改日我当回请世叔。” 郑慧开:“小谈你也有些醉了,你等等醒酒汤来了喝一些再走吧,不然宿在这里也行,三娘帮着安排一下。” 谈夜声摆摆手要拒绝,“家父不叫我在这些地方乱来。” “哎,不乱来不乱来,只是睡一觉而已,睡个干的也行。”郑慧开笑得只有懂的人才懂,“只要不是和女人一起睡的就算不得乱来了,回头我见了你家大人也好有个交代。” 说话间醒酒汤就送了来。 在座之人一人一碗,郑慧开先饮一碗,又看叫陈胜玉和苏三娘给趴着不动的小司去喂。 司乡心想这汤喝完就能走了,也就任由那两个姑娘灌进去半碗,谈夜声也勉强喝下去半碗。 眼见汤喝了,郑慧开又安排其他的事。 “三娘给小谈安排个地方睡一晚上吧。”郑慧开看着半闭着眼睛的小谈,“也不拘什么干湿,只一定要把他招待好。”又去看司乡,“这是胜玉的局,原该叫胜玉陪着的,不过他已经醉得不行了,不好折腾他再送到抱玉楼去,也烦三娘安排一下,叫他在这儿睡吧。” 司乡本来还是清醒的,心想喝了解酒汤正好出去,哪知那汤一下肚,反倒是晕得更厉害,一时倒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解酒汤还是蒙汗药了。又听了要叫她在这里睡,心下着急,想开口拒绝,只觉得浑身无力,又有些燥热的感觉,一时说不出来的怪异。 “多、多谢世叔。”谈夜声任由两个女子扶着出去,眼角余光看着小司闭着眼,一时不知他情况,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送了客人,请客的人也纷纷有了安排,刚才还热闹的雅间只剩下满桌狼藉。 却说司乡被人架出去,那些伺候的人不知该把人往谁的房里送,都纷纷来问。 “送我房里去吧。”苏三娘有心说道,也是为着好友脱身之事致谢,也是为搭上谈家的关系,“谈公子送到无风那里去,我记得无风今天晚上是没客留宿的。” 妈妈在一旁有些不愿,“郑家那几位并没给他们结花魁的账,你这客人留下来,怕是要吃亏。” “妈妈不必忧心,我几时叫你亏过。”苏三娘心知她为何不高兴,便道,“这位小谈公子家里是出名的富户,妈妈你不要怕一时吃亏,我把这人照应好了,叫他们以后生意都到这儿谈。” 妈妈听她这么说,知她素日是个有成算的,也不好在丫鬟仆妇面前驳她脸面,只得由着她去了。 苏三娘也不耽误,急匆匆回了自己房间,看到小司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连忙叫人送了热水来,关上门亲自拧了帕子去给他擦脸。 “小模样还挺俊的,可惜小了点。”苏三娘看着昏睡的小小少年自说自话,“脾气又好,又有心软肚肠,又会挣钱,等身量长成时不知道要叫多少女子抢起来。”边说边去解他衣裳,想叫他睡得好些。 几下过后,苏三娘跌坐在床边,她艰难的咽了口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只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不信邪的往下探去,然后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一丝女色也不近。 苏三娘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这简直比太阳西升东落还要叫人不敢相信。 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人。 真真是好一个雌雄莫辨的花木兰,真真是好一出瞒天过海。 她怎么敢、怎么能、又是怎么做到的…… 苏三娘颤抖着手把那些解开的扣子重新给人扣上,努力平复着心情。 砰砰砰。 “谁?”苏三娘如惊弓之鸟一般,想也不想的拉过被子给人盖住,“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来的人是伺候的丫环,“三娘姐姐,无风姑娘来了,说谈公子不肯留宿,要叫小司公子一起回去。” “就说人已经睡下了。”苏三娘心乱如麻,“叫明天再来接就是了。” 丫环没走,传来的是周无风的声音,“三娘姐姐,那位小谈公子无风不敢得罪。” 苏三娘心里暗骂了句添乱,起身出去,关上门,冲着无风说:“你也是在这里两三年了,怎么连个男人也哄不住,好好的一个富家公子,在这行也还没有混过,你把他哄住,别说让他叫你的局,就是叫他为你赎身出去做个正经奶奶也不是没可能,你怎么还能叫到嘴的鸭子飞了。” 真是不争气,人都送到你床上了,还能叫他起身。 苏三娘有些无语,“你快些回去把人哄好,要是叫妈妈知道你这样没用,怕是明天有一顿好骂。” “三娘姐姐,我要是有法子我哪里能来。”周无风都要哭了,“他不肯啊,我撒娇撒痴也不管用,求他也不管用,他就说要走。” 客人不肯让她碰,她也不能霸王硬上弓。 周无风也是没法子才来的,“我知道他有钱,但是我不能硬上的嘛。”有钱还生得不错的富家公子谁不愿意扑嘛,这不是扑上去被踢开了嘛。 外头的说话声算不得小,里面的司乡暂时被吵醒过来,她只觉得身上发热,小腹处尤其热得厉害,不但热,全身还有些酥软无力。 迷糊着伸手想解开一颗扣子凉快凉快,司乡微眯的眼睛努力辨别着眼前,这里不是她家。 解扣子的手一顿,司乡脑子霎时惊醒。 第529章 记仇的呢(上) 外面的说话声有时远时近,听不出来说了些什么。 司乡用力咬了咬舌头,借由疼痛让自己恢复一丝神智。然后艰难的下床,分辨了一下环境,最后眼神停留在妆台上的一把精致小巧的水果刀上,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 外面的说话声还是没停。 周无风见苏三娘不肯进去叫人,也不敢强闯,一时着急,真哭了,“三娘姐姐,我不想半夜三更的从你床上拉人走,只是那个小谈公子闹得厉害,求求你了。” 要在平日苏三娘也就帮了,今天情况特殊,她不放心离了这里过去劝,只好坐镇这边守着,也有些烦躁。 “你去厨房再做一碗热热的解酒汤来,要快。”苏三娘知道闹起来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吩咐完丫环后又对周无风说,“你且回去叫他等一等,小司公子现在起不了身,叫他喝完再走吧。” 周无风无奈,“那你可一定要叫醒他啊,不然我怕要挨打。” “行了,快去吧。”苏三娘只想赶快把她打发走了好进去叫人,一下看到那边过来的人,叹了口气,“不必去了,他来了。” 那被丫环引着过来的人正是谈夜声,他眼中清明,哪里有一丝醉酒的样子,到了近前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带他走,把人给我就行,该多少钱你们说话就是。” 苏三娘哪里敢随意得罪客人,只能硬着头皮说:“他起不来身,我已经叫丫环再去取醒酒汤了,叫他喝了再说吧。要不然您进去等他。” “行。”谈夜声见她识相也不多说什么,“要快些,不早了,明天我们还有事。” 正说着,房门一下被拉开,司乡一下跌跌撞撞的出来,见了谈夜声犹如见了亲人一样,差点哭出来。 谈夜声一把扶住,“你怎么样?”然后又感到不对劲,手上一摸,怎么湿湿的? 时值春日,衣服已经早穿得不如冬日厚重,谈夜声摸到湿润的感觉,只觉得是出的汗,又觉得不太对,那小臂上的衣服分明被利器割了个口子,里头正有血滴下来。 “小司?”谈夜声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司乡借着短暂的疼痛清醒着,“那醒酒汤只怕有问题,我们先走。” 谈夜声不多话,一把抱了人就往楼下走,匆匆的往自己家去了,只留几个丫环和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三娘姐姐,这可怎么办。”周无风没了主意,“见血了,只怕要出事。” 苏三娘听着了司说的那句醒酒药只怕有问题就一直皱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惊慌又重新起来,当即沉声道,“跟我去见妈妈,把情况说清楚再睡,有人在沉香里做事,我们得提醒一下妈妈。”又看看那几个丫环,“不想死就把嘴巴闭紧些,要是传出去一点风声,妈妈要弄死谁我们不求情。”说完拉着周无风走了。 再说小谈抱了司乡下楼,一块银元扔给车夫,带上人匆匆往他家赶去。 “你坚持一下,等下到家我就去请大夫。”谈夜声看着昏昏欲睡的小司,也察觉到不对劲,就是再大的醉意,在身上划了一刀也该醒了,再说他多少知道小司的酒量,今天晚上那一些远远没有到放倒她的程度。 只是,那解救药如果有问题,那为什么自己没事? 谈夜声问:“你说那醒酒汤里有古怪?” “对。”司乡几乎可以确定,“谁家的醒酒汤喝了晕得更厉害?我割了自己一刀都还想闭眼睛。” 借着月光,谈夜声把他袖子掀起来看,一道五公分左右的口子赫然还在滴血,伤口深浅不一,只怕当时割的时候也是神智不清的。 把袖子放下去,谈夜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很快就到我家了,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司乡用另一只手在伤口处捏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的,总算是又清醒了些,说,“等下给我些金疮药就行,不要叫大夫给我把脉了,衣服我也自己换。” 这要求有些奇怪,谈夜声不赞同:“你伤口用金疮药也就算了,你那醒酒汤的事不把脉哪里能行?你手上有伤哪里还能换衣服。” 司乡哪里敢让大夫把脉,又不能说,只坚持说:“如果你不听我的,那我们立刻绝交,我死活不必你管。” 不明白他这个时候闹什么,谈夜声只好先哄着他,“那我今晚先不叫大夫来,伤口先用我家的金疮药。”又说,“如果明天不好,那就必须请大夫了。衣服,衣服也叫你自己换吧。” 两人匆匆回了谈家去,又是叫人去和阿恒传信说他哥不回去睡,又是叫人去找药,又是叫人重新备解酒汤,大晚上的弄得人仰马翻。 谈晓星也被惊醒,听说找药,立刻披了衣裳去了儿子的院里,眼见儿子身上并无伤痕才放心,又问是什么情况。 谈夜声正帮小司包扎,抽空说了情况,又说了自己的疑问。 “要是有什么算计,也该是冲着我来,为什么是冲着小司的。”谈夜声一边包扎一边说,“他们郑家在走下坡路,又怎么会得罪我们添一个仇人呢。” 谈晓星沉吟道:“应该并不是想得罪,只是想拉你们下水,你喝着那解酒汤有没有什么异常?” “就是普通的葛花解酒汤。”谈夜声早就回忆过了,“我喝了没事,小司本来已经醉了,喝了一点没有好转。” 司乡补充道:“我其实没醉,喝了那汤后反而更加困顿,如果不是汤有问题,这实在说不清。”又说,“我们喝的只是普通的酒,这个我可以确定。” 当初酒与夜开业之时,司乡跟着阿恒把各种酒都喝过,不但喝,还混着喝过,从没有被放倒的时候,现在又岂会被一个普通的白酒放倒。 司乡又伸手在那伤口处捏了一把,“请个大夫给小谈公子看一看吧,只怕万一有什么暗中的手段用他身上了,也可能是弄错了。” 目标人物怎么看都应该是谈夜声才对,不应该是这个跟班一样的小司。 第530章 记仇呢(下) 大夫早请了,不是谈夜声请的,是谈家的管家听了要找金疮药就立刻叫人去请了谈家固定的大夫,现在早就在来的路上了。 司乡在房中自行更衣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就被请了进去,把脉过后又拿帕子沾了谈夜声的唾液闻了闻,又叫人去取了司乡的唾液来看,然后思考起来。 谈晓星看他不说话就说:“霍叔,我们认识多年了,没什么不好说的。” 霍问鹊有些地方不解,又把了一次谈夜声的脉,心中有了把握才说:“解酒汤里有其他东西,不伤身,会叫人困顿。你孩子喝的跟另外一个人差不多的,本来是该有事。” 这话叫谈晓星一下担忧起来,“那我儿子没睡,是不是有更大的问题?” “莫慌莫慌。”霍问鹊示意他别急,“他体内另有一股药力,刚好和那下三滥的东西形成克制之势,所以不用担心了。”又问,“这孩子是不是吃过什么天材地宝?” 谈夜声想到了什么,“吃过一次药,叫醒神丹,说是药力会在身体里停留半年,一应迷药之类的都不怕。”想想又说,“我之前被人撒过一次迷药,被那丹一熏,立刻就醒了。” “那就应该是这样了。”霍问鹊点头,“你俩的唾液都有葛花解酒汤的味儿,但是有一丝甜香不是那里头的。” “当年你外公发迹之前应酬无数,我给他也熬了无数的解酒汤,对这里头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我不会看错。” 霍问鹊最后说:“你吃的那药,你回头问问,要是还有,拿一粒过来。我看看能不能仿出来。” “我问问吧。”谈夜声心下有了数了,又问,“那药只是叫人困吧?” 霍问鹊又点点头,眼见没别的什么事了,就告辞了。 大夫走了,两父子一起去了司乡休息的房间告诉了结果,又问他有没有哪里不适。 司乡打了个呵欠,“除了困,倒也没有别的事了,不过现在比先前好了很多了。” 说完又非常担心接下来会有些什么事,“郑家那边,我瞧着应该只是想把小谈公子往风月场里拉,于我只是顺带。” “那我们应该怎么应对,毕竟你们还有生意,一时也切不出来吧。” 一碗醒酒汤,从熬到送到喝,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无法去说到底是在谁手上出的问题。 多年合作的关系,为着没有证据的事,更不好去讨说法。 谈晓星看着儿子:“你想怎么做?” “他们既然想把我弄坏,想叫他们家人来我的公司,那我就先让他们来好了。”谈夜声冷笑,“京中的那条线慢慢停了,就说我要弄这个铺子,人手和钱上实在是弄不过来,先紧着我用。” 谈夜声看着他爹:“如果有人打听,就说我在家闹。一定要你先把人和钱给我弄这个铺子。” “那为父是不是还要愁眉苦脸一些。”谈晓星配合的问,“顺便再找几个朋友借借钱?” 谈夜声笑了一下,“借钱就有点假了。”又说,“京中的生意慢慢的停,金顺源那边叫他们堂弟先去,等正式营业,再把人请出去。”又问小司,“我想这样做,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问她?司乡认真想了一下,试探着说:“不如优胜劣汰,择优录取。” “他们不是要塞人进来么,给他个管事的位置。”司乡边想边说 ,“反正你不缺钱,这个位置多弄几个人吧,在正式营业之前叫他天天在铺子里坐着,再给他配两个伙计使唤,多哄哄他出去各处应酬喝酒干大事。” “等营业的时候就说别人做得比他好,他顶着最差的名头,总不好厚着脸皮在这里吧。” 想起什么来,司乡又说:“先前不是有个波克想在铺子里放烟具么,我叫他知道郑七是铺子里的经理,让他们去勾兑吧。” 鸦片,明面上是禁止的,郑七要是碰了,名正言顺的滚,要是不碰,那个波克也会多多的缠着郑七,甚至可能会想和他们合作。 谈晓星突然说:“如果这样,那京中的生意就要尽快结束,明天夜声你跟潘提的女儿还有君无忧那边说一声,叫他们有个准备。” “你是要?”谈夜声不太赞同,“会不会太……” 谈晓星:“当年他明明得知了你的消息,用来打击我也就罢了,还暗中使了绊子。现在不过是提前报仇罢了,我们是亲父子,你动手或我动手都是一样的。” 司乡听得心里巨震,郑家就是以前小谈提过的那个见死不救还用他消息去刺激谈晓星的缺德玩意儿? “要不然我回避一下。”司乡怕听了不好,“我肯定不会说,但是我也怕一不小心真说了。” 谈晓星:“你嘴巴闭紧些就是了。” 这话说的。 司乡又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那就动手吧。”谈夜声并不反对,“出来混的,早晚是要还的,当年他们能落井下石,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谈晓星:“那你那边先稳着他吧,也别说叫他铺子开起来就立刻把人弄走,给个经理位置吧,叫他负责对外的事,如此才好上钩。” 两父子心照不宣的看了眼小司。 司乡心头一紧,这不会是要灭口吧,刚才不是还说没事么,等等,嘴巴闭紧些,嘴巴闭得最紧的不是死人么。 “你慌什么,我们又不弄你。”谈夜声说,“你明天歇一天,后天上午照常过去,下午你就去酒与夜待着,装什么都不知道。” 司乡笑得狗腿:“好的老板。” “瞧你那样儿?”谈夜声不想看他,“有人问你的伤就说喝多了不小心摔的。” 司乡无有不依,“老板还有别的吩咐吗?” 如果没有,这个时辰他们都该各回各家各睡各的了。 谈夜声也没别的了,“这两天没什么事的话把账册的样式看看,我叫人弄了西式的了,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酒与夜。”又问,“你这次也算是替我受过,我该好好补偿你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个么?司乡想也不想的摇头:“说那些,你救我的时候我也没给你什么。” “行,我本来打算送你点儿东西的,你说不要我就不送了。”谈夜声没有硬送,“不早你,你睡吧,明天早上我让人来叫你起床。” 司乡内心:我只是谦虚一下下,你就真不送了。 第531章 提前的报复 司乡这一夜睡得极沉,天亮后被叫上坐车回去,结果一上车又睡了。下车时也是迷迷糊糊,到了酒与夜趴在桌子上又开始睡得天昏地暗。 君无忧两兄弟到的时候他在睡,小谈出去了又回来的时候还在睡。 “不等他了,我们说吧。”谈夜声把毯子给人往上拉了拉,“兰特,我家要终结和郑家的生意,你有个准备,钱到时候出来多少我一分不少的给你。” 兰特并不意外,“终于要切割了,自从郑慧达调任过后,他们用来入股的条件就已经失效了。” 一个原本的条件失效,又没有新的条件进来,郑家本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何况郑家当初认为调任之后升了官就能一帆风顺的对原来的合作也动过换人的念头,这样的人更没有留的必要。 君无忧不发言,那边的合作他毕竟没有参与,而且他也知道谈家和兰特这边也是拿了最大的诚意出来跟他合作了,眼下谈家要跟郑家彻底分开对他更不是坏事。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君无忧直截了当的问。他和郑家没合作,动起手来就不必心软。 谈夜声:“他们想塞人到金顺源的铺子里去,让他塞吧,正好那个波克也在惦记往我铺子里放烟具去卖。” “波克找过小司,被拒了,但是他是出了名的死缠烂打,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谈夜声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如果不上当,我只收回合作的生意,其余的后面慢慢算。如果他自己上当了,那就一次性清算了。” “你跟他们什么仇?”小君突然问。 谈夜声:“我当年丢的时候求助过他们家。” 简单带过的一句话,其他人心里有数了。 只怕是没搭理人家,不然人早回来了。 谈夜声想想又说:“见死不救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还使绊子,让我老子急吐血了。” 好家伙,这是一点儿人事不干啊。 “你真能忍,要换了我估计是不能虚以委蛇这么久的。”兰特说。 君无忧也点头,要是在小君身上发生这种事,他只怕立刻就要杀人。 “我爹说叫我自己动手。”谈夜声笑笑,“要不是因为昨晚上他们先挑衅,我还是要再等一等的。” 君无愁还不知道情况:“昨晚上怎么了?” “给我下药了,想把我拉进风月里做个纨绔子弟去,你们认真想一想吧,也别立刻下决定跟我站一头,毕竟郑家根基还是有些的。”谈夜声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睡着的小司动了动,一脚踢到了小谈的身上。 “怎么了?”谈夜声伸手按住他翻身的动作,“别压着伤口,小司你要什么和我说。” 小司声音有点小,小谈把头偏下去听了一下,然后帮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向里面,背对着其他人。 “他怎么了?”小君鼻尖嗅了嗅,“到现在还没醒。” 谈夜声:“昨晚上郑慧开他们给我下药,没把我药倒,小司遭了罪。”想想又说,“醒酒汤里有其他药,让人昏睡不醒的,小司体弱,又不愿意在青楼里,拿刀割了手臂强行清醒,所以睡到现在了。” 几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叫什么事儿。 坦白说,对于男人来说,在青楼睡觉没什么,但是给人下药留在青楼睡觉,那就是阴损了。 生意场上,用手段的有,用这样阴损的手段还是少。 君无忧出声说道:“新仇旧恨,你不算都说不过去的。”又说,“小司也是狠人,换了个人只怕就真的在那边睡了。” 这是实情,大多数男人对于风花雪月是不排斥的,偶尔的风流事迹别人也只会当个笑谈,一两句话就过去了,犯不着拿刀子割自己。 小司想必是睡够了,慢慢的坐起来,闭着眼睛拍了拍旁边的小谈,“劳驾,给口水。” 水递到嘴边,小司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才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儿,看清楚有人,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蜷起膝盖,睡眼惺忪的跟他们打招呼。 “睡醒了?”小谈抬手把毯子拿到一边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司乡打了一大大的呵欠,“没事,就是手麻了。”又问,“我流了点血,怕是这几天精神不济,我还是不是铺子里了,怕弄出错了。” “行,那你不去。”谈夜声本来也不是必须要他去,“你就在酒与夜吧,这边人多。” 司乡嗯了一声,和兰特商量,“我记得你和露露有来往。” “有,你想做什么?”兰特挑了挑眉,“你看上那个老妇女了?” 司乡吓得手都不麻了,“别乱说,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我只是记得弗朗上次请喝酒他们夫妻也在。”又说,“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人请酒与夜来喝一杯吧,再顺便强调我和金顺源老板的关系好,他们上不上钩的再说,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想想又说,“如果人家改邪归正不碰鸦片了,咱们也不是一定要把人拉下水的。” 这点其他人同意。 兰待痛快应下,又问:“你身体没事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去。”司乡拒绝得干干脆脆的,“没事,我只是觉得我多少要做些事,我这几天就在这边坐着,要是波克或郑家来,我少说几句,要是不来我也不能去找他们。唉,小谈,我见了郑家人怎么说?” 谈夜声想了一下,“胡说八道也行,什么也不说也行,总之手上的伤就说是不小心摔的。”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司乡又打了个呵欠,“哪个好心人再给我倒杯水。” 小君把自己那杯递了过去,“我没喝过,你先喝了吧,我再重新倒就是。” 简单的计划成形。 兰特轻启红唇,“那我回去通知我爸爸承时准备好跟谈大人和郑家人会面吧,他们出面谈的事,自然也该他们当面散伙好些。” 有头有尾,和气的先给一部分事情收尾,也算是暂时的安抚,不叫郑家人察觉到他们真正的意图。 一应事情谈妥,小司跟着大家一起下去,送君家兄弟和谈夜声出去。 “小司,这个是给你带的。”走时小君把一个篮子递给小司,“我今天有些事,明天我再来看你。” 司乡手那只好手拿过去,“谢了,我其实没事,血也流得不多,多吃点肉就补回来了。” 第532章 两份饭 送了小君,谈夜声也去了金顺源的铺子里,走时交待小司千万不要一个人去做什么,又说晚些可能会来找他。 小司拿着那个小君送来的篮子进去,有些恹恹的把篮子翻开,里面不出所料还是吃的,不是糖,是一小包剥好的干果仁儿和一包果脯。 “果然又是吃的。”阿恒把脑袋凑过去,“小君公子送的十回有九回都是吃的,剩下那一回是用的。” 司乡瞪了他一眼,“那你还想人家给你送什么?送金子银子?送房子?还是送个老婆?” “没有没有,我就说说,人家送是情份,不送是本份,可不敢贪得无厌。”阿恒缩了缩脖子,“我去拿个盘子给你装一点儿,你流血了要多吃。” 这孩子,司乡去一边儿坐着,一下变得无所事事的让她有些空虚起来,只坐在外面的桌子上吃着坚果看看报纸,打发打发时间。 一坐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阿恒出来了,屁颠屁颠儿的跑过去问他吃什么。 “三明治么,我给你多放两片儿肉。”阿恒说,“别的也行,我出去给你买,晚上我回去给你炖肉吃,好好给你补一补。” 司乡无所谓:“三明治吧,少放点酱。” 两人说话间,来个个马车,上头下来一个拿着食盒的丫环,一下来就问他们是不是店里的人。 “是,你有什么事?”阿恒看那丫环穿得很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是来找你们家先生吗?有名字吗,说不定我有印象。” 丫环抿着嘴笑笑,“找姓司的人。” “有两个姓司的,你找的叫什么?”阿恒还有点好奇,“高点儿的还是矮点儿的,胖点儿的还是瘦点儿的。” 丫环愣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儿的,迟疑着说:“只知道叫小司。” “哦,那是找你的。”阿恒碰了碰坐着的小司,“他就是,我们都叫他小司,他是哥哥。我也姓司,不过大家都叫我阿恒,我是弟弟。” 丫环还是很聪明的,一下听明白了,又笑了一下,“我家少爷叫给小司送个饭,让看着小司吃完。” 司乡挠挠头:“你家少爷姓谈?” “对对对。”丫环把食盒拿过去,“少爷特地叫奴婢走快些送过来,就怕饭凉了。” 盒子打开,里面两个菜一个汤,还有一盒洗好的果子。 菜是炒猪肝、八珍鸡、当归羊肉汤,洗好的果子是红艳艳的樱桃。 阿恒故意说:“行吧,原来哥哥已经有人送饭了。以后我哥哥用不着我管饭了。” “别闹了,进去拿双筷子出来一起吃。肉有些太多了。”司乡有些好笑,“我吃不完的。” 丫环:“我家少爷特地交待厨房做的补身体的,说是叫您一定要多吃。” 这下阿恒一口都不肯吃了,那是给他姐补身体的,他哪里吃得下去。 正要走,又来了辆马车,上头也跳下来一个丫头,这个倒是没问,直接冲着司乡他们走过去,行了个礼,“小司公子,我是君家的丫环,我家二少爷叫来给你送饭。” 正要跟那只带药味儿的鸡讨论什么叫人生的小司停下来,“君无愁啊。” “是的。”丫环把食盒打开,里面也是两三个菜,“我家少爷说晚饭也送过来。” 司乡看了看两个丫环,突然觉得有点头痛,这饭多了吃不完啊。 “中午的饭我吃了,晚上就别送了,以后也别送。”司乡冲那两个丫环说,“我都不一定在这边呢,没得叫你们跑空的。”又对阿恒说,“给她们做点吃的,钱我出。” 君家的丫环:“那您好歹午饭吃一些吧,奴婢回去也好对主子有个交待。” 行吧,都送来了,除了吃还能怎么样呢,也不好叫人家原封不动的拿回去吧。 君家送来的也有一盘猪肝,一个烩鱼片,另外有个红枣枸杞鸡汤,比谈家的只少一份果子。 司乡一样吃了几口,问那两个丫环,“我吃不完没事吧。” 谈家的丫环就笑:“我家少爷说吃不完叫小司揣着走。” “我家少爷倒是没说揣着走,不过他说一饭一食来之不易,叫小司尽量多吃两口。”君家的丫环说。 小司于是又吃了几口,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回去和他们说,小司肚子吃得溜圆了。哦,那盘子樱桃我得留下。” 两个丫环笑着走了,司乡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了店里,无聊的坐在吧台那里吃着干果仁儿。 “哥哥,你福气挺好哇,有人给你送饭。”阿恒凑过去打趣,“还都是专门给你补身体的。” 司乡:“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才知道干果可以是没有果仁儿的。”阿恒挤挤眼睛,然后说起正事,“兰特小姐刚才下来说叫你不要出去,爱丽丝小姐会带朋友过来。” 司乡猜那个朋友会不会是露露,又在想人家要是不上钩是放过去还是引诱一下。 “知道了,这会儿慢慢有些客人了,我去旁边坐吧。”司乡伸手去拿那碟子干果仁儿,“樱桃给你吃吧。” 阿恒看了眼门口,“柳老来了。” 小司回头,果然柳老来了,一起的还有他亲家。 司乡冲着他们招手,又叫阿恒做点热的给他们喝,年纪大了不好喝太多冷酒,又叫他把樱桃吃两个剩下的再洗洗一起拿给柳老吃。 “你今天怎么有空在这儿?”柳老到了近前还奇怪怎么能在这儿看到他,“你不该在金顺源的铺子里吗?最近你们应该挺忙的吧。” 新开的铺子,又弄得比别家的都大,事情是一定多的,不然昨天这小孩子也不会跑得满头是汗的过去。 司乡把那只伤了的手的袖子往上掀了掀,露出底下包扎好的伤口来,“喏,昨晚上摔的。” “不严重吧。”柳老吓了一跳,“怎么就弄成这样了?昨夜酒喝多了摔的?” 司乡:“说来话长,我们去外面坐着说吧,这天气在外面正合适,” 第533章 外援 正是春日,白日在外面确实算不得冷。 两老一少在外面坐着,柳复传喝了一口热酒,“这热的不大好喝。” “将就些吧,上岁数的人了,不要喝太多冷酒。”司乡把那果子推了推,“吃点果子,您吃饭了吗?” 柳复传:“饭早吃了,这果子看起来不错,我吃一个吧。我本来是要叫阿恒约你的,见到你正好。” “有事?”司乡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找自己,“您说,我一定尽力去做。” 颜建明笑问:“你连他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敢说要去做了。” “我和柳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他知道我有几分本事,不会叫我去做做不到的事的。”司乡对柳老极有信心,“柳老是顶顶厚道人。” 颜建明无话可说,这非亲非故的人身上的无条件信任他是不能在亲属以外的人身上得到了,偏偏这少年人一脸的认真,一点没有敷衍的意思,又叫他想调侃也不太好意思。 “我不找你,我有事就叫我儿子给我办了,没必要跑老远来寻你。”柳复传说,“你昨天不是说怕郑家添乱吗?” 确实有这个担心。 司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您有什么法子啊,说来听听,虽然现在已经决定让他们暂时掺和进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但是柳复传还是照原本的想来说:“我给你弄了个人。” 人?什么人? 司乡不解其意,试探着问:“是能弄死郑家的人么?那得不少银子吧,是已经联系了还是没有联系?要是没联系我立刻把小谈找来听您说,要是已经联系好了我先把钱跟他说,叫他有个准备。” 这孩子,有些急躁了。 “都不是,听过驱虎吞狼吗?” 司乡自然知道这有名的策略,只是用这样的法子,驱虎人若是不够强,怕是最终要被虎吞了。 “您给我们准备了虎,那虎在何处?我让小谈备份礼去拜访一下。”司乡没有二话,“我也跟着一起去。” 柳老终于笑起来,“你这小孩,别急。只是那个意思,也不是去弄郑家的,不过给郑家添个乱,叫他在你们铺子里不要弄出事来还是可以的。” 柳老冲他亲家扬了扬下巴,“他有个本家侄儿,本来在嘉兴提学司做事的,最近摔了腿在休养,还得要三个月才能好,倒是可以去你那边坐镇一下。”又说,“本来我是叫我大儿子在我族人里找的,但是我大儿子一听这个情况就荐了这个人过来。” 听起来是个厉害人。 只是他一个做官的,来这里管闲事会不会不太好? 司乡语气有些犹豫:“按说您荐的人绝不会有差的,只是毕竟人是官身,掺和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放心,不会有影响的。”柳老很很有把握,“他是来上海这边看大夫,顺手帮忙而已。” 听起来还行。 司乡点点头:“那行,我和小谈说。”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谈的计划告诉了柳老,“其实小谈改计划了,说是要引着郑家自取灭亡。” “主要是郑家手段太损。”司乡指了指自己胳膊,“他们下药,想叫小谈尝了温柔乡,后面引着堕落。我这个就是遭了池鱼之殃。” 这些听得两个老人面面相觑,还能这样? 颜建明有些不可置信,“郑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是和谈家有生意的,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有没有好处谁知道呢,毕竟司乡不姓郑,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郑家和谈家的生意在淡了。”柳老知道一些,“小谈回来不过一年多,展现出来的聪慧持重已经叫一些人觉得他能接手谈家。” 司乡点头:“他们的关系从去年郑慧达调任升官就已经有些微妙了,郑家有意寻其他人替代谈家那边,今年才重新跟这边主动起来。” 说起这些,司乡再想起另外一件事,“谈家对郑家的态度,是一定会动手的,只是到何种程度我还不敢说,只是他们确实有旧怨。” 对于那声旧怨,司乡只说了一句,“当年小谈走失时遇到过郑家人,求助过,被郑家人反利用消息去跟谈晓星争抢升官机会,故意动的手脚。” 此话一出,两个老人就心中有数了。 谈晓星只一个独子,这样的事如何能忍。只怕是平日装着和气来往,私底下早就计划好了。 柳老心里有了数,“做男人的对这些事都不报复,那不配做男人了。” “只是到底这和我们先前说的不一样,我只怕到时候不好和那位沟通。”司乡把话说清楚了轻松许多了,“毕竟是要打击郑家整个家族,怕牵连到别的人。” 两人各有所思。 许久过后,柳复传看了眼颜建明,“我觉得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我也同意。”颜建明见他已经做出决定,也没有二话,“我会尽快让他过来的,别的不行,但是让他看下铺子,叫郑家人收敛一些还行。” 这两个人的坚持叫司乡意外,只是见他们选了站在谈家那边还是高兴的。 一个是她尊敬且对她有重恩的人,另一个也是对她颇多帮助的人,要是他们做了对手,那自己夹在中间是极难过的。 司乡呼出一口气,“那我先谢谢柳老和颜老相助。” “唉,谢什么。”柳老笑眯眯的看着他,“你啊,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做点心的铺子,上次送来的还是不错的。” 司乡立刻就站起来,“现在就能去啊,我带您过去吧,我们东西可多呢,在苏州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口味,君家开的,用的我们的配方,挂的恒记的牌子。” “你别去了,叫个人带我们过去就好。”柳老不差遣伤兵,“叫阿恒带我去吧,然后我和亲家直接从那边回去。”又说,“那人最近几天就能到,过来后我叫他直接去铺子里寻你就是。” 司乡:“那您叫我夸您一句。” “什么?” “有柳老真好,如有一宝。” “马屁精。” 第534章 请君(上) 柳老确实好,一路过来帮了小司不少。 不过其他人就没那么好了。 下午太阳大了些,司乡回了店里面去坐,又等来了爱丽丝带着两个女人在店里聊天,兰特也下了楼,不过没有陪多久兰特就重新上了楼。 她们聊得很开心,只是偶尔有视线落在小司身上,叫司乡明白有人在留意他。 司乡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拿上空杯去了前面,“金,给我加点水吧,如果可以,加一些冰块进去。” “水可以,冰块不行。”金想也没想的拒绝,“阿恒说过,谁也不能给你冰块,不然他要翻脸。” 司乡看着手中的热水,“行吧,我还是得谢谢你。” “小司,你都不请我们喝一杯吗?”爱丽丝叫住要走的小司,“你也不问问我你的书如何。” 司乡这才过去搭话,“这不是怕你觉得我在催你么,我想等有消息了你会告诉我的,那你现在和我说吧,它如何了?” “送回去了已经,不过消息还得有段时间才能出来,你知道的,这边太远了,那也不是个着急的事。”爱丽丝说。 这个进度在司乡的意料之中。 司乡又冲着金说:“这三位女士的算在我的账上,记得和阿恒说一声。” “谢了。”爱丽丝举了举杯,“最近没在这边看到你。” 司乡:“有个朋友要弄个铺子,我在帮忙。”又说,“摔跤把手摔破了,所以找了其他人替我,我最近都在这边,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啊。那是个英俊而富有能力的人,你认识一下不亏。正好我打算明天请他来这里喝一杯。” “我对中国男人不感兴趣。”爱丽丝兴致缺缺,“你把事情让出去了,是不是要少赚一笔了,要不然再写一本小说,我帮你弄出去?” 司乡笑眯眯的摇头:“不会,那是我朋友,那个人就算留下也不影响我的。”又说,“只是想叫他负责一些货品选择的事,我把选货品的事让出去,后面负责其他的就行。书暂时没时间写了,我最近要挣一些别的钱,我需要一些比写小说来得快的钱。” 然后又和爱丽丝说,“我想你们女士聊天应该不需要我一个男人在旁边听,所以我先回那边去坐,有事你来那边叫我就是。” “好吧。”爱丽丝无所谓的让他走了,又回去和那两个女伴说,“这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可惜我不做生意,不然我会愿意跟他多来往一些。” 另外那个生面孔说:“看起来岁数不大。” “有志不在年高嘛。”爱丽丝说,“兰特介绍我认识的,最早他给兰特做翻译,现在他更多忙自己生意上的事,最近在帮人筹办一个有各种商品的货品,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爱丽丝对那另外一个女伴说:“他们中国人做事讲究,做生意不找生人。所以当初兰特来的时候都是找中国人做的翻译。” 爱丽丝察觉到了露露有些心不在焉的,“你好像今年都没有买新衣服,是不是波克那边生意不太行了。” “不是,是他今年还没有时间陪我出去。”露露下意识的反驳。 爱丽丝和另外那个姑娘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有数,露露并不是要男人陪着逛街的人,她丈夫也不是愿意陪着逛街的人。 只怕是近些年鸦片生意不如往年那样容易做了吧。 对于做毒品起家的波克,爱丽丝并不是很有好感,只是因为露露的娘家和她们有些来往,才肯在一些聚会上带着她。 爱丽丝今天受托的事已经做完,不打算在这边待了,“我要去逛逛,你们一起吗?我们去买些配饰来配今年的新衣。”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另外那个女人说,“露露跟我们一起去吗?” 露露:“不去,我等我丈夫空了陪我一起去,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两人没劝她,说是要去问问兰特去不去,一起上楼去了,留下露露一个人坐在吧台外面的高脚椅子上。 司乡也是无聊了,坐在那把那两份报纸看完,又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最近做不了太多别的事,攒点灵感下来,哪天有空了还能再写个小说。 不过虽然在写东西,也能感觉到有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司乡待那黑影到了眼前才抬头,“有事?” “我想和你聊聊。”露露坐他对面,“听说你对女人不感兴趣,但是我想你一定对钱感兴趣。” 司乡心想也太直接了,嘴上却说:“我不能叫我的朋友在铺子里卖烟具,如果你是为了这些来,那就不必说了。” “你不是要赚钱么,我们多加一些。”露露衡量着他的价值,“谁嫌钱多呢,多少都可以商量。” 司乡并不否认钱是个好东西,“我是喜欢钱,但是我能分清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又说,“如果我把烟具引进去,一旦出了事,我会去坐牢,而到时候你们并不会把我捞出来。” 话中之意,有危险的钱她不赚。 毕竟小命要紧的。 露露又说:“那能让我们认识一下你的东家吧,要多少钱。” 这女人还真是直接啊。 司乡想在矜持一下,又怕把她弄得不耐烦了走掉了,就说:“我对你们那些不感兴趣,我东家也不能介绍给你们。” 又说:“你也许对我们的习惯有些了解,我们不跟陌生人做生意。” “可是陌生人多来往几次就变成熟人了。”露露红唇轻启,“我和兰特也认识很久了,这个你应该知道。” 司乡当然知道,还知道他们并不是同盟的关系,只是肯定不会说出来,只故作苦恼状,“以你和兰特小姐的关系,告诉你也无妨。” “我知道的是我的东家并不做这个生意,但是这仅限于我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他没做这个是我知道的,就算他真想做这个也不会叫我知道。” “我和他虽然关系还不错,但是这些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事他也是不会告诉我的。” “如果我真的知道他做这个或者介绍他去做这个,只怕就算官府不抓我,我也会有危险。” 司乡笑一笑:“你说,你能出多少钱叫我冒这样的风险?上次你丈夫已经找我说过个事,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我的命还是不止几百块钱的。” 第535章 请君(下) 司乡已经过了那段几百块能吸引她做任何事的时候了,更何况那任何事里面也不会包含帮人卖鸦片。 现在如果不是因为其他需要,也不会想借这对夫妻的关系引诱郑家下水。 “我是个惜命的人,所以你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你们介绍给我的朋友,更不能直接答应把烟具和鸦片放进去 。” 司乡看着她:“若是露露小姐想在这里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我是很愿意招待的,毕竟让一位美丽的女士在这里愉快一些是我的荣幸。” 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这话可能就走了,毕竟人家说了不行了。 但是露露知道丈夫的日子现在没有以前好过了,这一个可能虽然不大,但是只要能接上头就可以慢慢磨,总还是有希望的。 “那能不能介绍其他人给我们认识一下。”露露退了一步,“你们铺子子里的其他人。” 司乡挑了挑眉:“我就是把全铺子的伙计都介绍给你认识也不管用,能管货品进出的就那一两个人罢了,你还是请回吧。” “介绍那个接手你工作的人。”露露咬咬牙,“三百块。” 还真是大方呢。 现在就连阿恒一个月也才两三块的工钱而已,三百块等于阿恒好些年的工钱了。 司乡玩味的笑了笑,“请回吧。” 三百块而已,要是轻易就答应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故意了。 正说着,兰特她们三个人重新从楼上下来,看他们在说话,又过来了。 “露露,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他惹你了?”爱丽丝去挽着露露的手,“出来玩儿嘛,高兴些。” 兰特伸手在小司光亮亮的脑门儿上敲了敲,“我替你教训他了,走吧,我们去逛街。” “我不去了。”露露真不想跟这几个女人逛街,没什么意思。 兰特:“唉,你这,我们最近见你都少,好不容易见了不得好好玩一玩。”又去问小司,“你怎么惹了她了?道歉。” “哪里是道歉管用的。”司乡故意小声嘟囔,“她要我介绍我东家给他认识,我东家那个人哪里是能见他们的。”又说,“进货的事现在也不归我负责了,找我也没用。”嘀咕完了又站起来冲着露露拱了拱手,“对不住,但是这个事儿是真不好弄。” 兰特仗着身高又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情况?说仔细些,我们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司乡就把他们想在金顺源卖烟具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又把自己无能为力的态度又表了一遍。 “这个我们倒是真帮不到。”爱丽丝接话,“要是借点钱我还行,这个真没法儿。” 兰特也跟着点头:“我一个做金融的,也不好去跟我客人说卖这个。”说完又把问题扔回给小司,“你不是把选货品的事交给别人了吗,要不然你把那人介绍给露露认识。”见小司面露难色,就说,“露露是我们的朋友,你给我一些面子。” 这个话刚才已经叫露露说过了,已经被拒绝过了。 “那要不然我告诉你人是哪一个,你们自己去找他。”司乡故作无奈状,“咱们也不说我介绍,也不必说给我多少钱,我说是哪个人,能不能谈拢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不管你们成不成,也不管后面我朋友会不会对这个事情发火报官或者怎么样,总之这个事跟我没关系好吧。” 饵出去了,鱼上不上钩就不是小司的事了。 “好。”露露本来就是要这样,“那就多谢小司了。” 司乡的样子就是无奈着答应的,“明天晚上我会请他们过来喝酒,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只有那一个中年人,很好认的,你们到时候留意一下就行。” 目的已经达到,露露脸上总算高兴多了,不在这里多停留,直接走了。 司乡也挺高兴,好歹任务是完成了。 晚上谈夜声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坐在高脚椅上晃悠小短腿儿的小司,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他什么事那么高兴。 司乡简单说了一句,带上他去了雅间,问他明天能不能把郑七叫过来喝酒。 “当然可以,那天说了要还席,我明天上午叫人过去传个话就是,他们应该会来的。”谈夜声把手里的包放下,“你今天还好吧,还晕不晕了?” 司乡:“精神倍儿棒。” “那你明天去铺子里吧。”谈夜声说,“你得和那几个管事多学一学,他们都是人精。” 司乡欣然应允,去弄经验值哪里能不愿意了。 想起柳老推荐人的事,司乡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那人来了以后有任何要求你都可以答应。”谈夜声好像并不排斥,“虽然本来我们就和柳老是盟友,但是现在他肯多帮一些忙更是好事。” 说完了正事,两个人就说些闲话。 谈夜声问:“醒神丹只有那一颗,那给你的人还有没有?我能出高价买一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历。”司乡摊了摊手,“就那么一颗了,那人早年是在船上讨生活的,无意中得的,藏了好些年才给我。” 想想又说:“那老爷子也是胆大,敢押宝,这好东西也敢给我,也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办事。” 胆大是真,不过小司也不是那不厚道的人了,还是同意了那两兄妹去做事了。 不过说到胆大,谈夜声想起那药最后是自己吃了,就笑:“那你怎么舍得给我的,要是你自己吃了,这刀就不用割了,后悔没有?” 这话说的,虽然给了有点心疼,但是小司可没后悔过。 司乡尽说大实话,“那不是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么,你还比我强太多,给你吃价值最大啊。”又说,“也是当时情况紧急,怕你出事。” 要不是半夜三更的宋平浪冲了进来,她才不肯把唯一的一颗好药就这么给出去呢。 提起那一刀就心情不好。 司乡瘪嘴:“你得再请我吃两顿好的,我是个伤员,我得吃肉。” “好说,走吧,我带你去吃。”谈夜声大方得很,“多亏你,不然我还不能发现郑家在还暗地里弄我了。” 第536章 计划进行中(上) 波克和郑家意料中的碰面如期而来,波克在郑七去酒与夜喝酒的时候碰上了头,过后郑七天天去金顺源帮着做点事,也不说要工钱,天天笑脸相迎的,还动不动请那几个管事的吃饭。 当然,管事的不包括小司和小谈,他俩一向是一起来一起走的。 另外的消息是弗朗那边挺喜欢茶园,说要再留几日再来。 司乡求之不得,他每天跟着小谈跟那几个管事的开会,只觉得长了不少见识,要是弗朗晚些回来,他就趁机多学点儿。 转眼就过了十来日,这天到了谈晓星他们说过的要去和郑家摊牌的时候了,几个人早早的就来了酒与夜等消息。 司乡小臂上的伤口正在结痂,有些痒,只是偏偏又不能抓,每每痒在心上,总叫人想挠而不得,难受得紧。 谈夜声坐在兰特办公室里看东西,见他有些坐立不安,以为是担心他家和郑家还有兰特那边的散伙不好谈。 “没事,哪怕是谈不拢,也只会在私底下搞事情,不会在明面上打的。”谈夜声安慰他,“放心啊。” 司乡把袖子掀起来,在距离伤口远一些的地方掐了一下,用痛暂时压一下,总算没了那么痒了。 “我怕的是郑家玩阴的。”司乡说,“毕竟他们是真损。” 小君在一旁坐着,“小司是不是伤口痒,伤口在恢复呢,很正常的。” “哦,是这个原因。”谈夜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个小瓶子来,“这个你拿着,实在不行的时候用指尖沾点儿抹上就行。” 司乡:“有好东西不能早给我。”说完打开那小瓶子的木塞抹上了。 “总归是药,能不用就不用吧。”谈夜声又埋头去看东西,“小司后面你要把郑盯紧一些才行,他估计是要跟波克那边一起了。” 司乡嗯了一声,想想又说:“那位颜四已经来了,说明天过去铺子里,我寻思着明晚上请他吃个便饭,你们俩一起吧。”你们俩说的是小谈和小君。 正说着,外面有人找,说是有个姓李的中年人找小司的。 司乡莫名其妙的,谁能找她? “请上来吧。”兰特出声,“让我们也看看谁能找小司。” 司乡自己也好奇,等见了是李桃花,也想不出他专门找自己什么事。 “李大叔有事直说。”司乡看了看时间是晚上七点,知道他怕是一下工就过来了,“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李桃花很是拘谨,“小司能不能单独说两句话?” “公事私事?”司乡不想动,“公事在这儿说,私事我们出去说。” 李桃花看了眼小谈,不太敢说。 “我跟你去隔壁说。”司乡带着人往隔壁去。 小君:“小谈他找小司能有什么事?” 小谈:“我不知道。” 小谈是真不知道,李桃花是在金顺源做事,但是自然有相应的管事来带着,和他之间是不说话的,也不见他跟小司说过多少话。 见他是真不知,小君也不再问。 “哎,对了,小君你那姑娘是不是快回来了。”谈夜声突然就想起来了,“快了吧。” 小君面上看不出高兴和不高兴,“下个月就到,具体得到了才知道。” “那你去见么?”兰特也插了一嘴,“要是成了我高低得随个大红包。” 小君过了一会儿才说:“应该不会成,只是我哥哥已经约好了,不去见不合适,那是我们家有点生意往来的。” 相亲就是这样,约了相看,不去看得罪人。看了如果看不上,也得罪人。 几人闲话一阵,然后小司又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李桃花。 “李大叔,把你听到的跟小谈公子说一说吧。”司乡指了指沙发,“不要怕,坐着说。”又补充一句,“都是自己人。” 李桃花看着屋子里几个比他孩子都大不了几岁的,一咬牙说了:“我们最近忙碌,晚上有时候有货来,我们几个负责记账的就轮流晚一些走,白天互相轮着在库房眯一会儿。” “今天我正睡着,恍惚听着有两个人在窗户那儿说话。” “他们好像说什么烟具、公班土、什么包装好些之类的。另一个说不行,然后说先弄起来再找个机会劝一劝东家。” 李桃花当时动也不敢动,“我生等着他们走远才敢出去,东家,我以合家性命发誓,绝没有说谎的。” “哦,那你还和其他人说了吗?”谈夜声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午后的事,怎么天黑了才来说。” 李桃花脸有些白,“跟吴一天管事说了,他说出首告发要证据,还说我要是愿意用前程担保就叫我来这里找您说。” 可是他跟这个年轻的东家也没什么交情,那背影他恍惚认得是谁,又怕引火烧身丢了活计,纠结犹豫了半天,最后想着一双儿女都在小司手上做事,拼着自己不干了换儿女的日子好过些才要和小司说的。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谈夜声面无表情的问,“既然是不小心听到的,想必是没有证据了。” 李桃花脸更白了些,“是那个郑管事,还有、”他一咬牙还是招了,“还有方文轻管事。” 话说出来就没得后悔了。 李桃花也不敢看其他人,只顶着张吓白的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大叔别怕。”司乡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来,又对谈夜声说,“让李大叔先回去吧,明天他还要做事。” 谈夜声嗯了一声,不对这事表态。 “李大叔跟我出去吧。”司乡引着人往外走,“不要担心,小谈公子一向最是通情达理的。” 李桃花:“东家虽然年纪轻些,我也不敢轻视他,只是我着实没有证据,我甚至不敢说这事到底和铺子里有没有关系 。” “那你为什么还说呢?”司乡故意这么问的,“不说你的活还是稳稳的。” 一个伙计,真有事他走了就是,牵扯不大的。 但是你告发了,把人告不告得倒先不说,首先就叫东家先得注意你,告倒了也不一定有多大功劳。 李桃花的声音慢慢变得远些,“你是个好心人,要不是有你,我那一双儿女现在还在闲着没事做。东家也是好人,我们的伙食比旁边的那些铺子好多了,那些从别处调来的人都说他家好。我不能叫这么好的东家被人害了。” 大烟啊,那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在铺子里,整个铺子都容易被人给砸了。 第537章 计划进行中(下) 李桃花的话消散在空气里,小司又回来重新坐下。 “你怎么看?”司乡问谈夜声,“是不动声色还是怎么样?” 谈夜声:“不动声色,你也不要去问其他人。” 见他胸有成竹的,司乡不再多说,有些事情他拿主意就行,自己执行就好了。 一时安静下来,兰特在看她的文件,也不知道她一天天的哪儿有那么东西看。小君在玩儿那个司乡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计算器;小谈和小司在看一摞产品清单。 到了晚上九点,门被敲了两下后推开,谈晓星和君无忧潘提三个人一起进来。 “爸爸怎么样了?”兰特率先问道,“有些晚了。” 潘提拿起水咕嘟咕嘟的喝了好多才停下来,“郑家脸色不大好看,恨不得把谈吃了。” 这个在大家意料之中,钱断了哪里能高兴。 谈晓星也喝了两杯水才停下来,“郑慧开和他另一个弟弟去的,已经说好了,一个月内全部撤出,以后互不相干。”又说,“到底还要顾些面子,请的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做了中人,也有惠赐亲手写的书信,以后郑慧达回来也没什么话说。” 听起来有些容易。 谈晓星坐下来说:“卖了个人情给中间人,那个郑七先留着,如果他没动静就不管他,当个闲人养着吧。左右也不是嫡系,过个一年半载的慢慢扔出去就是了。” 这话是专门说给谈夜声听的。 “只怕是不太行,他应该已经跟波克那边接触上了。”谈夜声说,“刚刚还在说这个。” 谈晓星:“那你看着办,如果真的是波克那一家,弄了也就弄了,他家人死的时候走我的路没走通,只怕也记着的,你要动手就动手,只有一条。” “斩草要除根。” “知道了。”谈夜声心里有数,“京中那条线收尾我顾不上,大约再有一个星期弗朗、就是那个西班牙人的船要走了,等他们一走金顺源就开业。” 短时间就是这些事情了。 君无忧听着听着也出来说了一句:“妙华那边的事我找到人来接手了,等几天找个时间叫欧念中来,争取好说好散,不行我给他弄回新加坡去。” “你打算怎么弄?”兰特问,“他和郑家有接触,怕是会拿着厂里的东西去那边。” 君无忧笑笑:“不怕,他拿不走我的客人就是了,机器也搬不走。” 见他成竹在胸,兰特也不就再继续说什么了,只是算了一笔账,“如果不出意外,年底妙华和汇通四海还有酒与夜都能出来分红了,虽然不能完全把本钱出来,但是也算不错。” 这是个好消息。 司乡是最憧憬的,钱呐,哪里能不喜欢。 其他人心情也不错的,不枉他们废寝忘食的一天天忙,总算是有些收获。 “君大哥,我明年要去国外,你那边到时候多去一些金顺源吧,别人我不放心。”谈夜声突然说,“本来是打算把小司练出来管的。” 本来是?那现在就不是了? 君无愁先问了,“你给小司什么安排?” “还没定,我想叫他去管一管我海外的那个公司。”谈夜声的话叫人大出意料,“我去外面读书,小司可以跟我一起过去,他这条件去外面也许更能放得开。” 想想又说:“我还没选好去英国还是美国,如果去的地方没有我的产业,我就去开一个公司叫小司练练手吧,亏了算我的,赚了我俩对半分。” 听起来很是叫人心动,司乡意外得很,这哥们儿没跟他说过这个事儿啊。 “你认真的?”司乡懵逼中带点欣喜,“咋没说过呢?” 谈夜声:“本来是打算金顺源做起来之后跟你商量的。”又说,“时间还早,离明年还早呢。” 现在才三月,距离明年还有的半年。 君无忧有点意外,但不多,“这也是个好事,西方目前毕竟还是比我们发展得快些,去学一些也好。” 别的也没有什么了。 “行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谈晓星忙了这一的晚上也累了,“夜声你跟我一起走还是自己回去?” 谈夜声:“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吧。小君小司一起喝一杯么?” “那你自己安排吧。”谈晓星要走,“要是太晚了不回去也没事,你也这么大个人了。” 孩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 谈夜声咧嘴一笑,又去问君无忧,“君大哥把小君借我一晚上,明天给你还回去。” “行,你们玩儿。”君无忧也答应了,“他也这么大个人了。谈叔你等等我。” 司乡左右看了看,“我去跟阿恒请示一下吧。” 其他人都笑起来,这个弟管严。 谈夜声说:“你先别走,有个事跟你们俩说呢。聚丰隆,就是沈文韬他们的公司有些东西要放到我们这边来,已经定了一些。” 这也是个不算意外的事,虽然让小司有些不爽,但是她不能阻止。 “他们说请吃饭。”谈夜声问小君,“一起去吧,大家年纪都差不得太多,处起来还不算太难受,又是小君你家拐弯的亲戚。” 小君没多想就应了,金顺源有他一份,他去也是愿意的。 “小司就不去了,他身体太差了,不适合应酬。”谈夜声记得小司不愿意跟衡阳那边的人来往的,“其他的应酬自有管事们来,我们不太参与,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去的,提前说。” 事情说定,三个年轻人一道下楼去,留下潘提父女。 “爸爸,郑家那边会不会弄些事情出来?”兰特问。 潘提哪里知道,“谁知道呢,近两年谈晓星有意减少那边,我们的本来也在少。” “我把一些数据拿给小司,他总是要过去的,只要他往海外走,我就能从他手上赚走能赚的钱。”兰特笑起来,“等汇通四海跑通,那笔钱就能出来。” 潘提看着自信的女儿,也跟着高兴,“家族来信了,你要回去一趟才行。” “什么时候?”兰特有点意外,“我才这边一年啊。” 潘提:“年前,你那个伯父身体好像有些问题了。” 第538章 饮酒(上) 那头儿谈夜声带着两个朋友去了一处小院,不大,但是相当清静。 小司一路走,越到里面越觉得精致,东摸摸西看看。 慢慢的有香味飘来,闻起来像是鸡汤。 “这个时候吃饭会不会不太过了。”小司吸了吸鼻子,不争气的口水在快速分泌,“你不是说喝酒吗?” 谈夜声在前面带路,“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呃,所以,是为了照应她才专门备了汤? 走到一处小园,就看见一个小炉子上放着个砂锅在矮矮的石桌上,再看旁边还有个不算大的的铁架子,旁边放着几盘子肉和新鲜蔬菜,还有两坛子酒。 小心扶着小君坐下,谈夜声自己动手把肉放上架子去烤,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不像生手。 “你们等着吃就行。”小谈三下五除二的又把酒打开,直接拿了一小坛整的放小君手上,“喝,你可别跟我说你不会。” 司乡看着斯斯文文的小君抱着酒,这属实和他的气质不太搭,“要不给他倒出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谈夜声鄙视的看了他一眼,“男人天生会喝酒,除了你以外。” 这话说的,司乡服气,她属实不算个男人。 乖乖的盛了汤,司乡举着小碗,“我借花献佛敬你们一杯,我来这里以后承你们照应太多了。” “不必说那些,都是缘分。”小君举着酒坛陪了一口,“我朋友不多,除了小丰他们就是你们了,你不嫌弃我瞎,我自然也不嫌弃你没我有钱。” 小谈也陪了一口,“他说的没错,人都有不足,有些在身体四肢,有些在心上,有些在穷富。反正不管怎么说,大家互相包容就是了。” 架子上的肉烤得滋滋冒油,谈夜声往上撒了些粉末,自己尝了口,其余的放到盘子里。 “都吃,我们其实也难得这么聚。”谈夜声对于自己的手艺还是有自信的,“其实大家都忙,小司又是个弱鸡,也经不得总熬夜。” 被点名的小司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等再过两年,我身体长得壮实些,一定陪你们大口喝酒,大碗吃肉。” 这话没有说服力。 小谈眼神在他身上逛了逛,发现了点什么,“小司你吧,要是实在长不高也就算了,不要长胖就行。” “什么意思?” “你现在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像没长大。但是如果你横着长了,那就成又矮又胖了。”谈夜声憋着笑,“你胖点儿就跟阿恒一样是可爱的,但是胖太多就跟冬瓜一样了。” 司乡满头黑线,她才不是矮冬瓜。 三人有说有笑的吃得热闹。 司乡喝汤喝饱了,对小君说:“你这酒量是最让我意外的,我不是说你喝酒不好,只是觉得很难想象。” 斯斯文文的小君抱着酒坛,虽然坛子不大,但是也真让小司觉得惊奇。 小君又喝了一口,“其实我爹和我哥都教过我喝酒,不过是用杯子,坛子我是第一次。” “他们说男人不能不会这个,不然在外面路走不通。”君无愁喝得脸上很有几分绯红,“我拖累他们了,不过他们不觉得我拖累。不说这个了,小谈你真打算带小司出去?” 谈夜声喝了也有好些了,面色也有有些红,“要带吧,他不适合在这里。” “他在这边放不开,去西方国家也许好些,那边宗族观念没那么强。”谈夜声说的是发展上的事情,“他是想多赚钱的,大家相交一场,总得拉他一下,不然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干到老都不一定能行。” “别的人还可以说自己努力干,他不行,别人好歹有个强健的体魄,他那小身板儿夜都熬不住,更别说弄其他的了。” 又问小司,“我这样说你不生气吧?” 哪里能生气,他说的是事实。 司乡拿着肉串在嘴里吃,“不气啊,实话,我身体确实不行。” “那你婚事那些怎么办?”小君脱口而出,“你总还是要成家的。” 小君觉得有些事情是要重于事业的,“小谈有家人操心,我有我爹我哥操心,你有谁?阿恒自己都是个孩子,管不过来你吧。” 可是小司根本没想过要成家,更没想过叫阿恒照应她成家。 “小君公子,成家于我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司乡看他着急连忙劝他,“你慢慢听我说行不行?” 小君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调整情绪重新说,“我的意思是我跟你说过年底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好好的去相看一下。” 这个事他之前就说过,现在是老话重提了。 谈夜声好奇起来,“你认真的?” “当然。”小君正色说道,“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小司先前以为他可能只是因为他自己要去相亲心情不好所以一时随口说出来的,现在看他是认真的有些傻眼了。 这人真要当媒人? “你要给他介绍个什么样的人?”谈夜声内心燃烧起熊熊好奇之火,“我先替他打探打探。” 小君笑而不语。 “你还装上了。”谈夜声不满的撇嘴,“我劝你谨慎着点儿,得给他介绍个温和些的岳家,不然他那瘦弱的身体遭不住。” 小君这才说话:“那家人和气的,经商人家,家底还行,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 谈夜声分析道,“经商人家门户观念没那么重,自己能干些,不愁日子过不好。不是长子责任也少些,家人和气更好。这不错呀。” “听起来不错。”谈夜声踢了踢小司,“还不快谢过你的大媒?” “我谢谢您呐。”司乡看着嘴角抽了抽,拿了个空碗来,对着小谈说,“给我碗酒。” “这谢媒酒是得喝。”谈夜声把那碗给他倒满,“好好敬一敬。” 司乡冲着小君说:“我先喝个酒壮个胆。”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你帮我做媒,这感激不尽的。但是这媒真不能做。” 她今天也是豁出去了,“我幼年时饿饭太多了,后面落水又受大寒,再又受过重伤,还有服过毒药,不止一个大夫说过我这身体是没有生育能力了。” “我不但亲缘浅薄,身体也不行,我还很是做过一些离经叛道的事,也有仇家。说句不好听的,我做那些事说出来绝对能让你们家里禁止你们跟我往来。” 语不惊人死不休。 司乡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继续说:“真的,我求你们了,别给我介绍人相亲了,我这么个人是祸害。” 第539章 饮酒(下) 究竟什么样的事算是离经叛道?又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别人望而却步? 这个答案没个准数,毕竟每个人心里有杆秤,每个人的评判标准不一样,但是司乡有自知之明,这年头敢像她这样直接剃了头发做男人的女人说出去一定是独一份儿的,是要被人指着骂的。 不对,还有一个宋平浪也敢剃,不过她那个只是暂时的。 跑题了。 把飘忽的思绪收回来,司乡迎着那两人震惊的目光,“我这些话都是真的,但凡有半句假的,叫我以后不得好死。” 人重誓言,她这样一说,叫别人相信她没有说谎话。 小谈只觉得自己耳朵要瞎了,不对是要聋了,人能惨成这样怕是世上也找不出几个了。 对比小谈,小君还算稳得住,他心中早有些答案了,对于不了解的那些也有猜测。 “你认真的?”小谈总算回过神来,“生孩子这个事儿真不行?要不我给你找几个大夫看看?中医西医我都给你找几个,我出钱。” 不行,对于男人是尊严问题,哪怕有些人真的不行也要欲盖弥彰证明自己可以,能叫人主动说不行的,那只怕是出了大问题了,不然如何能叫人连尊严都不要了。 小谈想好歹大家是朋友,他也不缺这点儿钱,帮忙请几个大夫算不得啥。 小君稳如泰山,“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他意有所指,“身体可以好好调养,生不出来可以过继,也可以另外娶一房小的生个孩子绵延子嗣,反正从小养的就会亲的。” 至于其他的么。 “若是不想用以前的身份,也可以花些钱换一个,这并不是太难的事。” 小君脑子是好使的,很快想出对策来,“至于那边家里,我可以保证绝不是问题就是了,那人身体也不太好。” 这下轮到小司吃惊了。 这算怎么回事?这些常人听到就要躲的问题到他这儿不叫事儿? 小司微微张着嘴巴的样子有点好笑,好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和那家人有仇吧?” 没仇能这么豁豁人家姑娘? 小君微笑着摇头,“总之你放心,我给你介绍的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就是了。” 不乱也不行啊。 司乡都要哭了,她没设备和功能啊,也不能和人家姑娘假凤虚凰的过日子啊。 “你不要着急。”小君还哄起来了,“要是你到时候看不上也没关系,总之你到时候先去看一看就是了。要是你看不上,我绝没有二话的,那家人也不会烦你。” 司乡不明白他怎么就跟自己耗上了,求救一样的看向小谈。 “这个不急,过年还早呢。”谈夜声出来打圆场,“就算看对眼儿了也不会立刻成亲的,你业都没立,家可以等等再成。”又对小君说,“你把他唬着了,慢慢跟他说啊。” 小君点点头:“反正你放宽心,这种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不会叫你不喜欢还硬劝的。” “嗯,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的。”司乡口里面顺着谈夜声的话说,“我也是想出去做一番的事业的,成家这事等以后再说。” 谈夜声往他手上塞了两串肉,“先吃,你那小身体得多吃。” 肉香酒香重新回来,三人继续喝酒吃肉,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出,几人各有心事。 小君给小司手里塞了块切好的果子,“解解腻。”又去和谈夜声商量,“他要是相不中那人自然跟你出去,要是相中了怎么办?” “相中了就定亲呗。”谈夜声理所当然的说,“姑娘如果岁数大了就先办个婚礼把名份定下来,托岳家照看着,他自己挣了钱寄回来。或者他自己愿意留下也行啊,虽然他现在事业没弄起来,但是和我们一起弄的那些也够吃了。” 谈夜声完全是为小司想的,“小司身体不好,最好还是晚两年成亲,别的不说,大人身体不好可能会导致下一代身体也不好。” 他把人家下一代的事都想到了,他还挺有远见。 司乡狠狠的咬在果子上,这俩人是完全无视他的意见。 吃,吃进肚子里去,别的关系都可能会翻,唯独五花肉一定会跟自己不离不弃。 小君脸上的红又多了几分,他拎着酒过去挨到小司旁边坐下,“放心,我不想害你,你那些问题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我给你想其他办法,总之不会叫你吃亏就是了。” “你喝醉了。”司乡把他酒拿走,好家伙五斤的坛子只剩下个底,“不喝了啊。” 小君眨眨眼,黑亮的眸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不是专门喝酒么?” “那也差不多行了。”小司把酒放到一边儿去,“改天我们再喝。” 小君嗯了一声,听话得很,“行吧,你叫我不喝我就不喝了。” 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略红着脸乖巧的坐着,任谁看了都要怜惜三分。 小司看着也喝得差不多了,再看时间也是十一点了,问谈夜声,“今晚怎么睡啊?” “在这儿睡,有地方,我和他睡,你自己睡吧。”谈夜声招手叫来丫环,“把这边收拾一下,然后叫人送些热水过去卧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小君。 小君摇了摇头,“我自己来,能行。” 三个人顺着往卧房去,小君略有些摇晃,司乡怕他摔了,伸手扶了一下,抓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小司,你不让我摔跤,你真好。”小君说话都带着酒意,“我好像有点喝醉了呢。” 小司听他说话和平日不同,后背不知怎的有点凉,闭口不言。 “小司?”小君还叫她呢,“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说话吗?” 司乡:“对,我不喜欢说话。” 走前面的谈夜声听着小君的语气也觉得与往日不同,退后一步扶住小君另一只手,“来来来,我也来扶你。” 一左一右,像是哼哈二将一般。 司乡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小君和小谈同时问。 司乡边笑边说:“老夫聊发少年狂。” 小谈也笑了,小君也跟着笑。 左牵黄,右擎苍。 第540章 弗朗的爱好 短暂的放松过后就提紧紧锣密鼓的准备办理其他事。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的在准备着,眼看金顺源开业在即,连小君也跟着日日去铺子里坐镇,而外地也有消息传来,弗朗他们已经返回上海了,三日之内便可启航。 司乡奉命带着弗朗兄妹在铺子里逛着,看着两人比走前明显的多了不少信心,知道这个合作的信任基石已经很牢固了。 “露西亚小姐,小心脚下。”司乡引着人四下看,“那堆东西只是暂时放在那里,待开业时一定会弄走,不过现在还是要注意。” 司乡给他们仔细介绍着,“这边是下饭的腌菜,四川的泡菜酸辣开胃,北边的酱菜酱香味要重一些,南边的鲜香脆嫩,口味上各有不同。” 走过这个角,又去另一块,“这边是各种酱,北边的南边的都有,外国的和本国的也都有,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要不是有君家和谈家,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聚齐。 “确实很多。”弗朗由衷的有些佩服,“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你们带一些别的。” 那就求之不得了。 司乡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上面也有些,不过上面是金贵小巧些的用物,比如国外的计算器,还有各国新出的相机,还有手表这些。” 主打一个齐全。 “毫不夸张的讲,目前几乎没有任何一家比我们的货更齐全。”司乡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自豪,“而且我们的伙计都是经过长时间的训练的,任何一个都能记得住几乎所有货品的位置。” 弗朗跟着上楼去,坐在给客人准备的休息区,他按了按沙发的,“这个不错,好软。” “当然,这可是专门请人做的。”司乡指了指旁边的柜台,“那都是玻璃的,方便大家看东西。”又指向另外一边,“那边有我们习惯的木头椅子和桌子,黄花梨的。二楼的东西主要是贵,一楼的是民生。主打一个齐全和宾至如归。” 露西亚看得心动,“哥哥,要是能在我们那边也弄一个这样的,那肯定也不错。” “当然。”弗朗点头,“目前我们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说完四周看了看,见偶尔会有些人进来看看,有些奇怪,“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只看不买,你们的人还那么热情?” 司乡望了一眼,“那是一些有钱人管的管家,提前过来看一看的,目前没有开业,买不了。” “哦,那什么时候开业?”弗朗问,“要等我们走了之后吗?” 司乡嗯了一声,“这边弄得大些,开业后只怕有人生事,君老板和小谈公子在亲自检查给你们带上船的货,怕顾不过来。” 哪怕是街头卖烧饼都可能会有人找事,何况这么大一个铺子。 一个这样的铺子弄起来,肯定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只有在生意场上已经混了很久的君无忧和出身官宦人家的谈夜声亲自坐镇才行,小司一个平民人家根本不会买账。 三人说话间,司乡一眼看到郑七在往他们的方向走,冲弗朗说了一声,“我带你们再去雅间看一看吧。然后我拿外出用的册子给你们看,有些时候有不方便到店里来的,我们也可以拿册子送过去,选好了再送货。” 说话间郑七迎面而来,叫了声,“小司,这两位是?” “弗朗先生和他的妹妹,我们先走了。”司乡简单的说了一句,略过他,引着两兄妹进了雅间,打开窗户,对他们说,“如果有人想带着东西从雅间的窗户逃走,那他就错了主意。” 弗朗看那窗户是能够让一个成年人爬进爬出的,就问,“为什么不能从这里逃走?” “下面有人。”司乡笑得鸡贼,“从这里当然看不见,但是只要有人下去,立刻就会被逮个正着。” 弗朗四下看看,果然没有看到人,“你们弄得挺好。我们去看看货单吧。” 金顺源的货单是做得极精细,每一张都有照片和大致介绍,做成活页,要是哪家太太看了东西拿不定主意,大可以留下活页等着丈夫回家后商量。 这里看完,三人又下楼去,在门口闲聊。 司乡:“这次去看了采茶感觉如何?” “挺好,只是采茶的人有些太老了,叫我觉得难以想象,我以前一直认为都是年轻女子。”弗朗有着小司第一次看到采茶工的感觉,“不过茶很好,沈家的绣品也直接送到那边了,很不错。” “顺利就好,”本着东道主的责任,司乡又问:“明天晚上开船,你今天想做些什么?是回旅馆休息还是想吃些什么?” 弗朗笑而不语。 “你看他那样子就是想去找那个漂亮姑娘。”露西亚撇嘴,“我太了解他了。” 漂亮姑娘?是陈胜玉吗? 司乡眨了眨眼,“好色倒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要注意卫生才好,他想去抱玉楼?” “对。”露西亚点头。 司乡试探着说:“要不然咱们试试别的人?” “不不不,我试过了,还是她最好。”弗朗笑得意味深长,“她最漂亮,也会得最多。” 司乡满头黑线,什么叫会得最多?这是能在外面说的么。 只是到底不好扫他的兴致。 司乡看了下时间,下午三点,时间也够他玩会儿,就说:“那我叫个车送你过去吧,你自己能行吗?我陪露西亚小姐转转。” “那当然是我们一起去。”弗朗拍拍他的肩膀,“露西亚去找兰特,她们是同学,有些话要聊。” 司乡不想去抱玉楼,“那我找个人陪你去。” “不不不,别人不要,你去就好了。”弗朗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他去,“你跟我去吧,她说只要我能带你去,她就给我解锁新花样。” 司乡险些被口水呛死,这关她什么事? 说话间有马车在一旁停住,君无愁从车上跳下来,落地后站了一下,然后冲着小司的方向叫了一声,“你要出去么?” “你要是有事我可以不出去。”司乡希望他能听懂暗示,“弗朗先生要去抱玉楼,我给他叫个车。” 第541章 无凤姑娘(上) 也不知道小君是没听懂还是没听懂,他哦了一声,“你要去玩儿也可以,我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无聊而已。”又说,“最近花楼中有个新闻,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司乡以为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事情,“是哪里的花魁跟人打起来了?还是哪个姑娘嫖戏子去了?” 小君摇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明天我和你说吧,你先送弗朗先生去玩儿,我坐会儿就回去了。” 起了个头不说了,这可叫人难受。 弗朗的中国话水平不咋样,只是也能听出来他们在说一件很热闹的事情,偏偏又听不到后续,还有些着急。 “小司,叫他跟我们一起去,我请他喝酒,叫他把事情讲完。”弗朗是真的想听,“拜托,不然我今天怕是要睡不着。” 那就一起去吧。 小君又往马车上去,“坐我家的车吧,我们一起过去,把你送到了我和小司再走,正好在车上和你说。” 原来小君说的这桩新闻还真跟争风吃醋脱不了关系,只是又不是完全的争风吃醋。 “沉香里新来了一个姑娘,听说气质独特。”小君上了车就开始说,“识文断字不算,一手菊花画得极好,其他如品茶插花等等,也是娴熟,兼之气质独特,人极聪慧,又会做一手南北点心。” 司乡疑惑的问:“这确定是青楼的姑娘,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当然不是,最奇特的是那姑娘一双天足。”小君说,“我不是说天足不好,只是她会的那些和那双天足不太搭。”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些雅好,一般人是没机会学的,也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的,非得是从小开始,费了多年的功夫,才能有些成就。 小君接着说:“那些东西,大家族的子弟才会学,一般人连里面的名头都没听过。” “可是那些技艺要是从小学起,那就代表她要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要么是有些地方专门买来的,就像扬州瘦马这种,但是这些不会是一双天足。” 小君说的有理有据,“要是说有极个别聪慧的,那也有可能。但是人的仪态作不得假,骨子里的气质骗不了人。” “所以最近花楼的事情都在说她呢。” “哦,我最近没怎么过去那些地方。”司乡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每天回去过后背着我们专门去寻花问柳了?” 小君小脸一红,“我没去,我听小丰说的,他去得多。”又说,“你可不能因为我知道这些就连带着认为我给你介绍的姑娘也不好。” 又说这个。 司乡实在是不想跟他讨论这些,就把话题又绕了回去,“你说的那是沉香里苏三娘那边对吗?” “就是那里,你不是和苏三娘挺熟么,你自己问问她就是了。”小君说,“那姑娘进了沉香里,被鸨母视为珍宝,立刻定了花名叫无凤,意思是再没有凤凰比得过了。” 司乡:“你继续说,如何争风吃醋了?” “那里多了这么个人,肯定有人要问的。客人就那么多,别人点了她的局自然就冷落了原来的那些相好的姑娘。” “这一弄就闹了起来,数那个叫无风的闹得最凶,你想么名字又像,又抢了生意,能不闹么。” “只是不知为何,那无风姑娘把无凤姑娘的房间砸了个稀碎过后却一下子变了态度,两个人一下好了起来,亲亲热热的倒跟个好姐妹一样的。” 听起来倒是真有些奇怪之处了。 司乡想了一下说:“花楼中人为了名头响亮多揽豪客,多是夸大其词,里面有多少水分还不好说。” “你要是不信,大可去跟苏三娘打听,你跟她不是挺熟么?”小君笑道,“我也只是听小丰说的,我自己最近也没去那些地方。” 又说,“这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现在有人在说那无凤姑娘是狐狸变的,专能惑人。” 司乡还没有时间多到专门去找苏三娘打听这些事儿,只是也觉得传闻离谱,哪有狐狸能化人的,又不是狐黄白柳灰。 听过也就算了,司乡只等着送人到了抱玉楼就走,她一堆事儿呢。 但是架不住其他人有兴趣啊。 “小司,去问,我付钱。”弗朗满脸的好奇,“叫陈胜玉也跟着过去就是,你们不是可以写局票叫人么。” 司乡认命的叹口气,“那就走吧,小君你不着急就在那边吃点茶我们再一起走。” 说去就走,连带着露西亚一起,三素一荤往沉香里去了。 到了后司乡算是开了眼界,连苏三娘也在说那无凤可能是狐狸变的。 沉香里的雅间里,几人围着桌子坐下,听着苏三娘说那奇异的无凤姑娘。 “你是不是不信?”苏三娘看司乡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信,“无风脾气虽然好,但是那个无凤来了过后倒抢了她一大半的客人,这哪里能忍的。” “那天我的丫环亲眼看着,无风本来是要在楼梯上扇她巴掌的,不知怎么的无风一下子就倒下去了。”苏三娘说得好像亲眼看着一样的,“你以为无风摔了?不不不,那无凤姑娘一个转身就搂住了人,把人放得稳稳的。” “你说一个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能什么都学完吧。” 苏三娘撇嘴:“她还不爱财,一个人如果连钱都不爱了,那还来青楼什么。” 听起来越发奇怪了。 “你是说她会武功?”小司听明白了,“那她不爱财又是怎么说?” 苏三娘道:“她是自卖自身,她把她自己的卖身银子和客人送的金银珠宝都送了无风了。” 听的人都觉得有些迷惑,这算是个什么事儿?不要钱的姑娘?还是有把握能挣回来? “还有没有哪里不同的?”小君问。 苏三娘想了一下,说:“大大的不同,她每次进门前都要停一停,就像戏子上台前那样子,做足了准备才上去,总在笑,但是看起来就是假笑,可偏叫人挑不出毛病。” 几人的兴趣完全被勾了起来,包括里头的假男人和真女人。 “你们要见一见吗?”苏三娘看出他们有兴趣,“她今天没局,要是想见我叫人去请她过来。” 司乡看了眼弗朗,“你要见么?不见我就走了,见我就再等等。” 第542章 无凤姑娘(下) 来都来了,哪儿有不见就走的。 弗朗非常有兴趣,“见,那当然要见,我看看狐狸长什么样子。” 于是苏三娘一边叫人去帮忙写了局票叫陈胜玉来这里,一边叫丫环去请无凤姑娘过来。 一切安排好后重新落座,又问司乡,“小司公子的伤可大好了么?” “早就没事了。”司乡还不知自己在她面前已经暴露了,仍旧是和往日一样的语气,“那天还得多谢苏姑娘的收留。” 苏三娘留心许久,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几乎要疑心自己那天看错了,又佩服起来她能装得如此云淡风轻,心下有些主意,只暗暗的,并不露半点风声出来。 “无凤姑娘来了,无风姑娘也来了。”丫环远远的就在叫。 不叫不来,一叫来俩,这是买一送一么? 话音刚落,两个丽人一同进来,果然其中一个气质独特。 司乡看得傻了眼,几乎以为自己瞎了,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还真没错,果然是认识的人。 那两人进门见了礼,一个靠着弗朗坐下,一个靠着小君坐下,苏三娘仍旧坐回司乡身边去。 不止是司乡震惊,如果谈夜声在此,怕是还要震惊。 好好的一个武林高手,怎么就成了沉香里新来的姑娘了? 司乡绝不会怀疑自己看错,毕竟是半夜三更摸黑进过她房间不上一次的人。 “你们先聊,我先出去一下。”司乡坐不住了,起身往外面去,有些茫然的对着那外面的花草发呆。 这个世界乱套成这样了,宋平浪能进青楼,这跟太阳从西边升起有什么不一样。 没待多久,苏三娘也出来了,她示意司乡跟她走,一路进了她自己的房间才问,“你认识她?”不等回答,又说,“要是认识,还是尽早把人赎出去吧,不然就要接客了。” 司乡神情有点复杂,“她是怎么来的这里?有没有说她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是自己找人牙子卖的自己,说是家乡遭灾了,求的人牙子帮忙找个活路。”苏三娘留意着她的脸色,“以前的名字没说过。” 司乡脸上担忧之色更重,“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敢用?” “妈妈也担心过,本来疑心是哪家的逃妾的,但是验身发现确实是处子,只认为是哪个暗门里逃出来的。”苏三娘说话做不了数,“妈妈不过是为钱,她这样气质的在我们这里是独一份了。” 听明白了,富贵险中求,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小司公子早认识她?”苏三娘问,“她才来了七八天,现在知道她的人不多,出去也容易些。” 司乡想了半天才问:“要多久才会接客?” “没个准。”苏三娘实话实说,“妈妈总要把人的名头打出去,选个巨商富户才会把她头夜给出去,现在已来了七八天了,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快了。 司乡心里有些矛盾,又想知道宋平浪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怕惹祸上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三娘姐姐,那边的客人来问您和小司公子还过去吗?”丫环在外面叫,“要是不过去他们就有别的安排了。” 苏三娘:“立刻就过去,陈胜玉来了吗?” “来了。”丫环说,“在陪那个外国人。” 司乡便又过去,到了后果然看到陈胜玉坐在弗朗另一侧,也不多说,自坐回原来的位置去,问弗朗,“有没有想听的曲子?可以请她们唱给你听。” “行,你点吧。”弗朗随意说道,又拿眼睛在无凤和陈胜玉身上来回打量,“你们还真是各有千秋。” 陈胜玉有些恼火他拿自己跟人比,冷笑道:“可惜你明天就要走,怕是等不到无凤姑娘,她且还得些日子才能接客呢。”又说,“你能和小司公子玩到一块我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一个过花丛而不入,另一个沉迷于自己石榴裙下,这两个怎么能玩到一起。 又有些庆幸和遗憾,庆幸这两个人她只收了一个,不然这样的场合一定尴尬。遗憾的是那个人傻钱多的心软肚肠自己竟然沾不上。 弗朗看了眼小司,也没生小司的气,只道:“他是君子,我是男人,这本就不能比。”又说,“我明天就走,你确定要和我闹一闹脾气么?” “哎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弗朗先生明天就要走了,今天高兴高兴吧。”苏三娘出来打圆场,“小司公子,我弹一曲渔舟如何?” 司乡对听什么无所谓,说了句可以,又去问弗朗,“你等下是跟陈姑娘去抱玉楼吧?” “对,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弗朗是真迷陈胜玉迷得紧,“下次再见到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司乡叮嘱起来,“你去哪儿都行,但是晚上你得回去,明天一早我去接你,千万别叫我们找不着你。要是明天找不着你,我得急死的。” “行,放心。”弗朗看着身旁的美人满意得很,“那你和小君呢?我请客啊。” 司乡想翻白眼,“你别把小君带坏了。”又说,“今天一定要记得回去,等下我送露西亚小姐去兰特那里,然后我再去做些别的。” 事情说定,弗朗就带着陈胜玉先走了。 司乡看了两眼这新来的无凤姑娘,到底是憋住了去问她的冲动。 苏三娘引着三人往外去,无风和无凤则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行至无人处,司乡犹豫再三,还是把苏三娘叫到一边去。 “是为了无凤姑娘的事?”苏三娘心中有数,“你是想替她赎身吗?我可以去问问妈妈。” 司乡摇头:“不会,我哪儿来的那么多钱,真有钱也先赎你了,我们还先认识的。”犹豫了一阵,又说。“你小心那个无凤姑娘。”提醒一句后,把银元交到她手上,“你结下账,我走了,若有急事,可以来寻我,只是我最近有些忙,可能来不了太快。”说完回去带了两个朋友走了。 “小心无凤。”苏三娘品了品这句话,也转身回去了。 第543章 争执(上) 把露西亚送到酒与夜,司乡想了一阵,写了纸条叫人给小谈送去,又重新思考起来。 “你在想那个无凤姑娘。”小君心知肚明,“你认识她?”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不能肯定她是我见过的一个人。” “那你怎么说?”小君问,“要把她赎出来吗?” 司乡:“你看我像钱多得花不完的样子吗?” “不像,不过如果你一定想赎她,我可以借你。”小君笑道,“虽然钱肯定是不少,但是我可以等你慢慢还。” 司乡:“算了,我还是先顾着我自己吧。”又说,“你和你哥说一声,最近不要往沉香里去,去也尽量少待。” “要小心无凤?”小君一听就明白了,“她有问题?” 司乡不肯明说:“总之小心就是了。” 听她含糊其辞,小君不再多问,只说:“接下来你做些什么?” 司乡正在检查这几天酒与夜的进货,“等会儿吧,我把这个看完就送你回去,然后我去恒记看看,我好几天没过去了。” “你就不能带我一起去恒记。”小君有些不满意,“又把我一个人塞回去。” 司乡从货单里抬起头,“我只是怕你累了,你要去就一起吧,左右也是无事。” 看着她重新把头埋回货单子里,小君安安静静的坐着。 司乡半天听不到他说话,一抬头见着好像有些委屈,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人家本来看不见就很不好过了,出来找自己玩儿自己还叫人回去。 反思过后司乡起身去了吧台那边,没多久回来,把一个算盘拿给他。 “给我算盘干嘛?”小君不解其意,“是要和我算算我跟着你耽误你赚了多少钱么?” 司乡:“我像那么不懂事儿的人吗?”她接着说,“我念,你来算,你会算盘的吧?” 这下小君高兴了,他是真无聊了。 君无忧带着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一个念一个打算盘合作办公的样子,欣慰得很,也没过去打扰,带着自己的朋友上楼去了。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账单二百五。 小君调侃道:“这数字,我们再复一遍吧。” 说罢两人又对了一遍,果然还是二百五。 “行了,不用对了,就是这样多的。”司乡在结账的单子上签了字送上楼去,一会儿一下来,“走吧,去恒记吧。” 两人一道出门去,刚要走,阿恒急匆匆的跑出来,“哥哥,君老板来了,说晚上在这附近订了酒席招待朋友,叫你和小君公子一起过去。另外我要出去一趟,要晚些才能回来。” 看他走得匆忙,司乡也不知道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只能重新回到店里去,小君也跟着一起挤进了吧台里。 “你进来做什么?”司乡指了指外面,“坐外面去吧,里面是干活儿的。” 小君:“我帮你干活儿。” 司乡还没有丧天良到叫一个瞎子出来给她切水果洗杯子。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小君好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的,在一众工具里精准的摸起水果刀,又弯腰在下面的筐子里拿起一个果子,“我当面削一个果子给你看看。” 司乡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他把手指给削了,又不敢上前去抢,只怕得要死。 出人意料的,这看不见的少年做起事来倒还有模有样的。 司乡看着他削好皮,切好,有些怀疑自己才是瞎子。 “你怎么了?”小君拿了一块切好的果子放进自己嘴里,“还挺甜,只是切了个果子,又不是切了个人。” 司乡自己也吃了一块,含混不清的说:“我是没想到你什么都会。” “我从小就学了。”小君挽起袖子去洗杯子,“我哥哥说了,我比别人看不见,就要更比别人用功。” 司乡听得有些心酸,“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还好吧,有人在旁边看着的,正常人学一遍,我学十遍,再不行二十遍。”小君平平静静的说,“我哥哥说虽然有伺候的人,但是我自己什么都会才是最好的。” 又说:“在家里有好多事情也是我自己来做的。” “你很厉害。”司乡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瞎子,要练到让别人都看不出来是个瞎子,那得吃多少苦头。也只有有钱人家才能这么引导了,换了普通人家,怕是只有叫他自生自灭。 小君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或同情或夸赞,“习惯就好了。”又问,“你也吃了很多苦吧。” “还好,起码现在过得不错。”司乡不愿意提及过去的事。 小君嗯了一声,“以后也会过得不错的。” 两人一边给来的客人做些东西一边闲聊几句。 没多久,金慌张的跑过来,“小司,上楼去,兰特小姐的办公室有争吵的声音。” 司乡不及多想,嘱咐他看好小君就往楼上冲。 兰特的办公室果然有人在咆哮,司乡疏散门口看热闹的人,自己过去敲门,等里面叫了进来之后开门,就看到了君无忧和欧念中也在。 欧念中满面怒容,君无忧和兰特还算平静,地上有个砸破的杯子。 “什么事?”兰特问,“你不是要去恒记吗?” 司乡:“阿恒有事出去了,我换个时间再过去。我听到这里声音有些大,过来看看,没事吧。”又劝,“都不是外人,大家有事好好说,别叫客人看了笑话。” 因着有了外人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暂时得以缓和。 司乡去取了扫把进来,把破碎碎渣全部清理掉,又要出去。 “小司兄弟不如留下来听一听。”欧念中突然出声,“免得哪天被你一直信任的君老板给卖了。” 听话听音。 司乡猜想大概是君无忧找他摊牌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现在说,原本定下的是等弗朗的船走了再说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司乡提前知道也要装作不知才行,“君老板一向是个好脾气的,欧先生又是远道而来,大家还有共同的事情在一起做的,怎么就这么生气了。” 第544章 争执(下) 司乡出场的角色是劝架来的,毕竟她还不能肯定他们说的正是早前商量过的事。 如果不是,她和点稀泥,互相劝一劝,也好叫大家都能有个台阶下。 欧念中冷笑:“可不是远道而来,是他专程叫我了过来,又巴巴的叫我入伙弄出了妙华,如今弄好了,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你说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人。” “这……”司乡不好接话,只说,“其中或有误会。” 眼看君无忧和兰特不讲话,司乡硬着头皮上,“君老板一向是出了名的口碑好,一定是有误会在里面。雷公打人都得分个善恶呢,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叫你出去。”尴尬着道,“或者大家经营上意见不同一时有些口角也是有的。” 说完又去对君无忧说,“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究竟是为了什么闹起来,您说出来也好商量商量嘛。” “还能有什么,他自以为工厂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擅自就同意了郑家那边要货的单子。”君无忧同样回以冷笑,“公司有规定,所有的单子都要我签字后才行。” 欧念中似乎有无限的火气,“先前一直是这样的。” “先前是这样?”君无忧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先前哪个客人不是我的关系?我们哪个客人不是各地的大商号?他一个落魄的郑家,铺子都刚开起来,你一下批了七八百箱给他们,还要叫他们过后付款,你安的什么心?” 司乡:“是郑慧达大人那个郑家还是别的?” “就是他。”君无忧已经把情况了解得明明白白,“郑家新开了一个做南北干货的铺子,东西都是挂账,我再三叮嘱过新客人一定要叫我看看才行,他一口气弄出去几百箱,几百上千块大洋押进去,都像这样还做的什么生意。” 这样听来确实是欧念中理亏。 欧念中尚不知他和郑家的关系早叫人知道了,只道:“我看工厂里别的也有挂账的,再说如今已经挂了,大不了下次我亲自去收这笔账就是了。你就为着这个事赶我走?” 听起来他还怪有道理的。 只是有多少的铺子一年也赚不到一千块? 司乡见君无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自己又上去了,“你别着急。你说的那个郑家我知道,这笔钱只怕真不一定能收回来。” 看着欧念中疑惑的样子,司乡又说,“据我所知,他们刚丢失了一笔很大的生意,郑大人升迁之后有些事情也并不顺利。” “他怎么了?”欧念中起了疑心,“小司兄弟我们是自己人吧。” 司乡点头,“自然,他们家现在能运用的现钱怕是没有那么宽裕了,又从没做过南北货,怕是真一定起得来,那账一年半载的未必收得回来。”又说,“别的客人虽然也有欠账,但是要么是在银行存了保证金,要么是多年的生意往来。” 言下之意,就是都是有信得过的条件的。 欧念中不说话了,他管生产的,对于账上的事了解得不多。 他只知道这个厂开得异常的顺利,一弄上有单子来,根本不用他操心。 司乡见他不说话,拉开门叫雷去安抚一下小君,说了要等一会儿才会下去,然后又重新关上门回了屋子里。 “欧先生,郑家确实是在走下坡,能不能起来的不知道。”司乡耐心解释,“你毕竟长年在国外,又是专管生产的,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也正常。” 一句话,把欧念中的能力限制在生产经理的位置上了。 不等回答,又说:“一个公司,最要紧的是大家齐心协力,还有各司其职。” “你越过权限直接批了郑家的货本就是不该,又没有调查清楚郑家的情况下批的。”司乡并没有乱说,“一条是越权,另一条是失察,这两条你总是要承认的。” 欧念中:“郑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不至于做欠债不还的事。” 这话说的。 “俗话说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司乡笑笑,“他若是执意不付,难道我们还能拿着条子硬上门去讨债吗?” 真要那样,怕是就算要到了也要被其他官宦人家忌讳的。 一时欧念中沉默下来,他并不是擅长做生意的人,新加坡的工厂的客人也都是他父亲和兄弟谈下来的,不然他也不能长时间的留在这边。 君无忧见他无言,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擅长的是内务管理,所以生产上的事一概交给你,但是对外的事我都是亲自来,为的是怕有今日。” 然后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也不必说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话,总之大家是不好合作的了。” “一笔生意就叫我出去?”欧念中的火气又蹿了上来,“谁也不是一上来就做得好的。” 君无忧定定的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说出的话却是对小司的,“小司你先出去。” “好。” 欧念中却不肯叫他出去,“你就在这里,也听一听你好好的君老板能说出什么来。” “这样不太好吧。”司乡有些尴尬,“你们聊完了我再来。” 君无忧:“他既然叫你留下你就留下吧。”又对兰特说,“把妙华二月到三月的账给我。” 妙华的股东里有兰特,虽然分红是按年来,但是账是每个月要出的,所以每个月的账出来之后会送一份过来。 账本一到手,君无忧翻出几个位置来。 “郑家是是这个月弄出的第二笔这样的了。”君无忧指着账本,“二月里还有两笔。” 好家伙,原来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了。 君无忧问:“这四笔加起来一共一千六百大洋,到现在有哪家是能付的?” 不等欧念中说话,他又说:“我二月里发现这个以后,说过两三次叫你不要随便批货,三月第一笔又说了两三次,结果你还弄出了第四次,还是一笔更多的。” “你究竟是不会弄,还是和这些外面的铺子有什么私下的交易?” 君无忧步步紧逼,“我把你当朋友才拉你进来,你把我们当什么?” 第545章 清退 君无忧这两个月推说忙并未查账,私下里早已把一切事情掌握得清清楚楚,本来还在找些其他理由合到一起好好的劝了欧念中出去,好歹结个善缘。 谁知道欧念中一声不吭的就批了一堆短时间不会结账的货,提醒了几次过后更是批了郑家千八百块的。 这下是真怒了,他本就知道姓欧的和郑家有牵扯,现在见他毫不掩饰的就把厂里的货贴到那边去,一想便不忍了,借着这个机会就说了出来。 “说起来你是我邀请来的,你这样我也有责任。”君无忧压着怒火说,“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不肯听劝,你叫我如何对其他人交待?” 欧念中:“所以你就要把我踢出去了。” “不是踢出去,是好聚好散。”君无忧说,“我们本来是朋友,朋友之间有不足自然要包容,但是现在是生意,我不能叫冒险叫着其他人跟我一起这样冒险。” 兰特跟着说道:“你欠出去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钱。”又说,“其实我在第三笔的时候就已经要请你出去了,是君老板说再给你个机会。” “自然,我作为入股的人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如今我只问你,他到底有没有提醒过你。” 兰特在妙华资料的盒子里翻翻找找,拿出来几份文件扔给他,“你看一下这几份文件的署名是不是你本人,如果是,那就是你不遵守规矩。如果不是,那就是他君无忧蓄意陷害。” 空气里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兰特才继续说:“若是你们有人不承认,那我去请你们官府的人来验一验,是不是的立刻就能见分晓。”又说,“我们家族最重诚信,不管是你们谁的问题,那我都不可能跟他合作。” 欧念中:“你也要把我一踢出去?” “不是踢出去,是不再合作。”兰特的话说得很明白,“要么我把你的股份买过来,要么你们把我的股份买过去,总之,我不跟这样拖后腿和不诚实的人合作。” 兰特和欧念中本就没什么交情,说话也不留情面,“你在公司里亏的钱,最后都是我和君老板出了大头的。” 他们是真金白银出出来的,谁也不能忍受这样随意的花钱出去。 君无忧:“欧兄,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的。我是不是刻薄的人你也有数。我们吵归吵,但朋友的关系也不能这样取消了,你看这样如何。” “你那五千我们全数退还与你,另外我再许你三千,也不叫你白忙这一阵。”君无忧直接谈钱,“不是别的,是如今已经有老关系在找我要相同的对待了。再下去持续下去我们厂子必然要关门大吉了。” 情势至此,欧念中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兰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欧兄只当卖我一个人情,我们新加坡的生意仍然好继续的。”君无忧提醒道,“将来我们再有其他合作也未可知。” 欧念中被架住,一时下不来台。 “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司乡知道君无忧并不想撕破脸,“让欧先生回去想一想吧,要是他能有办法出去正经跑几家客人回来,那也不是不能负责对外的事情嘛。” 又去劝欧念中,“你和君老板认识了那么久了,又有其他合作,为这么点事弄翻关系不划算。”顿了顿,又说,“自从你来,君老板就把妙华全交你手上,更是叫我们多去跟你学一学。直到发现你对外不擅长的时候才提醒你不要擅自决定合作对象,这个并没有什么不对。” “你自己也有血汗钱在里面的,要是换了另一个人一再这样子弄,你又作何感想?” 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都有些口渴,司乡抓起水杯咕嘟咕嘟的喝完一整杯水才重新说话。 “我刚才在楼下还听小君在说,应该是你批货的那几家嘴巴不紧,出去到处说了,现在他们的老关系都纷纷过来要叫双君贸易的人单子延长结算期,最近君老板为这个事到处求人,连小君都好几天没跟他说上话了。” 司乡说完了,问欧念中,“您要不然先回去歇两天,等过两天大家心情好些了再谈,另外您也可以考虑一下出去跑生意,攒些经历咱们再重新管这里,如何?” 不如何,欧念中在妙华平素是老大一样的,虽说另外也有其他大股东,但是兰特和小谈并不发言,君无忧去的也不多,剩下那个迷你小股东小司更不在他眼里,只知道生意来得容易,底下工人听话。 如今叫他一下子退出去,他如何愿意。 “先冷静冷静吧。”君无忧看出他不情愿,“你先回去休息休息,过两天我们再见面。” 君无忧亲自送了他下楼,过了好一会儿再上来时带着小君,小君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好些吃的。 “本来准备请他吃饭的时候说的,现在倒省我一顿饭钱了。”君无忧随便拿了片面包吃起来,“小司你刚才为何要劝他?” 司乡也饿了,他们对峙的时间不算短,“和气生财么,做不成生意最好也不要得罪了,不然天天被人惦记也不大好。”她也拿起一块面包吃,“说句实话,如果要撕破脸,那这理由确实是够的。” 但是现在不是君家和他们新加坡的生意还要继续么,那撕破脸就不好了。 “你做的是不错的,我那边的生意一时不会断。”君无忧吃饱了,“做生意,和气生财,如果不能和气,那就要随时防着这个人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君无忧想了想,“叫他回去两天也好,我会叫人留意的,如果他这两天过去了,你也过去一下。” “行,明天送完弗朗他们,我们松许多了。”司乡算着自己的时间应该能挤些出来,“等欧先生的事情结束,我们就又少一件事了。”又说,“会不会把他推向郑家那边?” 君无忧:“去就去吧,不影响。” 妙华的生意已经很稳了,带也只能带走技术,可是技术并不是他们一家独有的,从别的地方也能弄到。 “小司?”君无忧问他,“最近沉香里不能去?” 司乡点头,“最好别去,我感觉那边可能会有事发生。” “明天晚上有个局,你跟我一起去,在名花楼。”君无忧并不问具体原因,“我请了颜四,还有范瑞璟。” 第546章 无凤之迷(一) 虽然对于不想见到沈家人一样的也不想见到范家人,但是也不好拒绝君无忧叫的饭局,更何况还有柳老那边荐来帮忙的颜四在场,更不好说不去。 于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忙着送走弗朗之后,司乡提早到了名花楼,因其他人没到,先去见了花想容,同样是说了叫她小心无凤的话。 虽然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是都在一个行当,要遇到的可能性太大了。 花想容是诧异的,除了当初的醉芙蓉,这还是小司第一次提醒她当心谁,就问:“是她和谁有怨?是和你还是和其他人?” “不是,你别问,小心些就是了。”司乡不欲多言,“如果避不开,尽是不要得罪她。” 花想容:“好,我记住了,小司公子最近在忙碌些什么?” “瞎忙一阵罢了。”司乡事情说完就要走,“我去寻君老板了。” 花想容叫住他,“你且等一下,他没那么早的。”又说,“关于无凤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叫她局最多的那个客人我知道。” “那个客人姓潘,是做棉花的大商人,家底颇丰,君老板也认识。”花想容几句话留住了生性多疑的小司。 司乡又坐了回去,掏出几块钱来,“想容姑娘且多说一些,这个算茶钱。” 其实时间还早,花想容也是没有局的,所以这茶钱她也没打算收,但是既然已经收到了,她也收得心安理得的。 “那人很有几分能耐,听说最早是在京中混的,后来来的这边。” “又擅长钻营,在官场中也很有几分关系。” 花想容接着说道:“听说那个无凤本名叫凤春林,是家乡遭灾了逃来这里的。先是去的人牙子那里寻了个丫环做,后来被主母撵出来了,又回去找了人牙子,这才去了沉香里。” 想不到这其中竟然有这样的一番情况。 “那后来呢?”司乡问起来,“怎么不叫她做丫环要赶出来呢?听说是个出色的人。” 花想容拿帕子掩着笑,“当家主母有几个愿意叫家里的丫环那样出色呢。” “后来她就去了沉香里了。”花想容继续说,“那商人叫潘大寿,已经有五十上下了,本来甚喜那丫环的,听说丫环被赶走还叫人找了几天,哪知找到的时候已经在沉香里了。” 司乡:“既然喜欢,没赎出去吗?当时赎出去做个外室也不错吧,那潘大寿应该有这个钱。” “钱自然不是问题,一则是老鸨不肯轻易放人,二则是那姑娘自己也不肯出去,也就僵住了,听说那潘老爷最近几乎天天叫人点她的局,却是酒也不让她喝,曲儿也不叫她唱。” 听起来倒像是个痴情的。 司乡弄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说来更有一事巧。那潘老爷以前也是无风的客人,后来人家腻了就不去了,现在又沉迷在名字相似的无凤身上,这也是无风生气砸她房间的原因了。” “我说你们一天天的争风吃醋就是为了这些事。”外面君无忧的声音响起,“打来打去的何必呢。” 花想容连忙去开门,见他带着两个人进来,连忙叫人沏茶来,又自己捧了瓜子去。 君无忧:“行了,我们今晚只吃饭,不弄那些,来得早过来坐会儿,你们在聊什么?” “在说沉香里新到的无凤姑娘。”花想容挨个上了茶来,“如今她被潘老爷的朋友们天天叫局,偏偏又不叫她陪,每每都只让安静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君老板见那两位来的客人有兴致,就说了一些:“潘老爷就是做棉花的潘大寿,向来多情,每次都是几个几个的叫。” “哦,你说的那个我知道。”范瑞璟接过去话头说,“他每去一个地方做生意,当地的风月场中一定少不了他。” 颜四也跟着说:“他做棉花生意,那家底想来是厚的,风花雪月什么的也不奇怪了。” 一人接一句的,把那个潘老爷的底细就说了出来。 “可不是,那位老爷近年不太外出了,有事没事更喜欢出来玩儿,每每两个三个的叫,是极受欢迎的。”花想容也跟着笑,“今晚上他也在我们这里摆了一桌,照样是叫了无凤姑娘,应该还是前几天的一样,照样只是干坐着。” 范瑞景笑道:“似这样看来,倒像是动了真情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就是哈哈一声笑,一个中年瘦高个儿自己进来了,“听说君老板来了,我就猜到是在这里,我许久没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 “陈老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君无忧上前接了一下,“我今日约了朋友吃个便饭,你来这边玩。” 那姓陈的老板自来熟得很,“是你们刚说的潘老爷,他叫一起来聚,我本来是不想来,只是你也知道,我是个做棉衣卖的,属实不敢得罪他一个卖棉花的,就过来了。” “他也知道你在这里,让我来叫你过去呢。”陈老板是来请人的,“他也知道你有客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让我把你和你的朋友们一道请过去。” 君无忧下意识的拒绝,“这样不好,我请的几个朋友都不太喝酒,又有初出茅庐的,规矩礼仪还没有到家,又不会喝酒,怕是扫了他的兴。” “哎,不怕,不能喝酒就找人代饮嘛。”陈老板极其热情,“去吧,那边还有五六个,都是平时见过的,大家一起坐一坐聊一聊,也是生意么。” 一番热情,真是叫人招架不住。 范瑞璟跟他带些拐弯的亲戚关系,又是正在合作,也不欲叫他为难,就主动说了一句,“那就一起过去吧,不然怕是这位陈兄回去过后又要来请。” “正是如此。”陈老板听说肯去就高兴了,“我先过去一步,你们四位一起过来,可不兴少一个,不然潘老板怕是要罚死我。”说完自己先行一步过去安排了。 君无忧对范瑞璟说:“你实在不该答应他,那人一向喜欢奉承,这一顿酒不到半夜不会结束。” 范瑞璟:“除非是我们现在换地方,不然他还会再叫人来请的,到时候吃到一半转席,也是烦人。” 显然他说对了。 “罢了罢了,那就去吧。”君无忧也不能后悔了,“想容你等下照应一下小司,他是烟酒都不好沾的。” 司乡弱弱的发言:“要不然我就不去了吧,我是真不能喝,也不会讲笑话。” “去吧,好歹有我们在,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出头。”君无忧不给他后退的机会,“你早晚要独自应对这些的。” 第547章 无凤之迷(二) 那个潘老板订的原是个大桌子,只因他喜爱热闹,请的客人不够的也要叫多叫几个倌人来凑。 今天本来也是如此,他最近请的客有点多,好些人都不可能天天的来这里,所以有几个就不肯来,各种推说有事。 正写局票要叫倌人来,有个一同来的在外面抽烟时看见君无忧带着人,回去说了,那潘大寿立刻就叫人来请。 等的间隙又另外加了几个菜,竟然是专门等着人上来了。 司乡走在最后面进去,听着君无忧给双方介绍,打了招呼后坐在颜四的下首。 “咦,君老板,你弟弟好像不长这样儿吧。”有好事的人把目光落到小司身上去,“看起来跟你家弟弟倒是差不多大,你不会有两个弟弟吧。” 君无忧笑道:“是我们生意上的一个朋友,也帮忙在我那边搭把手,不过确实跟我弟弟也是好友。小司,那是做细棉布的李老板。” 司乡得了提醒,问了好。 “唉,我就喜欢年轻人。”潘大寿看了看小司,“英雄出少年嘛,能跟君老板一起来的,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说了几句话,潘大寿又问众人,“你们都想叫谁?我们一群大男人也不好光喝闷酒。” 一时间众人各叫各的,其中那个最先注意到司乡的人眼珠子转了转,“这位小兄弟是初来此地吧,有没有相好的姑娘,若是没有,便叫无凤姑娘如何?”说完又去看潘大寿,“无凤姑娘那脾气,怕是我们几个的名字都看腻了,要是不肯来就尴尬了,让这个小兄弟来叫吧。” 司乡想拒绝,看着君无忧冲他摇头,就腼腆的笑了笑,任由安排了。 酒菜开始上,姑娘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各自寻了熟悉的人坐下。 司乡再次领会到了什么叫财大气粗,这个潘大寿给每个人都叫了两个。 所以司乡一边是花想容,另一边是静默的无凤。 心里到底有疑惑,司乡难免多看了无凤两眼,对方也时不时的看他一眼,这一幕自然有眼尖的人看见。 “哎呀,我看这位小兄弟和无凤娘似乎很是有缘呢,他们已经互相看了好几眼了。” 司乡心想坏了,自己只是来当个工具人的,正要澄清,身侧香风一动,那无凤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了。 她后退几步,口中说道:“李老板说得不错,确实有缘,只是这于我是缘,于这位公子却只是好心。”她眼中快速泛起眼泪,“上半年我在京中偶遇公子,幸得公子相救,否则早就病死街头了,是公子不计前嫌赠药赠银救了我的性命。” “当日公子交待叫我好生过活,可无凤弱质女流,实在无力在乱世谋生。”无凤泪流满面,“前日相见不敢相认,只因实在无颜面对恩人。” 说罢她双膝一跪,一下磕在地上,再抬头时已是泣不成声。 “是我无用,枉费公子一片苦心。” 无凤哭成了泪人,“我流浪至此,本意是寻一个门户做个丫环求一口饭食度日即可。谁知、谁知道我好不容易寻到人家肯收留,却因和主人说了一句话被主母赶出,我身上实在没钱了,只能到了沉香里了。” 声声悲泣,眼泪连连,听得人闻之泪下。 司乡差点傻了,被她说得好像真有其事一般。 那左右的女子早上前去把她扯了起来,又是出去叫人送热水来净面,又是替她整理衣着,一时忙成一团。 司乡顶着满屋子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这也不怪你,这世道大家要活太难了。”又说,“我那日在沉香里看见你时以为你是主动沦落进来的,也是恨铁不成钢,你莫要怪我吧。” 说罢冲她拱了拱手,“当时我身上所带银钱不多……若是当日能给你多留些银钱傍身,唉,一切都是天意。” 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花想容见热水已经送了来,便扶了人过去洗脸。 那叫人的陈老板心里打起鼓来,“小司兄弟果然和无凤姑娘是旧相识,却不知你们先前如何相识的。” 司乡硬着头皮编起来,“那一阵我陪一个朋友去京城,就是上个月,在路边遇到个姑娘病得要死了,就是凤姑娘,当时不忍心,就叫了大夫来看,说是脸上的红斑是误食了某些毒草所致,我们当时也是去办事,不便久留,只能留了她些钱度日。” “现在想来是我想差了,她那药要吃好久,怕是钱花光了。” “也是我们去办事,所带银钱也有些紧,不然很该多留一些给她的。” 司乡编得七分真三分假,“当时在京城,她原也是去投奔亲戚的,没想到亲戚没寻到,自己先染了病倒在街头。我们走时她说要去天津再寻一寻,如今看她这般,怕是在天津也没寻到了。” 一番话把众人听得都有些唏嘘。 “当真是可怜。”潘大寿有些懊悔,“我本以为你是主动投身这烟花之地,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苦楚,怪我怪我。” 无凤本已止住哭声,听了这些话又是眼泪生簌簌落下,更显三分悲凉。 “我本浮萍,命薄如纸。主母不肯容我,我如何能怪你呢,终究是我要沦落这里罢了。”无凤抽抽噎噎的说,“我本就该死在京城附近的乱葬岗的,得公子所救治好了病,能死得轻松些已经是我的幸运了,不敢再要其他的了。” 美人垂泪,如何不可怜。 那潘大寿眼看着心疼起来,亲自拿着帕子过去擦脸,“哎哎,你别哭了,怪我怪我,我若是不招惹你多说那两句话你也不至于来了这里,你等等我,你看我后面的表现好吧。” 眼看着局面被糊弄过去,司乡才敢重新坐回去,有些庆幸自己这嘴还算有些急智。 无凤也重新坐下,只是这次肯定不坐小司身边了,潘大寿紧紧的握着她手留了人在身侧,冲着小司说,“我初看第一眼也以为你和无凤有私情,后来才知道其中曲折,我也得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能认识她了。”说罢举杯饮了,意为致谢。 司乡这杯就不好叫人代饮了,自己拿了杯子,回道:“不敢不敢,只是顺手而已,也没帮到底,我甚是愧疚。” 第548章 无凤之迷(三) 因着潘大寿和佳人的误会取消,这一场宴会也早早的就结束了,在拒绝了潘大寿硬要送来的两个漂亮姑娘陪过夜的好意过后,司乡跟逃跑一样上了君无忧的车。 范瑞璟还在开玩笑,“今日倒叫我看了出英雄救美,可惜救得不够彻底,那艳福被个老鼠年人享了。”又说,“我要是到了那把岁数,我一定不会再轻易来这些地方。” “这话是对的,上了年纪就要服老才行。”颜四也跟着点头,“只是小司当真不喜欢那姑娘么?如今她被人惦记上,你日后再想亲近怕是难了。” 司乡心想这艳福可未必是福,嘴里说:“这福气给我我却是不想要的,我身体不大好,受不了这些福气。” 思前想后的,颜四是柳老那边荐来的人,又有官身;范瑞璟是范瑞雪的哥哥,也不好袖手旁观,就说了一句,“其实亲眼所见往往会蒙蔽真相,大家最近少往沉香里去为好。” 颜四:“你是在提醒我们么?既然是提醒,何不说细一些,也叫我们心里有些分寸。” “你不必问他,他在这事儿之前就提醒我不要去了。”君无忧接过去话头,“他一个小孩子有些话不好说,传出去容易有麻烦,总之最近不要去沉香里也不要去沾染那个无凤就是了。” 颜四就不再问。 把前面两个人都送了以后,君无忧又开车把小司送回家,到了门口才说:“小君叫给你带了东西,在那个篮子里,你拿去。” 后排的位置上是有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布,掀开后是一小篮新鲜的樱桃。 “又让他破费了。”司乡总是吃他的东西,“总是吃他的。” 君无忧靠在车门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你吃烟吗?” “我不会。”司乡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心知是想问无凤的事,四下看了无人,就小声说,“我上次遇到她的时候,她想杀人。” 君无忧一下看过去,“想杀谁?” “不确定,不过当时她身上有刀伤。”司乡想到她就头疼,“听说她跟海外的天地会有关系。” 君无忧好半天才说话,“难怪你要叫我们小心,这是得小心。”过一阵又说:“今天你和她那样情真意切,我真以为你们是一对儿苦命鸳鸯。” 合着全是演的,还把人都骗了过去。 君无忧看看小司:“你接得还挺快。” “没办法,这个人吓了我好几次了。”司乡想起来都后怕,“要是有得选,我是真不想配合。” 司乡对于宋平浪此人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只是当时的情况要是不演,指不定那女人嘴里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思前想后,司乡还得补一句,“她身手很好,嗖的一下就能从两三层高的窗户翻出去,别人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我有分寸了。”君无忧换了个问题,“小君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他有没有托你和哪家的女子传个书信和东西什么的?” 司乡:“没啊,经常就是我们三个一块儿,他现在天天去金顺源,那边虽然有女伙计,但是那些都是上年纪的人。” 行吧,这是君无忧心里的无解之谜。 “我走了,你早些进去吧。”君无忧把烟头掐灭掉,“果子尽快吃,迟了不新鲜了。” 再说沉香里那头,苏妈妈早听了名花楼的事,听得是心提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是因为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她总算是有些光明正大的来路,提起来是因为她这里的的大户潘老爷正着迷的姑娘和个没啥钱的小司有牵扯。 想到这些,苏妈妈自己拿了炖好的燕窝去了无凤的房间。 “谢谢妈妈。”无凤正在拆头发,丫环被她赶了出去,房间里只她一人。 “谢什么,你来了我这里就跟我的女儿是一样的了。”苏妈妈掏心掏肺的说,“潘老爷还在楼下,说是要赎你。” 无凤手一顿,“妈妈觉得我应该叫他赎出去吗?” “这话怎么说呢,那家的大婆一定是容不下你的,你就算被赎出去了,男人的新鲜一过,只怕是比婢女还不如些。”苏妈妈一边说一边瞧她的脸色,“虽说咱们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好歹比那些野鸡窝还是好上不少的,来的人也是非富即贵的,吃穿上也算是养尊处优。” 无凤手又重新动起来,“所以,叫他赎了有什么用呢,只消主母趁个空儿,就能把我卖出来,下一次还不知道把我卖去哪里。” 哪怕是青楼这个行当,那也是有区别的。 上等的姑娘穿金戴银,吃燕窝海参,下等的路边暗门,饥一顿饱一顿。 苏妈妈见她想得开,只喜得眉开眼笑的,“我的好女儿,你看得透是最好的。只是潘老爷如今在乎你,那个小司公子那儿……” “他只是我的恩人,给我送了些药和钱。”无凤眼中似乎有些哀愁,“如今我沦落到这些地方,以后见了面他和其他客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苏妈妈这下更放心了些。 正说着,外头潘老爷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了,“我要见一见无凤,三娘你先帮我问一问吧,要是能叫我见一见,明天我送你一枚和田玉的扣子,配你今天穿的衣服正搭。” 苏三娘陪笑道:“只怕无凤妹妹已经要睡下了,要不咱们明天再见。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这会儿说不定正敷着眼睛呢。” “你只管进去通报,她见不见我那是她的事。”潘大寿怒道,“你一直拦着我不叫我见她是想干嘛,打量着我是个好性子?” 客人发了火,苏三娘哪里敢去说什么,只能赔着笑。 嘎吱一声,门从里面拉开,无凤半披着头发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望着潘大寿。 “我、我。”潘大寿先弱了势。 无凤冷冷的说:“我纵是青楼女子,可也还是个清白的姑娘,你这样半夜闯进来算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下赔笑的变成了潘老爷,“我错了,我不该这个时候来,我就是忍不住。” 第549章 无凤之迷(四) 你说这些男人,在自己家中面对妻妾,绝大多数是没有这样低声下气的。 可是到了这风月之所,烟花之地,就立刻变得卑微了起来,这到底是妻妾不如妓还是花的钱多了舍不得呢? 无凤就半披着头发站在那里,潘大寿被她看着,愣是不敢上前一步。 “无凤妹妹,潘老爷也是想见你,你别生气了。”苏三娘到底是日子久些,一下上去,“我们也别站在门口说了,叫人看了笑话,先让他进去吧。” 苏妈妈也来劝,“乖女儿,让他进来吧,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一直站也站不住的。” 别等会儿再晕了。 无凤这才转身进去,仍旧坐到妆台前梳头。 “潘老爷这么晚来是要和无凤说些什么吧。”苏妈妈少不得要出来说两句,“说来她也是委屈,本来是不用流浪到这里来的。” 潘大寿:“这事儿怪我,我想着给她赎身,苏妈妈开出价码来,只要能叫我把人接走,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哎哟,三娘你看,像潘老爷这样的才是真男人。”苏妈妈一顿输出,“那些什么风流才子落难公子都只是说着恩呀爱呀的,像潘老爷这样肯拿出银子来的可是没几个。” 苏三娘:“要是人人都像潘老爷这样好,天底下哪还有苦命人。” “也没你们说得那样好,苏妈妈告诉我你要多少就行。”潘老爷财大气也粗。 苏妈妈哪里能叫他轻易的把人接走,故作为难状,“按说潘老爷也是我这儿多年的衣食父母,我不该拿乔的,只是无凤这情况和旁的人又不一样。” “嗨,她因你被无风砸了屋子,出去应局也是坐冷板凳,你偏偏还不理她,这些日子被你伤了心,你如今又来,却叫她怎么好。”苏妈妈言语表情,“再说她本是从你家被赶出来的,她跟你回去,要是再被撵出来,她怕是连个活路也没有了。” 潘大寿:“那你说怎么办吧,只要说得出来,只看我办不办得到就是了。” “无凤,你有什么章程没有?”苏妈妈推了推她。 无凤:“全凭妈妈做主。” 凡是去过青楼的都知道,想从青楼中赎人出来,那就得有个钱袋子掏空的打算。 潘大寿也等着苏妈妈说话。 “我们无凤到底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我原是想给她选个好人的,如今她和潘老爷两情相悦,我自然也乐意成全。”苏妈妈话说得漂亮,“只是让她去你家我也觉得不妥,怕的是她招了你太太的忌恨,趁你不注意反把她卖到更远处去了。” “到时候岂不是有情人离得更远了。” 苏妈妈铺垫了好长一段,“依我看,还是叫无凤就留在我这里,好歹你太太也不能到这里来抢人。” “妈妈说得有理。”潘大寿点头,“那你开个价出来,只叫无凤跟我一个。” 苏妈妈摇头:“却不是这样容易的,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我如何能叫她这样草率的交出去,好歹要几桌办个酒席,叫她正正经经的跟了你才是。” “也好叫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她是你潘老爷的女人。” 最后这句叫潘大寿听得满意极了,就去看无凤,“你觉得这样好么?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能摆酒,一年一万银子叫你好好儿的在这里住着。” 一年一万银子,出手是真大方。 无凤低了头,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本来以为你并不想理我,否则我在人牙子那里住了好几天你也不来找我。” “你快别哭。”潘大寿急得心都碎了,“当时我不是出去了么,实在不在家。我错了,我当时就应该带着你的。” 苏三娘递了帕子来,潘大寿急忙接过去给她拭泪。 “那你如今要依我几件事。”无凤任由他擦干眼泪,“否则我宁愿被妈妈打死也不能依你。” 这氛围,别说几件事,就是几十件事也得依。 潘大寿连连说道:“依你,都依你。” “我还没有说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依你,要我这条老命都行。”潘大寿无有不依的,“你一样一样的说嘛。” 无凤:“第一件事,小司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不然我两个月前就死在京城了,他救我所费,你百倍还他。” “这个没问题。”潘大寿立刻就答应了。 无凤又说:“你先前和无风姐姐好,后和我好,算是我抢了她的人,虽说她最初也可能是从别的人手中抢了你来,可我看她常常为你哭,总觉得对不起她。你和我好了,也不能对她不好。” “这个也没问题。” 无凤再说:“无风因我抢了你,把我屋子砸了,妈妈费了不少家私,我送给她的珠宝也要你来补。” “这都是小事,明天我就叫人去补,还有没有?”潘大寿这财神爷答应得痛快得很,“你且再说些,叫我出些力,我心里才好受些。” 无凤:“你在沉香里办酒席,要请你的亲朋故旧都来,我要叫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正经跟了你的。别的没有了。” “就这些?”潘大寿算了一下,对他都是小钱,一下全应了,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办酒席才好?” 无凤想了一下:“尽快吧,到时候别人都知道我跟的是你,也不会再叫我局了,也免得时间久了你觉得我跟了别人,到时候心里不痛快。” “好好好,那我后天就办。”潘大寿欢喜得像过年一般,又去问苏妈妈,“现在可以说价钱了,再推诿我明天砸了你这里。” 苏妈妈眼睛转了转,“我们无凤这模样,若是放出去,也不是简单人物。一年的银子加开苞酒,两万总是要的。酒席再加一千。其他打坏的东西我那儿倒是有单子,三娘去取来吧。” 一张单子,算下来两千多的银子,潘大寿看过,自然能看出来里面有多的,只是不计较,反叫添了些,力求叫心仪的姑娘满意。 苏三娘打眼一瞧,多了些西洋的金刚石、宝石之类的首饰,又有几件玩器并好些衣服,心里知道苏妈妈必然是满意的了。 “甚好甚好。”苏妈妈果然是满意极了的,“明天我就去叫人置办酒席,后天晚上让大家都知道我女儿嫁了个好人。” 潘大寿又说:“这些东西最好还是明天就能送来,你们有没有相熟的铺子?” “我没有,只问问三娘姐姐和妈妈吧。”无凤眼泪总算是干了,“你心里有我我就很高兴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苏三娘消息灵通,“我恰好知道一个地方,说来还和那位小司公子有些关系。”她笑道,“听说他和一个朋友合开了一个铺子,从我们这边的到南北各地的吃的用的都有,西洋的也不少,那些西洋珠宝奇巧玩具都有。” “哦?我怎么没听说过,叫什么?”潘大寿有些意外,“这样的铺子我不该不知道。” 苏三娘:“我只知道有这样一个铺子,在哪我却不知,不过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小司公子。” 第549章 无凤之迷(五) 司乡做梦也想不到,她在金顺源的第一个生意是在那个一言难尽的潘老板身上来的。 所以当她被人从仓库里叫出去,看着面前的陈老板和潘老板的管家的时候,是懵了一下的。 “你们说潘老板专门说的叫来我这里买。”司乡再次跟他们确认着,“单子有吧?我看看我这里有没有。” 陈老板把单子给他,笑着说道:“不单单是叫从你这儿办东西,还有你之前救无凤姑娘花的钱,也加倍还给你,潘老板恐你不肯说到底花了多少,叫我拿了一千块的支票给你呢。” 司乡微微张着嘴,到底没说什么,看着那上头的东西大致算下来也要几千之数,就说:“你这些东西全加上大概要七八千,我们是一口价,你们是第一位客人,价钱上不太好让,你看我给另外送点儿东西可行?” 陈老板:“你看着安排就行。” “那两位上楼去坐吧,价钱其实我们已经标好了,绝对是童叟无欺的。”司乡去叫其他人,“小王,你去仓库跟颜先生、谈公子他们说一声,有客人到,我不过去了,另外叫几个人来帮忙,再叫一个账房先生过来。” 一通吩咐完,司乡领着人上楼去,问他们,“坐雅间还是坐外面?坐沙发还是坐木头椅子?” “都行。”陈老板四下看着,“什么时候开业,我从楼下看上来,只觉得你们东西有些多。” 司乡说了句稍等就去取了几本册子来,“这个您看看,我们东西都有清单,楼下的实在太多,楼上的贵些,我们专门做了带照片的册子。” 叫的账房和伙计很快都到了位,小谈和颜四他们也来了,连带着那个郑七也跟了上来。 司乡把采买的单子拿给小谈,“我想开业第一单不好让利,但是人家特地来照应我们生意,我们也该表示一下。” “颜四哥定吧。”小谈看了采购的单子也是很满意了,“我还约了供果子的人见面,他们快到了,郑管事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一个哥,一个管事,分得很清。 郑七脸上的笑差点继续不下去,也不能反驳,跟着进去了。 “小五你去取两块男用的机械手表来。”颜四还是有分寸的,“另外去取两盒女眷用的口红盒子来。” 伙计应声去了。 颜四对着小司说:“等下还有个洋人送几台夏日用的风扇,要插电的那种,他们怕不行,你得看一看。”然后问陈老板,“我带你们逛逛这里吧,这里还是有些大。” 一圈下来,陈老板满眼都是佩服,由衷的竖了大拇指。 “颜老板年轻有为啊。”陈老板这夸奖一点都没有水分,“这魄力这手笔,当真是叫人佩服。” 颜四不居功,“铺子是谈晓星谈大人家的公子和君无忧老板的弟弟还有刚刚那位小司兄弟一起开的,我是在这边养病无事过来看看。” 一番介绍,无形中就把铺子的后台摆了出来。 正说着,楼下又上来几个人,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看其衣着也不像是简单人。 其中一个老者一上来就直接冲着小司招手,“小司,我这几个老伙计无事,你带我们逛逛。” “就来。”司乡对陈老板说,“您恕罪,我去带一带那几位老人家。” 说话的老人当然是柳老,另外的几个是他的朋友。 司乡笑吟吟的跟他们打了招呼,问:“咱们先看看还是先喝点茶歇一歇?” “歇一会儿吧,我上了岁数,今天这一趟把我走累了。”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小柳啊,你知道这么齐全的地方也不跟我说,显得你能了是吧。” 柳复传大笑:“老哥哥,莫生气,人家还没开始,这是谈晓星他儿子和君集文那小儿子一起弄的,你要骂也是骂他们俩,都不告诉我们。”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雅间喝茶去了。 陈老板心里又是一惊,那几个老头子看起来就是不普通人,听起来也是出仕的,看样子这里的情况也要回去说一说了。 真是好一通忙活。 等司乡把那些老者送走,嗓子已经说哑了,出去问了下,陈老板和潘家的管家已经走了,电风扇颜四去看了,谈夜声的水果也谈得差不多了。 总算是能歇一下,司乡推开休息室的门,哑着嗓子冲小谈说,“劳驾给我弄点儿水。” “累了?”谈夜声把水倒好,“歇一歇吧,等会儿含一颗话梅在嘴里吧,生津止渴。” 司乡只喝水,不吭声,她得歇一歇。 “只是你的事情还没完。”谈夜声拿过一张红色封面的帖子来,“潘大寿的,叫你明天晚上去沉香里吃他的喜酒。” 司乡懵逼了,眼神有些迷茫,“他的喜酒?他要在青楼娶个姑娘?” 简直闻所未闻。 “没错,姑娘叫无凤。”谈夜声早就看过了那个帖子,“不过你最好还是去,他花钱一向大方,又常在烟花地大把撒钱,今天买的那些就是给这个无凤姑娘做名声的。不止是你,还有颜四哥也收到了帖子。” 司乡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新娘子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新娘子不是叫无凤吗?这是花名?那她本名叫什么?”谈夜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司乡:“宋平浪。” “你说什么?”谈夜声眼睛都睁大了,“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也是宋平浪。 司乡:“你再给我倒点水吧,说来话长,今天要不是太忙,我早上就和你说了。” 于是把昨夜硬被人拉着演戏的事情说了。 谈夜声只觉得头顶如马儿跑过,震得轰轰的。 “不敢相信吗?离谱吧。”司乡也觉得离谱,“你知道我昨天配合她演戏的时候什么心情么?” 谈夜声拿着那请帖看了两眼,笑了,“去吧,带上我一起,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 这还是不敢相信了。 司乡觉得不妥,“你一个官家公子去参加他一个商人的闹剧,不好吧?”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谈夜声摸着下巴,“真要有什么事,我去了还能保护你一下,难道你忘了她的剑有多快?” 司乡后背发凉,“那你去,我是真怕她,也不知道她这次想杀谁。” 第550章 无凤之迷(六) 对于宋平浪,司乡和小谈都觉得她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来这里,更不会沦落到青楼里。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得和那个五十的老头儿过夜,这多少叫人觉得恶心。也着实越看越叫人摸不着头脑。 司乡想不出来,问小谈,“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说有事就不去了。”谈夜声摊了摊手,“但是我想看看,你就当陪我去了,我们不去席上,旁边另外坐着也行。” 那就去吧,也是真怕出事,真出事还得靠小谈来捞人呢。 司乡又把那一千拿出来给小谈,“昨天配合演戏的时候不是说了我救她么,那位潘老爷今天就叫人带了这一千过来,说是谢我的。” “我能收么?能的话我们俩一人一半儿,不能就想法子退回去了。”司乡拿着这从天而降的钱,“也不知那老头儿到底迷成什么样了,光今天的东西和这一千加起来就近万了。” 小君:“这些钱对于旁人来说是好几年也赚不到的。对他是小意思,昨晚我哥和我说了,潘大寿的钱来得太顺利,从来不把钱当钱花。” 于是又说了些潘大寿的来历。 这个人是十几年前突然从京城过来的,带着巨款落地上海,还带着军需的棉衣来的,然后如有神助一样的拿下来市面上的棉花,就开始一家独大。 小君:“虽然说他最近两年不怎么出门了,但是到底当年的底子还在呢,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够他吃到下辈子了。” 听起来好像是个天赋惊人的经商人物。 “不说了,反正你们明天看了和我说。”小君也知道去了只会给人添麻烦,又知道了可能会有杀人放火的事,更不会去,还不忘细细叮嘱小司,“你就是看热闹也站后面些。” 正事说完,三人商量着去哪里吃午饭。 也商量不出来,最后决定出门就近找个面馆吃个面就行。 司乡又问接下来的事,“还是按照原定的四天后开业吗?郑那边怎么说?我看库房的角落里多出来几个装香烟的箱子,和单子对不上,我没吭声儿。” 说到这个谈夜声就笑了,“倒是隐晦的提过几次,我没接话,吴管事那边私下叫他觉得有戏,那几箱就是他们的货。” “不会玩脱了吧?” “不会,我有分寸。”谈夜声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画,“我们铺子的后门那条街最近人进人出的,我那天用千里眼看见波克和郑七在那边说话了。” “他们在后面弄了个烟馆,至于我们这里,烟具包成了其他东西的样子,香烟那块儿会有人问,结账的伙计得了吩咐,客人有问的就引到后面去。” 谈夜声把那纸拿给他们看,“从这里过去最快,我们后门到那个铺子不到一刻钟。” “那面应该是有暗号的,暗号就是烟具。” 也就是说那边一旦出事很容易叫人觉得跟这边有关系,要是再从这里查出来些东西,那就更好看了。 正说着,颜四也来了。 一进来就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说,“那几箱子多出来的烟我悄悄打开看了,还真是烟具,做成了大些的包装,外表看起来像是好几包香烟放在一起的,郑七找我在香烟旁边预留了一块地方。” “地方我留着了,东西没让放上去。”颜四还是有一丝担心的,“郑七跟负责香烟的好几个伙计都吃过饭了。” 言下之意,关系已经拉得差不多了。 谈夜声嗯了一声,“伙计有多的,如果那几个伙计有主动找你的,过后就留下,没找你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想想和他们透了个底,“那边有人盯着,只要开始,立刻就有人过去。” “你有分寸就好。”颜四也不多废话,“我和他说你要出趟远门,一年半载的都不会再来了。” 谈夜声点头:“那把几个管事的人都叫到一起吧,我和他们说一声,后面这里的事以你为主,等你弄完了我们再来。” 一切事情交待妥当,然后就是等了。 司乡坐在车上问谈夜声:“吴管事不是从外面招来的么?也是你的人?” “当然,不然你以为他能待到现在?”谈夜声看他还算不得太笨就跟他说了,“如果颜四不来,就是吴管事出面。” “过后颜四走了,他也走,回他原来的地方去。” 谈夜声算了算时间:“就这几天了,小司最近就在酒与夜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行。” 接下来就是等,至少等到开业之时。 开业还有四五天,那潘老板的酒席还来得更早些。 沉香里当真装扮得花团锦簇,瞧着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喜庆。 司乡带着谈夜声趁着人不注意摸到苏三娘的房间去,要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可巧,因为要办这个席,今天沉香里的所有姑娘都不出门,又叫了些熟客来,一心要把这酒办得有声有色,好叫这无凤姑娘一下打出名头去。 进了门,苏三娘正在看着什么东西,见他们来了,忙叫人去泡茶,又亲自过去作陪。 “我还说你得晚些才来,你还挺早。”苏三娘说,“潘老板答应替无凤翻倍赔偿你救她花的钱,你收到了没有?” 司乡:“给了一千,当真是财大气粗。这怎么办起酒席来了?还说出嫁?着实叫人费解。” “他迷无凤迷得紧,又没把握叫无凤不被他老婆再卖了,就干脆在这里办个酒席把人放在这里,一年一万银子呢。”苏三娘也想说这个真有钱,“连带着我也得了两件好东西。” 说完去门口看了看,见没人过来,回去小声说:“那无凤身上确有古怪。我昨晚见着她时,她那眼泪说来就来,竟然是连哭也学得极快。” “你还是想说她是个狐狸精吧。”司乡觉得有些好笑,又提醒她,“总之你小心一些就是了,离得远一些,我们只是过来看个热闹,等下就走了。” 苏三娘再次听得她说这个,心里又加一份小心,又因已知她的部分底细,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过去把门栓上,然后回来换了副神情。 第551章 无凤之迷(七) “你这是做什么?”司乡看她神情动作不和平日相同,“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 苏三娘去隐秘处取了一个小小的匣子出来,打开来放在司乡面前,“我有一事相求。” 那匣子里有好些宝贝,金光闪闪的,一侧放着些票据,应该是她的家底了。 “苏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大事,这样多的钱也能拿得出来。”谈夜声突然说话,“你若有事不妨和我说,不必为难小司。” 苏三娘对小谈公子算不得太陌生,毕竟当初好姐妹看上了人家老子,连带着她们也知道这事,哪里还好意思去求小谈,更何况跟他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我并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苏三娘恳切的说,“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寄存在小司公子处。” 司乡立刻就要拒绝,“你还是存到银行比较妥当些,存我那儿丢了都不知道。” “不不不,我私心里觉得小司公子比银行靠得住。”苏三娘说,“这是我半生积蓄了,我如今岁数也大了,等不了几年怕是就要退下去了。” 她如今已经二十几岁了,最多干到三十岁,后面恩客会慢慢的少。 而到时候她要是运气好可能会去外场做个伺候的人,运气不好则是被卖去更低贱的地方。 思及此处,司乡心里有几分同情,只是仍然是不肯收这些。 “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是这些太多了,我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司乡也是为难的,“真是哪天丢了我都赔不起。” 苏三娘坚持:“如果真的丢了,那就算我倒霉,我认。” “那你不是白忙了吗。”司乡不认同这样草率的做决定。 苏三娘笑得有些苦涩,“我们这样的人,实在是无可托付之处了,小司公子只当同情我吧,你替我保管这些东西,我分三分之一给你。” 好家伙,这是又要走财运了。 “这里面的东西加起来怕是有好几万。”谈夜声是识货的,“早听说沉香里苏三娘极有成算,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苏三娘:“您说笑了,都是些皮肉钱。”又说,“我想小司公子的人品是极好的,我信得过他,这三分之一我给得心甘情愿的。” 停了停,苏三娘又说:“不说别的,单陈清光和那个小曲,就足够叫我佩服了。” “这些钱给你三分之一,剩余劳烦你替我存着,若是来日我要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就请小司公子替我转圜。” 司乡为难起来,这样多的钱,她是不敢收的,又觉得她着实可怜,一下没了主意,去看小谈,跟他讨个主意。 “既然苏姑娘都敢给,那小司你就收吧。”谈夜声拿起来匣子里的几件东西来看了看,“我给你全部换成花旗的存票,到时候你把苏姑娘那份另外开一个户头存住就是了。” 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事不烦二主,谈夜声大概估了个价,七八万是有的。 “小司也不说三分之一了,算两万吧。”谈夜声说,“你们两边意下如何?” 苏三娘喜不自禁,“我自然是愿意的,你们不知道,我存下这些钱后,日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就被妈妈搜出来了。” 要是搜出来,她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 现在送出去了,她晚上睡觉也踏实些。 司乡有个疑问:“你怎么不给陈清光啊,她也在外头。” “她一个出去的人,何必再把她拉回来。”苏三娘从来没有想过把钱放在陈清光那里,“我就信得过你了,要是你拿着钱跑了,我也不会找你。” 谈夜声把那匣子合上,“你先收回去,等下我们走的时候来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苏妈妈早早的使了丫环过来叫苏三娘下楼去待客,至于小谈和小司则是等到开席的时候再去。 今天苏妈妈专门请了梳头的人来给无凤弄头发,又拿出体己的珠宝钗环来装扮,从头到脚无处不精致,看着围着的几个姐妹们都花了眼。 “真是漂亮啊,这不得把潘老爷给迷死。”苏三娘看着这人,觉得自己要是被她抢了花魁的名头也不冤枉,又想自己已经把身家全托付了出去,早晚能出去,可这姑娘却又要在这里多留好多年,一时生出些同情来,“妹妹,晚上你跟潘老爷,尽量顺着他些,少吃些亏,反正他岁数大了,也不能天天来闹你,应付应付就是了。” 苏三娘小声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趁着他如今对你新鲜,多拢些钱在手里,以后不管是赎身还是平时过日子都能好过些。” “谢谢姐姐。”无凤也露出几分感激的样子来,“我蒙姐姐照应,以后慢慢报答。” 苏妈妈看着她们处得和谐,也高兴,拉着几个人和苏三娘一道下去应付下面的那些人,只留一个无凤在屋子里,等着到时候了下去敬酒。 到了楼下,潘大寿和几个朋友早喝了起来,热热闹闹的,一见那些姑娘们出来,有好事的人就开始叫着要潘大寿出些东西表一表情意,又叫早些让新娘子出来敬酒。 “情意是早就表了的,昨日我去替潘老板买了好些稀罕物送了过来呢。”陈老板作为参与者说得最清楚,“什么西洋的宝石、机械表、什么新出的各色的胭脂粉膏,还有瓶子罐子衣裳,统统都齐全了。” 围观者听得哗然,为了个烟花女子,还真舍得。 “三娘也得了两件吧。”陈老板一心要捧着潘大寿,“我也看不出来东西好坏,不过潘老板说叫捡贵重的买两件谢你照应无凤姑娘,我就随便拿了两件,要是不合三娘的意,三娘也只怪我眼瞎,可不能在无凤姑娘面前说潘老板的坏话叫她不理潘老板了。” 苏三娘拿人手软,哪里会说东西不好,“那西洋人的胭脂和我们的是不一样,不说粉好不好吧,单单用起来确实是方便很多。” “我平白得了这些东西,哪里还能说潘老爷不好,一定日日劝着无凤妹妹和潘老爷好好过。” 无风也来凑趣,“初时多了无凤妹妹,我着实是嫉妒的,后来处得多了,我是真喜欢她了,以后谁敢在无凤妹妹面前说一句潘老爷的坏话,我一定骂她。” 第552章 无凤之迷(八) 潘老板被哄得高兴,掏出一个盒子来塞到无风手里,“你们俩把这个拿上去给她,叫她早些弄好了下来。”又问陈老板,“昨天叫你那个小司送请帖,你到底送了没,没见着人啊?” 陈老板打着哈哈:“托那边人转交了,说起来那边地方是真的大,各色东西齐全得很,不过要过个四五天才开门,到时候我得再去逛逛,说不定还能做点东西放里头去卖。” “哦,那回头你叫一声,我也去看看。” 众人都是做生意的,一时围着说起来即将开业的金顺源。 那无风和三娘叫了几句尾巴,拿着那盒子上了楼,径直往无凤的房间去,进去时见那姑娘正坐在妆台前,神情平静,一丝紧张的神态也没有。 “两位姐姐怎么来了?”无凤看她们去而复返,“是叫我现在下去敬酒吗?” 无风把那盒子放下,“潘老爷叫我们送这个上来给你,妈妈叫你晚些下去,等下我们上来接你。” “哦,下面怎么样了?”无凤把盒子打开,一枚通体祖母绿的手镯,质地细腻,一看就知非凡品,她把那镯子拿在手里,一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镯子真好。”无风很是羡慕,“当初他可没给我这样好的,妹妹你有福了。”又说,“好像在说小司公子的铺子,不过小司公子好像在三娘姐姐的房间没下去。” 苏三娘:“那铺子的东西着实是不错,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出来的。你好好歇一会儿,我们先下去了,等下我们再上来接你。” “三娘姐姐。”无凤叫住她,“我想先见一见小司公子,劳烦你带他过来一下。” 苏三娘吓了一跳,这时候见什么小司,见潘老爷还差不多,“你别吓我,今晚要是弄出事来,我们整个沉香里都要被人砸了。” 无风也吓得不轻,“妹妹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咱别这样,那个小司虽然年轻了些,但是家底一定没有潘老爷厚实的,跟他混不划算,他也没有要替你赎身的意思。” 两人一个比一个着急,心里只恨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见她俩不肯帮忙,无凤已经一个闪身越过她们往门外去了。 “你立刻下去悄悄的叫妈妈上来。”苏三娘一跺脚跟了上去,心里只祈求着千万别出事。 只是这事出不出的谁又知道呢? 苏三娘的房间里,小司正等着小谈拉完了好下楼去,冷不丁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再看那今晚的新娘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着急的苏三娘。 “什么情况这是?”司乡没弄明白,只看苏三娘,“是不是要用房间,我们马上出去。” “我找你有话说。”无凤抢在前面开口,“很快。” 司乡真不愿意跟她说话,要是叫人看到了传到潘大寿的耳朵里面去可不得了。 小谈是被马桶拉住了吗,怎么还不出来? 苏三娘也急得要死,“小司公子,你劝劝她,要叫潘老爷知道了,他把这里砸了不说,以后也得找你事儿,你开铺子的也禁不起他时常来闹。” “你到底想干嘛?”司乡也真叫她弄不会了,“是不想在这儿了?” 无凤:“我拿点东西给你。”说话间把那镯子放下,又掏出几张票来,“这些都给你,你收着吧,以后要是有缘再见,我请你喝茶吃酒。” 司乡看那镯子就知道价值不菲,又看那票有好几张,心里还是有些心动的,但是也不能要啊,哪有要人家的卖身钱的。 “三娘你先出去一下吧。”司乡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我和她说两句话,很快。” 苏三娘无法,只能出去死死守在门口,连只苍蝇也不敢放进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司乡压低了声音,“我没招惹你。” 无凤笑了一下,神色又是以往自信的样子,“我不找你事,这镯子挺贵的,钱也是真的,给你送过来,你拿着吧。” “那你……”司乡想问又不好问。 “我有我的事,忙完了就走了。”无凤意有所指,“放心,不会牵连到你,实在不放心的话你这两天和你那位姓谈的朋友在一起就是了。” 司乡无可奈何,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还想赚更多一点吗?”无凤看他无措的样子突然就笑了,“你应该没有多少钱,我再给你弄一点吧,回头见到我不要那么怕就行了。” 司乡震惊得无法形容,很想把她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些什么? 然后,无凤开始了表演,她声音放开了些,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只是哭,不说话。 “你别哭行不行。”司乡头顶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我错了行不行,你再哭下去潘老爷要大耳刮子扇我的。” 无凤还是哭,那眼泪珠子跟不要钱的一样,好像面前的人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 外头苏妈妈已经赶来了,对着苏三娘小声骂道,“你也不拦着,这要是漏一点风声出去,我不打死你。” 苏三娘欲哭无泪,“妈妈,我要是拦得住我还能这样叫她们作死?你快进去吧。” 门一开,苏妈妈见着就是无凤泪眼盈盈的,看着苏妈妈天灵盖都在发麻。 “好孩子,你可别再哭了。”苏妈妈哀求起来,“今天可不能出纰漏。”又对小司恳求道,“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往日就算与无凤有什么恩怨旧情的,如今她也马上是别人的人了。” 司乡心里想哭,关他什么事儿,就不该听小谈的过来。 “小司公子,你今日饶我妈妈一条老命,往后有什么事大家都好说。”苏妈妈求了这个又去求那个,“你能把陈玉娘勾出去是你本事,日后你要是想带我无凤出去也行,只是今天你先放过我,潘老爷花了大钱了,你不能再叫我退回去。” 哪怕心下恨得要死,苏妈妈此时也不能露出半分来,只作哀求。 “妈妈你先出去吧。”无凤说话都带着哭声,“他当初用身上所有的钱救我,如今见我堕落至此,心中已然看不起我了,我把这些财物给他,也算我还了他了。可是他说我的钱不干净。” “我一个小女子家,没什么本事,实在挣不着干净钱。”无凤哭得撕心裂肺的,“叫我把命还了他吧。” 苏妈妈急着要跳起来,连忙去捂她的嘴,“你可不能胡说。” 这会儿人死了叫她怎么跟下面的人交差? “不说了不说了,别哭别哭。”苏妈妈急得实在没法子了,冲外面叫道,“三娘你去我屋里取两千的票来,算了,取三千。”然后冲小司说,“我如今也不管你和我这女儿有什瓜葛,你拿了钱快些走,以后轻易莫要再来我这里。” 司乡想说不用,被无凤一双眼睛看着,不敢说。 第553章 无凤之迷(九)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小登科之喜,加上潘大寿请的大多是他生意上有来往的人,又是在沉香里中办事,这热闹自然比正经办喜事又有些不一样。 生意上的人中,陈老板一贯是会来事的,沉香里的人里,三娘一贯逢迎的本事第一,加之也怕无凤晚上闹起来出事,更是连连劝酒,新娘子还没下来,那潘大寿已喝了不少。 到得酒过三巡茶过五味时,无凤从楼上下来,众人只见好一个精致的人,一时又起哄去劝酒,那潘大寿又喝了不少。 直至深夜,无凤回房,潘大寿也被两人个扶着进了无凤的房间。 也是合该沉香里有此一劫。 第二日上午,苏妈妈早早的起来打点着第二日的生意,又叫小丫环去无凤的房间外听一听,听到没有动静时,知道还在睡,也就任由他们睡。 到了午后,头一天有吃这酒的人思宿醉睡后叫苏妈妈去请潘老板下来今晚再热闹一番,苏妈妈贪图多挣几个,就叫丫环又去请。 谁知在丫环上去后,楼上就是一声尖叫。 周边的人听了动静先赶过去,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昨夜的新郎官跪在床前,有大胆的进去看了,发现男人胸口处有个洞,那血顺着身前流下来,只因穿的是红衣,所以乍一看没有看出来。 “杀人了。”有人喊起来。 “像是被放干了血而死的,好吓人。” 苏妈妈一双小脚都快要踩出火星子一样的赶过来,只唬得站都站不稳,慌忙喊着救人。 “救不活了,你没看地上脸色都变以。”有知道的人说,“快些去报官吧。” 一时间众人作鸟兽散去。 那苏三娘本是今天有局的,故一大早起来就在弄头发妆容,刚弄时听得出了人命,脚比嘴快,也不管别人,拉上贴身丫环就往后门跑,把一个白玉的镯子往车夫手里一塞,一路逃了出去,竟然比其他人还快了几分。 听了苏三娘说了经过,酒与夜的几人都是之中,只是仍然面面相觑,这叫个什么事儿? 司乡想了许多,半晌后才问:“无凤呢?” 两个一起过夜的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呢? 应该是不能在那儿,估计早跑了吧,那女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指定不能有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费心杀这个潘大寿,是为了他的家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不能是为了感情吧? 就潘大寿那五十多的年纪满身肥肉的模样,母猪都不能对他有感情,更何况一个一身本事长得还不丑的宋平浪。 思前想后,想不出来。 “我其实没有看着,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我今天有局,刚弄好头发就听到出事了。”苏三娘仍是心有余悸,“这事一定和无凤脱不了关系。” 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杀人,她从昨晚上送了人回房间之后再没见过人。 她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求财还是复仇,求财潘老爷的那百万家财是人家老婆孩子的,复仇的可能性还大些吧。 苏三娘半是猜疑半是揣测,“会不会是有什么恩怨来复仇?还是别人请来的杀手?一定不可能是为潘老爷那长斑的面孔吧,杀了人殉死这种事我是不信。” 殉情这种事谁也不能信的。 “算了,多想无益。”司乡也没个结果,“只怕官府也未必能查得出来。”又问小谈,“沉香里的人会怎么样?” 谈夜声:“这事只怕是查不出来的,应该最后就是找个替死鬼出来用了,下了大狱,再是风光的人也得认栽。” 这是实情,古往今来,民不与官斗,何况贱籍中人比平民更加低一等,平民出了事还有产属去求告,青楼中人出了事别人避之不及。 谈夜声想了想,“能躲出来也算是运气,最近就不要再回那边去了,我会叫人留意的,有消息了我和小司说。”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司乡只庆幸自己昨晚没在那边睡,不然今天只怕未必跑得出来。 苏三娘又说,“我知道上门来的冒昧,只是情急之下实在不知该去何处,还请你们见谅。”见几个不接话,她只好说:“烦请帮我送个信给我两三个朋友,我和他们商议一下看看能不能暂时借到一个地方容身。” 司乡也没有推辞,当下拿了纸写了地址,叫楼下伙计去分头传话,又叫阿恒给两人送了饭来吃,小谈也叫了小厮去沉香里那边看看动静。 只是传信的人却没能带回什么好消息来,那所谓的两三个朋友有的推说有事,有的推说不在家,竟然一个都不见人影。 “枉费平日里千万情意的说着,真有事了一个也不见影子。”丫环忿忿的骂着,又对苏三娘说,“三娘姐姐,要不然我们找上门去,大家平日里都那样亲近,见了面总归不好不管。真不管闹一闹也叫他们没脸。” 苏三娘瞪了她一眼,“到底是谁会没脸?我们有什么资格上门去闹,不过是烟花地的风流事,上门去自取其辱吗?”说罢对着小司盈盈一拜,“虽然我们对于事情不知情,但是这样的命案是一定要拿人的,只怕现在差役已经把沉香里都围住了。” 这是肯定的,出了人命了,哪里还能松了。 “我听说衙门里拿人,不管有罪没罪,先打一顿,我们虽然出身低贱,但也是从小精心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一顿板子下去怕是立刻就要了命。” 苏三娘望着小司请求,“还请小司公子暂时收留我们一下,等此事过去,那笔钱都归公子所有,一文也与我不再有关系。” “这、怕是不妥。”司乡现在住的还是别人的地方,“我那边不是我自己的房子。” 此时那去沉香里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整个沉香里尽是一片哭喊之声,苏妈妈已经被锁住带走了,其余人等也抓了好些。 “这可如何是好。”丫环在旁边喃喃自语,“我们要是敢回去,怕是也要被带去打死的。” 谈夜声突然说:“你是说那钱全归小司?” “当然,我三娘一条命,总还是比钱要重要。”苏三娘没有一点不舍得,“只求收留我们几日,等过几天风声没有了我们立刻就走。” 谈夜声冲小司说:“你收留一下吧,我保你没事。” “那我只能把她们放在恒记二楼了,那边现在只有闻姨和李桂雨住着,我叫她们这几天晚上回家去睡。”司乡盘算了一下还只有那边挤得下,“只是你们不能出门,也不能在窗户上探头,总之千万要藏着一些。” 苏三娘再次行礼,“总还是比去衙门里打板子好些,哪里还能有其他要求。” 事情就定了下来。 叫人把人送去了恒记,司乡和谈夜声说:“那些钱,我是真不忍心收。” “收着吧,不行你等她脱险过后给她一些。”谈夜声给他建议,“果然是出事了,也不知道那人跑哪里去了。” 司乡叹气,“只要不跑这里来,怎么都好说。” 这话有谁说得准呢?毕竟那是走大路上都可能碰到的人。 “小君我送你回去,另外我叫人去给颜四哥那边传个信。”小谈不在这里待了,“小司你去我家住几天,等风头避一避再回去你自己家。” 司乡:“倒也不至于吧?” “万一那老鸨把你昨夜和无凤情意绵绵的哭说出来呢?”谈夜声问他,“你那身板能挨几下?” 显然这事就是宋平浪干的了,但凡是跟她沾点儿边都得倒霉,又有人看见,他又有大批钱财入账,被抓去了说都说不清。 司乡怂了,“那我去和阿恒说一声,再回去换身衣服。” 这一出出闹的,真应了小谈那句偏财,就是有些太偏了。 只是事情显然还没完。 阿恒从楼下上来,嚷嚷着说是颜四打来的电话,那边有个客人指名要见小司,也不说对方名字,只说叫马上去。 听完,谈夜声带头往外走,“小司你这事了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不然都对不起我么出力。” “必须的,分你一半都行。”司乡不贪心的,“全给你也行,没你我也拿不稳。” 第554章 无凤之迷(十) 金顺源楼上的休息区,颜四正拿着些东西在看,眼见小谈和小司到了,用眼神示意人在雅间里。 “是个什么样的人?”司乡没有急着进去,“你电话里说是个女人?” 颜四:“女人,穿着一件黑衬衫和长裤子,戴着个帽子,挺精致的,应该是外国人。”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先去看看认不认识。”小谈带头过去,敲门后听见里面说了声请进就推门,然后就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原来是宋小姐。” 司乡心里也早就在猜是她了,跟着进去了,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谈夜声:“宋小姐好大的本事,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前的宋平浪一身西式装扮,长发烫成了大卷,宝石发夹,手腕上是半新旧的女士腕表,脚下是一双高跟鞋子,妥妥的时髦女郎。 宋平浪微笑:“我是来道谢的,多谢两位没有拆穿我。” “其实宋姑娘不必过来道谢。”司乡一见她就头疼,“另外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平浪:“他们昨晚上在说你在这个铺子,我听到了。” 寒暄几句,气氛就慢慢冷淡下来,司乡并不想和这个说得太多。 宋平浪也知道他们不待见自己,只是心里有些愧疚,就说:“我本来是想潜入潘大寿家里去的,可惜他家人多,会功夫的好手也有几个,我并没有全然的把握在杀了他之后全身而退。” 这是要告诉他们真相? 司乡就问:“所以你是专门去沉香里等着他的?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会去沉香里呢?” 又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会迷上她? “我在潘大寿家待了好些天,我打听过他平日会去哪里。”宋平浪说,“沉香里是他今年去得最多的。” 宋平浪平静的说着整个过程:“我暗示人牙子把我卖进沉香里,又故意在人牙子那里住了几天,叫他能找着我的行踪,又故意在沉香里撞上他。” “他这个人爱热闹,爱色,爱酒,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是歇在青楼里的,要撞上太容易了。” “男人就是那么回事,你对他看两眼,他就能自己想象出情深似海的样子来,更何况我先前在他家中时本就和他说过话,所以他一下就上钩了。” “刚开始还是比较谨慎的,直到那天在酒桌上,你我一唱一和他才消了戒备,又着实有些上头,这才入了圈套。” 司乡心想你那会儿的神态做得绝,但凡是个男人,有几个能不上钩的。 “我本以为还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叫他放心,结果有了你的配合,时间上提前了不少。”宋平浪接着说,“昨夜他酒醉正好方便我下手,我一刀捅进他的心口,叫他血流干而死,确认人一定救不回来之后,我换了来时的衣衫,趁夜从前门出去的。” 所以她是大摇大摆的走出来的? 司乡心里三分佩服三分不解三分害怕,“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谈夜声听着两人说话,至此时问了一句,“是报仇吧,上一代的仇?” “正是,他起家的本钱是杀我父母抢走的,我隐遁海外十几年,为的就是手刃仇人。”宋平浪神色平静,“我多年苦修,为的就是等这一日,如今达成所愿,于亡父亡母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谈夜声听了没说什么,为人子女报父母血仇,理所应当的。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司乡问她,“回新加坡吗?” 宋平浪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还没想好,先在这边待几天吧,我十数年都为这一件事,如今一下子做完了倒叫我不知道干什么了。” “那你还会对潘大寿的孩子下手吗?”司乡突然问,“他的老婆孩子……” 宋平浪摇头,她没想那么干。 “他那一双儿女都是在来上海之后生的,老婆也是来上海之后娶的。”宋平浪说,“如果是在这之前就生下来的,那我应该是要一起杀了的。” 司乡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找本人报仇是应当的。如果是把没有参与的人一起灭门,有些不太能接受。 “我话说完了,我先走了。”宋平浪起身告辞,“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相见了。” “你等一下。”谈夜声突然叫住她,“你现在住哪里?” 宋平浪不太好说,只含糊说道:“客栈里。” “哦,那你小心些,潘大寿背后的那些靠山可能会抓得比较紧。”谈夜声随口说道,“要是被人追杀不要再逃到这里来,这里还没开业,要是被官府查封了不吉利。” 宋平浪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开门走了。 人走了,司乡才放松下来,这些事还真够离奇的。 “我们也走吧。”谈夜声等了一会儿后才出去,“你和颜四哥说一声她是个武林高手,叫他小心一些。” 片刻后,两人上了车,谈夜声看着疲惫的小司,“我看你刚才听得有声有色的,怎么现在一股脱力的样子?” 司乡:“那不是在宋小姐面前么,我跟她可没那么熟。” 不熟的人面前,还是要保持一下形象的。 “你啊,行了,这两天去我家住吧,等那事儿有了结果再说。”谈夜声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一边,“我怕的是那个苏妈妈把你昨晚见过宋小姐的事说出来,到时候有人上门找你。” 司乡想了一下,“那我在你家住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放心。”谈夜声安抚他,“我老子还干着呢,这时节不会有人上门的。” 司乡又问:“那我们动了郑七,会不会有事?” “有点麻烦,但是能压得住。”谈夜声有把握,“郑七绝不是个没用的人,他们郑家大多数的生意都是他管着的。” 谈夜声讲出细节来,“对我们那边,是郑慧开和郑慧达来,因为郑慧达早年在轮船招商局做事,我们在运费上可以有大量的便利,所以我们才肯让利出去。” “如今郑慧达调任之事引起我们合作解散,他们家少一笔进项。郑七再出事,他们家的生意一定受损。” “生意场上,一时失手就有人要走到前头去的。如果郑家不想让郑七死,那他们要出的银子就是天价。如果让他死,那他们的生意至少要丢七成。” 司乡不懂就问:“所以你引郑七和波克相识就是为的叫他们家大量费钱?不是为了杀人?” “杀人?我只要打压得他们起不来就可以,自然会有人见机去踩他们的。”谈夜声笑一笑,“有些事情,不能拿上台面的做。” 那就是私底下去做了。 司乡不再追问了,只是在心里想云飞扬会如何? 第555章 苏三娘的打算 不过两三天,沉香里的事情就有了结果,如同谈夜声预料的那样,找了个替死鬼。 而这个替死鬼不是别人,正是苏妈妈。 谈家的小厮回来说的有声有色的,“听说那苏妈妈是自己吊死的,舌头拉出来这么长,说是畏罪自杀呢。” 畏罪自杀,这理由明眼人一看就不信。 谈夜声示意小厮可以出去了,又对司乡说:“你不是擅长写东西吗?最近写两篇文章吧。” “一篇写沉香里的事,尽量往旁的地方扯,离真相越远越好。” “另一篇,郑七已经被抓了,是他在后面烟馆的时候被抓的,把这个写大一些,往国泰民安的方向走。” 司乡听明白了,“是要用舆论压得郑家不敢轻易出手吗?” “对,沉香里的你可以用自己的笔名,郑七的事尽量匿名。”谈夜声一切都有数,“然后你就好好的每天去金顺源一趟看账本点货,每天看完了来我家里一趟给我汇报。到年底之前,你必须得练出来。” 司乡只觉得这栽培来得太沉重。 “那郑七那边,郑家捞他了没有?”司乡比较关心这个事儿,“会不会查到你身上来?” 谈夜声哼了一声,“郑家人是在本地,但是做官的不多,郑慧达的那点关系未必舍得用在这个堂弟身上。”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谈夜声也有准备。 “查不到我身上来的,全程我没有出面。”谈夜声知道小司在担心,“吴管事已经回国外了,颜四哥也回了嘉兴,其他伙计也攀扯不上了。” 那些工具立刻就销毁了,差役把金顺源上下搜了几遍也找不出线索来,也断绝了郑家想拉谈家下水的想法。 司乡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本不是一定要在金顺源的铺子里放这些东西,也不是一定要把铺子开在附近,只是为了把你家拉下水,所以才硬把郑七塞进来的。” “你还算不得太笨。”谈夜声夸他,“我家有钱,又只有我一个孩子,出了事我爹娘要全力营救的,而郑七之前负责京城那边的生意,对于我家的收入有一个估计,才愿意这样冒险。” 说到底,也就是想欺负谈夜声年纪尚幼又丢过几年,觉得他看不出这些门道来,打得就是利用谈夜声吃死晓星的打算。 谁知道谈夜声还挺精,不但没被他们拿下还把将了他们一军。 谈夜声笑眯眯的看着小司解释,“郑家本来的想法应该是叫郑七去我那里练手,就像叫欧念中进妙华一样的,谁知道你出的主意叫他和波克认识了。” “郑家以前的家底就是走私鸦片来的,发的是横财,后来富了之后就丢开了。” “现在后人没忍住重新捡起来了,也是报应。”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哥哥,苏姑娘来了。”阿恒推开门把人让进来,“哥哥我先下去了。” 司乡:“去吧。苏姑娘来坐吧。” “如今沉香里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苏姑娘做何打算?”司乡主动询问,“你那些钱还按照我们第一次部好的那样分,这是印章,你到时候拿印章和这串数字就能取出来,存单也最好带上。” 存单上的数字是六万多,不记名账户,那印章做得极其精巧,上面穿了孔,可以挂在手串上面。 司乡又说:“如果东西都丢了,那要立刻和我说,我这边有办理的单据,在没有人取出之前可以补回来。” “很细心了。”苏三娘眼神有些复杂,“其实你真的可以拿走,我苏三娘虽然是女流之辈,但也不会出尔反尔。” 司乡摇头:“你留着吧,以后好好生活。”又问,“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人相看一下,帮你成个家?” 成个家,以后也不必再日日卖笑迎人,也是多少青楼女子求而不得的。 “不必了,”苏三娘早有打算了,“经此一事我也看明白了,所谓恩情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 她从小就在青楼里长大,如果以前她还幻想过找个依靠,现在则是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苏三娘:“婚嫁,别人不肯叫我做大,叫我做小我也不肯。” “我自幼学的是如何做倌人,如何做生意,那我以后也还是做这个吧。” 苏三娘把那张票拿起来,她眼里有些奇异的光,“这笔钱算做小司公子投资的吧,我拿去经营沉香里,以后我便是新一任的苏妈妈。” “你要经营沉香里?”司乡吃惊。 苏三娘点头:“不错,苏妈妈藏着钱票金珠地契身契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但是我要接手过来需要去疏通关系,有了这笔钱,我有信心能把沉香里拿下来。” “以后我自己做老板,叫沉香里的名头再响一些。” 她这梦想有些与众不同啊。 苏三娘看着震惊的小司说:“不必惊讶,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好,所以我做妓女的时候就要做花魁,我做了妈妈也必然是要把这几家同等的青楼压下去的,你只管放心,我必然不叫你亏本,也不用你来平事。” 司乡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或者你去找陈清光?” “不去了,我去了就只剩下想容一个人在这里了。”苏三娘笑笑,“想容现在出不来的,这六万多不一定够把她弄出来。” 行吧,那就不劝了。 司乡叹气,“不要后悔就好,重新营业的时候说一声吧。” 也就没有什么说的了。 司乡按要求写的那两篇,一篇叫——爱多年,棉花大商人和流落青楼的原配夫人不得不说的多年爱恨情仇,没错,就是瞎胡闹写的,把潘老板的死归结于他多年前和少年苏妈妈在大明湖畔相遇结缘又迫于现实分离后在青楼中相遇悲情虐爱最后出一死一殉情的故事。 另一篇则是叫——国人沉睡渐醒,用悲愤的语气写了郑七在私下里开了烟馆的事,一通痛骂,捎带着带上了郑家一大家子,连那个上门女婿也没放过。 谈夜声看过之后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脸上是一言难尽的样子,当时司乡还以为要改呢,结果第二天谈夜声就拿来了报纸,见报速度快得很呐。 至于沉香里,苏三娘接手后重新开业,把打砸一空的铺子里外重新装修,又从外头重新买了些人,竟然弄得有声有色起来。 司乡收到消息时,问过谈夜声的意思,匿名请了戏班子去唱了三天戏,也算支持一下了 第556章 我是望月呀 忙完这些事情,已经到了四月。 司乡按部就班的每天忙碌了一些时日,又快快的来到六月里。 这天在开完会后,司乡已经把嘴巴说干了,几乎都是她在汇报,其他人都在听。 司乡灌了一大杯水下去,看看其他人,“你们要不然点评一下?” “挺好的。”兰特鼓掌,“很清晰了。” 君无忧嘴角含笑:“已经很好了,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从账单上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了。”又问,“你想不想去历练一下?” “怎么历练?”司乡没弄明白,“您要给我找活儿啊?” “我老家那边有个铺子账有点问题,你过去处理一下,顺便也可以吃个酒。”君无忧笑眯眯的瞅着他,“你可以住我家。” 司乡知道这是给他机会呢,不然他手底下人那么多,根本用不上自己。 “那我去试试。”司乡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小谈公子,给我些假吧,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把进度补回来。” 谈夜声大方的同意了,“去吧,等你从那边回来,我们可能就要走了。” “去哪里?”司乡一愣,“不是说年底你要出国吗?这个时候你还要出远门啊?” 谈夜声:“不出意外九十月份可能就出去了,你从苏州回来就去见小君说的人,要是相上了你去不去的就另外说。” “一定相不上。”司乡说得异常坚定,“我有这个信心。” 君无忧:“你相不上也去相一下,他好不容易这样认真,你就当成全他吧。” “见肯定要见的,只是一定不会成功就是了。”司乡叹着气,“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我到时候可能也有个事和你们说。” 兰特打断他的话,“那些等会儿再说,先把人介绍给小司。”说完拿起电话叫楼下什么人上来。 不出几分钟,门被推开,一身黑衣的宋平浪和另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子一起进了来。 宋平浪主动伸出手,“认识一下,酒与夜的管事,从明天开始要跟着兰特小姐学习。” 司乡脑壳卡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兰特。 “是真的。”兰特点头,“之前她来这里喝酒,我们聊得投缘,我就邀请她过来和我一起做事,等她回新加坡,那边的酒与夜由她看顾。” 司乡心头有草泥马呼啸而过,“你知不知道她的本事?” “知道,她看账没问题。”兰特笑眯眯的看着她,“对外也没有问题,除了是个中国人,其他的地方和这个店都很契合。你是想说她砍人如砍瓜吗?我能接受。”她早已经知道了。 司乡犹如吃了苦瓜一样,除了捏着鼻子和她共事还能如何呢,又问另一个人是谁。 他一问,其他人都笑了,乐不可支的样子看得司乡一脸懵逼。 “小司公子,我是望月。”那姑娘脸上有些红,“曲望月,你给我取的名字。” 司乡想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这个曲望月是谁,脑子一抽,“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回来了?” “我在那边待不习惯就回来了。”曲望月精致白皙的小脸上笑得开心得很,“我没有地方去,兰特小姐说我可以在这里做事,也可以跟着你做事。” 司乡嘴比脑子快,“不行。” 她义正言辞的样子叫兰特他们又笑一阵。 “你放心,虽然我那么说了,但是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不合适要助理。”兰特忍着笑,“等你和小君那边的相亲有了结果再说吧。” “也不好给个有妇之夫配个年轻的女助理的。” 兰特看了看小曲难掩失望之色,心里摇头,“她在这里做女侍我管不着,反正你别想往我身上放。” “其实她很厉害了,她在那边葡萄牙人开的餐厅里是最受客人欢迎的女侍。”兰特不会用无用的人,“她也可以去其他地方,不过她愿意来这里,别的地方给的钱更高。” 小曲小声说:“别的地方给的钱再高,也没有小司公子来得重要。” 这话听得小司头皮发麻,慌忙找了个理由跑了。 到了楼下破天荒的冲着阿恒要了杯冰水,又对着阿恒叮嘱了一些事,躲出去了。 刚坐下没多久,谈夜声也坐下来,手里一杯热水。 “喝这个吧,别喝冰的了。”谈夜声坐他对面,“你不喜欢小曲?” 司乡:“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喜欢小曲?”又说,“等我从苏州回来,我有个事和你说,非常重要的事,到时候你知道了再考虑要不要带我一起出国去。” “什么事那么严肃?”谈夜声还很少见他这样严肃的说话,“要不然现在说,也叫我有些考虑的时间?” 司乡摇头:“还是等我从那边回来说吧,我现在没有勇气,我得攒一攒再说。” 什么样的事勇气还得靠攒? 谈夜声想了一想,“会告诉小君吗?” 一个问题给司乡干不吱声儿了。 过了好一阵,司乡才说:“本来是打算年底和你说的,如今你出国要提前,我才提前告诉你,小君那边……”她脸有点苦涩,“我会和君老板说的,小君太单纯了,我怕吓着他。” “哦,那看来是很严重的事。”谈夜声说,“没事,到时候再说,反正不管什么事,我给你担着就是了,放心。” 司乡眼神有些复杂,心想他知道了他相处了这么久的朋友其实是个雌的,不知道下巴会不会吓掉。 又在想是不是该和柳老说一下,叫他那边直接帮忙也许能快一些,但是万一他接受不了还给人吓出个好歹来又该如何? 算了,先赌一赌谈夜声吧,好歹有个救命之恩在那里,就算他不能接受,想必也多少会帮助一些的。 想到这里,司乡轻声问:“小谈,我们相识一年多以来,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如果、如果我有些事情隐瞒了你,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谈夜声打断,“是你的来历还是你我认识过后有事瞒着我?” “是来历。”司乡咬了咬唇,她是有些紧张的,“其他事情都没有,只有我来历那块儿。” 谈夜声:“我知道你来历不正。” 第557章 渐露端倪(一) 一句话把小司吓处脸都白了。 “不要怕,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花钱换个名字和信息什么的都不算个事儿。”谈夜声说得云淡风轻的,“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现于阳光下。” “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的人品,我想你换名字和信息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对吗?” 司乡颤颤巍巍的问:“你……”想问又不敢问。 “你忘我了去过衡阳了?”谈夜声示意他别紧张,“顺便去了你的户籍问了一问,有这个人,但是听说染了瘟疫被拉去烧了。” 所以谈夜声早知道了他来路不正。 司乡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他为什么不问自己,又想问他还知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心下惶惶不安。 “你是不是想问我知道多少,为什么不问你?”谈夜声看透他眉梢眼角的不安,“我为什么要问你的呢?你想说不就说了么?你现在不就肯告诉我了么。” “好歹有危险的时候你肯把救命药给我吃,我为什么要抓着你小辫子不放。” 他的包容是小司没有想到的,他的包容叫小司放心下来。 “那我谢谢你了,等我从那边回来我就和你说。”司乡还是决定等从苏州回来的时候再说,“还有那个小曲,你可千万别撮合给我,我消受不起的。” 谈夜声把脸转过去笑,然后又转回来,点点头。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明天我就去苏州,争取早点办完那边的事。” 谈夜声:“等一等,还有事。” “沈文韬那边送了些衡阳的特产来,说是家里人带来的,我给你装了些,在马车上,等下记得拿。另外他想请你吃饭,问你哪天得空。” 司乡不想去:“哪天都不得空。” “我也是这么回他的,不过他可能还会再请你一下,毕竟金顺源好多事情都要过你的手。”谈夜声预判了他的想法,“林德有也想见你吃个饭,说是叫你务必有空,他有事求你,人已经在这边。” 司乡弄不明白林德有非得找自己干嘛,“行吧,来都来了,在哪里?” “月色间。”谈夜声说,“别的没了,沈家人拿的东西你收着吧,是那边的土产,我想你会想吃的。” 司乡可有可无的,顺嘴问,“行吧,是沈二公子来了么?我记得他们这一代就两个公子在家。” “不是,好像听说是他爷爷来了。”谈夜声随口一说,“你在美国的那两本小说不是出版后寄了几本到这边来吗,放在金顺源的那几本前段时间被沈文韬一样要走一本,说是有趣捎回家去给夫人看了。” 久违的名字勾起司乡的回忆。 司乡无所谓的耸耸肩,“给吧,有人看是我的荣幸,还有别的事没有?” 别的事没有了。 司乡洗了把脸进了月色间去会林德有。 对于林德有,司乡印象最深的两件事就是她被卖入沈家时替她说了几句话和后面闻远芳休夫,平时这个人和她也并没有什么往来。 今日专门求到这里还真叫她猜不出什么事。 带着疑惑,司乡进了月色间,见到林德有有些疲倦之色在脸上,主动开口说:“林老板有事直说就是,你照应我生意,闻姨又帮我管着铺子,什么事我们两家应该都是好商量的。” 林德有见他这样爽快,感激的说:“我也是着急起来了,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冒昧的过来。前几日收到小女家书,说是她在那边加入了一个组织,却又不肯细说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去了沈家那边问,他们也不知情,我欲写书信过去问,却怕她不肯说实话。” “最后没法子了,这才寻了你来。” 司乡就问:“只是说了加入了什么组织,没有组织的信息?” “对,没有。”林德有压低了声音说,“我怕她被人骗了,又实在无法丢下这边的事情。” 司乡明白他的意思了,“是想打听林小姐的事情对吗?” “对,我想你们在那边是有生意的。”林德有说,“我找过丹尼尔,布里斯说他不在家。” 司乡:“去了杭州那边收货,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我另外找渠道去打听一下吧。” “那多射了。”林德有得了他的承诺脸色好看了许多,“多少费用你说,我尽快送过来。” 司乡笑笑:“钱不就用了,算是售后吧,不过只能是打听一下,我这边不能强行把她人带回来。” 这件事说完了,见林德有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司乡又问,“您要是还有别的事直说就是,大家都好商量的。” 林德有面色踌躇,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司乡也不再催他,坐着等了一阵。 “说来不怕您笑话。”林德有有些不自然,“我是想请你帮忙劝一劝我夫人跟我回家去。” 司乡愣了一上,试探着问:“你是想叫我劝闻姨回您家在上海的房子去住,和您一起生活对吗?”只是不太对呀,“据我所知闻姨已经搬出来好久了,您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劝呢?” 都过了个年了,现在才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林德有老脸有些红,“我原是以为她出去了做几天事情辛苦就回来了,哪里知道她竟然越干越有劲了。” “老夫老妻了,我也没想到她能坚持那样久。”林德有豁出去了,“要是小司你能劝她回家去住,我另外有重谢,以后你有任何事我绝不推辞。” 莫名的有些好笑。 司乡压着嘴角让笑不要那么明显,然后说:“此事我不能帮忙,非是我不肯,只是我和闻姨平日里说话都不多的,我贸然的去,万一叫她以为你我联手逼她回去那就更糟糕了。” “到时候她再换个地方,你说你又该去哪里找人呢?” 司乡没有答应,还反过来劝他,“我觉得你还是多和她聊聊,女人么,很多时候要的是态度,再说水滴石穿,坚持下去定然是可以打动她的。” 林德有被他拒绝,到底不好意思再去求一次,只能说了告辞回去了。 送走人,司乡转了转脖子,心想这林德有到底是因为后悔了过来找自己帮忙的,还是因为在外面兜了一圈发现没有更好的才来的? “小司公子。” 司乡一回头,发现曲望月在一边看着她,吓得拔腿就往门外跑,如避洪水猛兽。 第558章 渐露端倪(二) 因着可能九十月份就要出去,司乡思索再三叫上了布里斯和阿恒一起,她想的是要是真跟小谈走了阿恒好长时间都没人陪,要是不走,估计也不一定能继续留在这里,反正还是多相处一些好些。 叫上布里斯则是因为丹尼尔也不在家,放布里斯一个人在家里有些孤独,而且他也还没有去过那边。 所以三个人早早的就到了火车站,计划今天到地方,晚上好好休息一下。 只是原定三个人的行程在火车站外看到小曲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我也要去那边。”曲望月拿着个箱子在火车站外面堵住他们,“有些事,是兰特小姐同意的。” 司乡脑子岩机了,看见阿恒和布里斯在笑,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要去就去吧。”说完自己走自己的。 他那脸色是不大好,但是小曲像是没看见一样,跟着就上去了。 一路上司乡只接那两个男人说的话,面对小曲抛来的问题闭口不言,一直到了苏州下火车的时候。 司乡和阿恒要了一间房,布里斯一人一间,小曲一间。 安排房间时阿恒悄悄的凑过来,“小曲一路一都在看你呢。” “那又如何,你不要乱开玩笑。”司乡看了他一眼,“小心惹祸上身。” 阿恒笑了两声,“接下来怎么弄?” “明天去君家的铺子里看看,等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再去君家拜访一下,过几天等范老爷子寿辰时以金顺源的名义去送份礼就是。”司乡的计划就是这样,“我们也可以去这里的恒记看一看。” 阿恒兴致勃勃的,“那就去,我去和布里斯说,我们现在就去吧。” “不休息吗?是谁说的坐车坐累了?”司乡突然来了兴趣,“你低头一下。” 阿恒不明所以,只是乖乖的低了头,心里还以为他要敲自己脑袋。 抬手在光亮亮的脑门儿上摸了摸,司乡觉得非常好玩儿,又弹了一下,然后乐了。 “哥哥,玩了够了没?”阿恒把头抬起来,“没玩儿够你再玩儿一下。” 司乡摆摆手,“不玩儿了不玩儿了,你去叫一下布里斯,另外问一下小曲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一行四人去往君家开的恒记,一路上司乡交待多看听吃多听少讲话。 这边的恒记也和上海那边的差不多,有地方能坐一会,只是地方不如那边大,坐不得太多人,糕点做得多些,喝的就少多了。 司乡把铺子里的东西都要了一份过来,在那些伙计怕他们撑死的情况下付了账,慢慢悠悠的吃着玩儿,偶尔聊上两句。 几人的举动难免叫柜里的伙计留意,只是一番看了下来,还真就只是吃东西,也听不太清他们说些什么。 “哥哥,这个和我们在上海吃的不太一样。”阿恒把那个红茶味儿的饼咽下去,“哥哥我和布里斯明天去吃一吃别的店吧,学习一些经验。” 司乡点头,她嘴巴在吃那个樱桃煎,说话怕噎着。 “那哥哥你请客。”阿恒笑得像个小狐狸,“哥哥给钱。” 司乡拿出钱袋子来,掏出十块钱,想想又拿了一张一百的票递过去。 “要是碰上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买一些,你出来玩一趟不容易。”司乡看了看外面,见着一个青年人带着长随进来,觉得有些面善,只是又确定自己是没见过的,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看完了仍旧和阿恒说话,“给店里的人选些小东西,好歹你是管事的了,偶尔送大家一点小东西也不错。” 阿恒点头小脑瓜儿,听话得很。 那进门的青年人也看了两眼小司,没说什么,径直往柜台里去。 “哟,范大少来了。”柜台里的人热情得很,“难怪说今早开门时听得喜鹊叫不停,原来是您要来,来来来,试试刚出炉的蟹粉酥。” 那范大少也不客气,就近坐下,“我找你们定些点心,我家老爷子寿宴上用的点心从你们这边送,要当天现做的,要早些送过去。” 掌柜的陪同坐下,“自然,保证不会耽误您家的事儿。”又问,“还是按先前订的品种来吧,要是有什么变化您提前说,我们好调整。” “按先前说的来。”范大少点头,“我在这里坐一坐,等我二弟过来。” 掌柜的也乐意铺子里人多一些,立刻又叫伙计去泡了茶过来,好叫他坐着慢慢等。 这铺子里一共只有四张小桌子,此时一张有丫环坐着等一笼没做出来的点心,另一张空着,剩余两张挤了司乡那四个人,另一张坐了掌柜和范大少。 司乡见距离比较近,不好在说话,就闷声吃,吃到好吃的就叫其他人试试。 “这个也不错。”布里斯把手里那个牛乳制成的小块布丁样的东西用勺子盛了一点进嘴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配料,“是今天现挤的牛乳,你们试试。” 司乡最佩服那张嘴,连食材从母体下来的时间都能吃出来。 “唔。这个不行。”布里斯吃到了另外一个像是木薯粉牛乳丸子一样的,“这个奶好像、好像有点儿不对。” 司乡给他使眼色,人家掌柜的就坐他们不远,旁边还有客人,这时候说东西不行,不要命了。 果然,话一说完,那客人喝茶的动作一顿,茶碗放了下来。 掌柜的也道了声失陪,往布里斯那里来了,冲着小司拱手,“这位小兄弟,能否请这位先生说一说是哪里不对劲?”他一眼便看出这四个人里是以小司为首的。 司乡见人找上门,也不好躲,拱手还了礼,看布里斯,“说清楚些,别吓着人。” “这个牛好像有点生病了,应该是有点发炎。”布里斯说。 司乡满脑子黑线,“你说清楚些,牛发炎你也能吃出来。” “你要相信我,我喝过的午奶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我要是喝错了我反脑袋拧给你。”布里斯自信得不像是假的,“这里面的奶和布丁里的奶不是同一批牛,不信你问老板。” 司乡有些尴尬的去跟掌柜的赔礼,“我这个洋人朋友刚从外国来,不懂事儿,还请不要生他的气。” 掌柜的看了看这个洋人,笑道,“这位先生说的发炎我不清楚,但是做这两们东西的奶确实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还真叫他吃出来产地不同了? 第559章 渐露端倪(三) 司乡松了口气,起码有一部分说对了。 “咦,王掌柜的忙着呢。”外面范瑞璟进来打着招呼,“大哥和王掌柜说好了吗?” 那范大少点头,“说好了,我们正听那位洋人朋友说话呢,他厉害,能吃出牛奶不是同一批的。” 范瑞璟仔细一看乐了,自来熟的拍拍王掌柜的肩膀,“别人吃出来可能是假的,但是这位吃出来应该是真的,他好像是上海那边的恒记的人,你们的配方应该大致差不多的。”又冲小司笑道,“本来我跟妹夫前天和小谈公子说想请你吃饭,他说你不得空,我还以为你托词,原来你是真不得空,你是有事过来的?还是来玩儿?” 司乡知道为何那范大少看起来眼熟了,范瑞雪和她大哥五官上更像几分。 “有点事,您也回来了。”司乡也笑,“我说那位范大少怎么看起来面善,偏偏我想了一圈又想不起来什么地方见过,原来是您的兄长。” 然后又和那王掌柜解释,“我们是闲来无事走到了这里,正好无事,就说吃些东西吧,并不是故意上门找茬,您见谅。” “不存在不存在。”王掌柜不知怎的还有些高兴,“你们什么时候走,不妨多留几天,你们不来我也要叫新来的伙计去上海那边找你们了。” 司乡:“是有什么事?” “有个去上海学艺的伙计走了,另一个自己做还行,教人却是差了点。”王掌柜也不遮掩,“如果能过来帮我们教两天就好了。” 布里斯和阿恒一起去看小司,要问他的意思。 “你们俩自己愿意就行。”司乡见他们不反对就应下了,“他们是跟我过来玩儿的,在你这边也不错,正好叫他们有点事混着,只是有一样,这个洋人中国话算不得太好,你要协调一下他和其他人的关系。” 王掌柜大喜,拍着胸脯答应了。 “那就现在去吧。”布里斯一听有事了就不吃了,“阿恒我们去做事,剩下的叫小司给我们包起来。” 阿恒:“小曲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打打下手。” 少了四个人,一下空出一大片空间来。 那范瑞璟给两人做了引荐,“这是我大哥范瑞珏,大哥这是上海金顺源公司的老板之一小司,和妹夫的公司有合作的,我们也有绣品放过去的。”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去聊。 “小司你既然来了,那怎么也得去我家盘桓几天,正好我妹夫也在,我们一起好好聊聊。”范瑞璟发出邀请,“我知道你事忙,按你的时间来,只要不是本月七号那两天就行。” 司乡知道七号是他父亲的寿宴,就说:“若是有时间自当上门拜访,只是目前事情还未开始办,实在不好说一定有空。”又说,“若是时间上有空余,一定去寻您和沈大少。” “那就这样定下来了。”范瑞璟热情得过份,“到时候去我们家的绣房看一看,再叫个船顺着河水走一走,也不算白来了。” 司乡告知了自己下榻之处,约了有时间见面,想起听说的沈老太爷去上海一事,心里起了警钟,“听说沈老太爷去了上海,这次他老人家也是跟着沈大少一起来的这边吗?” 范瑞璟却说不是,“老人家在上海,文略兄照应着,妹夫是专门过来吃我父亲的寿宴的,到时候也请小司过去热闹热闹。” “自然要去讨一杯寿酒喝,不过如果实在来不及,到时候就是舍弟过去吃酒席了。”司乡把丑话说在前头,“还望范二哥多多谅解。” 两人正自客套时,门外咦了一声,然后有人叫小司。 “嗯?”司乡往外看,一下高兴起来,“柳老、颜老,颜四哥,你们在这里啊。” 颜四也是见过范瑞璟的,又是一轮招呼,然后介绍了两个老人家。 司乡一下变得非常殷勤,又是去叫上些绵软些好消化的点心,又是拿了热茶过来,弄完了才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柳老还奇怪呢,“你不该在上海吗?你还能出来玩儿?” 司乡:“哪里有时间能玩儿,是我有事过来一趟。还有小谈公子九十月份要出一趟远门,我可能要一起去,我想阿恒一直在干活儿一天都没歇过,就叫他和布里斯一起过来了,布里斯就是上次你在酒馆里见过久那个穿衬衫的外国男人,你说俊的那个。” “哦,我住君老家里,你要有空了过来看我们。”柳老看看时间也不算早了,“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天黑了不好走路,我得趁天黑前回去,你记得有时间来找我。” 范家两个青年和司乡一起把人送出去,又重新回去坐着聊会儿。 “这位柳老似乎不是本地人士吧。”范瑞珏问,“君老是君集文吗?这铺子就是君家的。” 司乡简单说道:“柳老和他那位朋友都是嘉兴人士,这里确实是君家的铺子,因为和君家的小公子认识,所以这边和我们上海的铺子用的配方相差无几。” 君家和范家都是本城的人物,平时本就认识,再加上中间还沾亲带故的,一听就知道来历。 “时候不早不,我们先行回去,小司要是空了可一定要约我们。”范瑞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另外还得问一问小司什么时候再写新书,你那两个话本子我家小妹喜欢得紧,叫我再帮她寻两本看呢。” 小妹?范瑞雪? 司乡压下心里的想法,“最近是挤不出时间了,就算写出来捎回去也要时间,贵府小姐应该是在衡阳吧。” 范瑞璟笑道:“她最近正在苏州,亲家老爷也在,专程为我父亲的寿宴来的。” 范家兄弟说完就走了,司乡把他们送到门口一个人回去坐着。 远远的听闻沈之寿和范瑞雪都在此间,心里就有些慌乱。 这两人应该是认不出自己来的,毕竟和沈文韬近距离的接触了几次都没认出来,和从前的邻居李桃花也见过了,都是没有,那这两个人能认出自己来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了。 想到这里才放了心,只要认不出自己来,那就不必担心以逃奴罪的名义生出枝节来。 只是云清寒以沈家姨娘的名义下葬一事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回去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想知道啊。 正想着,那隔开前后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小曲端着个盘子出来,“小司公子,尝尝这个,我跟着布里斯和阿恒一起弄的。” “放下吧,要是累就和阿恒他们说,他们是做习惯的,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必事事都和他们比。”司乡看着她满头都是汗,“有些事情,不必逞强。” 第560章 渐露端倪(四) 接下来的几天还算顺利,司乡本是来查君家铺子的的几笔近账,结果在明查暗访之下打听出来是那边账房儿子得了重病急需要凑医药费,已经和东家借过一笔未还清,着急之下就动了歪脑筋。 只是这些查出来之后,也已经过了范老爷的寿宴了,司乡乐得轻松,正好躲开和沈家人碰面的可能。 司乡带上结果和阿恒去了君家,把结果报给了君老请他自行定夺。 “小司啊,辛苦你了。”君老示意自己知道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柳老他们,晚上不在这里吃晚饭。” 司乡:“我弟弟还在外面等我,既然要见柳老,那烦您叫个人和他说一声叫他自己去玩,不要等我了。” “小事,既然是你弟弟,那就一起带过去吧。”君老叫来小厮吩咐下去,带着人往花园去,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在园中,“小君在那边多劳你和小谈公子照应了。” 司乡连忙说:“小君能自理,我有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得找他帮忙出主意,是他帮我许多了。” 虽然说可能是客套话,但是有人夸自己孩子还是叫人听起来高兴的。 君集文又和他多聊了几句,不外乎都是在问小君如何如何。 不多时来到园中,果然柳老跟颜老在那里,但不见颜四,一问才知道是先回嘉兴去了。 “走吧,我们出去,今天有人请客。”君集文见丫环也正好带了阿恒过来就带着人往侧门去,“小司能喝吗?等下有几个年轻人,你要是不能喝就早些说,别被灌了。” 柳老笑道:“他酒色财气一样不沾,我总担心他不合群,好在他总算遇到几个不嫌弃他的,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几人说着话到了侧门,刚要上车,君老眉头一皱,看起来大大的不妙。 “你哪不舒服?”柳老吓了一跳,“别吓我。” 君集文转身就走,“你们先去,我肚子不大舒服,要是一会好了我就去,要是不好我就不去了,帮我跟那边赔个礼。” “那行吧,我们先走了。”柳老带着人上了车,那边已经准备了,一个人都不去有些过份。 上了马车,再下车时是另一处大宅院的侧门。 司乡见着一个不认识的青年人在门口接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去的哪里,又想他们就算说了自己也不会知道,也就不问了。 绕过几个弯,来到一处小园里,园中一个五十上下的中老年人和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年人已经在了。 柳老上去替君集文告了罪,说了不能来的情况,又介绍了司乡两兄弟,然后就是落座品茶。 司乡听着柳老叫的是两位范老弟,心里提了起来,再看范瑞璟过来,那引路的青年人叫着二哥,就知道是范家无疑了。 “去叫你大哥和你妹夫他们一起过来吧,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范正庭对小儿子说道,“你也好好听一听,人家小司年纪轻轻的已经能自己做生意了。”又对客人们说,“你们都是远客,平时我们肯定是见不到的,今天有缘,务必要聊尽兴才好。” 范瑞琪哎了了声就往外面去了,留他二哥在这里陪着客人。 司乡先前一点没想到来的是范家,此时知道了,只想快点离开,又想自己要不然也学君老来个肚遁,虽然不好看,但是也比迎头撞上沈家人好一些。 正要实施,一双小小的手从后面摸了上来,然后那双小手用力抓着她的衣服爬了起来,司乡生怕惊了后面的孩子,慢慢的扭过去,一个一岁左右的奶娃娃就冲着她笑。 那娃娃生得实在是可爱极了,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白白的,穿着一套红色的绣瑞兽的小衣裳,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儿,说是粉雕玉琢也不为过。 “咦,你怎么跑这么儿来了。”范正庭认识那孩子,走过去要抱,那孩子一下子哭起来,不乐意叫他抱。 “你这孩子。”范正庭无奈极了,连外公都不让抱了,又和其他人解释,“这是我家外孙女,也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孩子见他退开去,自己揪着小司的衣服绕到他侧面去,冲着小司又笑起来,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哥哥,她好可爱呀,你快抱她呀。”阿恒对那孩子没有抵抗力,“你快抱一抱嘛。” 那孩子还在咿咿呀呀的说,口水滴滴嗒嗒的顺着嘴角流下来,像是想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好好的聊一聊。 司乡知道这该是范瑞雪的女儿了,有心想回避,只是其他人都看着他,又看那孩子的眼神着实可爱,心里软了些,伸手把人抱进了怀里。 “宝宝你好呀。”司乡笑眯眯的把人抱进怀里坐着,“不要在我身上尿尿哟。” 小孩儿咿咿呀呀,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脸,一会儿去拽他的荷包,一会儿又跟做鬼脸逗她的阿恒笑,看起来玩儿得很开心。 “这孩子倒是跟小司投缘,想是知道她父亲认识小司一样。”范正庭没抱着外孙女就坐了回去,“她平日里不大让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有时候连我也不肯给面子。” 众人都笑起来,当了人家外公,却抱不到平日见不到的外孙女,多少是有些不开心的。 司乡怀里抱着那孩子,心软成一团,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票来,“这个算给孩子买糖吃的,阿恒,你送过去一下。” 票是上海花旗银行的,面额六百银元,不是个小数目。 范正庭只当他是因为和沈家和自家的生意出手大方,连忙拒绝,“太多了,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花得了这么多,再说我们本有生意往来,以后自当继续合作,原不在这些上头。” 知道他是误会了,司乡示意阿恒把东西放下退回来,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和这孩子投缘,匆忙间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就给了这个出来,您不必推辞,不然我用它买个孩子用的东西送了来也是一样的。” 第561章 怀清念月(上) 司乡执意想送,只是范正庭不好收,他过五十整寿,自家的亲子侄都没有这样给他送的。 柳老只觉得小司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好生育的事才对那孩子爱不释手,心里叹着气,出言劝道:“范老弟倒是可以收,他是真喜欢这孩子,要是怕不好,你回个墨宝给他,他稀罕那些。” “这多不好。”范正庭犹豫再三勉强收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要叫人去内院通知一声孩子在这儿。 “念月?”有女声打断了范正庭要说的话,然后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妙龄女子和一个青年从旁边路上过来,神色皆是焦急无比,那女子远远的看见小孩儿,一下子放松,险些跌了,被那青年扶着才没有摔倒,一时两人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一起到了跟前。 司乡本来正低头和那小娃娃咿咿呀呀的说话,被动静吸引得抬头,一下惊了,脸色不受控制的变了变,然后低下头去,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常。 “念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爹娘了。”沈文韬把孩子抱过去,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对范正庭说,“她本来在睡觉,侄子侄女们把她悄悄的抱出来玩儿,她自己醒了爬得不见了,侄子侄女们在种睡莲的水缸边上发现了她手上的银铃铛吓坏了,慌忙回去报了信。” 范正庭听完原委也是吓得不轻,这样大的孩子要是出点事可不得了。 “好在有惊无险。”沈文韬说完情况,对妻子说,“我先送你和孩子回去,等下再出来。” 范瑞雪并不接话,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司乡,似乎要盯出什么来。 “瑞雪,我们该回去了。”沈文韬只以为妻子是受惊所致,轻声安慰道,“孩子没事啊,我们先回去,”又对小司说道,“拙荆一时情急,失礼之处还望小司兄弟海涵。” 司乡看范瑞雪那样子大感不妙,面上装得平静,“不妨事,要是我家孩子丢了我也一样着急的,沈大少快陪你夫人回去吧。” “等一下。”范瑞雪立在那里,“文韬你带给我的那两本书,是这位写的吧。” 沈文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说这个,“对,是他,小司兄弟写的东西一向是诙谐的,那两本是通过国外的出版公司印刷了后转回国内的。”又劝一句,“我们快回去吧。” 其余众人都觉得不妥,一个出嫁女当着外人问一个外男的事一定是不妥的,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也不合适。 众人心思各异间,另一道男声也到了跟前。 “文韬,念月找到了?”沈之寿看着孙女平安才放心,他一路找来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忙对跟来的丫环说,“快回去报信,孩子没事。”又见范瑞雪神情有异,也认为她是吓到了,对沈文韬说,“快送她们回去吧,然后你再出来。” 范瑞雪没动,只是冲着司乡问:“原来当年情份早随流水东去不回,你有今日,是我愧对……”她突然就哽噎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的顺着面颊落下来,“我无话可说,多谢你在生意上让了沈家和范家。” 一席话说得莫名其妙。 范正庭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都要吓跳出来,只疑心女儿和人有了私情,当下就变了脸色。 “瑞雪,立刻回去。”范正堂,范家的族长,那个陪同范正庭一起等的老年人喝道,“自己去祠堂跪着。” 沈之寿早在范瑞雪哭的时候就看见了小司,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然后冲他亲家说道,“亲家不必惊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又见花园之中人来人往不便说话,遂道,“我们换个地方吧,我把话说明白,也叫你们放心,范家的女儿没有出问题。” 听他话中似有隐情,众人心中又是疑惑起来,心中对范瑞雪的成见暂时放下一二。 总没有哪家的公公会帮着乱来的儿媳妇这样云淡风轻的遮掩吧,看他那样子显然也是认识这人的,只是又很奇怪,公公和儿媳妇都认识的人,儿子看起来又好像不知道公公和儿媳妇都认识这个人,真是怪中怪。 少时大家一起来到一处厅中,范家两位老者坐了主位,其他人也依次坐下,其他小辈坐不下的就站在自家长辈身后。 大家都等着沈之寿开口,其中最着急的当属范家人和柳复传,一个担心自家女儿失节,另一个担心自己带来的小孩失礼。 沈之寿第一句话问的是冲他儿子说的,“你是真瞎,不怪人家看不上你。” 不理会儿子的一脸懵逼,沈之寿又往司乡看过去,神情复杂,问了一句,“是借尸还魂还是金蝉脱壳?” 司乡担心了很久的事终于来了,事到临头的,倒也没有那么怕了,她看着范家那两位老人,又看看柳老,没有回答,反而先问颜老,“柳老今日带药了没有?” 柳复传岁数大了,前些时日有些心悸,大夫开了药叫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颜建明:“带了,我先给他吃一颗?” “好。”司乡等柳老先吃了一颗才去看沈之寿,“如果一定要算,该是金蝉脱壳。” 沈之寿哦了一声,“我想应该也是,如果是借尸还魂也太吓人了些。”又仔细看了她许久,再次问道,“你就是小司,文韬提过你,说是生意上的伙伴。”又去看范瑞雪,“她既然没死,这肯定是个好事。但是我们家欠她一条命,只怕她也不好和我们家常来常往,你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就现在说吧。” 众人听出一些眉目,这是一个本来应该死去的人,结果又没死,不但没死,还和旧日之人有了联络而叫人不自知。又有性命二字,怕是生死之仇。 只是若是生死之仇,那又如何能这般和谐呢? 众人之中,除了了沈家人和司乡本人,也就只有阿恒和柳复传对司乡的来历知道得多些,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是担忧。 范瑞雪不敢相信的看这个落下去的月亮好好的站在这里,虽然形貌略有不同,但她坚信这就是她的月亮,她眼泪一下又下来了,她说,“你怎么把你自己弄成这样儿了?”又说,“你既然没死,为何不肯给我写一封信?” 第562章 怀清念月 (中) 这话叫司乡不知如何作答,所以她避而不答。 她并非不相信范瑞雪,只是怕她为难不敢去书信,也确实担心泄露了行踪引得沈家人再来产生麻烦,便说:“我想你日子过得稳定,便没有想过要去打扰你。今日若不是我们见面的场合有这么多人,我也是不能认的。” 她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沈家人,范家人,阿恒,柳老,还有柳老的亲戚。 这么多人,她要是不说清楚,范瑞雪只怕要落个私通的名声,以后她和她生的孩子只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范瑞雪,你还是太年轻了。”司乡望着她,又望了望看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范瑞雪温柔的看着丈夫怀里的女儿,“沈怀清,小名念月。” “好,我知道了。”司乡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票来,“给,这个给她做零花钱吧。”又说,“刚才本来是想给她多给一些的,怕把人吓着就只给了六百,现在补上吧。” 这次给的票数额足有两千,这不是个小数目,这让在场的人更惊讶了。 范瑞雪不肯收,“太多了,你赚钱也不容易。” “你想岔了。”司乡打断了她的话,“我本是想着我与你小叔子和小叔叔都有过节,再与你联系全是坏处,只是今天你既然认了出来,那我就只能认了,不然只怕我前脚出了门,后脚你就要被浸猪笼。” 她环顾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之寿身上,“一别数年,沈老爷一向可好。” 沈之寿神情很是复杂,“还好,只是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样子。” 女孩子!!! 众人里除了沈家人外只有一个阿恒早知此事,其余人等都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什么样子?离经叛道?礼崩乐坏?不伦不类?”司乡微微一笑,“我按照礼教活的时候,我也没活得很好,那我为什么还要按礼教来活?” 她目光先落小孩脸上,“沈老爷当初应我的事可还做数?” 当初他们一共说了三件事: 全她衣冠,魂灵自由,这两件都是没有做到的。最后一件则是跟范瑞雪和她女儿相关。 沈之寿满眼愧疚,“其中两件确实没有做到,你死之时,我赶回去的时候你已经在乱葬岗了,尸体也没有找到。” “我也叫人去看过你家亲属,他们听闻你身死,竟然隐约有着拿你去配阴婚之意,此事也只能权衡之下作罢,也只得违背你的意愿,叫你的衣冠以沈家女眷的身份下葬。” 到此,沈文韬才恍然这是他那个可怜之极的有名无实的小妾云清寒。 沈之寿看了看自己的长孙女,“最后一事,便是我这次一定要亲来范家的原因所在,今日正好你也在,我便履行诺言。”说罢,他看向自己的亲家,“我这个长孙女,一定是不裹脚的,也一定是要读书的,我族中那边已经是沟通过了。这次过来,本也是打算要和你们商量此事。” 不等回答,又说,“以后范瑞雪所生女儿全部都是如此,不裹脚,送出去读书,全部读到大学毕业。如果沈文韬不同意这样或者他敢对范瑞雪有二心,瑞雪可以直接和离,他那份财产全部交给瑞雪。” 这些话比刚才范瑞雪大哭还要吓人,在场众人无所不惊。 沈之寿又看向司乡,“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并不相信借尸还魂这种事,我也很难相信你能金蝉脱壳。当然现在已经知道你是金蝉脱壳了。”又说,“这个你不必说,我无意探寻你保命的本事。” 他只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可你既然没死,为何不与我们联系呢?纵然你怕我再杀你一次,也该相信瑞雪并不会害你。” 阿恒和柳复传心里的疑问又解释清楚了一件事,好家伙,当年这小子并没说谎,竟然真是有个老爷想一杀再杀他。 司乡一下子笑了,“联系大少奶奶救我,然后她出门必然引起你们注意,然后你再杀我一次,或许你不会杀我,你把我关起来天天用药养着我,可是你家其他人呢?你爹你弟弟你儿子再想杀我时我又该如何?” “我能在你家逃了这条命,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手段。”司乡一字一句的看着他,“你不会给我假药,你爹给的板子也是真打。” “可是你君子并不代表其他人也君子。” “那天我喝完小甜水等死呢,你老子非得给我再打一顿,我跟他说了我今天就死了,叫他别和你生了嫌隙,他不听啊,非得打。” “若是其他人估计也就算了,可你爹能是其他人么。” “他非得打啊,加上我身体底子实在太差,直接给我打吐了。” “应该还有那两个行刑的怕你算账没有下死手,你爹又不愿意让我死你家,不然但凡多等一会儿或者再补一刀我都真死了。” 事情说到此时,沈之寿也就全明白了,只感慨一声,“都是天意。”又觉得那光脑门儿实在刺眼,说,“既然你现在已经日子好过了,把头发再养回来吧,一个女子家家的,这样子总是不像话的。”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如果沈之寿第一次说到司乡性别是‘女’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听错了,那现在就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错第二次。 尤其柳老,脸上的惊吓几乎化为实质,他伸出手指着司乡,震惊道:“你你你!!!” 司乡点头,说了一句,“改形换容,隐藏身份,都是为了活命,还望您见谅。”她起身行了一礼,“让您失望了。” 如是说沈之寿是司乡来这里以后遇到的第一个老师,那柳复传就是第二个,这位老人对她当真是提携得太多了,司乡是真的不愿意让他失望。 只是,终究还是要让他失望才行了。 道了歉,司乡看回沈之寿,直接拒绝:“不。”她说,“我要活命,我现在不能做柔弱的女子。我现在还做不到光明正大的以女子形貌去做一些事,所以且让我再这样保持几年吧。”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沈之寿想了一下,“你去国外,我想以你的能力,去哪里都能活得好,你在国外做一个女孩子,不必像现在这样不男不女的。” 若是在当年,沈之寿肯这样资助,司乡一定感激到终身为沈家所用。 可是现在不行了。 司乡摇头:“我自己有钱,我也确实打算去国外,但是现在不行,我手里有事,牵扯到比较多的我的利益,我不能现在走。” 第563章 怀清念月(下) “那你在国内也可以,你把头发留起来,重新弄一个身份,以后好好过日子。”沈之寿觉得那光亮亮的脑门儿越看越刺眼,“我认真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要这样去损伤。” 司乡不屑道:“我那父母您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样儿,不必用这话来劝我。”又说:“我生父没死他活得挺好的,又化名成家了,还有娇妻幼子,如今活得快活着呢。哦,那儿子是他离家第二年生的。” 云益东长相可以看得出是云梦甲亲生,而从他的年龄可以看出,云梦甲当年离家后第二年就在外头成了家了,这些年人不回也没有书信银钱捎回,他根本没有想过家里的女儿怎么样。 一个父母不爱的孩子,不必用父母去约束。 一席话,把沈之寿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这小孩嘴皮是越来越利索了,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沈之寿有些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你……” 司乡抢白:“我当然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说到底您提点了我不少,不然我早就回衡阳去砸断你老子你兄弟和你儿子的腿了。” 说完,司乡看向范瑞雪,郑重说道:“当年我是自己求死,沈老爷不过是成全我给我了一剂药,其他人也未必是真想杀我,他们多少要看一下沈文韬和你的面子,他们只是想从我嘴里问出东西来。” 只是没想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真就自己死了。 更没想到沈之寿能给最好的毒药让她吃。 司乡解释了一下当年的情况,又对沈之寿说,“当年种种,我并不恨你,也不恨你家其他人,只是你必须约束好他们才行,不然下次遇上,必有死伤。” “我想你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 司乡闭了闭眼,说出的话有些决绝:“我知道说话有人听的前提是说话的人必须有份量才行,你可以去和赵家的孩子赵保丰和君家那边打听一下,我攒的钱够不够雇几个杀手来杀你老子和你儿子。” “好。”沈之寿答应下来,“我会约束他们的,这个你放心,只是你的头发……” 他还是觉得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剃头当男人不像样儿。 司乡抬手制止他要说的话,“你曾经和我讲过,人读书不读书不取决于性别而取决于阶层。” 这是沈之寿曾经和云清寒讲过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只是她又说:“这世道洋人压着王族,王族官僚压着百姓。可是在这些层面之外,男女之间,一定是男人压迫女人,不管是贫是富是贵是贱,一旦一个家庭同时有了女儿和儿子,那一定是优先倾向于儿子的。” “我当初做女子时,数次险死还生。” “可是后来我做了男子,我才知道男子过的什么日子,那是我做女子时梦寐以求的日子。” “我不用担心有人随时抓了我卖了我,我不用担心生父生母亲属拿我去换钱,我不管是喝水还是喝酒吃饭还是吃药我都可以自行选择。” “这样好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过?我为什么要回去过那样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活?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司乡眼里有奇异的光,“比起等着男人给饭吃,我更愿意抢男人的饭碗自己想怎么吃怎么吃。” 何必要想着我扶贤夫青云志,贤夫赠我万两金,我自己能行自己去挣万两金不好么? 沈之寿不说了,他知道他说不过了。 “沈老爷,我们打个赌如何?”司乡看着他,“这个赌不难。” “什么赌?”沈之寿拿不准她要做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司乡用手摸了摸自己光亮亮的大脑门儿,说:“我想说现在外面正在改天换地,但是这吃人的王朝还在,你我以这王朝的存亡时间来打赌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这样的赌局传出一个字去都是形同造反,这女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我赌这王朝活不过四年。”司乡轻飘飘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看着范瑞雪吓得想冲过来捂她的嘴,她冲着范瑞雪摆摆手,“别怕,他们平日也讨论这些的,你看他们一点都没有奇怪。” 全场的人果然没有人露出奇怪的样子来,更多的是探究的神色。 司乡安抚住范瑞雪后重新看向沈之寿,“就赌这个,我赌这腐朽的王朝活不过四年。”又说,“打赌总还是要有彩头的,就赌头发吧。” “要是我输了,我此后终身只做女子装束,以后去走成家生子的路。若是您输了,就请在这王朝结束后做第二个剪掉这封建尾巴的人,改换西洋的男子短发。” 时值清末,所有男子的头发一应是辫子,虽然很多汉人并不喜欢这样的辫子,但是经过这几百年的驯化也已经接受了。 很多人,让他们剪头发和要他们的命差不多了。 这样的赌局,是有了可靠的消息确定一定会改朝换代还是她自己本身就想回家嫁人呢? 全场静默。 沈之寿思虑良久,终于是应了这赌局,“好,我赌。若是你输了,以后你就去嫁人生子,不再走离经叛道的路。” “好,同样,若是您输了,就请在变天之后剪头发。”司乡志在必得的说,“您输定了。” 沈之寿:“一言为定。”又说,“你我就不必书写文书了吧,这样掉脑袋的文书要是写了,只怕不必等到明年,我们现在就全部人头落地了。” 大清现在还在呢,你当着人家的面要造人家的反,换了谁都会先弄死你的。 形式上的东西司乡并不在意。 不过她还有其他事要和他谈。 她问:“您对于范瑞雪这边,您有什么计划没有,若是没有,那不如听听我的计划。” “先说来听听,若是可以,我说服范氏宗亲,若是不行,你就别折腾了。”沈之寿说。 司乡笑笑:“我想弄一笔资金出来做女子助学之用,若是可以,我打算把这笔钱交给她来管。” “不过这个肯定是在王朝被推翻以后,到了那个时候,她做一个新时代女性应该对沈范两家就没有大太的危险了。” 第564章 赔罪(上) 只需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其中之意,这是要让范瑞雪走先进的路子。 “可以,如果朝代更替,自然我沈家也要做出改变。”沈之寿就这样答应了下来,“到时候我会把他们夫妇清出族谱,至于能不能给她单开一页,那就看你和她的本事了。” 司乡点头:“好,那就再加一条吧,若是朝代没换,我自行闭门为牢,三年不出。” 好家伙,她水灵灵的把自己的未来就交出去了。 一切交待完了,司乡揉了揉太阳穴,一次性说太多话有些累人啊。 歇息了一下,司乡起身冲范家两位老人行礼,“并非有意在此捣乱,实在是有些太巧了点,其中种种你们也听了一些,我再把情况讲一讲。” “我当初因家中父母不贤去沈府为奴,后来得得益于主家仁慈,许我读书,所以沈爷算我半师。贵府小姐所读之书是我在沈家时所教,所以她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司乡道出前因后果,“虽然名份上是您家女婿的妾,但是我和他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也不存在什么私情什么的,所以他认不出我。” “如今我把话说明,若是范家不信,可以当场请人验明正身,只希望过后不会因今日之事造成贵府不好影响。” 其实范家人不聋也不瞎,把前因后果听得明明白白的,也把那些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所以范正庭也没打算深究,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 “多谢贵府不罪之恩。”司乡躬身下拜,又去看沈之寿,“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底上面的就该换人了,如果不是必须,建议您不要往京中走。” 沈之寿皱了皱眉,“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无可奉告。”司乡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真说了指不定这位就要先把她捆了请巫师来研究她了,“你爱听不听,我也不会劝你。” 沈之寿打量了她一会,笑了,指着自家孙女问,“别人你不管也就算了,她你总还是要管的,不然对不起她那名字吧。” 名怀清,字念月。 这名字压得司乡那躁动的心又安静了下来,对范瑞雪说:“我有种你和沈文韬给我生了一个孩子的感觉。” 范瑞雪抿着唇笑,“你可以不认。” “算了算了,算我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你约束好你丈夫不要回家乱逼逼就行。”司乡已经无所谓了,“那笔女子助学的钱,回头我弄好账户以后会寄给你的。”她算了一笔账,“如果顺利的话,每年能进去几千块,不过我会尽量多弄一些进去的。” 范瑞雪有些心动,“可这个事要过几年才会进行,你要现在就把钱给我吗?” “对,过段时间我弄好了给你,最晚不晚于今年年底。”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至于钱到你手上过后你如何管理那我是不管的。” 事情交待完了,司乡叫阿恒出来,“记住那个姐姐,回头账户弄好钱存好就给她。” “哦。”阿恒应了,问,“姐姐,这个姐姐是你教我之前的那个人对吧,那我是不是要叫她师姐?” 司乡想了一下,“不必,你们各是各的。”又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可以让着她一点,我说的不是把你手上的生意全给她,而是你们遇上的时候你照应她吃好用好,这样就可以了。” 事情说完了,该告辞了。 “柳老,颜老,一起出去么?”司乡还欠柳老一个交待,“我先前备了一点东西,顺便去取了吧。” 柳老有些不想理他,只是又有些问题实在是不问难受。 “哼。”柳老起身冲着范家两位上年纪的拱了拱手,“这人是我带来的,也怪我识人不明,以致生出这一场闹剧来,还望见谅,改日我再上门赔罪。”说完起身走了。 出了范家,几人上了君家的马车,车夫问去哪里。 “去我们往的客栈吧。”司乡说,“然后劳您等我们一下。” 等到了地方,阿恒陪着柳老颜老先去房间,司乡去和伙计交待泡茶上去。 “阿恒,你老实说你先前知不知道他是个女子?”柳复传进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知道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性别一事上你们瞒得我滴水不漏啊。” 阿恒下意识的要去看他姐,又发现他姐还没来,就认了,“知道啊,本来打算告诉您 的,怕吓着你老人家就没有说。”又说,“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从来不在您面前喝酒,也从来不和你们一起去澡堂。” 阿恒底气没那么足的为姐姐辩解:“我姐姐除了不是个男人,其他都是真的啦,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就不要和她计较了嘛。” 说得轻巧,换了谁被人这样欺骗也不会愿意轻易原谅的。 哪怕已经听完有一会儿了,柳复传仍旧觉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消息。 今天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 司乡上楼来了,她见状就知道什么情况,心中有愧,也知道事情终究是她做得不地道,一上来就直接认错:“柳老,我知道我骗人是不好的,我骗谁也不该骗你,只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柳复传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相反他对小辈还很宽容,只是他对于司乡实这一出实在不是知该如何是好,故而半天不肯说话。 司乡心里也没底,咬咬牙跑到角落去,跪着了,只跪着,不说话。 “你们这也没必要啊。”颜建明已经回过神了,“一个不说话一个跪,这到底是弄给谁看啊。”又叫阿恒,“去把你哥,不对,把你姐拉起来,她那样跪着,不是逼着我亲家连气都不能生了吗。” 这样一说司乡就不好再跪了,她又回去坐着,只叫一声柳老,别的不敢说。 “你到底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柳复传的语气里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图的什么?” 司乡小声说:“当初在衡阳县城里买了您的梅花就对您有印象了,后来城外遇到实属巧合。”又说,“我当初在沈家,奉命给做错事的一位姨娘送药,后来那位姨娘的孩子回来,虽然另有他人认罪,但是他仍然不肯放过我。” 司乡把沈家那点破事拌了个干净,“加上当时沈老太爷正为早年间就存在的私生子之事与长子闹不愉快,我遭了池鱼之殃,数次险死还生。” “先是落水失去生育能力,后来又有毒打,大夫说是至少要服药数年。” 提起当年事,尽是心酸事。 “当时我奉的是沈老爷的命,所以老太爷为了缓和嫡出长子和庶出外室子的关系讨要我去给外室子做妾,被拒。后来沈老爷欲叫我去给沈文韬,也就是范家女婿做妾,我不肯,所以求死。” 司乡没哭,只是声音不自觉的带起了沙哑,“沈老爷给了我一剂毒药,我本该速死,只是老太爷不信,一番毒打之下我重伤垂死时被扔到了乱葬岗,后来要不是阿恒和他爷爷恰好在那里,我只怕已经被野狗分食了。” 第565章 赔罪(中) 当年种种,司乡自出沈家之后从未和人说起来细节,每次提起从前都是笑着说,以致于除了阿恒,其他人都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所以很多时候别人都是不信的。 而阿恒虽然知道得多些,但是也并不知道全部,所以第一次听到全貌时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其他人少。 司乡认真的看着柳老说:“我之事,写成话本子都要被人骂胡说的,但是偏偏就是真的,我当初进入沈家为奴是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八的晚上,之所以是晚上,是因为那天白天我知道我那个舅舅收了十五两和一对金镯把我卖给了一个六十上下爱好幼女的人做玩物,所以半夜出逃。” 大清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十六,司呦呦穿越来这里被迫做了云清寒。 大清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八,被迫做了云清寒的司呦呦不甘心逃出,为了活命又做了沈家的奴婢。 再到大清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十六,云清寒选择以死脱离,结果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上海…… 司乡一样一样的讲述着除了穿越之外的其他那些不曾在人前提及的过往,等到说完,她不敢去奢求别人接受。 “我知道我离经叛道、我不守礼教纲常,可这些东西,放眼望去,没有一样是能叫我好好活着的。”司乡没哭,只是那双红红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心情,“我以前做云清寒的时候,我一直按照这世间对女子要求的那样温柔顺从,可是我活不下去啊。” “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十六那天,这具身体里原本的温柔顺从的灵魂就死了,那天云清寒的表兄想毁那个可怜女孩子的清白,她的母亲就在外面,可那个母亲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说。” 司乡想到原主的死就很难过,“一个母亲,到底有多不爱她的孩子啊,才会任由她的孩子被人那样的欺凌也无动于衷。” 那时候身体里传来的记忆里,云清寒本来是在挣扎的,她看见了她的母亲在外面,也看见了她的母亲看见了她在里面,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母亲不肯救她,绝望之下咬伤了表哥自己撞了墙。 也是她从没吃饱过,力气没有那么大,只是撞破了头,却没有伤得太深,所以司呦呦穿来时才能有一副身体。 “所以从那天开始,这具身体里原本温柔顺从的灵魂就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肯顺从的人了。” “所以人啊,如果没有人爱她,那就要自己爱自己。” 司乡对柳老说:“当初在衡阳城里,本来是看有人卖花停下来看热闹的,没想到最后那花您便宜卖给我了,我更想不到后来会再遇上您。”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我不敢请求您原谅或者怎么样,只求您别气坏您自己的身体,您为我这样一个人气坏不值得。” 司乡的话说完了,她低着头,眼泪滴下来,落到衣服上去,她又抬手把眼泪抹掉了。 “依靠欺骗而来的关系,我从不期望它有好结果,我只希望您能好一些。”司乡重新抬起头来,“柳老有什么要求都和我说吧,我知道您做不出打我骂我的事,我也不是说您提了要求过后就要原谅我,总之,咱们说出来,让您心里好受一些。” 颜建明见柳老不说话,很是担心,他们认识几十年的人了,又是儿女亲家,又有多年相交的情谊在,对他很了解,也知道他难受。 只是他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前段时间又查出来身体不大好,怕他憋着出问题。 颜建明左思右想一阵,问司乡,“你对柳老抱歉不是只在嘴上说说吧?” “当然。”司乡见他们肯开口,也不管他们要什么条件就答应了,“我所有的钱都行,叫我做什么也行。” 颜建明有些诧异:“你给了他一万多还有钱?” “我又挣了一些。”司乡如实答道,“只请给阿恒留点儿吃饭的钱就行了。” 阿恒一旁听着,也不反对,只是点头。 “阿恒你也没意见?”颜建明又去问阿恒,“你一点也不在意钱?” 阿恒也老老实实的说:“我是喜欢钱啊,可是那些钱本来也不是我赚来的,都是我姐姐赚来的,她还教我识字和道理,要不是她,我现在还在要饭呢。” “我以前就是个叫花子,有了我姐姐,我有名字了,也有朋友了,也有工作了,我觉得很好了。” 阿恒的理由很简单的,“我现在哪怕是重新找一些事情来做,我也能养活我自己了,再怎么样也比我遇到姐姐之前过的日子要好。” “而且姐姐当初答应我的,她吃什么我吃什么,她穿什么我穿什么,她都做到了。”阿恒是个知足的人,“我想这样就可以了,我不能因为姐姐把钱花了就跟她生气,而且钱也不是给别人,是给柳老啊。” 阿恒一点都没有难过的样子,“柳老的恩惠不止姐姐受了,我也受了,要是没他带着我们,我也说不定饿死在衡阳来上海的路上了。” 听了这些话,柳老的脸色好了一些了。 “那你自己写一个条子吧,叫柳老能够顺利的去接手你们上海的事情。”颜建明直接就要了,“记得把凭证留下。” 司乡就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钢笔和本子,刷刷的写好,又按了指印,又叫阿恒也按了指印签了名字。 “我的事情大多跟谈家公子和君家二公子有关,拿着这些直接找他们改一下就行。”司乡说,“海外的一些不多,没必要过去。”又说,“另外有两万银元的现银存在上海的花旗银行,不记名的,拿这个印章去就可以。” 说完她把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小小印章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颜建明看了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少呢。就用手肘碰了碰他亲家,“哎,你说一句吧,这些钱你到底要不要?” “哼,老夫像是这么眼皮子浅的人么。”柳复传没好气的说,“几万块钱就叫老夫被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司乡一听话中有转圜的意思,连忙说:“当然不是,您的恩惠,我无论怎样也回报不了,只要您说,我一定全力去做。” “让老夫想一想吧。”柳复传也没有立刻给她答复,“亲家我们先走吧。” 第566章 赔罪(下) 如果把沈之寿和柳老做一个对比,那司乡更信任柳老,他们关系的建立只有贫富的一层差距,柳老把她当成的是一个有前途的贫穷少年人,而不是女人加奴隶。 这段关系在一开始就是平等的,大家相处起来也比较自在。 所以如果柳老能消消气,那叫司乡拿什么出来都能接受。 “柳老,只要您能原谅我,您叫我做什么都能愿意。”司乡乖巧得很,“我保证听话。” 柳复传把那条子拿起来撕了个粉碎,“除了我,君集文和谈晓星他们两家知不知道?” “不知道。”司乡如实说来,“我本来是打算从苏州回去之后和你们一起说的,您别撕啊。” 柳复传白了她一眼,“不撕留着干嘛,这点东西虽然不少,但也还买不了我的脸面。” 停了一停,柳复传才说,“你现在说出来,是对自己有信心了?你就不怕说出来了有人弄你?” 这个么? 司乡摇头:“没有把握,只是有些事情赶到一起了。” 想了想,还是把小君要叫她相亲和小谈要叫她出国的事说了。 “别的还好说,只是小谈公子说要叫我跟他出去这件事却是不好办的,一是一去几年,保不准会发生些什么,出国的费用太多了,我也不想叫人家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柳复传又说,“那要是他们不能接受你骗了他们呢?” “大不了就是这些钱再丢掉嘛,我有把握能保住性命。”司乡没有说谈夜声的事,只是说,“我虽然不聪明,于人情事故上也琢磨得不深,但是我运气还算好,我交的几个朋友都是人品极好的。” “不管有钱没钱,总不能是落井下石的人就是了。” 司乡对这个还是有把握的,“其实我自己也打算去国外了。” “柳老,您不生气了好不好?”司乡求他,“我错了,真知道错了。” 柳复传瞪她,“要不是今天误打误撞的,你怕是还不肯告诉我吧。” “柳老,其实我已经准备和您说了。”司乡小声说,“前天天来这里之前,我给您写信了,就是想约您时间跟您坦白的。” 柳复传面色又好了一些,“若要我原谅你也有法子。” “您说,只要您说,我一定去做。”司乡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柳复传指了指那些撕碎的纸条,“这些不够,你去赚百万来。” 颜建明都吓了一跳,这老家伙是真敢开口啊。 “没问题,不过能不能宽容一些时间,这个有点多,我手里的东西全卖了也不够。”司乡请求宽一些的时间,“还有别的吗?” 柳复传:“当然,难道你以为老夫的脸面那么不值钱吗?”他说,“把你光秃秃的脑门儿遮起来,以后正经做个女人吧。” “行,那户籍的事……”司乡这下直接就笑了,“您帮我弄一下呗。” 司乡笑得狗腿起来,“虽然我自己也有用钱去想办法,但是柳老您出手一定比我自己弄的要靠谱多了。” “我考虑一下吧。”柳复传没有立刻答应,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你不会还戴着面具吧?” “没有没有,只是剃头了。”司乡连忙否认了,“我要是戴着面具,那沈之寿老爷也不能认出我来。” 说得也是。 柳复传仍有疑虑,“那沈之寿和他儿媳既然认识你,为什么他儿子认不出你?我听你话中之意,你还做过他小妾?” “是,但是那是我死了过后的事。”司乡摊了摊手,“我和他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又是女扮男装,他估计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吧。”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别说他了,我那先前的老邻居也认不出我,我见过老家那边好几个人,能认出来我的只有沈爷和他儿媳。” “行吧,你让我回去想一想。”柳复传把情况弄得差不多了,“户籍的事我叫衡阳那边给你解决,但是户籍到手之时,你要立刻把头发留起来,从此好好做个小姑娘。” 司乡点头如捣蒜,要不是没法子,谁愿意顶着这个奇丑无比的头发啊。 “你还有没有别的骗我?”柳复传又追问,“要是还有别的事,你现在告诉我也就算了,要是过后叫我自己打听到了……” 话中未尽之意,司乡明白的,“没了,真没了。” “行吧,你自己小心一些吧,你那旧主能杀你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柳复传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要走,“千万小心一些。” 把柳老二人送走,司乡心里还是忐忑,马甲掉了,多少是有些慌的。 要是柳老一气之下给衡阳发电报叫人把她和阿恒的户籍给弄了,她们两个立刻就是寸步难行。 刚才真叫司乡慌得不行的,只是嘴上没有说那么多害怕的话而已,也就是嘴硬。 司乡看着阿恒,“你不要怕,最究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的。”又说,“我怎么也不能叫你再回去要饭的。” “柳老说要给你重新弄户籍,他应该是原谅你了吧。”阿恒也是有些没底的,“要是他回去后悔了怎么办?” 后悔了就后悔了呗,还能怎么办? 司乡拍拍他的肩膀,“坐下吧,我们聊一聊。要是我真的不行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姐姐,你不要吓我。”阿恒刚放下去的一点心立刻又提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司乡想想也是,他也没什么根基,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在这晨也确实没什么依靠的,就说:“行吧,那你做好可能要走的准备,如果小谈和小君他们都接受不了我是个女人的情况的话。” 阿恒试探着说:“万一出了纰漏,小君公子和小谈公子都不原谅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柳老一样,认了啊,我先骗的人家的嘛。”司乡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有办法叫小谈公子不弄死我,但是仅限于不弄死我而已。” 以谈夜声的性格,对于曾经帮过他的人,应该能保自己一条命吧,只要命能保住,那自己就有办法。 第567章 官方吐槽 这边的司乡两姐弟睡不着,那头的沈家人和范家人也睡不着。 范瑞雪被她三个哥哥和父母还有伯父叫去问情况,虽然已经听了一些,但是毕竟太惊世骇俗了些。 “那云清寒当真只是教你读书的婢女?”范瑞璟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我一点没看出来他是个女人,一点也不像啊。” 范瑞雪:“二哥,连沈文韬都认不出来,何况是你。” 范家人齐齐回想,那人看起来全身上下无一点像个女人。 “二哥,你在上海和她打过交道,她在那边做些什么?”范瑞雪想知道得多一些,“你帮我把这两千六还给她吧。” 范瑞璟把那票推开,“你为什么不要,难道还嫌钱烫手么?” “给了你就收吧。”范瑞珏也说,“老二你那边跟她在上海接触得多些,她平时一点也没有疑点么?” 范瑞璟撇撇嘴,“有个屁的疑点,青楼照去,花娘陪坐,茶酒都行,还有女人为她争风吃醋的,别说我,你们不也看不出来么。” “再说和她在一起的那些人,有男有女的,都是正经来历的,谁会往那个方面去想呢。”范瑞璟接着说道,“我都怀疑上海的那些合伙人都不知道那些情况。” “那我们要提醒一下君家吗?”范瑞琪问,“毕竟我们和君家也是要打交道的。” 范瑞雪有些紧张,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大哥。 “哥你看?”范正庭看向他哥,也是如今的范氏族长,“我私心里是觉得不说为好。” 范正堂摸着胡子,问侄女,“你们关系好到可以换命了么?” “差不多。”范瑞雪毫不犹豫的说,“她于我亦师亦友,我所会的书和字都是出自她手,也真的救过我的命。” 范瑞雪回想起得知噩耗的那天,有些难过,“我当初没能救下她,我当初其实是可以救下她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决绝,一点都不留恋生命。”说着说着就看下泪来,“如果她当初心狠一点,我早死了。她之于我,尽友之义,尽师之责,在知道她死讯后到今天,她一直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心结。”她把眼泪抹掉,“伯父、爹,你们放过她吧。” “你们三个觉得呢?”范正堂问那三个侄子,“尤其是瑞璟,你和她打过交道,你觉得我们怎么做好些?” 范瑞璟想也不想就说:“当然是替人家守着这个秘密了,不说她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单说我们家的东西能进金顺源,其中一定有她出的力。” “不错。”范瑞珏也跟着说,“她在没暴露之前就对我家外甥女如此大方,明显是还在看重和妹妹的关系,又有能力,这样的人对我们家实在是只有好处。” 范正堂点点头,“那就依你们的意思来办吧。”又去和侄女儿说,“她和你关系好,看起来和你公公关系也不错,想来也是,要是你公公觉得她不行也不会叫她教你读书了,只是你公公又为什么要杀她?就为了她不肯给你男人做妾?” “不是。”范瑞雪犹豫了一下,模糊着说,“不是公公要杀她,是她自己觉得不想活了,所以跟公公要了毒药,我公公只给了药,没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我跟沈文韬。” 那听起来两人关系还是真行。 这边的范家人在聊这少见的奇闻,那边沈文韬也顶着他老子的白眼问问题。 “爹,清儿喝的那毒药真是你给的?”沈文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事儿,“所以她不是被爷爷打死的?” 沈之寿端着茶在喝,等喝完才说:“毒药我给的,你爷爷想打死她也是真的,是她命大。”又说,“你不要再叫人家清儿,云清寒早就死在我们家了。” “我、行吧,小司我是真没认出来,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沈文韬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地方在这里,“她和清儿看起来全无一点相似之处。” 沈之寿:“你瞎。” 官方承认,最为致命。 外面叫了声小姐回来了,接着就是门被推开,范瑞雪进来了。 “公公,文韬。”范瑞雪叫了人,又问孩子在哪里。 “已经睡下下了。”沈文韬说,“你和岳父他们聊得怎么样?” 范瑞雪:“我家这边不会往外说,文韬你呢?” “我当然也不会往外说。”沈文韬立刻说,“我也不想多生枝节。” 范瑞雪又去问她公公,“公公打算如何对待她呢?还要再杀她一次吗?” 她这话问得相当大胆,叫沈文韬捏了一把汗。 “我没打算再杀她一次。”沈之寿坦然说道,“她能活下来,既是天意也是本事,我还不是那样输不起的人。” 范瑞雪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这两个人都没有坏心,不然她还不知如何收场。 “那她说的其他事情我们怎么说?”沈文韬不敢自己拿主意,“瑞雪那儿的助学一事爹你怎么看?” 沈之寿看了他一眼,“你两口子的事,你两口子自己决定,如果害怕不敢做就不要收人家的钱就是了,反正现在钱还没到,直接和人家说明就好。” “胆小不丢人,眼瞎才丢人。” 范瑞雪没忍住,一下子笑了。 “行了,你也别笑他了,他一向是眼瞎。”沈之寿对她儿媳妇说,“你也要想好,毕竟是危险的事,虽然她说的是四年后,但是这天到底什么时候变还不知道。” 又想起自己的辫子,叹气,“我跟她打了赌,到底是我剪子还是她留头发还不知道。” “爹,你就这么相信她?”沈文韬有些不服气,“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沈之寿骂道:“你当你老子说话是随便说的吗?”又接着骂,“你是瞎,好歹你之前在家也见过她不少次,话也说过不少,你怎么就那么瞎?我和瑞雪怎么就认得出来?” 那么,沈之寿和范瑞雪是从哪里认出来的呢? 沈文韬只想喊冤,“爹,爹,我哪里能想到一个死人能活。你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懒得理你。”沈之寿看着瞎了眼的儿子理都不想理,“瑞雪,她如今形迹已露,怕是不会在这边久留了,以后也未必肯轻易见我们家的人,你要是想见她,就趁这两天吧。” 第568章 原来你是祝福我生八个丑货? 司乡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起床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她打着哈欠去洗漱,一出门看见了精神抖擞的布里斯和小曲。 互相打了招呼以后,布里斯和小曲照旧去了君家的铺子,司乡和阿恒要了早饭在客栈吃。 “哥哥,柳老那边今天会有消息吗?”阿恒担心的咬着筷子头儿,“要是他今天真不理我们我怎么办?” 司乡给他夹了一个包子到碗里,“你快吃,他理不理我们的,我们都要等一等才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两人先等来的不是柳老,是沈文韬和范瑞璟,沈文韬手里还抱着他女儿沈怀清,那小姑娘一进门就四处打量,一看到司乡,立刻就扭了起来,又冲司乡伸手。 “你抱抱她吧。”沈文韬把孩子递过去给她,“她喜欢你呢。” 小小的沈怀清还不会说话,却已经去分辩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了,一过去就咿咿呀呀的说,看着她的口水溅到了司乡的脸上,又拿自己的袖子去给她擦掉,笑得咯咯的。 “你们怎么把她带出来了。”司乡皱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带出来还是不放心的。” 沈文韬:“我爹想见你,瑞雪也想见你,就在不远的地方。是瑞雪说把孩子带来给你抱一抱的。” 听了是范瑞雪的意思,司乡也不多说,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看着孩子开心的挥手,摸了摸她头发。 逗了一会儿孩子,司乡问阿恒,“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吧。”阿恒不放心,他现在就觉得沈家人都不是好人,“你不能因为认了以前的朋友就不认我了。” 司乡笑眯眯的,“那就走吧,一起去。” 订好的地方在茶楼的雅间,走过去不过盏茶功夫。 司乡抱着孩子走着走着,眼看看快到了,又倒回去两步,把孩子往沈文韬手上一塞,钻进了路过的银楼。 没多久,她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银项圈儿,把其中一个小些的递给范瑞璟,“给小孩儿的。”又叫阿恒低头,把那个大的给他戴到脖子上。 “给我的啊?”阿恒都要笑出花儿来了,“哥哥你给我买的项圈儿啊。” 司乡打量了一下,还不错,继续往前走,一旁的阿恒笑得像个傻子。 真的是太容易满足了,一个银项圈儿就能高兴成这样。 很快到了茶楼,沈之寿和范瑞雪早在那里等着了,再见面范瑞雪只觉得百感交集,还没说话,先哽咽起来。 “你别哭啊,我不是还没死么。”司乡最怕人哭,“你再哭我也跟着哭了,我真不会哄人啊。” 范瑞雪止住难过,“我是高兴,你好好儿的我比谁都高兴。” “唉,你真的是。”司乡开起玩笑说,“我马甲捂得那么严,要不是你来,还真没人能给我掀开。” 玩笑说完,又问,“今日找我是叙旧?” “是也不是,我有些事情问你。”沈之寿指了指椅子,“坐下说吧。” 沈之寿今天来还真是好心,“我来这边的事已经办妥了,打算这几天就回去,你这边是怎么想的?之前的身份你是不好再用了,现在的只怕也有麻烦,要不要给你重新再弄一个?” “身份上的事我已经托了人了,那边正在问。”司乡没提到柳老,“如果不出意外,我要去国外,只是什么时候走还没定,毕竟这边有生意牵扯,阿恒一个人也弄不下来。” 顿了顿,又说:“您不是来走亲戚的吗?这么快就走?” “事情办完了就走了,衡阳那边只有我夫人在,我不放心。”沈之寿今天来是做一些交代的,“怀清裹脚和上学的事我们沈家和范家的族长都没意见,这点你可以放心,等到她再大一些,就给她启蒙。” 这是个好消息。 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沈之寿接着说:“范家这边对于瑞雪和文韬走进步的路子并不反对,不过如果四年后天没变,那他们就不同意了。” “这个你放心,一定会变的。”司乡有这个把握,毕竟她历史再差也记得那几个很重要的时间节点的,“要是到时候没变,我听你处置。” 沈之寿摆摆手,“我昨晚上想了一晚上,我想要是当初直接放你走了,也许我们今天关系肯定不是这样的。” 这话没错,只是来得有些晚了。 “情况不一样罢了。”司乡不愿意提及当年之事,“您始终是对我有恩的,这个我记着,要是没有您提点,我出来之后也未必能活得下去。”又问,“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沈之寿:“瑞雪哭成那样,我如何认不出来。” 司乡又去问范瑞雪,“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就是能认出来。”范瑞雪给的理由是凭眼睛,“我看了那两本书时就隐隐觉得你还活着。你口头禅一点没变。” “谁家好人天天祝别人生八个儿子的!!” 沈之寿也拿眼睛看她,“我才知道,你一直想祝福我生八个丑八怪。” 这个么。 司乡只笑不说话,能从那一点点的线索加上相似的五官就能确定自己的身份,只能说他们对自己记得太深刻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沈之寿说起正事来,“你想好什么时候做回女孩子没有?” “不为别的,这世上总归还是礼教之下的,要是哪天走漏了风声,一定会有好事者蜂拥而来,到时你处境堪忧。” 沈之寿想得长远,“做回女孩后,你想去国外也好,想在这边也好,总归要方便一些。” “沈家和范家,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说,这个你可以放心。” 得了他的保证,司乡是高兴些的,好歹她主动和一些人说这件事和他们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一些事是很不一样的。 “多谢了。”司乡由衷的道谢,“可惜你那三儿子是你亲生的,你爹也是你亲爹,你兄弟也是亲兄弟,不然我们还真能来往得多一些。” 沈之寿苦笑:“这个摆脱不了。”过了会儿又讲,“你是不是想说我没有风度,还想说我糊涂,我承认这些,但是等你哪天有你自己的一家人,你就会知道做家人跟做生意不一样,很多事情是无法讲道理的。” 家不是能完全讲道理的地方。 父子夫妻之间也不可能事事辩个是非对错来。 知道他的难处,司乡也没有多说什么,她要是有了自己的家人,也做不到完全的按道德法律这些来完全的讲道理。 第569章 纠结 这次见面很快结束,沈之寿说是要去买一些东西,没有久留。 司乡看着阿恒很宝贝那个项圈儿,有些愧疚于竟然到今天才给他买,索性又带他回去再买了长命锁给他,把个阿恒高兴得像个孩子。 回去时,柳老已经在客栈里等了。 阿恒几乎是蹦着过去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叫人看他的项圈儿,“柳老,你看,我的项圈儿,我姐姐给我买的,还有这个。”他把长命锁又拿出来,“这个也是姐姐给我买的。” “看见了看见了。”柳老对阿恒还是很喜欢的,“小阿恒很高兴。” 阿恒狠狠点头。 “柳老,颜老,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司乡告了罪,“我想这两天就回上海去了。” 柳复传嗯了一声,“也好,我们也要走了。你坐着,我跟你说一些事。” “我已经叫衡阳那边去改你的信息了,名字不变,换成女的。”柳老办事就没有不靠谱的,“我那女婿这两天因公外出了,可能得过几天回去了才能办。” “你以后小心一些,尽量不要提及之前的事,另外最好尽快离开上海,以防万一。” 司乡一个字也不敢漏,“我回去就找小谈和小君那边说明情况,我也得他们帮助良多,不该一直瞒着他们,本来也是计划这边回去就和他们直说的。” 见她早有计划,柳老点点头,又说:“你的户籍弄好了就会寄往上海,大概半个月左右就到了。你寄给我的信我也收到了。” “我也相信如果没有这个意外,你也是要告诉我这件事情了,也就不跟你生气了。” 司乡松了口气,感激他,“谢柳老,要是您不肯原谅我,我怕是好多个晚上都不能睡好了。” “不必说那些,虽然你是个女娃娃,但是你一身的本事比很多的男人都强,我想你就算是真的关在家里,也能做些事情出来的。” 柳老也是在强行给自己找安慰,“半个月后,你那户籍下来就尽快走,不然你去嘉兴寻我也行,我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好好成个家,也不枉我们一场缘分。” “我拿了户籍立刻就走,那些股份都是用阿恒的名义签的,我要脱身很容易。”司乡抢过话头说,“放心,我不会在这边久留的。” 柳老没有多说什么,“行吧,你自己决定就好,有事就给我发电报吧。”眼看事情说完了,“走吧,去青云楼吃饭。” 青云楼是这边有名的楼,贵得很。 “我们去那么贵的地方吗?”司乡听说过那个酒楼。 “你付账。” 正说着呢,外头有人敲门送东西来。 阿恒看着外面的人,“你们找谁?” “小司公子在吧,有人让我们送酒过来。”来人是旁边不算远的酒楼的人,“菜也有,有位姓沈的老爷订的,叫您等他一下,他马上过来。” 沈之寿要请她吃饭? 司乡看看那桌子上的几坛酒和食盒,又看看柳老,“我说我不知道这个事儿您信吗?” “那你就先招待他吧。”柳老带着颜老走了。 没等太久,沈之寿果然来了,冲着阿恒点点头,自己进来了。 “沈爷请坐。”司乡先说话了,“沈爷过来是?” 沈之寿指着那几坛酒,“我明天就走,请你喝点儿,顺便拿点东西给你。” “您找我喝酒?”司乡意外,这不像是沈之寿做的事,“我以为您只是会是找我喝茶的人。您有什么东西给我?” 沈之寿送来的是一块崭新的手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收着吧,随便买的,你那表旧了。你要在外面做事,行头还是要备足的。”沈之寿纠正了一下她的说法,“我是叫你喝,我并不喝,你要是不放心,这个小孩可以留这儿陪着你,他也不喝。” 对于沈之寿的人品司乡还是信得过的,他不是会私下对女眷用下作手段的人。 只是这操作属实叫人看不懂,好好的叫她喝什么酒。 “你叫阿恒对吧,来,我们坐着吃菜。”沈之寿拉着阿恒坐下来,“我们吃我们的,她喝她的。” “你先每坛喝两口。”阿恒谨慎的说,“你先喝了我姐姐再喝。” 沈之寿看了眼阿恒,“你拿来吧,我当面喝给你看。” 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人——也还算个好人吧。 司乡在他每样喝了一碗后就开始喝,一边儿喝一边儿看着他们吃菜,时不时的去看沈之寿的表情,偏偏这人表情没啥变化,叫人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抱着疑惑喝下去,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也不知道怎么倒下去的,反正司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日上三竿。 “姐姐,你醒了?”阿恒的声音就在旁边,他睡在地上,“那个人给你留了句话。” 司乡揉着太阳穴,“他有什么话?” “他说你的量是半斤女儿红,一斤莲花白,还有一斤百花酒。” 司乡一下子明白了。 “姐姐,他还说如果你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湘潭那边找一个人,地址他会寄给我,他叫你不要把这件事和人说,包括沈文韬和范瑞雪夫妇,他说那个人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包括身份和住的地方。” 司乡动了一下身体,头不算疼:“我昨晚喝了那么多怎么今天头不是很疼?” “他给你留了药,叫我给你吃一颗。”阿恒打了个呵欠,“他留了好几粒,我看见他从瓶子里倒出来的,他自己也当我面吃了一粒,方子也留下了,说你可以自己配一些。” 司乡又闭上了眼睛,她需要想一些事情。 沈之寿那些话的意思是,他把自己托付给了他一个朋友,可以替自己安排身份和住的地方,但是这件事是瞒着沈文韬和范瑞雪夫妇的。 想到这里,司乡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是怕沈文韬把自己消息露了出去然后弄出事情来么。 阿恒满肚子都是不解,“姐姐,那个人,他好像对你很好,可是他为什么又杀过你?”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他是个骄傲的人。”司乡只说了这一句,“叫上布里斯和小曲,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沈之寿的骄傲之处在于哪怕杀人,他都会尽量让人死得体面一些,而在知道这个人没有被杀死之后就不再下手,从另一方面来说,他认输了。 这样也好,好歹是半师之谊,如非必要,真不想和他刀子对刀子,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 第570章 阴魂不散 六月中旬,司乡回了上海,但是丹尼尔很忙,几乎是早出晚归,司乡没找着机会和他说话。 去找小谈,结果他去了外地,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小君也被君无忧带着回了家,正好跟他错开。 一时之间,目标人物竟然一个也没有在这边。 司乡心情有些乱,连续两天一个人坐在酒与夜的外面喝闷酒,不对,是喝闷水,阿恒轻易不肯叫她喝酒。 继续晃着她那杯白水,司乡心里想着丹尼尔能接受她的可能性有多大,要是不行,要是不肯真心帮忙,那自己手上的钱能不能砸服他帮忙? 比答案先来的是沈文韬的电话,约她晚上去抱玉楼喝酒,说是有事情商量。 司乡没好气的回了句不去,又怕有人来这里堵着她,索性去了沉香里,叫了苏三娘给她安排了个人弹琵琶给她听。 “你怎么肯来这里。”苏三娘亲自给她端了茶来,“你不是轻易不肯来这些地方的吗?” 司乡:“我想歇两天,本来在酒与夜,没想到两天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请吃饭喝酒的,我又不爱这些。” “那说明别人觉得在你身上有利可图。”苏三娘浅笑,又去问那琵琶,“你觉得弹得如何?” 琵琶声声入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司乡:“我赏不出来这些,只觉得不如陈清光的好。” 听过好的了,谁还愿意听差的呢。 “那我给你换一个吧。”苏三娘叫那姑娘下去,“这是我新买来的,正在教规矩,你要是有局记得从我这里多叫,毕竟赚了钱有你一份。” 司乡皱了皱眉,“其实你要谋生,大可以去做其他行业,虽然难了点,但是总归是饿不着的,去其他地方也可以,实在没必要仍回这里。” 这些话她早想说了,只是不好开口,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哪儿有那么容易。”苏三娘叹息着,“我只会这个。”又说,“反正钱是真的,我每个月会往你的账户里存进去的。” 司乡听她这样说话,一下觉得这里也坐不住了。 以前苏三娘做姑娘时,多少是觉得她可怜,是被压迫的那一方。现在她做了妈妈,就觉得她成了压迫人的一方了。 “小司公子是个好人,可惜天下不全是你这样的人。”苏三娘说的是现实的情况,“只要这世上的男人还没有死绝,这天下的青楼就不会绝迹的。” 所以根源不在这些女人身上。 苏三娘咬了咬唇,“小司公子如何能对我的印象好一些呢?” 听了她的辩解,司乡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她要不是另辟蹊径又运气好,也是在谋温饱的,没有资格说人家的职业不好。 司乡也只有叹气,“那你以后怎么办,干到老死吗?” “不知道,干一天算一天吧。”苏三娘的态度说明她自己都不知道前途在哪里,“我和你不一样的。”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坐在园子里精心整理过的葡萄架子下面吹着风。 苏三娘看了看前面,“那边有人来了,我直觉是找你的。” “不管不管,再有人叫我喝酒我就回家去躲着算了。”司乡头也不想回,她还拿出帕子来遮着脸,“叫我清净些吧。” 苏三娘被她逗笑,起身对着那几位客人迎了上去,说了几句话后又带着人去了葡萄架子下面。 “别烦我,叫我清净清净吧。”司乡说话间那帕子被气流动落了下来,然后就看见眼前几张熟悉的脸,认命的起身,“郑七哥、波克先生、腾二少,沈大少,好巧,在这里遇上你们了。” 腾怀浩笑道:“上午请文韬兄弟给你打电话约你去抱玉楼,你说你不空,原来是忙到这里来了。” 说到这个,司乡也有问题,他们不该在抱玉楼吗? “本来是在抱玉楼,但是郑七哥说沉香里新到了一个昆曲唱得妙的,我们就过来这边了。”沈文韬解释道,“我昨天刚回来,腾二哥去公司找我说聚一聚。”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吧,小司兄弟这下总不能再说没空了吧。”郑七笑容满面的出来说话。 司乡当然不想见他,就说有事已经打算走了。 “小司兄弟是不是怕我们灌酒,放心放心,早听说你不喝酒的,我们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腾怀浩出来打圆场,“大家也只是聊一聊嘛。” 司乡仍是不肯,只说,“我上次跟郑二爷和他们一起在这边喝酒,直接被放倒在这里的,丢死人了。” “小司兄弟,你就算不给我们面子也要给沈兄弟一些面子才行。”腾怀浩把沈文韬推出来了,“沈兄弟,你多少说句话吧,大家一起谈一谈嘛,说不定就有生意做了。” 沈文韬不知怎么想的,说了一句,“小司一起吧,真醉了等下我送你回去就是了。” “那我就厚着脸过去了。”司乡内心把沈文韬骂了好几遍,“等下我那份酒沈大少帮我喝。” 喝酒自然就要有人,而喝花酒要有女人。 司乡旁边坐着的是陈胜玉,波克塞过来的,其他人身边也各有各的人,环肥燕瘦的,各有风情。 应付着聊了一些,开始进入主题。 司乡弄明白了,郑七进去以后郑家人就试图找她,只是她那会儿怕出事,跟着小谈一起,没被他们遇到。 而小谈也避着他们,颜四打得一手好太极,所以郑家那边想走谈家的路没走通,最后花了天价才把人捞出来。 今天约小司,也是说的什么想见一面赔礼之类的话,如果可以,再帮忙安排小谈见一面就更好了。 司乡应和着,却不肯答应约小谈出来,只说自己也有很久没见过人了。 这场酒一直喝到深夜。 司乡确实没喝多少,但是装得多,沈文韬是真喝得不少,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 “我去叫人给他弄一个房间睡觉吧。”郑七叫来陈胜玉,“你来照顾小司公子,这位沈兄弟交给无风姑娘吧。” 司乡任由着人把她扶到房间里去,等送她的腾怀浩一出门,立刻睁开了眼睛,把陈胜玉吓了一跳。 “你、你没醉?”陈胜玉后退一步,“是他们叫我照顾你的。” 司乡起身往外,“我去看看沈大少,你自己回去吧。” 第571章 意外的提醒 沈文韬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已经睡下了,司乡过去时就见到无风正在屋子里用热帕子给他擦脸,苏三娘也在旁边。 司乡到时看着不醒人事的沈文韬,很是不爽,这醉成这样子被人扒了衣服拍了果照都不会知道。 “他是不方便走了,已经睡熟了,出去吹了冷风要害病的。”苏三娘叫小司自己来看,“你这样子看起来是一点没醉。” 司乡:“上次被人算计过后回去狠狠的补了这方面,如今比之前的量稍微大一点。他在这儿睡我不太放心。” “怕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他不成?他是你实在亲戚吗?”苏三娘好奇的问。 司乡皱了皱眉,“倒没什么亲戚关系,只是他妻子娘家和我关系不错,他妻子我也认识。” “那你无非是担心在这里做些什么事罢了。”苏三娘笑起来,“只叫他一个人睡,不叫人伺候好了呀,绝不叫你难做。” 也只有这样了,司乡也并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也不能送他到公司里去。 “有劳了。”司乡拿出一粒解酒药给无风,“把这个给他吃下去吧,明天早上他不会头痛。”又拿出两块钱,“这个算他过夜的钱吧。” 无风把药拿了,钱退回去了,笑嘻嘻的说,“些许小事罢了,不值当另外给钱。” 过了一会儿,无风想起来什么,问司乡,“这位爷的夫人名字是不是带清字的?” 嗯? “为什么这么问?” “他喝醉了,念叨着一句‘清儿你是真能骗人呐’还有什么‘我家待你不薄’。”无风吃吃的笑起来,“还有一句‘早知道该早些放你走’。” 司乡只觉得这人酒品不大好,喝醉了就什么都说了,揉了揉太阳穴,“他还说什么了?当时还有谁在?” “没有了。”无风想了想,“是郑七爷一起帮着扶进来的。” “哦,我知道了。”司乡按下心里的不安,“我要先回去了,他就交给你们了,等他明天醒了,带句话给他,就说我说的,叫他以后少喝点儿,尤其不要跟今晚的人一起喝酒。” 苏三娘亲自起身去送人。 “苏姑娘可是有话要交待给我?”司乡见她一路光走不讲话,主动询问,“要是有事只可以直说,我过段时间要走了,到时候你再有事找我就不方便了。” 苏三娘想了一下,才说:“那个陈胜玉,怕是真对你上心了,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你不少。” 又是陈胜玉。 “没事,我快要走了,这事你不要往外说,不管她什么心思,反正走了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轻易我不会再去抱玉楼,这边也不会轻易过来。”司乡边走边说,“我连我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确定不大可能在这边。” 苏三娘并不追问,只说:“我接手沉香里欠的饥荒,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给你拿了三百,托兰特小姐存到你的户头去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 苏三娘见她不说话,又说:“你不要跟钱过不去,有时候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 “我没想跟钱过不去,只是不忍心。”司乡叹气,这样的钱她是不愿意碰的,“以后不必给我留了,我没出什么力气的。” 苏三娘却很坚持,“你那份会一直留着的,我的命贵。”说完又重新提起原先的话题来,“那个陈胜玉,我瞧着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怎么说?” 苏三娘犹豫了一下,“前几日我遇着一个苏州来的客商,这客商也知道陈胜玉,当然这个并不奇怪,毕竟她就是陈妈妈花大价钱从苏州那边领过来的。” “怪就怪在在往前就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了。” 司乡也来了兴趣,“这话怎么说?”眼看着快要到出口了,司乡指了指旁边大厅的空位说,“去那儿坐坐吧,我只听了个头儿,今晚睡不着。” 说话间两人就过去坐下了。 苏三娘就接着说刚才的话:“大凡讲究些的青楼,不会叫一个空有美貌没有才艺的女子来做花魁的,不但要有拿得出的手艺,还有迎来送往见机行事的灵巧,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而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出来的。” “陈胜玉就是突然出来的,卖她的那家人是苏州本地的,专门养瘦马,也有些达官贵人过去。对陈胜玉只说是从小养的,专门捡的侠女路线,说是另辟蹊径。” “前几天那苏州的客商和我说,陈胜玉说是苏州人,但是口音一点不像。” 苏三娘说:“她本人我们都见过,那苏州口音确实不太地道,这个也不算什么,半路买来的充作自小的养女想卖些高价的也有不少。” “那奇怪在何处呢?”司乡不明白。 苏三娘犹豫了一下,“那天我偶然看见一个杯子掉下去,她那小脚一踢,一下就踢上来了,看起来也像是个练家子。” 这话听得司乡一愣,现在练家子都这么随意了吗? “我当时就有种感觉,这人怕不是和那个无凤有些异曲同工。”苏三娘压低了声音说,“那个苏州的客商是我熟客,那日和我还说起一事。” “他们走闯北的见过的事情多,那天偶然说起一些江湖中偷盗儿童妇女的手段,陈胜玉听得格外认真,那客商说起一个贩人的头子,陈胜玉竟然也知道。” “总之你小心些,我怕她再对你下手。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走之前递个信,叫我知道一下。” 司乡就走了,对于陈胜玉的来历并不放在心上,这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 只是她这样想,别人却不这样想。 一出门,一个小丫环就把她扯到了一边去,司乡看着旁边马车上露出的美人面,强行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小司公子何必走那么快。”陈胜玉叫住他,“我有一事,想和你说。” 司乡不太想听,“要是风花雪月之事,就不必说了。” “跟这些无关,跟小司公子有关。”陈胜玉心知他是要躲着自己,就说,“你不必上车来。”又叫那丫环和车夫退开了些,然后和司乡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司乡眉头紧蹙,好半晌过后道了谢走了。 第572章 暗查 接下来司乡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先是腾怀浩找上金顺源,想和他谈腾家在湖南的土布想跟他们的船一起出去,司乡当然做不得主,只叫他和金顺源其他的管事来谈。 又有郑家的帖子邀请他吃饭的,还有沈文韬那边寄来的一张票和道歉的书信,信中言明是郑家和腾家一起找了他做中间人想通过司乡的关系近一些。 听了这些话,又想起陈胜玉那天专门过来说的话,收拾收拾找到了宋平浪跟前去。 “你怎么肯来找我?”宋平浪正端着杯酒在酒与夜外面坐着,看见小司拿着过来的水杯摇头。 司乡掏出票来,“帮我查两件事。” “谁?” “抱玉楼花魁陈胜玉在来上海之前的来历,还有衡阳潇湘街上腾家和上海公共租界里做成衣的祥生记的东家郑家有什么关系没有。” 宋平浪把那票拿过去,“哟,一千啊。”又说,“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怕是不好办。” “那能办哪些办哪些。”司乡说道,“越详细越好。” 交待过了,司乡又上楼去找兰特,进去时她一如继往的在看她那些文件。 “有事说事,没事你就自己坐着。”兰特头也没抬。 司乡坐她对面,有些羡慕她的状态,“我有正事,耽误你几分钟,放心,不会太久。” “说。”兰特抬眼睛从文件上离开,“我也有事情和你说。” 司乡:“那你先说吧。” “我走后这边的事当然交给我父亲来处理,但是他岁数大了,我想把阿恒培养出来,他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司乡非常高兴,又说:“我也有两件事情和你说,第一、阿恒不是我血缘上的亲弟弟。第二,我要走了,我的意思是不管小谈公子那边带不带我走,我都要走。” “那阿恒是你什么人?堂弟?那你还能把所有的钱都放他身上?”兰特很是好奇,“你要走是去哪儿?” 司乡还没想好,“不知道,应该去美国吧,也可能去英国。” 听了他的话,兰特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司乡明弄不明白她笑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什么东西啊。 “你笑什么?”司乡不明白就直接问了,“我和你说正经的事,你这样笑,我哪里还好意思说,” 兰特就不笑了,“那你说。” “我的所有的文件都是阿恒签字的,我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守不住这些,所以我想找个时间约你们谈一谈,那些我都无条件退出。”司乡其实有些舍不得,“本来我是想带着阿恒一起走的,但是你说想培养阿恒,我就想他要是留下也挺好的。” 兰特若有所思,“你要无条件退出和我们合作的生意?” “对。” “为什么?”兰特不明白,“都是你的心血,舍得吗?” 司乡现在银行里存了两万多,手上还有几千的现银,前两天去查了新加坡那边小店专门打款的不记名账户,里面也有一点收入,这叫她心里有底气。 哪怕是和这几家合作的事情都停下,她也不会饿死的。 当然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只是比起安全,那些钱都要靠后一步了。 司乡满脸诚恳的说:“很多事情都是你们肯带着我才能行的,本身就是我占便宜,我人不在这边还拿着那些本来就不合适。” “再说我是有别的理由,我有些事情骗了你们的,基本上所有的决定都是在不真实的基础上做出来的,我也怕你们接受不了。” 司乡只说到这里,“等君老板和小谈公子那边回来,我们一起开个会,我一是有生意上的事和你们交代,二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我之前瞒了你们,如今我不打算再瞒你们了,我想跟你们坦白。” 面对兰特好奇的眼神,司乡不再继续说,只说等人到齐了再说。 “别的没有什么了。”司乡想到即将来临的坦白局就笑不太出来,想想自己忙了这么久,也算是有些成就了,就说:“其实对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只是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拖到现在才坦白,好了我先出去了,你要是知道他们回来了,就帮我约一下他们吧,越快越好。” 兰特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的,看他要走,又叫住他,“你多关心一下阿恒,他前段时间总往外跑,今天又找借口出去了。” “知道了,我会找他聊一聊的。”司乡出门去,然后又探进头来,“认真的,你真能培养阿恒啊?” 兰特瞪了他一眼,“我像胡乱说话的人?” 还真不像。 “谢了。”司乡把门关上,跑去恒记看看去了,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星期了,等柳老那边的新户籍一到,她就立刻走,绝不多留一分钟。 想到这些,司乡又有些兴奋,自己在国外待个四五年回来就该是民国了,到时候女人自由度高许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浮现出几张面孔出来,李桃花夫妻都是有些能力的,应该可以扶持一下。 主意打定,司乡到转道去了金顺源,让人把李桃花叫了过去。 李桃花来得快,见是许久不见的小司,还挺高兴。 “坐吧,李大叔。”司乡问他,“在这里还习惯吗?” 李桃花眉眼间比刚来时舒展了许多了已经,“习惯的,现在已经上手了。您是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吗?” “并没有,只是和你聊聊。”司乡看着这个热心的大叔,心里知道要是没有他自己怕是早死了,也知道要是小谈那边后面如果不肯原谅自己,那恐怕李桃花的活计未必保得住。 “小司公子?” 司乡被他一叫思绪回到现实,打算直接和他说。 “你算是我推荐来的,但是你是凭自己立住脚的。”司乡说,“但是我过一段时间要离开这边了,我走后你未必还能保住现在的活计。” 李桃花一愣,脱口而出,“您是和另外两位东家吵架了吗?” “没有,只是有其他事情要离开,我的意思是出国,几年不会回来。”司乡自然不能告诉他实情,“但是你的工作多少会有影响,所以我提前和你说一声。” 李桃花心下略宽,但还是忐忑,只是想自己和他关系并不亲近,不好求他,再说他人不在这边,求也是无用的。 又想起自己一双儿女,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那恒记那边?” “那边应该会继续开,如果关门或者换老板,我也会叫他们有事情做的。”司乡说道,“只是到底人走茶凉,我离得远,这边的事我是顾不上的。” 第573章 未家人再现 司乡的意思是鞭长莫及。 “那阿恒兄弟那边也跟你一起走吗?”李桃花想到了什么,“恒记不交给他管吗?” 司乡:“不一定,阿恒的精力不一定够。” 这下李桃花彻底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家刚稳定下来,立刻就变得不稳定了。 “李大叔不要慌。”司乡笑笑,“我不会叫你们吃不上饭的。” 李桃花脸上忧色显现,“哪里能不慌,您这样的东家可不好找。” 能几块大洋的给伙计支钱,还能叫伙计找不着事儿做的兄弟一起过去学手艺,还能给伙计他爹也安排事情做。 李桃花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年轻小伙儿是格外的感激,现在听了他要走,是哪里都高兴不起来。 “李大叔,你先听我说。”司乡打断他的脑补,“我看得出来,你做了多年的账房了,虽然以前是药铺,现在是杂货铺的,你在这边学得非常快,这是没错的吧。” 李桃花忧色不减,“是这样,虽然不是同一个行业,但是总有共通之处。” “那你打算学到何种程度呢?” 这一问倒把李桃花问住了,不知他何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学,就干脆学得更多一些,日后要是这边待不住,去其他地方也容易些。”司乡一点一点的说,“金顺源是目前上海最大的杂货铺,后面这样的铺子只会越来越多。” 如果弄通了,以后是不缺饭吃的。 李桃花拿不准他是试探自己有没有二心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李大叔,打个商量。”司乡步入正题,“你把这里面的门道摸透,然后把你女儿儿子培养出来,过几年叫他们跟我干。” 李桃花一愣,“他们不是已经跟你干了吗?难道道和阿恒也要分手?” “不是,只是他们目前总归只是做手艺罢了,想要出头还得做大一些才行。”司乡微笑起来,“我和阿恒不会分手,只是阿恒现在还小,我想他以后总是要有自己的人手的。” 可是信得过的人哪里是那么好找的,能有早早认识的人才更叫人放心。 司乡笑眯眯的,“做面包做蛋糕就跟揉面蒸馒头一样,是个人都能学会,但是会管账会看成本会给老板守着钱的人却不好找的。” 李桃花听明白了,他从来就是个笨人,不然当初也不能明里暗里的帮着司乡谋了条生路出来。 这东家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的两个孩子培养成心腹啊。 李桃花一想到这些,脸上全是喜色。 “李大叔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行。”司乡拿出一张五百的票来,“这个你收着。” 李桃花吓了一跳,“不可不可。” “你听说我说。”司乡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这并不算白给你的。” “你要把这另外几个账房的本事全学过来才行,最好还有点儿你自己的东西琢磨出来,然后把他们俩教会。” 司乡也是拼了,“这五百是给你应急的,要是我走后这边你待不下去了,这五百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我要求的是你哪怕不在金顺源也要在上海找事情做,也仍然要做账房会计一类的。” “明白了。”李桃花点头。 司乡又说:“另外有一件事托你。” “如果以后这铺子里有人心野了做得太过了,你要悄悄的提醒一下小谈公子或者小君公子才行。” 司乡又拿过去一百,“这个是后面这件事的价钱。我今天和你说的事你要保密。” 这人钱给得太大方了。 李桃花吞了吞口水,搓着手,想要不敢要。 “拿吧。” 李桃花拿了,他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如今一下子拿在手里,只觉得不真实。 看着他一脸梦幻,司乡笑笑走了,她还要再去恒记交待一些事情。 恒记的事也简单,叮嘱几句就是了,司乡没和他们说自己要走的事,怕的就是通过林德有和闻远芳的关系传到了沈文韬的嘴里,她最近要走的事目前只有兰特、阿恒和柳老那边知道。 闻远芳见着小司来还是高兴的,连忙拿了刚出炉的点心来。 “尝尝,这些蟹粉酥是桂雨学着做的,还不错吧。”闻远芳夸着那两个学徒,“桂雨学东西是真的快。” 司乡就笑,“那也是你和丽沙带得好。”然后又说,“阿恒最近过来多吗?” “他是来得勤一些。”闻远芳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最近和乞丐走动得多。” 司乡没往心上去,“我知道了。” 说话间一个年轻人从后厨出来,司乡觉得眼熟,“那是谁?” “哦,是阿虎,送水果的。”闻远芳解释说,“他们家水果便宜。” 司乡想了一下,“是姓未?” “对,未虎。”闻远芳点头,“你认识?” 司乡:“我们之前用的不是这家,怎么换成这家了?” “这家便宜,是丽沙让换的,说是一个月可以省下来两三块。”闻远芳看他好像不太满意这家。 司乡皱着眉头:“和丽沙说,我的意思,换一家送水果的,立刻,马上给他们结账,如果有违约金就赔,我签字。” “这……”闻远芳愣了,“丽沙要是问理由呢?” 司乡怒道:“我不同意能不能算理由,她不服叫她来找我就是了,现在去办。” “那我现在就去。”闻远芳难得见他发火,也不敢惹他。 “等等。”司乡叫住她,“用这家的果子阿恒知道吗?” 闻远芳:“丽沙定的,我进去问一问啊。” 没多久闻远芳又匆匆出来,叫司乡进去后面,说是丽沙叫他。 “好好的果子也没有问题,东西又便宜又好,你为什么不用。”丽沙在厨房里叉着腰,“小司,虽然你是老板,但是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就决定吧。” 司乡:“不是说他家东西不好,但是真不能和他家合作。” “为什么?”丽沙较起真来,“我已经叫桂田去追他回来了,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司乡耐下心来说:“之前酒与夜用过,后来没用了,常来的君老板先前也用他们家的,后面也没用了,所以你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就行了,不要用就行了。” “可是人家一个女人那么可怜,又带着两个没成家的儿子,这样突然就叫人家少一笔生意,太过分了。”丽沙同情心出来了。 正说着,李桂田从后门掀开帘子进来,“人我追回来了,有什么事?” “你和闻姨去算一下他们的账,把钱给人家结了,明天开始换一家。”司乡冲他们说,“记住了,用谁的都能行,唯独未家的果子不能行,没有理由,我不同意。” 丽沙气得很,把面团子都要甩出火星子来了。 “那用原来的那家?”闻远芳小心翼翼的问,“就说你回来了不同意我们换。” 第574章 被抓(上) 司乡无所谓的点点头,“可以,用谁的都行,只要不是未家的。”想想又提醒他们,“未家的两个儿子都没成家,你们最好不要同情心泛滥的跟他们走得太近。” 闻远芳听得一知半解的,见他不说也不好细问,就去拿了账本子算去了。不多时算好,叫李桂田去后面叫人过来拿钱。 “人走了。”李桂田掀开后门门帘没看着人,“可能是等不及了,是我过去再叫他还是送过去?” 司乡一刻也不愿意等,“你和丽沙送过去吧,要是他们问原因,你就说东家有做水果的朋友要送,如果他们还不肯罢休,你们就说东家和酒与夜的东家认识。” 那两人灰溜溜的去了,剩下两个人也不敢多问,一个仍旧留在厨房里,另一个去外面招待客人。 司乡有些无聊,拿了个梨去窗边吃。 不多时阿恒也过来了,听说司乡为着送果子的人发火,慌忙也进了厨房。 “你去哪儿了?”司乡这会儿心情不大好,“你知不知道他们用的果子是未老板家的。” 阿恒大惊,“先前丽沙来问过,我说不用啊,这又是什么时候用上了?”自己去拿了进货的单子来看,然后委屈的叫他姐姐看,“是我们去苏州的时候换的。” “就算是去苏州那会儿换的,可是回来后你也来这里看过,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司乡问他,“你一个做东家的,不知道自己铺子里的事?” 阿恒被训得满面通红,无法解释。 李桂雨见势头不妙,扔下手上的活儿就出去了,“小司我去前面帮忙。” “去吧。”司乡冲阿恒说,“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你就给我面壁思过去。” 训完了人,司乡又招手叫他离自己近些,“这件事我骂了你你不能生气的,是你太大意了。”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就软了,“兰特小姐和我说想培养你,你怎么看?” 阿恒这才抬头:“我愿意啊,我这几天在想呢,我是想跟你去外面的,但是我帮不上你的忙,我去了只能添乱。” “那等过几天他们回来以后吧,要是他们反应还好,那你就留下。”司乡抬手摸摸他的头,“跟他们合作的那些我都还回去,这个铺子你好好经营,我再另外给你留一笔钱。” 阿恒使劲儿摇头,说,“我不要那些了,我现在的薪水足够吃饭了。” “傻孩子,哪里能不要,不过也不敢给你留太多,怕你被人惦记。”司乡是很喜欢这个半路认识的弟弟的,“你以后要防着一些人,比如郑慧达那一家子,比如波克那个卖鸦片的,最坏的就是郑家那个上门女婿,哎,反正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了。” 阿恒猛猛点头,他姐姐说的都对,郑家和波克不能招惹。 “虽然我们不是血亲的,但是比起血亲关系也不差了。”司乡笑眯眯的说,“你啊,真是个乖弟弟呢。” 阿恒嗯了一声,小声说:“你一辈子都是我姐姐。” 还煽情上了。 “没事啊,我只是出去几年,等我安定我就给你写信。”司乡也不多说什么了,“放心, 走之前一定给你安排好。这几天你出去做什么了?” 阿恒不好意思的挠头:“我之前看到过两个人,觉得眼熟,就托附近的乞丐帮忙打听他们了。” “谁啊?是你爷爷吗?” 阿恒一下子失落起来,“我也想是爷爷。”他把失落的情绪压下去,低声又叫了声姐姐,“我还能再见我爷爷吗?” “等你混好了,也许能见到吧。”司乡过去拿了个梨也给他吃,“你发现谁了?” 阿恒把梨咬了一口在嘴里,含混不清的说:“你记得我们在长沙遇到的那伙人吗?” “记得,差点交待在那儿了,怎么了?”司乡梨吃完了,伸手往窗外轻轼一扔,“他们来了上海?” “哎哟。” 司乡一愣,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看见未虎从窗下站起来,两人对视之下,那人立刻跑了。 “好个小贼,竟然敢偷听。”阿恒就要往外冲。 “回来。”司乡叫住他,“可能也没听到什么,你现在追上去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来什么。” 只是心里到底是存了怀疑。 司乡不愿意叫阿恒担心,“你仍旧回去做事吧,我回去了。” 安排好阿恒,司乡自己回了家去,接下来的开始闭门不出,连酒与夜也不再去了,只等再过五六天小谈和小君回来后把心事了了就能走了。 这一等就是四日。 阿恒兴冲冲的拿着电报回去,一进门就叫哥哥。 “怎么了?”司乡见他欢喜,“捡到钱了?” 阿恒摇头:“不是,是衡阳那边的电报,说是东西已经在路上了,应该这一两日就到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好好好。”司乡拿过那电报也是喜不自禁,总算是不用再留这丑到极致的辫子了。 阿恒有些伤感,“户籍这两天就能到了,小谈公子和小君公子后天就能到,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几天了。” “没事啊。”司乡被他说得也有些伤感起来,“我会回来的,也会给你写信,如果小谈公子仍然还要带我一起去,到时候我就先去新加坡那边待一段时间,我给你寄那边的东西回来。” 两人说着话去司乡的房间,司乡行李都早就收拾好了。 “这些东西都留给你用了,我以后是用不上了。”司乡指着小谈和小君送自己的那些东西说,“别的还好说,只是小君公子一心惦记着要给我说一房妻子,这一定要叫他失望了。” 阿恒咧着嘴笑,“小君公子是个热心人的嘛,姐姐,我想问问你,如果他们都知道你是个女孩子,也都不讨厌你,你会选择和谁亲近一些?” “怎么问这个?”司乡其实早已经想过千百次这个问题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君家那边沈家有亲戚关系,他又是要依靠家族的……” 话中未尽之意,小君要靠后一步了。 阿恒哦了一声,正要说些别的什么,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谁在敲门呢? 阿恒打开门就被推了一把,刚想骂人看见来人是拿着枪的捕快,一下子把话吞了回去。 “几位大哥,你们找谁?”阿恒拿不准来人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跟两个美国人手上租的房子,是他们犯法了吗?” “巡捕房办案,闲杂人等回避。”来人冲着司恒叫了一声,“把司乡叫出来配合调查。” 这些人是冲着司乡来的。 第575章 被抓(下) 司乡在里面听着动静,心里直觉不好,把手腕上取钱的印章扯下来放到枕头底下,又拿了两张两百的票在手上。 “几位大哥,你们找司乡什么事?他不在家,我去找他回来。”阿恒壮着胆子上前,“咱们有话好说。”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阿恒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敢来糊弄你祖宗,打量我们没看着他进来么。”那个骂道,“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抓。” “且慢。”司乡从卧室出去,“几位大哥办案辛苦,过来喝些茶吧。” “谁要喝你的茶,认相的自己跟我们走。” 司乡走过去,轻飘飘的把两张票送到跟前,“我穷苦人家,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只好请几位大哥自己去喝了。” 四百银元的票,在这会儿不是个小数目了。 那几人眼前一亮,又有些犹豫。 司乡看他们不肯收钱就知道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面上笑起来,“几位大哥放心,我能猜到我这是得罪了人了,我并不会跑,我们这里也没有后门,我也跑不出门,只是想和我兄弟交待几句话罢了。”说完指了指沙发的位置,“你们等我一会儿就行。稍后我还有重谢。阿恒?” “唉。” “去给几位大哥倒茶,再另外取两百的票来。”司乡眼睛眨也不眨的就送出去六百块了,“几位容我一会儿时间,一分钟十块吧,等下看我用了多少时间,我另外再付。” 所谓财帛动人心,这年头巡捕光靠薪水也活不下去,只是这样大方的手笔还是少见的。 已经拿了六百,再多一个小时就再有六百,四个巡捕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火热。 “尽量不要太久。” “不会。”司乡火速回了房间,拿起笔快速的写好代理的手续,又把取钱的印章和存单拿出来放到一起。 阿恒慌乱的倒了茶,再进去时眼里全是害怕。 “你过来,我抓紧交待你。”司乡把条子和印章拿给他,“这个条子立刻交给兰特小姐,这个印章是我的钱,一共有两万多,你都收好。” 阿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只怕是马甲破了。”司乡深吸一口气,附耳在他耳边交代了好几句,问他,“记住了吗?” 阿恒点头:“记住了,告诉兰特小姐之后就去谈家那边把话说给小谈公子。” “对,别的没有什么了。”司乡也只是强行装着镇定而已,“等下我会尽量跟他们打听一下到底是什么事,不管能不能打听出来,你都不要跟上来知道吗?” 阿恒眼泪包都包不住,只有点头。 “如果我就此回不来,你以后就自己好好生活,也不必说什么报仇的话。”司乡摸了摸他头,“如果这边过不下去,你就去嘉兴寻柳老。” “郑家的上门女婿云飞扬是我生父,衡阳枣花巷中的周大贵是我舅舅,你如果遇到我生父生母还有他们的亲属,千万要离得远些,那些都不是好人,更不要想着把对我的情份还到他们身上,那样我死也不瞑目。” “更不要沾染郑家和波克那些生意,其他的生意丢了就丢了,哪怕是恒记丢了也没关系,你自己最重要。” “范家和沈家不可过于信任,尤其沈家老太爷心狠手辣。遇事也不必去求范瑞雪,她有自己的家族要考量。” “李桃花是好人,他们一家都不止一次救过我,如果我不死,这人情我自己还,如果我死,这人情你替我还。” “还有我们要统一一下,柳老那边的户籍这两天就要到了,我们对外一起说我的身份是你姐姐,因为生活才女扮男装的。但是对小谈小君和兰特丹尼尔你要说实话。” “小阿恒,别哭,跟我一起出去吧,态度客气一些。那些东西先不要带在身上,等布里斯回来你再叫他陪着你出门,知道吗?” 司乡交代遗言那样一样一样的说清楚,生怕这孩子后头在那些人手上吃亏。 时间不允许两个人慢慢说得太久。 阿恒把眼泪抹掉,跟在他后面出去。 “劳几位久等了。”司乡礼节性的拱手,把手中的票放了下去,“这里是一千,还请几位收下。” 那四人目光交汇,这有些过于大方了。 不是说逃奴吗?这逃奴出手如此阔绰?怕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四位不必担心,我并不是要继续待很久,只是想问一问你们是为什么事情上门?好歹让我的东家知道去哪里捞我出来。” 司乡把那票往前推了推,“这钱是干干净净的,我也一定配合你们调查,只是蝼蚁偷生,我想打听一下我得罪的是哪路菩萨。” 有钱能便鬼推磨,更何况现在不是让他们推磨,只是让他们透露一点消息而已。 那一千的票还是被收了起来,谁还能嫌弃钱多呢。 其中一人开口,“我们是收到命令来抓逃奴的。” 果然是马甲破了。 司乡把贴身的包里剩下的钱也拿出来,还有一百多。 “最后一个问题,谁下的令。” 还是那人,“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只知道是个姓腾的书生来报的案。”也许是拿得实在太多了不好意思,那人低声又说了一句,“送他来的马车姓郑,祥生记。” 司乡已经心中有数了,心里把沈文韬狠狠的骂了几句,对阿恒说:“你记得回头替我谢谢衡阳潇湘街腾家、金银巷沈家、还有本城祥生记郑家。” 阿恒就看着他姐姐这么被水灵灵的抓走了。 他也不敢哭,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她姐姐留下来的东西全部藏起来,然后焦急的等着布里斯回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布里斯一直没回来,连本来说好要回来的丹尼尔也迟迟不归。 指针指向十一点了,阿恒实在等不住了,留了纸条拿上证件往酒与夜赶去。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不久,丹尼尔和布里斯回来了,打开门后看见灯亮着,丹尼尔叫了两声阿恒,没人应,又叫了两声小司,还是没人应。 “奇怪,人去哪里了?怎么还乱糟糟的。”丹尼尔过去把弄乱的椅子弄好,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字条,一下子跳起来,“布里斯,快,快,马上去巡捕房,小司被抓了。” 第576章 先打一顿 这一夜有好些人睡不着觉。 司乡一路上非常配合,到了巡捕房后先被关了进去,抓她的那几个人躲到一旁去说了些什么,没多久她就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里去。 白炽灯在头顶上晃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前面,他正对面是一把椅子,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没上手铐?”那人看了眼那两个送人进来的巡捕,“我倒不知道现在巡捕房办案已经这么温柔了。” 其中一个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然后退开去了。 司乡看了眼他们,没多久把眼神挪开了。 “我是该叫你司乡,还是叫你云清寒?”那人打量着堂下的人,“也许你还有别的名字。” 司乡摇头:“我叫司乡,如果说我叫云清寒,只怕您要拿出证据来。” “大胆人犯,大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旁边的人怒喝一声。 司乡一脸的平静,“并不是我大胆,只是我确实是叫司乡,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致电衡阳,确认我户籍真假。” “冒用他人户籍,扰乱秩序,还敢这么嚣张。”那大人看了堂下的犯人,“老吴。” 司乡早前听说衙门办案,不管有罪没罪,先吊起来打一顿再说,原本以为是夸大,今天自己领教了才知道一切都不是虚的。 不出片刻,司乡被堵住了嘴挂了上去,一鞭一鞭的,打得她想起了在沈家的那顿杖刑。 她来这里这么久,真正挨的打其实也只有两次。 汗如雨下,司乡觉得全身都要被打散了,真疼啊。 质量上好的衣服被打出了道道口子,血从那些地方渗出来,把衣裳浸染成血的颜色。 司乡也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意识慢慢的模糊。 “大人,晕过去了。” “放下来,弄醒。” 人被随意的扔到地上,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司乡一个激灵,疼痛从全身袭来,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嘴里的破布被拿掉,司乡大口大口的喘气。 “还不招吗?”上面的大人端着茶坐在那里,“要是再不招,下一份是什么就看他们心情了。老吴?” 老吴就是那个把她吊上去的人,他一鞭子又打过去,“来了这里,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卧着,我管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进来了就得依着我们的规矩。” 司乡被一鞭子打得差点又晕过去,疼得半天出不了声,从牙缝里艰难的吐出话来。 “我来之前就说了,有事直接问,有罪直接定,不必打。”司乡说话都不利索了,“我这个身体弱得跟个病鸡一样的,一不注意就打死了。” 司乡抬着头望着上面那人,“阁下有什么要问的问就是了,委实犯不着这样动手,我也不是属驴的,犯不着多吃这些苦头。” “那就自己招了吧。”上面的人仍旧低头在品茶,似乎底下的人不值得他的雅兴,“你是个识相的人。” 司乡识相的坐在地上,看着他:“有哪些罪名?我招也要知道犯的是哪条?” “自然是招认你如何冒用别人身份行骗。”那大人把茶碗放下,“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司乡听出了警告的味道,知道如果不认,怕是下一轮酷刑要比刚打的那一顿狠得多。 司乡知道是躲不过去了,“我没有冒用别人身份,我一直叫司乡,先前一直在衡阳那边一户人家做事,去年才来的上海。”又说,“大人明查,我旧主姓温,主母姓柳,正住衡阳县。” “哦?”那人抬眼看了看她,笑了,“老吴,带下去吧,等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带上来,不必留手了。” 司乡不由自主的发抖。 “还不招吗?”老吴一声怒喝,“再不招我叫你后悔这辈子当人。” 司乡死到临头也不怕了,抬起头瞪回去,“直接把状纸拿来我看看,差不多的话我就按了手印画了押,你我都省事。” 进了巡捕房,认不认罪的犯人说了不算,审的人说了才算。 “老吴拿给她吧。” 状纸被拿到了眼前,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罪状有三:其一、衡阳沈家状告其逃奴身份,并告她逃走时卷走宝物;其二、行骗,以谈家为保护伞四处敛财;其三、女扮男装,混淆视听、扰乱秩序,败坏风化,有损礼教,冒犯伦常。 三条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 看到第二条时司乡就知道了,今晚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大人,这三条里我只能认一条。”司乡嗓子有些干,“第三条我认,我确实女扮男装做生意了,其他的我早真没干过。” 那大人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此事并不是冲你来的,如果你听话,事后还能保得住性命。” 还有活路? 司乡一想就明白了,这活路怕是要叫她拿谈家的把柄去换。 虽然司乡并不想随便就去死,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需要犹豫的。 “不如你们直接打死我吧,然后趁我尸体还热的时候把直接画押就是了。”司乡也不挣扎了,“我自己做过的事我认,但是叫我去冤枉别人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太想死,但是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再说谈大人在商务局多年,根基深厚,我今天冤枉了他家儿子,他明天就能想法子弄死我,左右都是个死,我不不如死你们手上快些。” 司乡无所谓的椅子上一靠,“你们是想闷死我、勒死我、毒死我、吊死我、还是想淹死我?” “你不怕死?” “有点,但是知道逃不掉的时候怕也没有用了不是么。”司乡看着他,“我的命又不在我自己手上,我也不觉得我签了名画了押你能真能放过我。” 那大人还要说什么,听得外面有动静,一下皱了眉头,看了眼手下。 “咦,我听说郑大人半夜不睡觉,还以为是下头的人在唬我呢,没想到你真在半夜审犯人。”一道戏谑的男声从外面传来。 刑讯室的门被打开,一个二十五六的男人带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径直随便给自己弄了个椅子坐下,“郑大人这是在审什么?”又打量了一下下面的人,仍旧是笑语,“这小兄弟看起来打得不轻啊,还没招,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第577章 冲击 来的人是敌是友? 司乡也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但是能看得出来这人和审自己的人应该不是一伙的,立时抢先说道:“我不是小兄弟,我是个女子,我本来只是想扮个男人挣点儿钱,没想到就被抓了,可我除了男扮女装这一条,实在是没做过其他不好的事。” 后来的人笑被僵在了脸上,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审人郑保恩说:“叶大人,你看见了,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又对司乡喝道,“还不快全招了,还能叫你少吃些苦头。” 司乡咬牙说道:“我除了假装是个男人做点小生意,别的什么也没做,如果一定要说骗,那也是跟那几个做生意的人隐瞒了我是个女的。” 那后来的叶大人叫道:“这倒稀奇,女人做生意的虽然少些,但是也不是没有,只是女扮男装的我还是头回听说。”又冲郑保恩笑道,“郑大人,叫我一起审吧,功劳算你的,我只听个热闹就行。” 郑保恩脸黑下来,对这凑上来的同僚有些烦躁,“叶大人还是不要参与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改天我有重谢。” “哎,你们同僚一场,很该互相帮助。”叶赵侠可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退走了,这家伙半夜三更的审人定有古怪,“不用谢我了,我天生就爱帮人。” 司乡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大声叫起来,“他想屈打成招,他想叫我冤枉商务局谈晓星大人指使我骗人钱财,他还冤枉我是逃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司乡想到什么,又喊,“他姓郑,他是乔家路郑家的人,他们家之前有人卖鸦片被抓住了,他们在报复。” “住嘴。”老吴上前又想一鞭子过去。 “唉,老吴,郑大人和我都在这里,你越过我们直接动手怕是不太好。”叶赵侠心里涌起千层浪,面色也变了一变,“他说的要是真的,那牵扯可就大了?” 一个多年的商务局总办,一个本地大户,私下明争暗斗的事情不少,但是这样弄到巡捕房里来的还是不多的。 叶赵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既有状纸,郑大人便叫我也看一下吧。”说话间自己上前去拿走那状纸,一边看一边沉下脸色,“有点儿意思。” “叶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郑保恩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手了,示意老吴把人看住,自己拉着叶赵侠去了外间。 司乡知道她的命也许今晚上是保住了,又担心起接下来的事,怕受不住酷刑,又怕他们另有手段。 另一头,阿恒去了酒与夜,那边门都早关了,他拿钥匙开了门给兰特家里打电话,谁知道转接后电话被接起后又被人挂掉了,再打过去就是打不通了。再试着打了威利和谈家的,也是没有人接。 好容易熬到五更天上,他匆匆留了字条后出走。 再说另一头,谈夜声三更时回来,正在补觉,听得阿恒这个时候来找,知道是出事了,匆匆穿好衣服把人叫了进去。 “你说小司被巡捕房的人抓了。”谈夜声还算镇定,“说仔细些。” 阿恒努力不叫自己哭出来,“是,昨晚上就带走了,和郑家人那边有关,他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让我告诉你,说一定要谈大人在场的时候才行。” “还要我爹在?”谈夜声知道事情一定不小。 不多时谈晓星披着衣服过来,“出了什么事,这个时辰叫我?快说吧,不要墨迹了。” “小司被巡捕房抓了。”谈夜声指着阿恒说,“他是小司的弟弟,说小司交代一定要你在场。” 阿恒当即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那几个巡捕抓人的事情说了个完完全全,又拿出司乡亲手写的代为委托的条子,“这个是代办的手续,叫你们直接把他的生意拿走就是,叫我去新加坡或者嘉兴。” 谈家父子被震得外焦里嫩的,他们家一直看好的少年小伙子是个女的? 女的!!! “爹,要不然你打我一巴掌,看看是不是我没睡醒做梦呢。”谈夜声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 谈晓星到底年岁大些,“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头回听说这种事。”又问阿恒,“那你也不是她弟弟了。” “嗯,不是亲的,我在乱葬岗把她捡回去,她就认了我做弟弟,然后带我来了上海。”阿恒眼睛通红,“小谈公子,我姐姐有两件事让我一定要和你说清楚。” 谈夜声:“你说。” “她的事只怕郑家的目的最终还是谈家,另外又牵扯到衡阳那边两家人,错综复杂,叫你不要轻举妄动。“ 阿恒吸了口气,又说:“另外一件事,你一定要沉住气听我说,这件事比刚才那件事还要重要。尤其谈大人,你一定要替小谈公子拿主意。”后面那句话是对着谈晓星说的。 “你当时在衡阳,本来是觉得云清寒没有钱的,不打算找她要东西吃,结果你被铺子的人赶了出来,伙计还叫你快些走,然后你肚子饿叫了。” “云清寒笑,你还哼了一声,然后她就问你为什么不跟她要东西吃,你当时说一看她就没有油水……” “她说你想吃东西就帮她做个事,你说杀人放火的你不干……” “她说给你买两个油饼,叫你吃了再走。你说你吃一个带一个走,要给伙伴带一个回去……” “然后那个老板还叫你换地方,说你在那儿转了三天都要不到东西了……然后你问她是哪儿的人,等你发达了,一定回报她……你说陈胜吴广都是老百姓,刘邦朱元璋也是老百姓当的皇帝……” 谈夜声听得愣住了。 “姐姐说,你是个讲义气的人,但是这不是你讲义气的时候,叫你不要冲动。如果她死了,你把她尸体烧了骨灰撒海里去就行,算你还了。千万别觉得心里过不去再还给渣爹渣妈和其他人身上,包括我。” 阿恒眼泪终于是包不住了,“她说你码归一码,各是各的事……”他说不下去了,憋了一晚上的情绪一下子冲了出来,哭得停不下来,她姐姐命怎么这么苦啊。 第578章 各自行动 阿恒说的这些话绝对是能叫人吓着的,谈家父子也确实是吓着了。 谈晓星最先回神,问他儿子,“那些细节,都对吗?” “对,就是,就是,有些太不真实了。”谈夜声受的冲击太大了,“我实在是想不到,竟然、竟然、竟然是这么回事。” 谈晓星深吸一口气,冲着外面叫道:“把管家给我叫来,叫他马上给我过来。另外叫人备车,”然后去和阿恒说,“你别哭了,先把正事说了,她还交代了你什么,全说出来。” “在前几天,抱玉楼花魁陈胜玉提醒过她郑家人应该在记恨你们,姐姐叫宋平浪去查陈胜玉的底细。那天恒记的丽沙收了未老板的果子,姐姐发了好大的火,还和我说了几句话,后面我们发现未明的儿子在窗户外面偷听,只怕那会儿就已经泄露了一些……” “姐姐和我说过了,对外一律叫我和她说是姐弟关系,我们就用姓司的身份,柳老那边已经把衡阳的户籍改过了,那边官府的身份就是我们是姐弟,但是对你们一定要说实话。” 全部听完,谈晓星心中有数了。 “夜声在家里不要出去。”谈晓星下了命令,“阿恒你也在这里待着,我去叫人问一问他关在哪里。” 阿恒摇头:“我姐姐交代的事我还没有做完,这些事也要告诉丹尼尔和兰特她们,不然怕她们也受到牵扯。”又说,“沈家那边,沈老爷已经是放了我姐姐一马,想必是不会出尔反尔,但是他们家老太爷在这里,怕是那个老头出的手。” “郑家那边还不知道我姐姐的生父有没有参与,我姐姐的生母也可能会出来……” 阿恒继继续续的又说了一些,最后冲着谈晓星一下子跪下去,连着磕了好几下,泪流满脸的说:“我姐姐把生死看得没那么要紧,她求的是别把其他人都拖下水。” 说完把司乡留下的印章交出去,“这是她的钱,她本来叫我拿着,我不要,都给你们,只求你们能叫她少受些罪吧。” 谈晓星安抚了两句,叫人看住谈夜声,自己走了,阿恒则是叫人送去了兰特的家里。又另外叫人去请几个人去他办公的地方商量。 谈家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是要救人。 另一边,云飞扬所住的小院,郑慧开也是天一亮就到了云飞扬的书房,等着云飞扬回话。 云飞扬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无耻。”云飞扬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来,“你们叫我画我女儿的画像说是拿去衡阳接她过来,原来接她来是假,拿去比对才是真。” “妹夫,事已至此,也无他法,你去劝一劝侄女,叫她指认一下谈家,过后我们再想办法把她救出来。”郑慧开硬着头皮开口,“然后把她安置到国外就是。虽然吃些苦头,但是性命是无虞的。” 云飞扬冷笑:“哦,我倒不知道你们还肯好好待我先头那个女儿。郑家这样大的本事,都能将一个死了一两年的人翻出来,其实不必用我出面,你们自己动手不就行了,反正牢狱里死个把人是小事,要死人认罪也不是难事。” 一席话说得郑慧开满脸通红,哪怕这些年他对那边不闻不问,但毕竟是人家的亲生女儿。 “人在哪里?”云飞扬问,“你们是不是对她用过刑了?” 郑慧开尴尬道:“在巡捕房,多少吃了些苦头,也是她不肯指认谈家。” “那她指认了谈家就能一定能放出来?”云飞扬又问,“你该知道我们这亲事是怎么来的,我承认我是贪图富贵了,但你们把我女儿往死里弄还要叫我劝她去送死,你们真的无耻。” 郑慧开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此事不止是我们一家的意思,实在是侄女跟着谈家那儿子得罪人太多了。” 房间里的气氛很不好。 郑慧开又劝:“你能劝服她是最好的,你先头那个夫人也已经在上海了,在腾家人的手上,你不出面,腾家人就该把她用出来了。还有沈家老太爷那边也是可以出来做证的。” 他们早已经在衡阳的县衙托人查过了,司乡的身份货真价实的是个男人,也确实就是沈家的婢女云清寒。 身份已经明确,证人要找起来很容易,如今叫云飞扬出面去劝,也只是想叫事情成得更快。 “妹夫,你就当是为了益东想一想吧,他也是你的儿子。”郑慧开又劝,“这事过后,立刻叫你和我妹妹回新加坡,短时间内你们都不必再回来。” 云飞扬想到那个还小的儿子,终究还是跟着他出了门。 见他同意,郑慧开亲自陪着人过去,趁着还没到今天提审的时间要抢在前面去把人说服,不然只怕再生枝节。 郑保恩传回来的消息,半夜捣乱的叶赵侠的妹夫是商务局的小职员,因为他的捣乱,昨夜没能连夜审出来要的东西,还叫事情露出去了。 这叫郑慧开立做出了决定,他知道等天亮了这事一定会传到谈晓星耳朵里去,所以他安排了人去拖住叶赵侠后立刻来了云飞扬这里劝解。 郑家的目的很简单,谈家不肯跟他们合作,他们自然要换人。 而郑家在上海多年,虽然这些年没落了一些,但是关系还有不少。 哪怕你谈晓星在上海的官场混了多年,但是只要有人指认,他们安排的人就能立刻出来攻讦,然后把事情闹到上海道台那边去。 只要把人绊住,那事情就不会只是一个纵容儿子和一个败坏伦常的逃奴往来,自然有其他的东西出来。 只要绊得住他一时,郑家自然就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商务局总办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郑家的心思云飞扬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看出来,总之不管看没看出来,他都跟着出了门,往巡捕房而去。 那么,云飞扬能顺利吗,郑家人又能不能满意? 第579章 渣爹 托了叶赵侠的福,司乡被关了起来,没有被当场打死。 不过她心里也有数,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的罢休的,谈家未必肯捞她,但是郑家也一定不会放过她。 只是她没想到云飞扬能来,她在巡捕房的牢房里见到了那个离家数年隐姓埋名的渣爹时有些意外,然后就是把脸转了过去,没理他。 那家伙进来的时候还用难过的眼神看自己,好像他还挺担心这个女儿一样,真tm的是鳄鱼的眼泪。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云飞扬蹲在她面前,“不然你不会故意和我说起我女儿在衡阳的事。” 司乡眼睛一闭,真是不想看见他。 “我没有认出你来,是我对不起你。”云飞扬自言自语,“我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眼看他要说个没完,司乡有些烦躁,又睁开眼睛,“你有完没完,我和你很熟吗?” “我……”云飞扬被话噎着,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司乡调整了一下姿势,对上他的眼睛,“我说你认错人了你信吗?” “我现在哪里还能认错,我当初也只是没有想到你能把自己装成个男人罢了。”云飞扬苦笑,“我自问当初在家时还算尽了做父亲的责任,后来不回去也是事出有因。” 司乡很想翻白眼,然后她就真的翻了,“你有什么难处?是腾家二少那边塞过来的刺杀名单还是郑家东床快婿非你不可?”又问,“你和腾家三少有旧怨,又和腾家二少有牵扯,你和腾家之间到底是友是敌?” “腾家买你女儿去做玩物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事后知道了也什么都没做吧?” “你在外头混得还不错,怎么给你女儿一封书信一文钱都不寄?你难道不知道你那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么?都几年了,突然一下子跳出来认亲了?” 司乡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但凡要点儿脸你也不能在这里想叫人和你做父慈女孝的样子。” “我……”云飞扬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久久不言,过了一阵才说,“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但你不要跟你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司乡又换了一个姿势,叫自己能舒服一些,只是一动又疼得龇牙咧嘴的,过了好一阵才说,“我不是你那苦命的女儿,你可以走了。” “你不要说气话,我能在这里的时间有限,等会儿就得走。”云飞扬看了周边的牢房并没有人,小声说,“他们叫我来劝你承认谈晓星早知道你的女儿身,还有潘大寿的事也是他主使的,为的是潘家的产业,另外还有金顺源鸦片的事。” 司乡脸色沉得起来,她自然知道潘大寿死亡的真相,郑家卖鸦片那事也清楚,眼下云飞扬说是冲谈家来的,事情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有自知之明,她的那点儿东西不值当郑家专门算计她。 “我不清楚你们那些事,我也只知道这些。”云飞扬仍旧小声说,“腾家和郑家以前有没有交情我不知道,只是你先前差点被腾家买走可能和我寄回来的书信有关。” 司乡盯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郑家人一直不愿意叫我回衡阳,我也不敢贸然回去,直到前年夏天,我要求将你送到新加坡去。后面过了半年我见没有动静,再写信催促,没想到回信是你有了人家,我想你嫁人了也好,就没有再坚持。” 云飞扬接着说道:“我平时手上并没有太多钱,身份又有问题,确实不敢轻易和郑家翻脸。” “行了,你的难处说完了你就走吧,别吵我。”司乡不想再听下去,“记住了,你那可怜的女儿早死了,我是司乡,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云飞扬定定的看了她好一阵,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递给她一块手帕,低声说了句,“咬到嘴里,千万别出声。” 司乡接过来帕子,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来,委实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总不能是要杀她吧。 “把帕子咬起来,我的时间不多了。”云飞扬又说了一句,然后挽起她的裤脚,把刀对着小腿落了下去,竟然是从她的小腿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司乡要不是提前把帕子咬住了,怕是整个牢房都能听到动静。 “他们说你娘也来了,只怕你舅舅舅母也会跟着来。”云飞扬走之前说,“我会跟他们说你同意了,你在提审前是安全的。后面,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司乡疼得眼泪冷汗都在往下掉,根本无力回应他的话,好半天才大口大口的喘气。 妈的,疼死老娘了。 疼完又笑了,郑家人叫这个渣爹来劝她这一招,从根源上就错了。 笑完之后又想,云周氏只怕真的来了,以她那扶兄入魔的性子,只需要一点钱或者一句话就会叫她出来指认。 那么郑家的手段仅止于此吗?不对、从郑家人这些快速的动作来看,一定不止这些,还有潘大寿的死和金顺源鸦片的痕迹。 潘大寿的死如果硬要跟谈家扯上关系,那应该只有那时候在喝酒的时候宋平浪假装的无凤和自己的双簧了。 至于鸦片,那边的人很多,一定有看见过的人,那些被郑家买通的伙计只怕也有可能是证人。 一个官,牵扯上人命和鸦片,怕是仕途也到头了。 司乡越想越多,她突然意识到昨晚她漏掉了很多东西。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去想,有什么办法能够一件事快速发酵到影响足够大,甚至大到能影响一个多年根基的官员仕途的? 外面的牢门被打开,是换班的时候到了,新来的对这多出来的犯人还有点不清楚情况,拿着册子去问原来交接的人。 “原来的人呢?” “挪到其他地方去了。” “怎么挪了?” “你看不见么,册子上写着呢,这是个女的,偏偏她又把自己弄成了个男人装扮,我们也不知道该给她关男的一起还是女的一起,就单独关了。” “哎,你可看劳些,这是要犯。” 等人走了,司乡睁开眼睛,看着左右空无一人的牢房,心里在想刚才那句单独关。 单独、单独,司乡一下子惊醒过来:舆论、报纸!!! 第580章 各执一词(上) 两三家报纸上用大篇幅写着衡阳沈家逃奴莫名出现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相邻的一篇写着的是前段时间棉花大商人潘大寿神秘死于沉香里。 两件事情都被渲染得绘声绘色。 谈晓星秘密见过几个人后仍旧去商务局做事,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 而丹尼尔和布里斯跑了一晚上没有找到人在哪里之后果断去了酒与夜找兰特,在听完一切真相之后显得不敢相信,二人瞠目结舌,同样震惊的还有宋平浪和兰特。 丹尼尔拍着胸脯,“我简直跟做梦一样的,昨晚阿恒的字条上只说被抓了,还说叫我和布里斯说小司是女人,我还以为是要假装,结果真的是个女人?” “不止是你一个人不信,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兰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人已经打听出来了,谈大人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丹尼尔也顾不得再追究小司的身份问题:“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如果需要我们作证,我们要证明一直知道她是个女人。”宋平浪说,“这是谈大人的意思。” 兰特正在看当天的报纸,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接通后问了一些,然后又挂断电话。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们是做足了准备来的。”兰特指着三份报纸上的内容说,“你看这个——棉花商人魂断青楼,衡阳逃奴现身上海。” 又指着另一份报纸上的醒目标题,“这一个——疑似商务局总办谈晓星包庇神秘逃奴暗杀潘大寿。” “神秘凶手为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消失,花魁幽怨哭诉的神秘少年到底是何许来历?” “上海最全铺面金顺源旁边被暗暗关掉的烟馆到底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丹尼尔看得头皮发麻,这明显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这些报纸同一时间把事情弄出来,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办?”丹尼尔拿不定主意,“承认小司一直是个女人没有问题,但是这些怎么办?小司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谈大人。” 天知道有一个商务局的人能方便多少事,哪怕他什么也不做,也能带来不少好处。 丹尼尔自然知道这个人的重要性,问兰特:“我们就这样等着?” “当然不。”兰特冷哼一声,另外拿出一张纸写写画画后给他,“只怕这其中少不了波克的手笔,你去股市,按这上面写的来,我要叫他亏得血本无归。” 丹尼尔:“行,还有没有?” “当然有,布里斯你陪着阿怛去恒记,把恒记先关门,叫他们躲起来,等过段时间再出来。”兰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宋你跟着他们一起去,叫闻远芳让林德有安排你见那个沈文韬,事情跟他脱不了干系,你试探一下他什么意思。另外丹尼尔你从股市上回来之后带上金和雷去堵那个姓腾的,我立刻去打听他的地址……” 一条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众人纷纷散去,等忙完再回到这里来。 兰特思考一阵,拿起电话又打了出去,接通后说:“爸爸,我这走不开,你帮我给君无忧发一封电报过去,对,越快越好,出事了……” 同样看到那些报纸的人也不少,包括谈晓星自己。 所以他出现在了提审的现场,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中年人,这两个人一出现,司乡明显感觉到原本的郑大人和叶大人脸色一下变了。 两人异常恭敬的请了那中年人坐上主位,又看着谈晓星坐旁边听审,自己也只能坐到另一边的下首去。 “已经审了多少了?”那上位的中年人问。 郑保恩见了这人来心中暗暗叫苦,面上一片恭敬,“回大人话,人犯共有三条罪状,两下只承认其中混淆男女一条。” 那人看过卷宗,冲着下面看去,“嫌犯如何是坐着,身上有伤,又如何不见镣铐?” “下官昨夜得了消息抓捕人犯,难免动用了些手段。”郑保恩恭敬说道,“椅子镣铐是因为此犯身体确实虚弱。” 吴远道看着下面的人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望着他,不卑不亢,属实不像是个女人。便问:“你是司乡?是女子?” “是,民女正是司乡,也是女子。” “衡阳沈家沈燕山报官说你是他家逃奴,你认不认?” 司乡:“不认,我来上海之前确实是衡阳人,也确实是帮人做事谋生,但不在沈家,我主家姓温,主母姓柳。” “可有凭证?” 司乡:“并无,可以致电衡阳查户籍,只是我来上海之后女扮男装行商一事我旧主并不知情,还请大人明查。” “那上面所写谈家包庇你行骗一事呢?”吴远道又问。 司乡更是摇头:“此事我更是不明从何而起,虽然我与谈家确实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但是我与谈大人并没有见过几次,话也没说过,不知怎么就叫人觉得他们包庇我行骗了?” “若要说我行骗,那我骗了谁,骗走多少银钱,总该有苦主证据才是。” “可是我昨夜被抓之时,巡捕所告知是逃奴罪。到了这里,又多了另外两条罪状,民女不认,就挨了一顿鞭子,若不是半夜三更的那位叶大人突然而来,现在应该那份状纸上民女已经画押了,民女也只怕是个死人了。” 鞭子打过的样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无需多言,上面的人也并不在意这一顿打。 司乡趁着机会多说两句,“其实如果要证实我是不是沈家的逃奴也容易,状纸既然能递到巡捕房来,想必这家是有人在这里的。请来当面对质即可。” 她的态度很刚,你要告我什么,总得要有证据才是,有证人证据的就先拿出来。 郑保恩等的就是这句话,“回大人,苦主正是衡阳金银巷中沈家老太爷沈燕山,他家有人在上海经商,传唤即可。证人是这化名司乡的云清寒的生母云周氏和其舅舅一家,另有云清寒原先所寄住其舅父家邻居李桃花一家也在上海,可以另行传唤。” 听起来证人还不少。 当即调令下发,分三批去传苦主和证人。 第581章 各执一词(下) 证人未到,记者先至。 外面匆匆来报,好几个记者来了,有中国有洋。 “谁叫他们来的?”吴远道目光如电扫过下面的人,“本官尚无论断,你们先通知了这些人来?” 叶赵侠立刻说道:“下官不知,下官昨夜和郑大人分手后刚刚到家就被紧急调去疏散一批染了疫病的流民,天亮时才得回来,然后在这边眯了不过一个时辰,没有时间出去。巡捕房上下都可以作证。” “下官也没有。”郑保恩头上有汗落下来,当事人有两个,另一个没有嫌疑,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了,“大人明查。” 吴远道目光飘过下面的人,又停在谈晓星身上。 “我自然也没有,我要是能有这样的神机妙算,也不会叫人扯进来。”谈晓星淡淡的。 来人还在等着回话。 “叫他们先回去,官府断案,岂能随意旁听。”吴远道一挥手叫人下去了,低头去看状纸,似乎要从其上找出一些东西来。 叶赵侠:“大人是否稍事休息,等苦主与证人到了之后再审。” “不必,这些报纸和记者来得如此之快,本官倒要亲自看看有些什么名堂在里面。”吴远道目光如炬,“本官也从来不知本官治下竟然生出如此能人,能准备得这样齐全。” 话中之意,已然生了疑点。 司乡心中忐忑,不知道今天到底该如何收场,也不敢去看谈晓星的脸色,只打定主意,不认的死也不认,当下眼观鼻鼻观心。 早上云飞扬说的话还在她还记着,如果提审这关过不了,怕是当场就要定了死罪了。又突发奇想,郑家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把云飞扬弄出来作证? 还不等她想明白,云周氏兄妹已经等在了外面,从时间来看,怕是早已经被人安排好了等在后堂。 “大人,云清寒之母云周氏已经等在外面了,是否现在传唤。”郑保恩请示,“苦主沈燕山和另一位证人李桃花也还要再等一等。” 吴远道:“那就等,本官今天还非得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奇人奇事。” 一堂的人都在等,外面的记都也并未散去,反而又多来了几家,连带着路过行人也停下来围观。 等到沈文韬和李桃花匆匆而来,上海道台吴远道次开审这奇怪的一案。 “大人,苦主沈燕山之孙沈文韬带到,证人云周氏及其兄长周大贵带到,证人贵大贵邻居李桃花带到。” 吴远道看着下面几人,先问沈文韬:“你祖父状告司乡为你沈家逃奴云清寒一事你可知?” 沈文韬答了知道,又说:“大人容禀,这其中有误会。家中祖父只是为脸面说是逃奴,其实是学生妾室,而云清寒也并非逃走,而是早已经身故了。” “身故?”吴远道心中称奇,“那如何又有此事?”一指司乡,“你可认得此人?” 沈文韬看了一眼衣服都被血浸掉的司乡,皱了皱眉:“认得,她是金顺源的管事之一,姓司,也是衡阳人,与我那妾室有三分相似。”又说,“但是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容貌虽有三分相似,但脾气秉性却完全不同。”说完退后。 “云周氏,这可是你的女儿云清寒?” 云周氏细细的看去,虽然是常年相处过的,眉眼身高确实像,但是面颊有肉,气色虽然苍白了些也比她女儿好了挺多,一时有些拿不准,但是想起哥哥交代的话,不再细细分辨,只咬紧了就是。 “大人,民妇认识,她就是民妇那苦命的女儿。”云周氏就要哭着往司乡的身上扑,“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肃静。”叶赵侠一声喝,云周氏被人拉到一边去了。 “周大贵,你可认得此人是谁?” 这世上最了解一个人的是谁,那一定是最恨她的人。 周大贵看得无比认真,“大人,正是民女的外甥女,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出她来。” “李桃花,此人你可认识?她可是周大贵的外甥女云清寒?” 李桃花此时已知司乡就是云清寒,也明白了她为何帮自己一家,心一横,跪下磕了个头,“大人,她是金顺源的管事司乡,草民曾经见过,她并不是云清寒。” 吴远道:“这倒奇了,一个人倒能叫人认出两种面孔来。” 此时三个证人一个苦主,倒认出两种结果来。 “大人,民妇有证据,民妇的女儿左边小腿肚上有一块支指甲盖大小的胎记。”云周氏砰砰的磕了几下,“红色的,请大人查验。” 自有人上前去查验那两条腿上是否有胎记。 “大人,无胎记,嫌犯左边小腿肚上有一小块伤口,伤口新鲜,不是旧伤。” 周大贵如同拿了实在证据一样的,“大人,这一定是她故意把胎记毁了,好叫无从查证。” “大人。”司乡也终于开口辩解,“这是昨晚上的新伤,民女昨晚被打得挺惨的。” 叶赵侠亲自下去再验,看过后如实回禀,“伤口新鲜,确实可能是昨晚的,但是也可能是今早的。看切面光滑,应是利器所伤。” “大人,草民进来时身上的东西全部被搜走,根本无力造成这样的伤口。”司乡也要自辩,“民女绝不能用指甲做出来,也不能靠牢房的栅栏弄出来。草民身上伤口太多,根本没注意到多了这样一道伤口。” “大人,只怕是人犯为了掩盖身份弄出来的。”郑保恩心中又惊又怒,险些失态,“鞭子如何能弄出这么的光滑的伤口来。” 司乡冷笑:“那如何不能是大人为了冤枉草民故意在这里弄了一道叫草民说不清楚的伤口呢?当真是大人比民女多了一张嘴就能任由大人乱说吗?” 这话把堂上当官的几乎都骂了。 “慎言。” 司乡躬身下拜,“大人们见谅,草民无意冒犯,实在是性命攸关着急了些,一时口不择言。” 一时僵下来。 “大人,学生有一言要讲。”沈文韬上前说道,“云清寒是我妾室,此事在衡阳县衙有登记,后其死因也早在去年正月就已经报给其母。” “草民的妾室,自然是没有人比草民更熟悉的,草民可以证明此人绝不是草民妾室。” 沈文韬在心里暗暗说了句得罪,又说:“男女之间,自有分辨之法。” 沈文韬的话,颇有些胡搅蛮缠。 第582章 对簿公堂(上) “大人,既然是沈公子妾室,那一定已经与沈公子有过肌肤之亲了。”司乡听了他的话生出一计来。“民女虽然父母走得早,但承主家教导,亦知做人须清白,不可随意与人苟且,既无婚约,也无亲事,自然还是清白之身。” “民女请求大夫和稳婆验身,以还民女清白。” 眼下胎记一说已经无法辨别,但是姑娘和女人的区别是能验出来的,这应该是眼下最快的方式了。 司乡不哭不闹,有理有据,“民女行商之初衷为不得已,但民女亦知做人要有廉耻之心,亦怕玷污旧主清誉,故而一再谨慎,求大人明查。” 堂下之人脸色各异。 沈文韬知道这步棋是走对了,其他人面色各异。 当司乡再被带上来时,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婚前不乱来性生活的好处,她两辈子都想不到有一天要用这些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眼角余光中看到郑保恩并没有太过担忧,司乡心中又是一紧,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再审之时,郑保恩站出来说:“大人,就算司乡与沈家所告逃奴一案并不牵连,也仍然有另外两桩案件牵扯其中。” “如今亦有苦主棉花商人潘大寿家眷状告司乡行骗,为争钱财与人合谋骗取潘大寿财产并害死潘大寿一案,亦有一干人证物证。”郑保恩果然拿了这事来说。 还不等吴远道睛下令,外面又有人。 “大人,外面记者越聚越多,还有好些学生也围拢了来,叫着要公开审理此案。” 吴远道沉吟片刻:“此案明日再审,郑保恩?” “下官在。” “将嫌犯好生看押,若是明日开审之时她有一星半点的不对,本官唯你是问。”吴远道一声令下,“叶赵侠,外面记者之流由你应对。” 当下吴远道与谈晓星一同离去,其余一干人等也各自散去,那云周氏兄妹离去时把司乡看了好几眼,沈文韬亦是眼含忧色的看着她浑身是伤的被人带走。 司乡的命算是暂时又保住了一天,此事已经惊动了上海的新闻界,想必她不能在阴暗的死在牢房里,而是有了判决之后再受公开的处刑。 舆论有愈演愈烈之势,毕竟这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这样的艳情新闻足以吊动所有人的关注,哪怕很多人跟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 而另外有几人也暗暗赶往了上海,其中一个第一时间赶去了谈夜声家里。 “你是说小司当真是女人?还是我那表妹的大伯哥那个早死的小妾?”君无忧虽然早已经收到了兰特的电报,但是仍然是不可置信,“简直离谱之极。” 谈晓星已经从公事上暂时退下来,“是如此,已经证实了,你不是回苏州了吗?专为此事回来的?” “不错,我收到了兰特的电报。”君无忧有些烦躁,“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听过如此离谱之事。”又问,“如今情况如何?兰特的电报上说了大概,说是郑家在针对。” 谈晓星颔首:“沈家出面,今日已证实司乡身份,户籍那边我也发了电报确认,衡阳那边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那个潘大寿的死,夜声,那天你去过沉香里吧,那天就没有什么异常?”谈晓星又去问他儿子,“那个妓女你见过没有?” 谈夜声早把那天的事情回忆了一个遍,“那杀人的我知道是谁,只是出了沉香里,怕是没有人能分得出来,那是个外国女人。”当下把宋平浪是无凤的事情说了,也没有漏掉她送司乡首饰和票的事,当然连众目睽睽之下无凤强行叫小司唱双簧也说了。 “宋平浪现在在兰特的酒与夜做管事,用的是她新加坡华人的身份过来的。” 君无忧只觉得头疼,这些人也太大胆了,什么钱都敢收,什么人都敢用。 “那接下来怎么办?”君无忧看向谈晓星,“说到底我们是一体的,这明显是奔着你来的。” 谈晓星:“明天提潘家人上堂,不知道能拿出什么证据来,现在潘家人是关键。” “节骨眼上,只怕有很多眼睛都盯着潘家人那边。”君无忧想到了什么,“我去沉香里一趟,我先把那晚上有些什么人都找出来再说。”又问,“小司那边……” “尽量保。” 正说话之间,外面有人来报,“有个自称是秦文报社主笔的林辞云求见,还带着个穿斗篷的人来。” “请进来。”谈晓星对君无忧指了指屏风后,“你和夜声去那边避一避,我来会一会这个人。” 君无忧低声了句:“我与林辞云是旧识,他为人清高,眼下来此,怕不仅仅是为了想提前打探些新闻。”说完和谈夜声一道进了屏风后去了。 谈家的事外界无从知晓,另外沈家在上海临租住的房子也来了几个人。 把生意上来打听情况的人送走,沈文韬重新要回屋子里去,就见了匆匆赶来的他老子。 “爹,你怎么来了?”沈文韬还奇怪呢,“不是说要走吗?” 沈之寿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先进去,你们弄的些什么事,你爷爷呢?” “在里面。”沈文韬赶忙陪着人进去,“今天去了趟巡捕房,回来又应付了一些人,还没顾得上去看爷爷。” 两父子直奔后院去寻沈老太爷,沈老太爷见着儿子的时候还意外呢,这人不该在回衡阳的路上了吗? “你怎么去而复返了?”沈老太爷正看报纸呢,正是今天的新闻,他已经看了几遍了,“文韬今天去巡捕房结果如何?” 沈文韬咧嘴一笑,“爷爷,你弄错了,司乡就是司乡,清儿早死了。” “你个混账。”沈老太爷骂道,“她如此下我们家的脸面,你还维护。”又想起他儿子也看重那小丫环,不敢再说。 沈文韬仍旧是笑嘻嘻的,“爷爷,云清寒就算要下也是下的我的脸面,您气个什么劲儿,您要是不弄这一出,我的脸面谁也下不了。” 第583章 对簿公堂(中) 沈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碍着儿子在场,不好骂人。 “所以司乡这件事还真是你们弄出来的。”沈之寿脸沉了下去,“沈文韬我提醒过你把嘴巴闭紧些。” 沈文韬看他老子发火吓得连忙把他爷爷卖了,“跟我可没多大关系,是腾怀浩偷偷拿了画像过来叫我爷爷认的,又是腾怀浩代笔叫我爷爷盖了私印递的状纸。” “你就在旁边看着他们这么干?”沈之寿一眼瞪过去,“你敢说说你没有提前知道?” 沈文韬喊冤枉,“爹啊,这事儿我要是提前知道了我怎么也不能叫那状纸出现在公堂上,我还是今天一大早司乡那边的人找来才知道的。” 看着他老子的脸色稍缓,沈文韬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全倒了出来,末了又说:“身份一事已经定了,只是小司的安全还真不好说,明天那潘大寿的家人就要上堂,只怕他们手中有证据。” 沈之寿沉吟片刻,摇头:“真正的杀机不在这里。” 又是一阵沉吟,沈之寿有了决断,“你立刻去寻你大舅哥,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以范家的名义把这个发出去。” 沈之寿拿出来的是两份东西,一份是司乡离开苏州之前连夜办好的支持女子教育的专款银行户头和存款,另一份则是司乡亲自手写的承诺将此款项专用于女子教育的委托书,这还是司乡当时为了帮助范瑞雪减少风险而专门写好的。 “舅兄未必肯。”沈文韬直言,“舅兄还要在丝公所任职,怕是不肯轻易出这个头。” 沈之寿也不勉强,“那小司在上海和何人来往最多你总该知道吧,我过去走一趟。” “沈之寿你要做什么?”沈老太爷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你不会想把沈家全搭进去的。” 沈之寿:“我在给你的孙子找盟友。” “胡闹。”沈老太爷着急了,“你再看得上那丫环,那也只是个丫环,你们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她是我沈家奴仆的事实。” 言下之意,奴仆之身,如何能叫主人家替她筹谋,又如何配与主人平起平坐。 沈之寿冷笑:“我们沈家人往上数个十代八代的是干什么的你都说不清楚,你还瞧不上别人呢。”又说,“司乡在苏州给你曾孙女零花钱,一出手就是两千多。我们上海的公司,她和她朋友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她难道是因为你把她往死里打给的吗?” “你一天天的守着你过去的那些脸面,一点不想想一大家子要生活。” “她顾念着和瑞雪的情分才肯帮忙,又已经说开不会再找我们家的麻烦,我不站她这头,难道我跑去站那一直跟我们唱反调的腾家吗?” 沈之寿连珠炮似的把他老子怼了一顿,“你知不知道,司乡在上海打交道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里头还有我们家亲戚,你倒帮个外人,你真的是越老越不知轻重了。” 沈老太爷只是岁数大,还没糊涂,当下也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无力辩驳,又知道这是影响沈家利益的事情了,干脆闭了嘴。 “那爹你现在去谈家吗?”沈文韬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知道的消息,“司乡一直是跟着谈晓星儿子那边的,要不然就是君无忧那边,她和小君来往得也多一些。另外就是洋人了,酒与夜的主人。” 沈之寿掏出纸笔递给他,“地扯都写给我,我先去谈大人的府上先走一遭吧,要是不行我就去洋人那里,你看好你爷爷,要是姓腾的来,就说你老子过来了,你说了不算。” 外面的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巡捕房里的司乡竟奇迹般的一夜好眠。 再次被吵醒又是第二天早上的交班,这次没人再讨论她了,大家都只是当自己的差。 又熬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发饭的人过来把一个窝头一碗清水扔在了栅栏边上。 “哎,老五,你说这个案子到底会怎么判?”送饭的人和守门的人站着在说话,“我听说昨天报纸上已经有人在写这个了,可人不是前天晚上才抓的么。” 那叫老五的守门人是早上才来的,“我哪儿知道,这还是老子当差这么多年过后第一次遇到的奇怪案子。” “那她还能放出去吗?” “应该出不去了,影响到上头的人了。”老五看着司乡并不去拿饭吃,叹气,“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不在家相夫教子的,跑出来干这些事儿,那些官老爷哪里能容得下。” 送饭的人也去看不动作的犯人,摇着头说:“那她现在是吃一顿少一顿了,唉,我要是她,我一定把今天的早饭吃个干净,一口也不剩下,一口也不剩下。”最后那两句话,咬得重些。 司乡早就醒了,一直再听他们说话,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心里一动,拿了窝头过来小口小口的咬着吃,偶尔抿一小口水。 “走走走老五,我新得了两支好烟,美国货,我们过去抽。”送饭的人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就在这里,不耽误你当差。” 窝头生硬,吃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司乡看着底部被掰开的小口,不动声色的侧过身子把窝头掰开,见到里面的小纸团,悄悄的捏在了手心。 嗯着急忙慌的看了后,司乡把纸团连着连着窝头嚼得碎得不能再碎,就着水吞了下去。 一个窝头差点把司乡给噎死在牢里。 那送饭的人看着东西吃完,把碗筷搜了出去,谁来了也不能说这顿饭有什么问题。 司乡闭着眼睛静静等着今天的提审。 正等之间,外面又有人进来,司乡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叶赵侠进来。 “人没事吧。”叶赵侠并不去看司乡,只是手背在背后背对着栅栏和牢头聊天,“有没有谁进来见过她?” 牢头老五:“除了送饭的人,就是大人您来过了。” “哦,好好当差,这是道台大人亲自关注的案子,千万不能马虎。”说完背着手又走了。 司乡看着这人把袖子口露出来的布条又握了回去,心里稍微没那么慌了。 第584章 对簿公堂(下) 第二次的庭审如期而至。 只是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又多了几个人,看其身份,竟然还在谈晓星之上。 司乡进去之后仍然是坐着,同时一起到的还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猜测应该是潘大寿之子。 “大人,苦主潘大寿之妻潘田氏、潘大寿之子潘承宗、潘承祖已验明正身;人犯司乡带到。” 接下来就是新一轮的审查。 潘田氏先行陈情,“民妇潘大寿之妻潘田氏状告司乡与人合谋哄骗先夫在沉香里纳妓女为妾,败坏伦常。另告司乡与人合谋谋杀先夫。” 两宗罪状,哪一条都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有证据?” 潘田氏一双眼睛如淬了毒一般看着司乡,“有人证,当日先夫在时,曾在名花楼中订了酒席,那妓女无凤与这司乡二人在席间唱双簧引诱先夫时有不少人在场,其中与先夫生前有生意往来之人有数人,另有妓女不下数人,还有那些妓女的丫环仆妇,共计不下二十人。” 果然是冲着这里入手的。 潘田氏有备而来,自然也提前联系了人,或者说郑家早已提前联系了一些人。 那晚吃饭的客商几乎都在,把当时的过程一点不差的说了出来,虽然有些只言片语的有些出入,但是差别并不大。 只是单凭这些,要证明司乡和无凤同谋有些牵强。 潘李氏跪下磕头。“民妇有一翡翠手镯,水头极好,先前被先夫拿走,听跟随的人说是在先夫死前在沉香里赠了那妓女无凤。” “我于先前在一家铺子里见过那镯子,伙计说是有一少年人寄卖,民妇花重金买下之后确认,正是当日先夫所取之物。” 潘田氏捧出一个祖母绿的翡翠镯子来,又指着那几个客商说:“当日他们都是看着先夫把镯子送给那妓女的。” “民妇重买这镯子时,再三打听,就是一少年寄卖。民妇怕弄错了人,拿出凭证证实这是我家中之物,又说了涉及命案,这才吓得那伙计松口,说出寄卖人姓司。” 潘田氏泪如雨下,“那铺子是老字号,一贯的好口碑。民妇与相好的几个姐妹去的不少,只是民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能在那里寻到先夫死因相关的一些东西。” “民妇寻回此镯后仔细打听,这才得知那无凤是突然出现的,那卖人的人牙子先是把人送到我家中来,我不喜她生得妖艳把人赶走,那无凤又寻了人牙子将她卖进先夫常去的青楼……” “民妇第一次是从瑞安银楼中买的这镯子,再寻回时是在藏古楼中买来,都有凭证,请大人过目。” 潘田氏声泪俱下的把事情说了个透,人证物证俱全。 “嫌犯可有辩解?” 司乡不慌不忙的先把名花楼中的酒席上的事给认了:“大人,潘夫人所说的那场名花楼的中的酒席草民确实在场,但是当时草民本不是要去那场酒席的,当时草民与另外几人相约,是潘老板和几位客商与我相约之中一人认识,特意叫人来请的,在此之前,民女与潘老板从未相见过……” 此事过程上没有出入,那作证的陈老板几人都承认,无需再传君无忧与范瑞璟几人再来。 司乡又再说一遍无凤的来历:“那无凤,我与她只是在京城办事的时候见她倒在路边,脸上生了红斑极为可怜,这才给了些钱叫她去看病,再见面时就是在名花楼中意外遇到了……” 无凤的来历虽然无法证实,但是实情里掺杂了真假,一时也无法判断起来到底是真是假。 最后就是那镯子的事了。 知道那镯子的事若是说不清楚,她一定会栽在这事上,心里对那潘夫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说道:“当时在名花楼之后,第二日陈老板和潘家的管家专门寻来,给付一千块算是谢我当时在京城中对无凤的赠银一事,后这二人又代潘老板邀请我去沉香里喝喜酒。” “民女不好不去,又不愿意掺合进去,所以当夜去了之后并没有出现在酒席上,只在当时的花魁苏三娘房中坐了一坐便走了。”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当日民女确实收到过这个镯子,只是却不是那无凤给的,而是苏三娘拿来,说是无凤转赠与她,叫我替她折了现银给她,她好存私房。” 在别人看来,司乡一定是不肯承认自己拿过这镯子,她这样承认了倒叫人意外。 只是,又承认得不是那么实在。 最后,司乡望着潘田氏,叹息道:“我知您悲伤,但我与此事确实没有关系。您若是不信,民女这两年的所有行踪全部告知与您,您稍稍找人一查,就知民女不可能有时间来与这无凤做这些行径。” 正在此时,外面来报,说是名花楼花魁并妈妈两人前来作证,又有沉香里苏三娘与妓女无凤并当日伺候在侧的丫环仆妇几人来作证。 “叫名花楼与沉香里老鸨和花魁进来,其他人等在外面等候。”吴远道到此时哪里还看不出来这是两方势力在博弈,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人犯,又看了一眼今天多出来的那两人,目光对视之间,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作为被搏弈的工具人,司乡这两天一直处于高强度的压力下,又有伤在身,一时有些眩晕,晃了一下,扶住椅子,人也有些喘气,“给我一颗糖,我头晕。” 糖和水被塞入嘴里,司乡闭着眼休息,再睁开时名花楼和沉香里四人已经做为证人处在堂下。 而这四人里的主要人物当然是当日沉香里的经历者苏三娘和无风二女。 苏三娘恭敬的磕了头:“当日潘老板对那无凤喜爱得紧,酒席前叫我与无风把那镯子送了上去,偏偏无凤不肯收,转赠与我。当时小司公子本是要吃酒,又怕人多半夜也不得脱身,便只在我房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无凤先前表现的确实是视金银如烘土,所以我们私心里以为拿了这镯子也没事,这才到了我手上。”苏三娘这一句说的是实情,“她初来时,因她有牵扯的潘老板先前所来往的是无风,为了平息无风怒火,她把自己的卖身银子和潘老板所送的金银珠宝全部给了无风,我们都觉得她不是为了钱来的。” 第585章 对簿公堂(再下) 只听堂上又问,“那你为何又要赠与眼前此人,你先前可知她是女子之身吗?” 苏三娘再磕一个头:“不知,我是昨日才听说小司公子是个女人。先前给她是我有私心。” “那无凤是个极出色的人,琴棋书画、迎来送往、还有些身手,我们都觉得她是狐狸变的。” “加上她来了之后,妈妈对她极为重视,我年岁也大,一直担心她迟早要成新的花魁,便托司乡将那镯子变卖,那镯子一共卖得八千银元,被银楼抽走部分,剩余的小司公子全部给了我。” 苏三娘再道:“当日我所托小司公子之物,不止有这一个镯子,还有我数年积攒下的一些财物一共六万多块,只是苏妈妈死后我们无以为生,又不想再被卖去别处,就用这笔钱再重新装饰了沉香里,一共用去五万多,我带了账本来,请大人们过目。” 账本之上果然记得清楚,而账册上笔迹有新有旧,看起来正是多日前所记。 苏三娘再道:“那镯子,无风也全程看见,她也可以作证这镯子是潘老板赠与无凤,无凤再赠与我的。” 又说:“当日那无凤,我们本都是劝苏妈妈来历不明不要留,苏妈妈执意要留,我们也无办法,又担心她代替我,我自然不愿意跟她往来,所以那日我们将潘老板搀扶回房后就离去了,第二日就听闻了死讯。” “我们沉香里不分白夜都有人守着前后门,那夜并不见有异常人物出入,想来那无凤当真是狐狸变的,否则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的杀人离去呢?” 潘大寿之死其实官府早已结案,当时的凶手是死去的前任苏妈妈,是叶赵侠办的案,若是今日被推翻,那叶赵侠少不得一个办案不力草草收案的结果。 现下看着案件果然暂时没有被推翻的样子,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潘田氏的证人证据不少,但并无直接证据证实她与凶手有直接关系,所以潘大寿之死维持原判,仍旧是那死了的苏妈妈做了背锅侠。 潘田氏母子被送了出去,而司乡又被关进了牢房,等待再次提审。 郑保恩眉间隐有郁色,他们的杀手锏就这样被破了,这不单单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了,其他的那些算不得什么了。 叶赵侠看着他悄悄的往后门走,暗笑了一下,亲自端着茶水去了几位上官休息的地方。 叶赵侠是有意问的,“苦主潘大寿妻儿已经离去,另外一干证人也散了。”又问,“牵涉到谈大人和司乡行骗的另外两三桩案件,下午还审吗?” 吴远道望向多出来的那两个人,“依两位大人所见?” “还有审下去的必要么?谁都不是瞎子。”其中一人哼了一声,“郑家越来越落魄了,这样的蠢招都能想得出来。” 另一人道:“杨兄不必动怒,想必是他们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吧,不过我也好奇,谈大人你是怎么把人得罪死了的?” 谈晓星面色平静,“当年小儿丢失,他们给我递过一次消息,我当时感激,便不欲与郑慧明争这总办的位置,谁知道他最后还是没上得去。这些年我因着这份恩惠,在诸多事情上有所让步。” “那如何还能走到这个地步?”杨穆不解。 谈晓星也不隐瞒,“他给我递的半真半假,还故意晚了几天,小儿回来后我得知真相,就慢慢疏远了。” “只是疏远,并没有对他们有别的作法。” 最后那句话绝对是故意的。 杨穆和肖桦对视一眼,他们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听得出话外音。 吴远道也是和谈晓星认识了多年的人,心知他要轻松坐稳这个位置离不开谈晓星,只是事情闹出来就上了报纸,影响重大,不得不亲自出面。 “小叶,你叫郑保恩进来,我要问问他下午的这三个人,未明、欧念中、洋商人波克是不是还要告司乡和谈大人。“吴远道本身就倾向于谈晓星这边,又见这两人也无意为难,心中就有了决断了,“叫他问完了过来回话。” 叶赵侠:“进来时见小郑大人从后门出去了,想是有别的事,下官这就去叫人寻他。” “那你亲自去问那三个人,应该已经来了吧。”吴远道也没追究,“问过后进来回我们,另外那个司乡叫你的人看好一些,我要活的。” 叶赵侠退了出去,自然也不需要再去寻郑保恩了,直接去了剩下那三个等候的地方,他也想知道郑家人还能用出别的什么人来。 谈晓星借口内急也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上海道台吴远道和巡抚幕僚肖桦以及咨议局杨穆三人。 “看样子谈晓星比我想象的要更谨慎,竟然这样的情况都能一下子应付过去。”肖桦是今天得了命令来的,他本来是在这边有别的事,“只是郑家那边也找人托到了我这里。” 杨穆端着茶吹气,“那郑家有把握上去了能承担谈晓星现在的份额吗?” “年年都在往上加,上海这边在整个江苏的比例都偏高,而整个上海的份额里,谈晓星占的份额比往年郑家的多得多的多。”吴远道接过去话说,“如果换了人,我不敢保证今年和明年的能不能准时交上去,换个人来也没那么容易完成。” 肖桦看了眼两人,“那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杨穆反问,“他那份钱谁来出?那家伙精得狠,你就算把他家抄了,你也抄不出多少来。到时候钱不够了你出?还是把郑家砍了卖尸体?” 肖桦不说话了,有钱是硬道理。 郑家虽然根基比谈家深,但是钱真没他家多,而且谈晓星把钱藏得非常好,谁都知道他有钱,但是谁都不知道他钱在哪儿。 真把他弄下去了,只怕自己就要被推出来当替死鬼了。 “其实他在还是比较好的。”杨穆又说,“一年到头的,他也不亏了谁家。” 肖桦也不是要对付谈晓星,只是想问一问这两个人要不要保一下郑家罢了,如今听得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主旋律就定了下来。谈家的风险过去了。 第586章 营救(一) 谈家的风险过去了,但是小司的风险还没过去。 郑保恩其实也只是在后面和人说了两句话,也没耽误一会儿,偏偏回去的时候被谈晓星见到了,对方把他叫住,要聊两句,等聊完才发现另外的三家苦主已经被打发走了。 气得他把叶赵侠狠狠的骂了几句。而更气人的事情是紧接着他又收到了司乡由叶赵侠负责看管。 看着郑保恩险些气出一口血来,叶赵侠安慰他几句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当天晚上,一群人坐在郑家前院待客的屋子里,都是面沉如水。 欧念中阴着脸,“我们还继续吗?金顺源的那几个伙计还要不要用出来?” “没必要用了,现在上头已经站在他那边了。”郑保恩把事情看得清楚,“本身我们是牵扯其中的,不经查,上面不站我们这边就没有胜算。” 郑慧开望着腾怀浩:“阁下是不是和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沈家那边反水?” “你看我这张脸,你问我沈家那边为什么会反水?”腾怀浩顶着红肿的面孔咬牙切齿的, 头上还缠着纱布,“我也想去沈家问问为什么,我去了两次,路上摔了五回,挨了两顿黑打,我连他们人影都没看见。” 他这惨样还怪好笑的。 郑慧开自然也看到了他那张红肿的脸,不想看他,“那沈家那边你就没联系上?” “联系上了,沈文韬说他老子来了,把他打了一顿。”腾怀浩捂着脸,说多了脸疼,“有没有可能真是弄错了,毕竟我们打的是措手不及,他们也没办法在那样的情况下把一个妇人变成少女吧。” 这话一出把人都给干沉默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欧念中发问,“我们就这么算了?” 郑慧开:“不算了怎么办?我托的人只回了我四个字,到此为止,再坚持下去就该得罪他了。” 其他人又不说话了。 “今天先散了吧。”郑慧开只觉得头疼,他们提前布的局被人这样轻易的破开了,“明天晚上我们再碰面吧。” 送走了其他人,郑家两人仍旧回去坐下。 “叔叔,难道真就这么算了?”郑保恩不甘心,“眼看着我父亲的仇能报了,现在功亏一篑了。” 郑慧开好半天才说:“不算了怎么办?凭这三个哪里能弄出来什么。” 最有利的潘大寿一条命都没有用,更何况其他。 “你要是有主意你就说。” “另外那两个人也许能发挥一些作用。”郑保恩说。 郑慧开叹了口气,“要用多少钱去找管家。” 与此同时,谈家同样是一群人坐着,沈之寿也赫然在其中。 “沈兄有什么见解?”谈晓星对着这个年纪相差不大的人问,“如今我的危机是暂时解开了,小司那边想出来却是不容易的。” 沈之寿:“要看无忧贤侄那边的结果如何了。” 君无忧接过去话头:“我熟悉的那几个主笔都联系过了,他们不会写,但是这些人在上海的报社里只占其中一部分。” 也就是还有另一部分会了。 “那些文人,眼下也不敢用钱。”君无忧接着说,“我知道的门路该送的都送了,其他的都是不吃这套的。” 谈晓星亦是点头:“我也托了些人,如果明后两天能报上不再写此事,那就是舆论被压下去了,小司就能平安出来。” “那如果明天仍然还有呢?”丹尼尔问,“那岂不是人死定了?” 气氛一下子沉默下来。 沈之寿叹气:“谈兄能否保住她的命?哪怕是叫她去国外隐姓埋名也可以。” “这个自然,她于我儿有恩,我自然是要尽力保她,只怕到最后也只能是叫她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了。”谈晓星说。 见他肯出力,沈之寿松了口气,他在这边并没有什么人脉,姻亲关系也多在苏杭一带。 “我只怕明天报纸上写的就是司乡颠倒性别,不遵礼教,这要是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一定会要她死。”谈晓星如实说道。 沈之寿知道这是事实,“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只能再次假死脱身了。”又看兰特,“兰特可以帮她在国外安排一下身份吗?” “可以,只要你们能把人弄出来。”兰特冲着丹尼尔扬了扬下巴,“他专门做这个的。” 丹尼尔咧嘴一笑,“前提是风声没那么大,不然我只能把她装到箱子里去。” 但是现下有另一个问题,司乡身上有伤,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谈晓星算了一下时间,算不得宽裕,“如果风声实在太大,不一定能上船,到时候就要走陆路走了,绕一下再出去。宋姑娘有什么路子吗?” “我的路子也没有那么好。”宋平浪如实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和你们说,我打听到陈胜玉的来历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江湖上专门做拍花的生意的,山西一带叫南客商,上海这边叫白蚂蚁。有一伙活跃在湖南湖北一带的叫花仙姑,手下有一票凶徒,听说去年被人给端了。”宋平浪说。 谈晓星眼睛一眯:“四十多岁,本来是上海这边一个人牙子,后来去了湖南,先是给一个行里的人做姘头,后面就自己干了。” 无视宋平浪错愕的眼神,谈晓星叫他儿子,“去把那卷画像拿出来。” 众人耐下心来等,一会儿谈夜声回来,把一卷画像摊在他们面前。 “是这个人吧。”谈晓星问他。 宋平浪点头:“是这个人。”又说,“我这几天亲自跟了陈胜玉几天,发现她和这个人有联系,应该是这个人在威胁她。” “还有另一件事,这个花仙姑应该也从未明手上拿走了一笔钱。”宋平浪解释,“我顺便叫人跟了一下未明,她又见过郑家人,还把花仙姑引荐给了郑家人。” 谈晓星望着他夫人:“如今你还要维护她吗?” “你动手吧,斩草除根。”东方即明闭了闭眼,“怪我心软。” 谈晓星就对宋平浪说:“小司去年年初从衡阳来上海的路上遇到过这个人,逃出来了,当时一起的有一个老人,那人有些家世,把他们给端了,我还掏了三十万雪花银。” 三十万!!! 看着他把三十万说得跟三十块一样,饶是富裕的君无忧和兰特也有些咋舌。 宋平浪这才哦了一声,“谈大人和他们有过结?” “他们拐过小儿。”谈晓星语气平静的,“不然我也不至于三十万拿出去。” 宋平浪恍然大悟,“难怪您这么清楚,那您这边打算怎么办?” “你帮我解决掉吧。”谈晓星直接砸钱,“十万,处理干净。” 宋平浪嘴角微勾:“可以,十天之内,我保证清理干净,我把我海外的账户留给你这边。”又说,“我大概知道当时陈胜玉为什么总往司乡那帖了,她应该是想借小司的手脱离那伙人。” 第587章 营救(二) 晚上是提心吊胆的一夜。 天亮后,牢里的司乡正无聊的数羊的时候叶赵侠进来了,带了个食盒来,里面有粥和白面馒头。 “给我的?”司乡多此一问,“多谢了。” 叶赵侠看着她吃,“不用谢,你送了大几千,总得请你吃点好的。”又说,“不过也不能叫你吃得太好,不然万一再提审,你唇红齿白的就说不过去了。” “嗯,这些就可以了。”司乡拿起来就吃,也根本不怕有人下毒什么的,细嚼慢咽的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多谢大人。” 叶赵侠示意跟来的人把食盒拿走,自己把牢头的凳子拿过来坐着,等牢头退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才说话,“你这边有些危险,现在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你。” 这个已经在司乡预料之中了,她轻声说:“报纸上应该都在骂我吧,颠倒性别、无视伦常,不尊礼教。” 见她已经料到情况,叶赵侠也不再隐瞒,“确实,毕竟你这么干等于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这个我在当初剃头的时候就知道了。”司乡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儿,“其实我是觉得这个头发很丑,但是我不能不剃,活不下去了,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礼教的。”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叶赵侠又说:“今天的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你,应该是郑家那边花钱了。” “意料之中,那我这边需要做些什么?”司乡早已经有这个准备了。 “等。”叶赵侠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走了。 时间又过去一天。 新的一天来时,浓浓的炎药味充斥在报纸上。 最主要的两种。 一批是传统封建一派,骂司乡颠倒性别,违反礼教,当诛杀以儆效尤;另一批则是那些进步人士,有夸她大胆的,有说她敢于做第一人的,也有说她无辜的,还有好奇她是何等样人的,这些人不赞成杀字。 在第二批里,有人也在喊着要求释放司乡,毕竟人家只是换了个发型和穿了男人的衣服,也不是杀了人也不是放了火。 一个女人穿起了男人衣服,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妇女对男权社会的挑战。 那些还掌握着权力的传统思想看起来不太高兴,只是可能并不觉得这个人会引起什么大风浪,所以这些人还没有出手弄死这只蝼蚁,但也不会放人。 叶赵侠距离他上次来时又过了两天,他这次带来的不是粥和馒头,而是一个人。 “你把这个喝一支,等睡和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再喝一支。”谈夜声把东西拿给她,又拿出油纸包的几块点心,“喝之前吃一点,你要在明天保证体力充足。” 司乡当场就喝了一支,然后等着他说下文。 “有记者去道台衙门了,学生也有。”谈夜声简单的说,“你猜他们闹什么?” 司乡想也不想就说:“怕是替我求情吧,应该是想说男女平权,服装可易这种话。”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怕是现在要收拾我了。” “差不多。”谈夜声看着她说,“我是你被抓那天回来的,三更天到的,五更天被阿恒叫醒的,那孩子在酒与夜蹲了一整夜没敢睡,怕你出事。” 司乡一直在担心阿恒,“他还好吧?”想想又说,“我很该跟你道歉,我瞒你太久了。” “你有你的无奈。”谈夜声已经过去被冲击的那会儿了,“当时是把我吓得够呛。” 司乡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谈夜声也没说话,牢头早被叫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叶赵侠也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真是个女人?”谈夜声哪怕已经知道好几天了还是想问,“你当真是个女人?” 司乡垂下眼帘,嗯了一声,“对,我是个女人。”又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 回应她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气。 “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这一下子成了个女人,你叫我们以后还怎么相处。”谈夜声唉声叹气的,“你嘴巴也是真紧呐,一句都没漏过。” 司乡理亏,“对不起嘛,一开始不熟的嘛。” “那后面熟了呢?也没见你说?”谈夜声只说到这里就打住了,“那个营养液,虽然不管饱,但是可以让你明天精神好一些,明天你要被提审一次,会有记者和学生代表在场。” 司乡听得有些慌,有这两样就是要闹大的感觉。 “那我要怎么说?”司乡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是认错还是往赢了说?” 谈夜声:“自然是替你自己辩解。如果实在不给你说话的机会,那你就吵,但是尽量不要骂人。” “好,我记住了。”司乡明白他是专门来给自己交代这些的,“我会尽力的,但是如果我没有吵的机会怎么办?” 谈夜声笑得有些奇异,“那你就骂人就是了,都要死了,胆子总是大些的吧。” 人之将死,其胆也大? 司乡想想他说的也没毛病,“行,我会的,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那些学生和记者肯定会问你问题,我听说已经答应了,你要谨慎一些。”谈夜声担心的看着她,“那些问题一定要谨慎些,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就想办法转移话题。” 司乡被他这样一说更慌乱了,扯着谈夜声的衣角晃了一下,“能不能提示一下?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 “你被抓的第二天就有报纸写我家包庇你行骗。”谈夜声脸色沉了下来,“郑家有备而来,还好阿恒消息传得快,我家八十多万雪花银送出去总算是有了效果。” 司乡听得嘶了一声,八十多万雪花银!!!一百多万的银元!!! “还好我爹娘挣得够多,不然这次恐怕不能轻易脱身。”谈夜声也是心有余悸,“至于为什么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自然是我们几家全部使力了。” “哦,沈之寿也出手了,他拿了你的汇款单据和授权他儿媳资助家贫女子教育的委托书,”谈夜声说,“那些学生和记者一看这个东西就激动了。” 第588章 注定失恋的小君(上) 沈之寿的出面是司乡意想不到的,再说他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沈之寿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司乡不明白就问了,“他不是早该回家了吗?” 谈夜声:“说是水土不服,现在还在吃着药呢,哦,还听说那个姓腾的被人打了。” “啊?腾怀浩么?谁打的,你么?”司乡好奇起来,“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不好动手吧?” 谈夜声有些幸灾乐祸,“当然不是我,我爹不让我出门,不止一拨人动手,宋平浪干的好像,其他人不清楚。” 行吧,看样子这人得罪了不少人。 “行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些。”谈夜声要走了,“明天尽量苟着一些吧,要是当堂被杀了,我们可就救不了你了。” 司乡目送他出去,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知道有人在营救她,但是还是不能放心。 从潘大寿的死维持原判后她没被放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现在的麻烦是舆论。 想到那位秋女士死后还被清庭把墓给平了,司乡并不认为自己就一定有这个运气能够逃出生天。 再联想到沈家放出来的捐款单子和委托书,又要担心引起的效应沈家目前无法承受。 真是叫人烦恼啊。 为司乡的事烦恼的人很多,其中最头疼的当然要属君无忧,他看着他夫人递来的电报,只觉得头疼。 “这可怎么办?小君说叫你和小司先谈一谈,他想娶她。”君大奶奶陈观白头疼得很,“小君他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猛然知道小司是个女人才生出了心思?” 君无忧把电报扔到一边去,揉着太阳穴,“他早知道了。” 回想起他从苏州回来的前一晚上,小君专门把他叫过去说的话,君无忧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早觉得小司不对,早早就确定了小司是个女人。”君无忧不得不和夫人解释,“他在这事爆出来之前就找我了,我的天,我知道他心里可能有个人,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是小司。” 陈观白免不了要追问:“他早知道?所以他和小司早有情谊?” “没有,他一腔热情而已,小司根本不知道她在小君那里露了身份。”君无忧和夫人解释原委,“女人每个月要流血,小君嗅觉极灵敏,当初我们怕他着了宵小的道还专门请人教过他简单医术,所以小君见小司不久就确定了小司是个女人。” 陈观白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小君连你也没说?” “没有,我回苏州前一晚上才和我说的。”君无忧头疼得很呐,“但凡他早说几天,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但凡早说几天,自己肯定要出面找小司谈一下,不管同意不同意的,司乡身份撞破,一定不会在留在上海,此事自然也就不会从他身上入手。 陈观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司这样的人,若是和我们家不相干,我多少要佩服她,但是偏偏和小君扯上了,唉。” 两夫妻都是愁眉不展的。 过了好一阵,下人来报,谈夜声来了。 “请进来吧。”君无忧说,又对夫人道,“你先回避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找我能有什么事。” 陈观白就避到里面些去。 不多时下人领着谈夜声进来了,进门叫了声君大哥。 “小谈来是有事?”君无忧收敛了忧色,“可是谈大人有事叫我。” 谈夜声坐下来,“我自己来的,我爹不知道。” 等下人上了茶退得远些,谈夜声才重新说话,“我要提前走了,去美国那边,等这事平息了就立刻走。想起有些事,过来和君大哥商量一下,也是问一下你的意见。” “请讲。” “生意上的事情都好说,我们两家的父辈都交好许多年了,我们不会因为一点利益上的事有冲突。我走后我们生意上的事自然是你来做主导。”谈夜声是带着正事来的。 “我走后我们生意上的事自然是你来做主导,金顺源那边小司的股份收回转给小君,我再另外给小君百分之五,您帮忙多看顾一些。其他地方除了恒记,小司的所有股份全部归你家所有。” 君无忧摇头:“虽然司乡骗我们在先,但坦白来说除了她是个女人这点,其他都不存在欺骗的事实,再说她出的力也是真的。她那些股份我按市价折现给她吧。如果她能平安出来的话。” “嗯,所以生意上的事好说。”谈夜声知道君无忧不会在意这些钱,只说到了关键上,“小君先前说一定要给小司做媒,并且一定要求在小司出国前先看人。” “当时我留心过,实在没打听出来那女子是谁。” “现在来看,怕是极有可能是小司。” 谈夜声单刀直入:“我的意思是,你只怕要试探一下小君的意思。如果当真是小司,那您这边打算如何对小司?” 他这些话听得君无忧的心又堵了几分,君无忧正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好说他弟弟早知道这事,含糊着说:“小君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我打算等事情平息了再接他过来的。”又问,“那你们家打算对他如何?” “我们家么?”谈夜声早想过这个事情,“她眼下肯定是不适合在国内了,她正好在新加坡也有一点产业,我看看送她去新加坡还是带她一起去美国吧。” 君无忧试探着问:“你对小司,你先前知道她是女人吗?” “我去哪里知道,我还是前些天阿恒五更天哭着找来才知道的。”谈夜声想到这事就无语,“但是我受她恩惠在先,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死了。” 谈夜声受过云清寒恩惠的事君无忧早知道,他还帮忙打听过那边的事,现在听了也并不奇怪。 “那你现在知道她是个女人,又知道她是帮过你的人,你对她……会生出些别的情意吗?”君无忧问的也很直接,“她这情况,和你们家并不相配。” 谈夜声愣了一下,立刻说:“我先前从未想过这些方面,我知道她是女人到现在不足一个月。”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又不是梁山泊,不会因为这样的情况生出那些心思来。” 第589章 注定失恋的小君(下) 谈夜声揣测了一下,说:“人的心态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是一定不会变得太快。” “若是小君的心上人是她,您想必也不会看着她身陷囫囵的,也就用不到我来操心了。”谈夜声轻声说,“若是您这边不管,那我自然要把她弄走,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丧命在此。” 君无忧:“所以你们对明天的事情并不抱希望。” 谈夜声说:“不错,我爹和那位沈老爷都说了,要是小司明天辩赢了或者社会舆论过于偏向她这边,那只怕她出了巡捕房不到三天就能死得悄无声息的。” “若是辩不赢,只怕就该当堂被拿下了。” “而且她现在这情况,怕是也没有几个有力度的人敢为她说话的。” 谈夜声叹气:“她本来的打算是从苏州回来后就和我们坦白的,也做好了离开这里的准备。谁能想到这横祸从天而降呢。” 君无忧在心里想了挺久,最后说:“你们家安排她离开吧。” “不问问小君那边吗?”谈夜声提醒道,“小君性子还是有些倔强的,万一他真喜欢小司……” 君无忧已然拿定了主意,“小君先前也不知小司是个男人,要是他真喜欢,我们也不敢说他到底喜欢的是小司还是叫小司的男人。”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 “行吧,那我就直接安排她走了。”谈夜声也不再劝了,“回头您问明了小君的心意您和我说一声,我好给小司先打个招呼,不然没个准话,我怕小司万一给小君写信道歉什么的。” 君无忧点了头,“好,我尽快。” “行,那我先告辞了。”谈夜声也不多留,“君大哥留步,不必相送了。” 他几下走出去,背影消失不见。 陈观白又出来,神情忧虑:“你直接就定了,就不怕将来小君那里。” “还能怎么办呢?”君无忧何尝没有考虑过后果,“小君喜欢的要是个普通些的女子也就算了,我自然是要尽力给他娶回来的。” “可是小司哪里是普通人,她能叫沈之寿亲自过来,又能叫兰特她们在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就出手保她了,她哪里能是个普通人。” 君无忧想起弟弟的心思就有些难受:“小君若是个正常人也就算了,大不了我想法子暗地里把人弄出去一起生活。可是偏偏他离不得家,司乡就算愿意留下来,那我也没有把握扛得住压力保她的命。” 这就是现实的情况了。 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凡是跟一些东西挂钩的人都有危险。 别说一个身在牢里的小司,就是那些大名顶顶的人物也只敢躲藏着。 陈观白也只有叹气,好半天才问出来,“那小君那边继续瞒着吗?” “瞒着,等风声平息了再说。”君无忧主意已经定下了就不会再改了,“明天我会叫谈夜声给小司带话的,顺便给家里发电报,再瞒小君一段时间再说。” “等时间久了,以后也就慢慢的淡了。” 君家的态度已经表露出来了,小君许久的心思只能付诸流水。 而谈夜声回了家,见她母亲也在,还在和他老子下棋,上前去见了礼。 “见过人了,怎么样?”谈晓星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忧色比出门前更甚,不由问道,“小司不好?” 谈夜声:“她身上伤得有些重,想来是郑家本来是打算在抓她的当晚就逼出口供然后灭口的。”又说,“我一是怕她在明日撑不住,二是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小君那边,我怕他对小司有其他情谊。”谈夜声也没避讳沈之寿就直接说了,“我问了君无忧,他并不赞同。” 谈晓星落下一子,“他不赞同是正常的,君家子嗣单薄且无人入仕,他不去冒险才是正常的。”停了停又问,“你说的情谊如果是指男女方面,那君家更不会同意,你想当初小司是个男人,这情谊是不是代表小君爱好独特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好说。” 谈夜声嗯了一声,问:“爹,小司那边,能保命吗?” “我尽量。”谈晓星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也对小司有些男女情谊吧,可别告诉我你知道她是女人还不到一个月就生出这些感情了。” 谈夜声叹气,“爹,别说我不是梁山泊,就算我是梁山泊,人家也未必肯做祝英台。” 言下之意,目前是一定没有的。 “那就好,小司是个极有能力的人,但是起码目前来说不适合你。”谈晓星直言不讳,“我更希望你能找个能帮得上你的人。” 谈夜声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声,等这里的事一结束,你就去美国。”东方即明说话了,“一边读书一边照看海外的生意,我们在英国的金融市场还有不少资金的,美国那边也叫兰特代理一些。” 谈夜声哦了一声,“知道了。” “小司那边我会给她一笔钱,送她到新加坡,过后她如何就和你无关了。”东方即明又说。 谈夜声有些不太能接受,“娘,她是救我命的人。” “我知道,她要是个男人我很愿意叫你常来往。”东方即明自有她的道理,“正值青春的青年男女常来常往算怎么回事。” 谈夜声无话可说,他毕竟还站在讲究男女大防的大清。 东方即明又说:“想好没有,要去哪个学校?” “哥伦比亚大学吧,你们觉得我读哪个学科好些?”谈夜声问。 谈晓星:“这个你自己决定就好,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哪个学科,你必须拿到大学毕业证。” “那我能带上小司一起么?”谈夜声问。 谈晓星:“不可以,等她从里面出来我会叫宋平浪把她带走,我会另外给她一笔钱,但是我不能叫她和你一块儿走。” 行吧,谈夜声知道他老子在担心些什么,“那我明天能出门转转吗?我不去巡捕房,去金顺源看一看。” 谈晓星定定的看了他两眼,“可以,你去不去巡捕房找司乡我不管。但你记住了,要是你因为司乡出了点什么事,我不会管她是不是主动挑起的,我都会杀人。” 第590章 营救(三)堂前辩命(上) 大清光绪三十四年七月一日,大清第一例女子以男子身份现于人前经商一案公开审理,旁听的人不但有各国支持的报社主笔,还有高喊进步的学子代表和几位官员。 官员中,谈晓星并不在其列,报社记者里的主笔则有两个熟面孔,爱丽丝赫然在其中,也不知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另一个则是林辞云, 司乡被提上来时,看见的就是先前审过她的几个官都在,也看到了那两个熟面孔,也看到了好些生面孔。 司乡很紧张,任谁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现在这么多目光的前面都是紧张的。 人员到齐,几位上官缓慢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上海道台吴远道,另有两人一人是肖桦代表江苏巡抚而来,另一人是咨议局杨穆,下首两人仍旧是叶赵侠和郑保恩站着以备上官召唤。 “司乡,你以女子之身假扮男子,颠倒阴阳,无视礼法国威,你可知罪。” 堂上一声喝,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引到下面的人身上去。 那些打量的、探寻的、好奇的、蔑视的目光都过来了,司乡心想这就是主角的待遇么,只是也由不得她多想,问题已经抛出来了,她要想办法来应对。 “大人容禀。”司乡开始为自己辩解,“民女当初女扮男装实非本意,当时民女欲从衡阳往上海谋生,在途中与舍弟失散,后落入人贩花仙姑之手,为保性命,在逃亡途中扮作男子,这才逃脱。” 这些当然是提前和谈夜声他们商量好的说辞,配套的证据链也早已备好,至于柳老和阿恒也早已经通知到位,只要司乡不说漏,就不会穿邦。 “民女经过长沙时被人贩打晕了拐走与弟弟分散,后为逃出生天,实在是顾不得形貌。” “民女身无分文,从长沙步行至上海时身无分文,全靠沿路乞讨,只得继续以男子身份赚取钱粮生活。” “既然是为生活所迫,那你至上海经济宽裕后又为何不恢复女子装束?”常上的喝问紧随而来,“一路上与何人来往,来往之人可知你身份?” 司乡:“不知。” “民女平素并不外出,亦不与人多来往。因生意上的事所来往之人的名单先前已经呈上。” 几个回合之后…… “那你可知错?借在何处?” 司乡:“知错,民女错不在生死关头以男装掩饰,在脱离危险之后没有及时与弟弟相认致其忧心;在于应该在第一时间与他人言明女子身份;在于没有及时将恢复女子身份回归闺阁之中。” “民女心有愧疚,愿将这两年所存下的银两尽数捐赠于女子小学,助多几个女子启蒙之用。” 吴远道已不需要问什么了,他看看另外两个奉命而来的人,示意他们要问什么就现在。 “司乡,经查证,你有笔名鹿鸣君,写过两本闲书。”肖桦看着堂下不卑不亢的人说,“一本《萤烛微光》,一本《抓捕野鸟计划》此事你可认?” 那两本书在国外出版之时用的是中英两种语言,转回国内后放了好几本在酒与夜和金顺源,总是有人看过的,怕是证人很多。 司乡索性认了,“是。” “你在书中大谈女子不必成家,妄图勾动天下女子不守于闺阁,此事可认?” “认,但不完全认。”司乡迎着他的目光说,“我的立意是在众生苦楚之前,个人婚嫁应该放在后一位。” 司乡应对着堂上的诘问说,“《抓捕野鸟计划》其中女主人公布兰达是因丈夫的背叛而离婚,这是参照西方文化背景的,也是写于国外出版。” “既不在国内出版,也谈不上是针对我国女子所写了。” 司乡越说越多,“至于《萤烛微光》一本,女主人公白烛是神明转尘世,本就是为纠正世间残杀女婴风气而来。” “神爱世人,不因男女之情婚嫁之事而罔顾神明之责,不是吗?” “强词夺理,若天下女子都信了这书中所言,那岂不是人人不肯婚嫁,继而人族绝种,家不成家,国不国家。”堂上的肖桦眼中寒光闪动,“你分明是存有异心。” 司乡胆显感觉到这人不是个善茬,也没打算怕他,反问:“我们大清承自于大明,大明承自于秦汉唐宋元,这历史大人可认?” “这是自然。”肖桦虽然知道她这样一问必有后话但不能不认这说法,不然就是指责大清来历不正。 司乡便道:“《萤烛微光》是神话奇幻一类话本小说,背景自然是华夏神明体系。” “而在华夏神明体系里,神明向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众多的神明里又有几位是一定成家的呢?” “白烛为地府孟婆转世应劫,为教化世人而来,她自然以责任为先,就如同大人成亲当日收到朝廷调令去异地赴任,大人必然也是以朝廷重任为先,而不会以新婚为由守在家中吧?” “华夏神明之责,从登临神位至元神消亡为止。” “本朝为官之责,讲究终身之责至死方休。” “神责也好,官责也罢,都是责任凌驾于个人享受之上,大人认为此话有错否?” 肖桦说不出来什么,大清的官,向来讲究就是干到老死的,这是事实。而今天有那么多的人在,他也怕哪一句话落下把柄叫人揪住。 和他的畏首畏尾相比,司乡可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她把今天当成最后的说话机会来用了。 “既然是神明之责,那就不该惑于儿女情长,白烛将所有精力用于辅佐帝王治国平天下,其私生活干净如纸,也并非是淫乱之人,这又有何不可呢?” “若是说女神不应作为主人公成书于话本之中,那华夏神明之中的女神又如何能传承神庙受人叩拜千百年?” 肖桦冷声道:“女神一说暂且放置于一旁,那《萤烛微光》一书中女帝之位便是明目张胆的宣扬牝鸡司晨。” “大人,此话不妥。”司乡纠正他,“我们大清的来历之前亦有女帝,便是唐时的武周则天女帝,这位女帝亦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之上,您如何能说女帝便一定是牝鸡司晨呢?” 司乡紧接着又说:“若说伦理纲常,今日之纲伦理如何不是来自于更古老之时?如今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如何不是来自于更早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若往后论,如今大清亦在改革讲西学学习世界之优,如今各国都已对女子放开许多,诸如英美各国大学都已开放女子入学,为何我们不能连同西人之观念也拿一些来尝试是否可行呢?“ 第591章 营救(四)堂前辩命(中) 司乡虽然对这时期的主流教育书籍没有读完,但是借着上辈子穿越前的历史底子和这辈子在这边的生活经验,也大概摸索出一些东西来。 所以对上一上来就想给她挖坑的肖桦,她还能有理有据的回应。 “上古时期女娲、华胥、嫘祖、姜嫄,后来妇好、太姒、文成、良玉,再到本朝诰命夫人石香菇和以身殉学的惠兴,哪朝哪代都不缺出类拔萃的女杰。” “您忧心的是女子不肯安守于闺阁,可不管是往前的女子还是本朝的女子,有些名声是在闺阁之中成就而后传扬于世的。” “再退一步讲,若是有女子成就远高于普通男子,且其成就于和睦家庭有用,于维系四邻有用,于教化世人有用,于安定国家有用,那难道要为了性别之分叫这些成就全部消散于灶台针线之间么?” 司乡举的这些例子,都是有迹可寻,并不是她信口有诌。 堂上的那三人是没有想到这小女子这么能说,一时间面色各异,吴远道和杨穆带着打量,肖桦则是带着愠色。 从他们不同的脸色来看,司乡大概也猜出来肖桦怕是郑家人请出来的。 只是尽管有此猜测,但公堂之上,有些话不能点明,更不能再往下说了。 司乡趁着肖桦还没发言,抓紧认错:“民女略认得几个字,写的是闲书,本意也只在国外发表赚取一些银钱用于度日,若论着书立说,自然比不得大人们写出的经世之略。” “民女所读之书不多,写这两本书之时更是才学浅薄,今日民女知错,日后当不敢再写此类闲书,还望大人给民女机会改过。” 先辩,再认错,既辩了肖桦定下来的罪名,又承认自己错误,要是肖桦不是一定要弄死她,就该随便骂她两句退了。 肖桦显然不想这样退走,“好一张利嘴。”略顿一顿,又说,“你牙尖嘴利,能言善辩,难怪能哄得他人信服你。” “只是本朝自有律法,纵你颠倒黑白,也不能否认你所犯之过错。” 肖桦眼中寒光闪动,“你写书是事实,书中引诱女子离闺阁入庙堂是事实,更有讽刺侮辱友邦英国国君一罪,容不得你狡辩。” “大人所说皆是事实,但写书时我并不在国内,借用英国国君之名为背景也只是因为当时觉得英国国君友善和睦,英国亦是开放国家,想必不会见责于我一个女子的活命之举。” “然我既然生于此长于此,便不能不顾国家与友邦之情,恳请大人给民女改过之机会,容许民女去信暂停此书印刷,后期不管是永远不再印刷也好,修改内容也好,民女一定听从。” 旁听席上有窃窃私语,似乎有人在打听这两本到底是个什么书。 肖桦知道这小女子难搞,没想到她嘴皮子利索得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利索很多,一时面色更沉了三分。 “好个刁钻的民女,好一张刁钻的利嘴。”肖桦喝道,“你倒也有几分见识,只是今日铁证如山,任你口舌之利,也不能抵消你之罪过。” 司乡眼中也生出寒意来,妈的,这姓肖的看样子是真奔着弄死她来的了。 “你第一项罪过是宣扬女子不安份守己,第二项你妄议本朝已逝官眷,第三项罪过是污蔑友邦之邻国国君,此三项你不得抵赖。” 司乡冷笑:“大人所说第一项与第三项民女已经解释过,是非自有公论,民女有罪,但罪在何处,罪责深浅自有堂上诸君共论。” “至于第二项罪责,民女也想请问一下大人,诰命石夫人也好,殉学惠兴先生也好,皆是朝廷下皆嘉奖过的。” “朝廷嘉奖之人都不能用以作为目标激励这大清女子进步向前,那这天下女子又该以谁为榜样?” “若是这二位都可以为榜样,那既然为榜样,如何能禁止她们的事迹流通?” 司乡打定主意豁出去了,“若是这两位后来者不能作为表率,那本朝孝庄仁宣诚宪恭懿至德纯徽翊天启圣文皇后生前助三代帝王稳定朝纲,名扬四海,亦是女子表率。” “所以民女想请问大人,究竟是女子出众不能出现于人前作天下众女表率,还是朝廷另有法度叫这些出众的女子只能生前受人尊敬,死后不能继续被尊敬?” 司乡紧接着又问:“若是出众的女子死后不能再作为表率,那么死去的男子又能不能作为表率呢?若是都不能,那历朝历代英雄人物众多,开国诸君功绩卓绝,殉国烈帝宁死不屈,文臣死社稷,武将亡沙场。” “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李冰父子都江堰分水救黎民。” “始皇帝归天下统四海,书同文车同轨。” “汉时冠军侯征服祁连山焉支山,唐时天可汗诸国来朝。” “康雍乾盛世民生安定多次减税,后虽绕不过历代王朝三百年之轮回,但亦有左公平西域收疆土,林公禁烟土挺脊梁,更有无数志士不惜性命以身护国威。” “那样多的英雄人物不能为后世敬仰,岂非可惜,岂非是我华夏思想文化传承断绝?” “可若是有成就的男子死后可以万世流芳,而女子不能,那岂非是说女子不能与男子同在。” “换言之,亦是大人认为‘男女不能平等’?” “可独阴不生,孤阳不长,这世间万物的规律便是阴阳协调。” “人得父精母血,方有十月怀胎,生出躯壳,后长成于独立个体。” 全场都静了下来,听着司乡问那堂上官员,“大人若言男女不同地位,岂非是在说‘父母不同尊?” 好一个司乡,越扯越远,硬生生的是将事情扯到了咄咄逼人的肖桦的身上。 肖桦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哪怕是受儒家思想程朱理学多年教育的任何人都不敢说出‘父母不同尊’这样不孝的话。 看着不敢硬接的肖桦,司乡再次反问,“既然‘父母同尊’,那自然古今英雄也该是男英雄与女英雄同时受人敬仰。” “既然男女英雄可以同时受人敬仰,那么天下男子女子各自有表率人物又有什么不对呢?” 第592章 营救(五)堂前辩命(下) “且不说女子敬仰学习先辈女贤者,便是敬仰学习男贤者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在贤与不贤,能与不能这样的问题上,该由能力划分才是。” “而在崇拜学习先贤的能力、品质的观念上,更不该有性别之分,否则仓颉造的字岂非只能由男子学习传达?嫘祖养蚕缫丝,那今日养蚕缫丝岂非只能是女子谋生之手段?” “所以民女私心以为,先贤所传下来的英雄事迹也好,观念也好,技艺也好,都该是我等所有人的瑰宝,该由我等所有人守护,而不该因为性别排斥在外。” “大人以为然否。” 肖桦一时答不上来,他实在是想不到这小小女子口舌之间竟然利到如此程度,思及此,他暗暗的看了一眼下首的郑保恩,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接这烫手山芋。 只是事已到此,也由不得他肖大人想说或是不想说就可以不说的了。 “肖大人?”吴远道小声提醒他,“还有要问的吗?” 肖桦:“我已无所问。” “杨大人呢?”吴远道又问。 杨穆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旁听的,“不必再问了,事情经过已经明了,眼下无非是怎么定罪的问题。” 定罪,却是不能在此时此刻定下来了。 “司乡,本官问你,对于从去年正月开始到今日,你从衡阳一路行来,皆着男装,你可承认?”吴远道作为主审再次出面,“所有人皆对你身份为女子全然不知,你可承认?” 司乡对上吴远道就收起来咄咄逼人的态度,“民女认。” “那衡阳沈家提供的赞助女子求学的费用可是出自于你手?”吴远道又问,“你既然并非沈家之妾,为何要托付并不相识的沈家女眷来行此事?” 司乡再答:“那笔钱确实是民女所赠,只因民女从衡阳一路走来,所见女子苦楚良多,又在去年见了朝廷颁布的《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知晓朝廷已准允女子可以入学堂学习,又有愧于自己隐瞒,我想女子若是能识得字也能少些被人骗的机会,所以捐了这笔钱作为赞助贫穷女子求学之用,那差不多是民女所有的钱了。” “至于为何是沈家女眷,民女所识得的女子本就不多,又因生意之故与那位沈文韬公子打过交道,也见过一两次沈家大少奶奶的娘家兄长,民女见他们两家都是品性端正之人,料想这两家的女眷也一定是光风霁月。” “既要托付,自然要托可信之人,我虽未见过沈家大少奶奶,但已深信其是明达事理,守身端洁之人,故而托付。” 吴远道再问:“那先前所涉及潘大寿性命一案,可还有补充?” 听到再次提及潘大寿之死,司乡有些拿不准是走流程问的还是另有用意,只好说:“并无补充。”又说,“民女和那嫌犯无凤打交道的过程并民女当时在京城购买娟人娃娃的全过程已经全部写下,再无其他了。” “那关于那两册书,一共印刷多少出来?又出售多少?在国内流出去多少?” 司乡:“一共各十册,本来全部在放在民女供职的洋人酒馆酒与夜中,后因金顺源新开且有洋商出入,拿了各五册过去。” “可有在国内另行印刷?” “没有。” “那可有再写其他书籍、报刊发表?” “没有。” 吴远道没什么再问的了,再问肖桦与杨穆,“两位大人若无其他问题,便叫她去旁边和那些报社主笔聊一聊了。” 那两人也无问题。 “叶赵侠,领那些主笔去旁边,等坐定后再带司乡过去。”吴远道一声令下,“一定要稳住现场,不能乱。小郑协助小叶。” 二人以叶赵侠为首,领命而去。 司乡看着吴远道和另外两位官员去了后堂休息,知道又过了一关。 后堂,闲杂人等退出,门口守着亲信,三个主审官在茶香缭绕间各有心思。 “吴大人可有决断?”杨穆率先开口问道。 吴远道放下手中的茶,“事情已经明了,只是这案如何结,还真叫本官有些难办。历朝历代,还从未有女子扮男装闹上公堂的。两位大人以为如何是好?” “本官以为,此女子刁钻古怪,理应重判。”肖桦言道,“否则其他人有样学样,岂不是乱套了。” 吴远道和杨穆对视,他二人如何看不出来这人一直站在郑家那边。 “那依肖大人所言,该重到何种程度?”杨穆问,“我和吴大人一样,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奇事,一时还没有头绪。” 肖何却又不肯说了,推说自己并不是主审。 吴远道只说:“此事在上海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怕是巡抚大人那边已经知晓,肖大人对巡抚大人的心思最是了解,还请提点一下兄弟,让兄弟有个数。” “此女女扮男装一事乱了男女,本就该重判,又有侮辱英国国王扰乱邦交之嫌,更是死罪。”肖桦说. 吴远道心道果然,嘴上只道:“兄弟也想过此处,只是又怕舆论哗然,到时候骂得兄弟乌纱不保啊。肖大人对此可有良策?” “不过些许笔杆子,吴大人实在不必顾虑。”肖桦笑道,“那些文人学子也不过是一时脑热,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吴远道心里暗骂他奸滑,面上笑笑。 又聊两句,外面有人来请,“肖大人有电报,已送到下榻的会馆去了,请大人速回。” 送了肖桦离去,吴远道才变了面色,杨穆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说,姓肖的拿了多少?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杨穆这下可说起来了,“我看他是有些太过分了。” 吴远道端着茶吹了吹,说道:“怕是不少,不然也不能叫姓肖的愿意丢这样大的脸两头吃。” “你说郑家会不会也走了上头的路子?”杨穆只担心这个,“肖桦两头吃,却放着谈家的关系不走要去走郑家,想必是觉得谈家后继无人吧。” 吴远道冷笑起来,“再是后继无人又如何,惹毛了谈晓星,他不顾一切的能叫郑家就停在这一代。” “郑家应该不会为了个司乡去求上面,毕竟他家走下坡路挺长时间了。郑慧达在任上并不好过,郑保恩在巡捕房待了好几年也没能再往上一步,他们不可能把所有钱拿来弄死一个其实不太相干的人。” 所以郑家的关系走到肖桦这里也就到头了。 “那你怎么说?”杨穆并不打算越俎代庖,“虽说同为主审,但毕竟你才是主要,我听你的,只要叫我在谈晓星那里不要太难看就好。” 吴远道没有贸然就做决定,“先关两天,看一看外面舆论,若是能卖谈晓星一个人情,我自然也不愿意叫他觉得我光拿钱不办事。” 第593章 定局 舆论铺天盖地而来,有愈演愈烈之势。 报纸上有同情可怜的,有称赞其引经据典学问好的,有夸其自身清贫却试图拯救天下女子的大义的,也有请求速速放人的, 这些都是好的,不利的地方也有,有人借此开骂了,骂得很凶。 激进的人骂本朝落后的制度,骂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实为封建古板。又有在此基础上联系到速开国会这些请求的。 自然,有骂朝廷的也就有骂个人的,不止有骂司乡不守伦常不遵礼教的,还有骂肖桦在堂上直接就定罪的。 总之,连续几天的报纸上都是火药味儿十足。 巡捕房的这个特殊犯人由叶赵侠亲自看守,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甚至司乡一应饭食都是他先吃了再送进去,就怕被人动了手脚。 司乡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叶赵侠说外面的事。 “有人去了吴大人那边,巡捕房外面也时常有人,这次的事情维持的时间比预计的要久。”叶赵侠说。 司乡把饭全吃掉了,现在她饭好多了,起码不是刚来的时候的梆硬的窝窝头。 “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推动,至于是自己人还是敌人还是看热闹的人就不知道了。”司乡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问,“您还得守我几天?” 叶赵侠:“不知道,我接到的命令是上头没有发话之前不能叫你有事。” 行吧,不知道就算了。 司乡忍着不去抓身上那些结痂的地方,叹口气,“早知道该早些撤退,早走了就没这些事儿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行了,你也别多想了,是福躲不过,是祸躲不过。”叶赵侠安慰了一句就走了,他虽然守在这里却不用一直陪在牢房里。 而此时在外面的一处地方,三个中年人相对而坐。 “谈兄,事情明显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了。”吴远道有些抱歉的说,“你也知道,我上头还有人。” 谈晓星:“不必如此,你能压着这么久已经是尽力了。” “眼下确实是压不下去了,”杨穆也说,“不止是上海的报纸,其他地方也在说这事。” 吴远道:“巡抚大人有电报过来了,要求从重处罚。” “好。”谈晓星也知道他们两人尽力了,“多谢两位了。” 吴远道见他没有责怪之意就说,“先判监禁几年吧,等过段时间风声过了再叫她出来就是了。” “能保她性命无虞就好。”谈晓星也知道不能立刻放人出来了,“只是她的安全还得麻烦吴兄关照一下,另外叫个大夫进去给她看一看吧,她伤得挺重的。” 这都是小事,吴远道没有不应的。 杨穆眼见事情谈妥,心情大好,“总算是有个定论了,也是谈兄爱惜羽毛,换了别家怕她就是弃子了。” “这不单单是爱惜羽毛,还有另一层原因。”谈晓星道,“那女子对小儿有过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先前帮忙,小儿在流浪之时恐怕就已身死了。” 杨穆先前只知他孩子丢过,却不知和这事情的关键人物有牵扯,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事情本身才保的这个人,没想到另有缘故。 如此看来,这人倒是个讲义气的厚道人,只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谈兄,我只有一事好奇,既然她于令公子有救命之恩,那你为何还会放任她以这样的形象出来示人呢?”吴远道抢先问出了疑惑。 这也正是杨穆的疑问,“不错,你家随便安置下一下,也能叫她衣食无忧了呀。” “她虽然对小儿有恩,但她与小儿先前所见不多,相见之时互相并未认出。”谈晓星少不得要解释几句,“若不是这事,他们还是互相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谈晓星还有些不放心:“她这边的判决,不会影响到她旧主那边吧?还有衡阳沈家那边。” “这个自然。”吴远道非常肯定,“她那旧主是衡阳县令,那温敬贤虽然出身寒门,家族不显,但是他岳家是嘉兴柳氏一族,族人众多,亦有人出仕,不可小觑。” 杨穆接上话头:“那衡阳沈家在当地族人也多,家中这一代虽然没有人出仕,但沈之寿交游广阔,姻亲故旧不少,也不必得罪。” 所以这一趟弄下来,真正有性命之危的只有司乡一人。 “那郑家那边,谈兄日后打算如何应对?”吴远道试探着问,“郑慧达还在任上,虽然现在进项比不得往年,但毕竟人是不少的。” “如今你如日中天,但你子嗣单薄,长久之下,只怕……” 谈晓星听得出话中之意,只道:“小儿不日即将赴美求学,过几年再回来。” 三人谈话之间已经透出司乡的结果了,关几年,风声过了再悄悄的出来,也算是眼下的法子。 被关着的司乡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服,摸着刚长出来的发茬,感觉有点扎手。 “司乡,有人进来看你。”外面进来个人传话,是叶赵侠的人,他扔给牢头老五一包香烟,“分给你的,是那位送的,等下你离远些吧。” 老五心里有数,默默的站远了些。 司乡听着他们说话了,还以为来的人是谈夜声家里的人呢。 从她进来以后,只有谈夜声过来看过她,其他时候都是叶赵侠的人悄悄的送消息进来的。 只是这次她想错了,来的人是君无忧。 司乡顶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发茬有些尴尬,她此时应该是不男不女。 只是人都到了面前了,她再尴尬也不能装瞎。 “君老板好。”司乡叫了一声,然后就是道歉,“对不起啊,先前把你们骗了那么久。” 君无忧打开带来久食盒,“给你带了点东西,吃些吧。” 油纸包着的卤肉,还有些果子糕饼和糖果,都是些能放几天的。 “谢谢君老板。”司乡随便拿了一个果子在吃,“给您添不少麻烦了。” 君无忧去把牢头的那把凳子拿了过来坐下,“我还好,主要还是谈家出力最多,你不要怪我现在才来就好。” 第594章 无罪 司乡没什么好怪的,她知道君无忧和谈家是合作关系,谈家倒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一定会出力。 至于出力多少,那想必也是不会专门告诉她的。 “这几天报纸上都是你的事。”君无忧说,“有要放你的,也有要杀你的,还有崇拜你的,反正闹得沸沸扬扬的。” 司乡已经听叶赵侠说过了,此刻并不意外,只说:“闹得这么大,看样子我得把牢底坐穿了。” “你倒是看得透。”君无忧问她,“要是真的关上个三年五载的,能熬得住吗?” 司乡摇头:“不知道啊,我还没被关过这么久呢,熬不熬得住的得熬了才知道。” 把一颗桃子吃完,司乡打听起来,“生意没受什么影响吧?阿恒现在在哪里?” “被兰特藏起来了,说是怕他被人找到了弄出来不利的证据,不过你可以放心,他人没事。”君无忧说了些近期的近况,“生意上没什么影响,金顺源还多了些客人,不过你那几本书被人要走了。” 司乡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明白。 “那天公堂之上提到的两本书被人要走了。”君无忧重复了一遍,“林辞云一样要了一本,其他人你就不认识了。”又说,“已经有人在报上写你这两本书写得特别了,眼下有人在找我买。” 所以好消息是司乡的书小范围的火了一把? 行吧,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至于其他的,你所有的股份除了金顺源的,其余我折价给你,已经存到你那不记名的花旗银行的户头里了。”君无忧又说。 司乡还怪不好意思的,“其实不用如此,那些东西本就是你们给我的,由你们收回去其实最好。” “你自己留着吧,你的命应该是没有问题。”君无忧神情有些复杂,“只是自由恐怕得等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实现了。就算提前出去,也不能光明正大出门。” 司乡抓了抓新长出来的头发茬,“能保命也就不错了,要求不能太高。”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司乡索性就问他,“君老板要是有事吩咐我直说就是,我想我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君无忧就说:“小君那边还不知道上海的事,没敢告诉他。” 对于这点司乡是赞同的,没必要叫多一个人担心,还是个身体不好的人。 “你这边的事,谈家会尽力捞你出去,哪怕你真被判关个五年十年,但是他们运作之下肯定能提前叫你悄悄的出来。”君无忧看着她说,“小谈那边说会尽量安排你出国。” 司乡静静的听着,此刻已经猜测出他一定有事了,心思转动之下,叹了口气,“您是不是怕我再去联系小君?” 显然她猜对了。 有些时候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司乡还不知道小君的心思,只是说:“我这的情况,也确实不适合再跟小君公子来往,如果不出去也就算了,如果出去了,我会立刻去国外的。” 想想又补充说:“我做男人的时候和他来往没什么,大家都挺自在的,可是现在做了女子了,就不能再那样了,我也不是随便乱来的人。” “多谢了。”君无忧冲着她拱了拱手,“其实小君他对你……”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过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不要怪小君,你怪我吧。他对你只有好意,一直以来都在替你着想。” 司乡没有听出其中隐藏的意思,只是应下来,“我不会再去主动见他,等尘埃落定之后,您只告诉他这边的事情,然后说我远走异国就是了。” “好。”君无忧看着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想不到亲戚家中偶然遇到的一个小丫环竟然有这样的本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要是换个情况认识的,我可能不会反对你和小君来往。” 司乡挠了挠头,“这个怎么说呢,要是换个情况,我可能都没有出沈家呢。” 她不出沈家,自然不太可能再遇到小君,也更不会生出这些奇遇来。 “罢了罢了,都是缘分。”君无忧把食盒的盖子盖上,最后说,“苏三娘和花想容对你的事出力不小。”顿了顿又说,“陈胜玉也出了些力,她帮忙介绍了几个人,也算帮到些忙。” 司乡记下了,目送他出去,等人看不见了,自己靠在稻草上想着事情。 刚才君无忧的话叫她把事情往坏想去了,别看那天她嘴巴说爽了,但是过后就担心了。如果真的关个五年十年的,那不真得把牢底坐穿啊。 再有君无忧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和小谈的不太一样,小谈的是纯震惊,君无忧好像还带点儿别的。 只是又看不出来别的是什么。 想不出来不想了,反正在牢里的时间还长呢,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牢头见人走了慢慢悠悠的回来了,把凳子拿过去自己坐着。 “老五大哥,这些给你吧。现在什么时辰了?”司乡把君无忧送来的东西分了一半给他。 老五笑呵呵的接过去,“亥正了。哎,这多不好意思。” “不要紧,放坏了可惜,您吃吧。”司乡把东西放到栅栏旁边的地上等他自己过来拿,“我怕是要在这里等很久了,还得劳烦老五大哥多照应一些。” “好说好说。”老五今天得了一包洋烟又得了这些吃的很是高兴,说话也更和气了三分,“放心放心,我老五在这里一天,尽量给你一些便利。” 眼看天色已晚,老五往外坐了些,“我离远些,你要是有事就叫我吧。” 说话间,外头来了进来两个人,一进来就老五老五的叫。 “你们俩这么晚还来?什么事这么高兴?”老五迎上去,看他们俩一人拿着个篮子,另一个抱着个大酒坛,“这是给我送东西来了?” 陈皮七笑道:“先前你帮我兄弟替了两个夜班,早想找你喝一杯,这不是你一直没空么。来早了怕上头骂,特地晚些来的。” “一点小事,不值当的。”老五摆摆手,“这么大坛酒得不少钱,大家每个月就那么几个子儿,都省省吧,还得养家糊口呢。” 另一个叫皱皮蛋的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坐下来,“这不是我最近要回家了么,总不能叫五哥你骂我不懂事儿吧,我就叫七哥陪我过来了。那坛子里的酒是我带回老家的,这一小壶才是我们喝的。” 说话间篮子里的东西就拿了出来,半只烧鸡,半只烧鹅,半斤猪头肉,几个果子,还有一壶酒。 “这多不好。”老五还要推辞,那鹅腿已经被塞到了手里,只得顺势接下。 司乡着外面在喝酒,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往里缩了缩,拿稻草盖住脸,假装睡去。 “这是那个奇女子吧。” 那送菜的陈皮七也不知怎么想的,撕下来一条鸡腿过去,“姑娘,这个请你吃。” “这不好吧。”司乡下意识的不想吃陌生人的东西,“我其实吃过晚饭了。” 陈皮七:“不妨事,再吃一些也使得。”又说,“你且放心,我们一共也就带了一壶酒,等下喝完我们就走了,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五哥你说是不是?” “你拿着吧,等下饿了吃也行。”老五吃着鹅腿说,“要是不饿明天吃也行的,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司乡不得不起来接过去,也不吃,道了谢仍旧回原来的位置去坐着,没多久,手上的鸡腿一松,整个人睡了过去。 “唉,小姑娘今天睡得还挺早。”老五看了看那边,也没多想,又觉得自己也有些困,心下留了个心眼儿,故意打了两个呵欠,“不行了,我今天怎么这么困,你们赶紧走吧,我得睡觉了。” 话音落下,他眼睛一闭,往后倒去,呼噜声一下响了起来。 “老五?” 皱皮蛋踢了踢,没动静,“这么快就睡了啊,这药也太强了点。” “行了,要不是我俩提前吃了解药,我俩也跟着睡了。”陈皮七四下看看,“快些,别叫人发觉了。” 皱皮蛋把那酒坛上的泥封打开,被扑面而来的味道熏得打了个喷嚏。 “你动静小些,刘老大只能拖叶赵侠一会儿,叫我们尽快。”陈皮七骂起来,“快些。留一口倒老五身上。” 酒坛里的石油被泼进牢房的稻草上,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五身上真要倒啊?”皱皮蛋问。 “不倒他身上就倒我们身上,你要死别拉着我。”陈皮七把老五拖着往栅栏旁边一扔,旋即自己拿过那酒坛把剩下的倒上去,示意同伙先走,自己走出几步后把那火折子往老五身上一扔,旋即几步快跑出去。 石油遇明火,霎时烧了起来,只需要数秒,火势就蔓延开来。 而不出一分钟,外面也有牢房烧了起来,这火好像不容易救了。 “不好了,着火了。” “牢房起火了,快救火。” “里面的牢房里有重犯,快快快去打水。” 外面惊慌失措的喊起来,救火的动静闹得不小,只是其中又有几个是真心要救人的呢? ————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六日,报纸上两则新闻在最醒目的位置。 其一、本府司乡女扮男装行商一事,已经核明其并无其他违法之事,念其有向善之举,故不予追究,已于七月五日下午无罪释放。 其二、因巡捕房年久失修,于七月六日晚间发生大火,差役陈皮七、皱皮蛋为救火当场身亡,差役徐老五烧伤。 第595 出海(上) 司乡再醒来时已经在船上。 “醒了?那就起来吃饭吧。”宋平浪的声音在旁边,“要捞你可真不容易。” 司乡眨巴眨巴眼,“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 宋平浪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样子笑了,“你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那我还是不听了。”司乡只觉得浑身都有些酸,“我们是在船上吗?” 还不等宋平浪回话,门被敲了两下。 “把你假发戴好。”宋平浪指了指头发,“我去看看来的人是谁。” 司乡这才注意到自己头上顶着个假发,身上穿的是一条西式的连衣裙子。 舱房的门被打开,来的不是外人,一个阿恒,另一个是谈夜声。 “醒了?先吃饭吧,吃完了和我们说一声巡捕房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谈夜声并不多看她一眼,“阿恒担心坏了。” 司乡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姐姐,你多吃一口嘛。”阿恒哄着她,“就多吃一口。” 司乡无法,接过他递来的半个馒头,小口小口的吃着。 “还记得那晚上巡捕房发生了什么吗?”谈夜声也吃得差不多了,“说一说,我们也好分析一下到底是谁下的手。” 司乡也有满腹疑惑,便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个仔细。 “我那天见的人不多,除了平日的牢头老五和叶赵侠,就只在天黑过后见过君无忧,另外就是那两个来找老五喝酒的人。” “自从最后一次升堂过后,我的饭和水全是叶赵侠亲自送来,听说他每天都是自己的饭吃过之后过一刻钟才会送到我手上。” “我还吃过的是君无忧送来的果子,但是吃完过后没有事。” “另外就是那两个来找牢头的人,他们带着酒给牢头喝,给了我一个鸡腿,我没吃,但是我确实是在那两个鸡腿到手之后晕的。” “火烧起来的那一下,我好像醒过来的,但是身上没什么力气,然后应该就是被烟呛晕了。” 司乡把大概的说完,问,“我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下手的人你一定想不到。”谈夜声早把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记得你在长沙遇到的花仙姑吗?当年我那个便宜姨母把我拐走之时就是找的花仙姑将我带出上海。” 司乡大惊失色,她自然知道这两个人,但是从未想过这两个人会有联系,长沙事件后花仙姑后续她后来也听说了,说是叫她逃走了。 “所以花机姑是又和未老板联系上了?”司乡肯定要问一下的,“我差点被烧死的事和花仙姑有关?” 谈夜声点头:“有些关系,她们做这行的,没有官府的关系是走不通的。”又说,“还好当时你叫宋姑娘去查陈胜玉,不然她也不能发现花仙姑和未明有往来,更不会发现未明把花仙姑牵线介绍给郑家人。” 听起来绕了个圈子。 谈夜声道:“郑家对你想是想弄死,一是顺手恶心我家一下:二是你身份暴露,他们也想替自己亲外甥铺路;三是认为你也有几分本事,怕留着你日后报复。 只是他们托的人办不下去了,所以他们只好停手,只是也不影响他们暗中出手。” 司乡听得点头,“郑家要除我我并不奇怪,我甚至都怀疑当初腾家要买走我的事是不是郑家人授意的。” “郑家是想除你,但是最想除你的还是花仙姑。她数年心血被毁于一旦,心中恨及,又偏偏遇到了你的行踪,如何能不报复呢?”宋平浪接过话头说,“所以她和郑家一拍即合,郑家出钱介绍巡捕房的人认识,花仙姑出面叫买通的人来烧死你。” “小谈公子说牢头是被下药了,你应该也被下药了,幸好那牢头警觉性高,硬生生的给你开了门才晕的,不然你不被烧死也得被烧伤。” “至于内应,听说被叶赵侠当时就扔火里去了。” 司乡听得心惊胆战的。 “我一直跟着她们,无法跟得太近,又不方便通信。”宋平浪紧接着又道,“那夜大火起时我才确定他们的手段,那两人安排好后就在巡捕房附近亲自等着消息,我来不及过去救你,只好把花仙姑两人擒住交给了叶赵侠。” 谈夜声:“是叶赵侠把你半夜送到我们家的,吴大人也怕再关下去会再出其他事情,让叶赵侠和我家说要把你送走,终身不要再回中土。” “那我现在应该叫什么?明面是死人还是活人?”司乡只觉得惊险又不可思议,“我的天,太吓人了,险些就做了梦中鬼。” 谈夜声:“你自然还是你,官面上你还是活人,巡捕房那边发了声明你早在起火前一天下午就被放了。明面上你是无罪释放的,是为了堵住那些好事人的嘴,这也是我家的要求。” 那就是身份还在,不用改名字也是好事。 “我们出来的时候,有些人在巡捕房门口嚷嚷着要见你呢,只是巡捕房态度强硬,坚称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们也无可奈何。” 谈夜声把事情大概说完了,“也是郑家走的是肖桦的路子,肖桦又是巡抚大人的亲信,不然也不至于这样艰难。你可知我家前后花了八十万两雪花银,更搭进去无数人情,君家也连带着搭了十数万的银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听得人只觉得惊心动魄的,不过好在现在是逃出生天了。 “行吧,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司乡接受得很快,“我们这边的事都交清楚了?” 谈夜声:“早清楚了,君无忧把你的股份都收了,折价存到了你那不记名的账户里。” “恒记被阿恒交给闻远芳经营了。”谈夜声冲着宋平浪扬了扬下巴,“你很该谢谢她,我爹本来是叫她悄悄把你带走的,幸亏她和我说了一声,我和阿恒才会跟你在同一条船上。” 司乡轻咳了一声,冲着宋平浪说了句谢谢,然后去问阿恒,“你要是不想出海可以去寻柳老的。” “我不去,我要跟姐姐走。”阿恒小嘴巴一翘,“柳老年纪大了,自家孙子都管不过来,不能叫他管我了。” 司乡笑首摸摸他的光脑门儿,又问谈夜声,“我们这是去哪儿?” “新加坡。”谈夜声站起来往外走,“舱房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阿恒也吃得差不多了,跟着撵出去,“小谈公子你等等我,我也去。” “其实你最该谢他。”宋平浪突然说。 司乡:“还请告知。” “他本不是这两天走的。”宋平浪笑笑,“谈大人叫我把你带走,并且要你在我可控范围内,是谈公子要了份人情叫我把你交给他的,他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第596章 出海(下) 司乡得了提点,方才知道自己能平安最后还是因为谈夜声,想起自己骗他那么久他不计前嫌,又想起一起合作时他诸多包容,一时间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当时衡阳银楼前一把铜钱买的油饼钱竟然换了这样的一份后续。 想到这里,她也只能说一句这人救得真划算。 “哦,他特地交代了叫你头发没有长出来之前不要出去,说要是被人冲撞了不得了。”宋平浪提醒起来,“我们现在在去美国的船上,等到了新加坡会停两三天,我就不跟你们去美国了。” 司乡就有些好奇,“你要留在新加坡跟波叔打天下?” “不用,那是我义兄的事。”宋平浪把吃剩下的餐具收到一起去,“我许久没见我义父了,回去陪陪他老人家。”又说,“说来我也应该谢谢你,潘大寿的死你没把我供出来。 司乡连忙摆手,“说那些。”又问,“那那边其他人都什么情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就她一个人有生命危险,其他人一点事情都没有。 未明母子三人被宋平浪找人打断了腿送上了去印度的船,这辈子如果不出意外是回不来了。 沈家和衡阳温家还有柳老家都没事,君家也平安,谈家费了百八十万的人也没事。 “那姓腾的没憋着好屁,我把他又狠狠打了两顿。”宋平浪笑得意味深长的,“走之前,谈夜声还叫我把沈文韬也打了一顿,说都是他家老爷子小家子气惹出来的。” 司乡听得沈文韬挨揍觉得好笑,只问:“没缺胳膊断腿吧?生儿育女的功能也还在吧?”见她笑得有些邪性,又问,“你还做了什么?” “自然不能把人打坏,放心,我有分寸的。”宋平浪笑起来,“我给那老爷子的喝的茶里放了把盐,当时有客人在,他愣是喝了一口。” 这恶作剧听起来还挺好的。 司乡又问她:“那衡阳来的周大贵一家呢?还有李桃花一家如何?” “李桃花一家挺好的,小谈给他加工钱了。”宋平浪专门打听过,“周大贵一家好像被沈之寿带回衡阳了,说是要好好照应一下。” 行吧,正事都说完了,司乡对这个结局还算满意。 她钱还在,人也还在,摆脱了无良亲戚,以后还能正大光明的穿女装出门,她知足了。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宋平浪问她。 司乡摆摆手:“今天是几号了?我睡了多久?” “今天七月十号,我们是七号下午上的船,那天审出来那鸡和鹅都在药水里泡过的,药性极烈,你没吃,只是昏睡几天,那个牢头吃得不多吐得及时,也没有大碍。”宋平浪说的那些都是江湖的宵小手段,“那药是花仙姑弄来的,她行走江湖的人本就有那些东西。” 司乡听得服气。 见她没有其他问题了,宋平浪拿上餐具出去了。 司乡在舱房里四下看了看,两只箱子,还有个背包一个小挎包在她床头上放着,猜想应该是她的,打开一看果然她的印章和几件要紧东西都在里面,又放了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墨水之类的,衣服则是西式的女装两套,连女士用的化妆类的一些小东西也有几件,准备得颇为齐全。 把门关上,司乡拿出镜子看自己那刚长出来的发茬。 可能因为之前剃得太多了,前面长出来那一圈格外的粗壮,和后面的有些不太协调。 司乡把镜子往旁边一放,只觉得自己这两年跟演戏一样的。 砰砰。 “谁?”司乡赶忙把假发戴好去开门,见是谈夜声和阿恒一起,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 “姐姐,我不进去了,这个给你。”阿恒递过来一个绣花荷包,“我的工钱都在里面,给你管。” 司乡笑眯眯的接过去,“行啊,阿恒长大了,知道给姐姐挣钱花了。” 阿恒被夸了一下脸红红的,“小谈公子有话和你说,姐姐我先回房间去了。” 看他红着脸跑开,司乡笑了笑,这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让人操心,又问谈夜声来做什么的。 “借点钱给我。”谈夜声看着她怔住的样子也没瞒她,“我们三个的船票还是宋平浪先垫着的,我走得急,没带钱。” 司乡赶紧把他领过去坐下,自己把门关好也回去,“你不会和我说你出来的时候没和你家里人说吧?” “我要是说了你认为你还能这么轻易的走掉?”谈夜声仿佛看智障一样的眼神,“你这么个危险人物,除了我这样受过你大恩的人,谁会真心的把你放在比较重要的位置?” 司乡傻眼了,旋即反应过来,舆论那样凶的情况下,想叫她跟以前一样的自由是不太可能了,只怕更多的是把她关起来。 保险起见,叫宋平浪一直盯着她软禁她才应该是谈家的意思。 谈夜声见她明白了才继续说,“你不要怪我爹,盯着他的人太多,他不得不谨慎。” “不要紧的,能活着就好了,你们没有把我当弃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司乡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对他有怨恨的情绪,只是问,“那你这边怎么办?是到了新加坡以后返回上海还是去哪里?” 谈夜声:“我去美国,到哥伦比亚大学去读书,你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算了我也去读个书吧。”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钱肯定是够的,“阿恒也去,你这边要多少钱?如果我账户里的钱没动,那应该有两万多。” 谈夜声笑笑:“确定不止,你那些股份,君无忧应该也给了你两万,丹尼尔安排了最快的船,还给了你二百块,兰特另外给了你一千。沈之寿也给了你二百。闻远芳的接手的铺子阿恒没找她要钱说是折成股份,你们占百分之二十,为期五年。” 好家伙,听起来不少。 “所以你现在应该有四万多。”谈夜声比她自己都清楚呢,“你打算怎么花?” 司乡没想到归来她还是万元户,乐得不行,也是没富过,乍一听自己有这么多可不得高兴么。 “你要多少?”司乡乐够了之后问他,“你先说你要多少我才能决定我剩下的钱怎么花。” “三万吧。”谈夜声狮子大开口。 第597章 阿恒折返(上) 司乡有些后悔不该问的,直接说能借出去多少就行了,为什么偏偏要问他? “不愿意?”谈夜声看出来了,他毕竟不瞎,“我身上只有几百的票,不够做什么的。” 司乡一脸的难受,“愿意,就是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有点难过。”又说,“等到了新加坡,我们去那边的银行办吧,我记得那边有几家银行都是有跨国业务的。” 谈夜声又问:“你要去哪里读书?” “不一定,可能是芝加哥大学,也可能是康奈尔大学。”司乡随意说道,“你别看我在堂上说西方开放,其实他们很多学校不收中国人,更有很多学校不收女人。” 谈夜声:“我要去哥伦比亚大学,报数学,要不然一起?” “绝无此种可能,哥伦比亚今年还不收女学生。”司乡很清楚那边的学校情况,“丹尼尔的一项业务之一就是送人出国,不管是想出去在农场剪羊毛的还是去那边留学的都能安排。” “闻远芳的女儿和沈之寿的儿子出国还是我帮他们弄的。” 司乡算了一下她能去的地方还真不多,“那边能收女学生的大学只有那么几家,芝加哥哥、瑞德、斯坦福、詹姆斯麦迪逊、密苏里、康奈尔、密歇根、卫斯里安、威尔斯利。” “听起来还挺多的是吧,但是只是招收女生,不代表他们还能招收中国女生。” 司乡比谈夜生更清楚美国的教育行情,“很多专业也不收女生,女生在那边最流行的学科是师范和医学。” “那你选哪一个?”谈夜声好奇起来,“要不要一起学数学?你喜欢做生意,能叫你算账更清楚些。” 司乡摇头,“算了,我比较喜欢文学,我学好了去编故事,写小说卖钱去。” “行吧,那就一起去美国吧。”谈夜声也不劝她,“不过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跟我在一个学校。” 司乡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哥伦比亚大学什么时候开始的招收女学员,就说:“我们肯定是要一起去那边的,到时候看吧,如果那边能收女学员,那我自然是愿意去的,如果那边不收,我也不能等着他们来收吧。” 想到这里,司乡收起开玩笑的样子,“你这样带着我走,你和你爹娘那边……” “我是独子,他们只会担心,不会不认我。”谈夜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上船之前已经和他们打了招呼了。” 那就好,不然要是让人家跟父母生出不好来,司乡可就罪过大了。 “行了,也没别的事了。”谈夜声主要是来借钱的,“你如果不方便借钱给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我家的户头取一些出来。” 司乡也不问他为什么能取钱却要找自己借,只是爽快的说了句没问题。 “还有一个事。”谈夜声犹豫了一下说,“小君那边,你不要给他写信了。” 司乡愣了一下,想到君无忧专门去找她,说了句好。 “走吧,我带去你甲板上逛逛。”谈夜声看她情绪不是很好,“船行到新加坡还要半个来月,你要是无聊了,我去借一幅麻将来消遣消遣。正好我们有四个人。” 司乡看可有可无的,“行,你先帮我把阿恒叫过来吧,我问问他读书的事。另外如果有条件,帮我弄点晕船药吧,虽然我后来坐船没吐过,但是这次时间太久,我怕我扛不住。” 谈夜声走了,回他们的舱房去把阿恒叫了来。 想到谈夜声要借走她一多半的钱,司乡就觉得略有点心塞,只是略有一点,那种没钱的心塞。 “姐姐?” 司乡见阿恒站在门口,“进来吧,我们商量点事。” “哦。”阿恒乖乖的过去,把几个核桃塞她手里,“我们隔壁的英国大叔给的,我给你拿过来了。” 司乡笑着摸摸他的头,这孩子这一两年饭吃饱了个头串高了好多,再不摸以后就摸不到了。 “姐姐你找我干嘛呀?”阿恒任由他姐姐摸摸头捏捏脸,等她姐玩儿高兴了才问,“和小谈公子谈得还好吗?” 司乡也没瞒着他,把借钱的事说了,又问他,“哪怕小谈公子借走三万,我也仍然能够支付你和我的学费,那边的学费大概是150美金一年,大概就是400多银元了。你现在算一下大学四年的学费要多少。” “六百美金啊,也就是两千四五的银元。”阿恒算得心都疼了,“姐姐,这书我不读了吧,都够我在上海买个小房子了。” 司乡把脸一板,“你见过有几个不读书还能把日子过好的?” “呃。” “你看报纸没有,你姐姐我大杀四方的姿态你就算没亲眼看见也该听说了吧。” 阿恒点着小脑瓜儿,“当然,爱丽丝回来和我们说了,她说姐姐你老帅气了。” “那就行了,你以为我引经据典都是胡诌的么,不读书哪里能说得出来?”司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就看眼前。” 阿恒有点委屈,“人家只是觉得你挣钱辛苦的嘛。” “这世上做什么事都辛苦,但是读书过后做什么事都会容易一些。”司乡要把他的思想给摆正了,“书必须读的,我和小谈公子会去美国那边,你也去,我先前也给你说过一些美国那边的学科和学校的情况,你想一下要读什么就行。” 阿恒闷闷的说了一句,“小谈公子借走三万,你哪儿还有钱啊。” “我为什么就没有钱了?应该还有一万多银元。” 阿恒从包里抱出一个本子来,“姐姐,我给你算啊,两个人学费四年四千八百银元,吃饭租房子我算个二千块吧,这就是六千八了,还有我们出去的船票,头等舱去美国的一千二百一个人,我们两个人就是两千四。” “我的票还只买到新加坡的,从新加坡另外买到美国的应该还要再贵一点点。” “姐姐,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很有钱吗?” 司乡沉默了,这就已经去掉九千多了。 阿恒还没完呢,“万一生个病呢?我本来还打算和你说人家帮了我们不少,小谈公子的和宋小姐的船钱我们给了,现在一看算了,根本给不起好么?” 现在这样一算是给不起了,这一通算就剩下两千来块了。 “姐姐,我想和你说我不去美国了。”阿恒又说。 司乡愣住了,怕他是担心钱的事,连忙说,“钱够的,我还能赚呢,而且美国的那两本书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新加坡的小店也有一些,虽然不多,但是我们两个人平安上完学吃饭是一定没问题的。” “不是因为这个。”阿恒像是下定了决心了,“我回上海去读书,我求一下兰特小姐送我去教会学校。” 阿恒已经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了,“姐姐,你听我说啊,我走之前兰特小姐找我谈过了,她说我可以把你送到新加坡就回上海去,给她打下手,等年底她走了,我就帮潘提先生。” 兰特先前是说过这话。 但是现在不是已经出来了么,而且恒记也已经给了别人了。 “姐姐,我回上海去读教会学校。”阿恒下了决定了,“到了新加坡我看了你的鹿鸣记我就回去。” 司乡有些心疼,“其实你不用这么懂事的。” “那我这么懂事了你抱抱我好不好。”阿恒眼巴巴的看着他姐姐,“我知道姐姐能干,可是我也不能一辈子靠着姐姐,我得去走自己的路,不然以后姐姐有了事我还是什么也帮不上忙。” 司乡抱了抱他,也下了决心,“小谈和宋小姐的船票我出,小谈公子那边我和他说借两万给他。” “就这样定了,你一个人回上海我不放心。” 司乡也下了决心,“你跟我一起出去,四年后我们一起回国。” 第598章 阿恒折返(下) 上一次司乡去新加坡的时候是坐了一个月的船,这一次因为航运公司的船是最新的快船,运的货物也不怎么在沿途上下,所以再到新加坡的时候只用了半个月多点。 谈夜声那边借钱的事司乡也谈过了,对方没啥意见,船票的钱也没推辞,连带着也劝了几句阿恒。 七月二十五,船停靠新加坡,四人上岸去做自己的事,等两天后开船时再重新启航。 司乡熟门熟路的带着小谈和阿恒去了荚佛士那边,仍旧住了詹森工作的旅店,这次要了三间房,等两人洗漱好换个衣服,又带上两人直奔银行,给谈夜声开了户存了两万零一千进去,又给阿恒另外开了户,存了五千进去。 因着时间太短,司乡只是带着他们去鹿鸣记吃了个饭,又去这边的酒与夜小酌了一杯,再领着谈夜声悄悄的看了连长佩那边的船舶修理厂,再稍微买了两件当地风格的小型木雕,就又到了上船的时候了。 宋平浪专程过来把他们送到码头,眼看着要上船了,阿恒定住不动了。 “你怎么不走?”司乡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说好的一起去美国。” 阿恒后退了两步,还没说话眼睛就红了。 “你想好了?不走的话你一个人回上海,以后有什么事我就不能及时的去管着你了。”司乡也有些难过,“我们再想见面会很难。” 阿恒带着些哭腔,“我不去了,我回上海去找兰特小姐,姐姐,你要给我写信啊。” “你这孩子。”司乡有些舍不得这小孩儿,“说好的一起过去。” 阿恒带着些与年龄的不符的清醒,“姐姐, 去了你什么都要顾着我,我也永远都长不大。我回上海去,我相信我能把生活过好。”又说,“我等你回来,你说要变天了,我等着你回来在变天后的大清大展拳脚。” “我心意已决,姐姐,你们上船去吧。”阿恒红着眼睛不敢去看司乡,他把目光投向谈夜声,“小谈公子,我姐姐就拜托给你了。” “他是个大人了,既然他不愿意走,那你们就自己走吧。”宋平浪劝道,“我保证把他平安的送上回上海的船。” 司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塞到阿恒的手里,忍着泪意上了船,等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阿恒伏在宋平浪的身上大哭,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了,他有信给你。”谈夜声陪着她找到舱房后拿出一封信来,“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不是今天。” 司乡看完信,哭得更凶,好半天才止住。 “我让他给我爹送信了,我爹会关照一下他的,加上兰特对他也确实不错,他的日子不会太难过。”谈夜声劝解道,“我也另外叫连长佩那边带了我的亲笔信回去,所以哪怕阿恒不肯送信,我爹也会知道我的意思。” 谈夜声接着说,“我让我爹留意他上学的事情了,如果兰特不支持他读书,那我爹会安排的。这下放心了吧。” 司乡这才好受许多,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谈夜声把帕子递过去,“擦擦吧,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 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钱,“先去纽约那边,看一看哥伦比亚大学是否开始收女学生,如果不行,我去看看康奈尔大学和芝加哥大学收不收。” “我想我应该会报历史或者文学。” 谈夜声嗯了一声,问:“要不要换一个专业?或者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医学,或者师范,我有预感,这个以后在国内会很容易找到事情做。” 这两个是很稳定的工作了,虽然钱不一定多。 司乡想了一下,摇头:“比起收入不高的老师和医生,我更愿意多赚一些钱。”又说,“我想过学法律,大清在以后会采用西方法律的形式来进行诉讼流程。” “这个是一定的,但是你不太适合这个事情,你太心软,无法对雇主和对手完全因为利益和对错来进行辩护。”谈夜声把她看得透透的,“如果你要钱,那你还是选历史或者文学吧,起码你能靠一张嘴辩赢自己的命,若是你文化底子再好一些,我想你更能发挥所长。” 说到这里,谈夜声不免好奇,“你到底看了多少书啊,我当时虽然不在场,但是过后听到过程的时候也觉得你说得好,尤其是那句‘父母不同尊’,简直叫我开了眼界。” “那些激进人士都是直接开骂,没一个像你这样说的。” 司乡咳了一声,“话到嘴边就说出来了,姓肖的想弄死我,我当然不能放过他。” 想想又问,“吴大人和杨大人是你们那边的人?” “和吴大人打的交道多些。”谈夜声也如实说,“杨大人那边交道也有,但是要少一些。其实肖桦也有些来往,他是巡抚那边的人。” “他们不会轻易动我老子,但是如果真有大事,这些所谓的盟友也是随时可能会分道扬镳的。” 谈夜声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也是为了让她理解自己的难处,“其实如果没有这场火,那你应该会在风声淡些的时候悄悄出来,巡抚那边在给吴大人施压,我们不能正面硬来。 其实就算我不是和你一起走,那我也会在这事过去立刻出国,也是为了避这个风头。” “没事。”司乡也把话说透,“你们没让我当弃子,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换了别的人,可能我就是死鬼了。”又说,“你自己都要避开,我悄悄咪咪的生活也不算什么了。” 见她确实没有芥蒂,谈夜声笑起来,“说开了就好,我们是要合作的,万一心里有疙瘩,以后大家都不好过。” “合作?” “当然,我不是说叫你帮我管着国外的公司吗?”谈夜声大大方方的,“总不能因为你是个女的我就反悔吧,你当初也没因为我是个男的就不帮我。” 司乡有些不好意思,“这叫你家里人知道了。” “所以我没打算直接去接手我家的生意。”谈夜声露齿一笑,“第一年先读书,第二年看看要不要用你借给我的钱做点事情。第三年或者第四年我再去看家里的公司。” 司乡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这人借钱是为了做生意? “不过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所以有些事情你不方便了,应酬那些就不用你来了。”谈夜声早有计划了,“等我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会叫你的,到时候再看你能做什么吧。” 谈夜声的度量是司乡没有想到的,不但没有因为司乡是个女的就推翻之前答应的事,还因为她是个女的更多了三分分寸和让步。 不过想起谈太太对陈清光的态度,司乡又理解了,谈太太的肚量就是不一般人可比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小看陈清光,甚至还帮着人去了异处谋生。 第599章 潦草的发型 从新加坡出发,又是漫长的船上时间。 长日无聊之下,司乡想起自己来这里近三年的经历,只觉得异常玄奇,索性掏出笔来。 “引子——我站在最初的时间里,看着他们走向注定的结局。” 司乡边想边写: “当陈蝶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口音,以及,镜子里那张和原来并无一丝相似的自己。 乡音、饮食习惯还有那些熟悉的新时代电器好像是梦中桃源一般只存在在记忆里,梦醒时,她又只能面对眼前泥土的房屋、破旧的衣服,还有必须每晚保留在白灰下面的火种。” “陈蝶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那二十年的光景是梦境,还是现在的生活是虚幻,每每当她怀疑着希冀着自己现在是处于如红楼梦中所提到的类似太虚幻境一样的地方时,那些灶台里升起的烟会把她呛醒,那些天上落下来的雨水也会把她冰醒……” 砰砰。 司乡停下笔来,打开门是谈夜声,对方手里拿着两本书,挺旧的。 “我想你可能会有些无聊,我来你这里看书吧,等下大家一起去吃饭。”谈夜声一眼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你在写东西?我是不是打断你的思路了?” 司乡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海上时间漫漫长,我写点东西,回头寄给阿尔杰农先生或者是寄给爱丽丝那边。”司乡才刚刚开始写呢,“你帮我参考一下吧。” 谈夜声就拿起来看,“《晓梦迷蝶》,这名字看起来有些奇幻。” “就是奇幻的。”司乡拿了椅子给他坐下,“你坐着看,这个我打算写友情,就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有天其中一个发现另一个朋友的行迹有些不对劲,人还是那个人,面孔胎记这些都没有变化,但是感觉就是不对劲,后来追察之下才知道灵魂换了……” 谈夜声耐心听她说完,只说:“听起来还是很吸引人的,不过你才刚开始写,我不敢说好不好。”又问,“到下船时能写多少?” “不知道啊,这个要写了才知道呢。”司乡摊摊手,“现在才刚开始呢。” 谈夜声就把笔记本还给她,“我本来想叫你跟我一起看看学习用的书,不过你现在已经开始写了,想来你是看不进去的。” 他带来的两本非常正经的书,一本《高等代数导论》,一本《微积分》。 司乡拿起来随意的翻了翻,很快扔回去给他,“你知道什么叫对牛弹琴么?就是你拿着这两本试图教会我。” 哈哈哈哈哈。 谈夜声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倒也不用这样说,我也没有全会。”谈夜声拿起那本微积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我之前在家里学了小半本,这次走得匆忙,没有带出来我自己的书,这两本是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叫宋平浪帮我弄来的。我可以教你我会的那些。” 司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放过我吧,这玩意儿像天书一样的。” “行吧,反正在船上的时间还长,你要是想学随时和我说。”谈夜声又笑,“不用不好意思。” 司乡指了指另一个位置,“你可以坐那儿看你的,笔和纸我也在新加坡买了一些,在那边包里,你要用自己拿。” “行。” 司乡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脖子,“你有没有剪刀?我想把头发剪短一些。” “怎么要剪了?”谈夜声好像还真有,“我叫宋平浪给我弄了一把剪指甲用的,在我那儿,你怎么想起来要剪头发?” 司乡指了指自己头发,“我想剪短一些,剪成那种到肩膀的短头发,或者再短一些也行,现在这样子太丑了。” 谈夜声就去取了他的剪刀过来。 看她对着脑袋比划了几下也不动手, 谈夜声索性说,“给我吧,我帮你剪短一些。” “你能行?” “总比你比划了半天也不敢下手要好。”谈夜声把剪刀接过去,咔嚓一下就是一截,比划一下长度,又是一截下来。 司乡有些心疼,后面干脆闭上眼睛了。 “好了。”谈夜声把剪刀放下,“你不要打我。” 司乡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拿着镜子一照,有种想打死他的冲动。 前头两三公分长盖下来,后头跟狗啃的一样。就怎么说呢,比潦草小狗都要潦草。 司乡在内心说:这是大腿这是大腿这是大腿,好几遍过后才算是把打死他的心压下去了。 “那个你还好吧?”谈夜声也不瞎能看出来她不高兴,“要不然下次靠岸我再给你买个新假发吧?” 司乡不想理他,怕不小心怼死他,自己坐下来接着写: “陈蝶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也提不起劲头来,她甚至在想,那么拼命干嘛,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呢。 在这样的想法下,陈?得过且过的过着日子。时不时的请假,也时不时的可能会和上司顶一句嘴。 往日温顺的小猫咪开始顶嘴让上司梅杰琳变得生气起来。 所以陈蝶收到了一个很难搞的任务,去采访一个贵妇人。 那个贵妇人是一个传奇一样的人物,她有着最多的钱,最大的庄园,最美的侍女,最好的汽车,总之,整个莫干城里她最富有。 然而这样的一个贵妇人,她在风评是毁誉参半的,人们说她富有的同时也会说她奇怪,说她最大的庄园里会提及她早死的丈夫,说她美貌的侍女时会提到她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男宠。 总之,说得挺多的。 不过话说得再难听也掩盖不了那些人眼中贪婪的神色,那是对于财富的渴望,那些人希望自己也能够变得像这个贵妇人一样的富有。 ‘孟寒酥,你要是带不回梅利.马丁太太的采访记录,那你将失去这份工作。’上司梅杰琳毫不留情的说,‘如果能带回来,那你将会得到一笔奖金。’ ‘我尽量。’顶着孟寒酥壳子的陈蝶说,‘只是资金能拿多少呢?您也许可以先告诉我值不值得我这争取,毕竟这一位至今为止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家报纸采访。如果奖金不够吸引人,那我是不会完成的。而你,梅杰琳女士,所有人都会认为人是在刁难我’……” 司乡写得认认真真的,不时转一转脖子活动一下。 “小司?”谈夜声叫她。 司乡嗯了一声,“干嘛?” “头发真的很不喜欢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司乡没好气的反问,“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喜欢?” “听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如果有另一件更生气的事,就会冲淡原来那件事的情绪。” 司乡心里涌起来股不妙的感觉,“你还做了什么?” “从你那儿借走的两万,现在还有一万五。”谈夜声面色如常,“我叫宋平浪帮忙在新加坡买了块地。” 司乡心抽了抽,有些心疼,“挺好的,小谈老板一向有眼光,肯定不会亏的。” “不,你应该说我们不会亏的。” “什么意思?”司乡盯着他,“你干了什么?” 谈夜声咧嘴笑,“我叫宋平浪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那地我们一人一半,所以我现在欠你一万七千五。” 第600章 审查 经过了谈夜声的买地事件,司乡好几天都不太搭理他,不声不响的就抹了她两千五,她心疼。 谈夜声也知道她心疼,所以尽量的不去招惹她,每天过去看书的时候安静的跟个哑巴一样。 如此又过十数日,船只抵达旧金山,这一船来的人都要接受检查。 “这是主要查些什么?”谈夜声早早的来了司乡的舱房等着,“要是有什么不妥会怎么样?” 司乡对这边的政策还算熟悉,安慰道:“我们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丹尼尔那边给我们弄了担保文件,我们应该问题不大。” “那其他人呢?”谈夜声说的其他人当然是没有担保关系的那些人。 司乡叹气:“那就麻烦了,自从前年旧金山发生过地震后,这边移民局审查就严格了许多。” “那些劳工会被强制下船,关到指定地点去,听说都是几十个人一间的,喝水要花钱买。” “轻微问题的交保释金就能出去,要查沙眼梅毒那些。”司乡把知道的说了出来,“劳工里带残疾的会被遣返。” 司乡想想又补充,“排华法案之前虽然也有歧视,但是排华法案公布后,歧视更加严重,可能会要求画家乡村子的平面图,也有商人可能因为账本上的茶叶价格与市场行情不符,甚至可能因为英文发音不标准和回答问题不及时被遣返。” “你既然要来这里,那你可千万注意不要意气用事。” 谈夜声询问:“此话何解?” “我们应该会一到两天就能出去,但是那些劳工可能会很久。”司乡详细解释,“排华法案里规定的审查时间是一个月,但是因为往来审查,通常都要两三个月。” “我怕你到时候看不惯强出头,到时候哪怕你有担保,也会被送回去。” 谈夜声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这几天不太高兴了,感情还担心他闹事儿。 “我没事,我知道我改变不了,我不会乱来的。”谈夜声听着外面的动静就知道人来了,“我们也要下船吗?” 司乡摇头:“我们应该不用下去,但是你身上的钱要想好怎么样解释,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你家里公司的人来接应一下。” “不用,我到时候直接给兰特那边的人打电话也行。”谈夜声露齿一笑,“他们肯定比我家公司的人好用。” 说话间门被敲响,进来几个白人。 “你们好,是要检查对吗?”司乡拿过两人的证明文件和担保信递过去,“请先看这些,关于存单和银行账户如果需要查验,我们也可以提供。” 为首的白人看了翻看着他们的信息,时不时和跟来的人说几句。 “你的头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那为首的白人指了指司乡比潦草小狗更潦草的头发问,“解释一下。” 司乡在心里问候了一遍谈夜声,“我们那边不让剪头发,可是我要来美国这边待好长一段时间,我就想剪一个短一些的头发,结果手艺不佳,就弄成了这样了。” “你自己剪的?” “不是,我朋友帮忙的。”司乡指了指那个猪队友,“他很热心,但是他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 “那你们来美国是做什么?”那些白人又问,“担保信上为什么会写来做生意,但是也可能会在这边读书?” 司乡解释:“我们是来做生意,但是我们也知道这边有很多好的大学,我们也想在这边上学,但是我们对能否通过学校的审查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所以是一定会做生意,但是读书就不一定能读上。” 感谢丹尼尔给的担保信。 “那为什么你们还有另一个家庭的担保信?” 司乡眨眨眼,“当然是因为我们还有另一个美国朋友,哦,你说的应该是兰特·戴维斯吧,她在中国做生意,做金融的,我之前是她的员工。而这位年轻的先生是她的客户。” 谈夜声接过话头:“我们在伦敦那边的金融市场有资金投入,现在过来也想看看华尔街的金融市场如何。” 那几个白人互相以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又问司乡,“你叫司乡,你在美国的天堂鸟出版社和自由出版社出版过两本书?” “对。” “叫什么?” “天堂鸟出版社是《萤烛微光》,印刷五百册,自由出版社是《抓捕野鸟计划》这是个三百册。”司乡对答如流。 那些人又去问谈夜声:“你和这位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先前是她所在的公司为我们服务过,但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边公司的人了,所以我们是朋友。”谈夜声答。 那白人又说:“关于你的的存款,我们会立即向这边的银行查询是否真实,等查验无误,你们才可以去别的地方。” 谈夜声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司乡也没有。 “好吧,那接下来要接受身体检查了。”那些白人笑起来,“如果你们不是男女朋友的话,我想你们需要分开一下。” 谈夜声不明所以,司乡则是面上有些红。 “什么情况”谈夜声问,“怎么检查?” 司乡:“脱光。” 谈夜声愣了,果断的说:“我自己的舱房在旁边,我们过去查吧。” 那些白人都笑了,可能是因为他们住的是头等舱,对他们还算是友善。 半个小时后,谈夜声重新过来,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你怎么了?”司乡怕他被人欺负了,“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谈夜声:“你该早告诉我要脱光了给一群大汉看。” 司乡忍俊不禁,“你想都要查梅毒那些了,不脱怎么看?”笑完了又安慰他,“别怕,这样的检查不会是天天的。” “也只能这样想了。”谈夜声也知道没法子,“接下来会怎么样?” 司乡:“我们目前卡经济审查了,如果这关过了我们就能出去,一个月内去移民局报到。” “真麻烦。” “这还好吧,当年洋商去我们那儿,最初只能在广州十三行有限范围活动。”司乡对于这个倒也没啥好说的,此一时彼一时,干不过人家就认。 第601章 抵达 司乡他们的审查还算快的,当天晚上也就下船了。 谈夜声站在码头上问,“接下来怎么走?” “找地方先住着。”司乡也没别的建议,“明天一早去坐火车,希望最近的火车能够正常运行吧。” 说话间司乡随手叫了个马车过来,问驾车的人,“送我们最近火车站附近最好的旅馆要多少钱?” “十美元。”那老头笑得挺像个和气人的,“太晚了,而且有点远。” 晚还能勉强沾上边儿,现在是晚上九点。但是远么? 司乡笑一笑,“那您早点回家休息吧,大晚上的不好意思叫您陪着我们走这么远。”说完又冲着远处另一个车夫招手,一边和谈夜声用相当正宗的英国腔说了一句,“他把我俩当傻der呢。” 谈夜声也笑,他虽然没来过但也了解过这边的物价,这老头子不是在敲竹杠,是在杀猪呢。 别的还好,那英国腔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子可能是想起了血脉里的某种不美好,脸一下子黑了下去。 只是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另一个小伙子驾着马车也过来了,冲着头发跟狗啃一样的外国小姑娘吹了个口哨。 “去火车站附近最好的旅馆要多少钱?”司乡无视他的口哨,“不要和我说十美元哦,我只是刚来,不是蠢。” “能为美丽的女士服务,我其实可以不要钱,但是如果美丽的女士肯给我两美元,我能保证送你去的地方一定安全。”小伙子一张嘴就降价了五分之一,“当然,也包括这位男士。” 司乡带着行李上了车,马车走起来。 “你们要去多好的?”马车走了几步以后那小伙子在前面问,“大多数中国人住的那种,一块到三块,另外一种是三块到十块,美金。” 司乡想也不想:“三块到十块的,带我们去距离火车站最近的,要安全安静。” “要不然去中国人多的地方?”谈夜声想了一下说,“七块不少了。” 七块是不少了,但是这边龙蛇混杂的。 司乡见他想去也不反对,冲赶车的小伙说,“那就听他的吧,我想你应该对火车站也熟悉的吧。” “自然。” “那你回去帮我们弄一份路线图,要从这边坐火车到纽约的,我们希望能赶上明天的火车。”司乡也是个自来熟,“你看一下能不能接,要多少钱?” 那年轻小伙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当然能接,地图和明天送你们去火车站你们一共给我三块钱吧,主要地图我今晚上得去找别人问一问才行。” “行。”司乡答应得痛快,想想和谈夜声商量起来,“我想我们尽快赶到那边去好些,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时间是九月,有入学考,如果不能直接参加考试,我还需要联系威利公司在这边的人帮忙。” 谈夜声没有任何意见,“我想的也是这样,明天必须从这边走,要是能赶上这一次的入学最好,不然等到明年去就太难受了。你怎么办?要是哥伦比亚大学不收女学生,你时间上也赶不及去其他学校,你要等到明年也很难受。” “那也得去了才知道了。”司乡也没别的办法,“哥伦比亚不行我就去康奈尔大学看一看。” 两人商量并没有避讳车夫,所以那小伙子全听了过去。 “你们要去哥伦比亚大学吗?那是个好地方,就是好像不收女人。”车夫有些消息,“不过你们可以去威尔斯利和卫斯理安看看,那都是女子学校。” 谈夜声:“那两个学校在哪儿?” “一个在马萨诸州,另一个在佐治亚州。”司乡自己就知道,“这两个学校不太合适,我早就知道。” 车夫听了人家说不合适,也就不再多说了,谈夜声也不问。 没多久,马车把两人送到华人开的旅馆,一进门,就有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谈夜声闪身躲过,还是被撞了一下,那孩子头也不回,道歉也没有一句,直接跑走了。 “没事吧?”司乡问。 “没大事。”谈夜声话中带话,“先进去。”也不等司乡开口,直接就冲老板喊,“还有空房没有?要一间。” 老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也不问司乡的意思,“有有有,两们老乡跟我上来吧,我们房间在楼上,只要三块一晚。” 谈夜声很快为他的坚持后悔了。 “三块钱一晚的没有独立马桶?” 老板笑喃喃的,“没有没有,那得是洋人的十来块一晚的才有。”说完把钥匙塞他手里就走,“两位好好休息,记得明天出门的时候拿钥匙退押金。” 谈夜声满头黑线,看着那窄小的床,有种被人骗了的感觉,再扭头去看司乡,干巴巴的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着你干什么,三块钱叫你上一课不挺好的。”司乡坐了这么多天的船早就累极了,“三块美金,差不多十几块银元,叫你知道在外老乡也未必可信,总好过被人骗走三百美金要好。”想想又说,“刚才那孩子撞了你,你身上少东西了吗?” 谈夜声就不吱声儿了,他虽然也有戒心,但是下船的第一晚就被老乡坑了两次还是有些郁闷。 司乡看他那样子就能看出来他吃亏了,就问:“丢什么了?” “零钱,贴身的票没丢,但是放在荷包里的零钱被拿走了。”谈夜声说。 司乡哦了一声,也不笑他,“上过当就知道了,明天再放点零钱在外面,箱子里的东西不要动,衣服我们等到了地方再换。” “行吧。” “还有明天看到可怜的人千万别同情心泛滥的撒钱,我听阿恒说那些人都是一伙一伙的,给了一个就会围上来一群。”司乡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两句,又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贴身放的东西不要动,也不要取出来看了。” 谈夜声点头,他也是要过饭的,心里有数,今天这亏也只是不小心。 然后他俩同时看向那张窄小的床,谈夜声也不能变出另一张床来,就说,“你睡床上,我在椅子上将就一晚上。” “把椅子拖过去,头放床上,脚搁椅子上吧,我怕明天一早起来你落枕。”司乡知道现在不是矜持的时候,再说也相信这人不是什么宵小之人,还顺嘴开了句玩笑,“放心,我绝不会觊觎你的美男色的。” 第602章 再见阿尔杰农 经历了上岸第一天的教训,两人提高警惕,总算赶在八月十九赶到纽约,只是得到的是不太好的消息。 哪怕有相关的推荐信和担保文书还有资金验证和能通过考试的成绩,也不能立刻入学,所以虽然谈夜声赶上了最后的录取考试时间,但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考试结果,要在录取通知下来之后准备各种东西才行,下次的入学时间要到明年的秋季。 其他好几个知名的大学也都差不多,灵活的一年多次入学时间还是极少的。 司乡愤愤的骂了几句丹尼尔不靠谱,又有些歉意的和谈夜声商量接下来做什么。 “先陪着你去一趟别的学校了解一下你到底能去哪里吧,最近的是康奈尔大学那边,问好了没问题就开始准备吧,我们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我感觉我之前准备的拉丁语得再练一练才行。” 司乡算了一下时间,“我自己去那边,我还得去拜访一下阿尔杰农,你先去拜访一下这边戴维斯家族的人,然后在这边租好房子,先租一年吧,拉丁语也练起来,如果有时间,你再帮我问一问巴纳德学院关于女学生的录取条件。”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司乡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叫他跟着,“你那边还得打确定一下这边大学提前修满学分毕业的事。” 算了下行程,司乡又说:“我还要去见几个人,阿尔杰农和爱丽丝的哥哥沃德那边,还有丹尼尔的哥哥拉斐尔那里,如果他在这边的公司,我要去见一见他。” “那你小心些,有事多花钱可以,千万注意安全。”谈夜声算了一下自己的钱和时间,“如果租房子。我肯定租一个离学校近些的,你这边没问题吧?” “我没问题,尽量弄个有独立厕所的吧。”司乡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的学校已经确定是这边的,而她的学校还没有定下来。 商量好的两个人各忙各的。 司乡想着自己的兜兜里的钱越用越少,决定先见一见阿尔杰农,看看自己在船上那本晓梦迷情能不能发出去,要是不能,那就得试试爱丽丝的哥哥那边能不能行了。 如果都不行,那就只有先放着,想一些别的生财之道才行。 想到此,司乡借了死贵死贵的电话打阿尔杰农那边,在一直无人接听过后,她索性直接坐上火车去了芝加哥市,阿尔杰农的通讯地址就在那边。 一路辗转,总算是到了,司乡背着包,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接待室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自称是阿尔杰农的太太。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的丈夫,但是我更希望你知道他是有太太的人。”那个中年的妇人说,“现在你可以说有什么事找他了。” 司乡有些好笑,“您是彭布罗克太太?我想我有必要说清楚,我知道他有太太,但是我其实只在新加坡见过他几次,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跟他道歉,另外还有一些事想听取一下他的建议或意见。” “什么事?”彭布罗克太太说,“你找阿尔杰农?蒙塔古?彭布罗克有什么事?又为什么要道歉?” 司乡想了一下,简单说了一些,“我之前有一本书,委托他代为处理出版事宜,今天来是为了谈这个。另外我有另外一本书,我想听取一下他的意见,看看这本书能否出版。”又解释道,“我其实是为了过来看这边的学校的,先来这里拜访,如果您不放心,您或许可以把这个拿给他先看一下,我想他一定会非常震惊的。哦,这是我的地址,我会在这里等三天。” 司乡给过的是上海那边关于她女扮男装的报纸,只是那报纸上的照片是她男装的时候,而彭布罗克太太也并不认识中文,认不出来上面那留着奇怪发型的人是眼前这个青春期的女孩子。 “这上面写的什么?”彭布罗克太太看不懂啊,“你直接和我说。” 司乡卖了个关子,“您拿给阿尔杰农先生看吧,我道歉就是因为这件事,至于其他的,如果他肯原谅我,那么我们自然还有再见面聊的机会。” 彭布罗克太太看着她说完就走,把那报纸来回翻看了几遍,无奈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彭布罗克太太,您去哪里?您不等您的丈夫回来了吗?”职员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叫起来。 彭布罗克太太没有理他,找其他人问明了阿尔杰农的去向后就逮人去了,可巧,阿尔杰农去的地方她还真知道在哪里。 再说司乡从阿尔杰农的公司离开时已经天黑了,也不出去逛,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才起。 来的人正是阿尔杰农,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很显然,阿尔杰农看到她那潦草的头发眼中全是好奇和不可置信。 “呃,很抱歉以这样的形象和您见面。”司乡率先开口说道,“您能原谅我么?” 阿尔杰农:“昨天我太太告诉我说有一个中国女孩找我的时候我就很奇怪,因为我并不怎么跟中国人来往。你还给我带了一份纯中文的报纸,我还专门找人翻译了,好家伙,原来你是女的。” 用阿尔杰农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他宁可相信那该死的英国佬全是好人,也不肯相信他认识的小伙子是个女人。 “所以你当真是个女人?”陈尔杰农哪怕是已经看到了她本人也不太愿意相信,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层,“那个小伙子,我是说威尔逊,他知道你是女人?” 司乡尴尬的笑笑,“不知道啊,我还没和他说呢。”又说:“您和这位漂亮的姑娘可以去楼下等我吗?我想我应该洗个头发再下来。” “当然可以,不过你是不是先把书给我看?” 司乡把手稿拿给他,自己回房间去洗头发。 三个小时后。 旅馆旁边的咖啡厅,阿尔杰农手捧着那本写得差不多的晓梦迷蝶的译本看得津津有味的。 “当庄思蕴发现陈蝶的很多行为和以前都不一样的时候,她开始了试探,不经意的拿着往日孟寒酥爱吃的过去,或者拿着孟寒酥一定不吃的东西过去,几次过后,得出了结论,她的好友,变化巨大。 而那新的孟寒酥感受到了之后立刻选择了拉开距离来处理,新孟寒酥知道一旦相处多了一定会露馅。 新孟寒酥的心思放在写作上,作为一个穷得住到了破烂的泥土房子的人,她那报社小职员的薪水只够她维持一些简单的生活。 最糟糕的是没有原来的孟寒酥的记忆,只能快速的选择从来这里之后的那些信息来保证现在的生活平稳。” 第603章 作者你的心好狠 “陈蝶知道在莫干城这样的小城里是无法快速的积累财富的,所以她想的是完成梅利·马丁的采访后拿到奖金,离开这个地方,去大一些的地方看一看。 来都来了,也没有办法回去,不如想想怎么生活,只是有些可惜她在来之前没有和爸爸好好的吃一顿饭,也没能好好的和爸爸告别,也不知道那科研狂人的爸爸发现自己不见了以后能不能记得按时吃饭。 陈蝶看着眼前的梅利·马丁的信息,一个来自于莫干城北面的大家族老妇人,手里掌握着这城里近一半的房屋和土地,听说在远方还有森林和码头……” 阿尔杰农不舍的把目光从书里挪出来,“我觉得很有意思,梅利·马丁太太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富有而无情的老妇人,可是从她暗中资助陈蝶一些钱来看,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可是后来看着她在宴会上指责那莫干城的城主和远道而来的家人,还有那些觊觎她财富的人,就知道她因为太有钱而变得这样亲情和友情的全部失败。”陈尔杰农滔滔不绝的说起来,“我想梅利·马丁太太对陈蝶的宽容是发生在这场夜宴上的吧,当庄思蕴在那样人数众多的场合里指责梅利·马丁太太冷漠自私的时候,陈蝶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又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司乡点头:“对,是这样,梅利·马丁太太是被生活逼迫成那样的,她年轻时被人诬陷通奸,又经历孩子的死亡,而所有人都在惦记她辛苦挣来的钱,换了任何人都会对这些亲友失望 。” “所以陈蝶在夜宴上说的那句公道话,让她看到了当年苦求而不得的东西,这才愿意暗中资助她。”阿尔杰农接过去话头说,“陈蝶哪怕是为了钱而同意为梅利·马丁太太写自传,可是梅利·马丁太太仍然愿意相信她是个善良的人,因为陈蝶的眼里没有贪婪。” 司乡微笑:“女主角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时候的梅利·马丁太太也还是。” “梅利·马丁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阿尔杰农继续说着,“当她知道陈蝶一直挂念着爱好研究的父亲,知道一直想证实和揭穿真假孟寒酥身份的庄思蕴要用很残忍的计划时终于忍不住告诉陈蝶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阿尔杰农越说越激动,“当天台上梅利·马丁太太关闭她能控制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后说出她只是一个演员的时候,陈蝶不可置信,说实话,我跟陈蝶一样的不可置信。” “也许你对陈蝶太残忍了。”陈尔杰农说,“她为之努力正名的梅利·马丁太太是一个演员,而她愧疚着被动夺走身体的孟寒酥从头到尾都是不存在的,那个一直佩服要为孟寒酥讨回公道的好友庄思蕴也是一个演员,还要为了一笔奖金想要弄残她。” “一切变得清晰起来,真实的痛觉、不存在的记忆,陌生的口音,无处不在的偷窥的感觉。” “最后真相揭晓,一切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虚幻城市,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一直崇拜和敬爱的父亲,一个研究人类行为心理学的高校教授。” “她从前和现在的希望都破灭了。” “你太残忍了,真的。” 司乡笑一笑:“只是小说而已,你不要太代入了。” “哪里能不代入,看小说不就是为了感受作者倾注在里面的感情么。”阿尔杰农有些叹息,“套用这里面陈蝶给梅利·马丁太太自传里写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演艺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把那些真正善良的人逼迫成了世人口中人尽可夫的婊子和不懂得事故的傻子。” 阿尔杰农其实还没有看完,剩下的部分并不多了。 这毕竟只是司乡在半个多月里写出来的,还要译成英文版本的,内容确实比不得前两本那么多。 司乡看着阿尔杰农,“我想你也许应该看完,后面的真相更加残忍。” “还有真相?”陈尔杰农不可思议,“她不是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骗局吗?也看到了真实世界里才有的移动电话和那些先进的东西。” 司乡:“可这并不是结束。这场虚幻的城市是由陈蝶的父亲陈正天所组织的,可是一个父亲,究竟要怎样的残忍才会让自己的女儿经历这样的事呢?” “而陈蝶在一切被揭穿之后,想尽办法逃出莫干城,想回到她原本生活的城市,却在路途中出了差错,而她遇到的海啸冲击让她身体里从小就被装入的微型跟踪器失灵后,她终于不再有那种一直被偷窥的感觉。” 司乡看着陈尔杰农说:“你以为的偷窥的感觉是在莫干城中突然有的,事实上,莫干城中确实有,但是在进入城中以前很多年就已经有了。” “所以骗局是从进入城中之前就有的?”阿尔杰农叫起来,“我的天,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司乡:“噩梦苏醒时仍在噩梦,如同自以为走出地狱却发现仍在地狱。” “那后面会如何?”阿尔杰农迫不及待的追问,“陈蝶的追踪器失效后会如何?” 司乡:“追踪器失效,她的脸也在海啸中受伤,而她被异国的渔民救起后,在渔民家中的电视上看到,她的父亲陈正天,那个高级研究人员,她心里的偶像,只不过是以父亲的名义在观察实验品的数据而已。” “我的天呐。”阿尔杰农端着水喝了压惊,“我都不敢想象陈蝶会怎么样。” 司乡:“如同开始时的那句话,站在最初的时间里,看着他们走向注定的结局,如果不是计划好的,如果不是已知结局,那又如何能够预料结局呢。” “所以最后,陈蝶知道莫干城只是为了测试她在变幻的环境里会作何反应,知道所谓的父亲只是一个单纯的研究员,知道自己只是被重金买来的试验品,她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她要毁灭这些道貌岸然的学者。” “那她成功了吗?”一旁的凯瑟琳也很紧张的问,“这个女孩子最后如何了?” 司乡面上涌起一丝悲伤,“成功了,那些人为了保证数据的真实性,环境是刻意搭建的,但她所学的知识都是真的,所以她最后炸毁了那个研究中心。” “还好还好。”凯瑟琳拍着胸口,“要是失败了我可要难过了。” 司乡摇头:“你们看一下最后那句话。” 父女俩飞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在研究中心被炸毁的那一瞬间,陈蝶毅然走进了火里。 而星系的另一端,一个布满了高楼大夏的城市里某处高耸入云的研究所内,一个冰冷的机械声缓缓响起:‘天狼星球000125号实验失败,实验品死亡,是否开启000126号试验?” 第604章 西诺斯老太太(上) 这时候的更多的是侦探类的小说,这样奇幻又带点科幻影子的还是少数,又有些挑战人性,一时就把阿尔杰农迷住了。 “虽然你对女主真的很残忍,但是也真的很吸引人。”阿尔杰农如此说,“你这一本小说也交给我代理吧,我叫它卖一个好价钱。” 司乡笑眯眯的,“我当然没问题,不过恐怕我们得重新谈一下合作方式了,您拿百分之二有点亏。”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拿得太多了。”阿尔杰农大笑起来,“还是百分之二吧,这个并不是我的主业,如果真的能卖得很好,那百分之二也很多了。” 司乡还真没想到他一点也不多要,也不硬劝,就说:“可以,那我仍旧按照之前的写委托书给你吧,不过这个书可不能改了,我最近也没有时间改。” “委托书你先写吧,不过这次不能期限那么短了,你给我写三年,那一年一度的我懒得弄。”阿尔杰农说,“我听说你还有另一本书,要不然一起给我?” 司乡:“那本已经出版了,天堂鸟出版社,不过上次来信时只印了三百册,还不知道卖出去多少了,不过我出国之前看了一下,里面有七十块五美金。” “哦,我给你转了四十九块。”阿尔杰农说,“如在这个现在还不需要交税,你的收入几乎是全部到手的。” 司乡点头,“对,我给那边的是百分之十,只给了你百分之二,我觉得很不好,我想这本书也给你百分之十,你觉得好吗?” “算了算了,他们是专门的,我是顺手的,如果是我正经的生意,我肯定不能这样便宜。”阿尔杰农再次拒绝了,“这样吧,你要是不好意思,以后你的书都交给你代理好吧?” 司乡没答应,找理由推辞道:“我是过来读书的,能写的时间不多了,这个还是在来的船上写的。” “哦,那这样,如果下次再有新书,差不多的条件下,你书给我代理好吧。”阿尔杰农退了一步,“放心,我对不涉及我主要的生意一般都比较宽容。” “哦,还有,你是过来读书的?在哪儿读书?”阿尔杰农又问。 司乡:“还没找好学校,你知道的,很多学校不收女生,还有很多学校也不一定收中国女生,所以我是打算过来问一问芝加哥大学的。” “如果这边不收你去哪里?” “康奈尔大学问一问。”司乡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如果巴纳德学院可以,也会考虑那里。” 阿尔杰农若有所思,又问:“那你学费够了吗?” “这全没问题,我甚至可以一次性付清四年的。”司乡直接说道,“生活费也够。就是今年的新生录取时间已经过了,我得等明年。” 阿尔杰农想想说:“那你明天先不要出门,在旅馆等我吧,我也许能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行。” 司乡痛快的答应下来并且看着阿尔杰农带走了她的底稿,眼看着天要黑了,司乡也不出去了,直接买了些吃的回旅馆里去。 再部阿尔杰农那边,他也没回家,直接去了城外的日落庄园。 在佣人的引领下,阿尔杰农被带到了花园里见到一个正在听小提琴的老太太。 “我想你天黑了来找我想必是有事的。”西诺斯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回了那拉小提琴的英俊青年身上,“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阿尔杰农把那些稿纸放下,“这一本小说写得非常好,我推荐你看一看,不过现在还只有一份手稿。” “你最近喜欢上了这个?”西诺斯把目光落在了那些稿纸上,“上次那本虽然写得不错,但是因为是译本的关系其实并不太符合美国人的阅读习惯,不然那么好的位置不会只卖出去那么点儿。” “而你要知道,整个美国有多少做着作家梦的人想把作品放到店里去卖的。” “放一本不好卖的书在最好的位置并不划算。” 阿尔杰农并没有因为直白的话而生气,只是说:“你今晚看一看吧,我是因为其中一个配角有你的影子才拿过来给你的。”顿了顿又说,“我也是一个生意人,如果一点商业价值都没有,我不会拿过来的。” 虽然他最近比较闲,但他还没有无聊到拿自己的关系随便去助人。 西诺斯这才拿起来看,“晓梦迷蝶?听起来像个爱情故事。” “不不不,是个奇幻的故事,很出人的意料,我今天拿到过后一口气就看完了。”阿尔杰农推荐这本书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里成有一个配角有你的影子,另外就是这个故事实在很吸引人。” “好吧,希望如你所说,我今晚会看一看,如果不行,我会把它扔进火炉子里。”西诺斯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可以,这本书我会再次印刷的。” 小提琴声停了下来,一曲乡终了了,那英俊的男青年退了下去。 “你可以走了。”西诺斯的目光跟随着那男青年出去,对着客人下了逐客令。 阿尔杰农却对着旁边的女佣说,“给我来一杯水,另外叫你们的司机等会儿送我吧,我来得急,估计车夫也不会等我。” 要好了东西,阿尔杰农才对西诺斯说:“这次的书还是上次那个人写的,哦,你先听我说,我觉得这个有趣的人你一定要见一见。” “有趣?”西诺斯老太太挑眉,“有多少趣?”她指着那走远的男青年的背影说,“比他还有趣?” 阿尔杰农把那份中国来的报纸掏出来给她,“是个中国姑娘,你知道中国男人那个丑得令人发指的头发吧,你也知道中国的女人不能随便出门吧?” “当然。”西诺斯点头,拿起那份报纸见全是中文又放了下去,“你直接说。” 阿尔杰农笑眯眯的推荐司乡:“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个男人,这次见到她才知道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敢剃头装成男人做事情的人。 你知道的,在中国这几乎是死罪。 可是她不但没死,还在中国人的法庭,哦,他们叫公堂,她引经据典的给自己做了辩护,最后无罪释放了。” 这时候的中国对世界各国的印象不仅仅是肥肉,也是封建守旧排外的地方。 西诺斯虽然没去过那些地方,但是随着这些年华人劳工的大量输入,她也有一些了解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家。 那边女人的小脚和男人的长辫子一直是对那边的固有印象,同样的,怯弱、内敛和守旧也是那边女人的印象。 第605章 西诺斯老太太(中) 因为印象固定,所以西诺斯听到这样的事格外的惊奇。 “你是说有中国女人在中国的地盘上女扮男装还被判无罪了?”西诺斯来了兴趣了,“还是自己给自己辩护?” 阿尔杰农点头:“正是如此,我们这边报纸也有提到这个,说是中国女人也有胆大的,我今天才知道就是写书的人。” “我明天带她来见你怎么样?”阿尔杰农看出她也有兴趣了,“你整天关在这庄园里也没意思,不如出去走走。正好这姑娘是想来这边读书的,要在这边待几年,如果你喜欢她,叫她偶尔过来陪你说说话也不错。” 西诺斯答应下来,只是还不肯叫人到庄园里来,“明天下午我去爱尔兰咖啡馆,两点吧。行了你可以走了。” 司乡还不知道阿尔杰农这个大好人因为她被人下了逐客令。 而到了第二天,阿尔杰农带着司乡到了约好的地点,忐忑的等着那位西诺斯进来。 “你不要紧张,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之前那本抓捕野鸟计划也是她帮你印的。”阿尔杰农安慰她,“就是她可能脾气不大好。” 司乡很有种见投资人的感觉,“我没想到能见到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来得匆忙,只在路上买了一束雏菊。 好在两个人没等多久,一个老太太就进来了,司乡注意到,她两个佣人在远一些的地方坐下了。 “你好像在紧张?”西诺斯坐下后对司乡说,“你长得有些乱糟糟的。” 司乡尴尬的笑了笑:“应该是头发的原因,我的头发之前剪毁了。”说话间连忙把花放过去,说着感谢的话,“其实我很应该谢谢您,您肯印我的书给了我很多信心,也解决了我在经济上的一些问题。” “谢阿尔杰农吧。”西诺斯随口说道,“我是因为阿尔杰农才打算见你的。” 阿尔杰农笑道:“其实我也只是在中间引荐一下而已,也是小司自己写得出东西才行,不然我也是不肯引荐的。” 三人寒暄一阵。 西诺斯看着眼前的外国小姑娘说:“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在刚刚之前一直觉得你应该更酷一些。” 司乡的长相算不得漂亮,只是一双眼睛格外的亮,又因为一直没有养好,显得气色有些差。 “不过人不可貌相。”西诺斯又说,“你的新书我看了,还是不错的,仍旧放在我的出版社来弄吧,你愿意吗?” 司乡一百个愿意,一下子喜笑颜开的,恨不得把老太太举高高,还生怕她反悔了,“当然当然,我谢谢您了,也谢谢阿尔杰农先生,谢谢你们。” 能出版,基本的吃饭应该问题不大了。 这时候还不需要交税,赚的除了极少数分给中间人的一部分,其他都是自已的,至于定价和出版社能从中赚取多少,那都不重要。 “好吧,真是个爽快的小姑娘。”西诺斯老太太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过来上学的?” 司乡点头:“对,过来问一问这边的大学要不要中国女生,不收我还得去问下一个。” “学什么?” “啊,我学文化或者历史,如果这两科不行,那我考虑师范。”司乡说。 “你为什么不考虑医生。”阿尔杰农问,“这个挺好,女孩子学得多。” 司乡有些脸红:“我以前受过伤,身体上差了些,熬不了夜,体力活儿也干不了。” “那可惜了。”阿尔杰农说。 西诺斯却说:“并不可惜,做医生并没有什么好的。” “我今天见完你们,明天我就去学校问一问,如果不行我就去纽约那边,我有个同伴在那边。”司乡说。 西诺斯突然说:“其实你能通过芝加哥大学的录取的可能不足百分之一。” 兜头一盆冷水把司乡浇了个透心凉。 不怪司乡不知道,丹尼尔那边的学校信息有滞后,而且因为最近一两年并没有往这边送过人,所以知道的没有那么详细。 “今年芝加哥大学的录取中,外国人只有十二个,中国人只有一个,不足所有人数的百分之一,也不足外国人的百分之十。”西诺斯比这个新来的小姑娘清楚得多,“而且条件苛刻,费用也不低,算下来一年约五百美金,而且要提供证明有后续付款能力。” 司乡笑得有点苦:“四年两千美金我是准备好了,但是这个录取概率就太低了。” 远来的司乡被西活斯老太太一盆凉水泼了个透心凉,也并不奇怪这样的数据,只是有些不知所措,这里不行,也许只能去密苏里或者斯坦福问一问了。 但是那边可能会更苛刻。 “知道怎么提高明年入学的机会吗?”西诺斯老太太又问。 司乡不知道啊,但是听老太太这口气,明显她知道,就说:“还请您指点一下,要是能顺利入学,我一定好好谢谢您。”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司乡卡了一下,说:“我也不说别的,这四年里我每年写一本书,收入都归您所有,包括现在这本。” 老太太没说什么,应该是看不上这点儿。 可是要比有钱,司乡也拿不出什么能打动她的东西,要是用所有的钱来换,也不划算。 “我可以给你解决入学的事,但是有条件。”西诺斯老太太的要求很特别,“你想一下要不要同意,我也不会给你太多的时间考虑,就一天吧。” 司乡被她特别的要求弄不会了,只好问她:“您是想定向培养自已想要的人吗?可是我因为身体原因,很多的学科都不合适。”又问,“您能不能先说一下您想叫我做什么?” “法律。”西诺斯老太太简单的说。 法律? 司乡犹豫了一下,法律好像也不是不行,“那除了专业以外,还有别的要求吗?而且芝加哥大学好像并没有法律这一科。” “我当然知道芝加哥大学没有法律系,但是考取律师执照并不一定要求一定要是法律系毕业生。”西诺斯老太太说,“我要求的是你在毕业后考取律师执照,替我打一场官司。” 第606章 西诺斯老太太(下) 坦白来说老太太的条件还是很诱人的,一旦有人引荐,她的入学会顺利很多,但是这样的条件却叫她不敢轻易答应。 什么样的官司要四年后再打?又为什么要一个四五年后才可能毕业的人来打? 司乡脸上变得严肃起来,“西诺斯老太太,并不是我不肯,只是我没有把握能打赢这样的一场官司,我想它是有难度的吧,不然不会一定要五年后再打。” “当然有难度,难在美国也没有很多女人做律师。”西诺斯老太太有些难过,“你知道哪怕到现在美国的女性律师也很少,也许不到两百,也许不到一百,哈佛、耶鲁那些地方的法学院是不要女人的。” 司乡也沉默了,这是实情,哪怕是在相对开放的美国,性别歧视仍然存在。 “我并不是要求一定要打赢,我要的是打这场官司。”西诺斯老太太有种异常的坚持,“只要打了就可以,上了法庭,把话讲完。” 司乡大概听明白了,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在毕业后尽量去考律师执业,也可以打这样的一场官司,如果你能接受不包赢的话。” “当然。”西诺斯老太太一下高兴起来,“你自己先去学校问一问吧,后天上午十点我会叫人去联系你。” 司乡没想到阿尔杰农能给她弄这出,迷迷糊糊的走了,回去后写信给丹尼尔的哥哥拉斐尔,说了哥伦比亚的录取情况同时打听是否知道这位西诺斯老太太的来历。 西诺斯老太的来历还有待确认,学校的录取条件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入学考试要考拉丁语考试,还有用英语写作命题通常围绕道德哲学或公共政策的作文,还有涵盖涵盖代数方程、几何证明这些。 另外还有两三封推荐信和口语答辩,还有语文测试,还要有家庭收入不低于一千美金的收入。 虽然有春秋两次机会可以入学,但是新生录取申请材料的提交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中旬,而且对于拉丁语并不好的司乡来讲,哪怕是现在可以立刻考试,去入学也跟不上。 她必须在最晚十二月里通过芝加哥大学的录取考试,这样才有可能在明年三月里入学。 还有推荐信,西诺斯太太虽然承诺会办妥,但是司乡还是有些担心,只怕保险起见还得找兰特那边写一封。 有些头疼。 司乡也不想这么轻易的去求助兰特,距离太远,等信送过去兰特都该回来了,可是等她回来就该年底了,但是不写也不行。 头疼啊头疼,真是弄不明白这些学校把规矩搞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西诺斯老太太的老管家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找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头顶鸡窝的小姑娘双眼无神的开门。 “你是?” 老管家叫本,是个很有涵养的中年人,“你是中国来的司小姐,我是西诺斯的管家本,我奉命来要你要答案。” “哦,我没问题。”司乡也不想耗费那么多的时间,“我要再去见一见西诺斯老太太吗?” “不用。”本说,“那你把这边的旅馆退掉吧,我带你去租一处房子,其他东西我会给你安排好,不过请老师的费用要你自己承担,我想你至少需要一个拉丁语老师吧。”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司乡也没时间多思考了,跟着人就出去了。 租房的一切流程是这个本带着办的,钱是司乡自己出,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看了好几个,最后咬牙租了二十美元一个月的中高档带独立卫浴的房间,房子不算大,但是好在有个客厅,可以尽量减少跟其他人打交道。 一口气付了两个月的房租和押金出去了四十块,花钱如流水啊这是。 还有接下来的补习老师,还有吃饭和添置衣服,司乡心都在滴血。 好在西诺斯老太太的管家还算给力,在搬过去的第二天就安排了她去旁边的高中旁听,又另外给她请了两三个补习老师在休息和放学后给她补习入学考的几门课程。 一时间司乡忙得跟狗一样。 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些,谈夜声的信到了,问她在这边怎么样,又问她要不要过去过年,还有要不要帮她补习的话。 司乡算了算自已的时间,她要参加明年春天的录取考试,旁听的学校要写推荐信,不好请假,又想着一来一回再住过三十初一,时间上去了十来天可惜,直接回了信说不空过去,也叫他没事不要过来。 信寄出后,司乡再次投入紧锣密鼓的学习中。 而纽约那边,谈夜声收到司乡的回信之后就笑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周孤琴在窗户边抽烟,“是你带来那个小姑娘么?” 谈夜声把信拿给他看,“是她,她说没空过来,还说她已经花了好几百块去报了旁边的高中旁听,又请了家庭老师下课后补习,叫我没事别的烦她。” “哦,还叫你省着些花钱,没钱和她说。”周孤琴笑了,“看起来对你还不错,可惜她不过来,不然我真想知道你记挂了那么久的人长什么样。” 谈夜声耸耸肩:“很普通,气色其实一直不大好,她一直担惊受怕的,又受过重伤,哪里能好得了。” “那我回去以后寄点燕窝过来,好歹当初给了咱俩饼吃呢,也表示一下。”周孤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戴维斯家族的人聊你家的生意?还有这边的餐厅你也没去看过。” 谈夜声看了眼他那些书和作业,“先准备这边学校的事情吧,这边只是秋季招生,我的考试结果还没出,我得多准备一些,明年我打算也去参加一下芝加哥大学的录取考试,这样要是这边的没过我也能在明年读上大学。” “老周,我跟你说,我来之前知道华人在这边很难,但是我来了之后才发现我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下船的时候那些人把劳工当牲畜一样的安排,华人在这边几乎是没有多少能够从事高端一些的工作。” 谈夜声说了些心得:“我出门就是别人指点我的辫子,哪怕我英文说得再好,也不能阻止他们眼神里的轻蔑。” “这个没法子,老家打不过。”周孤琴提到这个心情也不大好,“慢慢习惯吧,有什么火等毕业了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闹出事情来,怕是立刻就要被遣返了。 第607章 直白的管家 司乡在旁听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明显发觉了有人在讨论她,顾忌着有学习任务,司乡一概没有理会,每天准时来准时走,硬是没给别人找她麻烦的机会。 在忙碌的过程下,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挺久,等司乡参加完新生录取考试,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已经到了新的一年了。 忙忙碌碌许久,猛然一下子轻松下来,司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略有点迷糊的司乡往校外走,意识到有人过来时,那人已在眼前,司乡躲闪不及,被撞了一下,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了下去。 “抱歉,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那人急匆匆的就走了,给司乡看得无语。 在心里吐槽两句,司乡爬起来抖了抖灰,她要去见一见西诺斯老太太,她这半年时间除了去旁听的学校外就一直埋头在公寓,连吃的都是委托房东太太代买,基本不出门,如今考试结束,也该去看一看帮助自己的人。 买了花和水果,司乡打车去了城外的日落庄园。 和守门的人沟通过后,司乡等来了那个一直联系她的老管家。 “司小姐,很高兴你完成了第一个阶段的考试,但是考试结束并不意味着能顺利被录取。”老管家本一开口就是提醒,“如果你不能顺利进入学校,那么你这几个月时间的努力不值一提。” 司乡脸上一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用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啊。 “那个,本,我只是觉得西诺斯帮我挺多,所以我目前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事情来拜访一下她老人家而已。”司乡笑得委婉,“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有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小卡拉米能决定得了的。 “那么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司小姐打算去做些什么呢?”本问。 司乡:“拜访一下阿尔杰农先生,去一趟纽约见一见朋友,这些会在一个星期内完成,然后回来继续学习。” 说到这里,司乡觉得该走了,就说:“如果我顺利通过,我再来拜访西诺斯吧。” “不必,在你顺利毕业之前,你不必再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司乡被噎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果和花塞他手里,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眼看着才下午,司乡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叫车子把她拉去了阿尔杰农那里。 因为没有预约,她只能等着。 等了没多久,阿尔杰农总算有时间出来见她了。 “哦,我听说你一直在刻苦学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阿尔杰农带着她往自己的办公室去,“我想我们有必要聊一件事。” 司乡跟着进去坐下,“什么事?其实我刚刚考试结束,接下来就是要等通知了。” “那你可以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了。”阿尔杰农说起正事,“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那我也要在这个月结束去找你。”他给司乡端来咖啡,“你先喝点儿,我去给你拿个东西来。” 咖啡不错,司乡觉得豆子挺香。 “你看看这个。”阿尔杰农拿来几份文件,“那本《晓梦迷蝶》已经印出去了,目前卖出去一百二十本,每本到你这里差不多是利润零点五美元,也就是六十块。另外那本这段时间是三十二块。” 司乡见着钱就不累了,一下子拿着单子和明细来看,钱是阿尔杰农给她打过去的,但是明细是出版社那边寄来的,做不得假。 “不错不错。”司乡已经很满意了,“多谢您了。” 阿尔杰农也笑:“本来还可以赚更多的。” 这话怎么说? “知道爱迪生信托吗?” “不知道。” 阿尔杰农:“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呃。 “那里面有个公司看上《晓梦迷蝶》了,想拿过去拍。”阿尔杰农说,“但是那一坨本来就喜欢压价,遇上你个中国人更要压价,压得我都看不下去了,干脆就替你拒绝了。” 司乡哦了一声,对于这个现象并不奇怪,但是也有些好奇能把他气成这样的得多少钱,“他们给多少哇?” “三十块,还要你改内容。”阿尔杰农说起来都是不屑的态度。 “他们要求把女主角从中国人改成美国人,还有那些经典的词句删除掉,等于改完之后没任何灵魂。” 司乡:“真不要脸。” “如果有其他人喜欢,我到时候再往外卖吧。”阿尔杰农也只是把事情告知而已,“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司乡:“我得继续学习,我底子太差了,不确定能不能过,不能过我就得换个学校了。”又说了去落日庄园的事,“西诺斯老太太并不见我,本说我毕业之前不必过去了。” “正常,是她的风格。”阿尔杰农并不奇怪,“那你什么时候写下一本?你现在的收入其实已经还行了,要是多写几本,差不多就能达到本地稳定生活的经济水平了。” 司乡叹气:“没有时间啊,要学习呢。” “行吧,学习为上。”阿尔杰农算了算时间确实不宽裕,“我要去巡视公司了,会去新加坡。” 司乡下意识的想到了威尔逊,那小伙子还不知道她是个女的,来时路过新加坡,她并没有专门去见威尔逊,也没有让詹森认出来。 “您会见到威尔逊吗?”司乡就问他,“会不会告诉威尔逊我的事。” 阿尔杰农意味深长的一笑:“为什么要告诉他?” 司乡也跟着笑了,“那行吧,等我再见到他,我自己告诉他。” “你的稿费那些要等我回来以后给你结算了。另外你那个头发,我觉得有必要去处理一下,太丑了。”阿尔杰农把那些稿费相关的东西都叫她拿走,“我从新加坡回来可能要三四月份,也可能五六月份,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了。” “希望能顺利通过。”司乡起身告辞,“您出门注意安全。” 第608章 再见谈夜声 司乡略微歇了两日,已经是美国时间新一年的一月二号了。 谈夜声正在私人老师的家里学习拉丁语,就听到老师的孩子过来叫,说是两个跟他一样的人找他, 两个一样的人,当然是跟谈夜声一样头发的人。 “小谈,有人找你,一个女的。”赵存志面上三分好奇三分提醒还有三分羡慕,“我们放学回去的时候看到的,说是已经在你门口等了好一阵了。” 董无患脸上差不多表情,“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的,头发盘起来的,用挽起来的,穿的白衬衫和黑色裙子,一双眼睛生得好看极了。” 谈夜声被他这样一描述弄迷糊了,他好像也不认识这样的女人,“确定是找我的?” “确定,她说得很清楚,就是找你。”赵存志问得可准了,“我们出来找你,叫老焦和老广看着她呢。你回去看看?” 谈夜声看了下时间,“我还有一节课,你们先走吧,她要是等得住就等我回去,等不住就算了。” 两个看热闹的人不干了,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拖堂,说是一节课,但是讲起来可以讲到半夜去,那他们还看个什么热闹。 “哦,小谈,如果有事就去吧。”玛尔塔在里面也听到了经过了,她从里面出来,看着两个过来的人,“你平时不请假,我相信你不是为了不上课故意撒谎。” 谈夜声想了一下,“老师,让她过来吧,我不记得我约过这个人,让她过来吧,我到时候请十分钟假,您看可以吗?” “可以,那你进来上课吧。”玛尔塔又回去了。 “你们回去和那个女人说,要是有事就过来,没事请回,我在上课,没空。”谈夜声交代了一句就把门关上了。 门外两个:这人怎么一点也不肯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谈夜声要是听到他们内心的想法肯定要说:你们的好奇心关我屁事,回头我上不了大学你们能负责么,就敢来耽误我时间。 这三个人的心理活动司乡是不知道了,只是听赵存志他们说了地址不远就跟着过来,所以谈夜声见到了正常状态的司乡。 也是跟之前那个比潦草小狗好了许多的司乡。 不潦草的司乡其实还不错,起码比大多数人看起来也不差。 看着谈夜声不太相信的眼神,司乡乐了,“你是不是想黑了我的钱啊,要装不认识?” 谈夜声回神:“你怎么弄成这样儿了?” 哪样? 司乡纳闷儿了,“是哪儿不好么?我就头发长长了点,又重新剪了一下,其他和之前都差不多啊,咱们几个月没见,你也不至于不认识我呀。” “完全不一样,回头我把在船上给你拍的照片拿一张给你,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谈夜声摇摇头,“简直是天差地别。”又说,“我还有一会儿下课,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吧,等我上完我请你出去吃饭。顺便聊一聊你那边的情况。” 玛尔塔也出来看热闹了,她对这个学生还是很喜欢的,虽然是个外国人,但是底子不差,人也聪明,又天天学得废寝忘食的,哪个老师见了都喜欢。 “进来坐吧。” 客人被安置在客厅喝咖啡,老师带着学生重新回去上课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被关在外面。 得,看热闹的人一看没有热闹可以看了,摸摸鼻子都走了。 司乡也没坐多久,听着有开门的动静,然后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老年男人进来,那人看见屋子里陌生人一愣,退出去一步,又重新进来。 “你是谁?”两个人同时问。 司乡:“是玛尔塔老师同意叫我在这里等还没上完课的谈夜声。” “哦,那我是玛尔塔的丈夫,你是从中国来的。”奥利把公文包放下,自己也在客厅坐下来,“你是小谈的女朋友?” 司乡否认:“当然不是,是和男性朋友一样的女性朋友。我这次是从芝加哥过来。” 奥利看到了她拿着的行李箱,“你来投奔小谈?” “不是,我只是过来看一看他,也另外拜访两位朋友,过几天我就回去。”司乡有点疑惑,“您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来投奔他的呢?”又担心的问,“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要是他有事还请您和我直说,我虽然在这边收入不高,但是帮助他解决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吃饭这些。” 奥利哦了一声:“他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你们国家太乱,我以为你是过来躲避你们国家的内乱的,你知道的,你们国家有很多人过来赚钱。坦白来说,我并不喜欢你们国家的人,小谈是少数。” 原来如此。 由此也可见这边人对中国人的印象了。 司乡:“是有这样的,您说的过来赚钱的人应该是指华人劳工,确实大量的华人劳工的进入会改变本地的民生习惯,但是没有办法,他们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出来找活路。” 奥利见这个小姑娘和其他那些中国人提到家乡的窘迫时还算平静,“你在这边有收入吗?” 司乡挑了些不重要的说,“目前每个月三十多吧,因为要读书,所以不能全心赚钱,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开支,我的收入目前主要是稿费。” “你写的是?” “小说,都是女性题材。” 此时那对师徒也结束了上课,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哦,奥利你回来了。”玛尔塔很高兴见到丈夫,“那是小谈的朋友,说是从芝加哥那边来找他的,听说要在芝加哥读书。哦,小姑娘,你被芝加哥大学录取了吗?”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刚考完,还在等通知。” “哦,好吧,那边录取的要求也很高。”玛尔塔对这个形象不错的外国姑娘印象不算差,“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在我们家吃饭吧。” 司乡也不好自作主张,就去看谈夜声。 “老师要留我们就吃吧。”谈夜声倒没拒绝,“我们的时间都紧,抓紧聊一聊。如你先前所说,皇帝换人当了。”见她没有一丝异色,挑了挑眉,“你早知道了?” 司乡:“大哥,他报纸上有啊。” 这样的国际新闻,美国的报纸肯定也有写的。 “我还知道登基的是个小娃娃。”司乡也记得住几个重大关键的时间节点的,“那老太太也死了,这小娃娃皇帝就是那老太太选出来的。” 谈夜声嗯了一声,“我爹来信说叫我们不要回去。”又说,“兰特回来了,我见过一次,她很忙,把我家的那部分业务暂时停下了。” 兰特家庭的争权已经开始了吗? 第609章 谈夜声的心意 司乡上次联系兰特还是报名录取考试提交资料之前请她帮忙联系了一个教会神职人员帮她写推荐信,那都过去了一两个月了。 “我不知道她的情况,我还打算去见一见她。”司乡说,“她最近在纽约吗?” 谈夜声嘴角勾起一丝笑:“在,如果你肯挤出时间来,我估计她会非常高兴,她最近非常需要擅长吵架的人。” ?司乡看起来像是非常会吵架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辩倒公堂的能力了。”谈夜声提醒她,“你忘了我可没忘。” 司乡:这事儿还过不去了是吧,“你帮我约一下兰特吧,我明天去见她,你一起去么?” “不去,我课程非常紧。”谈夜声叹气,“还好我在出来之前已经学了一部分打底,不然只怕难看得很,但是现在也不轻松,玛尔塔老师给我安排得非常紧。” 司乡一想也是,她自己时间都恨不得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更何况谈夜声呢。 两个人简单的又说了几句。 从玛尔塔家中出来已经是夜间了,谈夜声带着司乡回了他的住处去,自己进厨房煮了两碗面出来。 “吃吧,边吃边说,我觉得你刚才在那边一定没吃饱。”谈夜声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一小罐咸菜,“配这个吃吧。” 司乡可没客气,边吃边说:“你还有钱没有?没有我再给你匀一点,不过匀不了太多,最多只能一千美金。” “还有,你自己留着吧。”谈夜声自己也是咸菜就着面条吃,“下午带你去找我的那几个人你避一避。” 司乡不动声色的点头,“他们一直在打听我的来历,我真不太想理他们,不过你这边的原因是为什么?” “他们一直在劝我加入一些组织。”谈夜声直说,“目前的情况,我并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现在加入那些容易要命的组织太危险了,他老子还当着大清的官呢,他在这边任性,传回国内就容易带累他老子。 想想还是不放心,谈夜声又说:“你情况特殊,要真是在闹出什么事来,消息一传回去再引起什么事情,不说旁人,我老子就得先收拾你。” “知道了。”司乡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她吃得差不多了,环顾四周不是书就是资料之类的,写完的稿纸都攒了两箱了,“要不要我帮你把那些废纸扔了,存那么多容易招老鼠。” “可别,我还有用。”谈夜声怕她真给扔了,“你要是不吃了我们说点正事。” 两个人一人一杯茶的坐到沙发上去聊。 “我想如果你芝加哥大学进不去,另外两个学校可以进去。”谈夜声也在为她操心,“威尔斯利和卫斯理安,这两家都是女子学校,并且正有中国女生在读。” 司乡想也不想的拒绝:“不去。”又说,“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进去。” “我自然是不去,但是你是为什么不去?”谈夜声不明白了,“那边哪里不对吗?” 司乡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上辈子看民国人物传记的时候知道宋氏三姐妹在那边读书的吧。 “总之你不要去就是了。”司乡非常严肃,“尽量不要和那边学校的人来往,尤其记住千万不要和那边学校的人谈恋爱。” 这要求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谈夜声见问不出个结果来,心里记着怕是要打听一下那两家女子学校的底细才行。 “还有一件事。”司乡更严肃了些,“目前国内新帝势弱,又是幼帝,各方势力都是蠢蠢欲动,你们家小心站队,最好不要随便押宝,也不要信什么新帝振兴江山的话。” 谈夜声也收了笑模样,“这个我们自然是要小心的,我以为你出来就不关注国内的事了。其实也不好躲,我老子毕竟还当着大清的官。” 不等回答,又说:“原本我爹当初设法调回上海去商务局混一个小官就是为了以家里的生意为主,只是后来我丢了,我爹要找我把家里的钱花了不少,这才往上走了几步,又下了狠心赚钱,这才有今天。” “要是没我丢的事,我家现在还是不引人注意的。” 拉拢一直是各方势力一直在做的事,他老子原本只打算在商务局做个小职员,偷偷赚钱就行,所以他家一直藏得挺好。 “那尽量拖。”司乡斩钉截铁的说,“千万不要随便站队,现在站得不好,过几年容易被人把家砸了。” 谈夜声没说话,他还算了解这人,也相信她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不会随便和他谈论政事。 只是他并不是当家做主的人,他老子站谁也不能在书信里和他说。 “不少家族也确实会在不止一方势力上押宝,但是你家人丁稀少,走不了那些路子。”司乡见他不说话只能继续劝,“比如目前北洋系势大,未来一段时间内也会持续势大,但是你家人少钱多,进去了就是送上门的大肥羊。” 谈夜声嗯了一声,“不止北洋系,谁见了人少钱多的都想上来啃一口。” 手中的茶冒着热气,司乡想到三年时间国内就要改天换地,问:“谈夜声你毕业了以后会做什么?” 谈夜声理所当然的说,“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当然要接手家里的事。” “嗯,那你要走入官场吗?”司乡轻声又问。 谈夜声:“不知道,我毕业怎么也是四年后了,也不知道国内会是什么样子。这腐朽的王朝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呢?” 司乡有些茫然,她其实没想好。 “你毕业以后就留在国外吧,就在我家的公司里做事,另外你自己再写一些小说发表。”谈夜声建议道,“等你毕业我再给你买个小些的公寓,你生活不会太差。” 坦白来说,谈夜声给司乡的安排其实很稳当,她对谈夜声有恩惠,只要不是太过分,谈家就不会亏待她。 房子、薪水,不是太离谱的麻烦都会帮她解决,基本她的生活就能稳定而轻松。 可是司乡有些不太愿意。 看她不说话,谈夜声就说:“其实时间还早,毕竟还有四年。” “嗯,到时候再说,我想回去。”司乡看着手里的那杯热茶,“我知道那边未来很不稳定,但我还是想回去。” 谈夜声还要再说些什么,有人敲门来了。 第610章 捞人 “你先坐,我过去看看。”谈夜声起身过去,“赵兄?周兄?进来说话。” 赵存志两人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司乡又往外退,“抱歉,不知道有客。”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方便跟我们出去一下吗?” “行,我和她说一声。”谈夜声直接就走,“小司你晚上就在我这儿睡吧,记得把门锁好,我回来了去他们那儿挤挤就行。”说完把门关上了,走了几步楼梯才问,“什么事情?” “有几个老乡被抓了,我们过去看一看能不能帮上忙。”赵存志边走边说,“听说是和两个老外打起来了。” 谈夜声脚下一顿,“需要动嘴皮子?” “肯定要,动拳头我们也不占优势啊。”赵存志不知道怎么就停了下来,“我们先走,就在这边的警局,里面有女孩子,不好叫她们在警局过夜。” 谈夜声往回走,“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拉个援军来。” 司乡在屋子里正在锁门呢,冷不丁的门响了,把她吓了一跳,开门见山夜声去而复返。 “你跟我们一起去。”谈夜声不由分说的拉了人就走,“跟我们一起去警局,可能需要捞几个老乡出来。” 司乡空着双手就被拉了出来,除了兜里的钱包,别的啥也没带,“你好歹让我拿了钥匙。” “回来我叫他们爬窗户开门。”谈夜声扯了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先去警局看一看。” 还真不能怪他们着急,这边只要华人和其他国家的人产生纠纷,先逮捕的一定是华人,量刑的时候,华人也一定会更重。 去晚了真怕就直接出结果了。 一路上赵存志也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说是他们和另外学校的几个华人学生约了在公园见面,没想到其中的两个女生被路过的洋人调戏,有男同学气不过就打起来了。 打了还不赶紧跑,直接就被抓了。 几人紧赶慢赶的到了警局,那边还有另外几个穿着普通的华人已经在等了,只是从他们的样子能看出来,先到的他们并没有收获。 说了来意后,负责的白人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明天再来,我们下班了。” 赵存志上前去交涉,“麻烦让我们见一见人,我们确定一下他们的人身安全。” 那白人不客气的样子叫人觉得讨厌极了,“你们这些黄皮肤的人最会惹事,你不服气就跟他们一起进去,好好的在里面待一晚上就老实了。” 司乡在旁边听了几句,全是些没营养的话,就小声问谈夜声,“你这几个朋友,他们对本地的法律熟悉吗?是读书的吗?在哪个学校?” “还没有,都是今年才来的,都在等这边学校的通知。”谈夜声小声回应,“本地法律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但是这些白人不会让我们说话。” 司乡点点头,上前去把赵存志拉开,自己和那白人说话。 “根据纽约州《监狱管理条例》,未决犯享有探视权。” 司乡看着那白人警察说,“哪怕是现行的《排华法案》和《吉尔里法》也并没有规定华人犯人在未被宣判前不能被探视。我说得对吗,警察先生。” 白人警察看着突然冒充来的中国女生,皮笑肉不笑的说:“我们夜间值班的没有权力安排探视。” “是吗?能否请您出示相关的条文和给我们开启相关的文书。”司乡正面对上了,“事件起因是另一方的男人对女生不礼貌,而且对方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被关押的那一方。” “而且作为受害者,那两个受到惊吓的女生,她们也被关押了。” “我想请问一下阁下,您是从哪里给出结论不能让我们探视的?” 司乡非常感谢西诺斯老太太对她学法的要求,不然她还真不敢出来理论,“根据纽约州现行法律和司法实践,我们有权对他们进行探视和保释,当然,您可以推说值班人员没有相关权力, 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按照现行的法律和司法实践保证我们相应的权利,那我们一定会写信至美国政府询问他们这些依据到底从何而来, 到时候追责下来,所有的责任应该都是由你这们执行者来承担。”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通,司乡咽了口口水润喉,看着那白人警察面色难看。 “你是哪国人?”白人警察问了个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司乡把身份证明拿出来给他,“中国人。” “可以让你们保释那两个女人出来,但是保释金你们付得起吗?”白人冷笑起来,“保释金一人两千美金。” 司乡:“我以为我背出纽约现行法律条款时您就能知道,我并不是不清楚这里的法律。” “你们的人缺乏社会信用,潜逃风险太大。”白人警察不屑的说。 司乡回头看了一眼谈夜声:“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谈夜声听到一人两千美金的时候就知道是故意刁难了。 旁边的赵存志他们听得云里雾里的,两千他们听到了,但是这两个人说的他们听不懂。 赵存志他们几个人都是今年才来的,平日为了节省开支并不太出门,先来的几个是外地过来的,也有两个是在这边做事的工人,都对这边的法律不太熟悉。 所以他们听到一人两千的时候表情变化不大,纯粹觉得太多了。 现在听到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赵存志就说:“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大家凑一凑?” 谈夜声摇摇头:“小司你想怎么办吧?” “大办是今晚要闹起来,以后你们会是重点关注对象。”司乡边想边说,“小办是我再跟他讲讲理,你们还得在这里等我,今晚别想睡了。” 谈夜声差点没笑出来,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搞笑了,就冲赵存志他们问,“你们要等还是要走?” “我们等吧,不能把个女人留在这里。”赵存志又去看先来的那几个人,“你们是回去还是等?”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两个说明天要上班要走,剩下两个愿意留下来等。 第611章 捞到熟人 司乡仗着人多也就胆子大了,冲那白人警察说:“一人两千对吧,我们可以付,您出回执和收据,我立刻付钱。”又拿出钱递给赵存志说,“去给《纽约时报》、《太阳报》、先驱报、论坛报、晚世界报、纪事报、自由报、纽约州报、布法罗公报挨个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过来采访的。” “就说有女生被调戏,见义勇为的人和受害的女生被这边警方抓了起来,问问他们纽约州的警方是不是一贯解决不了问题,只解决制止罪恶的人。” 赵存志愣住了,要搞这么大么? “我去吧。”旁边的一只手把钱接了过去,“我叫董大广,老焦跟我一起去,我们分头去打电话。” 焦有富一听叫就跟着一起走,“我们立刻就去,尽快回来,要是这些报纸不来还要不要打其他电话?” “打纽约市政府,也打州政府,只打一次两次就行,然后打其他市政府。”谈夜声接过话头说,“就问一问见义勇为是不是有错,还有女生是不是不敢走上美国的街头了。” 这就是司乡的办法,大办,把事情办到面前的白人警察兜不住的地步去。 “麻烦您现在开一下收据,我现在付钱。”司乡见酝酿得差不多了又回去和那白人警察说话,“正好我其实有四千的票。” 白人警察的脸黑了下来,好像很想打她一顿。 旁边的人眼见事情要闹大,过来打圆场,“远道而来的小姑娘不要这么急,我们也只是按流程办事。”又把那值班的人拉开,“你要保释的那几个人刚被抓进来没多久,我们还没有开始调查。” 司乡也换了副面孔,“那您看一下能不能让我们先把那两个女孩子保释出来?那两男的可以在里面过夜,女孩子不行,要是传回去,对她们影响非常大。” “可以。”那人立刻开始写条子,“保释金五百,你给我吧,不过那两个动手的男人要调查过后才能放出去。” 司乡也没有坚持,“可以,我知道你们也是依法办事。”又说,“能否帮我们和那边的人协商?” “这个要问对面的人是否愿意协商。”那后来的白人警察快速写好条子收好钱,叫另一个值班的女警去把人带出来,又问司乡,“如果你们肯赔偿一些钱,也许他们愿意撤案。” 司乡听他话中的意思也大概确定那两个罪魁祸首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心里先放下来,只是关于赔偿,她却不是愿意自己来出的,甚至今天这五百的保释金也并不太想出,原因无他,她现在没有大的进项,钱也不多,不太敢这样花。 “如果对方要求的金额小,我们还能联系他们的亲人凑一凑。如果对方要求的金额大,我们只怕是凑不出来的。”司乡没有为了别人把自己变成穷光蛋的打算,“只是我们也担心自己以后的处境,我还是问一问联邦政府生活在这边的女人该怎么样生活吧。” 说话间那女警从里面带出来两个女生,指了指给钱的司乡,“她保释的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司乡一看那两个女生,觉得异常眼熟,猛然想起来什么,把脸扭过去对那放人的白人警察说:“谢谢了,如果我们明天决定联系报纸或者联邦政府,我们会提前来这边说一声的。” 说完一行人就出去了,今晚闹了一晚上,该回去休息了。 司乡拉了拉谈夜声,落后好几步,小声问:“你认出来这两女的没有?” 谈夜声不太确定的说:“其中一个是小曲?” “应该是她。”司乡皱眉,“她怎么来了?另一个是林德有的女儿叫惜君。” “接下来怎么办?” 谈夜声看着那两个背影,当机立断,“我看她们还没认出你来,你从后面先走,找个旅馆住下来,找这附近最好的,最迟明天我去找你,别舍不得钱,那五百和住旅馆的钱我给你出。” 司乡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现在不想跟国内不熟悉的人见面。 前面的几个人走了一阵,一回头少了一个,赵存志叫起来,“还有个人呢?” “她先走了,我们商量吧。”谈夜声招手去叫汽车,“先去我们住的地方吧,去赵兄你们的房间商量。” 赵存志有心要把嘴皮子利索的那个找出来,无奈看了几圈也没见到人影,只能作罢,悻悻的上车走了,当然,回去的车费是谈夜声付。 几下到了地方,赵存志就要把人往谈夜声的屋子带,被他叫住了。 “我屋子里放着别人的东西不太方便。”谈夜声一句话断了他们的心思,“钥匙也在里面,大半夜的一群人爬墙开门被人看到了报警有麻烦。” 赵存志这才想起来这位出门的时候就没带钥匙,“那你今晚睡哪儿?这么多人,今晚不好安排吧,女孩子也不方便住我们那边。” “住旅馆吧。”谈夜声说,“我出去随便住一晚上就行,两个姑娘家的如果没地方去也住旅馆,这两个兄弟跟你们挤挤,现在我们要商量的是里面那两位怎么弄?” 一行人进了赵存志他们的房间,挤着坐下。 那两个姑娘复述了一下今天的经过,基本上和先前说得差不多,他们在公园见面,两个姑娘先到,那两个白人过来搭话还想上手,落后一步的两个男的看到了上前理论,就动手了。 那两白人没受什么伤,但是很可恶的一定要追究。 所以四个人全被抓了。 “你们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先把人捞出来。”林惜君冲赵存志他们说,“毕竟是为了过来赴约才被抓的,哪怕是先保释出来也行。” 董大广说:“保释金我们有难度,你们两个本来要一人两千,后面谈兄弟的朋友闹起来降到五百,剩下那两个人只怕没个一两千出不来,还得赔那边钱。” “能不能凑一凑?过后我们还。”林惜君请求道,“真要坐了牢,对他们影响很大,只怕是书都读不完了。” 赵存志看了一眼谈夜声,“你们那笔钱还是谈兄弟的朋友付的,她现在不在这里,也许可以跟她借一借。”又说,“我们四个连每个月二十的租金都要凑,更别说一口气一两千了。” 一圈看下来,貌似谈夜声的经济最宽裕。 第612章 上门 谈大户心下呵呵,你们了不起你们清高,你们没钱就来嘎我的腰。 “谈公子?”林惜君并不知道谈夜声的铺子辗转跟她爹那边有些生意,“还请您伸以援手,过后我们感激不尽,所费钱财我们一定还。” 谈夜声也不好真看她们这么没有着落,就说:“明天过去问一问吧,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往大了闹了。”说完看看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你们还有钱吗?没有我拿一些给你们,你们自己去住旅馆。” 林惜君身上还有钱,住旅馆肯定是够的,只是不太敢出去,央求道:“能不能带上我们。” “不太方便。”谈夜声直接就拒绝了,“让他们把你们送最近的旅馆吧,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这边楼下见面。”又去问赵存志他们,“明天你们一起去吗?” 赵存志看了看他又看看那两姑娘,“去吧。” 赵存志和那两姑娘连同另外两个人都没想到,谈夜声不太近人情,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他走。 “小谈公子。”小曲追了上去。 “想要里面那两位没事,只怕还得小谈兄弟出力。”赵存志看着消失的背影说,“他带来的那个朋友,也不是简单角色,你们今天能出来,还真亏了谈兄弟和他那朋友。” 被惦记的小谈看着追出来的小曲姑娘,挑了挑眉,“你还有事?” “我想问问,你们一路上说的司小姐,就是救我们出来的人吗?是小司公子吗?”小曲迫不及待的问,“是小司公子吗?” 谈夜声深深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的和你关系大吗?” “我……”小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里面的那两个叫什么?”谈夜声问起来,“明天我会过去一趟,司小姐不会再去,你们自己小心一些。” 小曲嗯了一声,小声说:“谢谢你,那个赵存志看起来好大喜功,你小心一些。”又说,“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叫沈文谦,一个叫叶寿香,确实是他们帮我们出头的。”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边?”谈夜声又问,“你和林德有的女儿又是什么关系?和那两个被抓的男的什么关系?” 小曲往后看了看,见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坐船来的,最底层,过来找事情做。我想出来干点大事。” 谈夜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听说你们可能在纽约,就过来了。”小曲接着说,“是找事做的时候凑巧遇到那个林惜君的,他们三个人说约了赵存志和另外那几个老乡见面,叫我过来一起打听一下有没有哪里要人干活,我就来了。” “那你知道赵存志他们会面是为什么吗?” 小曲:“他们在琢磨着要成立一个什么会,要整什么救国救民的。” “知道了。”谈夜声心里有数了,“如果有警察问你,他们的事情不要说,说你自己的就行。” 小曲连忙点头,红着脸开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找到事情做就慢慢还你。” “要多少?” “我想借五十。” 谈夜声直接给了她一百,并再次嘱咐她不要乱说话就走了。 司乡一晚上睡得呼呼的,第二天醒的时候七点,拾掇拾掇开门,就看着一个白人站门口举手准备敲,旁边还站着酒店的侍者。 “你是谁?”司乡后退一步,“你们想干嘛。” 服务员赶紧解释:“他是警察。” “司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单独谈谈。”那白人笑笑,“如果不方便进你的房间,那我们可以去旁边的咖啡厅或者警局。” 司乡想了一下,“可以,不过我要先打一下电话。” “当然。” 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司乡把人请了进去。 “您坐吧,抱歉我这里没什么东西能招待您。”司乡陪着客人坐下,“该怎么称呼您?” 白人做了个自我介绍:“迈克尔,我来和您聊一下昨晚上的事。” 果然是冲着昨晚的事来的。 司乡表面还是很镇定的,“前因后果您肯定已经知道了,您是过来通知他们是如何量刑的吗?” “司小姐说笑了,正常流程其实并没有那么快,那三个人的学生身份也不会这样轻易的取消。”迈克尔说,“我查询过您的信息,您一直是属于不爱出门的状态,这次为什么会专门从芝加哥市跑到纽约市来出面管这样的一件事呢?” 司乡心里一紧,这人能知道她从芝加哥市过来并不奇怪,打移民局的电话就行,但能知道她不爱出门,一定是连夜查到她在芝加哥市的生活状态了。 也不奇怪,对于外国人,尤其是华人,他们一向盯得非常紧。 “遇上了。”司乡说的是实话,“其实我们作为外来的,又是过来求学的,本身并不愿意跟人起争执。” 司乡看这个人还是很有礼貌的,起码比昨晚上那凶巴巴的白人警察态度好多了,也就好好说话了,“其实也是知道纽约州的法律条文,知道他们确实没有犯罪才愿意管的。”又问,“我想您也不会认为见义勇为是犯罪吧,而且另外那边并没有人受伤。” 迈克尔看着她说:“你们是中国人就是原罪。” 司乡没有为这句现实的话生气,只是说:“是这样没错,我们国家弱我们承认,但是毕竟现在我们国家还在,我们也能来到这里,所以我想在不扰乱秩序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可以尽可能的保持和平共处的吧。” 迈克尔:“美国是一个很平等的国家,也欢迎世界各地的人过来,但是我们绝不欢迎危险社会安定的人过来。” “我们无意威胁社会安定。”司乡此时也不敢跟他太对着干,“我的所作所为都在本州的律法允许的范围内。 至于那些可能扰乱秩序的行为产生的原因,应该是在于正义和邪恶的较量吧。” 司乡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就如同当年北美十三州从压迫下独立出来一样,这片土地的特质就是自由和平等,不是吗。” “平等和法律是对于安全稳定的人的。”迈克尔也收敛了笑意,“中国人一直是危险的人物,动乱的根源。” “中国人从来不是动乱的根源,我们一向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去侵略和杀戮。”司乡望着他,“我们一向师出有名。” 第613章 各是各的账 还要再说什么,门又被敲响,司乡又去开门,这次是谈夜声,他手里还拿着纸袋子,透出的香味来看,应该是现烤的面包。 “我约了他们八九点的时候在我住的公寓楼下见面,我先过来见你。”谈夜声把早饭拿给她,看到里面坐着的陌生白人,“你有客人?” 司乡回头见了一眼,“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来的美国警察,我们正在讲道理。” “哦。”谈夜声本来是要在外面等她的,听她这么说就说,“那我进去和他说吧,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身形体力差距太大,容易吃亏。 司乡带着他一起进去,冲那位迈克尔介绍,“这是我的朋友谈。”又对谈夜声说,“这是迈克尔先生。” 两个男人互相点头。 谈夜声看了一下这个人,问:“迈克尔先生年纪轻轻已经是督查了?想必不是为了一起没有人受伤的斗殴来的吧。” “谈先生说得不错,确实不是,我是来看看对于本州律法和报社熟悉的中国姑娘什么样子。”迈克尔也直说,“毕竟很少有人敢这样直接的把一桩没有人受伤的斗殴事件闹得整个纽约州全都知道。” 谈夜声猜他也是为了这个来的,就说:“那只是为了保证我们无辜的老乡而用的办法,事实上,我们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打些电话。” 司乡在旁边点头:“只是想让警察肯听我们说话而已,况且,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不是么?” “方法和技巧的应用是为了让我们大家能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这件事情。”谈夜声侃侃而谈,“就如同美国现在的科学发展在全世界都在前端,但并不会贸然去使用那些最新的科技,它们更多是作为保障。” “而我们能来这里,正是取决于美国平等和自由的观念,也正是这样开放的观念才能让那么多的人才汇聚到这里来。” …… 从谈夜声过来,司乡就从主力变成辅助,看着谈夜声不卑不亢的和这个人侃侃而谈,觉得这家伙讲起道理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而且,谈着谈着,两个人竟然意外把火药味按了下来。 更巧的是,两个人聊到最后,竟然发现两个人都认识谈夜声的拉丁语老题玛尔塔。 “原来你是玛尔塔老师的学生,我也认识她和她丈夫,真是幸会。”迈克尔已经不是刚来的那会儿的假笑了,“她不轻易收学生的。” 谈夜声:“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她教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 “那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迈克尔站起来,“我想我们可以另外约一个时间再聊一聊,今天你们还是先去把那两个中国学生领走吧。” 谈夜声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我们两个人的学业都很紧,她等一下就要走了,你能不能直接把人放了,保释金二百我们直接给你,不过放出来的时候要凶一点,也算是给他们敲个警钟。” 这个对于迈克尔来说不算什么事,本来也没有大事,只是习惯刁难而已。 趁着迈克尔打电话的时间,谈夜声和司乡说:“那个小曲在打听你,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我给了她一百。” “她来做什么?”司乡皱眉,“专门来玩儿?还是也来读书?她哪儿来的钱?” 谈夜声:“只说是过来做事,所以你不要在这边久留了,立刻就走,我不会说你的信息的,除非她能去移民局查。” “好吧。”司乡想了一下,“我给你拿一百块吧,如果她再借钱,你确定她有正当用途就给她,不过不能透露我。” “好。” 谈夜声又说:“我觉得你有必要立刻离开。” “为什么?” “里面那两个人,一个叫叶寿香,一个叫沈文谦,我记得沈之寿的三儿子就叫沈文谦吧。”谈夜声看她一下子面色就变得不太好看就知道猜中了,“我猜你和沈三少关系并不好。” “一点也不好。”司乡撇嘴,“整个沈家最讨厌的就是他和那个糟老头子。” 怕谈夜声不知情上当,就说:“从表面上看这两个人还行,那姓叶的吹得一手好笛子,表面还是挺鲜亮的,心眼子却实在是小。”又看了一眼打电话的迈克尔,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叶寿香表面上说的是沈家亲戚,实际上是沈老太爷的亲生儿子,外室生的。” 这八卦听得谈夜声一愣一愣的,这么花的么。 “那我立刻走吧,兰特那边我就先不过去了,你见到她替我道歉。”司乡实在是不想碰上那两叔侄,也不想见到小曲,她总觉得小曲看她眼神不对,“你把行李给我取过来,我现在就去火车站。” “等一下迈克尔先生打完电话我就打给房东先生请他帮忙把钥匙送到我那边去。”谈夜声想到什么,“就是有些可惜,我本来还想见一见你和兰特去掀桌子吵架的,现在看不成了。” 司乡斜了他一眼,“下次,你才不到二十岁,有的是时间见识姐姐的英姿。” 迈克尔电话打完也过来,“谈,你的朋友远道而来都不好好招呼。”又和司乡说,“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前几天在芝加哥大学,我撞到你了。” “是你?”司乡还真没注意,“也太巧了些,你是那边的学生还是老师?” 迈克尔:“我那边学校毕业的。” “我也想在那边念书,如果运气好,我们可以是校友。”司乡有些羡慕人家毕业了。 迈克尔笑:“能实现的,我的学校对于国际学生的排斥低很多了。”又想起什么来,“你今天回去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回去。” 这边聊得还算和谐,那边等着捞人的其他人可就着急了。 在公寓楼下一直等不到谈夜声回去,几个人只好兵分两路,留了两个人继续等,其他人去了警局门口等着。 就在等得着急的时候,里面被抓的两个人走了出来。 “叶小叔,沈三哥,你们没事吧。”林惜君迎上去,“你们这是被放了?” 叶寿香:“是,说是有人另外付了二百的保释金,但是不让我们知道是谁。” 几个接应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没看到什么人进去啊。 “只怕是谈兄弟那边出的力。”赵存志觉得只能是他,“我们回去问一问吧。” 一行人又往谈夜声住的地方走,到楼下就碰到谈夜声拿着行李上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一下子傻眼了。 “这是走了?”林惜君有些错愕,“他拿着行李是搬家了吗?” “你们回来了?”本来说好在楼下等谈夜声的董大广和焦有富过来了,看着被放出来的两个人惊奇的说,“我们刚才想拉他去警局的,他说你们两个应该已经被放了,你们还真被放了。” 赵存志见到果然是谈出的力,又见他人走了,不由得说话有些埋怨,“你们怎么让他走了?好歹应该等叶兄和沈兄当面跟他道个谢。” “他要去送朋友,我们能叫他不去啊。”焦有富可不惯着他,“他让带一句话给你们。” “什么?” “前后一共七百保释金,如果你们继续搞事让他朋友这七百块退不回去,你们就自己凑出来。” 第614章 复考(上) 迈克尔托付的东西是一份封好的信封,司乡按着地址寻到了郊外的一处孤单的木屋。 敲门后见到的是一个半百的老人家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的,把司乡吓了一跳。 “有人让我送信过来,您是亚德罗?”司乡有些后悔忘了问迈克尔要一下收信人的特征了,“是迈克尔送来的信,但是您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我才能把信给你。” “什么?” “迈克尔今年多少岁,在哪里工作。” “纽约,做警察。”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二十五岁。” 司乡见他回答得都对,痛快的把信交了,自己往回走, 等她回了住处,房东约翰逊老先生拿给她学校寄来的信的时候,她人都傻了。 学校竟然以她成绩不真实为由拒绝了。 “你还好吧?”房东约翰逊老先生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你脸色不大好,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司乡天都塌了,“他们拒绝我了。” 房东老先生也懵了,这叫怎么回事? “我陪你去学校问一问。”房东绝不能允许他这个安静省心的可爱房客要没有人,他想想上一个房客把他屋子霍霍得不成样子就头皮发麻。 不行,不能让这个小姑娘走,不然下一个房客万一乱来,他的房租可不一定能收回来。 “走,现在就走。”老约翰比房客本人还急,“我们立刻就去,趁着学校现在还没下班。” 司乡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跟在后头就冲过去了。 负责查询的老师还算和气,确认了身份无误后就给出了结果。 “我们核对过你的资料,你在中国并没有相关的学历证明,在美国只有几个月的旁听,所以我们认为你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完成大学的学业。” 司乡来之前以为可能是她其他审核没过,没想到是成绩方面的问题。 “老师,那我的成绩分数达到了吗?”司乡一定是要问个明白的,“回去以后我自己复核了一遍成绩,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那老师犹豫了一下,“达到了。” 司乡明白了,成绩达到了就好,总算还有一丝希望。 司乡不会放过这一丝希望,“在我们国家,女子一般只接受家庭教育,不管是父母教育也好,请先生教导也好,都是在家庭内部完成的,所以我确实拿不出相应的学习经历来。” “但是你从我的工作经历可以看出,我在中国的时间也不是一点基础没有的,起码我的英文和中文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在这边学校旁听的时间短却能达到考试录取的分数线我也能解释,我除了在学校旁听,还另外请有老师在放学后继续补习。” 司乡生怕人家一点机会也不给,“学校可以更换考题,我再考一次,有任何问题当堂解答。” “关于拉丁语、英语口语,也可以当堂验证听说读写。” “这。” “求你了老师。”司乡恳求道,“我为了这次机会准备了许久了。” 约翰逊也帮着说话:“她一天天的早上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都晚,也就这两天补足了觉看起来气色好些,前几个月一直熬,这几个月眼睛里的红血丝都没下去过。” “您怎么知道?” “我是她房东,我也见过她几个老师,都说她用心。”约翰逊生怕他可爱的小房客跑了,“你们就给她一次机会再考一下呗。” 那老师看着他们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红红的,生怕他们在这里哭,又知道上面不会愿意再复考。 “莉奥拉?” 那老师看向门外,“爸爸,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司乡也看过去,见是她刚送了信的中年人,有些意外在这里见到他。 “我来找阿提克斯商量一些事情,顺便来看看你。”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进来,“等下一起下班吧,我们一起回去。” 莉奥拉答应下来,又对司乡说:“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跟学校反映,如果需要你复考,我会再向你寄信。” 这意思就是回去等通知了。 这样的通知一般就是遥遥无期了。 司乡知道今天要是争取不到复考的机会就得等明年,不肯走,“老师,如果是我的成绩不达标,或者是我的推荐信不合适,我都可以离开,但是在成绩合适的情况下你们不经过复考就认为我没有能力学好这边的课程太轻率了。” “就算是复考也不能现在就安排。”莉奥拉也理解学生的心情,但是她只是一个小职员,无法对这些事情进行干预,“你回去等通知吧,也可以报考其他学校。” 这话基本上就是叫人不要抱希望了。 “莉奥拉。”亚德罗在旁边听明白了,“让她复考吧。” 莉奥拉有些为难,“爸爸,不是我不肯,是学校的意思。” “那我找一下阿提克斯,我和他商量一下。”亚德罗又推着轮椅往外走,“你们先不要走,等我回来。”最后那句话是冲着司乡两个人说的。 司乡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着约翰逊有些疲倦,知道他岁数大了,就劝他先回去休息。 “好吧,我岁数大了熬不住我先走了。”约翰逊今天没有睡午觉有些熬不住,“你回去了记得和我说结果。” 没多久,电话响了,莉奥拉接通后说了几句,又放回去,叫司乡跟她一起去校长室。 司乡生怕慢了一步就那什么了,紧紧跟着,恨不得让这位莉奥拉老师骑她脖子上冲过去。 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到了。 莉奥拉把人送了进去就走了,留司乡一个人面对两个中年人。 “请坐吧。”亚德罗说,“你的复考现在开始。”又介绍了一下另外那个中年人,“他是校长阿提克斯。” 司乡没想到这复考来得这么快,但是来都来了,硬着头皮也只能上,毕竟学校也不是她开的,不能天天给她机会复考。 “谢谢您。”司乡鞠了一躬才坐,“我们从哪里开始呢?我要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那中年人点头:“用拉丁语做个自我介绍吧,我看过你的拉丁语成绩,这个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第615章 复考(下) 拉丁语的日常听说读司乡问题不大,自我介绍只是开场,然后是亚德罗和她聊这边的生活、为什么要来这边求学,以及喜欢些什么,还有对这边的了解。 这样的流程司乡并不陌生,先前的考试里面也有,只是考试的老师不一样。 考的也不单单是能不能应答,还要看整个过程里人是否自信,以及抛出的话题是否能够自圆其说。 好在聊了一会儿,亚德罗停了,冲另一个中年人点头,“三五个月的时间能学成这样很不容易了。” 司乡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吧,看样子等下出去要去亚德罗家里道个谢才行。 “接下来做试卷吧。”阿提克斯冲亚德罗说,“你去给西奥多打电话,叫他重新准备一套新的完整的新生试卷过来。” 重新准备?这是要弄新的题目? 司乡心里有点紧张,毕竟她学得太急,又没有准备,不觉得自己的状态有多好。 “不要紧张,小姑娘。”阿提克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我们拒绝你并不是认为你不优秀,而是觉得你的底子太浅了,不过我们也知道在你们国家女人尤其是平民女人受教育太难。” 司乡:“谢谢您理解,其实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里对女学生的包容度比那些老牌的学校更高。” “嗯,所以你不要怕,哪怕你不能通过我们这边的考试,我也可以帮你推荐去别的学校。”阿提克斯非常和气,“我知道你能从中国来有多不容易。” 司乡鼓起勇气问:“那如果我复考没有问题,能让我在这里读书吗?” “可以商量。”阿提克斯看出了这女孩的渴望,“如果你在更换题目后还能达到标准,说明你的基础已经没问题了。” 司乡只能祈祷更换过后的题目不要太难。 没过多久,外头有人敲门。 “是西奥多吗?进来吧。”阿提克斯冲着门外喊。 “是我,校长。”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拿着东西进来,“我弄出了一份数学的过来,埃洛温在弄另外的科目,我先送过来,再回去弄别的。刚才碰到做清洁的塞拉斯摔了一跤,帮他叫人耽误了一下。” 司乡听着塞拉斯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起了前年在新加坡时遇到的那个老管家。 “你认识西奥多?”阿提克斯注意到司乡的神情。 司乡:“不认识,只是想起了前年在新加坡见过一个悲伤的英国老管家愿意把心爱的手表卖掉送他的雇主回国,那个人也叫塞拉斯。” “哦?”阿提克斯没有多问,只是把试卷拿给她,“你先写吧,其他的几份试卷等下也会送过来。” 安排好她,阿提克斯给轮椅上的亚德罗使了个眼色,自己坐回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去处理他的工作去了。 看到题目,司乡松了口气,还好她的补习老师给她讲得还算全面,还好出题老师下手还不算太严厉。 没多久亚德罗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另外两三张试卷,冲着阿提克斯比划了一下,又关门出去了。 一共用时三个小时,司乡总算是把那几份试卷做完了,大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全部做完了?”阿提克斯把头从工作里抬起来,“那就拿过来吧。”又拿起电话叫人进来把她带到旁边的会议室去等。 亚德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合格的成绩单。 “虽然题目出的简单了些,但是确实也合格了。”亚德岁就事论事,“你怎么看?” 阿提克斯:“应该能读走,但是你带回来的信叫我觉得她不是个安全的人。你问的怎么样?” “塞拉斯确实之前一直在新加坡,前年因为他的雇主去世,他才送了骨灰回伦敦安葬。”亚德罗刚才出去就是打听这个去了,“我问了埃洛温,他一直和塞拉斯有书信往来,证实确有三个人在新加坡帮助塞拉斯从新加坡回到英国。但是,” 亚德罗话锋一转,“那三个人里面的中国人是个男人。” “男人?” “对,男人。”亚德罗确认他没有听错,“你知道的,中国的男人和女人区别非常大,不像我们这里更容易假装。” 阿提克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再次看过后扔给亚德罗,“给迈克尔打电话,问一下他让你盯着的人到底是男是女,现在就打。” “呃,校长先生,你知道的,迈克尔服务于警察部门,是不会轻易的把消息给我的。”亚惫罗这么说,“再说想确定这个奇怪的中国姑娘是男是女也不是一定要通过迈克尔那边。” 阿提克斯看了他一眼,“你告诉他,如果我不能知道这个中国姑娘的确切信息,那就叫迈克尔重新给她安排学校,不要试图叫她在这里入学。” 亚德罗只能拿着电话拨出去,一番沟通后电话到了迈克尔手里。 “我亲爱的岳父大人,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迈克尔的声音很有活力,“我想你肯定是收到了。” 亚德罗自动忽略了那个称呼,“小子,阿提克斯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个中国姑娘的身份。” 不等对面回答,又是一句,“如果你不能说清楚,那么阿提克斯会拒绝让这个姑娘成为他的学生,我也会拒绝你成为我的女婿。” “想清楚了再说话,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亲爱的岳父大人。”迈克尔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是个女人,但是是个有些特别的女人。” 迈克尔把他专门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挂断电话后,亚德罗面色古怪的看着阿提克斯,“我是不敢相信中国能有这么彪悍的姑娘。” “我的女婿应该不会骗我。”亚德罗若有所思,“中国女人里这么胆大的非常少,她现在就能在大清的警局把他们的官辩倒,要是再读完大学,不知道能彪悍成什么样子。” 阿提克斯若有所思:“你想收下她?” “难道你不想?”亚德罗看着这个老伙计。 “我们的校长大人,我们进来了。”门被推开,埃洛温和西奥多一起进来了,“那个复考的人如何?” 第616章 开局一张嘴(上) 司乡等得着急的时候又重新回到校长办公室,这次多了两个人。 “你们好。”司乡壮着胆子上前,“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吗?” 亚德罗:“你坐下吧,不要紧张,是有些问题要再次和你确认。” “你要先解释一下你到底是男还是女。” 司乡咽了口口水,“女的。” “仔细说一说吧。”亚德罗看着她,“中国的报纸上有发表你曾经女扮男装的事情。” 司乡知道不解释是不行的,“是当时在中国因为生存问题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 当时被人贩子劫走,为了躲避人贩子才扮的男人。” 亚德罗追问:“请你把这段经历说得详细一些。” “最初只是为了逃避坏人,后来是为了赚取生活开支。”司乡想着该说哪些,“在目前的中国,一个女人是很难平安的行走几百上千里路到另一个地方的,危险太多了,人贩子、土匪、食物、经济等任何一个环节的稍微失误都会让这样长途的计划失败。” “我当时从湖南的衡阳走到长沙,被人贩子抓走,钱财也被搜走,幸好当地的官府救了我出去,但是我仍然是身无分文的,我没有办法……后来我改变自己的形象过后一路艰难的去了上海,在那里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得到了第一份工作,可是我仍然不能以女人的身份生活,因为女人是不能出现在生意场上的……” “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女人,一旦走出家门,甚至哪怕不走出门,走出内院被人看见,可能都是厄运的开始……” 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司乡接着说道:“我在前年的冬天去新加坡办事,于去年二月回到中国上海,在那期间遇到的塞拉斯老先生…… 至于报纸上写的那些,其实有些言过其实,我只是迫于无奈采用了这样的方式生活而已。” 司乡刻意的减少逃离上海的那部分,“其实中国虽然仍旧是封建和顽固的,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最终能够无罪释放就是证明,” “你为什么说你们那里走出家门就是厄运的开始?”西奥多问起来,“我听说你们那边女人不能出门,不能从政,但也不至于走出家门就有危险。” 司乡苦笑着解释:“因为大多数的女人被要求裹脚,而受制于身体的损伤,体力也会大幅度下降,这些人走出门,会很快沦为有些人的目标。 刚成婚的小媳妇,在没有锻炼出泼辣的气质之前,婆家都是不愿意放她们出去的。” “西方还是比东方国家要好很多,起码我们的女性同胞是可以随意出门的,也能工作。”另一个年轻的女性埃洛温说道,“那为什么没有其他女人像你一样呢?” 司乡:“哪里能行,也只有在少年时身体未发育才能隐藏,一旦开始发育,身体特征根本藏不住。”又说,“确实现在的很多西方国家在女性待遇方面比我们要强一些,这点你们确实走在前面,但是我知道其实在西方国家同样存在性别歧视,这点从各个大学不肯招收女性学员,给女学员的学科建议大多是医学教育,还有女性从政从商的比例就能看出来。” 得益于先前的工作经历,司乡对各国的大致情况还背过一些。 “哪怕是西方各国,女性也很少能拥有独立财产权,哪怕相同职位,薪水也大多远低于男性。 英国至今女性无选举权:法国一八八四年才被允许有限制的离婚,其女性至今仍无选举权,甚至还有堕胎罪。” 司乡看着四个人里唯一的女性说:“只是相对好一些,美国女性在联邦层面同样没有政治权力,仅在西部有少部分地区为了吸引女性移民开放有限政治权力, 从商也有明确限制,已婚女性财产,包括她们的婚前财产都需由丈夫支配,也不能独立签订商业合同。 女医生也被排斥在大型医疗机构之外,也被很多州限制不允许考取律师执照。 甚至在身体权力上,许多州仍旧规矩堕胎违法。” 司乡说着说着就有些难受,“我得益于曾经的工作经历,看过很多国家的基本信息,最切身的感受就是女性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有完全对身体的掌控权。” “你知道得很多。”阿提克斯说,“你的履历上是写的在中国时你在一家美国人开的贸易公司任职。” 司乡点头:“对,是做咖啡豆和茶叶的贸易公司,当然,如果有其他产品利润不错,我的老板也愿意弄一弄。我的老板要求我要记住多一些国家的风俗习惯,所以我专门去打听过一些国家的风俗习惯。” “那你对于当前女性地位的提升有什么办法吗?”阿提克斯又问,“你当日在大清的官府里辩论的时候,又是怎样说服大清的官员放过你呢?” 他用的是放过,显然他知道大清的女人的地位不高,也知道司乡女扮男装的事情应该在大清是活不下去的。 司乡斟酌着用词,“从古礼到今朝,在华夏的土地上,其实女性地位最低时就是大清。” 司乡一声叹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文明里,女性最早因灵巧而更擅长获得食物,也因生育而掌握氏族话语权,所以古时流传下来的神话中,女神有掌管刑罚的西王母,有掌管月亮的常曦,有主生育的少司命,也有补天的女娲。 汉时的公主有封地,唐时公主可休夫,明时女将可出征,到了大清女人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 司乡在心里感谢在丹尼尔和兰特手下的工作经历,不然她今天很难用英文把这些说出来。 “社会运作不止一条观念,而众多观念之间,其实有冲突的地方很多。” 司乡再次引用之前的说法,“例如父母同尊和男女不同尊。” “诸位都是学者,诸位以为,母亲就应该比父亲地位低一些吗?” 这又是能把人带进死胡同的话题。 对面的四个人里,亚德罗和阿提克斯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套,暂时没接话。 西奥多便说:“不能这样说,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是一样的,但是对于生活来说,父亲更多的承担了家庭中的经济压力。 而作为直面社会压力的人,在家庭中享有更多一些的体谅和尊重也是应该的。” 第617章 开局一张嘴(下) 司乡:“父亲确实负担了家庭经济压力,但这是由于生活的分工而造成的,而对于女性来说,如果她们不结婚,如果她们从小和男性受到同样的教育,那么她们又真的比男性差多少?” 答应是不会差太多的。 “男性负责的是家庭经济压力,付出的是体力,而女性踏入婚姻里同样付出体力,甚至付出的更多。” 司乡问西奥多,“最直接的,在孩子降生的过程里,男性有出力对吗?” “当然。”西奥多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 司乡又问:“那么,您也不会否认,女性在生育的过程里的风险,对吧。” “当然。”西奥多还没有意识到她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明摆着的。 司乡就笑了,“在孩子降生的过程里,男人是拿力气的,而女人是拿命去的,力气用尽之后可以再生,那命呢?可以再生吗?” 不可再生之物因其不可再生而格外珍贵。 西奥多哑口无言。 司乡又问:“所以,家庭里的尊重应该是同等的,而不是因为性别和谁能出更多的钱来衡量。” “其实如果要问我能如何改善女性地位,答案应该有很多,但总体来说也只有一条。”司乡说,“从政也好、从商也好、从师也好,不管选哪一条路,尽力往前走,往顶尖走,走得越高,能看到我的人就越多。” “只要我站得够高,哪怕我什么也不做,也自然会叫人看到有女人能站在高处。” “地位如同光明,只要有了,自然会有人向着那里去。” 阿提克斯听得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能难。” “我知道。”司乡也承认很难,“但是已经有前人给我们打样了, 英国、俄国都有女皇,中国也有,她们都能把自己干成皇帝去了,我们还不能把自己干成某一个行业的女性先行者吗?” 司乡算了算:“这世间的行业那么多,多我一个女的进去又怎么了。 法律、医疗、教育、武术、文化、农业诸多行业,我选一个走进去,只要我走进去,我就走出了第一步,而当我走出第二步、第三步、到最后到达峰顶,我就会成为无数人的光。” “只要有光,哪怕油灯蜡烛,也可以照亮方寸之地。而有一就可以有二,有二就可以有三,方寸之地便可变为一院之境,再就可以到更多了。” 司乡望着校长:“您愿意成为我的引路人吗?虽然我并不能保证能走到某个行业的最顶端去,但是我一定尽力。” “哦,我听过很多人说要尽力,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尽力。”阿提克斯对着她恳求的目光说,“你拿什么证明你尽力的极限是我要求的极限?” 司乡想了一下,“这点我无法证明,我只能证明,在帮助我国女性往前走的路上,我曾经尽力过。” “如何证明?” “我曾经拿出钱来托付别人将这笔钱用在贫穷女子求学上。”司乡庆幸曾经的自己有过这样的行为,“六千五百中国银元,在去年中国上海六月到七月的报纸上有过记录,我也正是因此得以在中国的法律之下侥幸免罪。” 司乡想了一下,“你们可以调查,我的身份信息能经得起查,那份委托书和存单当时有不止一份报纸刊登,开堂提审时也有许多报社在场。” “所以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做这些事了?”阿提克斯有些意外,主要是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样弄到这些钱的。 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些钱来得应该是很正当的,难道这个年轻的姑娘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吗? 可是她身上也并没有生意人的那些市侩。 司乡听了他的话也只能说一声侥幸做的,如果当时不是遇到范瑞雪,这件事一定会在更晚一些的时间里去做。 “我能证明我曾经对女性尽力的事情只有这一件。”司乡最后说,“校长先生,这件事情也没有很久以前,它发生在去年的六月里。” 阿提克斯点点头,“我们知道了。” “所以当时在大清的公堂之上,我能无罪出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以父母同尊反驳男女不同尊封住了悠悠众口,二就是这张存单,”司乡说,“大众认同我善念未泯,加之并无其他罪责,故而得以侥幸保住性命。” 司乡把刚才的问题回答掉,又问:“校长先生,关于女扮男装一事,我还有其他需要解释的吗?” “你是怎么做到没有让人发觉的?有什么技巧吗?”阿提克斯对这个有些兴趣。 这个么。 司乡苦笑着道:“哪里有什么技巧,就是怕死。” 怕死,所以从不敢去和人起争执,一味的伏低做小。 不敢在外面喝醉,也不敢在住的地方喝醉,唯一被酒放倒的一次还是被郑家人给阴了。 司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没有人想到我敢剃头发,所以哪怕是当时的旧友故知相见,也都是相逢不识。 而我那时候,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以后前面长不出头发来了。 好在现在长出来了,不然秃一半很丑的。” 众人都笑了,很难想象这人秃一半儿穿裙子的样子。 司乡又再次问道:“校长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想学哪个学科?你之前填的是文学。”阿提克斯问道,“为什么要选文学?” 司乡:“我目前有一笔收入是稿费,我写女性为主的小说,我想文学的学习有助于我在这一方面的进步。” “小说?稿费如何?” “不多,前年到去年一共赚了一百六十七美金。”司乡也不瞒着,“另一层原因是您目前只开放了几个学科, 数学我没有天赋,神学我不喜欢,科学我没耐心,历史倒是感兴趣,但是它对我来说跟文学差不多用途。” 阿提克斯:“所以你是为了赚钱来的。” “倒也不全是。”司乡眨眨眼睛,“我是真想上学,而美国能够收下女学生的地方不多,而这些学校里,芝加哥大学是我认为最好的。” 第618章 叔可忍婶不可忍 “我们商量一下。”阿提克斯没有立刻给回复,“你先回去等吧。” 没有立刻拒绝就是好事。 司乡从校长室出去,有些无精打采的走在路上,心里想着要是没通过就很糟糕了。 穿过一片树林,可以快速的到达出口,没想到斜刺里一道人影冲了出来,直直把她扑了个倒。 “嗷。”司乡一声惨叫,她的屁股要碎了。 “你没事吧。”那撞人的也是个小姑娘,“你还好吧?” 司乡疼得龇牙咧嘴的,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你先起来,我屁股疼。” 两个人一起起来,司乡这才看清楚撞她的人,这一看一下就生不起气来了。 圆圆脸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她,娇小的个头,看起来可爱极了。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小姑娘说着流利的英文,“我叫塔莉娅,我等下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司乡摸了摸自己身上,没什么事,摆摆手,“没什么大事,我自己走就行了。”看她样子像是中国人,就问,“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中国人,我祖籍是广东。”塔莉娅说了自己,又问她是哪里人。 听着是老乡,司乡一下就高兴了,身上也不疼了:“中国人,衡阳人,从上海过来,我叫司乡。” “我过来找个人,有些着急,我想先走。”塔莉娅并不想在这里多耽搁,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来,“你拿着,要是不够,你在学校门口等我一会儿,或者你留个地址给我,我明天去你家赔礼。” 司乡拒绝了那几张钞票,也没留地址,一瘸一拐的走了。 出学校的小司没心情回去,随便坐到了路边的咖啡馆,坐在外面的位置。 “哦,中国来的小姑娘,你要喝点儿什么?”和蔼的老太太过来问,“咖啡牛奶还是红茶。” 司乡什么也不想喝:“给我来杯热水吧,按一杯普通的咖啡算钱就可以,再给我一份最不甜的蛋糕,松饼也可以,我需要先结账吗?” 老太太的动作很快,只是一会儿东西就送来了。 “不用付钱。”和蔼的老太太莉拉笑眯眯的说,“我请你吃,小姑娘吃完高兴一些就好。” 司乡哪里好意思白吃,执意要给钱。 “不用给钱了,真的。”莉拉说,“其实有其他人也愿意请可爱的中国姑娘吃东西,但我是老板,所以他们没人抢过我。” 风趣的莉拉执意不肯收,司乡也不好硬给,想着要是能在这里读书以后可以多来。 “小姑娘为什么不开心?”莉拉关心的问,“也许可以说出来,我们万一就可以出出主意呢?” 司乡想了想,说:“我想去芝加哥大学读书,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达到他们的要求,有些忐忑。” “哦,不要怕,姑娘,如果今年不能通过就明年来也行,或者换一个地方也不错。”老太太安慰她,“美国还是有很多的学校的,不要为一个和你没有缘分的地方难过,而且学校的录取通知还没出来呢,你难过也时间早了点。” 司乡听着老太太的话心情好了很多,冲她笑一笑。 旁边的桌子上有人叫,“点单。” “来了,你们要什么?” “也给我照那位小姐的来一份吧,我也要白水。”旁边桌子上的男士说,“再给我来一份最不甜的蛋糕。” 司乡听着动静侧过头去看,一个三十出头的亚洲面孔的男人冲着她点头,她也礼貌的回应了一下。 小口小口的吃着蛋糕,司乡在想自己能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通不过,那是继续等下一年的机会还是去找别的机会。 “哎,生面孔。” 一道不礼貌的声音传过来,司乡抬头,看见的就是两道猥琐的目光冲着她来。 司乡皱了眉皱,用中文骂了句晦气,拿着自己的食物准备去这店里面吃。 “哦,小妞儿,别走,交个朋友吧。”猥琐的黄毛男笑嘻嘻的走过来,“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说话间黄毛男的眼睛往下看,“这么大的脚,你应该是日本女人吧。” 司乡勃然大怒,md,猥琐的看她也就算了,还敢骂她是日本人。 竟然敢骂她是日本人。 真的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md,不能忍,不然她老司家的祖宗要把她逐出家门。 “滚。”司乡柳眉倒竖,“两个有娘生没娘教的畜生,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看,看你妈呢。” 黄毛一愣,这剧本怎么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害怕的叫着‘不要过来呀’这样的么。 另一个头上发带绿色儿的也有点懵,这么彪悍的真的是日本女人么。 司乡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输出,“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中国人,中国人,再敢说老娘是日本人,老娘把你们眼珠子抠下来。” 继续骂:“两个王八下的蠢货,不知廉耻的狗东西,你妈死了还是你爹死了,还是你爹妈都死了,把你们放出来丢人现眼。” …… 司乡越骂越脏,以他们自身为起点,一直问候到他们前后祖宗,再横向往父母两边的亲属去。 大概可以形容为以父母为直径,涵盖了整个家族…… 司乡站起来骂得酣畅淋漓,那些客人都围在门口听着。 两个不良青年被骂得不知道怎么接,着急着就要上来动手。 司乡下意识的后退,碰到椅子,没站住坐了下去,屁股没有缓冲的和椅子接触上,疼痛从先前摔到的位置袭来,疼得吸了口气。 黄毛拳头到了眼前,看热闹的人没有人上来帮忙,司乡吓得闭上眼。 只是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落到她身上,睁开眼一看,那拳头被一只手抓住,正是旁边那个留着西洋人短发的华人面孔。 “你们可以走了。”那青年说话沉稳,有些上位者的气势,他用力把黄毛推开,“再不走我们就报警了,他们都是证人。” 黄毛和绿恶狠狠的瞪了几眼走了。 司乡松了口气,冲那华人面孔感激的道谢。 “不用谢,都是中国人。”那个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苏庆泽。” 第619章 苏家人 司乡用帕子擦了擦手才把手伸出去,“司乡。” 两只手轻握了一下,快速分离。 “你受伤了吗?”苏庆泽留意到了她的动作,“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司乡摆摆手:“不用不用,只是刚才摔了一下,只是有些痛,但是没伤到筋骨。”又说,“您今天帮了我,方便留个地址吗?回头我和我朋友登门道谢。” 苏庆泽笑道:“小事而已,不需挂怀。”又说,“为保安全起见,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要是再遇上那样的人,你怕是不好摆脱。” “那就有劳了。”司乡也没逞强,“那麻烦您叫个车,我付钱吧。” 车子没叫,苏庆泽自己就是开车来的。 司乡看着他跟同来的洋人交代了两句后过来,跟着他上了路边停着的车。 “司小姐是什么时候来的,以前没见过你。”苏庆泽边开车边问。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对这边的华人应该很熟悉。 司乡:“去年八月到的,一直没怎么出门,也没有参加过华人的聚会。” 司乡住的地方不远,所以只是略聊了几句就到了。 谢绝了送上楼的提议,司乡自己扶着楼梯一瘸一拐的往上,没走两步听到后面有人在笑,一回头果然是苏庆泽,轻咳了一声,当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楼上去。 到了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司乡突然就生出些无措。 哎,还是上海好啊,好歹有个小阿怛总记挂着自己。 司乡倒在低价淘换来的布艺沙发上,懒散的不想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司乡爬起来去开门,见到早该离去苏关泽,还有些疑惑。 “您还有事?” 苏庆泽把手里的纸袋子拿过去,“止痛药,你也许用得上。” “谢谢。”司乡把东西接过来,“多少钱我拿给您。” 苏庆泽没要钱,转身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的地址我放在袋子里了,要是有事可以过去找我帮忙。” 他走得干脆利索,司乡肯定来不及拿钱过去。 算了,等过两天登门道谢吧,自己一个人在这边,能有几个老乡来往也是好事。 至少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谈夜声那边的几个人那样。 关上门,司乡又继续躺回沙发去,继续想着要是这边不过,还在不在这边等。 另一边,苏庆泽的车子上,娇小的女郎坐在副驾的位置,听着后座上的费利克说着他哥哥今天竟然喝白水配甜点,打趣,“哥哥,我们苏家什么时候穷了,你都要喝白水了。” 苏庆泽含笑看了妹妹一眼,“我可爱的塔莉娅小姐,你看到你的成绩了吗?被录取了没有?” 小姑娘摇头:“还没出结果,我问了莉奥拉,说是恐怕还得要几天。” “哦,那你自己怎么想的?要是这边不行,是换个地方还是继续在这边?”苏庆泽面色不变,“有女校是可以让你直接进去的。” 小姑娘没说话,她得想一想,她本来以为她一定能进去的。 “塔莉娅应该没问题。”后座的费利克说,“明天我约莉奥拉吃个晚饭吧,问一问到底什么原因。” 苏庆泽:“那就有劳了,往年这个时候成绩都出来了。”又说,“灵灵你不要太着急,总之绝不会叫你没有学上就是了。” “哥哥我没事。”塔莉娅,也就是苏庆灵说,“我听莉奥拉说有个中国女生本来因为基础太浅被拒了,但是复考过后让校长那边改了想法,应该是跟这个人有关。” 苏庆泽不知怎么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个新面孔来,“说起来也巧,我和费利克今天在等你的时候碰到一个老乡,那嘴巴叫一个利索,啧啧啧,我算是长了见识了。” “有这样的人?改天叫我见识见识吧。”苏庆灵也来了兴趣,“我今天也撞到一个老乡,我还想送她去医院的,不过她没在学校门口等我,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快的行驶着,很快两兄妹到家,一进门,年老的佣人就过来了。 “先生,老爷在书房,叫您和小姐回来后过去一趟。” “知道了。”苏庆泽应了一声,带着妹妹往书房去,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烟味。 苏庆灵过去把窗户打开,等味道散了才关上门。 “都回来了,灵灵的成绩出来了吗?”苏宏远把手上的烟掐掉,“芝加哥大学要是能过最好,过不了就换个女校读也不是不行。” 苏庆泽看了眼妹妹,“还没出呢,再等等吧,父亲,何事忧心?” “大清新帝上位后,各方势力都在争夺,有人叫我回去,你们觉得我应该回去吗?”苏宏远沉声说,“畅所欲言。” 苏庆泽看了眼妹妹:“灵灵先说吧。” “不回去吧。”苏庆灵想也不想就说,“我们在那边没有根基,回去了也只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庆泽呢?” “我倒觉得可以回去。”苏庆泽持相反态度。 苏宏远示意他继续说。 “大清乱得太久了,乱极必有人才出。”苏庆泽从小也是读过吏书的,“时势造英雄,我们家虽然没有根基,但是我们有钱,如果能够在大清用出这些钱,假以时日,我们也可以重新在那边有一席之地的。” 苏庆灵不赞同:“大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父亲想必心中已有主意。”苏庆泽望向父亲,“请您回去的人怎么说的呢?” 苏宏远:“说是大乱将至,邀我回去,共同打造商业天地。” “那就是只想我们家出钱了。”苏庆灵也不是笨人。 苏宏远点头:“确实如此,不过他们家是做官的,也可以略借一借东风。” 做生意的人,何必那么在意别人从中赚了多少,自己能从中赚多少最要紧。 苏庆泽也是这么想的,遂问:“那父亲决定什么时候回去?您年纪大了,这里的生意也离不得人,就让我回去吧。” “这个自然。”苏宏远说,“等过了今年吧,那边也说再观察一下政事再说。” 谈完了正事,苏父又看向小女儿,“你和费利克那边,你就真的只看上这一个人了?不能再考虑考虑其他人?” 苏庆灵:“父亲,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有美国的户籍,可是大家都不太看得上我们,有了这门亲事,我们家至少可以多一个盟友。” “你这孩子。”苏宏远摇头,“把事情看得还是简单了,算了,先处着吧,大学毕业之前不要想着结婚,更不能怀孕,你要心里有数。” 苏庆灵脸红了一下,她十九岁的大姑娘,自然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被父亲点出来,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话说。 第620章 好消息 司乡在家里待了两三天,等来了一封请帖,内容是本地的同乡会组织的,邀请她过去见一见老乡,时间上是一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大清时间的今年新年。 看着这请柬,司乡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老家的时间了,有些觉得自己该打,又想起谈夜声一个人在纽约。 慌忙的弄了些东西拖火车给他带过去,又写了回信到同乡会,说自己未必会在这边过年,等有机会再过去之类的话。 弄完这些,司乡拿上给谈夜声寄剩下的一些年货去了苏庆泽留下的地址,对于帮了她的人,她有必要上门拜访一下。 一路打听,总算是找到了近郊的一处庄园。 远远的司乡就觉得自己没有弄错,因为看门的人都是华人。 “找谁?”守门的人用中文问,听口音像是广东的。 司乡叫了声大叔,“有位姓苏的先生前些天帮过我,留了这个地址给我。现在快过年了,我送点东西过来表示下谢意。”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不用进去,您帮我把东西带到就行,我姓司。” “你等一下。”守门的大叔叫住要走的小姑娘,“你在这里等会儿,我进去问一问,要是我家先生太太知道有你这号人,我自然把东西拿进去。” 这样一说司乡就不好走了。 等了没一会儿,一辆汽车停到门口,上面下来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有人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司乡,问她是做什么的。 司乡打量着他们的穿着,应该都是华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用英文互相交流,但是入乡随俗,也用了英文和他们对话,“我送点东西过来。”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中国来的。”那四五个人当着她的面就在讨论她,“不过看她的穿着比较普通,说不定是来打秋风的。” 司乡不想理他们,毕竟秋风再打也不会打到这几个不认识的人身上。 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后面又来一辆车,司乡往后退了退,方便人家停车。 “灵灵回来了。” “你们怎么不进去。”苏庆灵看着先到的几个人都聚在门口,“表姐,你怎么不带他们进去?” 秋季看见表妹来了,示意她看旁边等着的小姑娘,小声说:“这人在门口,说是送东西来的。” 苏庆灵就去看表姐说的人,一下笑起来,“这可是巧了,我那天出来没看到你,想找你也没地方找,好在今天看到你了,不然我还总担心你有事。” “我确实没事。”司乡到此也能想出来姓苏的那位先生和这位姑娘是有关系了,“那天我们撞到过后,有位姓苏的先生帮我,留的地址是这里,我想要过年了,过来送点东西表示一下达谢。” 苏庆灵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那肯定是我大哥了,这可是真巧。”说话间笑眯眯的去拉她的手,“你来都来了,不会还打算就在门外站一站就走吧,怎么也要进去喝一杯茶。” 司乡看她有客人,不太好进去,“要不然改天吧,你有客人在。” “唉,遇上了一起玩儿,大家都是年轻人嘛。”苏庆灵不放手,“你想必也不是明天就走,大家认识一下,以后常常走动嘛。” “正是,来都来了,茶都不喝一杯,显得我们不懂礼数了。”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一起进去吧,苏伯父苏伯母最和善了,要是知道你门都不进就走了,肯定要骂我们不懂事。” 盛情难却,司乡虽觉冒昧,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司小姐,我认为你们很该多来往。”一道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说话的是人群后的莉奥拉,她现在看这个中国姑娘就有些不同了,“你们既是校友,又是同乡,还都是女生,很该多来往。” 司乡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眼中涌上狂喜,“莉奥拉老师,您是说我被录取了?” “对,你被录取了,邮差应该已经把信投入你家的信箱了。”莉奥拉笑起来,“塔莉娅也被录取了,本来我们只打算录取一个,但是你们两个都很优秀,我们一个都无法舍弃,就两位一起录取了。” 司乡有些激动,这消息比叫她捡一块金子还要叫她高兴,又觉得不太真实,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的。”莉奥拉也被感染了,“等你回家你就能看到录取的通知了,真的。” 这好消息叫司乡坐不住了,她看着苏庆灵有些抱歉的说,“我想先回去看一看我的录取通知,我觉得太不真实了,我改天再来……” “哎呀我理解你,我今早收到好消息的时候也是坐不住的,来,我开车送你回去看,等看完了我再把你拉到我家来。”苏庆灵把她拉着往车上走,“表姐你带他们进去啊,我送司小姐先回去。顺便和我父亲母亲说一声今天要增加一位客人。” 又去叫莉奥拉,“你跟我们一起吧,她要是看了信还不信,那你再带她到学校去确认一下。” 喜讯当前,司乡也不矜持,任由她们拉着上了车。 再说苏家父母连同苏庆泽夫妻在家里等了好一阵,总算见到年轻人都来了,只偏偏少了自家女儿。 “阿季,你表妹呢?”苏母秋贤不见了女儿肯定要问的,“不是说去学校确认一下录取的事情是否属实吗?难道是消息有误?” 秋季连忙说:“是有事又出去了,刚才守门的人是不是进来报了有客人来了?” “对,因为你们要来,我就叫人去拿些年货给那姑娘,改天再请她来做客了。”秋贤不知道为什么要先说这个,“是那姑娘等不及了吗?” 秋季笑起来,“要不说巧呢,表妹她们今天一共就录取了两个中国人,偏偏两个都是女孩,还两个都是中国女孩,更巧的是那姑娘今天还来您家拜访了。” “还有这么巧的事?”苏母的觉得太巧了些,“那你表妹人呢?不会是站在外面和那姑娘讲话吧?你该叫她们一起进来才是。” 秋季摆摆手,“还有更巧的,表妹本来就认识那姑娘,而刚好那姑娘也认识表哥,但是那姑娘不知道表哥和表妹是一家的。”又解释道,“那姑娘刚才听莉奥拉说了被录取的事,不敢相信,这会儿表妹和莉奥拉带着她回学校去确认去了,要等会儿才能回来。” 第621章 算盘 被她们拉着的司乡去了房东那里看到自己的录取信,又去了学校再次确认,总算是信了。 苏庆灵本就因为自己被录取了高兴,看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也不憋了,跟着笑。 莉奥拉开着车带她们回到苏家去,一进门就说,“这俩姑娘笑了一路了,我都要怕她们笑傻了。”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其实屋子里也只有苏父苏母和苏庆泽夫妻,其他客人去了后面的草地上写春联去了,提前写好,到了日子好贴。 莉奥拉把人交了回去就去了后面寻其他人说话去了。 司乡上前见了礼,又道谢,然后落座。 “司姑娘是哪里人?来这边多久了?先前怎么没在同乡会中见过你?”苏宏远对这个女儿的同学还是高看了两分的,“芝加哥虽然有国际学生,但是名额不多,亚洲人的名额更少,前年没有,去年只有一个,今年一口气有两个,不容易啊。” 司乡谦虚着说了来处:“我基础薄弱,来后除了在学校旁听就是在住处补课,几乎不出门,也没有去过同乡会, 至于录取,我其实考试后是被拒的,直到复考才通过,实属侥幸。” 苏父点头,并不因侥幸二字有所看轻,以芝加哥的录取条件来看,侥幸也要有本事才行。 “司姑娘家中还有何人?”苏母接过话头问,“家中以何为生呢?” 司乡也不避讳,直说道:“我父母俱无,只有一幼弟如今在上海,临行时托了人送他去上海的学校念书,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 “可怜的,好在家中留有财产,能叫你们姐弟生活。”苏母眼中涌上几分同情,“你既然来了此处,以后便将这里当作家中吧,要常和灵灵一起来往才好。” 司乡又道谢:“那晚辈就打扰了,我底子薄,正想和苏小姐多学习一些。” “放心,有什么不会的包在我身上。”苏庆灵拍着胸答应了,“刚从中国来的人大多数英文不是很好,趁着还没开学,我先给你补一补吧。” 司乡正要再次道谢,旁边扑哧一声笑。 “灵灵,你想岔了,人家是谦虚。”苏庆泽实在是忍不住,冲司乡拱了拱手,“我家灵灵从小嘴笨吃了不少亏,以后就仰仗司姑娘帮忙看顾一下。” 司乡见他挑破,也不装,直言道:“动嘴皮子还行,其他的我就不行了。”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苏庆泽笑着说:“那就有司姑娘了,要是动嘴以外的事,自然是我来。” 聊得差不多了,苏庆泽招手叫来佣人带着司乡往后面去,自己一家人再说点儿。 “大哥,为什么要叫她罩着我?”苏庆灵不明白就要问,“她很厉害?” 苏庆泽也不卖关子,“她那嘴皮子,十个你也不是对手,我是亲自见过她骂人的,那英文说的,啧啧,比从小长在这里的人都利索。” 苏庆灵不太服气,瞪着她哥。 “不信你问费利克,那天他和我一起在咖啡馆等你的时候也听见的。”苏庆泽冲妹妹扬了扬下巴,“你现在就去问问吧,也去招呼一下你的几个朋友。” 等妹妹的背影不见了,苏庆泽又对父母说:“这个姓司的姑娘,以后只怕也不是简单人物。” 苏父苏母没有反对,这年头能读大学的人太少,能顺利读出来的本就代表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了。 苏庆灵到后面时其他人正围着写字,司乡站得远远的,只看他们写,不参与。 “你学什么?”苏庆灵也不进去参与,“我学文学。” 司乡:“这么巧,我也是。” “那你有英文名吗?”苏庆灵又问。 “呦呦。”司乡说,“叫我呦呦就行。” 两人还没聊几句,眼尖的人看着两个人在外围就叫她们过去。 “塔莉娅,苏小姐,一起过来吧。”秋季叫起来,“一起写一些。” 司乡走过去,只站在旁边看,不写。苏庆灵看了眼她表姐,也笑道,“我同学不写,我自然也不写。” 秋季和苏庆灵做了近二十年的表姐妹,哪里能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就笑,“司姑娘今天第一次来,好歹叫我们开开眼,露一手吧。”又说,“咱们也不说非得写字画画什么的,若是什么乐器或者舞蹈有司姑娘擅长的,叫咱们开开眼也是好的。” “就是,叫我们开开眼也好。” 司乡哪里会什么乐器,又被架着下不来台,索性丢脸算了,“我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不能打个算盘给大家看吧,还请诸位放过我吧。” 秋季反应倒快,“算盘打得好当然也是本事。” “算盘就是你们国家的计算器吧,让我们见识见识也好。”费利克也出言说道,他并不想砸了女友家的场子,“塔莉娅你以前和我说算盘是世界上最好的计算器。” 司乡实在是想不到算盘他们也能当表演来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面苏父苏母连同苏庆泽夫妇听说了也过来一起看来了。 氛围到了,很快算盘也到了,还一次到了俩。 苏庆灵拿了一个在手上,“司同学,我们一起啊。” “那就一起吧。”司乡拿过另一把算盘,“怎么来?” 比法也简单,两篇一样的数字,算加减。 司乡拿起一张纸,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手下开始拨弄起来,另一边苏庆灵也是同时开始,可见她也是下过苦功的。 两人手指动得飞快,算珠拨弄之间,大额数据已经通过古老的工具运算而出。 旁边两三个洋人也有不服气的,拿着笔在纸上算,动作也是飞快。 司乡动作极快的,这样的运算对于她来说并不算难,只是,就在大家都以为她快要算完的时候,她手下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力所不逮一样。 苏庆灵动作不停,在最后落下时松了口气,冲她爹笑。 “苏同学更胜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司乡也算完了,“还是苏同学手下留情,没叫我输得太惨。” 第622章 苏家来历 苏庆泽和父亲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其他人都围着苏庆灵去夸,也有拉着司乡说话的。 盘桓到午饭后,饮了茶水,略坐一坐,司乡谢绝了晚饭的邀请,提出告辞。 正好莉奥拉也要走。 苏庆泽便去送客人,留妹妹在家陪其他人。 一路上莉奥拉和苏庆泽时不时的说些话,司乡不插嘴,只是静静的听着,等莉奥拉到家,司乡就提出剩下的路自己走。 “无妨,我开车很快的,司姑娘不必怕耽误我。”苏庆泽看着有些不太自在的客人说,“这附近很少有车子路过,要是靠走,得走到不知何时。”又说,“其实也是我有事想和司姑娘打听一下。” 他说有事司乡就不好再推辞了。 “那就劳烦您送我了。”司乡坐到了前面去,“是去我家附近找个咖啡馆还是去哪里?” 苏庆泽边给车子调头边说,“去我家公司吧,那边更正式一些。” 去公司那应该就是正经事了。 司乡在想这人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苏家和莉奥拉家都住在近郊,学校也在近郊,苏家的公司却是在市区,所以等于是绕了一圈再送司乡回去。 车子开得很快。 苏庆泽直接带着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问:“你喝茶还是咖啡?” “喝水就行。”司乡随意的说,一边打量了一下环境。 两杯热水放下。 苏庆泽坐在对面,“冒昧邀请司姑娘来此,司姑娘莫怪。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我是想和司姑娘打听一下国内现在的情形。” 华侨打听国内的事是很正常的事。 司乡点头:“那边的现在挺乱的,新帝即位后更乱,现在不过是保持着表面的统一罢了。” “哦?那依司姑娘之见,会如何发展?”苏庆泽问,“司姑娘在国内还有族人和产业,想必是时常通信的,肯定知道的比我们要多一些。” 司乡摇头:“我家中只有幼弟了,他还是个没及冠的孩子,我托付的人家也只是叫他温饱不缺,其他什么的也没有了。” 略停了一停,司乡又说:“只是我出国前也听几个人说过,大清只怕还要乱几年。” “那依苏姑娘之见,国内目前商业发展如何?” 司乡想了一下说:“大有可为,不过要有靠得住的人才行。” 见苏庆泽有兴趣,她说得更仔细些,“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是上海那边正是发展起来的时候,那边已经有各各种工厂,就我知道的就有几家把东西卖到世界各地的。 茶叶生丝这些仍然是大头,其他的机械类东西比如相机手表宝石这些颇受中上人家的青睐。 清洁类用品也慢慢在兴起,比如牙膏牙粉,结合中西风格的女士化妆品也在慢慢出现,当然传统的胭脂水粉仍然还是占大头。” 苏庆泽听得认真,问:“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当然也在发展,如果是对比当地,肯定比往年要好一些,但是势头最好的还是上海。”司乡接着他的话说,“国人对于洋货,有抵触情绪,小些地方的洋货铺子,在群众情绪爆发时,最易被砸。” “尤其是有动乱的时候,不但铺子被砸。连家里用的那些洋火洋器之类的也不能幸免于难。” 司乡说的是实话:“在抵?的时候,再有后台的也要先避锋芒。 有好些是学了外国的技术回去,再买洋人的机器,办自己的工厂。 不过只能办些普通民生一类的,比如纺纱、制衣、食品之些,其他要紧一些的,如电力、武器、铁路这一类,非官不得入门。” “那在民生一类,哪一样目前最易做?” 司乡想了一下,说:“常见的都有人去碰,但做食品做的人最多。我们国家是最适宜生活的地方,其特产丰富,种类繁多,食品主要是对外出口,比如各类水果加工罐头,当然国内也是这三五年才有人做这个,更早一些的是新加坡的商人在做。 那边气候炎热,其特产的黄梨和香蕉等周期长,适合加工。” 这些水果苏庆泽并不陌生,在美国,这些罐头类水果很多时候要作为大多数家庭的维生素来源。 “其他的,比如草席、土布、瓷器也当然是有人做的,只是比不得食物这些易出手。”司乡接着继续说,“至于进口,鸦片的量不如往年,大多依赖于走私。更主要是棉纺、机械、砂糖、煤油为主,来源多是日本、俄国,美国也有。” “那出口呢?”苏庆泽追问。 司乡:“出口就是茶叶大豆生丝这些农产品了。其他加工类食品目前还没有形成规模。” 还没有形成规模,正是好做的时候,等别人都弄好了,再想去分一杯羹哪有那么容易,到了别人嘴里的肉哪里肯再拿出来。 不过这话司乡是不会说的,他们关系还没有好到说得太深的程度。 苏庆泽也没有再往下问,能问到这些已经很出乎意料了,他原本也只是抱着随便问一问的想法。 “我先前也只是帮别人做些事,这些只是听我东家说的,不一定准确,苏先生还是要从其他地方再打听一下好些。”司乡又说。 苏庆泽知道她这是好意,便道:“多谢提醒,我也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国内的情况。”又说,“今天问司姑娘是问对了,先前我也问过一些老乡,没有几个人说得这么清楚的。” 那是肯定的,经商的人不会随便和同行说自己的信息,普通劳工除了自己交的那点税,也知道不了别人的情况。 “我也只是顺道听说一点罢了。”司乡谦虚了两句,又打听起来,“您公司是做成衣制造的吗?” 苏庆泽点头:“对,宏远制衣厂是家父一手创立的,另外还有家小型的糖果加工厂,那边年头短些。” “厉害厉害。”司乡的佩服一点假都没掺,“能在异国他乡开起工厂,比在国内开起工厂难多了。” 苏庆泽:“我家是祖父那一辈来的,来得早,又吃得苦,才打下一些底子,一开始是我祖父祖母自己帮人制衣,后来悄悄叫你几个老乡一起做成小小的成衣作坊。 如今到我手上是第三代,三代人几十年的辛苦,才有今日工厂的成形。” 第623章 助人为乐 寥寥几语,勾勒出背井离乡的人在异国的艰难处。 司乡的钦佩又多了两分,她本还以为是在国内捞够了资本的人家出来安家的,没想到人家是白手起家的。 “司姑娘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苏庆泽换了个话题,“我听你对国内的商业情况了解,想必你家中本来也是从商的吧?那你毕业后是要接手家中的生意了?” 司乡笑笑:“没有,我家里没什么生意了,一个小铺子也已经转手给了别人经营,只每年留二成给我弟弟开销。”又说,“毕业还要四年,为时尚早,过两年再说。” “哎,四年时间转瞬即逝,还是要早些规划起来好些。”苏庆泽并不赞成过一时算一时,“最晚到了大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时就要准备起来了,不然毕业后事情太多,想做什么事情就难了。” 司乡:“多谢您提醒,我一定认真考虑未来。”又和他打听,“本地同乡会和华人聚集的地方您了解吗?都是什么情况?” “我带你去看一看就知道了。”苏庆泽好意说道,“其实你要在这边读书,还是和他们接触一下比较好,我们华人也要抱团才行,哪怕是我们这种已经在这边有户籍有生意的,也仍然和老乡们保持联系。”见她面有难色,就问,“有什么难处可以先和我说一说,大家一起想法子。是学费不方便吗?” 司乡摇头,“学费我已经备齐了,是另外有事。 先前我去纽约看朋友,有几个老乡牵扯进了警局,我们过去保释,花出去七百保释金,那钱到现在还没退回来呢。” “钱是你出的?”苏庆泽问,“你和被抓的人有亲戚关系?” 司乡:“没有,只是其他人都没钱。”她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一出去就是七百,再来一次我实在是扛不住,所以才不太愿意见人。” 若是提前知道是小曲和林惜君,顾及着国内的关系,她也不好袖手旁观。 但是就算是她们,次数多了她也不愿意。 她四年学费才六百,保释就一口气花出去七百,虽然谈夜声承诺他出,但是这不是还没出么。 “哦,理解,不过这种事过后还是不要出头为好。”苏庆泽听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了,“那同乡会你就不要过去了,免得别人看你独身在此再生出心思来。” 司乡想的也是,她在这里没有根基,低调一些才好。 “那我送你回去吧。”苏庆泽起身往外走,“正月里你要是不出门,可以来我家玩儿,灵灵今年也不会出去。” 司乡道了谢,跟在后头往外去。 走出去没多久,前台小姐叫住他们,“苏先生,有人找,在外面抽烟等你。” “您有客人我就自己回去吧。”司乡也不好硬叫人家送,“反正是市里,叫车也方便。” 苏庆泽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我们出去看看什么事吧,要是耽误的时间久,我给你叫个车,要是时间短,你等一等我也无妨。” 话说到这份上了。 门外一个华人青年在那里站着抽烟,见着他们出去把烟掐了过去,“有点事情,打你家电话没找到你,所以我就来这里碰碰运气了。这位是?” “舍妹的同学,姓司,英文名叫呦呦。”苏庆泽给两个人做介绍,“梁平,我朋友。你很着急?”最后那句是问梁平的。 “老吴家的仓库前段时间被火烧了你知道的。”梁平着急的说,“先前他说我家要的料子可以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结果今天和我们说料子不能寄过来了,我没法子,只好先找你,你能不能帮我家想想办法?” 苏庆泽听说是要料子放松下来:“我家用什么料子你都知道,你要哪样?” “绣牡丹纹的杭绸,用来做高档睡衣的。”梁平急得不行了,“我知道你家没有,只求你帮我打听一下谁手上有,价格略高也行,这几天要是再弄不到,我们交货就成问题了。” 苏庆泽对于这些布料的信息还算清楚,“这个都是从国内弄来的,我这边弄少量还行,多了肯定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要多少?” “八十匹。” “那弄不齐,不过我还是给你打听一下吧?”苏庆泽也没推辞,冲着里面叫,“露西,给我们的供应商打电话问一问谁手上有中国的杭绸。” 梁平也没有别的办法,冲他拱拱手:“容我事后道谢,我先走了,我再去别家问问。” “你等一下,你开我车去吧。”苏庆泽把钥匙递给他,“小心一些,要是有消息我去那边你家找你。” 梁平着急的很,拿了钥匙就要走。 “等一下。” 梁平站住脚,回头见是那个陌生的小姑娘,“有什么事?” “八十匹绣牡丹样的杭绸,除非预定,不然没有人手上轻易有货,我给你两个电话号码,是纽约的号,你打过问一问吧,不过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司乡眼见生意可能要到眼前了也不会往外推,“据我所知,牡丹纹的不一定有,但是其他纹样的可能会有。” 说话间掏出笔写了号码给他,“第一个号码,你说是丹尼尔在中国的朋友推荐的,第二个号码,你直接说姓司的人给你的,但是第二个估计得多打几次。” 梁平看了她一眼,“庆泽哥,一事不烦二主,借你电话用一用。司小姐,能不能等我打完你再走?” “可以。”司乡跟着两个人一起进去,等着苏庆泽手下的人用完了电话后自己去打。 电话打通了,对面听说要绣杭绸的牡丹纹料子直接说要预定,没绣花的目前也没有八十匹。 梁平难掩失望,又问没印花的有多少,得知只有十几匹了,要了地址。 司乡在一旁听着,见他要挂,把电话要了过来,直接就问,“是拉斐尔吗?我记得前年和去年你们都在中国要了一批绣牡丹纹的高档睡具,目前这个全卖完了吗?” “你是谁?”那头的人立刻问道,“你怎么能知道我们进货的消息?” 司乡:“我姓司,之前是中国威利的职员,所以知道。杭绸真只有十几匹了?” 那头哦了一声,“司乡?是你要杭绸?” 第624章 骂骂咧咧 “我不要,我路过听说有个人要,就让他打你电话了。”司乡也不说谎,“是芝加哥市的成衣厂,他们的固定货源这次出了点问题。” 那边安静了一下,也说了实话,“如果是你要,那百八十匹杭绸能凑出来的,绣牡丹纹的有五匹,是最近两年用来保存起来做样品和留给客户用来修补的。如果不是你要,那真没有,你知道的,我们目前为止只给熟客供货。 至于那批绣牡丹纹的睡具早交货了,倒是有一批绣白色玉花兰的绸缎还没交货,这个也跟你们没关系。” “好吧,我问问他们,如果他们要,他们再打电话联系你。”司乡也知道是一定没有那么巧的,“谢了拉斐尔,我先挂了。” “哎,你等一下,你芝加哥大学的录取过了没有,要是过了,我还能想办法去给你的朋友另外搞五匹出来,不过另外这五匹就贵了。”拉斐尔还聊起来了,“上次丹尼尔写信在问这件事。” 司乡:“通过了,三月入学。” “太好了。”那边好像拍了一下大腿,“回头我把公司近三年的账簿寄给你,你核算一下,再算一下税交得对不对,另外你明年夏天的假期过来公司守着,我要带我老婆出去玩儿,好了就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的忙音提示着对方已经挂了。 司乡把电话还回去,冲梁平说:“那十匹布我不确定那些在旧金山的仓库里还是在纽约的仓库里,总之建议你自己去看。还有,我和这个人从未见过面,他们未必会给我面子。” “好,那另一个请你也帮我打一下吧。”梁平没想到这个姑娘还真的能弄来。 “你自己打吧,我上次因为他丢了七百块,不太想理他。”司乡拒绝了。 没办法,梁平只能自己打过去,经过了好一阵的等待后,那边电话被接起,“你好,我是谈夜声,你哪位?” “有个姓司的人给我的电话,你能不能弄到绣花的杭绸?这几天就要。”梁平开门见山的问。 那头谈夜声卡了一下,“杭绸?还要绣牡丹花的?要多少?” “八十匹,如果不行,至少要七十匹。” “你这个有点难办。”谈夜声说得很直白,“我想你要的不是机器绣花,是手工的吧?” 梁平要的确实是手工的,如果要的是机器绣花的他不至于这么为难。 “是要手工的。”梁平问出这话的时候就有了被收高价的心理准备,“能不能想办法?” 谈夜声:“办法能想,但是价钱你一定不愿意承受。”想想又说,“那姓司的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呃,她说上次因为你丢了七百块,不想理你。” 谈夜声笑了,笑完了说:“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要是真要,你明天上午十点再打这个电话,会有另外的人和你报价。”又说,“如果你不要,那么我还有一个建议,你去找那姓司的,给她说几句好听的,让她帮你想一想别的办法,她在美国的关系不止我这一边。” 司乡内心暗骂谈夜声太损了,想想心里骂他也听不到,干脆伸手把电话拿了过来,“你怎么不说直接把我弄出去交货呢?” “不敢,回上海你弟弟要找我哭鼻子,我可不会哄孩子。”谈夜声话中带笑音,“你来纽约过年吗?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另外也见一见兰特。”又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恭喜你通过录取,所以我给你弄了点活儿。” 司乡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要干嘛。” “我给你寄了几本法律方面的书和试卷,你记得做完。”谈夜声笑得声有些抖,“另外最迟到大三结束,你要开始工作,兰特说如果你没有在大三之前赚够五千美金,那你大三过后就得去她那里实习了。 哦,我得提醒你,兰特家族权力争夺已经开始了,预计两三年内一定有结果。” 司乡:@#¥%……#@¥%%…… 谈夜声笑得越发大声,司乡骂骂咧咧的挂断了电话。 “梁先生你自己考虑吧,如果你这边没有其他的路子的话。”司乡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我想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苏庆泽看了眼无助的朋友,“我送你吧,正好也送梁兄弟去找找其他人。” “不用不用,这边车多的。”司乡婉言谢绝,自己叫了辆车走了。 她一走,苏庆泽也往回走,留梁平一个人继续去找其他人帮忙。 再说司乡出去,在市区逛了逛,又买了一大堆食物回去,到家天都黑了好久了。 “还是有车好啊。”司乡自言自语的,“有车我估计五六点就到家了,现在都九点了。” 打开门,门口的地上躺着两封信,一封来自于上海,是阿恒报平安的,里面全是姐姐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另外就是他很好,还有叫姐姐别舍不得花钱,附带的还有一张票,说是苏三娘给的二百美金。 存票出乎意料,司乡叹着气把票收下。 另一封是谈夜声寄来的。 小曲找了家洋人开的酒店做接待去了,算是有工作了,这是个好事情。 但是另一个林惜君么,和沈家那俩货在纽约待了几天,还真和赵存志几个一起在商量弄组织。 司乡越看越皱眉,林德有要是知道他女儿明着答应他好好读书暗地里弄这些,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看样子还得写信让丹尼尔转告林德有一声才好。”司乡自言自语,“沈之寿又知不知道他儿子在国外弄这些?” 算了,还是让丹尼尔也给沈家去一封信吧,好歹能从巡捕房里出来沈家人也出力了。 把两封信全部收好,司乡开始写回信,正写着,电一下没了。 司乡抬头看了下灯泡,又看看窗户外面别的楼的灯,起身去翻蜡烛,又翻出高价买来的手电筒,要出去门看一看。 手放上门把手的那一刹,司乡又把手缩了回来,想了想,检查了门锁,又把门口装鞋子的柜子拖了过来放在门后。 第625章 咨询(上) 半晚上的突然就没电了,司乡也不出门去看,手里拿着根棍子坐在客厅等着。 棍子还是入住的时候房东特地送来的,叫她以防万一。 楼梯间有人走动,听起来是有人去查看线路了,司乡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连续打了一串呵欠后,时间来到晚上十半,屋子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司乡看着亮堂堂的屋子放松下去,再次检查了门窗后关了灯回了卧室里去。 听起来好像是平静的一晚。 迷迷糊糊的,一声尖叫划破了还未大亮的天空。 司乡一下被惊醒,火速换好衣服要去开门,走到门口时又退回去,把自己的几张重要票据贴身放好,又拿上棍子才出门去找。 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司乡到时正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被绑在门把手上,嘴还被堵着。 先到的人已经在给他松绑,司乡一眼瞥见那白花花的身子,一下子侧过身去,觉得有些辣眼睛。 “兄弟,你怎么回事?” 那人嘴里的破袜子被取出来,“妈的,那个家伙他把我捆了起来,妈的,让我抓到那个家伙,我非得把他的衣服也扒了。” 旁边有认识这个人的,“萨迪斯,你听我说,你是一个基督徒,说话礼貌一些。” “来来来,让你被捆起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礼貌。”萨迪斯骂骂咧咧的扯过桌布去里面换衣服,“老子要报警。” 好像没什么热闹可以看了,围观的人慢慢的散去,只剩下几个人。 司乡去问那个解绳子的人,“什么情况,他怎么会被人捆起来?” “我怎么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那人有些不耐烦的说,又在看到是一个异国女孩子时放缓了口气,“我睡得正香呢,听到有人叫我就出来了。我叫罗恩,哦,姑娘,你叫什么?” “呦呦。”司乡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我住二楼,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罗恩说,“我来的时候他正被挂在门上呢,哦,这些人有些可恶,居然把人家的衣服扒光了。” 因为没有人受伤,所以这件事显得有些好笑。 只是司乡心里难免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还不等她想明白,楼下又是一声尖叫。 围观的几个人再次往楼下去。 “可恶的窃贼,要是让老娘抓到你,老娘一定要把你的皮扒下来。” 司乡认出那胖胖的女士正是她隔壁的珍妮,拉着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 “她的钱被偷了,说是有一百五十块钱。”先来的人说,“丢了一百五十块,是她存了很久的薪水了。” 司乡心里有些不妙,连忙问:“还有没有其他人丢东西?” “妈的,我的东西也丢了。”另一个男人也在叫,“我新买的手表,这些可恶的窃贼,什么都偷。” 司乡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明显的声东击西。 丢东西的不止两家。 有人报警了,只是这好像并没有什么用,那些警察也只是稍微问了几句就走了,司乡听完过程,回去了。 二十分钟后,司乡背着包出了门,坐到了房东老约翰家里。 “你丢东西没有?”老约翰慈祥的问,“其实警察刚刚才走。” 司乡喝着咖啡,“没丢,我的手表一直在手上,我也并没有太多钱。” “哦,放心,没事的,这边的小偷只是偷东西而已。”老约翰安慰她,“人没事就好。” 司乡还是害怕,“我房间有人进去过了,床头柜被人翻过,还有我平时放钱的地方。” “这不奇怪,小偷对于那些地方有天然的直觉。”老约翰坐下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没有人受伤。” 司乡苦着一张脸,“可是要是钱丢了我拿什么给你付房租呢,我又没有工作,钱丢了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呃,你要是钱丢我就给你减免一个月的房租吧。”老约翰舍不得这个准时交房租的人走,“你就是去了别的地方也同样会有小偷的。” 司乡也没法子,只能背着包又走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连通了芝加哥和纽约。 当谈夜声穿着睡衣打开门时,见到的就是他老乡。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谈夜声怀疑的看下手表,“现在才早上八点。” 司乡:“早上八点已经不早了,我昨天早上七点出的门,给我弄点儿东西吃吧,我要饿死了。” “你等一下,我把衣服换掉。”谈夜声麻利的换了衣服又去厨房煮了面。 片刻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我估计着你就算过来也得今天下午到,还打算去车站看一看呢。”谈夜声边吃边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司乡几下把面吃完,“本来是不一定来的,我想着开学前再看一看功课的。” “那怎么又来了?”谈夜声也两下吃掉,“有事情?” “有小偷。”司乡把公寓被偷的事情说了,“那些人应该是分两批被偷的,一批是昨晚上停电那一会儿,另一批是今天早上看热闹那会儿。” “我不太敢在家,我也怕睡着了被人扒了衣服捆门口去了,就出来避一避。”司乡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过来看看你,就去看看兰特,过几天再回去。” 谈夜声嗯了一声,“你来了就多住两天吧,我去朋友那边借住一下。你接下来除了读书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计划?” 这个么。 司乡还真有,“我想和你商量呢,我想弄一个小型的医疗工作室,专门用来做女性脚部手术的。” “脚部手术?”谈夜声没反应过来,“是让脚变得更漂亮还是?” 司乡摇头:“不是,是针对于裹脚后想放开的那一类。” “类似于断骨恢复性手术。”谈夜声明白了,“为什么想做这个?” 司乡:“以后女性放足一定是大势所趋。” “那你计划怎么弄?”谈夜声又问,“这个目前在国内怕是不好弄。” 司乡:“现在我肯定弄不了,我也没那么多钱,精力也不够。”又说,“所以有件事要拜托你呢,你得去结交一些医学生,帮我先打听一下断骨恢复相关的一些事情,或者有相关的医书帮我找一找,我先看个眼熟。” “那你要不然直接学医算了。”谈夜声直说道,“我本来想着让你学法的,你要学医也是不错的。” 第626章 咨询(下) “芝加哥大学没有独立医学科,都是和其他医院合作输送的,那些医院女人很难进去。”司乡摊摊手,“而且今年不招这方面。” 行吧,谈夜声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和她说一个好消息,“奥利帮我申请了特殊入学,我下个月就可以先去学校了,不过只能参加本年九月新生同一批次的考试。”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由衷替他高兴,“挺好,那我们入学时间差不多啊,应该毕业时间也差不多。” “嗯,你困不困?要是困你先睡会儿,不困我带你出去走走。”谈夜声把碗筷拿进去洗,“午饭你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司乡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嘴巴还是挺客气的,“我来洗吧,出去走走吧。” “你歇着吧,就是看在那七百块的份上也不能叫你来洗碗。”谈夜声笑嘻嘻的进了厨房去,不多时走出来,“走,我带你出去走走。” 司乡跟着他一起下楼出门,偶尔看着他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又看见他招手叫车,心想这是去哪里,还得叫车。 然后她就知道了,谈夜声的走走和她的走走不太一样。 等她意识到是带她到别人家里来做客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别怕,是我的一个老师。”谈夜声边说边敲门,等门打开时和对方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卡珀斯,我带我朋友过来见你。” 卡珀斯是个略有点秃的中年胖子,看谈夜声的眼神有种看亲儿子的亲切。 “欢迎来到卡珀斯的家。”卡珀斯做了个手势,“今天我一个人吃午饭,你们来了正好,我们出去吃。” 谈夜声笑嘻嘻的,“就在你家吃吧,叫上你的弟弟一起过来,我来做饭。” “好吧,我替他谢谢你的邀请。”卡珀斯来给两个人冲咖啡,又问客人叫什么。 “司乡,英文名叫呦呦。”谈夜声回答了他的话,又去和朋友介绍,“卡珀斯是数学老师,指点了我不少,他弟弟汤力是个医生,医术非常好的那种 。”又冲卡珀斯说,“我的朋友想了解一些断骨恢复方面的问题,我特地带她来你这儿的。” 卡珀斯笑骂:“我还以为真是来找我吃饭的。”然后他就去打电话,直接冲着那头就喊,“汤力,立刻马上来我家吃午饭。” “哦我亲爱的哥哥,我今天可以不过去吗?我想去舞厅,我需要放松。”对面的男人想拒绝,“真的,我工作太累了,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吧, 难得你的老婆和我的老婆都不在家。” 卡珀斯只在挂断电话前扔过去一句话:“我给你十分钟,如果你不到,那你就休怪我告诉你老婆你现在想去舞厅。” “卡珀斯和他的弟弟感情非常好。”谈夜声和司乡小声说,“而且更有缘分的是他们的太太是一对姐妹,亲姐妹。” 哇哦,听起来很神奇。 “卡珀斯,我去厨房,我的朋友给我打下手。”谈夜声对这里已经很熟了,“主食你想吃什么?” 卡珀斯:“有大米,你做米饭吧,你的菜应该配米饭更好吃。”又叫住要去帮忙的人,“姑娘,我们聊聊,让他自己去做吧,他动作很快的。” 谈夜声就自己进了厨房去。 “哦,姑娘,不要紧张,我们随便聊聊。”卡珀斯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你也在上学吗,在哪个学校?” 司乡:“三月份才入学,在芝加哥那边,学文学。” “哦,学文学的女孩子。”卡珀斯看着有点紧张的小姑娘,“放松一些,我并不吃人。” 司乡腼腆的笑笑:“主要你是数学老师,我数学不好,就有点紧张。” “哈哈,不要太放在心上,我们教数学的不吃人。”卡珀斯也跟着笑起来,“你想问断骨恢复?是你有朋友受伤了还是怎么样?” 司乡犹豫了一下,“是在我们国家,有很多女孩子会裹脚,就是从小把脚折断,然后变成畸形。 我想了解一下这方面能不能有好一些的恢复方法,如果可以,那回国以后我可以去推广一下。” 对于中国的国情,卡珀斯这类高知很清楚,闻言想了一下才说:“关于裹脚这个事情,我曾经听人讨论过,也参与过讨论,大多数是抨击这些习俗的不好,过去传教的人只能是劝导父母不要给下一代的女孩这样做,针对性的医学研究非常少。” 敲门声中断了他们,上门的汤力拿着一些啤酒,在看到沙发上的陌生中国女孩时有些意外,“我亲爱的哥哥,你从哪里收来的中国女学生?” “谈的朋友。”卡珀斯冲着厨房方向指了指,“他在厨房做饭,你把啤酒直接放到餐桌那里吧,过来和这个小姑娘解释一下断骨恢复。更准确的说是东方女性裹脚后的恢复方法。” 汤力挠了挠头发,“我虽然是个医生,但是我并未深入探讨过这方面。”又问客人,“你是学医的?” “不是,我是学文学的,还没开始学。”司乡有点尴尬的说,“只是特别想知道女性裹脚后如果想放开有没有好的恢复方法。” “你们的女性有些太惨了,好好的脚非得折断。”眼角余光瞥到他哥眼神不善,汤力看选择好好说话,“你没有医学基础,我和你简单说一些吧。” 汤力收起笑,“裹脚放开的恢复和单纯的受伤后的断骨恢复不完全一样。 大概要分为三个阶段,初期适应;中期矫正,最后是长期的功能恢复。 目前医学确实可以起到一些干预作用,可以用药物减少感染的可能性,还有恢复期的专业训练指导。”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那有人在这边做过类似的手术吗?” “我们医院没有。”汤力说,“费用方面和恢复周期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 一句话说到了痛点。 来这里的女性劳工是不能有机会来做这样的手术的,哪怕是出于一些原因要把裹脚布扔掉,也全靠硬扛。 看着司乡好像真有兴趣,汤力推荐起来,“有几本书你也许可以买了回去看一看。” 司乡立刻掏出笔记本递过去,“您能帮我写一下名字吗?我一定去买。” 第627章 拜访 从卡珀斯家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卡珀斯从窗口看着两个人顺着街道往前走,对弟弟说:“真是郎才女貌。” “哥哥,你还是这么喜欢撮合。”汤力也站在窗户边看,“一个学文学,一个学数学,不太搭啊,而且这小姑娘还想顺便打听一下医学。” 卡珀斯白了他一眼,“学什么很重要么,谈可是第一次带女孩子过来。”看着下面的女孩拿了一束花递给男孩,他笑得比自己收到花都开心,“你看看,她给谈送花了。” “是是是,有小姑娘给你喜欢的学生送花了。”汤力对于哥哥这副上赶着收徒的样子没眼看,“真的是,不就一个学生么,至于这么高兴。” 楼下的两个人走远了,卡珀斯看不见就从窗户那边回去了,“你行,你能干,你就不懂数学。” 汤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懂数学是他的错么,那玩意儿不得看天赋么。 走掉的那俩还不知道被关注了。 谈夜声看着手里的花,开玩笑说:“你见兰特送这么漂亮的花,给我就是大饼辣酱春联。” “你那些多实在。”司乡把刚买来的刚出炉的饼干也塞他手里,“你再拿一下,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等暑假的时候再过来的,所以没有准备多少。” 又问他:“为什么我感觉卡珀斯看你像看亲儿子一样的?” 其实她更想问卡珀斯是不是谈夜声失散多年的亲生表叔。 “他是一个数学老师,而我是一个学数学的学生,仅此而已。”谈夜声两手不空,看着司乡递过来的小狗娃娃,“要不然你挂我脖子上?” 司乡: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我。 “就这么简单?”司乡把娃娃拿自己手上,“真不是的失散多年的亲表叔啊?” 谈夜声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多表叔。他学生一共也没多少,见了肯学的自然是不肯放手。” “我们学校一共三千人,但是专学数学的不过一二十个,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肯帮我申请现在入学。”谈夜声两句话说出了原因,“文学学士占多数,理学学士本来就少一些,而且我还能从早到晚的补课。” 司乡明白了,羡慕他这本事,但是羡慕不来。 说话间两人随便叫了辆车。 司乡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你家的生意怎么办?” “先让其他人在做,我等到大三或者大四再说。”谈夜声早有计划了,“你也认真一些吧,我们底子都差,一心不能多用。你找我的是你那边的新朋友?” 司乡:“我未来同学的哥哥的朋友,说是供货的人的仓库被烧了。” “行吧,那祝他好运吧。”谈夜声打了个呵欠,“他后面再打过来要了报价后就没动静了,应该是觉得贵。” 司乡哦了一声,没追问。 纽约近郊的一处院子里,有佣人过来汇报,“兰特小姐,有位姓谈的先生说要过来拜访您,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知道了,去备茶吧,用中国来的茶。”兰特正在看最新的财经报道,“其他人不要放进来。” 佣人退下去,兰特伸头转动了一下脖子,招手叫来另一个佣人。 “小姐,您吩咐。” “把马准备好,等会儿客人走了我要出去走走。” “好的小姐。”佣人应声而去。 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过来坐下,“你是打算把凯也拦在门外了,如果你没有放别人进来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你放了另外一个人进来,不让你未婚夫进来,这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兰特把报纸放下,“妈妈,我想我说得很清楚,我现在并不想结婚。” “我知道,你可以现在不结婚,但是你不能不见他。”妇人说,“你该知道,如果没有这门婚事,你在家族中的地位会少一半。” 兰特沉默下来,她不太想提及这桩门当户对的婚姻。 “你该不会是在中国的时候喜欢上中国男人了吧?”微微安女士眼中全是担心,“最好是没有,要是有,你就要做好失去戴维斯家族权力的准备。” 有佣人过来,母女俩停止了交谈。 “太太,小姐,客人到了。”佣人过来说,“那位谈先生带着个女孩,一个中国女孩。” 兰特一下子来了兴趣,“马上请他们过来。” “兰特,你……”微微安眼中担心更浓,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妈妈,别担心,我并没有爱上任何中国男人,我高兴的是谈带来的那个女孩,妈妈,你听我说,那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兰特眉飞舞的说,“她女扮男装在我那里工作,我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真的,你会喜欢她的。” 微微安听着女儿说得高兴,暂时放下了一些心。 虽然她更希望女儿和未婚夫关系好,但是如果要和一个中国男人来对比,那把女儿现在的未婚夫换成别的美国男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样一想,微微安心情就好多了。 等客人到了面前,微微安笑得多了两分真诚,也不多留,打了招呼就走,把空间留给女儿和女儿的朋友。 “小司,过来,让我摸摸你的头发。”兰特一脸坏笑,“我想看看你那头发是不是真的长出来了。” 司乡有些脸红,过去让任由她在自己头发上拨弄了几下。 “还真能长出来啊。”兰特有些惊奇,“我以为长不出来了。” 司乡脸红着小声说,“我当初也总担心长不出来。”又道歉,“对不起啊,骗了你那么久。” “没事,没事。”兰特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我们去喝茶吧,我正有些无聊。” 无聊两个字一出来,司乡就猜到她最近只怕是不太好。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司乡小声问。 兰特拍拍她的手,示意等会儿再说。 “你们聊吧,给我找个地方我睡一会儿,昨晚我后半夜才睡的。”谈夜声又开始犯困。 兰特求之不得,叫个佣人带了人走,自己好和司乡说话。 “小司,我是真没想到你是个女孩子。”兰特拉着朋友走在草地上。 司乡见她真没生气,放松下来,“那你知道我是女孩子的时候什么感觉?” “还能什么感觉,当然是高兴。”兰特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笑,“你是真能装啊,滴水不漏的。” 第628章 兰特的未婚夫先生 “昨晚上谈给我打电话说你被录取了,你好好上学。”兰特言语之中全是关心,“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就和我说。” 司乡嗯了一声,“你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也和我说。” “我没事。”兰特拉着走了段,“毕业过后做什么想好没有?” 司乡:“我想弄一个医疗工作室,专门做女子放足的。” 两人边走边聊,并不知道暗处两双眼睛正看着她们。 “凯,你也看见了,兰特见到那个女孩比见到那个中国男人更开心,所以她没有喜欢那个中国男人。”微微安眼神在女儿身上,话是对着旁边的男人说的,“你还要继续和兰特保持未婚夫妻的关系吗?” 旁边的男青年看着那个走在草地上意气风发的姑娘,目不转睛,“自然是要,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退婚的话,阿姨,我和兰特如果能结婚,对我们两家只有好处。” “那你加油吧,只要你是正常的追求手段,我不会反对的。”微微安看见女儿走出视线范围,“前几天我见到你的妈妈,她想让你尽快结婚。” 凯的目光也在看不到未婚妻之后收回,“我会劝她的,抱歉给你带来烦恼了。” “不说那些,我和你妈妈认识那么多年了,不会因为这个要求闹不愉快。”微微安回去坐下,“你快三十了,其实也该结婚了。”又说,“只是兰特还不想结婚,她还想工作。” 凯说的毫不犹豫:“我知道,我会帮她的。” “太太,小姐问你想不想试试中国的饭,她的朋友可以做一些。”佣人来报,“如果您不吃,她带着那个中国女孩骑马,去周边转一转。” 微微安看了眼凯,“那个中国男孩呢?” “在客房休息了一会儿,已经走了。”佣人恭敬的说,“小姐叫司机送走了。” “凯要试试中国菜吗?”微微安慰客人,“不吃我就让她们走了。” “让她们走吧,我也走。”凯并不想去讨人厌,“我悄悄的出去,不能让兰特知道我翻墙进来。” 微微安笑起来,“好,那你自己出去,反正你也是知道路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在满意的微微安眼里,凯别说是翻墙,就是从地下刨个洞进来都行。 兰特还不知道她未婚夫已经悄悄的摸到她家来了,只是一味的拉着朋友骑马出门,一人一骑沿着路走。 “兰特小姐,是因为回家的缘故吗?我怎么感觉你性格变了很多。”司乡有话就直说了,“在中国的时候,你要精明和果断得多。” 兰特的目光望着远方:“异国他乡,自然要小心一些,我可是知道你们有多排外的。而且你是女孩子,我对男孩子和对女孩子肯定是不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最近其实没有多少事,家族公司的事不用我去太多。” 这听起来是被夺权了。 看着小司脸上的担心,兰特笑笑:“我没事,就算不能管理家族企业,那我也不会没钱花的。” 司乡帮不上忙,索性转换了话题,“等我毕业的时候如果真的能做女子放足的小型医疗机构,我想你那边是不是能做专门针对这块的保险。” “你是说专门针对放足失败的?”兰特一下子理解了她的想法,“想法是好的。” 在商言商。 兰特分析了一下可行性,“如果我能拿到权力,做这个就是小事。但是如果你找其他人,那就很难了。你有计划书没有?” “还没,毕竟还早。”司乡听着后面有汽车的声音勒住了缰绳,“我知道要花很多钱,目前我钱还不够。” 兰特:“如果你有完美的计划书,那我可以给你投资。” “能行?” “能行。”兰特笑眯眯的说,“我毕竟不是一个穷人。” 汽车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她们旁边停下。 “兰特?”凯欣喜的叫,“你出来骑马?” 兰特冲他点头,“对,你从哪里来?” “从你家的那个方向过来,佣人说你出来了。”凯是真的开心,“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吃饭好吗?我们以前常去的法国餐厅换了厨子,味道还不错的。” 司乡在旁边看着这个略微有些胖的男青年,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我骑马了。”兰特有些为难,又和朋友介绍,“这是我未婚夫,凯。” 司乡礼貌的打招呼:“你好啊。” “我开回去叫佣人过来把马牵回去吧。”凯提议,“正好有些消息和你对一对,我听说本也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兰特拒绝的态度变得不是很坚定。 凯:“昨天听说的,你知道的,本的太太和我的一个姐姐有来往。” “兰特,我想试试这边的法国菜和别的地方的法国菜有什么不一样。”司乡适时的递过去台阶,“我在芝加哥那边都没有出去吃过,你让我蹭个饭嘛。” “那就去。”凯先顺着杆去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很快的。” 似乎生怕机会跑了,凯轰着油门一脚就跑了。 “这也不胖啊。”司乡想到兰特提到的胖子,“你怎么说他是个胖子。” 兰特很无奈的拿出钱夹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拿给她。 “他小时候挺胖的。” 照片里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儿比着耶,确实挺胖的,旁边那个女孩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女孩是你?”司乡忍着笑,“你们多大订的婚?” 兰特抬头看天,“十五岁的时候,他一直胖到我十八岁上大学。” “然后就瘦了?那也还行啊?”司乡觉得挺不错的,“起码现在是一表人才了。” 兰特:“可是没订婚之前他就一直和别人说我是他女友,任何想追求我的男人都会被他打跑,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订婚了。” 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司乡不敢接话,又在后悔是不是不该递刚才那个梯子。 没多久,回去的汽车去而复返,上面下来两个佣人,把马牵走了。 司乡看着未婚夫妻,有种自己是电灯泡的感觉。 “上车,愣着干嘛。”兰特已经上了后座,“带你去吃好的。” 第629章 麻烦(上) 一顿饭吃得很神奇,司乡全程闷头吃,兰特和未婚夫在聊工作,从本的私生子聊到本的大老婆的娘家人。 从戴维斯今年的目标到其他竞争者的前景。 当订婚的两人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司乡也吃得差不多了。 “怎么不吃了,这个虾不错的。”兰特看她停下来还奇怪呢,“还有那个焗蜗牛也是这里的特色。” 司乡把她手拿过来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它说它饱了。” “唔,好吧,它看起来真的饱了。”兰特对于自己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还吃不吃甜品?可以试试,看看和你自己店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再吃点儿?好像也行。 “那只要一点点。”司乡比划了一下,“兰特小姐你对我太好了,你要是在芝加哥多好,我就能经常混饭吃了。” “那来一份香草冰激凌吧。”兰特冲凯说,“给我也来一份,你要吃吗?” “吃。”凯去叫侍者去了。 司乡趁机小声问:“等下我自己闪了还是继续当电灯泡。” 兰特白了她一眼,“你还想玩什么就说,他有钱。”又说,“你选个他不太可能去的地方。” 那就是不太想叫他继续跟着了。 司乡没忍住笑出来,又觉得不太好,憋了回去。 “点好了。”凯回来得很快,表现得也很绅士,“你们接下来还想去哪里玩?要听歌剧吗?还是看电影,又或者逛商场。” 兰特碰了碰司乡:“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华人街逛逛。”司乡说,“兰特小姐陪我去看看吧。” 兰特就说:“那我们去华人街逛一逛,凯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等下我们自己叫个车回去。” “一起吧,天色晚,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凯哪里肯轻易走,他好不容易才见到未婚妻的。 没错,虽然兰特已经回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她一直忙于工作,并不太见工作以外的人。 “那就一起吧。”兰特也不能直接拒绝,她还指望这人帮她打听消息呢。 说走就走。 凯开车很快就到华人聚集的地方。 这时候的华人大多数在这边从事体力活儿,比如洗衣店工人,或者餐厅工人。 当然,他们出的力多,拿的钱是比本地人要少的。 凯充当着向导和她们解说,“华人劳工的量逐年增加,本地生态受到不少影响。” 他们停在一处街道的拐弯处,这边人少,他们站着不走也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我们本来可以争取的很多福利也因为他们的介入而不得不放弃。”凯倚在汽车上,示意她们看前面的那些街道,“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过,他们要来看小脚女人。” 意识到有个中国女人在场,凯转了个话题,“这里有几家烟馆,里面有烟也有女人,不过烟大多数也是华人在抽。” “可以进去看看吗?”司乡问。 凯不想进去,“天色暗了,不安全,明天白天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里面华人大概有多少?”司乡好奇的问,“兰特小姐你进去过没有。” 兰特:“没有,我妈妈以前不让我来这些地方,我读书的地方那时候也没有华人。” 远处的街道上,那些听不见声音的华人来来往往的,背着孩子的,拿着东西的,只是大多数都没有什么精气神,像被掏空的壳子一样走进那些房子里。 “小司,在想什么?”兰特察觉到她心不在焉。 司乡回神,“我在想他们生活的这么困难,要是我过去要饭,不知道能不能要到。” “应该能要到。”兰特笑起来。 远处的街道有狗在叫,还夹着叫喊声。 一个女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不多时就到了眼前,一下子倒在地上,爬起来又往前跑。 司乡看了眼,下意识的拉着兰特退后了一步。 “小心些。”凯一步跨到了两个人前面去,眼睛盯着那个跑过来的女人。 女人在前面跑,追的人里两个留着辫子的中国男人。 那女人眨眼就到了眼前,司乡莫名的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 “中国人?”那女人一眼看到后面的司乡了。 这人来历不明,司乡不愿意接话。 凯防备的看着冲过来的女人,一脚过去正踹在那女人肚子上,光看着都觉得疼。 “明天下午两点把它送到华人街福运茶楼交给他乡客。”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朝着司乡扔过去,自己吐出一口血,一下子晕了过去。 司乡下意识的把那东西藏进自己包里,看着追来的两个人,皱着眉,冲着兰特说,“看起来像是公门中人。” 那两个人眨眼之间也到了近前。 “人在这里,快找一找有没有。”两人对视一眼,要上手去搜那女人的身。 “住手。”司乡还是叫出声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追她。” 司乡用的是英文,那其中一人也用英文反问:“中国人?” 司乡对上他们凶巴巴的眼神,“我先问你们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刚才那个人出来回话,“我们是大清朝京师巡警总厅探访队,奉命抓捕逆贼,闲人退让。” 司乡心里有了猜测,对两个同伴说:“如果是办案,那应该是联合本地警方一起出动才是。”又说,“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我们报警吧,或者把人送到医院去,另外在报警。” “好。”兰特点头,“凯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好?” 眼看事情要闹大,那两个人只好先停下动作耐心说道,“我们真是大清朝京师巡警总厅探访队的。” 凯面色冷冷的,“姑且不论你们到底是不是,就算是,在这里也要依照这里的法律来执行。”看着两个的脸色有些变了,冷笑,“来了美国的土地,就得按着美国的规矩来办。” “你要怎样。”那两人知道不能轻易善了了。 凯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那女人背上有伤口,血已经把衣服浸湿了,再不救怕是活不成了。 “我们直接把人送到医院去,让医院报警。”凯防着那两个人,“兰特你们把她抬车上去。” 第630章 麻烦(下) 两个自称大清京师探访队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逃犯被带走。 “接下来怎么办?真送医院吗?”兰特在车上问,“她身上有枪伤,不送医院怕是活不成。” 司乡正在看这人塞过来的东西,布里面包着的是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封信,司乡直接撕开,看了两眼后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写的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兰特偏头看了两眼,“还真是反贼?这是要造大清的反。” 兰特说的没错,确实是联络造反的书信。 凯开稳的开着车,“如果那两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只怕他们会去警局那边联络。” 他们有车牌,警局的人顺着就能找上门。 司乡再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信写的是国内有些人要联合美国这边几个进步人士回国,暗中布置,等今年四月里在广州发动起义。 看着那几个被邀请人的名字,司乡眼睛猛然睁大,其中有两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司小姐,怎么说?”凯又问了一声,“这个人是你们国家的反贼,要扔路过还是送医院?” 司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毅然说道:“送医院吧,有没有私人医院,能先把她弄醒的?我有些话想问她一下。” 凯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未婚妻。 “按她说的办吧。”兰特也没犹豫多久,又说,“小司,如果你要造反,记得先把阿恒送出来。” 司乡感激的冲她点头,没说什么。 车子开得飞快,来到一个私人诊所,从表面看,应该是专门服务于有钱人的那种。 “让皮特把人弄醒。”凯直接冲护士说,“我们在这里等,越快越好。” 司乡想的是找一个黑诊所一样的,没想到来的是高级私人诊所,扯了扯兰特的袖子,小声说:“这里看起来很贵,等下我要是钱不够怎么办?” “没事,有我。”兰特拍拍她的手,“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个人?” 司乡犹豫了一下,“这个女人我以前应该见过,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哦,那就先弄醒了再说。”兰特想到什么,叫凯过来,“等下你过去问那女的叫什么,哪里人。” 凯倒是没意见,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司乡,眼神之中满含警告。 司乡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 私人诊所的效率还挺高,没多久凯从病房里出来,冲司乡说,“叫乌梅子,说是苏州人,来这边旅行的。随身带着的身份证明上确实也是乌梅子。” 乌梅子? 司乡只觉得这名字耳熟,苦想许久,脑中一下浮现起沈家的旧事。 “她要见你。”凯看着司乡,“你要见她吗?” 话音未落,司乡已经在喊,“我不见她,报警吧。” “真不见?”凯眼神中全是探究,“你不是要保她吗?” 司乡肯定自己没说错,“不见,这人是个麻烦。” 想起之前这人背地里把信放在范瑞雪那里险些弄出事情来,司乡只觉得这人是个麻烦。 她虽然钦佩一些人,但是还不打算轻易去招惹这些麻烦人物。 “那我就报警了。”凯又问道,“我同学已经在给她取子弹,费用我这边会结算。” 警察来的比想象的快。 司乡三个人隐去了拿到的密信,其余的照实说了,因着有两个美国人在,司乡也没受太多盘问。 “我现在去看一下那个受伤的人。”警察做好记录,“你们可以先回去,如果有必要,我会再次去找你们的。” 三人没有久留,直接往外走,正要上车之际,又见那警察匆匆的跑出来。 “怎么了?”凯直觉不对,“洛克警官,你不是去盘问那个女人了吗?” “她跑了。”警官洛克气急败坏的说,“病房里没人,窗户是打开的,她本来应该在昏迷的。” 凯立刻说:“我们不知道,我只是进去问了她叫什么,当时护士也在。” “我知道。”洛克目光落在这里唯一的中国人身上,“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凯很轻松的说,“我们从今天下午三点到现在一直在一起,一刻也没有分开。” 洛克没再说什么,又折回去医院里去。 “人能去哪里?”兰特有些担心起来,“不是刚取完子弹昏迷了吗?” 司乡也不知道,“只怕是藏在医院里面了,我们先走吧。”怕牵连到他们,又说,“我去小谈那里。” “可以,我们送你过去,然后我和凯再回去。”兰特给未婚夫一个眼神,“你着急回家吗?不着急就送我们。” 凯就是再急这会儿也不能急了,他殷勤的打开车门,“乐意之至,我的未婚妻小姐请上车吧。” 站在司乡的角度,这人就是懂事的未婚夫先生。 啧啧啧,怎么感觉还有点甜呢。 一路无话。 谈夜声早早的回了家就在做作业,看着到晚上司乡也没回来,以为她就住了兰特家里,正趁着兴致打算写个通宵算了,没想到思绪正到位时门响了。 他叹口气,把写到了半的题目放到一边去,去看看这么晚扰人兴致的是哪个混蛋。 对于混蛋的不满在打开门后消散了。 “有事和你说。”兰特开门见山,“我们晚饭后准备去华人街逛逛的,结果顺手捡了个受枪伤的中国女人,已经送到诊所去了。” 谈夜声赶忙让他们过去,又看了看门外没什么人,才关门过去问,“什么情况?” “那个人小司认识,说是麻烦。”兰特看了眼小司,“那女人身上带着信,也在小司那里,说是你们大清谋反的内容。” 谈夜声还算镇定,“小司?” “是。”司乡一口承认,“有两个自称是大清朝京师巡警总厅探访队的人在追,我们把人送私人诊所并且报警了,但是警察来时那女人不见了。” 谈夜声只略一想就有了判断,“那两个追杀的人只怕还真是大清朝京师巡警总厅探访队的,惠赐就是那里头的。” 想想又问,“那女人知道你们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司乡觉得那女人应该很难打听出来,“但是我们在警察那边有记录,不知道探访队的人能不能顺着味儿过来。” 第631章 夜半来客(上) 谈夜声和兰特商量:“这件事只怕有麻烦,还请你们帮她说几句好话,不要叫人轻易从警局那边套走她的信息。” “这个自然。”兰特应允,“你劝一劝她,让她不要太侠义了。”顿了顿又说,“明天早上我来接她去我家住,等过几天没什么风声再送她回芝加哥,没事就不让她过来了。我们先走了。” 谈夜声送完客人回来,和司乡说,“把信给我。” 跟先前司乡的反应一样,谈夜声也是越看眉头越紧。 “你要保他们?”谈夜声一点没有拐弯抹角,“那人是你故旧?” 司乡摇头:“只是打过照面,谈不上熟。”又说,“她娘家应该是苏杭一带的,我先前在沈家时见过她去探望沈家大少奶奶,也就是范瑞玉璟的妹妹,说两人是闺中相识。” 既然是闺中相识,那这人一定得是从小长在苏州才行。 司乡看着谈夜声严肃的面色,知道不能隐瞒,“两三年前,她就留有书信请沈家大少奶奶加入什么组织。” “所以这个女人是叛党无疑了。”谈夜声只问她,“如今人已经不见了,你打算去找吗?” 司乡:“不去。” “那这书信你打算如何处置?”谈夜声又问,“想好了再说。” 司乡内心在挣扎。 这明显是一次不会成功的造反计划。 但是如果书信不能按时送达,又或者书信送达前那些人就已经被盯上了…… “小司,有些时候妇人之仁是会要了自己的命的。”谈夜声叹气,“救人也要看救谁,助人也要分时候。” 只当这人是心软的毛病犯了,谈夜声好言相劝,“你能在这里读书,是多少人为你奔走来的?也有上海道那边睁只眼闭只眼。” 言外之意,如果再传回些什么风声回去,那就无法善了了。 司乡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否则先前在乌梅子提出要见她的时候就不会避而不见了。 “你信我吗?”谈夜声问,见她点头,就说,“那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吧。” 司乡咬了咬唇,“你想怎么处理?” 谈夜声什么也没做,只是取出火烛,把那信烧了个干干净净。 证据销毁,蜡烛熄灭。 “现在这事和你没关系了。”谈夜声指着那一小堆灰烬说,“不管是警察还是任何人来问,你都只是和朋友一起在路过救了个受伤的女人去诊所。” 司乡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那女人说让我在明天下午两点把它送到华人街福运茶楼交给他乡客。” “知道了。”谈夜声看了眼那灰烬,“我想一想吧。” 书信已经没有了,现在可没东西送。 再说那边也只怕已经被盯上了,真要贸贸然去送信,只怕也容易有被人守株待兔的危险。 谈夜声考虑良久,“明天兰特来接你去她家住,你跟着过去住几天吧,正好她最近也没有事。” “那这茶楼?” 谈夜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还真想去不成?” 被他一说,司乡有些尴尬。 “明天下午,我请兰特和她的未婚夫去这家茶楼喝茶吧。”谈夜声说。 看着没明白的司乡,小谈只好再提示一下,“我们自然不是去找人的,但是我们自己聊一聊遇到的稀罕事谁也管不了。” 司乡悟了。 如果茶楼内真的有接头的人,那他们说了联络人失踪,对方知道出了问题,自然要退走。 如果那些探访队的人在那里,他们只是闲聊而已,也不会轻易叫人抓住把柄。 有了主意,司乡就不慌了。 “现在放心了。”谈夜声见她放松下来才和她说其他的,“你心太善了点,见谁都想救,这是毛病,得治。”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声说:“其实也不全是善心。” “那还有什么?”谈夜声起身去拿了饮料过来给她,“喝点儿吧,你今晚应该也吓着了。” 司乡把饮料拿在手里没喝,“另有一方面原因,我觉得这些人的存在能叫朝廷收敛很多。” “那你也不能让你自己进去。”谈夜声不赞同他的某些观点,“要是有事,可没人能救你。” 司乡嗯了一声,都是为了她好,她有数的。 半晌后,司乡又说:“你想过没有,大清腐朽至此,以后替代大清的会是谁。” 谈夜声审视着这个人,他们并不是没有讨论过政治,但是次数也不多。 而且先前都是比较隐晦的,从未像现在这样说得直白。 “那你觉得呢?”谈夜声问,“肯定会回到汉人手里,至于到谁手上,目前还没有苗头。” 政治话题对官员之家的子弟是不可避免的话题,谈夜声并不排斥。 司乡有意无意的说,“我觉得那些进步人士的可能性最大,当然,就算他们拿到了天下,在初期他们也掌管不了天下。” “也许吧。”谈夜声回忆了之前国内的情形,“西风越吹越盛,真壮大了开放人士的势头也正常。” 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空气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行了,去睡觉吧。”谈夜声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我还得写作业,等会我在沙发上睡就行。” 正起身间,电灯啪的一下灭了。 司乡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的抓住小谈的手。 “别怕,没事。”谈夜声拿出火柴重新点亮蜡烛,暖色的烛光冲淡黑暗带来的害怕。 “我去看一看电闸。”谈夜声说,“你就在屋子里吧。” 司乡不肯松手,“别去,我怕是有跟我那边一样的情况。” “好,那就不去。”谈夜声温声说,“你先松手吧。” 司乡这才意识不妥当,一下把手松开,脸上有些红,“你别介意,我不是有意冒犯。” “没事。”谈夜声去另外寻了一根蜡烛来,“你回去睡觉吧,卧室的窗户都是我提前关紧的,可以放心睡,记得把门也反锁。” 现在电力都不太稳定,谈夜声没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司乡也确实困了,又想着客厅有熟悉的人,也没往深处想,就要往卧室去。 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留住了司乡想进去的脚步。 第632章 夜半来客(下) “只怕是真有事了,你有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司乡心突突的就跳得快起来,“我去一下厨房。” 敲门的声音并不大,听起来像试探,也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发现了。 谈夜声一手拿着蜡烛,另一手拿了个装饰用的小瓶子,往门口去。 “我来开门。”司乡手里抓着一把盐,见势不对可以撒人眼睛里去。 门开了一条小缝,赵承志站在门口,见了谈夜声面上一下浮现喜色。 “你有什么事?”谈夜声一眼瞥见他身后的董无患背上背着个人,一旁的焦有富神色焦急的在盯着左右是否有人过来。 “谈兄弟,有个朋友受伤了,我们那边实在住不下,让她在你这边休养一下吧。”赵承志恳求道。 “不方便。”谈夜声直接就是拒绝,“陌生男女,同处一屋,不像话。”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越存志吓了一跳,连忙说:“别喊别喊。” “她是谁?你家亲戚。”谈夜声还没往别的方向想。 赵存志犹豫了一下,“进去说好吧。” “不方便。”谈夜声再次拒绝,同时给司乡打了个手势,“你连来历都不说,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多次的拒绝让赵存志脸色变了一下,咬牙小声说道:“谈兄弟,这是救国的志士,如今在被追杀,你就收留一下吧。” 听到志士,谈夜声心里猜测出两分,往他背后看去,那女人伏在董无患背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谈兄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赵存志不知道到底什么想法,今晚一定想把人送这里。 “小谈,你这么晚还有客人?”司乡也想到了什么,故意出声。 谈夜声冲着外面笑了笑,“你们听到了,我有客人了,真不方便。”说完把门一关,将那几个人挡在外面。 “是受伤的女人?”司乡刚才躲在门后面,没看到外面的情况,“是个女人吗?” 谈夜声点头,“看不见脸,但是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看来停电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他们是不是一有事就往你这儿来?”司乡对于赵存志喜欢不起来,“总来?” 谈夜声再次点头,赵存志确实喜欢这样,董无患是赵存志一路,相比之下董大广和焦有富就有分寸得多,并不总来。 “他们一直在劝说我加入,我是不肯的。”谈夜声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老子还在国内呢,林惜君他老子和沈家的公司又和我家有点生意往来,到时候他们有一个倒霉的,我老子就是活靶子。” 他说得在理。 他一个官家子弟,虽然丢了几年,但从小被家里人带着,对于些许手段并不陌生。 “你离他们远一些。”司乡不得不把有些话说在明处,“沈家人里面,沈之寿和他大儿子二儿子还好,另外那两个真不咋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一件事也说了,“之前闻姨,就是闻远芳,林德有的太太,一定要离婚。” “哦?为何?”谈夜声知道这个时候小司不会说没用的话。 司乡:“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见过她们母女相处,林小姐对母亲好像并没有足够的尊重。” 这个时候的女人,尤其做了母亲之后的女人,能舍下丈夫和孩子的极少。 尤其听说还是个娘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出嫁女。 谈夜声并不是什么蠢人,听得出话中之意。 身为女子,和母亲不亲近的极少,读过书的哪怕因为见识方面和母亲少了话说,但敬重却是不会少的。 司乡见他已经领会,又说:“现在的热血青年很多,我并不是说热血不好。 毕竟没有他们争取,我们也不能有今天。 只是很多人骨子里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些热血青年达成自己的成就。” 谈夜声接过话说:“我并不是因为赵存志他们弄这些组织不看好赵存志,我更认为他是个喜欢弄权的人。” 两个人边说边听着门外的动静,只是可能对方动作比较轻,听不出什么。 “走了没有?”司乡小声问。 “不知道。”谈夜声摇头,“再等一等吧,我怕他们还有别的损招用来拉我下水。” 两人又等一阵,果然门又响了,谈夜声看了下手表,过去了十分钟。 打开门,果然还是他们。 谈夜声:“还有事?” “你有没有止血退烧的药?”来的人是董大广,“那个人在发烧,身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谈夜声皱了皱眉:“伤口在哪里?刀伤还是枪伤?” “在背上,枪伤。”董大广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得这么仔细,但有求于人也不能不说了,“我知道你不愿意管这件事,只是请你看在大家都是华人的份上给点药,你应该有的吧。” 寻常的急救药谈夜声当然有。 谈夜声把门一关,过了一会儿后把一袋子垃圾扔在门口,“没有药,只有些要扔的垃圾。” 董大广说了句谢谢就走了,谈夜声隔着门缝看见黑暗里有一扇门悄悄的关过去。 门再次关上,谈夜声指了指沙发,“坐着聊会儿,我想你现在应该也睡不着了吧。” 闹了这么一出,哪里还能睡得着。 “你怎么看这些反叛的势力?”谈夜声也做不下去作业了,“他们真的能成?” 司乡摇头:“反叛的势力那么多,怎么可能所有的都成。” “那赵存志他们的这家呢?”谈夜声先前只以为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弄几个学生,没想到能弄到被追杀的人身上去,现在不得不留心这块了。 司乡认真想过才说:“说不准,但是赵存志这个人人品恐怕是不太好的。” 不打招呼直接带着几个人上门来,胆子小些脸皮薄些的只怕就却不过脸面或者被所谓的大义洗脑不得不放人进来了。 “若是无事,那就是赵存志救的人,我不过是听他的话照料一下罢了。”谈夜声接过话头说,“若是有事,人是在我的屋子里发现的,我难辞其咎。” 司乡点点头:“正是,到时候你无法证明人是他们送来的,他们也不会为你奔走求救。” 事情一目了然,赵存志深夜而来,怕是收到了伤员就立刻往谈夜声这边来了。 第633章 他乡之客(上) 说到这里,司乡又说:“听那伤口的位置,是乌梅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对,还好我问了一下。”谈夜声在看到是个女人的时候就在往那方面想了,后面正好董大广过来就问了,“人在这里养伤,未必能瞒得住,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人送走。” 如果被人发现,他们反咬一口,谈夜声难免有些麻烦。 司乡也有些头痛,“要不然你换个地方住?” “我躲一躲吧。”谈夜声看向没做完的作业,“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兰特那里,然后我把东西拿到去卡珀斯那里住一段时间。” “能行吗?” 谈夜声:“他巴不得,他太太和汤力的太太一起出去旅行了,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谈夜声就起身去装东西了,“明天一早我就把东西拿过去,顺便邀请他一道去华人街逛逛,从茶楼回来我基本就住卡珀斯家里了。” “需要帮忙吗?”司乡看他拖出箱子来往里面放书,“要是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说,” “不用,就是你得等一会儿才能睡觉。”谈夜声说,“我得去拿两套衣服。” 司乡就坐在沙发上打着呵欠等,一个接一个的,没多久眼泪下来了,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小司?” 谈夜声从卧室出来就看见她迷迷糊糊的,心想自己也没进去多久啊,怎么就睡得这么快了。 “嗯?”司乡眨了下眼睛,“什么事?” 谈夜声:“我弄好了,你去睡吧,记得把门反锁,被子我已经拿了一条出来,不会再进去了。” 司乡哦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往屋子里去了。 后半夜总算是无事发生。 早上六点,谈夜声带着行李把钥匙放到了房东家里,说是自己要去数学老师家补课,让他帮自己收信件或者接电话,也拜托他有事打数学老师的电话。 然后直奔卡珀斯家而去,又和兰特约了时间下午一点在华人街入口汇合。 一切准备妥当,几人在一点四十分时到达福运茶楼。 “几位客人好,喝点儿什么?龙井还是碧螺春?普洱还是毛尖?”迎客的伙计直接就对着谈夜声去了,“茶点也有些,咱们来点儿吗?” 谈夜声四处看了看,茶楼里没有几个人,只有另一桌有一对二十七八岁的男女在坐着小声说话。 “祁门红茶来一壶,再配几碟果子茶点。”谈夜声选了离那对男女远些的位置后随口点了一些,又问其他人有没有想喝的。 卡珀斯还不知道原因,只以为是专门过来喝茶的,对这中式的茶楼还有些兴趣,四下看了看,指着一处地方问,“谈,那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柜台边挂着一幅画,上面是一灰衣人背负双手临江而立,其意沧桑。 司乡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的题字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是滕王阁序里的两句,倒也相配。 司乡看了眼谈夜声,没说话。 没多久伙计出来上茶,谈夜声叫住了问,“那幅字是你们店里的吗?我有位朋友比较感兴趣。” 伙计笑道:“是一位客人放在这里的,说是想寻有缘人。” 谈夜声状似不经意的扫过不远处的男女,“那位客人可以请过来聊聊吗?” “人就在旁边店里住着的。”伙计倒是答应得极快,“让我们有事就过去叫呢。” 说话间门外又进来一个人,那伙计说了句等下就过去叫,忙着去招呼那新来的客人去了。 “老师,那是我们国家一篇流传千古的骈文里面的两句。”谈夜声和卡斯珀解释起来,“我让伙计去叫那画的主人了,要是主人肯卖,我就买了来送你。” 卡珀斯摆摆手:“你才刚读书,哪里用你送我东西,你帮我问,要是主人愿意卖,我自己出钱买。” “行。”谈夜声答应下来,又说:“要是他不卖,我叫我父亲写一幅从国内寄来,我父亲的字写得也还可以的。” 师徒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卡珀斯挺高兴。 旁边凯和兰特在品茶,司乡和他们介绍中国的茶叶品种。 又过一阵,那伙计带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进来,径直往谈夜声他们这一桌过来。 “这位先生,我的老师想要您的这幅画,我想问一问您要什么条件才肯出手。”谈夜声拱了拱手。 那人上下打量了谈夜声,问:“阁下从何而来?” “大清。” “所为何来?” “读书。”谈夜声看了眼卡珀斯,“他是我的数学老师,我新拜的师,正想送一件拜师礼,可巧他就对您的画有兴趣。” “那阁下可知老翁之意在何处?” 谈夜声当然不知道,心里已有七八成猜测这人是来接头的,故只摇头不说话。 来人的脸上有些失望,“我这画不卖,只赠有缘人。” “好吧,那我只能另寻他物了。”谈夜声给了司乡一个眼色,又继续对那人说,“借画寻缘是雅意,我请您喝杯茶吧,算作我赔罪,您莫要和我等俗人计较,伙计给这位先生上一壶我们一样的茶吧,算我们账上。” 伙计眼见多了一桩生意,巴不得呢,也不等那人画主人推辞,立刻就冲里间吆喝,“加一壶祁门红茶,另捡新鲜的点心来两样。” 画主人眼见已经点好了,只好受了,拱拱手说,“小兄弟客气了,实在是差点缘分。” 谈夜声拱手回礼,“我这边还有客,就不能奉陪了。” “小兄弟自便。”画主人随意在旁边寻了张桌子坐下,正对着门口,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谈夜声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去,冲卡珀斯笑:“他不肯,我还是写信回去和我父亲说吧,我父亲有一位好友,画得一手好丹青,让那人画画,我父亲题字。” “倒也不用刻意去说。”卡珀斯笑眯眯的,“你好好的把功课做好,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聊得开心,那画主人的茶也上来了。 司乡留意到他总往门口看,脸上有些忧愁,也觉得这人应该就是来和乌梅子碰头的。 略想了一下,司乡拿了个核桃剥了壳,放到兰特那里,“你吃,昨天没吓着你吧。” “没事。”兰特说,“不过你今天去我家的时候不要和我妈妈说这些,我怕吓着她。” “我肯定不说。”司乡笑眯眯的看了她和凯一眼,“最多只说我跟着你和凯蹭了饱饭。” 兰特就笑,“你跟我混的时候我少了你的饭吃么。” 第634章 他乡之客(下) “不一样的么。”司乡也笑,“你们昨晚几点到的家?”又问,“昨晚那个受枪伤的女人后来找到了吗?警察那边有没有再找你们?” 兰特看了眼凯,“今早警察给凯打了电话,说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找到,问我们有没有线索。” “对,警察还说了,已经收到了大清政府的求助,希望能尽快找出那个女人。”凯跟着兰特的话说,“那女人后背中了枪,虽然子弹已经被取出来了,但是想来依照当时的情况,想必也是跑不出去多远的。” 受了枪伤,虽然没有打中要害,但是手术后没有相应的药物控制,很容易感染。 司乡有意说道:“那女人只怕凶多吉少了,也不知道大清探访队的人会不会把人抓到。小谈,你说,为什么要抓那个女人?” “不知道,想必是犯了国法。”谈夜声也在不动声色的留意那个人,“一般来说,能追到国外还紧追不舍的,只有那些谋逆造反的大罪。” 司乡叹气:“真要是造反的大罪那可是要杀头的,可惜好好的一个女人。”又问,“你说造反不在国内来国外弄什么?” “国内有苗头就掐了。”谈夜声答道,“国外也有些出走的能人,联络起来也是力量。” 两人说这些话并没有背着人,相反还想叫其他人听着,声音一点也没小。 “两位,说的是什么,能否说细一些。”那画主人隔着桌子问,“是谁被抓了?” 谈夜声:“不知道名字,是我朋友昨天在这边遇到两个自称是大清京师探访队的人在抓一个女人。” “那女人被抓到了吗?”那人有些着急,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着急了,忙说,“我听你们说得凶险,好奇。” 谈夜声:“我朋友他们把人送医院去了,听说昨晚刚取出子弹就从医院逃走了。” “反正那女的被打了一枪。”司乡跟着说,“今早说是没抓到,这会儿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那人神色变幻,有些强行的镇定,“那你们知道那个人是叫什么吗?” “这我们从哪儿知道。”谈夜声笑了一下,“萍水相逢,我朋友他们送那人进医院的时候都是昏的。哦,听说那探访队的人当时想从那女人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来,怕不是在找什么造反的名单。” 不等回答,又说:“尽是些造反的事,我们也不愿意沾染,只是刚刚想到这件事,顺便问一问。” 又冲那人说:“阁下也别打听了,昨晚那女人就是从华人街里跑出去的,这里也算是是非之地,还是不要想着在这里寻什么有缘人了,早些离开才是正经。” “你可别这么说,我害怕。”司乡作害怕状,“我昨晚做梦都是那女人身上的血,现在都害怕得紧呢。” “没事,别怕,今晚跟我一起住。”兰特拉过她的手,“要是有警察来问,我给你担保,保证你没事,对吧,凯。” 凯笑着点头:“对,不要怕,我们昨天一直在一起的,能证明你没掺和进去。” “来试试这个。”谈夜声把一碟子点心往前推了推,“这个是刚做好的红茶酥,味道还挺不错的,是老师傅的手艺。” 几个人便认真吃起点心来,不再往下多说。 那画主人面上忧色更甚,没一会儿去了柜台处说了几句什么,径直出了茶楼,不知往何处去了。 “几位客人,那位先生临走时说把这幅画送给这位公子。”那掌柜的亲自拿了画过来,“说既寻不到有缘人,他就不在此地多待了,此画算作公子请他喝茶的谢礼。” 谈夜声神色淡淡的,“那就放下吧。” 掌柜的先前见他明明有兴趣,眼下又淡了,只当是不满意那人一上来叫他落了面子,也不多问,自回柜台里去了。 “我们也坐得差不多了。”凯配合着演了一出戏眼见那接头的人已经走了就想早些离去,“要不然再去玩点儿别的?” 兰特也无所谓,“那我们买几样点心给你的妈妈和我的妈妈尝尝吧。” “我来点吧。”谈夜声冲那伙计又招手,“把我们吃过的几样分别装两份,茶叶也拿一些,我们带走。另外我结账。” 伙计真没想到一桌客人能买这么多,喜得眉开眼笑的带着他往柜台去。 正在此时,门外又进来两人,正是董大广和焦有富。 “你们要点儿什么?”伙计现在可不敢小看年轻客人了,“我们各种茶都有,茶点也有。” 董大广四下看了看,把目光落在那对青年男女身上,说了句,“来壶最便宜的茶吧,茶点不用,我们逛街走累了歇歇脚。” “行,那您二位随便坐。”伙计也不计较人家点的茶贵贱,冲着里面又喊,“大叶子茶一壶,拿两个杯子。” 大叶子茶,茶树采过前面的嫩尖后再采的大叶子,价格和头茬的嫩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点好茶,两人坐到那对年轻男女旁边去,有些小动作,只是那男女仍旧小声聊着自己的,并不去看他两个人动作。 司乡看着两个人的动作,心想这两人是被派出来接头了。 “好了,我们走吧。”谈夜声拿着两个篮子过来,“兰特,你和凯的妈妈的。”又把那画递给卡珀斯,“老师,你的。” 卡珀斯笑眯眯的接过去,“虽然不是人家的有缘人,但是东西是到我手上了。” 这边的动静吸引到后来的两个小伙子。 董大广朝着他们过来,“司小姐也在。谈兄弟,能否借一步说话。” 司乡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里说吧,我是陪我老师和朋友一起出来的。”谈夜声对董大广印象还好。 董大广本意是来打听一下关于接头人的信息的,他并不知道乌梅子昨夜遇到的就是司乡,更不知道谈夜声早知他们收留的是谁,所以一时不太好说。 “若是没什么说的大广兄还是请回吧。”谈夜声看了看那边的焦有富又把目光落回到他身上,“这里的茶虽然好,但是董兄和焦兄都是出来读书的,还是要心无旁骛好些。” 说罢告辞离去了。 第635章 该抓的抓(上) “怎么样?”焦有富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董大广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又想起谈夜声的话,总觉得不单单是在说昨夜那突然而来的女人,心里愈发不安,“老焦,我们换个地方住吧,老赵那边,我总觉得他要弄出大事来。” “没钱啊。”焦有富苦着一张脸,“我来读书的钱还是你家借的,这一个月五美金房租都得从牙缝里省。” 董大广家境也算不得太宽裕,闻言也是发愁,“那再等一等吧,看看录取通知能不能出来,不能我们就换一所学校去读。”又说,“有消息了我们立刻去宿舍住。” “那现在怎么办?”焦有富问他,“我们还是得回去的。” 董大广有了主意也不急了,“坐着喝茶,喝到五点给他们打电话回去说一声就行,我有个表叔在这边,离得不算太远,我们去我表叔那里挤两天。” 赵存志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没找到接头的人,也不敢出去,只在租来的公寓里等着消息。 等了好一阵后,有人敲门,还以为是董焦二人顺利完成了任务,连忙叫董无患去开门,自己则是守在房间里。 听着外面开门,又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下子没有了,赵存志出来查看,没想到一打开房门就被一杆枪顶着脑袋。 “警官,我什么也没做。”赵存志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拿枪的警察冷冷的说:“有人报警说你们这里有没有身份的人。” 没有身份,指不被当地政府允许停留的人。 赵存志知道是那女人的事漏了,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两名警察拿着枪进了卧室里去,一句也不敢争辩。 “里面有人。”进去搜查的人叫起来,“身上还有伤口,看起来有些像洛克昨晚抓丢的那个女人,在发烧,人应该是昏迷了。” 这一下炸锅了。 “全部带走。”外面的人再看赵存志两人的眼神就是凶光了,“杰克你先下去和这里的房东说一声,这里有大清官府请求我们配合抓捕的罪犯,让他过来锁门保留证据,另外通知大清来的那几个人过去等我们。” 赵、董两人听着这几个警察的对话,知道这次的事搞大了。 这两个人被抓的事最先知道的是董大广和焦有富,两人打电话到房东那里,结果被房东骂了一顿,还让他们赶快去警察局说明情况。 两个人傻眼,立刻反应过来出大事了,更不敢回去,思索过后去了玛尔塔那里打听谈夜声现在可能去的地方。 所以谈夜声在晚上在卡珀斯的家里接到了玛尔塔的电话,接完电话后火速给兰特家里打了过去。 可巧凯送了兰特回家还不想走,正和兰特的妈妈在客厅聊着天,所以对于电话内容也知道。 “所以那个女人还是没跑掉。”兰特刚说完这句电话就被凯拿了过去,“谈,我是凯,你是说那个女人没跑掉,还有另外两个人被抓了,而那另外两个人昨晚试图把那女人塞到你家里去。” 电话那头的谈夜声:“对,当时他们背着那个女人,半夜三更的,又停了电,又是个女人,我没有同意。” “那你给他们的药有什么关于你的标志吗?”凯追着问道,“他们会不会牵扯出你?” 谈夜声的语气非常肯定,“没有,只是普通的退烧药和止痛药那些,是后面他们过来找我要才给的。” “那恐怕我们还得去一趟警局。”凯想了想说,“兰特和司不去,避免她们被人记住长相了。” 凯一向把兰特放在第一位,“我们见一面吧,就现在,然后我们一起去洛克警官那边说明情况。” 两人约好见面的地点,凯走回去对兰特说,“你和呦呦这两天不要出门好些,以防万一。”又对微微安说,“阿姨,我先走了,你放心,兰特和她的朋友没有触犯美国的法律,我只是出于想保护她才让她这几天不要出门。” 微微安这才放心,“有你在,我放心的,兰特你送送凯出去。” 把女婿送走,微微安对司乡说,“呦呦,请你把事情全部告诉我。” 兰特把人送到门口,叮嘱他小心些。 “兰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凯眼睛里全是感情,“你想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那我现在要让你知道,我有保护你的能力,你回去吧,我明天忙完工作过来和你说后续。” 兰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扭头回去了。 比起兰特的欲言又止,凯心情是不错的,她的未婚妻小姐今天和他一起逛街了,还愿意让他去处理麻烦。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有些麻烦也不全是坏事。 兰特回到屋子里,“凯走了,说明天忙完工作再过来。” “兰特,本的太太明天晚上举办一个小型的宴会,邀请你过去,你去吗?”微微安对女儿说。 “去,为什么不去。”兰特可没把这点事放在眼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去吗?” “你的几个叔伯家的孩子应该都会去,还有些别的年轻人。”微微安随意的说,“那明天我们出去逛街,我要给你打扮得漂亮一些。” 兰特没有反对,她知道反对无效,平时可以随意,家族聚会的时候她妈妈一向不许她丢面子。 “你们玩儿吧,我去约人明天给我们弄头发。”微微安起身走了,“呦呦明天也跟我们出去弄头发。” 人走了,司乡问:“我跟你去做头发?” “去啊,为什么不去,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兰特坐下来,“我明天问问我妈妈能不能带你去本那边,要是不能去你就在我家玩儿。” 司乡想想也行,“那你家破费了。” “说那些,你好歹是跟我混的,不能太差了。”兰特无所谓的,“那些都是小钱。” 有佣人进来,两人暂停说话。 “小姐,太太说让明天可以带呦呦小姐一起过去,让您问一问她去不去。” “去,明天我带她一起。”兰特说,“没事你就出去吧。” 第636章 该抓的抓(下) 这边女士在商量着第二天弄得美美的,那边谈夜声和凯在汽车旁边商量等下进去怎么说。 根据玛尔塔的说法,焦有富和董大广躲到亲戚家去了。 至于被关起来的赵存志和董无患,还不知道会在里面说些什么。 还有那个女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说些什么出来。 “你照实说。”凯下的决定,“实话实说漏洞最小,你不能小瞧我们美国的刑讯手段。”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的谎话来圆,说实话是好的。 谈夜声恳求道:“其他的都可以照实说,只是从那女人身上拿走的信和书还请你保密,那信已经被我烧掉了。” “可以。”凯答应得挺痛快的,“我不会让这些麻烦牵扯到兰特的。”又问,“司和你是男女朋友吗?” 谈夜声差点被他的话呛死,“不能胡说,女子家的名声很要紧。” “那你为什么这样关心她?”凯有些追根问底的意思,“据我所知,在中国,除非是订婚的人,不然不会这样关心。” 谈夜声只好说了实话,“她是我的恩人,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她给我了一些钱,而那时候,她还是别人家里的奴隶。” 一句话,概括了缘分的开始。 “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故事。”凯很感兴趣,“哪天和我说说吧,如果让我相信她是个好人,那我不会反对兰特和她来往的。” 言语之中,全是在为未婚妻考虑。 “等以后有机会吧,现在我们要去警局那里了。”谈夜声冲着马路对面的警局扬了扬下巴,“我们得去那里。” 凯把香烟踩掉,“走吧,我保证你没事,记住了,那封信你从来没有收到过,书你也不知道。” 两人一起走进去,没多久见到了负责的洛克警官,还有个谈夜声之前见过的迈克尔跟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们有什么线索吗?”洛克问凯,“这个中国人是来干嘛的?” 凯:“是你抓住的那几个人的邻居,我刚好和他在聚会,就一起过来了。” “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洛克没有问凯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去问中国小伙,“如实的说出来。” 谈夜声把昨夜的事情说了,只略过了烧信的那一段,也没有说什么志士之类的话,只说是同住一层楼的老乡想让他收留病人。 “所以他们昨晚上找到的那个女人,你还给了他们药。”洛克眼神中带着审视,“那么你昨晚为什么没有收留他们呢?” 谈夜声:“半夜三更的陌生人我肯定不能随便收留。” “那你又为什么要给他们药?”洛克并没有因为凯这个美国人的面子就对线索有放松,“如果不放心,为什么不报警?” 谈夜声解释:“万一是人家有亲戚过来生病了呢?谁都有着急的时候,给生病的人送点药并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再说我的药是给我的邻居的,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把药用在谁身上。” 来回的问了几句,洛克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出去。 “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洛克严肃的看着迈克尔,“昨晚上报警的三个人里的那个中国女人是你之前要关注的,你联系过芝加哥那边没有?” 迈克尔:“她在芝加哥非常老实,一直在住处做功课,除了学校相关的事情基本不出门。” “哦。”洛克看着手中的记录,“那个女人身上和发现她的屋子里都没有找到大清那面要的东西,如果那女人真的带东西了,那这个东西应该是在送到医院的路上丢的。” 迈克尔:“那要提审凯和另外那两个女人吗?还有医生皮特和那间私人小医院的护士。” “太多了,审不过来。”洛克可没兴趣真帮大清那个官卖力,“差不多就得了吧。” 迈克尔笑出了声,拍拍他肩膀,“那几个官太小气了,还想摆架子,你不想理他们是对的。” “那把那女人交过去还是怎么样?那两男的也交过去。”迈克尔接着说,“那两个逃走的人,抓不抓?” 洛克也不想为别人的事操心,“你叫他们来领人吧,那两个逃走的人也留意一下,找到了就遣返回去。”又说,“过来主动提供线索的人,你去叫他们走吧。” 迈克尔于是重新回到凯他们的房间去,叫他们可以走了。 “如果再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凯拿出名片递过去,“只请不要去打扰我的未婚妻和她的朋友就好。” “可以。”迈克尔接过名片,“如果下次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随时和我们说。”又冲谈夜声说,“也谢你帮助维护纽约州的法律。” 谈夜声对迈克尔印象还是不错的,“关于我那四个邻居,怎么说?” “已经抓到的那两个交给大清的官,另外那两个如果抓到我们去遣返。”迈克尔问他,“你不会想保释他们吧?” 谈夜声并不想保释赵存志两人,只说:“我们能来得这样快,也是因为他们找的我。” “所以?” “能不能不追究他们了?”谈夜声帮他们说话,“听说人是赵存志带回去的,其他人都不知情,说不定其他人以为是他亲戚。” 这解释有些牵强。 迈克尔知道那四个人不过是小虾米,也并不介意给大清添点儿堵。 “那好吧。”迈克尔卖了个人情给这两个人,“已经抓到的交给大清来的官,没抓的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 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样快。 这件事情结束时已经比较晚了,所以凯在第二天和兰特说起这件事。 司乡在一旁听着处理结果。 她和谈夜声没事就行,赵存志被抓了也许并不是坏事,至于乌梅子的事,想想还是决定要写信告知沈之寿那边。 “小司?” “啊?”司乡回神,“怎么了?” 兰特拿着图片给她看,“你头发剪一剪吧,剪得再短一点,酷一些。” “可是我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司乡看着图片上的头发还是有些心动的,“我连头发都不想洗。” 兰特哄着她,“剪吧,这个发型不麻烦的,洗了弄点发油就不会乱糟糟了。” “发油多少钱?” “你不要管,我有钱。”兰特把她按住,冲理发师说,“怎么漂亮怎么给她弄。” 一声令下,司乡留了好几个月的头发再次被剪短。 第637章 看不透(上) 本的宴会是在他们家的一处小些的庄园办的,来的都是年轻人,以戴维斯家族的年轻一代为主,另外还有一些有交往的人家的年轻人。 凯只把她们送到地方就走,他还有工作。 “你是不是觉得凯其实还不错?”兰特带着司乡往里走,边和她闲话,“他的条件很好。” 司乡和兰特没有就凯聊过太多,只是说:“如果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确实还不错,但是他再如何优秀,也不是你一定要选择他的原因。” 优秀,并不是一定要选择这个人做伴侣的原因。 兰特:“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我也知道他一直照顾我,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太确定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作为从小被带着旁听家族会议的聪明少女,她从小看得最多的就是利益。 司乡也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感情,“抱歉这方面我给不了你建议,我们中国人的那些感情,和西方国家不一样。” “哦?” “我以为你们感情都是很含蓄的,还很忠贞。”兰特在中国待过也知道那边的一些事情,“之前林德有苦苦哀求闻远芳不要离婚,他们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吧。还有君老板那边,以前闲聊的时候,他和我说起过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还有陆游和唐婉。” 司乡:“林德有是少数的在婚后只有一个女人的男人,这也是为什么闻远芳最后没有离婚的主要原因。”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陆游和唐婉?”兰特冲着不远处的熟人点点头,带着司乡往一处僻静的地方去,“我们先聊会儿,等会儿人多了我们再出去。” 司乡还以为她一过来就要去应酬,“现在不过去跟她们打招呼没事吗?” “没事,家族里有人最近不想让我冒头,我不过去好些。”兰特带着她在装饰得漂亮的秋千上坐下来,“我从小看到的婚姻大部分都是利益居多,包括我的父母,婚前也都是有各自的爱人,可是他们在对我养育上的意见出乎意料的一致,也因为我打消过很多念头。” 所以从小兰特的成长环境又有爱又有利益,物质上和亲情上的充足让她一直都很自信。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和一位老师探讨过东方的文明,她说东方人的爱情含蓄又直白。”兰特回忆起少年时的事情来,“我也见过西方人的爱情,太少了。” 司乡冥思苦想过后才说,“你们见到的应该不是东方人的爱情,可能是东方人的婚姻。” “你说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个说来话长的,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失意文人和一个寡居女人的邂逅,后来男的发展的挺好,想娶小老婆,女的就写信骂他变心,后面娶小老婆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司乡冲她眨眼,“至于陆游和唐婉么,是表亲,后来也分手了。” “这……” “所以不要对东方人有滤镜,也不要对才子有滤镜。”司乡一语道出了真谛,“他们只是才华好,不代表人品好。” “而才华好的人更擅长用才华来做出深情的样子。” 兰特哦了一声,“都那样儿。” “对,大部分的都那样儿,极少数不一样。”司乡笑笑,“有个有文化的人说过,情种只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只有不缺温饱之后才能谈感情。” “那也不一定,不过流传下来的一定是不缺温饱的感情。”兰特也笑起来,“穷人字都不识,哪里能写出来。” 司乡眼睛都笑眯起来了:“本来就是,所以有些事说不准的,哦,你可得记住了,要是有人问我叫什么,你只能说叫呦呦。” “放心,他们认不出来。”兰特看着远处招呼客人的主人,“我们过去跟本的太太打个招呼吧,她叫艾伦娜,她没有工作,但是她的父亲是一个银行家。” 司乡嗯了一声,“那和凯相比,两家谁更强一些?” “不好比,不过凯家里不差,凯本人也不比本和艾伦娜差。”兰特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艾伦娜,最近好吗?你很开心。” 艾伦娜给了兰特一个大大的拥抱,“本回来我当然开心,你还好吗?最近没有怎么看到你。” “我最近在家休息。”兰特回应了拥抱,“我打算在今年出去玩一圈,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艾伦娜:“那可能不行,本才刚刚回来,我得和他在一起。” 两人寒暄了几句,艾伦娜看向陌生的面孔,“这位小姐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你猜?”兰特卖了个关子,“你要是猜中了,我把上个月出生的小马驹送你一匹。” 艾伦娜仔细看了看,“是中国人吧,虽然面孔和肤色上我分不清,但是她的神态不像日本人。” “我的小马驹输了。”兰特无所谓一匹小马驹,“你越来越聪明了。” 艾伦娜笑得很开心,“那我谢谢你了,欢迎你,远来的东方姑娘。” 艾伦娜笑起来眼里有星星一样的,十分耀眼,司乡在想这样漂亮的妻子,本怎么还会在新加坡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东方来的姑娘,你叫什么?和兰特怎么认识的?”艾伦娜拿了杯香槟给客人,“你在这边工作还是在这边读书?” 兰特替她回答,“她很厉害,她是凭自己的能力过来读书的,学费是自己赚的,她写的小说也很好看,做的中国饭也很好吃。” “自己赚的学费?” “对,全是正经钱,她还要养弟弟。” “哦,那她很不容易了。”艾伦娜看那个中国姑娘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可爱的小姑娘,等我和客人都打过招呼过后我去找你玩儿。” 兰特带着司乡退走,又退回原来的秋千那里去,等人再多一些再出去。 “她好漂亮。”司乡由衷的夸奖,“我想不太明白本为什么会跟其他女人生孩子,如果他们已经结婚了很多年我还能理解,可是他们结婚的时间算不得很多年。” 兰特冷笑:“人品不好的人,哪怕是结婚的第二天也有可能做出对婚姻不忠的事。” 所以出轨,不在于结婚长短,只在于人品好坏。 见她对本没什么好印象,司乡转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这样把我介绍给艾伦娜?” “艾伦娜虽然不工作,但是她有一个银行家爸爸,而且她最喜欢和努力的人做朋友。”兰特目光望向远处那个发光的女孩子,“你如果和她做朋友,你不会吃亏。” 第638章 看不透(下) 艾伦娜很漂亮,尤其一双眼睛光彩夺目,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是件很愉悦的事。 只是司乡先和兰特认识的,又有调查本的事情在先,所以她不太敢想兰特这样安排是为什么。 “兰特,如果有什么竞争,我们用别的办法吧,艾伦娜……”司乡想劝一下兰特,又不知该怎么说,她知道这样家族的子女肯定不是只有善良的人,只是艾伦娜看起来过于完美,让人不忍下手。 “小司,你才第一次见艾伦娜,你就为她说话了。”兰特的目光也在艾伦娜身上。 司乡有些脸红,“我只是不忍心看这么漂亮的人因为利益受伤。” “呵呵,傻姑娘。”兰特这么说了一句,“你啊,还是太天真了,等你多参加几次这样的宴会,你就会知道,能进入名利场的人,绝没有好相与的。” 司乡不敢接话,她虽然活了两辈子,可是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很大年龄,她辨别人心的能力并没有这些从小精心培养的人那么好。 作为在这个社会吃过不少苦头的人,她从来不敢小瞧这些自小就生于本地的人。 “吓到你了?”兰特见她不说话,“不要害怕,这些人的手段一般不会像你们国家那些人一样明刀明枪。” 司乡摇头:“我们国家那些人,有些老狐狸都是阴谋来的,比你们委婉曲折多了。” 想想又说,“其实不管怎么说,感情是有先来后到的。” “这话怎么说?”兰特饶有兴致的问,“说细一些吧。” 司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我觉得艾伦娜美丽这是正常的。” “继续说。” “但是我和你认识在先,所以我可以欣赏艾伦娜的美丽,但不能因为这份美丽越过我们先认识的感情。”司乡非常正经的说,“不管是在国内的司乡还是现在的司乡,你一直没有亏待过。” 兰特笑问:“可是如果我对别人也是这样呢?” “我并不是一个心眼太小的人。”司乡也笑起来,“所以我不能一直去想别人从你这里得到了多少,而应该想的是我从你这里得到了多少。” “于心胸不广之人而言,世间恨当有三种: 一恨明月高悬不肯照我; 二恨明月高悬不肯独照我; 三恨明月高悬曾照我;” 司乡娓娓道来:“一个是从未得到,一个是并非唯一,另一个是失去。有人曾和我说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遗憾多多,有人为亲情,有人为爱情,有人为友情,有人为吃不饱,有人为志难伸。” “人生漫长,遗憾无穷,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司乡望着虚空,“其实我觉得执着的本因是看得还不够多,就如同赚钱一样,如果一个人每个月能赚十万块,那他不会介意每天给出去十块,但是如果一个人每天只赚五块,那他一定舍不得给出去十块。” 所以眼界决定了心胸。 司乡接着说:“如果读的书够多,看过的人文风景够多,那一个人的心胸一般不会太窄的。” “就如同山间溪流未见江河时所见只是树影间透下的残月;而江河能见月之盈亏;江河入海,便随月之盈亏潮汐相应。” “而生命说短也算不得短,我若是明白事理,就知道在几十年的光阴里,你一定不止认识我一人。 而恰好是你先认识的其他人把你培养成我认识时候的那个样子,我怎么能去要求你不和那些人往来独占你的目光呢?” “至于你我相识之后再认识的人,于我而言,我和其他人的关系再好,也不能成为那些关系取代我们之间过往的理由。所以啊,我们是朋友,但我不能反对你去交其他朋友,只要求你不要因为其他朋友来轻易的伤害我就好。” “我更希望你能多交些厉害的好朋友,让我把你的大腿抱得更稳当些。” 司乡笑得狡黠:“如果有软饭吃,我并不介意这碗软饭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到,只要你给其他人盛饭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碗就行。”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巴巴儿的。”兰大腿大笑,“我觉得你最适合去做律师,无理都能辩三分,有理能辩十分。” 司乡也跟着笑:“其实吧,说那么多都只是理论,真要碰到实际情况了,我就不敢保证了。” 说话间一个熟悉的人影闯入眼帘。 司乡看着远处一闪而过的女孩,“这里的佣人都是本家里的还是有外面请来的?” “餐食让一家酒店的人来做了。”兰特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小曲了。”司乡也只是看到一眼,“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兰特看着有人往她们这里过来就站起来,“先不说了,有人过来了,是我的同学,一个喜欢钻凯子的人。” 刚说完,这个同学就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红艳艳的酒。 “哦,兰特,好久不见,你最近都没有参加过聚会。”丹妮丝几下到了近前,“听说你最近比较清闲,我想邀请你去参加我的婚礼。” 兰特举起香槟示意,“什么时候?” “下周日。”丹妮丝也举起红酒回应,“我想你会去的吧。” 兰特:“如果到时候我没有事,我会去的,你的未婚夫是做什么的。” “他在银行工作。”丹妮丝话中带着骄傲,“非常帅气,而且他很有钱。” 兰特当即问道:“哪家银行?是做哪方面业务的,说不定我认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丹妮丝防备的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记得下周日来参加我的婚礼,请帖我会发给你的。” 等人走远,司乡才说出来,“她真是来邀请你参加婚礼的?” “应该是,但是为什么邀请我就不知道了。”兰特看着那走远的背影说,“她家境不太好,爸爸只是一个小公司的小职员,妈妈是家庭主妇,她的目标就是挑一个有钱的男人嫁了。” 司乡眨眨眼睛:“银行职员有钱的多吗?” “看人,有些是真有钱,有些干一辈子也只是小职员。” 第639章 蛐蛐儿 客人越来越多,主角本也到了。 司乡跟着兰特去了后面的草地上,坐在椅子上看着有人在拉小提琴,还有个姑娘在翩翩起舞。 “这个我也会。”兰特见司乡听得认真,“钢琴我也会。” “哇哦,兰特小姐真棒。”司乡作出一副小迷妹的样子,“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兰特:“有机会吧,我应该没事,你会不会什么乐器?” “不会。”司乡两手一摊,“没时间学。” 兰特哦了一声,“有机会学一个吧,起码情绪不好的时候多一个抒发的渠道。” 琴声渐渐停了下来,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兰特起身过去跟那拉琴的女孩说了些什么,拿走了对方的琴。 琴声再次响起,尼科洛?帕格尼尼《钟》灵动俏皮。 司乡迷得更厉害了,只恨自己这手什么也不会,不能上去陪着一起拉。 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能引起有些人的不满意,有人在旁边说起了闲话。 “这个中国女的是哪儿来的?” “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司乡选择性的屏蔽,继续望着拉琴的大腿,拉得真好啊。 “她怕是听不懂英文。”那两个声音继续说,“我刚才就看到她和兰特在一块儿,说不定是兰特从中国带来的。” “咦,兰特带个不懂英文的人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那女人一向眼高于顶,可能是被赶去了中国就找了个那边的女孩子过来玩儿吧。” 两个蛐蛐的声音就在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 司乡继续当没听见,又在想兰特平时都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么。 又听了好些蛐蛐儿,琴声又停,有个青年男人把琴拿了过去,接着拉其他的,兰特站到外围去和别人说话去了。 后面好像有人过来,司乡没当回事,在听那新来的青年男人拉琴,虽然她也听不懂,但是假装一下高雅也不是不行。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司乡警惕起来,不会是有人要往她身上泼洒酒水让她出丑吧。 “小司公子。” 司乡听着这熟悉的称呼,一下回头,小曲站那儿呢。 “还真是你啊。”司乡见她眼眶在变红,“你在这里做事?” “这里订了我们酒店的餐食,我和同事们一起过来的。”小曲红着眼睛说,“小司公子来这里参加宴会。” 司乡嗯了一声,“跟兰特小姐一起过来的。”又问,“你现在工作还顺利吗?薪水够花吗?” “还好。”小曲没有深入说太多,“我先回去做事情,小司公子你住在哪里,我下班了去见你。” 司乡想着这小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也是可怜,就说:“你几点下班,我和兰特小姐说一声等你一下吧。” “要到最后。”小曲眼巴巴的看着她,“你等我一下吧,我给你带了东西来,你跟我去取一下。” 司乡只当是从国内带来的特产,“行,那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去找你。” 打发走她,兰特也回来了,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刚刚在走神。”兰特直接点出来,“你听我拉琴听一半走神了。” 司乡没想到她还能分心看自己,“刚才有人蛐蛐你,也蛐蛐我了,我听着呢。然后小曲过来了。” “说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你被家族打压流放去的中国,说我听不懂英文。”司乡说话的声音不太大,但是一定足够让旁边蛐蛐她的人听到,“我第一次觉得会英文也不是坏事。”边说她还指了指旁边那两女的。 听她这么说,兰特就去看旁边蛐蛐她的人,还打招呼呢,“路西、莉莉你们好啊。” 旁边那两女的尴尬的起身就走了。 切,这就跑了,没意思。 尴尬的两个女的走了,聚会的主人来了。 艾伦娜挽着本的手臂过来,一路跟人打着招呼,时不时的要停下来聊两句。 听着他们说些最近的金融市场的变化,还有一些国际的大事,司乡暗暗的记在心里。 “兰特,好久不见。”本很快到了眼前,“你从中国带了个人回来?” 兰特站起来,“不是,她是自己来的,正好我在中国就认识她,就带她来了。”又说,“你还回新加坡吗?应该不回去了吧,我听叔叔说那边的事情已经交给威尔逊负责了。” “对。”本至少面上看起来是彬彬有礼的,“听说你最近的几次会议都没参加,你是身体不好吗?” 旁边的人大多都有些看热闹的样子,司乡只担心兰特一个人对上两口子落了下风,她毕竟是外人,不好参与这种家族内部的话题。 兰特轻笑:“对啊,我身体是不太好,不像你新加坡美国两头奔波还能这么精神抖擞。” 这话在旁人耳朵里听着没什么,在司乡那里就是意有所指。 司乡想的是这时候打起来她该怎么帮忙。 “过两天的家族会议,我会跟伯伯叔叔们说让你一起参加的,毕竟你也是家族培养出来的,又去中国历练过,一定能够用去中国历练的结果为家族带来利润。” 本面上极有礼貌的邀请,“一切包在我身上。” “那就谢谢你了。”兰特面上带笑的感谢,“听说罗伯特、大卫、迪克他们也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好好聚聚。” 本的面上闪过一丝意外,也没有说什么,笑着带着艾伦娜走了。 “鸿门宴吗?”司乡有些担心,“他说话是一种主人翁的口气,成竹在胸啊。” 兰特笑笑:“那是自然,新加坡那边保险业务和贷款业务都好做,他又是被最先调回来的,回来时我还在家里,他自然得意。” “那另外那几个?” “不要怕,大卫是凯的好友,从小玩到大的那种,就算竞争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兰特说。 可是还有两个呢。 司乡担心大腿出事,“我真怕他们背地里搞事情害你。” “哈哈,放心,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姐,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兰特笑眯了眼,“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不着急的话,我再介绍两个朋友和你认识。” 大腿要给安排人际关系,司乡求之不得,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再有个三五天就得走了,我怕学校那边万一还要补交什么文件之类的。” “行。”兰特答应得痛快,“我来安排吧。” 第640章 罗伯特 说说笑笑间,时不时的也有人来兰特这边打招呼说话什么的。 司乡每到这时候就少开口,多听多记。 喝了些香槟,吃了不少点心之后,司乡和兰特说了一声,躲进一处角落去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过来,司乡眯着眼睛叫了一句,“兰特,几点了?是要走了吗?” “下午六点了,距离结束还有一会儿。” 司乡一下子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瞌睡没了。 “我好像打扰你睡觉了。”那人笑眯眯的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我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 司乡一下子坐得端正的,“我在这里等我的朋友。” “嗯,我听到了,你在等兰特,我听说她今天带了个中国女孩来。”那人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手,“我是罗伯特·戴维斯。” 戴维斯,是兰特的堂兄弟吧?看他外貌比兰特年纪大一些,应该是他堂兄。 司乡也伸手出去,“您好,我叫呦呦。” “呦呦?” “对,呦呦,我姓司,司呦呦。”司乡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不会打扰您吧?” “当然不会。”罗伯特笑得像个绅士,“你先来的,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就好。” 两个人一人一边的坐着,互不打扰,司乡也不好再睡,只能坐着发呆。 待了一会儿,另一道身影也从外面闪进来,像是在躲什么一样。 “嗨,大卫,你也来了。”罗伯特见了那个人招呼起来,“看你这样子是在躲谁?” 那个叫大卫的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追过来,随意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人拦着我要电话,我哪里能给。”又说,“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位这样美丽的中国姑娘。” “不是我,是兰特带来的。”罗伯特笑着介绍,“呦呦小姐,他是大卫。” 司乡礼貌的伸出手,“您也是姓戴维斯吗?” “对。”大卫沾之即离,“你和兰特在中国认识的?” 司乡点头:“对。” “那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工作的?”大卫又问了一句。 “读书的,在芝加哥那边。”司乡眼尖看到外面有个人影在晃,“那个人会不会是找你的?” 大卫扭头看了一眼,“是。”又把头扭回去,“上帝保佑,希望她不会进来吧。” 上帝好像没听到他的祷告,又或者他祷告得太过随意,那女人还是进来了。 “大卫你怎么来这里了,哦,罗伯特也在。”那女人无视了这里另一个女人,“你们不去跳舞吗?舞会已经开始了。” 大卫保持着客气的笑:“我已经跳过一曲了,就不再去了。” “我今天坐车回来有些累了,也不去了。”罗伯特也跟着说,“我只想歇一歇,顺便再和大卫说会儿话,茱莉亚你快去跳舞吧。” 茱莉亚露齿一笑,“你们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又冲司乡说,“这位小姐,能换个位置吗?” “不方便,我在这边等我的朋友。”司乡动也没动,“我怕我走了回头她找不着我。” 茱莉亚没想到这个外国来的不给面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如果你肯和我换位置,我给你十块。” 哇哦,听起来很多的样子。 司乡笑眯眯的拒绝,“不了,你要不问一问这两位先生愿意不愿意挣你这十块。” “你。”茱莉亚可不会去问,也不敢在这里吵架,跺跺脚走了。 “慢走啊。”司乡还送她呢。 罗伯特笑出了声,大卫也跟着笑起来,总算清静了。 司乡继续发呆,这小姑娘要是抱着不给位置就要吵起来的架势,她就不好不让了,毕竟她也不想生事。 好在没待多久,外面就进来了人,这次来的是凯。 “呦呦,兰特让我接你出去,说那个小曲也在那边。”凯先说了事情,又和大卫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回来了,明晚上一起喝酒。”又和罗伯特握手,“你们都回来了,我要紧张了,我得天天担心兰特在你们手上吃亏。” 罗伯特笑:“她那么厉害,谁也不能让她吃亏,包括我。” 说到这里,罗伯特就告辞了,“我想你们要叙旧,我就先走了。” “大卫,一起过去吧。”凯叫了剩下的人一起,“呦呦是兰特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三个人就一起往外走,当然,是凯和大卫在说话,司乡在后面听。 舞会正在开始,隔着人群,中央的是今天的主人夫妇。 女主人的裙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和拥着她的男士移动,像是一对璧人。 “呦呦想去跳舞?”凯注意到她,“可以让大卫陪你跳一曲,他跳得不错。” 司乡可不去,“只是觉得艾伦娜美丽,我自己并不想跳,我喜静不喜动的。” 说话间就出了屋子,来到外面的空地上,再往外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五个人,两辆车。 简单商量了一下,兰特开凯的车送司乡去华人街那里从小曲那拿东西,凯坐大卫的车在附近等她出来后送她回家,然后凯再开走他的车回去。 大卫的车上在走后面,像是在给前面的车子保驾护航。 “你们什么时候会结婚?”大卫开着车,嘴里叼着烟,和宴会上优雅的样子不太一样,“你快三十了,再晚孩子都生不出来了。” 凯也在抽烟,一口烟圈吐出去才说话,“自从知道兰特要回来,我就没在车上抽过烟。”又说,“不知道,得看她什么时候肯嫁给我。” “你没求婚?” 凯的脸在烟雾里有些发愁的样子,“不敢呐,当初订婚她就不太乐意,我硬求来的,再硬来未婚, 我怕不是想当孤家寡人想得太快。” “啧啧啧,真是爱情让人束手束脚。”大卫无语,“会不会她在中国另有喜欢的男人了?我听说中国男人一向会写些酸词酸诗哄女人高兴。” 凯看着前面的车屁股,“没有的事,她来往最多的是个女人,就是呦呦,这些我证实过了。” “好吧,那你加油,要帮忙吗?”大卫对于朋友的事情还是很热心的,“现在大家都回来了,想必不出一年,下一任话事人是谁也就有结果了。” 凯狠狠的抽了一口烟,吐出去烟圈,等全部散去后,问:“你能稳赢吗?不能的话给兰特吧,她一直想要,需要什么条件好商量。” “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大卫轻笑,“你要出头也得等你和她结婚之后再说,否则你不能为她和我谈条件让我退出。” 第641章 大方的小曲 前面的车上,司乡坐在副驾,把手里的帕子递到后面去。 “擦擦吧,别哭了,再哭把车给淹了。”司乡对于一上车就哭的小曲很无奈,这人见她跟见了亲妈一样的委屈,“这车也不是兰特小姐的,淹了她还得帮你赔钱。” 兰特笑出声来,“你这人,她要哭就哭吧,不要紧。”又问,“大卫你是在哪儿遇到的?” “在休息那里,还有个叫罗伯特的。”司乡还有些奇怪呢,“他们怎么不去跳舞?他们不用社交吗?” 兰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在一个位置掏出来一颗糖,“给小曲吧。罗伯特心脏不太好,不太去人多的地方,大卫应该是连夜开车回来的,精神不大好。” 没想到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罗伯特心脏会有问题。 “他们只是在那边坐着,没说什么话,不过有个叫茱莉亚的过来找大卫跳舞被拒绝了。”司乡把等待时候的事说了出来。 “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的样子。” 兰特只一想就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只是公司的小职员,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可能是来找机会交男友的。” 后面的小曲总算是不哭了。 司乡就把糖递过去,“你吃吧,要是想家了,我去想法子找船把你送回上海。”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小曲声音还有些哭腔,“小司公子,你现在在哪里?” 司乡含糊说:“最近在兰特小姐那里住,你不要去找我,过几天我可能就走了,我在哪儿待着目前还不一定能确定。” “那你还回上海吗?”小曲又问。 司乡:“要,不过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 夜间的道上没有太多人,兰特车速也快,没多久来到拥挤的华人区,小曲带着两个女孩子七拐八拐的来到阴暗窄小的巷子,钻进了低矮的屋子里去。 “地方有些小,你们不要介意。”小曲去翻东西,“你们等一下啊。” 屋子里有些小,也有些矮,应该是之前用来堆放杂物的,桌上的碗里放的是没吃完的剩菜。 司乡有些不是滋味,她费力巴拉救出来的人过得这么窘迫。 “小曲,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吧。”司乡由衷的说,“我给阿恒写信帮你找点事情做,或者你不想回去我也能让你去新加坡那边我的铺子里做事。” 小曲手上的动作没停,“小司公子,我不回去的。” 兰特碰了碰司乡,示意不要再劝了。 “那你不能再叫我小司公子了,如果有人跟你问我叫什么,就说我叫呦呦。”司乡叮嘱,“记住了,我叫呦呦,司呦呦。” 小曲说了声好,还在翻东西。 总算是找到了,小司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破布包着的东西来,打开里面是一层油纸,再打开是棉花,然后她从棉花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木头。 没错,就是木头。 木头大概有婴儿拳头大小,一打开就是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兰特好奇起来,“闻起来好香。” 司乡看着那木头,猜测:“沉香木吗?” “我不知道,清光姐姐说是黑奇楠。”小曲把那木头取出来放到司乡手里,“本来从澳门回上海的时候就想给你的。” 司乡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放回去,“你自己收着吧,这块木头要是卖了,足够你下半辈子稳当的过了。” 沉香贵重,奇楠沉香价值千金,而黑奇楠更是比金子都贵,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得到的。 所以司乡见了这木头也只敢猜是不是沉香,不敢往精品里猜。 “我不要,给你,你救了我,我得了好东西本来就应该给你。”小曲坚持,“你要是不要你就扔了。” 司乡实在是不好收这样贵重的东西,又怕有人听着了,只好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如果是奇楠沉香能让你下半辈子过得很好。” “知道啊,不好我也不能带过来。”小曲要是不知道也不能包得那么严实了,“求你了,收下吧。” 司乡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有些为难。 “你收着吧,回头卖了给小曲拿些钱。”兰特出来劝和,“她住在这里,要是被人给偷了更不划算。” 司乡把那木头再次拿起来,眼神复杂,“小曲,你想好了,给了我,要是再想要回去可就不容易了。” “我不会后悔的。”小曲眼神坚定,“我从拿到它的那一刻就知道要给你。” 她这样说,司乡就把东西收了起来。 “那我回头问问小谈公子那边能不能出手,要是能,我让他把钱拿给你。”司乡不太想占这个便宜,“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到时候和他说。” 小曲没说话,只是去开门送她们出去。 司乡揣着这么贵的东西在身上,几乎是飘着走回停车的地方。 “她怎么魂不守舍的?”凯一眼看出来司乡不对劲,“兰特你没事吧?” “没事,她欠一个很贵的人情。”兰特看了眼四周,“大卫呢?” “打电话去了。”凯冲马路对面示意,“说是忘了点事情,现在是八点多,你想回去休息还是想去做点别的什么?” 兰特想回去,司乡身上带着个很贵的木头,怕丢在外面了。 “那就回去,等大卫出来。”凯对未婚妻的决定没有不同意的。 一起等了一阵,大卫从马路对面回来,一见面就说,“一起去麋鹿酒吧喝一杯吧,我刚给迪克打了电话,他也从英国回来了,他那边有点其他消息。” 迪克,戴维斯家族的另一个年轻人,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代里就是他们几个一起竞争了。 司乡看出兰特想去,“我叫个车回去也是可以的。” “一起去吧,我们谈事情,你喝点东西等我们。”兰特不放心叫她一个人走,“如果太晚,我打电话叫谈过来接你一下。” 麋鹿酒吧今晚人并不太多,司乡的中国面孔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不过在看到她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倒是没有其他人过来打扰。 兰特他们显然是常来,一进门就遇到好几个熟人。 “你喝点儿什么?”兰特去点东西,“你下午已经喝了香槟,就不喝酒了吧。” 司乡:“水就行,热水更好,再给我点坚果或者水果都行。” 东西很快点好,兰特三人去了包间,司乡去了后面的花园。 见到陌生面孔旁边的同伴离开,有人朝司乡围了上去。 第642章 冒烟的酒 “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留着小胡子看不出是哪国人的男人凑了过来,“你和其他的亚洲女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今夜我想和你一起过。” 这是把司乡当成了出来营业的了。 司乡眼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你弄错了,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哎,不要害羞嘛。”男人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们聊聊,你要多少钱?” 司乡忍无可忍,拿起面前的水泼了过去。 “你。”男人大怒,抬手要打过去。 眼看躲避不及,司乡本能的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只有一个男人骂了声滚。 司乡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挺英俊的一张脸,还是见过的人。 罗伯特手一松,那找事的男人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见眼前的男人穿着考究,不敢说什么,恨恨的看了眼中国女人走了。 “没事吧。”罗伯特一进来就看到下午见过的姑娘险些挨了打,“受伤没有?” 司乡:“没有,不过如果刚刚你不帮忙我就一定受伤了。” “换个地方坐吧,这里不适合你。”罗伯特意有所指,“只要我一走,可能还会有别的人过来的。” “我在这里等朋友。”司乡想着要不然走了算了,“我不知道她进了哪一个包间了。” 罗伯特哦了一声,“那你拿上酒跟我去前面吧,你的酒为什么还能冒烟?” 关于酒为什么能冒烟,司乡只是笑。 “罗伯特,要喝点什么?”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听说你刚才跟人动手了,没事吧。” “没事,她那个能冒烟的酒,给我来一杯。”罗伯特说,“另外你看看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在哪里,和她们说一声,这姑娘在后头被人骚扰了。” 年轻人笑得不行,“刚才那是个意外,她和你堂妹他们一起来的,特地交代我看着她一些,我就去了趟厕所而已。她喝的是热水。” “你要是没约别人,你就帮我陪着这位小姐一下,我去包房处理一些事情。”年轻人不等人同意匆匆的又走了,“热水等下有人给你送过来。” 司乡怕他有事,“罗伯特先生,你要是有事的话我可以自己先走的。” “没事,一起吧,好歹你也是我堂妹的朋友。”罗伯特带着人换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味道,不敢再先入为主了,“这是什么品牌的香水,味道很特别。” “沉香。”司乡今天身上除了那块香木就没有再带别的香料了,“是木材,属于天然香料。” 说话间侍者过来送东西,还真是一杯热水。 司乡住侍者,又和罗伯特说,“我请您喝一杯别的吧。” “没事,我就喝这个,你走吧。”罗伯特最后那句话是冲着侍者说的,“你叫呦呦?” “对。” “你是做什么的呢?”罗伯特随意的聊了起来,“放松一些,我们随便聊聊。” 司乡对着刚帮了自己的人还是有一些好印象的,也不在乎多聊两句,“我是来读书的,不过不在这边,趁没开学之前过来看朋友。” “是哪个学校?现在离秋天还早,还能好好玩一玩。” “芝加哥大学。”司乡如实说道,“不过离入学时间也算不得太早了,我过几天就要回去准备了,三月要开学的。” 罗伯特:“三月特殊入学,你能申请下来也很厉害了,你们这批三月特殊入学的有几个人?” “不知道,我知道的连我在内只有两个。”司乡是真不知道,“您知道那边的入学规则。” “自然。”罗伯特微笑,“你学什么的呢?” 司乡:“文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刚刚用力了,你现在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司乡怕他出事,“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们现在去医院,我带了些钱的,不够我可以找我朋友送一些来。” 罗伯特没想到她能问这个,“为什么问我心脏?” “我就是听说过你心脏不太好。”司乡说。 罗伯特的心脏不太好在整个家族不是秘密,所以他并不奇怪这个堂妹的朋友知道,只是意外这人担心他心脏因为刚才用力的那一下出事。 “我没事,倒也没有那样脆弱。”罗伯特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些什么来,“你来这里喝水,会不会不太应景?” 司乡眨眨眼,狡黠的说,“我要是不说,谁能知道我喝的是水。” 也是,甚少有人在酒吧里喝白水的,还是冒烟的热水。 罗伯特想到他刚才还问冒烟的是什么酒,也有些好笑,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介意我抽烟吗?” “你抽。”司乡自己也端起水来喝,“这里都是抽烟的,不差你一个了。” “那你抽烟吗?我让人拿一包女士香烟过来?” 司乡摆摆手:“我不好那口,烟酒我都不太沾的。” 干等着实在是有些无聊,司乡开始剥坚果,剥了也不吃,全放在一边,慢慢堆成一座小山。 很快一碟胡桃被剥完了,司乡又开始无聊起来。 罗伯特看了眼那堆成小山状的胡桃仁儿,“如果你肯把这些给我吃掉,我就叫人再给你拿两碟子过来。” 司乡大大方方的,“你就是不能我再拿两碟子,你也能吃。” 于是胡桃仁儿到了罗伯特面前,司乡面前则是多了两碟带壳的胡桃,她继续剥。 “你很喜欢吃胡桃。”罗伯特看她乐在其中。 司乡:“吃得少,我喜欢剥。” 司乡这会儿心情不错,“有那么些人,喜欢抓鱼但是不一定能吃多少鱼,自然也有人喜欢剥胡桃但并不一定能吃多少胡桃。” “那你喜欢吃什么?有机会可以一起去吃。”罗伯特笑着说,“美国的饮食和中国的不太一样,过来了怕是吃不惯。” 司乡提到美国的饮食是有些嫌弃的,“我之前补课的时候为了省时间省钱,天天吃干面包,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噎死,还好旁边有水。” 第643章 狗鼻子 罗伯特大笑起来,有些愉悦。 “后面实在吃不消了,我就自己蒸馒头,每次做好多,慢慢吃,虽然凉了不太好吃,但是总还是比干巴面包好吃。” 司乡吐槽,“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能吃那么多面包。” 罗伯特解释:“每天现烤的会比较软一点,放一两天就普遍硬了。” “有天天去买的时间我就自己做了。”司乡又剥了一些了,照旧往他的方向推,“这些也给你,我真的建议你试一试中国菜。” “吃过,确实比较丰富。”罗伯特从口袋里拿出帕子来,“不介意我包起来带走吧,我让人找个东西来把剩下的给你也装上。” “没事啊。”司乡哪里能在意一点胡桃,“吃吧,这个东西我们那边叫核桃,我在家的时候吃得多。” 又是两碟子胡桃剥完,司乡揉了揉眼睛,有些犯困了。 “我去问一问他们还有多久吧。”罗伯特主动起身,“要是时间还久,我先送你回去。” 司乡不愿意去耽误兰特的事,又怕真的忍不住睡着了出事,就同意了。 很快罗伯特去而复返,拿了一张纸条给司乡,“兰特让给你的,说没条子你不会让我送。” 纸上确实是兰特的字迹,上面叫罗伯特送她回去,兰特自己还有一会儿。 确认了字迹没错,司乡也不推辞了,跟着他走。 车子又在路上飞快的走起来,司乡呵欠一个接一个的打,没多久眼泪也下来了。 “擦擦吧,很快的。”罗伯特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和兰特关系怎么这么好呢?”看见司乡接手帕的动作一顿,就说,“放心,我和兰特虽然是竞争关系,但是我还不至于利用你这个局外人,不然兰特也不会同意让我送你。” 司乡:“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自信、开朗、重感情,我尤其欣赏她有掀桌子的勇气。” “掀桌子?” “对啊。”司乡一直觉得兰特很好,“哪里有人不喜欢她的嘛。” 罗伯特若有所思,“真不错。” “什么?” “她哪怕去中国没有达成打下家族企业的掌控权的基础,至少她交了个不错的朋友。”罗伯特说。 这样么? 司乡不知道兰特把中国那边的事情说了多少给家族里,怕说漏了嘴给兰特带来麻烦,换了个话题,“我有个事情想和您请教一下。” “请讲。” “美国这边有针对人体相关的保险吗?”司乡问。 罗伯特:“有劳工保险,针对劳工在工作中受伤的,但是赔偿有上限,最多是一年的薪水。” “还有疾病相关的,不过范围也是有限的,目前市面上最多的涵盖十五种疾病。” 罗伯特见她听得认真,“你也许可以说说你的问题。” “啊,没有什么问题。”司乡只是问一问,“就是纯好奇而已,我其实是想问问有没有关于人体某个部位的保险。” 罗伯特整理了一下用词后说:“这种针对身体某个部位的市面上极少,就算购买了某个部位的特殊险种,最后也会因为难以取证而不了了之。” 司乡听明白了,所以如果将来真的想让兰特开发放足手术相关的保险险种,相当困难。 那兰特鼓励自己去做,想必是她去替自己争取。 她在想事情,罗伯特也不再多言,安静的开车。 又过了一阵,司乡又问:“罗伯特先生,你们的竞争,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你想问哪方面?”罗伯特说,“失败了就失败了。” 司乡:“会有生命危险吗?” “不会。”罗伯特知道她想岔了,“兰特如果竞争失败,也同样可以在家族的公司里担任职务,我和其他人也一样。”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车里又被汽车行走时的轰隆声包裹。 司乡本以为这个巧合之后不会再见到罗伯特了,一心只想着第二天找到谈夜声去看那块木头到底是不是真的沉香木。 只是第二天她刚到卡珀斯家里还没和谈夜声说得上话,兰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罗伯特约她下午见面,有事情找她帮忙。 挂了电话,司乡才和谈夜声说,“我有事找你帮忙。” 谈夜声鼻子动了动,“你哪儿来的奇楠沉香?” “你属狗的吗?”司乡奇了,“我都还没拿出来。” 谈夜声一脸的你瞧不起谁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见过世面吗?” 有求于人,司乡不敢呛声儿。 “拿出来吧。”谈夜声叫住要回避的卡珀斯,“老师也一起看一看吧,免得以后遇上被人骗了。” 那么贵重的木头,司乡就揣在口袋里,因为怕丢,手心都出汗了。 “是上好的黑奇楠。” 谈夜声再次验过之后给出了答案,“你哪儿来的?” “小曲给的,我不收,她非给。”司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此刻知道这东西这样贵,还是有些激动,“她在澳门得的,又带来了美国。” 谈夜声哦了一声,又看了一遍。 “奇楠沉香是沉香中的极品,其中又以黑奇楠为最贵。”谈夜声是行家,“我家也有一块跟这个品质差不多的,比这个略大一些,一直舍不得用,我娘当宝贝一样的藏着。” 司乡狗腿的笑。 “行了,别笑了,这东西卖个两三万不成问题,遇到喜欢的,三五万都行。”谈夜声算的是银元,“在美国卖要贬值,洋人用这个的并不算太多。” 司乡对这样的好东西还是想要的,“小曲虽然说送我,但是我想这太贵重了,总还是要给她些钱才好。” “除了小曲那里,你最近很缺钱吗?”谈夜声把玩着那块木头,“如果缺钱,我可以收,给你按三万算,如果是小曲自己拿过来,我最多给她一万五。” 司乡听到这其中的差价,不知道该说他对自己大方还是该说他对小曲小气。 “你也不要觉得我赚多了,这东西拿回去我也是自家收着,不会轻易拿出去的。”谈夜声把话说在明面上,“你自己拿去当铺或者别的地方,会被压价更狠,不卖也带不出去。” 司乡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保存,我的钱也不够给小曲的。” 第644章 谁买单 “那我把我欠你的那一万七千五给她。”谈夜声有钱啊,“这块你自己留着。”想想又说,“这样大一块你自己留着确实不好保管,我给你找个人弄成方便携带的样子吧。” 司乡有些心动,又觉得以她现在的身价戴着这个太招摇了。 “会不会被人抢?”司乡想听听他的意见,“我没用过这么贵的东西。” 谈夜声给出主意,“有些贵重东西是可以作为富贵门户的敲门砖的,为长远计,我劝你自己留着。” 顿了顿又说,“我请人给你做成手串,这大小做成直径一点二厘米珠子的差不多。” 见她还有些犹豫,谈夜声又劝,“如果你以后缺钱了,想随时出手也可以给我,价钱还按今天说好的来算。”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原不在这些上头。”谈夜声见她同意,就打了电话出去,叫人过来取东西,又把东西递给卡珀斯,“老师,您看看这个,顶级的香材,价逾黄金。” 司乡:“要加工多久?” “至少得一个星期到两个星期,我让他们赶工。”谈夜声看得出她着急,“你放心,这样的料子难得,一定是老师傅来弄的,碎屑我也让他们给你留着做香包。” 等着师傅上门,司乡又和谈说起兰特的竞争对手回来的事,“那几个人我都见过,都是精英,一看就不好惹,看起来那个本年纪最轻。” 谈夜声:“那样的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是草包,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你肯定是想帮兰特的,但是如果你遇上那些人,建议你不要跟他们玩心眼,只把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转诉给兰特就行,连添油加醋都不要。” 司乡点头如捣蒜,她省得,她这小虾米可不会以为她和这些精英现在有可比性。 “刚才约你的是新朋友?”谈夜声自然也没有忽略那个电话。 司乡:“兰特的堂兄,也是她的竞争对手。” “哦, 那结识一下也不是坏事,不过你要记得你始终是和兰特一头的就行。”谈夜声交代完了,“其他也没有什么了,你在兰特家里多住两天吧,我也计划搬家了,等正式入学,我就搬到老师这栋楼来,你要是给我写信,就写卡珀斯老师家的地址吧。” 一顿说完,门响了。 谈夜声把那块木头收起来才去开门,见到一张英俊的男人面孔,知道是找司乡的,就叫她过去。 “罗伯特?你找的呦呦?”卡珀斯还认识这人。 罗伯特也认出来他,“卡珀斯老师,您好,我前几天给老师打电话还听他提起您,听说您收了个非常满意的学生。” “哦,是他。”卡珀斯指了下开门的中国人,“叫他谈就行,他是我这两年最满意的学生了,你老师每次和我见面都会显摆他有你这个学生,可惜你没有教书,不然他还能显摆更多。” 两人寒暄了几句,司乡就跟罗伯特走了。 “老师,你认识他?” 卡珀斯:“对,他老师和我是同学,也在教数学,罗伯特就是他的得意门生,我和那家伙没少吵。” 卡珀斯的吐槽只有谈夜声听得到,但是司乡也会问罗伯特。 “你和卡珀斯老师认识?”司乡兜里的木块终于拿出去了,走路都变得活泼起来。 罗伯特:“我老师经常和他探讨学术上的一些事情,不过总是不欢而散。” 哦,那就是每次都会吵架。 司乡也不继续问吵架的事,转而问他找自己做什么? “想请你带我去吃一下中国菜。”罗伯特是来约饭的,“我不太会点,但是我想吃。” 这饭约的在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认识了才一天的人,工作上也没有太大交集,除了吃饭喝茶这些通用的理由,也没有别的事情好约。 “可以的,不过让我请客吧。”司乡想到谈夜声的话,觉得至少不能给兰特树敌,“你昨晚帮我避免坏人的骚扰,今天我请你吃饭算是谢礼。” 罗伯特走在前面,“我一向没有让女士买单的习惯。” 这话说的,更让司乡打定了主意等下有机会让自己买单了。 时间还早,司乡带着人去了福运茶楼,叫了茶和茶点,给罗伯特介绍了一些中国的茶文化,又找伙计打听了一下那天的画主人有没有再回来过。 听到没有过后,莫名的松了口气。 聊了一阵,等罗伯特从外面上了厕所回来,才发现司乡把单已经给买了。 两个又沿着街道走,要去茶楼不远的山东菜馆吃饭。 “呦呦,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作为男士,竟然让女士来买单。”罗伯特和女士吃过很多顿饭,主动买单的少,主动买单还能买成的更少,买成了还一点不装的更更更少,“多少钱,我给你吧。” 司乡只说:“一壶茶而已,谁买都不要紧的。” 华人街里有些华人爱吃的东西,司乡挑着糖水之类的买了碗给罗伯特尝尝。 “你怎么不喝?”罗伯特怕她是没钱了,去问那卖糖水的小贩,“多少钱,我结账,给这位小姐也来一碗。” “别,我还有钱,我只是刚喝完茶喝不下。”司乡掏出零票票付了钱,见他也不太喝,“你尝尝味道就可以,不要喝太多,不然等下吃不下饭。” 罗伯特也不太想喝,只浅浅试了下味道就放下了,跟着她继续往前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时不时的给来往行人让路。 “呦呦,等下饭钱你就不要再买单了。”罗伯特走着走着提出来,“你还在上学,离家也远,钱还是要紧着些花。” 司乡浅浅笑道:“别人帮了我,我却自恃性别连一壶茶一餐饭都不请,岂不是太过分了。” 不等他说话,又说:“当然,也不是请了这壶茶这顿饭就完事儿了。” “哦,还有别的?”罗伯特余光扫到她浅笑,“一点小事,你不会还备了礼给我吧。” 司乡:“那倒也没有,不过我觉得自己也金贵的,不肯让帮我的恩情被轻轻抵消了。” “呦呦一定不缺朋友。”罗伯特听明白话中的意思,“一点恩情都要放大。” 司乡轻笑着摇着头:“也没有,我是分人的,兰特以前就说过,你除了心脏不太好,其他都很好,能力过人,极有风度。” “那我得谢谢兰特给我说得那么好。”罗伯特听着后面有自行车过来,把她往边上拉了拉,“呦呦大概什么时候毕业,毕业过后打算做什么?” “回国,会写小说吧,别的还没想。”司乡离毕业还早,“明年暑假可能要去旧金山那边的贸易公司实习了,再往后的事情暂时没有考虑。” 第645章 买单过后 司乡和罗伯特吃的这顿饭最后还是司乡买单了,这次倒不是因为她要抢,只是单纯因为罗伯特身上没有零钱。 所以到家后,兰特问起今天的事情时,司乡靠着沙发上说了一句他是她的买的单。 “全部?一共花了多少钱?”兰特担心她钱不够花,“你身上还有钱吗?” 司乡懒洋洋的,“一共没花几块钱,茶是我请的,饭本来他要付,掌柜的临时外出了一下,伙计没零钱找,就我付了。” “哦,没钱了和我说。”兰特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真好闻,不愧是最贵的香料。” 司乡叹气,“我让小谈拿一万七千五给小曲,能不好么。” 她想到平白又少了一万七千五就很心疼的好不好。 “没事,就当投资了。”兰特安慰她,“有这样的东西在身上,和富人就多一处话题,对你做事也只有好处的。” 司乡:“小谈也这么说,你们富人还真是想法差不多。” “哦,对了,我今天吃饭买单,应该不会叫罗伯特觉得你的朋友也跟那些想贴他的女人一样吧。” 兰特分析了一下,“应该不会,他是个精明的人,能看出来你并不想贴他。” 那就好。 不过兰特有另一句话没说,如果真的让罗伯特觉得是贴他的,那他不会对这个人有太大兴趣,不贴他的可能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不得不说,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对手。 罗伯特回家后就在回想今天的事情,他有每天总结的习惯。 “罗伯特?” 罗伯特回神,看见从楼上下来的老人,叫了声爸爸。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老人坐下来,“刚从外面回来,我更希望你能休息一段时间。” 罗伯特:“工作还好,妈妈呢?” “和朋友看电影去了,还没回来,你不是说约了朋友吃饭吗?这么快回来了?”奥利弗慈爱的看着儿子,“明天做些什么?” 罗伯特:“今天这饭吃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爸爸,我今天全程让一个女人买单了。” “哦呵呵,我的孩子,那只能说明这个女人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奥利弗大笑起来,“你也不小了,也不止一次邀请过女士吃饭,你肯定能分辨出来这个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不肯让你付账的吧。” 罗伯特也跟着笑起来,“她当然是没有看上我,昨天才认识而已。”又说,“是兰特的朋友。” “哦,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因为兰特的事情向你求情?”奥利弗神色轻松的开着玩笑。 罗伯特早想过这事,“应该不会,兰特是个骄傲的人,我已经叫人去查那个人了。” “你有分寸就好,”老父亲并不担心儿子在一些事情上受骗,“本的妈妈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相亲,说是从英国学画画回来的,我看了照片和履历,长得很漂亮,你想不想见一下?” 看了履历,只说长得漂亮,那就是只有漂亮能拿得出手了。 “以后再说吧,我对空有其表的人没多大兴趣。”罗伯特算了算自己的时间和计划,“明天我去金融交易中心看看,再过几天应该要开会了。” 奥利弗看着儿子越看越满意,“行吧,那你早些休息,如果你决定支持谁,提前和我说,如果你想自己上,也提前和我说。” 两父子的谈天到此结束,奥利弗上了楼去书房看书去了。 罗伯特给自己倒了杯酒,站在窗口前想着最近的事,也在想他父亲所说的事。 他心脏不太好,不适合强度太大的工作,所以一直默认的就是不会去争一些事情。 可是事业上的成就对男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也不例外,所以从小他做什么都要做好。 所以哪怕他不去争家族的生意,他这些年做出的成绩也足够让其他竞争者重视拉拢了。 手中的酒杯轻晃,罗伯特有的是耐心,要是没有一个人让他满意的,那他也不是不能管下来这些生意。 “罗伯特先生,电话。”佣人在一旁叫。 电话是本打来的,他笑得非常热情,“罗伯特,明天一起吃午餐怎么样?” “明天不行,我明天中午约了其他朋友,还要去一趟金融市场看一看。”罗伯特客气的拒绝了,“我们过后再约吧。” 本愣了一下,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就说:“我们兄弟之间也很久没见面了,你哪天有时间见一见也是可以的。” “最近一两天恐怕是不行。”罗伯特才听说了相亲的事情,绝不相信本的饭局能好吃,“过几天我们再约吧。” 挂断本的电话,罗伯特想了一下,拨通了兰特那边。 几句话之后,兰特挂断了电话,冲沙发上的司乡扔了一句话过去。 “罗伯特约我们明天去金融市场逛逛。” 司乡本来在眯瞌睡了,一下醒了,“啥?” 我们? 司乡揉着眼睛,“确定是我们,不是你?” “我们,我问过了。”兰特看她迷茫的样子就知道她对男人没兴趣,“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再打回去,说你明天要回芝加哥去。” 司乡把脑子里的浆糊摇出去,“我去一趟旧金山吧,看望一下丹尼尔的哥哥,然后我从那边直接回芝加哥去。” “那你明天一早就走。”兰特一下就替她做出了决定,“罗伯特最近不会出远门,你走了他不会找你的。” 司乡嗯了一声,担心的问:“我这样一走了之,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事,他估计是把你当成我讨好他的礼物了。”兰特心里有数,“我虽然是要拉拢他,但绝不打算用女人来完成。” 司乡还是担心,却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把担心放在心里,“等谈那边的手串出来,你找个可靠的人给我送过去吧,我就不来回跑了。” 两人商量好,司乡立刻给谈夜声说了这件事,然后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而那头罗伯特收到了移民局和警察朋友送来的关于司乡的资料,正看完又收到了兰特委婉拒绝的电话。 罗伯特轻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看起来是个有些意思的人呢。” 第646章 苏家兄妹 司乡这次的纽约一行算是大大的消费了一把,想到出去花了一万多银元,她就心疼,所以从旧金山再回到芝加哥后,她就只在家里好好的预习功课,门都不再出。 因着她从旧金山走了一圈,所以再回芝加哥时已经到了二月初几了,在家中苦学一些时日,就到了三月即将开学的前一日。 把找来的学习资料好好的预习了一部分,司乡从资料里抬头,有客人来了,过去开门后见到是苏庆泽兄妹,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怎么这副模样?”苏庆灵还奇怪呢,这人还没开学怎么就无精打采的了。 司乡知道她形象不太好,“我三天没洗头发,你们稍坐一下,我去给你们倒水。” 少顷,茶水端了上来,只是普通的茶叶,也没什么点心之类的相配。 “我之前来过,你一直不在家,房东老先生说你去了纽约。”苏庆灵是真的来过两三次,只是司乡并没和房东说具体回来的时间,来过两三次没见到人之后就不再来了。 司乡:“是去了纽约,顺路去了旧金山那边见一个朋友。”又问,“我是二月上旬回来的,想着要开学了,就没有到处跑,最近只在家里预习功课。” 寒暄了几句,就该转入正题了。 苏庆泽提起旧事,“梁兄弟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哦?”司乡知道他不会无缘故的过来,“是他原定的供货商人那边补上了吗?” 苏庆泽摇头:“是那边威利公司弄来的十来匹牡丹纹,又从他们手上补了些其他纹样的,收货那边也同意。” 原来最终还是拉斐尔的生意。 司乡觉得挺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梁兄那边如期交货,对你很是感激,想请你吃饭谢你。”苏庆泽是作为中间人来的,“也想请你和拉斐尔先生那边谈一谈,后面也供他家的布料。” 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答谢不用了,大家都是华人,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又说,“至于和拉斐尔那边的合作,直接找他谈就可以。” 怕他们不信任,司乡也透了些底细,“如果苏先生打算以后回国,那拉斐尔那边可以多打些交道,他们公司和上海有好几个大的合作商。” 苏庆泽上次跟她谈过之后特地去打听了一下上海那边的情况,跟司乡说的八九不离十,这才会再次上门。 眼下听到威利公司是门路,自然就相信了。 “还望司小姐牵头。”苏庆泽说。 话里话外,要回国内发展已经是肯定的了。 司乡却不敢牵这个头,他和苏家打交道并不多,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打探苏家的底细,不敢贸然牵头。 虽然现在看起来苏家人对她友善,但若是有利益往来,那他们一旦在和威利的合作中有了不痛快,那自己岂不是活靶子。 “此事你只能自己和拉斐尔谈了。”司乡确实爱莫能助,“我和拉斐尔只在前几天见过一次,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到可以凭我一句话就让他不遗余力的做利益相关的事情的程度。” 苏庆泽面色不变,“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和威利公司白忙。” “和利益无关,是我实在腾不出时间来。”司乡指了指那边桌子上的厚厚几摞书,“那是未来几年的教材,还有我另外要学的一些东西,我要在四年内学完,所以明年拉斐尔那边的事情我都不一定能再去做。”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说下去就是纠缠不休了。 苏庆泽也知道这个道理,又想他本来也是打算明年再回去的,现在也不必如此着急,便道:“是我着急了,司小姐莫怪。” “不存在的,也是我情况特殊,不然此事我很是愿意牵头。”司乡也给人留足了面子,“对于白手起家的人,我是最佩服的。” 场面话说了几句,气氛缓和了不少,苏庆灵趁机邀请司乡吃饭。 司乡已经拒绝了苏庆泽生意上的事,现在不好再拒绝一顿饭,便让他们等着,自己去洗头发,换衣服一起出门。 人进去洗漱,没多久司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在炉子前面烤得差不多,又去换了衣服。 “可以走了。”司乡走出来,“我们尽量不要走太远了吧。” 苏庆灵拉着她,“不走太远,我们去学校旁边吃。” 三人一道下楼,可巧到楼下时碰上散步回来的房东约翰逊。 “呦呦去哪?”约翰逊现在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娘了,“有个人找你呢。” 司乡:“谁啊。” “说是从纽约来的,给你送东西的。在外面停车去了。”老约翰表现得很好奇,“是个英俊的男人,哦,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从纽约来,那应该就是谈夜声或者兰特叫来给他送手串了。 司乡眼看有客人,正好可以借此推掉苏家兄妹的饭。 “有人来找我,我得在这里等一等了。”司乡很不好意思,“改天我们再约饭吧。” 苏氏兄妹也没想到约个饭还能有波折,只好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苏庆灵又往回折,“哥哥,我回去看一看她到底有没有客人。” “你回去做什么。”苏庆泽拉住她,“有没有客人的,你回去不都是徒增尴尬吗?” 苏庆灵自有办法,“我把新买的口红送给她,就说刚才忘了。” 苏庆泽拦不住,只能任由她回去,自己站在原处等。 再说司乡边和房东先生聊天边等人,果然没多久有个人从后门进来,一进来约翰逊就笑,“来了,你看,是不是够英俊。” 司乡往后看去,“罗伯特先生?” “叫罗伯特就行。”罗伯特笑得很绅士,“我有事到布法罗,兰特那边正好有件东西要带过来,我就当旅行多走了一段,也过来拜访几个朋友。” 布法罗距离芝加哥,这路顺得够远的。 “哦,小呦呦,你好好招呼你的朋友吧,我先走了,记得明天要上学了,需要我明天叫你吗?”约翰逊好心的问。 司乡:“您一定记得叫我啊,约翰逊,虽然我定好了两个闹钟,但是我仍然害怕闹钟吵不醒我。” 两个闹钟,罗伯特觉得有些好笑。 送走约翰逊,司乡带着罗伯特往楼上走,“辛苦您跑这么远了,我家里有些乱,您不要介意。” 第647章 意外的客人 二楼,正要出门的珍妮看着司乡带着个男人回来。 “珍妮,出门啊。”司乡打了个招呼。 珍妮眼里全是八卦,“你居然能有男人能带回家,你一个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的人居然还能认识男人?” 还是个挺英俊的绅士,那男人手里的礼品盒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司乡满头黑线,“珍……妮……” 加重的语气,拉长的尾音,再不停下她可就要骂人了。 “好了好了,我走了,我要去舞厅,我也要去邂逅英俊的男人。”珍妮依依不舍的走了,临走还给英俊的男人抛了个媚眼。 司乡吓得开锁的动作都快了两分。 好在锁还算听话,在下一个邻居路过之前把客人请了进去。 “有些乱。”司乡再次抱歉的话,“你坐,喝茶、可乐、啤酒还是水?” “都行。”罗伯特趁着她倒水的时候打量着屋子,很快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 屋子不大,放书的那一块儿特别干净,其他地方灰都落上了。 罗伯特勾了勾唇角。 一杯热茶送了过来,跟苏庆泽兄妹的茶不太一样,这次是从谈夜声那里薅来的好茶。 “辛苦你专门送东西过来。”司乡先道谢后道歉,“上次因为时间比较紧,要去旧金山那边看明年夏天短暂工作的公司,走得比较急。” 罗伯特只笑:“本来是觉得光叫你买单我很不好意思,没考虑到你的行程,是我有些草率。” 看起来没生气,起码表面上没生气。 司乡还要再说什么,有人敲门。 “稍等一下。” 司乡过去开了门,见到是苏庆灵,还奇怪呢,“苏小姐?” “我有个东西忘记给你了。”苏庆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口红,“新买的,你太素净了,去上学还是稍微化点妆比较合适。” 司乡接过去,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多谢了,我家有朋友在。” “那能让我用一下厕所吗?” “请进来吧。”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过去继续陪着罗伯特坐着,“您这次过来在芝加哥待几天?” 罗伯特:“我去这边的金融市场看一看,大概两三天。” 芝加哥的金融市场是农产品和工业原料的交易枢纽,做金融的公司过来发展业务并不奇怪。 司乡有些歉意:“你这么远过来,我应该问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只是有些不巧,我明天要开学。” “不要紧,我前几年就来过这边。”罗伯特制止了她的道歉,“上学要紧。” 司乡说了句等一下,起身去书架翻了翻,拿出一张手绘的线路图和一张芝加哥市的地图出来。 “这个你也许用得上,买来的那张是这边的地图,我想你有些地方可能会跟几年前不太一样,有张地图方便一些。”司乡把两张图都给他,“另一张是房东老先生帮我一起画的,有些标注,也许能用上。” 手绘的地图上,哪家店铺有些什么好吃的,哪条街道上的警察不太好说话,哪个地区聚集的是不同肤色的人种,都标注得很仔细。 “这个太好了。”罗伯特欣喜的收了起来,“有它方便多了。” 司乡:“能用就好,我最近不出门也用不上,等过段时间我找约翰逊再帮我弄一张就是了。” 再说几句,苏庆灵也出来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和朋友见面了。”苏庆灵表现得有些歉意,“那我先走了,明天我们学校见吧。” 司乡送了她出门,重新坐回来。 “这个是兰特让带来的,你打开看一下。”罗伯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出来,“本来她是让另一个送的,但是有些不巧,那个人摔了一跤,腿伤了,正好我要过来,就由我送过来了。你验一下。” 盒子密封性极好,一打开,含蓄的凉感和花药香交织充盈在屋子里, 司乡拿近仔细看过,又放在鼻尖嗅了,确实是跟之前的味道一样。 “没错了,就是它。”司乡把手串戴上,又拿起碎屑制成的香包看了,都没问题。 罗伯特见状就说:“我也算交差了。”又把带来的礼品盒子拿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 “这不好这不好。”司乡哪里还能收他的礼。 罗伯特已经把盒子打开了,“你要不先看一眼,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盒子都打开了,再拒绝不太好。 司乡硬着头皮去看,盒子里是一个用过的笔记本,另外有支钢笔。 “你先前问我人体保险相关的事情,我整理了一些。”罗伯特把笔记本摊开来,“在后面几页,前面是我平日里写下来的,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这个礼物看起来挺不错。 司乡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那装贵重物品的包装袋子,嘴角抽抽了两下,问了个蠢问题,“你要是不拿这样的袋子,也不至于吓得我不敢收。” “走的时候随手拿的。”罗伯特眼中带笑,似乎对她的反应觉得好玩儿,“其实成年人之间就算真的送点小礼物,也是可以收的。” 司乡边拿笔记本看边说,“我怎么觉得这笔记本比那些贵重珠宝还难得。” 随便看了两眼就放下来,司乡又问那支钢笔,“这个不会也是送我的吧,还是您不小心一起装进来了。” “送你的。”罗伯特点头,“我想你在上学,这个用得上。” 行吧,本子都收了,也不差这支笔了。 把东西放回盒子里去,司乡看了眼时间,该吃饭了。 “我们去吃饭吧。”司乡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罗伯特:“看样子你今天仍旧是不肯让我来买单了。” 司乡抿唇笑了一下,人家跑那么老远来还让人买单,多不合适。 “你安排吧,我只负责吃就好。”罗伯特也笑,“去你喜欢吃的地方就行,我并不挑食。” 司乡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已经订好了,在金融交易中心附近。” 第648章 硬送的礼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罗伯特是一个生意人,见的世面多,文化水平也高,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去聊两句。 饭后,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一走。 “呦呦下午有什么事情吗?”罗伯特问,“没有的话一起去交易中心看看?” 司乡有些心动,她来这边这么久,还没去过。 “会不会耽误您做正事?” 罗伯特解释:“我要明天才开始工作,今天自由活动。” “时间还早,去看一看也是可以的。”罗伯特拿出得来的地图,“开车半个小时就够了。” 交易中心在市里,学校在郊区,在这之前司乡去市里不多,好在有约翰逊帮着标注的地图,找得还挺顺利。 司乡来到这边的交易中心就有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有种回到上海工作的感觉。 “呦呦很喜欢这里?”罗伯特看出她挺高兴,“你喜欢金融。” 司乡点点头:“我是觉得能做金融的人比较厉害。”又说,“芝加哥的金融市场主要是农产品期货,和纽约还是不一样。” “是的。”罗伯特点头,“呦呦知道这两个地方的差别吗?” 司乡知道一些:“这边是商品期货、区域工业融资为主,受限于地域,这边主要是偏西部的;纽约是证券交易和国际资金为主,是全球范围的。” 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又说:“波士顿以传统银行、保险、区域融资为主;旧金山是贸易、矿业融资为主。其实就是纽约主导,区域分工。” 罗伯特鼓励的看着她,意思是叫她再多说一些。 “纽约其实算是新兴的全球性质的金融中心,而在纽约兴起之前,伦敦是更老牌的金融老大。”司乡前两年背的那些书也不是白背的,“欧洲那边是巴黎和柏林,一个殖民债券,一个工业资本。” 罗伯特欣然点头:“是这样的,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 “兰特小姐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会儿我还没来美国。”司乡也不隐瞒,“以前我因为工作去过新加坡,那边海运保险,商业货款比较多些。” 罗伯特突然问:“新加坡也有我们家族的公司,你去过吗?” 当然去过,只是司乡并不清楚这个人和兰特到底目前什么关系,也不能贸然说出来,只含混的说:“我当时是去办别的事。” 又把话题转回去,“阿姆斯特丹也是区域性的国际金融中心了,不过听说好像有败落的样子。相反,我们那边的上海和香港有崛起的势头。东京也在慢慢兴起。” 罗伯特对于她的避而不答也没生气,只是又问:“那你认为香港和上海有什么不同吗?” “上海是贸易和外汇为主,香港是转口贸易和黄金的中转站。”司乡简单的说了,“只是听来些表面的,你可别再问了,再问我说不上来了。” 罗伯特笑起来,“已经不容易了,你既然有些金融的底子,怎么没去学相关的学科?” 这个么,司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学这方面。 “这些能查到的背下来不难,但是做金融要对市场有敏锐的感知能力,还要求有大量的资金支持。”司乡有自知之明她不合适,“我于此道并无天赋。” 罗伯特认同这个说法,“确实是要天赋。那你买过股票期货这些吗?” “一次也没有。”司乡笑起来,“我之前的工作是在贸易公司做一些辅助的事情,也自己开店做些点心卖。” “不是听说你还写小说吗?能否拜读?” 司乡失笑:“只是女孩子可能喜欢看的,也并不知名,我就不在您这儿献丑了。” “唉,呦呦又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罗伯特可惜的说,“我已经听说了,你的小说写得很有趣味,也已经开始赚钱了。” 司乡被这么一说有些脸红,“也没有怎么赚钱,目前也只赚了不到两百美金。” “那不如给我看一看,要是好看我给我的朋友也推荐一下,我有开书店的朋友。”罗伯特说。 已经第二次说了,再不答应不好。 司乡只能同意回头给他送,又问:“戴维斯家族在这边肯定也有公司吧。” “自然,我过来就是为了这边的公司。”罗伯特看着办事窗口有人进进出出的,就问,“你要不要买一笔试试手感?” 司乡摆摆手:“可别,我不行,我也答应过兰特小姐不碰这些,我也没有带钱。” “钱我可以借你。”罗伯特热情的邀请,“你可以试试我的水平,要是赚了你把本钱给我就行,要是亏了本钱也不必给我。” 司乡还是不愿意,“哪里能这样了,你借我本钱,还负担亏损的风险,这样我太不要脸了些。” “不要紧,赚了你就当是我存在你这里的饭钱,这样下次吃饭我就心安理得的不付钱了。”罗伯特不由分说走到窗口去,买下两笔,把其中一份递到司乡面前,“你看一看,我在这边要待三天,三天过后我拿过来卖掉,到时候再把钱给你。” 司乡看了一下买的金额是一千块的,有些发愁,亏了她赔不起。 罗伯特看她这样发愁,就说:“你就算对我没有信心也要对兰特有些信心才行,放心,不会亏的。” “兰特比我有钱多了。”司乡可不跟她比,“我还答应过兰特不碰这个。” 罗伯特劝道:“只这一次,后面我也不劝你买了,放心,真不会亏的,如果真亏了,我下次也不好意思叫你买这些。” 不要硬送啊。 “那好吧,如果赚了你一定把本钱扣出来,你也不能把自己贴钱给我。”司乡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好又说不出来到底哪儿不对,“其实几顿饭算不得什么,我虽然没有太多钱,但是这几顿饭也不至于让生活变得困难。” 罗伯特:“不是那样,大家做朋友的,谁买单本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我刚好是做这个的,又正好到了这里。” 他态度真诚,看起来真不像是对这些有压力。 司乡也就不再多说,把那份单据仍旧给他,“那就麻烦给你了。” “那你还得给我一些东西。”罗伯特见她肯接收了就说,“你的银行户头,我到时候扣掉本金后直接给你存进去,再把单据寄给你。” 第649章 军师 两个人又在这边转了转,罗伯特开车把司乡送回学校附近,约了有事打房东的电话转达,带走三本司乡留着自己看的书。 见他的车子开走,司乡第一时间借了约翰逊家里的电话,先给谈夜声打过去,说手串收到的事,又问他把手串交给谁了。 “给兰特了,她说叫人带过去。”谈夜声打了个呵欠,“你的那一万七,我问小曲了,她本来说不要,后面我劝了以后肯收了,不过暂时存在我这里,说有需要来取。” 提到小曲,司乡就觉得有些头疼,有种被迫营业给人当妈的感觉。 “你看看要不然我让她去我家公司做事吧。”谈夜声提出建议,“总归也是你救出来的人。” 司乡想了一下,“不了,让她先做现在的事情吧。”又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不好袖手旁观,但是小曲的性子有些执拗,我怕不小心恩大成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好。 “我过段时间再去问问她吧,如果她有需要,我再把钱给她。”谈夜声又打了一个呵欠,“你开学了没有?” “明天。” “哦,挺好,我也快了。”谈夜声声音里透着疲倦,“兰特那边找我了,说是我家的业务还要暂停一段时间。” 司乡听的有些发愁,“她那几个堂兄弟都回来了。”又问他,“你怎么看?” “戴维斯有其他人找我了,暂时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我再等等吧。”谈夜声另外有事和她说,“赵存志一屋子住的剩下那两个室友没通过这边的录取,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了,我借了他们一些钱。” 赵存志三人押解回国了,剩下两个去了别的地方,叶寿香叔侄和林惜君应该轻易不会再去纽约。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小司,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没有我挂了。”谈夜声有些困,“我明天要早起,有课。” 司乡迟疑了一下,问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个人做金融的,他出钱买了些金融产品,说亏了算他的,赚了算我的。” “继续说。” “我们是通过兰特认识的,没见过几次面。”司乡一五一十的说了,“凑巧认识的,之后也约我和兰特一起见面,我找理由拒了。就是这次带手串过来给我的那个人。” “是个男人吧。”谈夜声想都不用想,“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司乡卡了一下,弱弱的说:“我没钱,人也算不得漂亮。” “你不要自卑,你生得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也跟丑字不沾边。”谈夜声打起精神说,“你见过赌桌上的人吗?” 司乡没有上过赌桌。 “那些被引诱的人,一开始都在赚,后面就会慢慢的输,直至输到身无分文。” 谈夜声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你虽然没有钱,但是你有人,还是不算太丑也有些独特性格的人。” “人!!!”司乡哑口无言。 “对。”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图你人也还好说,能被兰特重视的堂兄弟哪怕图谁也不一般不会用下作的手段来做什么。 他们做金融的,最擅长的是利用资金的优势来引诱别人,让人心甘情愿的自己进去。 就像上赌桌一样,刚开始都是送钱为饵,钱来的太容易,你自然就会心动,到时候不用别人劝,你自己就愿意上去。” “如果不图你人,那还有另一种可能。”谈夜声接着说,“你虽然没有钱,但是兰特有。” 司乡脑中有光闪过,“他问我知不知道新加坡的戴维斯家族的公司。” “那就对了。”谈夜声已经把话给她说明了,“要么他觉得你有趣,要么他觉得可以顺便通过你猜到兰特的一些事。” 司乡一下子只觉得后悔收下罗伯特的那份金融产品了,这玩意儿要是被兰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被收买了。 “不要怕,顺其自然,你把这件事和兰特说一声吧,兰特不会和你生气的。”谈夜声最后说,“我打听过那个罗伯特,我只提醒你一句,不要试图去挑战一个数学学得非常好的人,你脑子跟人家比就是块豆腐。” 生气这点司乡不担心,兰特对于女孩子特别包容,只是最后那句话还是让司乡不知道说什么,谈夜声这是多瞧不上她的脑子。 叹着气挂掉电话,司乡又给兰特打过去,这次等了一会儿对方才接到。 “小司?开学了没有?”兰特的声音也有些疲倦,“佣人把你电话弄丢了,罗伯特又要去那边,我就叫他把你东西带过去了。” 司乡听到她矫情,稍微放了点心,就说:“他送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我上次问他的关于人身保险的一些事,还有支钢笔。” 兰特静静的听着她把罗伯特在芝加哥和她见面的事情全部说完。 “小司,你听我说,首先,罗伯特不是个轻狂的人,这点我可以保证。”兰特的声音严肃起来,“其次,他能再次去找你应该是私下查过你了。” 司乡想骂人,“他查我干嘛?他能查出来我在中国的所有事?” “应该没有那么快,但是查到你在上海巡捕衙门大杀四方还是不难的,还有通过移民局查到你和谁一起来的更容易。”兰特想说有心去查这些都不是秘密,“作为一个能经手数千万美元的专业金融经理,你不要小看他的脑子和关系网。” 司乡倒吸了口冷气,她好像惹了个了不得的人。 “那他查我没什么价值吧。”司乡不明白的地方在这里,“图啥啊,我并不在你家的公司任职,没什么利用价值。” 听到价值两个字,兰特笑了。 笑了好半晌,兰特才说,“你那点本事,就算现在进了我家的公司,也只能从小职员做起,还真没什么价值。” “应该仅仅只是心血来潮打听了一下。”兰特也有她自己的判断,“罗伯特是个极聪明的人,如果不是他心脏不那么好,根本没有我们来争的机会,直接就给他了。” 司乡脱口而出:“你竟然这么轻易的承认他比你聪明。” “为什么不承认。”兰特的声音又严肃起来,“承认一个人比自己优秀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不等司乡说话,她又说:“你做的那些事,在大清是大逆不道,但是在我眼里是勇敢,也善良,还有机智和独特。我能这样认为,自然也有别人会这样认为。 罗伯特不会因为我来拉拢你,也不会因为无聊来找你,更不会因为图你的钱来找你。”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觉得这个人独特。 听到兰特的分析,司乡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第650章 开学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司乡没主意,“小谈说让我不要试图和一个数学学得好的人玩脑子。” 这点兰特也认同。 “你对他真诚一些吧。”兰特叹着气说,“别说你玩不过他,我也玩不过。” 也是哦,刚才她就说了,如果罗伯特想要,没其他人什么事。 兰特提醒她,“罗伯特这样的人,如果做朋友,你是不会吃亏的,某些方面他比小谈精明。” “可是我没有跟男人相处的经验。”司乡有她的担心,“我怕掌握不好分寸,我也怕他会对你不利?” 兰特:“你把他当我和小谈一样相处就可以了。” “兰特,这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司乡发愁的说,“你和小谈还有阿恒,你们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兰特笑得很愉悦:“很高兴你这么看我,但是你得学着怎么去跟人相处,你要做自己的事业,这是必须学会的事。” “那我要是不小心把他得罪了,他会不会欺负你?” “正常竞争吧。”兰特说,“你放心,他人品真的还行。” 两个人又再说了几句,兰特去忙别人的事去了,司乡给完电话费回自己家躺着去了。 也许是想到即将进入大学,司乡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还有些亢奋。 这种亢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下课。 司乡拒绝了几个同学共进晚餐的邀请,自己背着包出门,刚走出教室又被苏庆灵叫住。 “呦呦。”苏庆灵昨天没约上的饭今天又来了,“我们第一天上课,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司乡看了下时间,就说:“那在校门口随便吃点儿什么吧,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着,今天要回去补觉。” “可以可以。”苏庆灵心情也是不错的,“那我们去吃什么,我请你吃牛排吧?” 司乡无所谓,“行,不过不要说你请,我们自己买自己的。”怕她不高兴,又解释,“我们要长期相处的,总让我请客我请不起,总让你请客不厚道,干脆自己吃自己的,各自量力而行。” 苏庆灵没反对,“可以,不过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别叫我苏小姐了,有同学的时候你叫我塔莉娅,没同学的时候你叫我灵灵。” “好。” 两个小姑娘往校外去,一路上遇到同学打个招呼。 “呦呦,周末什么安排?梁平哥想叫你吃饭。”苏庆灵边走边说。 司乡算了下时间,“才刚开学,我还是想以学业为主。” 对于她拒绝,苏庆灵一点也不奇怪,又说:“周末我可以去找你吗?或者你去我家找我,我们一起复习功课啊。” “好。”司乡跨出学校,一眼看到双手插兜的男人在不远处抽烟,说了一句,“我怕是要放你鸽子了。” 苏庆灵也看到了那男的,笑嘻嘻的说:“他是不是你的追求者?” “不要胡说。”司乡抬腿朝罗伯特走去,“你怎么来了?找我还是找其他人?” 罗伯特把烟踩灭,“你今天第一天上学,我请你吃饭吧。”说着把手里的花递过去,“祝贺你上大学了。” “谢谢。”司乡大大方方的接过去,又说,“我约了我同学了。” 苏庆灵笑嘻嘻的说:“我不介意多一个人。” 她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三人就一起去学校附近的餐厅。 随意的点了些菜,在等菜间隙聊些闲话。 主要还是苏庆灵比较热情,“罗伯特是做什么的?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从纽约来。”罗伯特礼貌的回应,“我做金融行业,过来看看这边的市场,塔莉娅是学什么的呢?” 苏庆灵:“文学,和呦呦一样。” 司乡在旁边听着他们寒暄,觉得苏庆灵挺适合做一些对外的事,她很周到。又想罗伯特能等自己吃饭,他不用加班吗? “呦呦?”苏庆灵叫她,“罗伯特先生在和你说话。” 司乡啊了一声,“什么?” “明天晚上有个行业聚会,你要不要去玩儿。”罗伯特又说了一次,“有些这边的公司老板也会去,不过华人比较少。” 司乡不想去,“我才刚开学,等以后再说吧。”一下看到苏庆灵,“你想去?” “嗯,我想去见见世面。”苏庆灵是真想去,不过也不能勉强,“你不去我肯定也不去了。” “嗯,以后有机会再去吧。”司乡脑子里想起的是谈夜声说的关于赌徒的那些话,“我还有好多书没有看。” 罗伯特也就不再说,“那等你有假期我再邀请你吧。” 说话间饭菜也拿了上来,三个人各自拿着刀子切牛排。 司乡把奶油蘑菇汤放到一边去,跟店员要了一杯水,小口小口的吃牛排。 饭毕,罗伯特开车先送苏庆灵回家,再送司乡回家。 “呦呦不喜欢奶油蘑菇汤?”罗伯特没话找话。 司乡:“奶油和蘑菇我都吃,但是奶油和蘑菇配到一起我不吃。” “那也不喜欢宴会。”罗伯特又问,“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好像就在躲着人。” 司乡就笑:“我是个社恐,就是恐惧社交。” 话说回来,这位好像也是躲人的时候认识的。 “您喜欢宴会?”司乡也是没话找话了,“我想你们做生意的人,总是要经常应酬的。” 罗伯特:“不喜欢,都是为了钱聚到一起的,我们和钱打交道的人,每次聚会想的都是怎么样把别人的钱弄到自己的口袋里面来。” “那会不会有人当面笑嘻嘻,背后,”司乡想了一下才说,“背后骂你。” “挺多的。”罗伯特说,“当面骂的也有。” 司乡也被人当面骂过,“那当面骂的时候,你一般怎么处理?对骂回去还是怎么样?” “看他两眼就行了,我不擅长骂人。”罗伯特笑得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对于男人而言,骂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而无视更能让人气愤。” “那会有动手的吗?”司乡怕的是把人惹毛了,“我这身板不敢挑衅。” 罗伯特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看人的,打得过的才挑衅,打不过的躲一躲吧。” “那要是有人追着打呢。”司乡故意问的,“打不过又跑不掉。” “那就想法子永绝后患。” 罗伯特眼神看向远处,“不能为友,避免为敌。但是如果避不开为敌的,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定要尽全力。” 第651章 咖喱 司乡在心里默念他的话,突然问:“那如果遇到那种看不惯,干不掉,也躲不掉,又有敌意的人,该赌一把能不能做朋友吗?” “不要去赌。”罗伯特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警告,“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人浪费精力?又不是世界人只剩下你们俩了。” 司乡不再说话了,她也只是随口问一问罢了。 “呦呦?” “嗯。” 罗伯特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打这个电话,随时有人接的。” “你的电话?”司乡放进包里,“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我助理会接,我有不止一个助理。” 罗伯特说:“我们做个朋友可以的吧,朋友之间有事当然可以互相帮助。” 司乡只觉得不好意思,“那是我占便宜了。” “做朋友不一定要经济上对等,精神上对等也更重要。”罗伯特笑说,“我认识的人都是工作上的,很少能有谈工作以外的。” 司乡慎重的问:“那你不能半夜敲我门来我家堵我吧。” 罗伯特哭笑不得,“想哪里去了,我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 “那可以,但是你不能为了你别的朋友来欺负我。”司乡还有条件的,“你也别嫌弃我会的少。” 罗伯特比了个oK。 差不多也到地方了,司乡下车去,看着罗伯特把车开走。 上楼,开门,和开门要外出的珍妮碰了个面对面。 “男人呢?”珍妮脱口而出。 司乡满头黑线,“要男人自己去找。” “好吧。”珍妮眼珠子一转,“是你男人吗?” “别胡说,我还不到二十岁。” “那能给我吗?”珍妮眼冒金光,“肥水不流外人田。” 司乡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气。” 司乡有些怀疑的搓了搓自己的脸,这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怎么会觉得她和二十六七英俊多金的罗伯特相配的。 司乡没有想到,她拒绝个珍妮这么快就会有麻烦。 学校的食堂可以对所有人开放且有三餐,但是不住宿舍的人需要提前申请,并且有费用。 如果付费后不吃,钱是不退的。 所以司乡按时按点的到了食堂,排了半天队后,终于轮到了她。 “不要咖喱,谢谢。”司乡话还没说完,看着工作人员熟悉的面孔,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不要咖喱是吧?”珍妮笑得邪恶,手起勺落,满满的一勺咖喱淋在了土豆泥上,“好好吃饭,小孩。” 司乡整个人都绝望了,那些咖喱屎黄屎黄的,很倒人胃口啊。 “不能浪费食物,小孩,不然我会去投诉你。” 司乡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不想说,用勺子小心的刮开咖喱,把底下的土豆泥吃掉。 真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伙大师,这顿饭吃得司乡生无可恋。 真是个阴暗的女人。 “你怎么了?”苏庆灵拿着盘子坐她对面,“虽然这里的饭是难吃了点,但你也不用哭吧。” 司乡在为以后吃不到好饭难过,“本来不好吃就算了,但是打饭的人住我隔壁,而我昨天刚好得罪了她。” 苏庆灵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自求多福,做好永远也吃不上喜欢的菜的准备。你得罪的谁?” “胖珍妮。”司乡把勺子随意的扔进盘子里,“她想要罗伯特,我没同意,所以她今天给我打了一勺我不吃的咖喱。” 苏庆灵哦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吃咖喱?” 司乡心里升起了一丝邪恶的想法,“你不觉得咖喱像肚子不舒服的时候……” 苏庆灵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司呦呦,你真的,你是个魔鬼。” 苏庆灵把盘子放下,午饭已经索然无味了。 “走吧,我们去买干巴面包。”司乡笑眯眯的说,“我请客。” 这顿午饭最终以难以下咽的干巴面包解决掉。 晚饭时间,司乡抱着总不至于一直倒霉的心态去了食堂,再次见到珍妮时,选择了好好说话。 “珍妮小姐姐,不打咖喱可以吗?”司乡笑得可甜可甜了,“我等下请你吃甜筒哦。” 珍妮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甜筒?”她像是一个甜筒能打发的吗? “再加一个甜甜圈。”司乡保持着甜笑,“我们是好邻居的嘛。” 珍妮也笑,“是吗?”说话间又是满满一勺咖喱倒进盘子里,“我可爱的邻居,快些吃吧。” 一大勺咖喱把嘻嘻变成了不嘻嘻。 司乡咬着牙走了,胖娘们儿,太过分了,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继续去买面包。 然后司乡学乖了,晚上连夜做了饼,宁可干饼配牛奶,也不肯去食堂吃咖喱。 吃了两天干饼后收到了罗伯特寄来的信,上面写着他已经回了纽约,走之前已经把那份金融产品卖了,赚了三百,已经存到了她的户头里。 司乡见他走了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人处起来轻不得重不得的有压力。 随同书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推荐信,收件人是写着爱德华?琼斯,还附有一句话:如果你想让你家里那几本法律相关的书籍发挥作用,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爱德华?琼斯。 看了地址在市区里面,司乡打算不上课时去拜访一下。 哀叹一声,司乡倒在沙发上,好忙啊。 没等她伤春悲秋够,门被人敲了。 司乡开门见到是珍妮,没好气的要关门。 “哦,小孩,你这两天怎么没来吃咖喱?”珍妮笑得别有用心,“我还特地给你留了一些。” 司乡不想和她说话,“你留着自己吃吧。” “要不然我们打个商量,你把那个帅哥的电话给我,以后我不给你打咖喱了。”珍妮明晃晃的露出了她的目的,“以后你吃什么我就给你打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声关门,珍妮又吃了一鼻子灰。 司乡可不管她吃不吃灰,总之她现在还有钱,休想利用一口吃的让她出卖朋友。 第652章 瘸腿爱德华 春光如期而至,司乡已经通过提前刻苦预习让她自己在开学后的前两次考试当中顺利过关。 这让她心里有了底气,她一边预习新的功课,一边去了市区寻找罗伯特给的推荐信上的爱德华,为了显得有礼貌,她提前买了些水果和点心。 车子停在密歇根大道,司乡抬头望了望,这块都是高档住宅。 果然是高档住宅区,竟然有电梯。 电梯员热情的笑笑:“您去哪儿?” “三楼。”司乡对这里还是很好奇的,“那里有住一个法律工作者吗?” 电梯员:“你说的是爱德华吗,他是一个法律工作者,但是他很贵,而且最近尤其贵,等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还没等司乡问出下一句电梯就到了。 司乡道了谢,寻到对应的门牌号,敲门,等。 等了一会儿,没反应。又敲,还是没反应,再敲,来人了。 门被从里面打开,同时还有个暴躁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你最好是有事,不然不要怪我骂人。” 呃,听起来这个人好像心情不大好。 “我过来拜访下爱德华?琼斯先生。”司乡毕恭毕敬的说,在看到门后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青年以奇怪的姿势扶着门框时,一下抬起手捂住脸。 “是个小姑娘。”里面的人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又关上了门。 司乡把手放了下来,看样子是她打扰人家了。 没多久门再次打开,那青年已经穿好衬衫了,“进来吧,坐,你找我什么事?” 司乡掏出那封信递过去,“罗伯特让我拿过来的,抱歉打扰到你了。” “罗伯特,好吧,这个家伙真会给我找事,希望你不会有太麻烦的事。”爱德华把信打开,几下看完,眼神带着审视,“你想学法律?” 司乡恭敬的说了是。 “你是法律专业?”爱德华又问,“有基础吗?” 司乡脸红了点,“没有基础。” “那你是学什么的。”爱德华脸色不大好,“我这里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司乡有些尴尬的说:“学文学的,只看过移民相关的一些法律条款。” 爱德华又把信看了一遍,“中国人和美国人可以在美国合法结婚吗?” “联邦层面,排华法案虽未明确规定不允许华人与美国人不能通婚,但是关于劳工性别限制,还有华人劳工在美国入籍方面有严格限制。”司乡说道,“在州际法律方面,绝大多数有明确条款规定白人不得与黑人通婚,也不认同美国人和亚裔通婚,而中部和南部也有些把华人亦归于蒙古人之列。” 见他没有说话,司乡则是继续说了,“司法实践上,如果一定要结,也许可以考虑去目前原住民最多的地方,例如阿拉斯加,那边的法律空白和边疆社会的多元性为跨族婚姻提供了有限空间。但是即便有可能,那可能性也是百不足一,而且一旦法律更新,也未必能被法律承认。” “美国目前有公民与其他欧洲或美洲国家的人通婚,说明非华裔通婚还没有被严格禁止。” “也有少量华人劳工与本地女性形成事实婚姻,虽然也没被法律允许,但没有遭到生命迫害。” “还有迂回的办法,需要比较好的经济条件,去往第三国结婚,然后通过移民审查。” “那日本人可以吗?” 司乡摇头:“亚裔都不行。” 听她说得上来一些,爱德华脸色好了点,但也只是一点。 “为什么想学法律?为了留在美国吗?”爱德华又问,“如果是为了这个,你学会了也很难在美国从事法律工作。” 司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我知道,美国女律师的数量和男律师相比百不足一,就算成功获得律师执照也不一定能有地方肯接收女律师。” “那为什么还学?”爱德华打量着她,“你学了这个,既不能利用它在美国获得工作,也不能作为留在美国的资本,它对你没有用。” 司乡:“我答应过一个人,在大学毕业之后为她打一场官司。” “仅此而已?” “也不全是,我觉得我的国家以后一定会走西方国家的路,那边的法律也一定会像美国一样慢慢改变,我以后可以回去那边做一些相关的事。”司乡尽量说得清楚一些,“我想中国以后也可以有女律师。” 爱德华又问:“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读法律学科?” “不是不想啊,是女性求学本来就限制很多,而学科也多受限制。”司乡也说起自己的难处,“美国哪怕是高喊自由和平等的国家,但实际上性别之间距离完全平等还早。” 爱德华盯着她,在从她的话中判断些什么。 过了良久,爱德华才再次说话,“你什么时候毕业?” “现在才大一。”司乡不太敢说,“还得四年。” 爱德华脸色又不大好,一个大一的学生,学的还不是法律,还是个亚裔,就这么水灵灵的扔到他这里来镀金。 “爱德华老师,要不然,您给我点儿时间,我再去补一补。”司乡小心的去看他脸色,“下次见面的时候,您再考我一下,要是还达不到您的要求,我自己去和罗伯特说。” 她自己去说,免得这位和中间人因此生了嫌隙。 爱德华见她不纠缠脸色又好了一些,指着书架,“去那边把《美国宪法和政治史》《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例汇编》《宪法学》,都拿去看,在秋天来临之前看完可以过来找我。” 秋天来临之后他就不在这边了,到时候就算是罗伯特那家伙亲自过来,也别想让他带条件这么差的人。 几本书都放得比较高,司乡拿不到,搬了把凳子才弄下来。 “拿了就走吧,你的书也带走。”爱德华让她把带来的水果带走,“拿回去自己吃。” “专门给您带的。”司乡抱着书就走,仗着他腿脚不灵便,来了个硬送。 其实爱德华给那三本书先前谈夜声也已经给她弄来了,但是司乡留了个心眼儿,她不说,等下再看一遍再过来说。 拿着三本书回去,又碰上胖珍妮在楼下和约翰逊在说着什么,一见司乡,胖珍妮的脸色有些不好。 司乡直觉她在说自己坏话,故意走过去也和约翰逊说话。 “约翰逊,我带了三本书回来。”司乡故意从袋子里拿出借来的书,“是从一个法律工作者那里借的。” 约翰逊是个慈祥的老人,“哦,可爱的中国姑娘,你借这么多的书做什么?要学吗?” “对,这是法律相关的。”司乡笑眯眯的说,“我看完了就去跟那个朋友请教,大学食堂的工作人员专门给学员打不吃的咖喱要不要判刑。” 约翰逊在笑,他听得出来说的是谁。 “好了好了,都是女孩,不要吵架。”约翰逊做起了和事佬。 司乡笑眯眯的说了一句,“呀,我得回去看书了。” 约翰逊:“珍妮,中国姑娘挺可爱的,不要欺负他。” 珍妮走了,她下班了,她要去酒吧喝一杯。 这一点小小的事情并没有打乱司乡的节奏,她该干嘛干嘛。 第653章 闲谈一二 司乡回家一直看书到半夜,第二天又在闹钟声里起来,看了下时间,五点钟,感觉自己上辈子补那么多课还要学乐器也没那么辛苦。 打着呵欠起身,发好半袋子面粉,出门去华人街买高价卤牛肉,琢磨了小半天,到午饭时弄出来几个馒头夹卤肉,又熬了些白粥,装上些下了楼。 大早上的约翰逊正在冲咖啡,听到敲门去看,就是司乡把简单的馒头版肉夹馍递过来。 “闻起来很香。”约翰逊夸奖道,然后就是拒绝,“你知道的我不太爱吃猪肉,它味道不太好。” 司乡:“是牛肉的,我早上去华人市场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约翰逊这下开心了,“你进来坐坐吧。” 司乡摆摆手:“不去了,我还得去市里给一个受伤的人也送点儿尝尝。”又说,“我多拿了一份,你要是看到珍妮你就给她也拿一个,要是没看到,那就也归你吃。” “好吧。”约翰逊很乐意帮忙,只是想起来什么,又说,“你不要去市区了,你把东西给我吧,我替你去送,我骑自行车去,反正我本来也要散步的,你自己在家多看点书。” 司乡倒是想,但是有点远,怕他身体吃不消。 “你不要看不起我。”约翰逊有些不服老,“我是个健康的老年人,我叫上普鲁斯一起去。” “好吧,健康的约翰逊先生,”司乡怕他生气,“有普鲁斯一起去我还是放心的,那我现在去拿下来。” 司乡回了楼上去取东西,没多久重新下来,拿着一个篮子装好的食物,又另外拿出一封信,托他寄出去,然后出门去附近的露天咖啡馆看书。 这一看又到天黑,司乡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到家,正见着老约翰逊和普鲁斯摆了张桌子在公共区域下国际象棋。 “回来了?东西送过去了,不过他脸色不太好。”约翰逊说了今天过去的经过 ,“不过他吃完了脸色好了一些。” 司乡哦了一声,坐下来看他们下棋,也歇一会儿,“辛苦你们了。” “珍妮还没有回来。”老约翰又说,“我们一个下午都没有看到她,她可能遇到麻烦了。” 司乡还有些意外,珍妮是要上班的,她们的休息可不是按照周六日来排,只是想到她和自己翻脸的原因,就说:“也可能是遇到男人了。她那个常年在海上工作的男人我至今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圆是扁。” “哦不中国姑娘你被她给骗了。”约翰逊否认了她的说法,“那是她的前男友,她们早就分手了,事实上,珍妮从未结婚。” 司乡有些意外,“没结婚?” “对,没有。”约翰逊叹气,“那个男人骗了她。” 老约翰的说法里,珍妮谈了一个男友,那个男人是个海上工作者,一年里有很多时间要跟着船去往外国。 两个人一开始感情还好,男人也支付高昂的租金给约翰逊在这里租房好几年,甚至一度和约翰逊请求在他的积蓄足够后买下约翰逊的这间房子。 “我当然是愿意的。”约翰逊不无可惜的说,“虽然我更愿意收租金,因为房子卖掉是一次性的收入,而租金是一直有的。” “但是我愿意支持一对爱人构建他们的家。” 约翰逊是个善良的老人,他也没有那么缺钱,“可惜从前年开始,那个男人在假期就不再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情?”司乡连忙问,“他们分手了?” 约翰逊点头:“男人寄来了分手信,说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信是寄给我的,给珍妮续了五年的房租并且委托我和珍妮转达他的意思。” 好家伙,连分手都是委托别人转达的。 “那珍妮为什么要说她有丈夫?”司乡没明白,“是为了防止有人骚扰她吗?” 约翰逊也不知道,只是说了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想假装一下吧,珍妮和这个男人来往了许多年了,少年时为了这个男人就来了这里,那里我才收他们每个月五块钱的房租。” “所以中国姑娘你要眼睛擦亮,不要轻易相信男人是好东西。”约翰逊和司乡说,“记住了,所谓的自由只是借口,真正的爱是愿意让对方困住自己的。” 司乡深以为然。 “也不要再误会珍妮了。”约翰逊又说,“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司乡点头,她原本以为珍妮是想红杏出墙,她看不惯在道德上有瑕疵的人,现在听到人家是单身,不但把本来的看不惯去掉了,还觉得她念叨要男人没什么不对。 “那你们慢慢玩,我先回去了。”司乡有些累了,“如果再见到珍妮,和她说,如果有合适的男人我愿意介绍她认识,但是我那个朋友真的不行,那男人对伴侣的要求极高。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的私人电话。” 约翰逊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知道了。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就到。 司乡话音刚落,珍妮就从门外进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珍妮?”司乡有些担心,“还好吧?” 珍妮点点头,冲约翰逊说,“我可能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了。” “好吧,那你想好,如果要走,我把剩余的房租退给你。”约翰逊没有多问,“你一定要想好,你们的租金是照前两年付的,比现在的租金划算。” 珍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我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搬家的。”说完就走了。 “唉。”约翰逊叹气,“她现在的样子跟她两年前失恋的样子一样。” 司乡:“她不会又失恋了吧?” “不知道,也许你可以问问。”约翰逊也有些担心,“明天你要上学,要我早上叫你吗?” “要。”司乡也跟着往楼上去,“我现在去找珍妮聊聊。” 珍妮是真的有心事,司乡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正在把钥匙努力的插进钥匙也已,只是不管怎么努力,平日里轻而易举的事今天却变得格外的不容易。 “我帮你吧。”司乡过去两下帮她把门打开,“我请你喝一杯。” 第654章 珍妮的过去 司乡拿着酒过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珍妮无神的坐在沙发上,她颓废的样子和房间里明亮的装潢有些冲突。 “喝哪一个?啤酒、可乐、橘子汽水、还是红酒,中国的白酒和黄酒我也有。”司乡用竹篮拿着好些东西过来的,“要是没有你喜欢的,我也可以下去买。” 珍妮看了眼,“你东西真多,可乐吧。” 快乐水下肚,珍妮的的话变得多起来,“我想你一定认为我不是个好人。”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先前不了解情况,确实有些这样的想法,我只是不喜欢在婚姻关系里还和别人保持恋爱关系的人。” “不过约翰逊和我解释过了,我就知道你是没有婚姻关系的,那你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司乡举起饮料瓶子,“为我先前不了解情况而做出的鲁莽行为道歉。” 两个瓶子碰了一下。 “嗯,那你现在愿意把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了吗?” 司乡喝饮料的动作停了一下,叹气,“你换个人吧,我一没有他家的地址,二没有他的私人电话。”又说,“他是属于那种精英,和我们这些平凡人不搭。” 她的话让珍妮沉默了。 “珍妮?”司乡的话有些不好听但是是现实的情况,“罗伯特是个有礼貌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伴侣的要求降低。” 珍妮狠狠喝了一大口饮料,“我知道,其实也只是问问。” 那就好。 想起先前因为罗伯特而导致的咖喱事件,司乡小心的说,“能不能不给我打咖喱了?我真不爱吃。” 珍妮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喝饮料。 “吃点儿东西吧。”司乡把剩下的卤牛肉拿了过来,“牛肉,你吃一些再喝。” 珍妮突然就哭了起来,司乡手忙脚乱的递了帕子过去,也不敢说话,就听着她哭。 好半天,珍妮才停下来,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兔子一样。 “我见到马克了。”珍妮顶着通红的眼睛说,“他在酒吧喝酒,还带着个女人。” 司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毕竟没有交过男友,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那个女人年轻漂亮。”珍妮接着说,“和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漂亮。” 平心而论,珍妮虽然现在发胖了,但是从她的五官来看,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不丑。 司乡:“你不要太难过,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老实。” 珍妮噗呲一声笑了,然后又开始哭,“我没有和他说话,我问了那个女孩子,她说他现在过得不好。” “啊?”司乡叫起来,“什么不好?”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现在不能再继续船上的工作了。”珍妮抹掉眼泪,“我打听过了,他是真的被从船上辞退了。” 司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陪了一杯可乐,“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打算离开这里。”珍妮说。 司乡:“换个环境也好,回家去吧,和家人相处一段时间。” “我不想回家去。”珍妮吸吸鼻子,“我家和他家离得太近,自从我和他分手以后,我就再没有回家去过。”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珍妮很茫然,“我的钱不多,退掉的房租可以让我有一个短暂的旅行。” “那旅行结束呢?” 珍妮更不知道了,她茫然的望向虚空,“我没有太高的文化,也没有太大的理想,以前我为了爱情而活,现在我不知道。” 哎,司乡还是只有叹气,她这两年其实已经叹气得很少了,今晚一下把近两年少掉的补了回来。 “那你去哪里玩儿?”司乡也没什么好的建议给她,“要不要去中国走走?” 珍妮:“去中国船票多少?” “看坐哪种吧,最好的要几百美金。”司乡来的时候就是坐的这种,“最差的百八十块。” 珍妮听到价钱就退了,“不去。” “那好吧。”司乡也不劝,“如果要去,和我说,我写信给我弟弟,让他抽时间带你玩一玩儿。” 珍妮:“你弟弟多大?英俊吗?” “他还是个孩子。”司乡嘴角抽了抽,“你放过他。” 珍妮笑了笑,继续喝她的。 两个人沉默的喝着东西,司乡喝了小半瓶可乐,去厨房把黄酒打开加热了一下,随便找了个杯子装着喝。 司乡半眯着眼品了一点,觉得还是中国酒好喝,得让拉斐尔给她多弄点来。 想到这里,又想写给谈夜声的信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让他帮忙找的法律系试卷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胡乱想了一通,又猛然忆起好像最近都没有收到阿恒的信,也不知道他在上海好不好,还有自己在新加坡的小店,要是威尔逊知道自己骗了他,不知道还肯不肯继续帮她看店。 “珍妮?” 珍妮眼神有些迷离,“什么?” “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司乡眼珠子转了转,“让自己忙起来,赚多多的钱,然后去酒吧,都有人往上扑你。” 珍妮眨巴眨巴迷蒙的眼睛,“做什么生意?” “你自己想啊,我又不是你,我哪里知道你能做什么生意。”司乡像是一个诱骗人做坏事怪叔叔,“你退掉租金有几百块吧,再加上你存的有多少,根据自己的钱来。” 珍妮甩了甩头,“好像也只有五六百。”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上有五六百,也算不得很少。 “以后再想吧,我现在很烦。”珍妮又开始哭,“我和他相爱了十几年啊,他就突然要分手,还交了不止一个新女友,呜呜……” 司乡只觉得头疼,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拎上篮子往回走,她明天还得上学,今晚不能熬夜。 走到门口,又不忍心的看她两眼。 “等你走的时候提前和我说,我请你吃饭。”司乡想着毕竟邻居一场,“到时候我做中国菜,请你和约翰逊一起吃。” “好。”珍妮哽咽着说,“等我搬走的时候,我这里的东西都给你。” 司乡应下来,叹着气走了,回了自己房间去睡觉。 第655章 珍妮告别 珍妮的动作极快,第二天就辞职了,等到食堂那边找了个过去顶替她,也不过三五天就完成。 司乡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约了周六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周天珍妮把房间退掉,就要离开这边了。 周五的下午,苏庆灵追上往校外去的司乡,拉着她说话。 “怎么了?”司乡怕她有事。 苏庆灵笑嘻嘻的,“周六去我家啊,我有点东西给你。” “周六不行。”司乡周六已经安排好了,“我邻居要走,我周六和她一起吃饭。” 苏庆灵:“那就周日。” 这是非要叫她去了。 “好,那就周日。”司乡也知道有些社交要保持,“我几点到比较合适?下午两点方便吗?” 两点到,既能避开人家的午饭时间,喝点茶就走,又能避开人家的晚饭时间。 去非亲非故又没有太多接触的同学家上门做客,还是尽量不给人带来麻烦为好。 苏庆灵也想到这层的,回家的时候和她家里人说起,就说,“呦呦说是周天下午两点过来。” 苏母闻言点头:“避开两顿饭的时间,减少主人家的麻烦,是挺懂事的。” “妈妈,呦呦的成绩非常好。”苏庆灵是有心要和司乡结交的,“也不知道私下要下多少苦功。”又说,“但是平日并不太提问,在课堂上不起眼,只是每次考试的时候,一直名列前茅。” 苏母就笑:“真正有成算的人是不会咋咋呼呼的,你和她,谁的成绩更好?” “差不多。”苏庆灵看着门外进来的父亲,叫了声爸爸,继续和她妈妈说话,“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她比我高得多一些,后面就和我差不多了。” 苏父听着母女俩的谈话,“灵灵你觉得呦呦是个怎么样的人?”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觉得有些看不明白。”苏庆灵有些感受的,“我约她吃饭,她说各买各的,我哥想让她牵线和威利公司合作,她拒绝了,我哥说了给她好处。” 苏父摸着胡须笑:“她要真立刻答应了,你哥怕是不敢找她的。” “爸爸,我知道,但是她拒绝得太干脆,让我觉得我们家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苏庆灵当时是有些不舒服的,“我见过她朋友,看起来是精英人士,也许她真的没有看上我们家。” 苏父看了她一眼,“她能一个人从中国来这里,又能在被淘汰后顺利进入你的学校,就说明这不是个没有成算的人。”又说,“你不爱看报纸,以后记得养成看报纸的习惯。” 说完带着苏母出去了,说是要去看一看新出生的小狗崽。 苏庆灵总觉得她父亲最后看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偏偏又说不上来味道在何处,倒是沉思起来。 再说司乡因为周六的聚会,当天午饭后就开始烹饪。 到了下午六点,约翰逊和珍妮相约而来的时候,满桌都是菜。 当然,是中西合璧,西式的煎牛排和沙拉,还有中式的凉拌菜和炖菜,再加上各种饮料酒水,显得非常隆重。 约翰逊率先举杯,“两个可爱的姑娘,我是真舍不得你们任何一个人走。” “一样,我也不太舍得她走。”司乡也举起杯子来,“不过她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三只玻璃杯在空中碰撞了一下。 珍妮的情绪已经比前些天好了很多了,“等我出去走一走,等我忘掉那个狗男人,我就再找一份工作好好工作。” “珍妮,要是以后有空,记得回来看一看我这个老家伙。”约翰逊说,“我已经六十岁了,你看我一眼就少一眼。” 珍妮被他说得有些伤感,约翰逊一直对她关照有加,收的租金也比别人低。 “你能长命百岁。”司乡赶忙说,“我们都能长命百岁。” 三个酒杯又碰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三人开始慢慢的吃菜。 “约翰逊,你有没有想过开一个商店,卖一些东西。”司乡觉得他每天挺闲的,“又能有些收入又能打发你的时间。” 约翰逊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放过我,我已经六十了,而且我从来就没有工作过。”又说,“我的租金已经足够我生活得很舒适了。” “好吧。”司乡边吃边说,“如果我不读书,我会考虑弄一个小店。” “卖什么?”约翰逊鼓励她,“可以弄,年轻人要多闯荡。” 司乡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我年轻人要读书,你六十来岁正是适合闯荡的年纪。” 六十来岁,有钱,还有大把时间,怎么看约翰逊都是适合创业的。 “我也这么觉得。”珍妮喝着热黄酒,“约翰逊老先生,你也许可以试一试。” 约翰逊有些心动珍妮喝的酒,“中国姑娘你先说做什么?” “做衣服吧。”司乡一直觉得约翰逊衣品不错,“弄个男人的服装店,你穿着酷一些,做老板。” 约翰逊指了指珍妮手里的酒,“你要是让我喝那个,我就答应你考虑一下。” “那个你不能喝。”司乡制止了他的想法,“度数比红酒高,你还是喝红酒吧。” 劝完了老约翰,司乡又去劝珍妮,“你如果出去玩一段时间后没有事情做,你再回来吧,这边经济发展得还不错,你回来找工作也更容易一些。” “好。” 约翰逊没要到酒,有些不满意。 “约翰逊你听我说,你毕竟有六十了。”司乡自然注意到他不高兴,“如果你年轻一些,我愿意让你喝这种酒。” 老约翰:“你不觉得很矛盾吗?你刚才劝我做生意的时候说我年轻,到了喝酒就说我老。” 哈哈哈,珍妮笑出了声。 “那你尝尝吧。”司乡没辙,给他倒了一点点,“试试,真不能多喝。” 感觉着和红酒截然不同的风味,约翰逊咂了咂嘴,看上了剩下的那些。 “中国姑娘,我教你一些生意经,如果你想说服一个人,那必然要让他看到你的诚意。”约翰逊一本正经的说。 司乡有些好笑,“哦?比如?”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想要什么吗?” 司这顿酒喝得比较晚,到最后两个客人都是扶着栏杆走的,司乡坚持着洗了餐具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一夜好眠。 第656章 浅聊 周日,珍妮拒绝了司乡和约翰逊帮助打扫的建议,一个人哭着在房里去收拾。 司乡做了一上午的题,叫了车去苏家拜访。 本以为可能会有其他人,没想到到了后才知道只有她自己。 “你是不知道,我爸妈一直说让我多叫你来玩,但是你总没空。”苏庆灵带着她直接去草地上晒太阳,“你再不来,春天都要过去了,夏天只好在室内闷着。” 司乡有些歉意,“我底子差,只怕考试不通过被刷下去了。也是考过两次多了些信心,不然只怕还是不敢出门的。” “你太小心了些,一旦入学了,不会轻易被退出去的。”苏庆灵示意送茶的佣人送下去,“我嫂嫂回娘家了,要住两天,明天才回来,我爸妈去工厂里了,今天就我们在家。” 司乡一下放松了许多,都是年轻人还好。 “你不会是专门为了叫我来把你家里人都安排出去了吧?”司乡想起些什么。 苏庆灵亲自给她倒好茶,“试试,武夷山大红袍,我爸爸专门托人弄来的。” 茶水入口,清甜甘活,是正宗的。 司乡从兜里掏出一个封好的饼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朋友送的熟普你留着尝尝。” “哇哦,这个好。”苏庆灵一上手就知道东西好坏,“你太破费了。” 司乡就笑:“我也是从朋友那里弄来的。” 两个人聊了几句,慢慢的转入正题。 “其实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不过也不是我给你的,是梁平哥和我哥让拿给你的。”苏庆灵看她神色还好,“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们工厂里的样衣。” 样衣一般在本批货物生产结束之后会集中保管,兴许以后还能用上。 但是也有些会多做几件,结束后留太多也没什么大用处。 “你可不要推辞,反正放在那里也是吃灰的。”苏庆灵说罢在前引路,去了她的房间。 苏家的房子建得大,是三层小楼,苏庆灵的房间做成套房样式,自带卫生间。 “你就在我的房间试。”苏庆灵叫佣人拿来几个纸袋子,“都是清洗好的,你跟我去试试,要是合适的你就带走。” 衣服一上手,司乡就知道有些并不是样衣,她在威利和金顺源的时候见过送来的样衣,多少会有些痕迹。 苏家给的样衣太干净了,跟正式出售的没有两样,而且几套衣服试过,尺寸没有什么偏差。 如果是样衣,尺寸不会全部是司乡能穿的。 毕竟这边的消费群体里,美国女人的骨架一般比中国女人要大一些。 只怕是苏家怕她不收,有意这么说的而已。 司乡心里有数,也没推辞,做生意也好,做朋友也好,总要给别人留个口子,不然人家想跟你打交道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我都试过了,挺合身的,你有心了。”司乡拿着几个袋子出去,“之前听说苏先生那边要回国,定好具体时间了吗?” 苏庆灵引着她去了茶室,这次换了紫砂的茶具慢慢泡上了功夫茶来,“计划是明年。” 明年,距离大清结束时间算不得长了。 司乡盘算了一下,“明年回去也可以,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那边太乱了。” “这个自然。”苏庆灵说,“我哥肯定要带一些人手回去的。” 司乡见她没有理解到,又说:“灵灵你虽然身在美国,但是我也能看出来你和你哥也学中国文化。” “这个自然。”苏庆灵有些骄傲的说,“我父亲一直说的,我们虽然国籍是美国,但是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中国人,可不得学中国的文化么。 苏庆灵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自小要学中国女人的刺绣的,虽然我学得并不好,但是基本的分类,还有绣工的好坏我能分出来。” “那也很不容易了。”司乡接着又说,“你既然熟悉中国文化,就该知道历朝历代的维持时间都在三百年左右 。” 三百年的时间,犹如魔咒一样,禁锢着每一个王朝的发展。 苏庆灵脑中转动,电光石火中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大清要亡国了?”苏庆灵吃惊的说,“你哪儿来的消息?” 司乡:“没消息,不过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 知道她不信,司乡也没有打算让她信,只是提醒她,“国内幼主当政,主少国疑,各方势力暗中争权并不稀奇。” “这点我们也知道,只是真有人敢谋朝篡位吗?”苏庆灵被她的话吓到了。 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只是这样直白的说大清要亡的还是很少的。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说。 司乡斟酌了一下用词,“一定有人,至于是不是谋朝篡位,那要看天下最终到谁的手上。” “那依你看,到谁的手上的可能性大一些?”苏庆灵也放开来聊了,“爱新觉罗氏执掌天下两百六十多年,其间明室朱家后裔也好,其他各路草原民族也好,想夺天下者不在少数,但是最终都没有成功。” 司乡点头:“对,大清入主中原之地两百六十多年,一直能压住各路势力。” “但是现在他们压不住了。” 司乡解释:“打天下的那一辈人珍惜来之不易,自然励精图治。所以努尔哈赤在塞外起兵,皇太极继承其遗志入主中原,中间略过早逝的顺治帝,再到康雍乾盛世,几乎都是打天下和治天下为主。” “不说世界发展,单说国内吧。”司乡接着自己的话说,“其实在乾隆后期,就已经开始走下坡了。” 苏庆灵听得两眼放光,“为什么这么说?我听别人都是骂道光皇帝。” 司乡摇头:“也对也不对,道光准确的来说是个倒霉蛋,谁能想到史书上记载的海外蛮夷能攻打中原呢。” 调侃了一句,司乡正了正神色,“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蚂蚁筑巢,必然要挑安全之地。 若是早早的在撒药预防,那蚂蚁自然不能来。 在家中发现蚁穴,必然是已经疏于管理,而在此时清理,损失有限,也不会伤及根本。” “所以朝政之事,并不是突然出的问题。” 司乡端着茶饮了一口润喉,“道光之前,大清的江山其实已经呈败象了。” 第657章 衰败之始 司乡来这里许久,除了在沈家时和人聊过这些,就只是和柳老从衡阳往上海的路上聊过。 今天还是过了好久之后的重新提起。 而有了那两人的提点,再加上在这里的经历,司乡说起来比起最早时候的背书更有了实际一些的体会。 “乾隆后二三十年,政治、经济、社会、军事、思想的系统性失衡。” 司乡问她:“知道和珅吗?” “知道,巨贪。”苏庆灵说,“后来被乾隆他儿子抄家了。” 司乡点头:“对,但是如果没有乾隆的纵容,他能贪那么多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若不得允准,哪个天子近臣敢贪那么多? 苏庆灵也点头,确实是这样的,别说帝王之下,就是她想在她爸妈的眼皮子底下弄点儿什么心眼,都是瞒不过的。 “允许巨贪就是信号。”司乡又说,“天下已平,天子只想享受盛世太平,你说老大松了,底下人又会怎样?” 苏庆灵接过话头:“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 “没错,所以自乾隆后期开始,大家想做的都是太平官。”司乡笑起来,“因循守旧就罢了,土地兼并严重,全国大部分的土地,有人计算过大概占七成的份额吧,都在官僚士绅之手。” 苏庆灵也不是没读过史书,“百姓没有土地,只能依附于士绅,逐渐的人口也被士绅官僚控制。” “对。”司乡眼中透出赞许,“再加上人是越生越多的。” 人口火速增长,而能耕种的土地不会无故快速增多。 “人口大涨,再加上无地可种,无粮可食,自然要起暴动。” 司乡看着她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如此。” 在权贵看来不过是家里多少几百亩地,一餐少吃一碗燕窝汤或者蒸熊掌。 实际上就是动摇江山的根本。 “所以大清江山动摇,对外是闭关锁国不与世界接轨。对内就是国政腐败。” 苏庆灵便问:“如果没有英国人率先打进来,是不是还有改善的机会?” 司乡可不太相信道光有那样的能力,“其实哪怕是当时已经有了暴动起义,有了土地兼并,但是要是真的下狠手宰杀几个头子,也能有稳定的机会。” “但是满清皇族入主中原时的那些规矩早就养出一群蛀虫懒虫来了,连皇帝都没有血性和手段了。” 司乡叹息一声,“道光皇帝要是敢杀人,他手上的政绩不会那么差的。” 不管道光帝是勇于肃清内政杀昏官贪官,还是敢于搏命杀外敌,他都不至让当时的战场输成那样。 就如同后世评价大清最后那位皇帝时曾有戏言,若是现在的幼帝,数年后的伪满帝王,只要那一位敢在生前任何时候一刀捅向日本某位高官,甚至哪怕是自缢于某些时候之前,他都能被尊称一句清烈帝。 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壮志殉国也曰烈。 想得有些远了,司乡收回神思,问苏庆灵,“你对于大清的国政是什么看法?” 苏庆灵哪里能有什么看法,她本来没想聊这个的。 见她有些尴尬,司乡把话题重新带回去,“如果国内是幼帝,他的帝位坐不长的,到时候天下乱,所以回去要格外当心。” “嗯。”苏庆灵这会儿已经不再觉得她危言耸听了,毕竟人家说得头头是道的,“那要不然过几年再回去?” 司乡想了一下,摇头:“现在回去挺好。”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现在回去更容易拿下资源,也更容易站队。 等到民国来临时,新秀登场,老牌势力不擅长改变的,就不能再占社会主场了。 想到这里,司乡提醒道:“要说危险,回去肯定是有,但是天下乱时必出人才,要是能早些访查出来一些略做投资,过几年定有大用。” “你和我哥的说法有些像。”苏庆灵说,“我哥也认同现在回去。” 司乡笑起来,“那是你不同意现在回去了?” “嗯,我给别人做了嫁衣。”苏庆灵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也许知道,我家是两三代以前到这边白手起家的。” 白手起家,来之不易,格外珍惜。 苏庆灵有些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目光短浅?” “不会,你只是爱惜家产,不愿意白白的送给其他人罢了。”司乡觉得她已经不容易了,“不过国内确实已经有改天换地的趋势了,不说洋枪洋炮那些老皇历。” “八九年前国内就引入电梯了,十几年前我们引入外国电影,几年前我们能拍出自己的电影,那边正是发展的好时候。” 苏庆灵听得点头,“有些我怎么没在报纸上看到?” “这又不是什么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司乡直言,“美国不会大幅度报道的。” 苏庆灵一番听完只觉得她对国内的了解还是有些少。 “要不然你再给我讲讲国内的其他事?”苏庆灵觉得她讲的有些东西是很新奇的,“虽然很多事情我爸妈也和我讲,但是肯定没有你从国内出来感受得那么直接。” 这个并不奇怪,苏父苏母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人,虽然也学中文和中国的习俗,但是少了那个环境,确实会少很多。 司乡见她说得恳切,就再说一些,“其实如果回去经商,在上海是最稳当的。” “那边的商业发展在全国都是领先。” “那到时候能不能请你给我哥介绍几个人认识一下。”苏庆灵老话重提,“我家在上海的生意算你一股啊。” 司乡笑着摇头,“你高估我家了,我家没什么底缊,我也没有过硬的族人和关系。” 这话让苏庆灵不信,若是真的没有族人家产,她怎么能来这边读书? 又怎么能放心家里的兄弟无依无靠? 司乡把她神色看在眼底,不去争辩,只是喝茶。 眼看她不肯松口,苏庆灵便不再提,反正距离下一年他哥走还有大半年呢。 “你想不想去我家工厂看看?”苏庆灵大大方方的邀请,“我们一起去玩儿吧,然后再去梁平哥的工厂也看看。” 司乡欣然应允,“那就去吧,我还没有见过这边的工厂呢。” 说去就去,苏庆灵的行动能力超强,让家里的佣人赶着马车就送她们过去了。 第658章 工厂(上) 苏家的工厂离得就远多了,两个人到那边花了一个多小时,当然,这是马车时间,如果是换成汽车,那好像也没多久。 司乡一路留意,从看守厂房的到做工的,主要还是华人,少部分外国人也都是女性,几乎没有外国男人。 “小心脚下。”苏庆灵在前面带路,“我带你去看她们做衣服吧,我想你也不会想去办公室坐着喝茶或者咖啡。” 司乡给了她一个眼神,“你果然是懂得我想看什么的。” 两个避开地上堆着的布料到生产的地方,见那些工人各司其职,很有活力。 苏庆灵把她安置好,自己起身去找当班的人。 “李叔,怎么回事,布料怎么堆在地上,会弄脏的。”苏庆灵叫一个中年人,“我爸妈和我哥来过没有?” 一个中年人停下手里的事情过来,“灵灵来了,那些是刚卸下来的,提前到了,正在腾地方。” “阿泽和你爸妈都在办公室,好像有客人在。” “你带朋友过来玩儿?” 最后那句话当然是问她带来的生面孔。 苏庆灵点头:“带我同学过来看看,知道我哥的客人是谁吗?” “梁平和他爸在。”李叔说,“还有你哥的一个同学,不过好像刚才已经走了。” “哦,我知道了,李叔你忙。”苏庆灵也没有别的事了,“我带我朋友玩会儿就出去。” 司乡听他们说完,心里有些想法,“灵灵,你家这缝纫机,都是市面上最新的吗?” “不是,是前几年买的了。”苏庆灵也没瞒着她,“设备每年都有新出的,我们也不能每年去换。” 司乡哦了一声,“那你们目前是每人做一道工序还是每个人都要负责全套衣服的制作?” “当然是一人一道流程,最多不会超过三分之一的流程的。”苏庆灵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工人,“他们只会其中一部分,更稳定。” 司乡点头,又问,“那你平时帮着管工厂里的事吗?” “不忙的时候过来玩儿。”苏庆灵说,“不过有时候也过来帮忙打杂。” 司乡:“你们一直做女装?” “不一定,看客户。”苏庆灵指了指一个位置,“那边最近做的男装。” “我们的客户都不大,所以单子并不固定,会换款式的。” 苏庆灵想想又说:“我哥哥近些年在尝试多接一些客户,但是你知道的,我们华人在这边实在是不占优势。” 确实,华人在这边谈的合同价格上都是比本地人更低一些的的。 “那更不容易了。”司乡由衷的夸赞,“梁家的生意也和你们家差不多吗?你给我的样衣里面哪件是梁家的?” 苏庆灵回忆了一下,“那两套睡衣是他们的,两套能穿出去的是我们家的。” 睡衣是春夏两套,平时穿的衣服正是夏天的。 看起来他们两家并不是完全做相同产品的。 “呦呦?要不要去办公室喝点茶?这里灰尘比较大,我怕把你身上弄脏了。”苏庆灵提议,“要不我们出去吃饭,我请你去华人街吃。” 司乡盘算了一下,笑道:“我都行。” “那去办公室吧,我哥放了好茶在这边的。”苏庆灵立刻说,“正好梁平哥也在,他一直想当面答谢你呢。” 司乡心下暗想,到底是专门把她带过来的还是凑巧过来的怕是不好说。 不过也是自己愿意来的,眼下过去打个照面也好。 一来是不好把人得罪了,二来万一要是真对她这边有想法,今天不见后面人家还得想法子来约。 苏庆灵于是又带着她往楼上走,一边介绍这边的布置,“一楼都是仓库和放缝纫机的地方,二楼留了做样衣的,还有我爸他们的办公室,还有专门弄出来的库房保存要出货的位置。” “用我爸的话说,就算有贼想偷,也得多搬一会儿。” 司乡边走边看,果然和她说得差不多。 对比之下,先前的妙华食品厂内部还有金顺源的仓库,这边更整齐,玻璃用量更多些,采光更足,照明设备也更好些。 职工之间各司其职,也有些人在商量事情,见了苏庆灵有些会打个招呼。 司乡记在心里,跟着到了地方。 苏庆灵敲门,开门,一气呵成。 “大哥,我带呦呦来厂里玩儿了。” 苏庆灵先打了招呼,又冲另外的人说,“梁平哥好。梁叔叔好。” “你倒是把人请进来。”苏庆泽站起来说,“让人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客人也跟着起身,梁素华就看着一个姑娘跟在苏庆灵后面进来,短发衬衫,袖子挽了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干练。 司乡进门先说了打扰,然后又道谢,刚收了人家的东西,不能等人家开口。 “我们叫你呦呦好吧,你也别见外了,我们长你几岁,你叫苏大哥和梁大哥就好。”苏庆泽抢先开口。 司乡便说:“我是求之不得,不过这大哥叫了,以后有事你们可就跑不掉了。” “自然,都是华人,你又是灵灵的同学,在这边也没个亲戚什么的。有事和我们说就是。”苏庆泽也笑,“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平兄弟的父亲。” 梁素华到这时候也知道这人是谁了,笑得和气得很,“你跟阿泽和灵灵一样叫我梁叔叔就行。”又说,“说来也是缘分,上回我家布料险些接不上,还多亏你帮忙。” “不值一提,再说你们也是花了钱的。”司乡不愿居功,“也是正巧碰到了。” 梁素华说了几句就先走了,他们家的工厂也在这附近,回去方便,留了儿子在这边,几个年轻人好说话。 苏庆泽送到门口,回来重新换了茶叶,仍旧是和苏庆灵一样的功夫茶惯用的紫砂茶具。 “呦呦喝茶。”苏庆泽先给客人倒上,最后才是他自己,“难得你肯过来,等下带你们看一看我们家的工厂吧。” 苏庆灵抢先说道:“大哥,我已经带呦呦看过啦。” “那去我家厂里看一看。”梁平接过话说,“晚上我做东。” 对于饭局司乡并不陌生,只说:“我九点之前得回去,我房东给我的门禁是九点。” 第659章 工厂(下) “那等下我和灵灵送你,我今天开车出门的。”苏庆泽立刻说,“放心,不会太晚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司乡:“这让我很不好意思啊。”又问,“后面梁大哥联系过拉斐尔吗?” “联系过,他的东西确实好,不过价格上实在是有些吃不消。”梁平脸上有些发苦,“先前我们一直供货的那家,正躲债,我们也找不着他,其他人倒是能供货,但是质量和价格总是谈不拢。” 质量合格的价格超出先前的,价格能谈下来的质量不能一直保证。 梁平最近一直在发愁这个,“目前也跟别人那里拿了些布过来,但是我们做的是高档的,很多东西都要预定,也只能用好布。” 这个司乡就无能为力了,她也不能让威利的人不赚钱还补贴这边。 “威利的确实贵。”司乡也不好不接话,“他们的丝绸全是跟苏杭一带定制的,正规流程过来的,价格上确实很难让步。” 苏庆泽接过话说:“是这样,所以我们也在帮梁兄弟再看其他的布商。” 话锋一转,又说:“呦呦有没有什么法子,说出来听一听。” 司乡看得出梁平是真的着急,就说:“你们订单稳定吗?” “还可以。”梁平说,“我们合作的一直都是老客户。” 司乡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又说:“拉斐尔那边一般不接单笔散客,如果你能保证一定的用量,说不定能够在价钱上有所松动。” “那最低得要多少?”梁平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了,并不排斥这样直接谈价钱,“要是能谈妥,我一定不会亏待了呦呦。” 司乡摆摆手,“不说那些。” 盘算了一下,上次去那边司乡帮忙对过那边的账,对于拉斐尔的底价心里有数,只是他们并不是单一要求色泽和印花,所以特别麻烦。 “不光是价格的事,主要是周期太长了,你们的订单一般都是拿到后多久开始做的。” 梁平:“一般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司乡在心里算时间,“那一定是来不及的。” 刺绣好的布料要拉到美国来至少要一个月,算上在中国的刺绣时间,多加一个月不算过分。还要根据他们工厂的要求来订制花样,一来一回的怕不是要半年。 司乡直接说:“我其实不建议你们找威利公司,算下来,从订单下来再到刺绣好了送来,小半年了,双方风险都太大了。” “如果你们能把时间延长,找威利是没问题的。”司乡也实话实说,又想到谈夜声那边,“上次你们打的那个报价贼贵的公司,如果你们要的刺绣多,也许可以从威利拿了布料过后让他们按指定的要求来做,他们在旧金山有些生意,配了些绣工在那边。” 梁平苦笑:“他那边报的是天价,我实在要不起。” 中国人工便宜,如果把绣花这一环放在中国,成本会低很多,放在美国价格会高很多。 司乡心里隐隐有些猜测,“梁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之前合作的那家,他是不是低于市场价的?” 梁平没否认。 “那家的老板开的价钱确实低些。”苏庆泽帮他说了。 梁平:“我也知道有些报价是正常价,只是先前那家压了我们一部分货款,上次从威利买布也额外超支,所以。” 梁家的工厂小,经不起猛然提高成本,也试过找客户,但是客户哪里肯加钱。 梁平也是没办法,不然也不会再找上司乡。 气氛一时有些低。 梁平强扯出一个笑,“好在那批货已经交出去了,现在的都是小单,之前余下的那些还能再支持一段时间。” “哎,你也不要太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苏庆泽出来说,“呦呦放假去做什么?要出去玩儿吗?” 现在是四月了,到六月多就是夏季了,某些科目有人愿意上课就会有老师。 司乡还惦记着秋天之前能把那三本法学书弄完呢,哪里能出去玩。 “就在学校。”司乡说,又问苏庆灵出不出门。 “她要去度假。”苏庆泽说,“原说你们也许可以一起去。” 司乡心思一转就想到些什么。 苏家这样的人家肯定是不会让女儿单独出门去的,只怕苏庆灵早就约了其他人了。 司乡就算是不上课,也不会去做突然加入的电灯泡。 “我就不去了,如果有时间,我会考虑去纽约的。”司乡推辞,“我只希望勤奋一些,到时候不会在再次开学之后被灵灵甩得太远。” 几人又寒暄起来,聊些生活中的趣事,没人再提梁平家工厂要的布料的事。 也没人提要去梁家工厂再去看的事。 晚上,梁平回家,看见父亲发愁,有些愧疚。 “回来了?”梁素华闻着儿子身上的酒气,“喝酒了?让你妈给你弄点醒酒汤吧。” 梁平摆摆手:“别让妈忙活了,只是一点热黄酒,喝得并不多。” “司呦呦那边没什么希望。”梁平直说,“她们的成本比我们先前的高太多,比其他人的价钱也高。” 梁素华也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威利的东西贵,好在贵得有道理。”又说,“如果再不行,怕是只能去做苏家的单子了。” 父子两个都沉默下来,做苏家的单子不但意味着他们要比苏家低一头。 别看现在两家说说笑笑的,真做了苏家的单子就等于把命门送过去了。 梁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要不然贷款吧,先把现在的订单继续做下去。” 梁父没吱声儿,货款的路他并不想走。 “我再想想。”梁父点燃烟抽起来,“先让一部分工人先减少一些工作时间。” 梁家父子发愁不尽,苏家父子也在讨论他家的情况,也另外谈起司乡今日做客。 “哥哥,如果梁平哥真的再找不到合适的供应商,我们真的要把单子给他们做吗?”苏庆灵知道家里的生意情况,就是苏父苏母的要求,他们并不想把女儿养成什么也不懂的娇小姐,“可是我们自己的单子本来也不是特别多。” 苏庆泽:“梁家未必肯做我们的单子。” 现有的单子,利润都是早就固定的,多一个人经手。利润空间就要再压缩一次。 苏家不可能压自家的,那只能是接手去做的梁家来承担了。 “灵灵,哥哥问你,你觉得梁叔叔为什么会有今日的局面?”苏庆泽也有心培养妹妹,“他们的工厂虽然开的时间没有我们长,但是也有好些年了。” 第660章 失眠 苏庆灵知道梁家的情况,只说:“他们的价钱压得太低了,利润太薄了。” “继续说。” “本来利润就薄,看起来是有单子做,实际上一点也不划算。”苏庆灵当着自家人的面没什么顾忌,“梁叔叔为人厚道,对工人比咱们大方太多了。” 苏庆泽笑了,冲父亲说,“咱们家灵灵还是能看出来一些东西的。” “心里有数就好。”苏父看向女儿,“虽然家里的工厂一定是你哥哥继承,但是你的嫁妆不会少的。你以后要是想去家里的工厂工作也可以。” 苏庆灵笑嘻嘻的:“谢谢爸爸,谢谢哥哥嫂嫂。” 笑完了,她端正了神色,“我今天和司呦呦聊了一些国内的,我发现她的一些见解实在是超出我之外太多了,如果她所说的家里没有亲族的说法为真,那她要么是另有靠山,要么……要么是天赋过人。” “那你更希望是哪种?”苏父问她,“要说实话。” 苏庆灵:“我也没打算不说实话啊。”贫嘴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是纯靠天赋那就太可怕了,我更希望她是背后有人指点。” 差不多的年纪,要是全靠天赋能把大清的来去说得那么清楚的,那太吓人了。 这不是看几本书照着背能行的,还得有实在的数据支持,还得有放眼全局的眼力。 苏父:“灵灵,不管她是背后有人也好,还是自己天赋过人也好,总之这样的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敌人。” “爸爸我知道。”苏庆灵低下头,“我只是以往自负聪明,一下子遇到一个条件不如我还能做得比我好的人,有些不习惯。” 苏父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哦?难道从小到大,你的学校就没有比你成绩好的人?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没有比你更受欢迎的人?” 心思被看穿,苏庆灵低下头,“爸爸我知道错了。” “这没有什么错不错的。”苏父慈爱的看着女儿,“尽量跟她打好关系。”又说,“她在这边举目无亲,你对她好些,以后就是一辈子的交情。” 苏庆灵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苏父,“爸爸,我只是有些不习惯,我会调整的,她也不是难相处的人。我知道该怎么样做。” “那你们今天聊了什么?”苏庆泽问。 苏庆灵:“就聊大清的来去啊,哦,她说大清要变天了,挺不了几年了,现在回去选些青年才俊好投资。” “哦,我知道了。”苏庆泽答道,“爸爸时间不早了,我去岳父那边陪丽丽。” 再说这顿晚饭的剩下一个人,司乡委实觉得这样的饭局累人。 看样子以后还是少去赴苏家的约比较好。 “中国姑娘回来了。”约翰逊又在和他的老朋友普鲁斯下棋,“珍妮走了,她把好多东西送到你家去了,我给她开的门。” 司乡哦了一声,“好吧,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看你?” “没有。”约翰逊说,“你不要管她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记得要上课。” 司乡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上楼去,打开门就哀叹一声。 地上放着几乎所有珍妮家的东西,把地面都占满了。 脚下小心的避开那些东西,司乡去给兰特写信,请教她如果她是梁平,遇到现在那样的情况能怎么解决。 写给兰特的信五天后收到了回复,差不多到的还有谈夜声给她弄来的好厚一摞法律相关的试卷,那厚度看得司乡脑壳疼。 再看兰特的回信,上面写的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兰特说梁家的情况拉个人入伙最合适。 司乡把信扔到一边去,这不是她该操心的。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读书刷题了。 司乡有些庆幸还好在入学之前请了拉丁语老师恶补那块儿,再加上出国前英语就不错,不然只怕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不过哪怕是后面几次成绩都还能跟上也不敢掉以轻心。 考虑了自己的钱包很久,司乡再次请上了补习老师,一个退休后在家待得无聊的老律师,专门在周末给她讲那几本法律书。 至于其他大学课程,全压缩到了周一到周五。 如此,到了暑假开始时,已经啃完了其中一本,从试卷来看,是掌握得差不多了。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夏季暑假,学校的课程可以略松一些,另外的两本法律书要弄完。 司乡连续熬了几个月了,又要继续趁着别人放暑假再学一些,专门去跟老师请假,想歇几天再上。 “当然可以。”埃洛温对于努力的女孩子一向很宽容,“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的,不过我有问题问你,为什么你的成绩一直那么平稳?” 司乡咳了一声,“说明我进步的空间很大。” “是吗?”埃洛温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如果你下一季度的成绩还是现在这个幅度,我会考虑是否劝退你。” 司乡吓了一跳,“别,我会努力的。” “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休息几天再过来上课。”埃洛温挥挥手,“别再跟我耍把戏了。” 司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那我下学期能考多少多少吧。” 门一开,外面是苏庆灵,司乡,“你找老师?” “对。”苏庆灵说,“我要参加暑假的课。” “你不是去玩儿吗?” “不去了,怕下学期被你拉得太狠。”苏庆灵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吃饭啊?” “不去,过两天吧,我困得要死,我得回去补觉。”司乡一点也不想出去吃饭,“等过两天我们再约吧。” “好吧。”苏庆灵只能先算了,“那过几天再约。” 关上的门隔绝了里外的视线。 司乡操纵着疲倦的身躯回到住处,倒在床上,在脑子里数羊。 原本以为应该很快就能睡过去,偏偏司乡在不知道数了多少只羊过后,整个人还是清醒无比。 那些各科的知识从大脑深处冒出来,化成金色的符文漂浮在眼前,又消散开去,然后新的符文又冒出来,像是在挑衅一样。 司乡在幻想出自己在抓那些符文,抓了半天,一个也没抓住。 叹气,司乡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掏出落灰的新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欢迎来到选择的世界》——谁是你的神明,谁又带你进入深渊。 第661章 恶趣味 “窥探未来,时代的大势,选择,意味着新的起点,还是更深的迷茫,一切都从今天开始。——致敬每一位处于选择中的朋友。 司乡闭上眼,感受着她从来到这里,一路上的紧张心态,心里的感觉一下喷涌而出。 “克拉拉十四岁,他正处于叛逆的年纪,他跟许多孩子一样并不喜欢学习,也不想按照父母传下来的,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办事。 所以克拉拉是一个问题小孩。 当然,这个问题小孩正好是老师眼中的宠儿,他的天赋在一众学生当中实在太过显眼,哪怕他一次功课也不做,只要他打开课本看上几眼,他就能立刻知道如何做出正确的答案。 基于此,他一直在学校过得如鱼得水。 也因为学校更快乐,所以他每天更愿意留在学校更多的时间。” 司乡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又强迫自己吃了个凉掉的馒头,继续往下写。 “克拉拉所在的学校是一个偏僻的乡村学校,学生不多,当然,老师也不多,加起来也只有二三十个孩子。 在这些人里,克拉拉最喜欢的是校长兼伙夫兼数学老师兼卫生员兼英文老师兼体育老师兼急救员的詹姆斯?泰勒,哦,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就叫他詹姆斯吧。” “詹姆斯是个好人,是个年纪大的老好人,他不是这里的人,听说他从大城市里来,因为知道这里的孩子上学太困难,拿出自己的钱盖了这个学校,也吸收了包括克拉拉在内的全村里可以读书的孩子。 他非常的有耐心,所以克拉拉非常喜欢和他说话。 ‘詹姆斯,我觉得生活无聊透了’克位拉说,‘功课很无聊,生活也很无聊’ 詹姆斯正在用扫把把墙上不知道哪个小孩儿扔的牛粪弄下来,一边提醒他,‘我可爱的克拉拉小朋友,你得躲一下,不然牛粪会掉到你的头上’ 克拉拉没动,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看出那牛粪无论如何也砸不到他的头上。 果然牛粪没有砸到他头上。 詹姆斯把扫把在水里清洗了一下,又接了一盆水去冲墙上的牛粪印记。 一切弄完,詹姆斯看着克拉拉,‘克拉拉小朋友,我们现在可以聊天了’” “‘詹姆斯,我很无聊’克拉挟再次重复,‘生活没意思透了’ 詹姆斯把他带去他的屋子里,‘坐下吧,你要喝点儿什么,咖啡还是茶?还是牛奶?’ ‘随便。’克拉挟再次重复,‘我真的很无聊。’ 詹姆斯有些头痛,‘听着,克拉拉,如果你肯静下心来感受生活的一切,也许你会觉得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就比如今天那坨牛粪,如果它掉在你身上,那就会是一件糟糕的事情,而那件事并没有发生,那我们应该庆幸,因为我叫你躲开的时候你没有躲。’ ‘我不躲是因为我知道他一定砸不到我。’克拉拉拿过牛奶,‘如果可以,詹姆斯,我希望你能弄出一些有趣的东西来。’ 詹姆斯更头痛了,他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有精力弄那些。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有把握?’詹姆斯拿着一杯咖啡在喝,他已经猜到了克拉拉会怎么回答。 ‘他一定会说就是知道。’詹姆斯这样想。 果然,克拉拉说,‘我就是知道’ ‘克拉拉,如果你认真听了课,你就会说和自由落体有关,是可以用自由落体公式算出来的。’詹姆斯语重心长的说,‘你好好学一学好不好,这个我虽然没有在课上讲,但我私下告诉过你的。你是不是不记得自由落体的公式了?’ 克拉拉一口把牛奶喝完,‘不记得自由落体又怎么样,每次考试我都能做对就是了。’” “看着听不进去的克拉拉,詹姆斯知道他其实私底下已经把所有的书都看过了,只是他看得比别人更快,所以看起来像是没有学习过一样。 ‘也许是时候了。’詹姆斯在心里说,‘是时候把克拉拉带到城市里去了,去看一看那些可以用知识构建出一切的人,这样克拉拉才能重新提起对学习的兴趣来。’ 詹姆斯行动能力极强,用五十块钱做押金从克拉拉父母那里带走了孩子,一路跋涉来了大城市,回到了跟他一样年老的小公寓里,在油灯的光下写了很多封的推荐信,一一的寄出去,等候着回信。” 司乡越写越有劲,为了更有感觉,她把电灯关掉,点上了蜡烛。 烛火在摇晃。 “‘詹姆斯,你为什么要写那么多信?’克拉拉不明白,‘你说带我来城里玩,是要带我去游乐场吗?’ 詹姆斯:‘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慈祥的看着小孩,‘克拉拉,我提醒你,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复习一下你的功课。’ ‘不必了。’克拉拉像个大人一样的说,‘它们我已经会了,我和它们已经相处了很久,现在我想放松一下。’ 詹姆斯笑笑:‘好吧,希望你过两天不会后悔。’ 这句话并没有被克拉拉放在心上,他现在更对那个旧旧的留声机有兴趣,他们的村子还没有通电,也自然没有跟电有关的一些东西。 在克拉拉把留声机拆开的时候,詹姆斯终于接到了几封回信,看着信中夹着的时间和邀请函,他叫停了正要重新组装留声机的小孩,拉着他出了门。 ‘詹姆斯我们去哪里。’克拉拉没有背书包,‘是要带我去漂亮的餐厅里吃饭吗?’ 詹姆斯笑得像个老狐狸,‘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如果你能在他手下度过几个回合,我就带你去漂亮的餐厅里吃饭。’ 克拉拉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然他不会在多年以后的自传中如此说:‘当时,我满心期待着去漂亮的餐厅,可我怎么也想不到,等候我的是一场牛粪盛宴……’” 司乡看着笔下的小孩被牛粪砸中,她笑得有些恶趣味。 果然还是得读书好,不然这么有味的内容是写不出来的。 第662章 二十块花得值 “克拉拉已经第三次被牛粪砸中了,他咬牙切齿的看向远远站着的詹姆斯,恨恨的洗干净那些臭烘烘的牛粪。 ‘哦,克拉拉,听着,如果你认输,你现在就可以结束这场游戏。’詹姆斯在远处喊,‘当然,你也可以非常没有风度的直接出来。’ 克拉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只觉得那臭味已经把他熏透了,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坏坏的老头子,倔强的重新走回了战斗圈。 新一轮的比试再次开始。 一旁的老人笑呵呵的看着,‘詹姆斯,你这样会不会对他太残忍了。’ 詹姆斯弹了弹衣角上的灰,‘是他自己愿意参与的,我说了他可以停下来。’ 詹姆斯的注意力始终停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我让他学自由落体公式他不学,我给他讲牛顿定律他不听,怪我喽。’ 另外那个老人笑得很凶,‘好吧,原来你都教过了。’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詹姆斯老脸上笑得像朵菊花,‘让你这几个学生给他讲一讲为什么别人都不会被牛粪砸中吧,教得仔细一些,然后明天再比一场。’ 牛粪都在墙上,在同样的高度上一排一排的粘了好多,旁边还有筐子装了一筐。一共三个小孩儿,规则是每个人都可以用泥土或者地上那筐往上面扔,其中一个小孩儿站在指定范围内,在哨子吹响的时候可以躲。 如果躲不开,就会被飞来的牛粪掉下来砸到身上。 另外两个小孩儿为了表示谦让,让克拉拉一人砸他们一次,而他们两个人只砸他一次。 饶是这样的让步,克拉也仍旧是输……” 闹钟响起,司乡惊觉自己写了一夜,伸一伸懒腰,看着笔下的克拉拉已经能躲过飞来的牛粪,她觉得还是不错的。 起身,去厨房弄早饭,又强迫酝酿睡意。 就在将睡未睡之际,门响了。 司乡如同小说里的克拉拉一样,咬牙切齿的从床上冲了出去。 “你最好给我一个天大的理由,不然我跟你没完。”司乡打开门,看见门外是约翰逊和一个青年警察,一下子就收了嚣张的态度,“请问我怎么了吗?” 约翰逊:“别怕,你没事,是珍妮,她把人给打了,填了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去把她领回来。” 司乡一夜没睡,脑子反应有点慢,“我去保释珍妮?她打了谁?” “打了那个狗男人。”约翰逊一脸的不屑,“珍妮去了海边玩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在市区里找了个酒吧做事,昨晚上遇到了那个狗男人,那人嘲笑她现在变得太胖了。” 听明白了。 司乡又去问那个警察,“没人受重伤吧?” “重伤没有,我们也挺同情她的,但是那男人头破了,需要付一些医药费。”那青年警察说,“保释金也要付一些。” 听到要出钱,司乡只觉得心疼,“分别是多少?” “医药费二十块。” “保释金五十。” 司乡松了一口气,还好,要是后头分别再加个零那她可就受不了了。 “行吧,我现在去拿钱。”司乡不愿意让可怜的珍妮一个人在警察局哭,看了眼约翰逊,问,“你有没有事?” “没有,但是我不想去警察局,我怕我忍不住打那男的。”约翰逊说。 司乡指了指桌子上,“那里,我新写的小说,你帮我看一下,要是有错字,你给我圈出来一下。” “哦,好。”约翰逊非常乐意,“你快去吧,迟了可怜的小珍妮就要在那里多哭一会儿了。” 只是他这次说错了。 司乡到的时候,珍妮可没哭,更多的是愤怒。 “珍妮。”司乡坐到她身边去,“你还好吧。” 珍妮一下子像看到了亲人,“呦呦……” “哎,别哭别哭。”司乡只觉得她好可怜,“乖啊,等下我请你吃饭,吃好的,我带你吃牛排。” 珍妮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先把保释金交了,司乡又去看那个男的,好吧,呃,包得太多,也看不清。 “别看了,头上被酒瓶砸了条口子,脸是打肿的,肚子上也被打了好几拳。我们到的时候她正踩着呢。”警察说,“不然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能叫她赔二十。” “哦,我补充一下,她还把人一颗牙给打掉了。” 所以不是那男的不想讲话,是脸被打了,嘴巴肿了说不出话来。 司乡一下就觉得这二十块不多了,光那一颗牙都不便宜。 要求的是写了谅解书再付钱,她怕的是后续有什么麻烦。 爽快的付了钱,司乡拉着胖珍妮就往外走,去餐厅叫了送餐上门后,拉着人回她家去。 “给你添麻烦了。”珍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钱我会还你的。” 司乡摆摆手,“不要紧,你先休息吧,酒吧的事情不要再去做了,我们找别的事。” 说话间用钥匙打开门,见约翰逊还在,把珍妮往里一拉,“我叫餐厅送了牛排和一些菜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吃。” 顿了顿又说:“那二十块赔得不冤枉,她把人打成猪头了。” 约翰逊听完战绩以后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给珍妮竖了个大拇指,还夸呢。 “别夸了,让她吃完饭休息吧,过几天看她能找点什么事情做。”司乡指了指角落的一堆东西,“那些都是你的,你回头找到地方住以后自己搬走。” 珍妮声音很小,“能不能让我先在你家沙发上睡几天?” 这个么,也不是不行。 不过得约法三章才行。 司乡把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睡觉的时候你不能把我弄醒。第二,你得尽快出去找事做。第三,下次再遇到那男的要绕开,如果实在绕不开,你再打断他两颗牙,我可以尽量帮你赔钱。” 珍妮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了,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司乡困极,“我不吃了,我回房间去睡觉,给你拿点钱,你自己去买被子吧,再买两身衣服,我的你穿不了。” 约翰逊叫她,“你这个很有味道的小说没有什么错别字。” 第663章 新书的味道有点重 白天的睡眠质量总归是没有夜晚来得好的。 司乡不过睡到下午两点就醒过来了,等她出了卧室去到客厅,发现整个屋子被擦得发亮。 “你醒了?”珍妮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了,“你想吃点儿什么?” 司乡:“你没出去买东西吗?” “被子没买,约翰逊那里有以前租客不要的,我拿过来了,正在晒。”珍妮说,“衣服,我去酒吧那边拿回来了。” “哦。”司乡进去厨房淘米,她要给自己弄点粥喝,“晚上喝粥,吃番茄炒蛋,还有豌豆炒肉,你行吗?你要不要吃别的?” 珍妮没意见,“听你的。” 粥还得煮一会儿,司乡找了些面包,又泡了些热茶,想想拿了一瓶汽水出去。 “走吧,我们出去聊聊。”司乡来到客厅坐下,边吃边问,“接下来打算找什么工作?” 珍妮:“我找过学校那边,人手不缺了,我再去附近的工厂看看吧。” 一个没有太多文化的中年妇女,能做的事情有限。 司乡:“你就没有什么特长吗?” “喝酒算不算?”珍妮尴尬的说,“我其他方面都挺平凡的。” 这时候全球大多数人都没有读过太多书,也大多数人都没有对某一方面有明显的天赋。 司乡也就没说什么,认真想过之后才说,“我想你应该先回家去一趟,看看你家里人。” “我现在没有钱了。”珍妮有些脸红,“我把钱花完了。” “那行吧,你慢慢的找事情做。”司乡也没有别的什么建议,“钱还有没有,没有和我说,我再给你一些。” 想起什么来,又补充说道:“保释金回头你给我,但是那赔钱的二十块不用给我了,算我赞助的。” 珍妮就笑,她没看出来中国小姑娘对于渣男也同样喜欢收拾。 “不要笑,尽快找到工作吧。”司乡三两下把东西吃完,“钥匙我这里只有一把,你去找约翰逊再拿一把,告诉他,在你没有拿到第一份薪水之前,我同意你住在这里。” 交代完毕,司乡又回去看她那新写的味道极重的小说。 “如果你不出门,你帮我看着火上的粥,如果你要出门就出去,我的自行车也可以给你先用。不用谢了,我学活雷锋。” “活雷锋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 司乡闭上眼酝酿了一下,又开始写了。 “极致推理,结构世界,牛粪之下,无可遁逃。 这就是詹姆斯请老友雷恩教给不爱学习的克拉拉小朋友的第一课。 既然看不上牛粪,也看不上自由落体,那就让你多吃些教训。 克拉拉是一个倔强的小孩,只是再倔强也只是一个小孩。 当墙壁上粘的并不牢固的牛粪几乎一半全部都砸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得不认输,然后詹姆斯就看到一个臭烘烘的小孩哭得五官乱飞。 ‘好了克拉拉别哭了,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对你百发百中吗?’詹姆斯问他,‘其实我教过你的,所以上次我打扫牛粪的时候你能有把握不被砸中。 但是你太骄傲了,没有认真的往下学,所以今天你才会输。’ 克拉不是个笨小孩,他已经在过程中知道了这一点了。 ‘想赢过他们吗?’詹姆斯的老友雷恩过来说,‘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计算出一些东西就可以。’ 克拉拉抽噎的问,‘是自由落体吗?可是我觉得不止这一点。’ ‘当然不止一个自由落体。’雷恩招手叫来那两个远远站着的孩子,‘来吧,你们和他说一下。’ 大的那个男孩:‘你要是答应等下把那面墙洗干净,我就教你。’ 克拉拉望着詹姆斯,他不想洗,太臭了——他忘了自己现在正是一个臭小孩。 ‘听着克拉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曾经不肯认真学习造成的。’詹姆斯一本正经的说,‘你是一个男人,你要为你自己曾经的不努力学习付出代价。’ ‘现在的清洗牛粪墙,就是你的代价。’ 有风吹过来,詹姆斯默默的后退一步,‘你也可以不学,我也不会改变这一次行程的其他安排,你只是输在这里而已。’ 并且永远也很难有战胜他们的机会,詹姆斯在心里这样说。 ‘好吧,我打扫。’克拉拉是个有胜负欲的人,‘那么詹姆斯,能不能给我弄一套衣服来,现在的衣服太臭了。’ 詹姆斯再退一步,‘哦,大可不必,你先这样穿几天吧,你已经被腌入味了。’ 所有人,除了克拉拉本人,都在笑。 那个大孩子笑完了,很严肃的说:‘其实不只是自由落体公式,还有空气阻力公式,还有匀速直线运动公式,还有匀加速直线运动公式,还有牛顿第二定律。’” “另一个小些的孩子说:‘还跟你的速度有关,我们在到达这里之前,几乎已经可以判断出你的速度有多快了。’ ‘至于你身上的味道,如果直接清洗,需要洗很多次。’那个大孩子接着说。 ‘也不可以用香水,那样只会把味道变得更奇怪。’ ‘但是如果利用一些化学配剂,比如过氧化氢、硼酸,可以帮助更快的消除。’ ‘不过表面的味道可以消除,但是你心里还是会觉得有残留的。’ 两个胜利的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让说了很多都是克拉拉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司乡一直写到珍妮叫她。 “你一直没出去?”司乡不是记得她出去过。 “出去了,又回来了,怕吵到你。”珍妮说,“我买了一张席子,晚上我睡地上。” 司乡看了眼那张席子,不赞成,“太薄了,至少买个厚垫子。” 怕她没钱,回去取了一百出来,“给,有钱了记得还我。” “太多了。”珍妮不敢要,“我怕还不起。” 司乡挑了挑眉,“我敢借给你,你还不敢收?” 珍妮没说话,她真不敢借,一百块,够普通人三五个月的薪水了。 “拿着吧,最穷不过要饭,你不死总会出头的。”司乡往她面前一放,也不管她收不收了,自己去炒菜去了。 第664章 梁家困境(上)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几乎都是早出晚归,司乡要不是写小说正在兴头上,熬得晚,只怕根本碰不到她。 面对她的忙碌,司乡只是旁观,什么也没说。 因为奔波,珍妮快速消瘦下来,原本胖胖的身躯变得轮廓明显起来。 司乡看着她身上有些松垮的衣服,叫住在厨房倒牛奶的她,“你今天得抽时间出去买一套衣服,至少看起来得体些,如果我是老板,除了在厨房洗碗这样的活儿,我是不会愿意要一个穿着这样松垮衣服的人。” “好。”珍妮也注意到了,“你今天还是不出门?” 司乡:“不出去,想趁着感觉再多写一些。”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该回学校去上课了,还有请假的法律课,也该继续学了。 可是偏偏小说的感觉也很强烈,她有些为难啊。 灵感正盛时,一天写七八千到一万字都没问题,她这一个星期已经写了四万字了。 要是停了,断了灵感,后续再想接上有些难。 思考间,有客人来访。 珍妮抢先一步去开门,见到是来过的另一个中国姑娘,侧身让过,一边对司乡叫起来,“你的老乡来了。” 苏庆灵觉得有些太过于热情了,又好奇的用中文问,“她怎么在这里?” “她最近经济上遇到点问题,隔壁房间退掉了。”司乡简单说,“我先前误会她了,她其实没有结婚,最近也没有男友,所以我可以让她暂住在我家挤挤。”又冲一个角落扬了扬下巴,“她晚上用垫子睡那边。” 苏庆灵哦了一声,又用英文说:“今天周日没课,要不要去我家工厂玩儿,最近我们新做了秋装,你去看看,要是喜欢,给你算便宜些。” 面对这个邀请,司乡真心不想去。 “去吧呦呦,你在家里待太久了。”珍妮在旁边听见了她们的话,“你该出去走走。” 司乡被她这样一说也觉得自己在家待得太久了,除了警察局赎人的那天,其他时间加起来也有一个星期了。 “那就去吧。”司乡转动了一下脖子,“珍妮你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带上珍妮,等下要是有需要拒绝的事,也多一个挡箭牌。 苏庆灵也没什么意见,“对,一起吧,我们这批衣服也有尺码大一些的,你也去挑一挑。” 两个人都叫了,珍妮也不推了,跟着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小珍妮,中国姑娘,出门啊,哦,还有另一个中国姑娘。”约翰逊又是在和普鲁斯下棋的一天,“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我儿子儿媳过来看我,我介绍给你们认识啊。” 司乡有些好奇约翰逊的孩子长什么样子,但是回来的时间还真不好说,“不确定,如果我回来的得早,我去你那边看看你孩子长什么样子吧。” 顿了顿又说:“那本有味道的我写了四万字了,写到克拉拉在雷恩那里学会了好些物理知识,还做了好些物理实验,离别前的牛粪比赛也赢了,马上就去下一个地方了。”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约翰逊为她高兴,“下一个写哪里,化学吗?” 司乡摇头:“医学吧,化学我不通啊,我也没有在这边做过化学试验。” 芝加哥文学专业里,没有强制上化学课,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熟悉化学术语。 “好吧,那我能趁你出门的时间先看吗?”约翰逊有些心痒痒,“不管有没有看完,在你回来的时候我都还给你。” 司乡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甜甜的,“如果你不介意我用你的名字给其中一个梦中的精灵取名字的话。” “当然。”约翰逊笑得满脸褶子,“早些回来。” 告别约翰逊,三个姑娘打车直奔宏远制衣厂。 今天的制衣厂没有苏庆泽,听说是和苏父一起去别的地方见客户去了。 苏庆灵直接带着人上了二楼去看样衣。 “喏,你看看这两套有没有喜欢的。”苏庆灵重点指出其中两件,“秋季新款。” 款式其实还不错,不过司乡不大想买,她刚借了珍妮钱,不想再花钱了。 “是挺不错的。”司乡夸了一句,“我都忘了问,梁大哥的工厂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苏庆灵可就有话说了,“梁叔叔还在犹豫呢,他不想做转手的单子。” “那他还做原来的单子?”司乡也有些好奇,“他们找到新的合适的供应商了?还是原来的那个又重新回来了?” 苏庆灵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看她有兴趣,苏庆灵就多说了一些,“梁叔叔是个厚道人,所以在开支上就比别家多些。他们弄这个又晚,也是自己苦出来的,当初为了拿下单子来,价钱上让得挺多的。” “所以这些年下来他们钱没存下多少,先前的单子已经亏了一部分,现在拖着,仍旧是在亏的。” 苏庆灵其实觉得有些可惜:“都是没法子,其实是他们把成本压得太低了。” 说到这里,司乡就请教起来,“你们家的生意倒是一直稳定的,也几乎都是本地美国人的单子,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么。 苏庆灵倒也没瞒着她,“我家来得早,我们已经是美国户籍了,所以在信任度上,要比其他华人高一些。” 苏家已经在这边三四代人了,根基比梁家要稳得多了。 苏庆灵又说:“其实梁叔叔他们来得也不算太晚,那会儿只要舍得花大价钱,能在其他州弄个美国户籍的,他们不肯。” “那会儿梁大哥的爷爷想着回去的。” 叶落归根,是很多离乡背井之人的执念。 司乡就事论事,“所以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合作,用你们的信任去谈客户,用他的人工来做事。” “对,但是梁叔叔舍不得放弃他们的牌子。”苏庆灵说,“加工别家的的订单,他们家的牌子就要消失了。” 一个创业出来的人,哪里能轻易舍下自己心血铸就的品牌。 司乡又问:“那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能有转机吗?” “如果他们执意不肯贷款,那他们就没有足够的钱去支持继续做之前的客户。”苏庆灵说, “可是如果贷款做之前的客户,那加上利息的部分,他们的利润空间做出来也是不赚钱的,等于白忙。” 白忙还不如不做呢。 所以现在梁家要么低头,放弃自己的牌子,去做苏家或者别人的订单。 要么是接受暂时白忙,先让工人有事做着,再利用这段时间下苦功去找新的客户。 第665章 梁家困境(下) 听起来,梁家目前艰难得很呐。 司乡并不是什么善人,也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去做善人。 所以她听了梁家的事情后也只是听过,并不去做什么。 “哎,你这个假期一天都不休息啊,改天我们去海边玩儿啊。”苏庆灵提议,“光脚踩在海滩上,感觉很不错的哦。” 司乡听得心动,但也只能是心动,行动是万万不能的。 “去不成,我可不想下学期的考试被你拉得太远。”司乡看着对衣服明显感兴趣的珍妮,“你要是实在有喜欢的就买一件先穿着,他们的衣服质量都很好的。” 珍妮拿了一件当季的大码牛仔裙子,去试衣间换上,出来整个人精神多了。 “这个多少钱?”司乡问,“你可不能说不收钱。” 苏庆灵见她执意想给,也不拦着,只笑:“给五块钱吧,外面卖十五块的。” 爽快的付了钱,见珍妮一脸的肉疼,司乡说了句,“算我送你的,回头你赚了钱请我吃饭就行。” “你自己不看一件吗?”苏庆灵笑嘻嘻的问,“我也给你算五块一件。” 司乡有些心动,也拿了一件小码的牛仔衣套装,付了十块钱过去。 “行了,走吧。”苏庆灵眼见这边没什么事情了,“我们去生产那边看看。” 三人一道又往车间去,这次没有突然的卸货,显得整个场地宽敞了许多,一切井然有序。 珍妮看了一阵,有些感叹,“以前我妈妈也用这个给我做衣服,但是她用的缝纫机比较老。” “你妈妈多大年纪?”司乡有些好奇,“你三十五,你妈妈应该六十了吧?” 珍妮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不不,她才五十三,她十八岁生出来的我。” 十八岁,听起来真早。 司乡听得有些恶寒,又一想,她要不是胆子大又有奇遇,估计也是十七八就那啥了。 “那你得回去看看你妈妈。”司乡真心劝道,“岁数大的人了,见一面少一面。” 珍妮嗯了一声,“我找到工作就去见,我上次悄悄回去见过她,她还跟以前一样漂亮。” “珍妮在找工作?”苏庆灵问,“你之前除了在食堂工作以外,还做过些什么?会些什么?” 珍妮脸红,她什么也不会。 “她以前天赋是喝酒,不过现在下狠心在减肥。”司乡开口缓解尴尬,“我想她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想到珍妮之前把人牙齿打满的彪悍,司乡心里一动,“其实她最适合去做帮助大房老婆打退小三的那种工作。” 一力降十会,足够的力量能压得人翻不了身。 珍妮脸更红了,“那会儿我只觉得愤怒,全身都是力量。” 苏庆灵听乐了,没看出来珍妮还有这本事。 “好吧珍妮,其实我们这里也在招人,如果你愿意来做衣服的话。”苏庆灵示意她看那些缝纫机,“从最基本的学起,熟练后一个月二三十块吧。” 是正常的工资水平。 司乡看珍妮还有些心动的样子,替她问了一句,“你这里美国工人不多,她来了会不会被排斥?” “多少会有一些。”苏庆灵也不瞒着,“走出这个门,就是美国人排斥他们,算是公平的吧。” “那不行,她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好,再来点刺激她会很难过。”司乡替珍妮拒绝了,眼珠子一转,又说,“我想请你帮我买一台缝纫机,最新款的,不知道要多少钱?” 苏庆灵:“我们用的算是中档的,进价二十多块。市面上最新的是通电的,进价四十多。” “那帮我弄一个吧。”司乡又开始付钱,“还得帮忙送去我家才行。” 苏庆灵:“小事。”又问,“怎么想买这个?” “想研究研究。”司乡说,“我觉得这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把布料做成衣服。” 苏庆灵:“那你要是研究不明白,到时候来这里看,我让老师傅带你。” 这次的见面还好,全程只是闲谈,并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所以告别苏庆灵以后,司乡带着珍妮去了邮局把那套新买的衣服寄给了小曲,又带着珍妮买了蛋糕去约翰逊那里。 她们回来得还早,约翰逊的儿子还没走,见她们过去连忙起身迎客。 “爸爸,你有客人。”诺尔去倒咖啡。 “不用客气。”司乡看着约翰逊,“你还没看完?” 约翰逊把头抬起来,“我岁数大了,看不了那么快,你写得很有趣味,就是臭臭的味道有些太重了。” “后面不会再有这么重的味道了。”司乡的恶趣味已经过去,“放心,我其实是很少写这么臭的主角的。” 约翰逊冲着倒咖啡过来的儿子说,“也许你们可以聊聊,他是个化学老师,可以带你做一些有趣的化学实验,而且现在正是假期。” “可是我没有假期。”司乡只觉得时间非常不够用,“我真的没有时间。” “其实要不了太久。”诺尔插话进来,“一两天就可以做好几个小实验了。” 司乡:“有现成的场地?” “我可以借我同学工作的学校实验室。”诺尔说。 “那你最近走吗?不着急走的话我再去跟我老师争取两天假。”司乡决定咬牙挤时间出来。 诺:“我要在这边住一个月。” 那就是来得及了,怎么样也得把这个时间挤出来才行。 三个人还要聊些什么,电话响了,诺尔接起来说了两句,冲司乡说:“找你的。” “喂?”司乡以为是纽约来的电话,“我是小司。” “呦呦,梁家的工厂出事了。”电话里传来的是苏庆灵的声音,“有工人因为不满他们最近薪水减少,打起来了,出了人命。” 司乡眉头一皱,“谁打的?梁平吗?” “和他没关系,是几个工人把一个管事的打死了。”苏庆灵语气沉重,“出了人命,梁家的工厂怕是最近要彻底停工了。”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约了明天在学校见面再说细节就挂断了。 “怎么了?”约翰逊见她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 司乡:“一个朋友的工厂最近生意不景气,工人因为薪水降低了,和管理人员动手,把人打死了。” “这可不是小事。”约翰逊一脸严肃,“你不能参与进去。” 第666章 新书见光 照旧的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天色亮时,司乡一杯浓茶下肚,提神醒脑。 而埃洛温在上课前见到了她那个至少看起来乖巧的学生,见到对方面上狗腿的笑,就知道她不是无缘无故的过来的。 “有事就说。”埃洛温不知道她到底来干嘛,“是不是假期又不想学习了?” 司乡:“这可是冤枉,我还是要学的,但是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什么?” 司乡拿出新写的手稿,“写了点东西,最近灵感正盛,但是我不知道它值不值得我暂时用全部精力把它写完。” “《欢迎来到选择的世界》”埃洛温把东西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你帮她看一下,记得把观后感给我留纸条。”又对学生说,“现在你去教室准备上课,你的东西等下午再来拿。” 司乡不敢争辩,乖乖的跟着回了教室去。 一节课上完,苏庆灵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去了外面。 “梁平哥被关起来了,还有那几个打人的。”苏庆灵一来就是这句,“要天价的保释金。” 司乡不解:“如果梁平没有直接参与,那应该只是监管不力,连带责任,不至于被抓吧?” “哪儿有那么多理由。”苏庆灵有些气愤,“现在工厂查封了,所有工人都只能先回家去。” “唉。”司乡也只叹气,“没找你们家求助?” 苏庆灵:“当然找了。我大哥连夜陪着梁叔叔去了死去的工人家里,赔了钱,那边不追究了。” 接下来就是政府部门的追责了。 那些工人只要动手的绝没有轻饶的,甚至可能会连累没有动手的其他工人也被遣返。 看样子梁家的工厂是保不住了。 苏庆灵又说:“梁叔叔一夜下来头发都白了一半,只怕是扛不住了。” “可怜。”司乡感慨一句,“可惜我们也帮不上忙。”想想又问,“梁家在这边时间也不算短,总还是有些底缊的。” 苏庆灵摇头:“你还是高看了这边的工厂规模,很多小厂,几百美金就能叫他们破产。” “梁家虽然不至于那么弱,但是今年的事情太多,梁平哥的保释金显然也是天价,他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两个小姑娘在这边讨论梁家的事情,那边校长室里,西奥多正拿着手写笔记本一边说一边笑。 “虽然写得很臭,但是不得不说确实也很有趣。”西奥多拿着那个手写的本子,口水哗哗的往外喷射,“从牛顿定律到开普勒,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到法拉第电磁感应,还有热力学和玻尔兹曼熵,我当年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么有趣的小说,我也不至于学得那么痛苦。” 阿提克斯把身子往后椅背上靠了靠,“你口水溅我身上了。” “嘿嘿,不好意思。”西奥多口头道歉,屁股仍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我真的觉得写得很不错。” 阿提克斯:“所以你来专门和我说这本书很有趣?” “当然,谁叫我上午没课呢。”西奥多吊儿郎当的,“我看完了,你看不看?不看我可就拿回去了,等下埃洛温要看,她还有一节课。” 四万字的东西,看东西快的人一两三个小时就能看完。 阿提克斯给了他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那我先走了。”西奥多显摆完了就要走了,“等下开会我再来。” “西奥多?” “什么?” “我们学校好不容易把财务支出控制住,但仍然不宽裕,我把你这一季度的奖金去掉吧。” 西奥多吓得说话都哆嗦了,“你……” 午休时间,司乡本来是要先去埃藻温的办公室把书领回去的,没想到先一步收到了信,叫她去校长办公室。 也闹不清是什么事,总之是不敢耽搁,司乡一路小跑过去的,到了校长室的门口时人都在流汗。 “不要急,我不吃人。”阿提克斯示意她放松一些,“你先坐沙发等一下吧。” 司乡看他样子,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放心的坐着等。 没一会儿,有两个老头子推门进来,见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国女孩,叫起来,“阿提克斯,不是要开会吗,你临时有事?” “几分钟。”阿提克斯把头抬起来,去沙发那边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那老头面前,“学生写的,你指点一下吧,我想应该合你的胃口。” “什么东西也往我这儿塞?”那老者随意翻开来,正看到克拉拉被牛粪打中,有些嫌弃的合上,“你哪个学生这么没有审美。” 阿提克斯笑起来,“你不要对牛粪有偏见,你如果多看两眼你就会知道,上面写的是墙上粘着的牛粪掉下来能否砸中人和自由落体、空气阻力这些有关。” 呃,那老者不信邪,再次翻到刚才的位置,往下看了几眼,果然是他说的那样。 “怎么样,不骗你吧。”阿提克斯说。 “好吧,你确实没骗我,只是请你告诉一下这个学生,下次不要再往墙上弄牛粪,我们学物理的也值得一些好东西。”老者看了看手表,“其他人还没到是吧?” “对。”阿提克斯点头,“有两个还在从家里来的路上,如果二十分钟不到,我们就不等了。” 司乡早在那熟悉的笔记本出来的时候就认出了是她那个,只是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里。 难道是西奥多觉得不堪入目所以举报了吗? “中国来的小姑娘,你写得很有趣的,适合给一些没有接触过这块的孩子做启蒙类读物。”阿提克斯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只是能不能答应我,如果你后面写到数学的时候,不要再用牛粪举例。” 司乡不敢拒绝这们的要求,又当着人家一个物理相关的老年人的面,尴尬的咳了一声,“要不然我回去改一改,我看能不能尽量在不太离谱的情况下改成其他常见的东西。” “这个不用改了,后面不要再写就行。”阿提克斯和蔼的说,“你这个应该还没有结束吧?后面还会写什么?” 司乡:“历史,文学,数学,语言,金融,地理,医学,从这些里面挑一些吧,不过应该不会太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全部写出来,我对有些东西没有接触过。” 第667章 严谨的老教师 “小姑娘,为什么没有其他科学?”另一个老者不满的叫起来,“都写了物理了,为什么化学,地质学,天文学就没有了?你厚此薄彼啊。” 司乡觉得他面熟,知道是学校的老师,但具体是谁叫不出来。 “老师,我没时间啊,我是因为之前旁听过几节课物理课有印象才写的啊,其他的我没印象我不能乱写啊。” 司乡想解释,“要是能写出来,我肯定希望更全面一些。” “哦,那你可以去上我的课。”那老者说,“暑假期间也有学生不回家的,课程也有,你可以去听,简单的实验也能做。” 阿提克斯在旁边介绍,“他是乔治,化学老师,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都是他调配。” “可是我没有时间。”司乡虽然觉得多学些东西不是坏事,但是首要任务是要毕业,“我是学文学的,我有课。” 乔治眼珠子转了转,“那周六日,年轻人周六日也可以学习。” 司乡心里:我谢谢您呐。 司乡嘴上:“我周六日有其他课,我自费请了一个退休的老律师给我讲一些法律知识。” 阿提克斯有些意外,“你不用休息?” “比起休息,我更想多学一点。”司乡说的是实情,“目前法律那块儿才看完《宪法学》,试卷也做了一些。 按计划,这几天就该讲《美国宪法和政治史》,我要在秋季到来之前再学一本《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例汇编》。” 这样算下来,她哪里还有时间再去听自然科学的课。 那位乔治老先生没想到这小姑娘有这么多的事,惊讶得很。 “校长先生,”司乡很是抱歉的说,“真的来不及啦。” 阿提克斯能说什么,他不能去劝学生把时间放到专业以外的地方去。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脑袋像做贼一样的先伸了进来看下有没有人。 “哦,你们先到了。”西奥多带着埃洛温进来,身后还跟着亚德罗和莉奥拉,“还有几个在停车,你们在说什么?” 阿提克斯:“在说你带来的笔记本,她没有时间,不然可以趁着暑假多听一听别的课,好写一些别的学科的入门知识。” “也许我能解决这个问题。”埃洛温已经听西奥多说了大概的情况,她看了眼她的学生,“不过我能不能问一下,能提供什么帮助?” 阿提克斯:“你先说怎么解决?” “让她暑假去听其他学科的课就是了,她的成绩能够在秋季的学期开始时跟得上的。”埃洛温说得非常简单,看见学生一脸的惊恐,瞪了她一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是可以分数更高些的。” 司乡被她拆穿,小心的解释:“其实是因为我底子浅,所以不敢懈怠。” “那些我不管,总之你暑假把这本好好写完。”埃洛温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秋季课程开始时,你要是跟不上,我就申请把你撵出去。” 不要啊,司乡在内心狂喊,她不想挂科。 “好了,你先回去吧,下午没课了。”埃洛温用命令的语气说,“你今天好好休息,笔记本明天来我办公室拿。” 司乡就这么被撵了出去,她有些怀疑的搓了搓自己的脸。 校长室里面,趁着还有些人没到,他们还能再聊会儿。 “你是说,她还有些法律的课程在自己学?”埃洛温这才知道她学生比她想象的还勤奋呢,“好吧,这姑娘的日子比我以为的还要充实。” 阿提克斯:“她写东西的趣味性很强,不过毕竟是靠稿费赚取收入的人么,这也正常。那几个家伙怎么还没到?” “莫斯利的车子在路上抛锚了,不过应该快了。”亚德罗说,“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他了。” 阿提克斯哦了一声,“那再等一等那几个家伙吧,如果半个小时内还不到,我要扣他们奖金。” 听到扣钱,其他人可不愿意再说什么,谁嫌钱多啊。 “嘿,老家伙,你还没看完吗?”乔治有些无聊了,“亨利,你还有多久看完。” 亨利头都不抬,“再给我半个小时就行。只有物理的情节,你一个教化学的凑什么热闹。” “你个老家伙。”乔治生气了,“我只是让你看快点儿。” 亨利不紧不慢的翻页,“你不要急,这个地方写得不严谨,我得给她写出来。” “亨利,那只是启蒙读物,不是正经教材。”阿提克斯劝道,“要不然你等她写完了再拿去改。” “不行,小孩子看到再学坏了。”亨利掏出笔来,在边上开始写,“文化工作还是要教给有文化的人来做,这样不严谨,让小孩子学错了怎么办。” 司乡还不知道她随手写的一点小东西引起一位老教师的不满意。 被收走工具的她正好趁机好好休息一晚上。 晚上去干什么呢? 也许可以去看个电影,也可以好好睡一觉,看看约翰逊和普鲁斯下棋也行,叫上珍妮出去逛逛好像也不错。 “呦呦,你去哪里了?”苏庆灵回了教室看到她,“你没去吃饭?” 司乡:“去了一趟老师那里。” “哦哦,晚上一起吃饭吧。”苏庆灵其实难得逮到她,“你有没有别的事?” 司乡不免想起梁家的事情来,提议道:“梁家那边,别的忙我帮不上,你帮我带五十块钱过去吧。” “你认真的?”苏庆灵有些吃惊,五十不少了,“给完你还有钱吃饭吗?” 不怪她这么问,司乡家里还借住着一个珍妮呢。 看珍妮那个样子只怕司乡得给她垫生活费的。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可以,我生活不成问题,我也只送这一次,多了也没有。” “行。”苏庆灵见她真愿意也答应了,“我带你过去,你亲自送好一些,多少是你的心意,正好我也去看一看梁家婶婶。” 两人约好,司乡叫顺路的同学经过自己那边时给约翰逊带个话,免得珍妮要是在家还得等她吃晚饭。 想到珍妮,她又叹气,那个女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做呢。 第668章 投资(上) 次日,司乡去埃洛温手里拿到笔记本时,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了?是亨利哪里写得不对吗?”埃洛温不是很明白中国来的学生为什么这样神情。 司乡仰头看了天花板,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只是想写个小说,我不是想写学术论文啊。” 埃洛温笑出声,她看过那里头的批注了。 密密麻麻的,写不下的地方还另外用纸条子单独写了放进去。 “呦呦你听我说。”埃洛温劝解着,“我们要尊重一个老教师的心血,他也只是怕不严谨而让看这书的人弄错了。” 司乡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了,认命吧,写都写上了。 “算了,我回去想想怎么弄吧。”司乡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老师我们等一下教室再见。” “你等下。”埃洛温叫道,“去找乔治吧,我这边的课秋季的时候你再学。” “你认真的?那我真挂科了怎么办?”司乡有些害怕。 埃洛温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领悟去。 司乡也不敢继续问,往乔治那边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埃洛温摇摇头,拿上课本也往教室去。 地点来到苏家,苏父听着梁素华来访,心知怕是要为难,叫佣人把客人请到了书房,又交代了妻子几句话,也往书房去。 一进门,苏父先开口问:“你我多年之交,也不必拐弯抹角,你情况如何了?” “要三千美金。”梁素华笑得艰难,“阿平的保释金一千,工厂解封两千。” 饶是苏父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不禁吸了口冷气,哪怕是他家的工厂比梁家的大一点,利润空间也大一些,一年的利润也没有几个三千的。 梁素华自然也看得见老友的面色。 “我……”梁素华也开不了口说借钱的事,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一句,“还请苏大哥帮我问一问,我那房子,有没有人愿意要的。” 苏父吃惊:“真到了这个地步了?” 卖房子卖地,就是到了山穷水尽了。 梁素华笑得苦涩,“卖房子,总好过卖机器。” 苏父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伤感,他也是一路艰辛过来的,深知工厂要弄起来有多不容易。 那些机器在他们眼里跟命一样。 “我前面听说不好的时候已经有所准备了,只是账房那里腾挪许久,也只能腾出一千来。” 苏父打开抽屉取出支票,“你也尽量问一问其他朋友吧,房子最好还是不要卖。” “苏大哥之恩,小弟感激不尽。”梁素华接过支票,只是仍然坚持卖房,“房子还是得卖,等房子钱拿到,这一千立刻还你。” 苏父不再说什么,知道这一千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我送你吧。”苏父也不留他,“房子的事,我立刻就去找朋友问,你想多少出手?” 梁素华:“我十年前买的,花了两千美金,现在只要两千六百美金。” “好,我问一问。”苏父应承下来,看着人走远,叹着气回去。 “怎么说?”苏母迎了上去,“是来借钱的?” 苏父摇头:“他倒是没借钱,只是托我卖房,我看不下去,把准备好的那一千给他了。” “算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吧。”苏母没反对,“那他房子多少钱出手?” “二千六百。”苏父说,“平心而论,价格是低,只是我们家却是不好去买这个房子的。” 苏母没说话,梁家哪怕生意没得做,人却是还在的,他们低价买了这个房子,过后再见面只怕是不好说话。 “等下我去同乡会走走,先把消息放出去。”苏父是个守信的人,“答应了就要替人家帮忙。” 苏母点点头:“和庆泽说一声,多叮嘱一下厂里的工人吧,别弄出梁家的事来。” “放心,我们厂里的生意一贯稳定,不会出这样的事的。”苏父扬声叫了下来进来,吩咐去备午饭,等佣人走了,重新和妻子说话,“也是梁素华心太软,把底下人心养得太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苏家的工人,但凡有一点不服的苗头,立刻就要清出去,哪里至于酿成大祸。 苏父动作极快,梁家要卖房的消息很快通过同乡会里传了出去。 连在学校的司乡也知道了,当然仍然是通过苏庆灵知道的。 听到两千六的价钱,司乡还挺有兴趣的,毕竟现在华人在这边买房不好买,一般只能租。 少部分在这里生了孩子的,可以通过打官司让孩子的的户籍落在这里,然后通过家长代持的形式拥有土地权力。 虽然仍然不是百分百保险,但是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你有兴趣?”苏庆灵眼睛一转,“你要是毕业以后想留在这边,倒是可以买。” 司乡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但是没说出来。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司乡问,“我不一定买,但是我想看一看。” “小事,我去请假,你也请个假吧。”苏庆灵转身就走,“白天去好一些,等下在校门口碰头。” 约好地点,司乡进去请假,没一会儿就到了校门口,两人坐车往那边去。 “正好我爸爸那边也要带人过去看,等下我就说是找我爸爸的。”苏庆灵提醒着,“你要是看上了就悄悄跟我说。” “梁家卖房是山穷水尽了。” “就剩厂房和机器了。” 只是就算还有厂房和机器,他们也很难在短时间顺利开展生产。 司乡也心里有数,如果还有钱,不会到卖房的地步。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其他人之前到了。 梁素华早先得了有人来看房的消息,哪里都没去,就等在家中,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气。 叹得两个帮佣都听不下去的时候,有客人来了。 两个佣人对视一眼,一个说去泡茶,另一个说去迎客,嗖的一声跑开。 梁素华也站起来,远远看了是苏庆灵和司乡,强打起精神过去。 “灵灵来了,呦呦也来了。”梁素华不愿意在小辈面前露怯,只是他眉眼间的愁色又哪里是轻易能散去的,“进去坐吧,让你们梁婶婶给你们拿点心吃。” 第669章 投资(中) “梁叔叔,我和呦呦下午没课,我就过来找我爸爸了。”苏庆灵也不拐弯,直接就问:“梁叔叔,我能带她看看房子吗?” 梁素华只当两个人是来玩儿的,“看吧,反正你小时候来得多,你都知道的,你们去玩儿吧。” 把两个人打发走,梁素华坐回去,仍旧望着大门处,等着苏父带着同乡会的几个老乡过来。 避开人,司乡一边看房子的情况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这房子虽然旧了些,但是也不至于两千六吧。” 苏庆灵同样小声说:“着急出手,不然卖个三千多四千多没问题的。” 四千,目前普通工人差不多两百来个月的薪水。 “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请了老师傅过来看过,说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材料。我爸爸跟着过来听到的。”苏庆灵话中不无可惜,“可惜我家和他们家关系到了这里,不好买过来。” 司乡听得分明,苏家有钱,但是顾忌着两家的关系,不好买。 不然消息只怕是不会露出去的。 “行,除了房子,还有其他的配置吗?”司乡跟着到了楼上,见了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猜想该是染素华的太太。 “梁婶婶。”苏庆灵叫了一声,“我带我朋友过来看看你。” 梁太太先前听丈夫和儿子提起过司乡,见人来了,要起身去叫佣人拿些茶水点心来招待。 “梁婶婶不要忙了,我是来这边等我爸爸的。”苏庆灵拦住她,“我带她去后面转转,看看婶婶的菜园子就行,等下我爸爸来了你和他说一声我在这里。” 梁太太也实在是没有太多精神,闻言也不留,“好,你们去玩儿吧,晚上留下来吃饭,你爸爸来了我和他说。” 告辞出来,苏庆灵带着人一路往后面去。 到了没人的地方,苏庆灵才继续说房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房子其实不差,七八个房间,够一家人住的。” “菜地也有,他们自己把原来房主的花园用来种菜了。” 苏庆灵带着人走到菜地前,“看吧,一家人也肯定是够吃的。” 这样的一处房子,二千六是真不贵。 司乡盘算了一下,还真的有些心动。 “真想买?”苏庆灵再次确认,“想好了?” 司乡又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买。”停了停又说,“如果有其他人出价更高或者刚好,我就不买了。” 换言之,如果其他人压价,出不到这个价,她还是愿意买的。 毕竟人家有难处,她也不是来捣乱的。 “行,那我们慢慢走回去,我先和梁叔叔说一声。”苏庆灵也不多说废话,“如果确定要买,那等下可能要先付点定金给梁叔叔。” 无凭无据的,也是怕梁家不敢相信。 司乡点点头,拿出钱包来,“我身上带的不多,只有一百多,可以做定金,其余的可以明天一早银行开门的时候去取。”想想又说,“如果可以,我还想去梁家的厂里看看。” “他们厂被贴了封条,我问问取下来了没有,不过如果保释金交上,那应该就很快了。” 苏庆灵对于这边的相关规定还是很清楚的,“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道慢慢往前面去,可巧碰上苏父带着几个人绕着房子周围在看,一边还说着些什么。 苏父一眼看到女儿,和其他人打了招呼,朝她们走过来,到了近前,“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还带着呦呦一起。”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神态当中全无责备的样子。 “爸爸,我带呦呦来看梁叔叔的房子的。”苏庆灵抓紧机会说话,“她说如果没有人出到二千六或者更高,她可以出这么多。” 苏父愣了一下,“呦呦想买?”他善意提醒,“梁兄弟要的是现金,如果是从家里汇款,他一定不会等的。” “如果没有人出价到二千六,我可以买。”司乡确认自己的意思,“来得匆忙,只带了一百多,已经交给灵灵了,如果买,那剩下的部分明天一早银行开门可以去取。” 见她钱款上面说得没问题,苏父便点了头,“那我等下见机行事,你们两个小姑娘轻易不要说话。” 有了苏父出面,两个女孩子直接去了前面,寻到等候的梁太太,陪她说话。 房子总共也就那么大,全部看完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所以一群人很快就重新回到厅里来,寒暄两句过后,想要的就可以开口了。 苏父是中间人,他先来说话,“如今也是梁兄弟遇上难事了,如今他急需资金,咱们能在这边熬到有点产业不容易,大家能帮一把的帮一把吧。” 同乡会中被推举为会长的人姓孟,他接过话头:“正是如此,来此地都是不易的,我们也不好看着他落难无助,能出力的出些力。”场面话说完,他开始点名,“老刘,小朱,小万,你们怎么说?” 被点名的三人对视一眼。 小万:“刘大叔年长,若是刘大叔不买,那我和朱哥再商量。” 另外一间屋子,司乡和苏庆灵静静的喝茶,并不多说话,梁太太时不时的看门口的方向,显然是着急的。 苏庆灵不忍心,叫了她一声,“梁婶婶,如果今天来的人没有付现银的,呦呦也可以买。” 梁太太思绪回笼,看向客位上的人,“呦呦当真能解我家的燃眉之急?” “如果今天的其他人没有立刻签订契书的话。”司乡点头。 梁太太忽然松了口气,心里想的是还好还好,还好还有个托底的。 “您别担心,会没事的。”司乡也出言劝解,“三贫三富不到老,过了这坎就好了。” 梁太太强扯出笑,“承你吉言。” 又等了一阵,佣人进来了,“太太,苏老爷让过来问苏姑娘,有人愿意出二千八百块,三天付清,问一下这边的意思。” 苏庆灵看向司乡,“你怎么说?” 梁太太也有些焦急,她总还是希望房子能多卖一些钱的。 “梁家婶婶,你们离了这里,还有地方住吗?”司乡不答反问。 梁太太不解其意,只说:“既然卖了房,那我们家自然要腾出来,先去厂里住着吧。” “灵灵,你和苏伯伯说,我仍然出价二千六,现银,明天一早可以付钱。”司乡眼角余光瞥到梁太太神色又变差起来,“但是这房子我并不着急住,所以梁家人仍然可以住在此地。” 第670章 投资(下) 苏庆灵点头:“难为你好心。”又问,“那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吧。” “也没什么要求。”司乡微笑,“我想买这房子并不为住,只是手上有点闲钱,做个投资罢了。” 顿了顿,又说:“如果梁家仍旧住这房子,以每月十五美金的租金计算。” 这房子虽然在郊区,但是地方大,而且支付得起十五块房租的也不会是太穷的人,这价钱不过分。 梁太太有些心动,能继续住在这里当然比搬走更好。 别的不说,那些不知情的朋友对她家的生意就能多一层信心。 “至于其他的。”司乡早已经想好了,“若是将来梁家生意好转想再把房子买回去也成,价钱上我也不过分要求,只是我也不能白忙,一年内买回去加房价的两成半。三年内只加两成,三年后就按市价来了。” 司乡目的很简单,虽然房子会涨价,但是对于不被法律保障权利的房产和土地,她一个关系不过硬又不会一直在这边待着的人赚些钱是最好的。 苏庆灵自小耳濡目染,看得出来她还真就只是想挣点钱。 “梁婶婶同意吗?”苏庆灵也算是中间人了,“毕竟两百的差价,我们两家又是多年的关系,我肯定要问您的意思。“ 梁太太不敢相信她这样好说话,“呦呦真肯如此?” “当真。”司乡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只是再把话说清楚一些,“一是租金要先付两个月的,付一押一。二是你们再买回去的时候我要从中赚钱,一年内两成半买回是多加六百多美金;三年内买回多加五百二。” 钱上的事情要说明,免得后续人家看她心里不爽。 司乡把话摊开来讲,“我最多等你们三年,因为我大学毕业后未必会留在这里,所以走前我会把房子处理掉。” “那就依呦呦所言。”梁太太心下大定,“你去请老爷和苏老爷过来一趟。” 苏庆灵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她同学买房跟买菜一样决定得那么快。 “呦呦,你真想好了,等下梁叔叔和我爸爸来了你可不能再后悔了。”苏庆灵真有些担心。 司乡微笑点头:“想好了。” 难得遇上这样的机会,该出手时就要出手,这是和兰特学的。 “放心,我不会后悔的。”司乡给她吃定心丸,“哪怕是三年后卖不掉,或者降价亏钱进去,又或者是法律改变被收走导致血本无归,也不会对你和梁家有任何怨言。” 话说到这份上,苏庆灵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 苏父和梁素华来得很快,一进门听到梁太太说了情况,梁素华有些不敢相信。 “呦呦当真愿意让我们继续住在这里,也愿意让我们再买回去?”梁素华有些激动的。 司乡:“对,但是租金和加价的部分您想好。”又说,“还有那两百块差价。” 一年时间就要多出最高八百三十;三年时间要最高多出一千六十。这不是个小数目。 多少华人劳工是轻易拿不出来的,小生意人一年都很少有这样多的纯利。 当然,苏家这样生意稳定的工厂肯定是不止的。 梁素华:“我们占便宜了。” “那就写一份契书吧。”苏父在一旁说,“呦呦给了一百多的定金在灵灵那里,现在给梁兄弟,剩下的明天一早去银行取出。” 司乡没有意见:“自然,只是等下得麻烦苏伯伯帮我叫个车,我回学校去请假。” “小事。”苏父哪里会计较这点,“至于相关手续,两日内让梁兄弟和阿泽陪你一起去办。” 当下两边说好,梁素华立刻取了笔墨过来,苏父三两下写好,各自摁下手印。 司乡把那契书收进钱夹里,心里有些激动,她第一次买房的呢。 外面,等候的几个人看见梁素华两人进去,孟博文看梁素华神情比之前松动,便问,“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苏父代答:“也算是好消息吧,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这速度有些太快了。 那小万和小朱还好,两家都是一时凑不出两千多的,所以没有抱什么希望。 只是那姓刘的老人攒了多年的钱,本就是要买房子,昨天听了消息,连夜找了亲戚朋友想筹钱,专门为了房子过来的。 现在听到房子已经被人买走了,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 “恭喜。”孟博文看了眼老刘的脸色,“想必梁兄是拿了高价了。” 梁素华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肯说明,只含混道:“其实都差不多,只是……” “只是人家先付了定钱,又说好明天一早银行开门能付剩下的部分。”苏父接过去说,“其实说来是小女的同学,那边之前和梁兄弟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苏父给梁素华一个眼色,“先前周家仓库被烧,梁兄弟的布料还是那位想的办法,所以不太好拒绝。” 这话一说,老刘就知道他是争不过了,能在生意上给人帮忙的,又能立刻付现金,他哪里比得过。 “苏兄,梁兄弟,有这样的关系也不早说。”孟博文故作不满,“如此青年才俊,我们先前一点也没听着风声,你们也藏得太紧了些。” 苏父笑道:“是小女的同学,她一心都在读书上,平时甚少出门,此次也是让小女代为送来的定金。” 言下之意,人家不太想见你们。 孟博文几人先前是看到了司乡和苏庆灵的,便问:“是不是今天跟灵灵一起来的那个?” “正是。”苏父回道。 一时几人心思各异。 梁家本来底子就浅,眼见更见衰败,自然是有人来看热闹的,小朱和小万还有孟博文就是此列。 真心想帮忙的当然是苏父,想从中取些便利买房的是老刘。 当然,还有些其他也想买房的今天没跟着过来。 “你们可不厚道,有老乡也不带过来。”孟博文最先说话,“小姑娘家家的,也该过来登记一下,也方便互相照应。” 苏父:“并非是我从中阻拦,实在她平日只在学校和住处,等闲我家灵灵都见不到几次。” “苏兄,梁老弟,那小姑娘既然学业繁重,那今日大家碰到了不如见一见。”孟博文可不愿意放过这么个人。 苏父心里暗骂老狐狸想明晃晃的抢人,面上仍旧是笑:“我们先前进来时她说要走,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这边,梁兄弟让个佣人去看一看吧。” 第671章 制衣 人当然是还在的,但是肯不肯见就要看司乡自己的意思。 也是苏父怕司乡或者现在愿意见些人,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不然直接就说人悄悄走了。 “要去吗?”梁太太叫了佣人先出去才问,“要是呦呦不想见,就直接说你走了。” 司乡现在还不想去跟太多人打交道,轻轻摇了摇头。 “你过去回话,就说两位小姐已经一起走了。”梁太太现在自然是要站在司乡这头的,“还有,我备了饭菜,请客人们留下用饭。” “好的太太。” 佣人去了,梁太太和司乡笑道,“不见也好,刘老板见了买走房子的人,只怕是高兴不起来,他说话有时候不太客气。” 司乡轻笑着点头,话锋一转,“那生意上的事,您家又是怎么计划的?” “走一步算一步了。”梁太太笑得苦涩,“如今已没有我家可以选的。” 经此一事,梁家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做别人的订单,她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司乡看得出来,梁家都是实在人,比起苏家少了一些灵活圆滑。 “梁太太,我听灵灵说你们家先前是做睡衣一类比较多些。”司乡左右无事就和梁太太聊了起来,“想必市面上常见的款式都能做下来吧?” 染太太点头:“做衣服也就那些功夫,如果有现成的图,一般是没有问题的。” “那如果是我说出想法,能不能做出来呢?”司乡问。 梁太太想了一下:“早年间我们也给单个客人做过衣服,当然每个客人的情况不会一样,也是各有要求的。” 早年间梁家也是白手起家,先给个人做衣服,后面慢慢的才开始请人往多了做。 “那我想请梁太太帮我做一套衣服。”司乡说,“仿马面裙长裙配黑色衬衫,袖口绣莲花纹,裙子颜色你定。另做一套西洋女人的日常衣服,不拘连衣裙还是裤子,符合洋女人穿着习惯,尺寸明天给你们。” 想想又说:“钱方面我明天先付五十定金,多退少补,你看如何?” “你帮我家大忙,本不该收钱。”梁太太知道这是在继续帮她家,“只是我家目前这些情况,我实在是……” 实在是说不出口不要这个钱。 司乡笑道:“不必如此,做生意本就是要钱的。”又说,“我那两套衣服不急,但是一定要做好。钱方面,我那里的票是花旗银行的,明天我们可以直接在那边碰头。” “哎,好好。”梁太太连忙答应下来,又起身要去安排晚饭,“你们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我们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司乡时间掐得紧,“灵灵明天帮我跟老师再请一会儿假吧。” 苏庆灵也跟着说:“梁婶婶,她是真的忙,我一天天的除非专门去找,不然都看不到她人。” 两人一起拒绝,梁太太不好再留,只是总归是不好意思。 也幸好外面的客人没留多久,两个姑娘也跟着苏父一起出去,也免去了梁太太的尴尬。 “我们家这是走运了。”梁素华把客人送走后说,“好在能把孩子和厂子保住,只是又要从头干起,你也得跟着辛苦了。” 梁太太扶着丈夫往里走,“苏小姐说付五十美金让我们帮她做两套衣服,本不该收钱,只是我们家这状况。” “给她把衣服做好些吧。”梁素华叹气,“我们家现在是真难,等以后好转了再慢慢回报。” 也只能这样了。 再说司乡到家以后,把票翻出来准备好,又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来写后面的一些东西,化学实验没做几次,先写历史。 “时空对望,错位交替,千年万年之后,不变的月光下,后来者一点一点旁观、模仿、领悟、感叹着那些古人的一生——历史……” 写到不知道几点,珍妮回来了,见着她还伏在桌案前,倒了杯热牛奶过去。 “回来了。”司乡转动了一下脖子,“又过去几天了,你好像又瘦了。” 珍妮坐在旁边,“是,前几天买的衣服又小了,我打算回家去一趟,让我妈妈给我改小一点。” “挺好。”司乡赞成的,“回去陪陪你妈妈,你工作怎么样?” 珍妮:“有个餐饮老板看到了我的决心,说我能瘦下来,那我干别的也能成功,同意让我去做服务员。” “薪水多少?” “每个月二十块。”珍妮随意的说,“虽然不高,但是他可以腾出一间屋子来给我住,哦,听说那间屋子以前是做仓库的。” 司乡皱眉,担心可能有老鼠,委婉的问:“是个男老板?” “对,男老板。”珍妮如实说道,“我虽然觉得他眼神不大好,但是我现在确实需要工作。” 司乡制止了她,“别去了,你等我给你找一下吧。” “你要是不小心再把这个老板给打了,那我可不能帮你赔钱了,我现在有些穷。” 司乡把话说明白,“我最近的经济状态不支持你打人。” 珍妮有些脸红,她欠司乡的钱有点多了好像。 “你最近回家去看你妈妈,等你从那边回来说不定就有工作了。”司乡想的是就算去兰特家里做女仆都比去色眯眯看她的老男人手下做服务员要来得好,“记住了没有?” 珍妮笑得可甜可甜的点头。 “行了,没有别的事你就去休息。” “你有封信。”珍妮起身去拿,“约翰逊让我转交给你的。” 信拿过来,是兰特的,说是她已经恢复了在家族中的工作,目前和几个堂兄弟打得如火如荼。又写了罗伯特出去休假,要是司乡再见到罗伯特,态度一定要好一些,尽量别得罪。 再往下看,让她不要光顾着学习,没事多出去玩一玩,还有别忘了有机会要挣钱。 信写得短,几下就看完了。 司乡想了想,提笔写了回信,说了最近在写新小说,还有买了梁家房子做投资的事,问她的意见。又问她和凯最近的关系如何,还有谈夜声最近的近况。 写好封好,见珍妮还没走,挑了挑眉,“你不睡觉?” “现在去睡,哦,呦呦,我能不能和我家乡的朋友提起你?”珍妮问,“如果可以,我还想邀请你去我家做客。” “可以说我们是朋友,”司乡:“但我最近没有时间去做客。” 第672章 考虑 珍妮第二天就走了,司乡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很快她就重新投入到新的事情里,一直忙到半个多月后梁家人上门来找她。 来的还是梁家三口人,专门送衣服来的。 衣服也确实做的好,针脚细密,各处细节也到位,比司乡想象的要好。 “要是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可以拿回去改。”染素华说,“总归是要满意才行。” 司乡把衣服放回去,“衣服很好,钱够不够,我要补多少?” “不用补了,原不该收的。”梁素华说,“要是后面还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找我们。” “那现在厂子重新弄起来了吗?”司乡还是关心的,毕竟他们有事情做自己才能有房租收。 梁素华:“做的苏兄家的单子,主要是我们自己家做,工人只留了几个。” 其实不只是工人几乎全部遣散了,就连家里的佣人也全部遣散了,现在家里的家务和厂里的所有事情都是他们一家在做。 说到这里,有人在拿钥匙开门,司乡过去打开,就见珍妮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篮子,身后还跟着个胖胖的女人。 “你让开,别砸到你脚背,哦,我的天,它可真重。”珍妮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着 ,嘴里还在不停的说话。 “我得和你道歉,我的妈妈,她一定想来看一眼我住的地方,不过她只看一眼她就走。” “这里面有我妈妈送你的礼物,还有她做的一些东西,一定让我拿过来,虽然我觉得那些礼物可能并不适合你,但是我拗不过她。” 她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基本上把情况说明白了。 司乡叫了声阿姨,把客人让到沙发上去,“珍妮,你至少要留你的妈妈在这里住一晚上,你不能让她立刻就走。” “可是、”珍妮欲言又止,这间房子并不宽敞,她也不想让她妈妈知道她睡在地上,可是她不能当着客人和她妈妈的面说出来。 “呦呦,你有客人,我们就先走了。”梁素华要起身告辞,“下个月的租金在这里,你收下吧。” “你们等一下,可能还有点别的事。”司乡说,“珍妮你这一两天还有没有事?” “她没有事,你有什么事尽管让她去做。”珍妮妈妈说,“我保证她一点都不会偷懒。” 司乡笑起来,“让她去一趟纽约帮我送个东西,就是那两件漂亮衣服。” 又对梁家人说,“如果方便,我想问一下你们工厂的情况,你们最高的产值和你们有多少缝纫机,还有你们之前和现在的利润空间,我还想去你们厂房里看一看。” 这些都是工厂的详细数据,平时说要看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是现在,梁家已经没有什么了。 别人想惦记也惦记不走太多东西。 梁素华做了多少生意,又知道司乡有经济能力和关系,眼下一听就知道他家的机会来了,哪里还会隐瞒。 “不如去我们厂里实地看一看。”梁素华邀请,“实地看一下比较好,我还留了不少样衣,也可以一起带过去。” 司乡:“会不会耽误你们本来的生产计划?” “不会不会。”梁素华连忙摆手,“我们现在就去。” 司乡对于梁老板的通透还是很满意的,遂一道赶去了梁家的工厂。 四处看过,也听了梁家厂里的历史和现状,果然和梁素华说的差不多。 “我们现在也就三五个人,都是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这里做的。” 梁素华也不避讳自己的短处,“我自知心软,这几年也慢慢的收手,让孩子来管厂里的事,只是又往往放不下,有时候又管起来。” “现在想想,要是交出去之后就不干涉了,也许按年轻人的想法来未必有此祸患。” “每个人方法不同罢了。”司乡看着那几个工人做事稳当,“这样的工人,如果是新手,要多少时间能培养出来?” 梁素华:“最少也得一两年,他们都是能独自做成衣的。” “做衣服,得有些技巧和眼光才行,起码得看得懂图样,哪样色彩搭配好看,哪样材料是什么性格,都得心里有数。” 一件衣服不止一道工序,一个人能独立做出来就代表他可以去外面开个小店专门做固定款式的衣服了。 “那梁平哥自己能画图吗?”司乡和梁平的接触还不多,不知道他有多少本事,“男装、女装、儿童服装,他更擅长哪一样?” 梁平脱口而出:“女装。” “那套女式西洋衣服就是他做的。”梁素华接着儿子的话说,“别的不说,让他做生意不一定行,但是做衣服一定没问题。” 问了许多,司乡也算是有了数了。 只是这些还不够。 司乡又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我能看看你们的账本吗?” 梁素华没有多犹豫,“阿平去取来。” “要是不方便就不看。”司乡赶忙说,“别为难。” 梁素华让儿子继续去取,他家都到这程度了,哪里还有什么为难的。 不多时账本取来,司乡翻着看了几下,眉头越看越紧。 梁家利润空间,最高时百分之五,低时百分之二三。 她去过拉斐尔那里,也在他的帮助下看过旧金山的几个服装厂数据。 那边的华人服装厂的利润空间百分之十到十五,这里虽然不比旧金山更有华人劳工的廉价优势而节省的人力成本,但也不该是这么低吧。 照这个利润,他们家这房子和机器能攒下来也是个本事。 “梁叔叔,恕我直言,你们这个,也太低了。”司乡还真是直言不讳,“这是只有你们一家如此还是整个芝加哥的华人服装厂都如此。” 梁素华略有些尴尬,“这边大部分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苏家的厂要略高一点,大概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三。” 司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那你们能接受有人入股吗?” “不是单纯的钱财技术入股,是要你们拿厂房机器来赌。” 梁素华惊了一下,他刚才决定带人来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他以为司乡怎么也要回去考虑很久。 现在看完直接就说了,他有些措手不及。 再加上要拿厂房机器做赌注,梁素华有些犹豫。 梁素华深思起来,要是赌了,一个不好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们考虑一下吧,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星期后我会再来拜访一下。” 第673章 旁观黄昏恋(上) 留下考虑的空间,司乡让梁平把她送到了坐车的地方,见他欲言又止,索性把话说在明处。 “梁平哥不必担心,我对你家的工厂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正好碰到了,想着或许可以合作。”司乡冲着远处停着的车子招手,“就算是谈不拢也不会影响我们关系的,更不会影响房子的事。” 至于到时候他们能不能挣够房子钱,那就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在跟钱相关的事情上,司乡一向很拎得清,也不敢轻易让步。 梁平神情复杂:“在买房之前你就送过我家五十,买房后又订了两套衣服让我们从中赚了一些,我是很感激你的。” “可是要拿我家的厂房机器来赌。” 梁平咬咬牙说:“那些是我父亲的心血,能不能换其他条件?” 其他条件? 司乡看着他问:“那你能拿什么出来交换?” 做生意讲究公平,你要什么总得出些什么才行。 不能让人家凭借善良来给你吧。 司乡话说得直接,“送钱是出于大家是华人,这是同一国的情分。” “至于生意上的事,我要赚钱当然要有一些基础的保证,不是吗? 你们家并不擅长经营,不然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是低利润,那你们拿什么保证不让我亏本?” 如果梁家同意拿厂房机器做赌,那至少不至于颗粒无收,。 要是忙活一个一点保障都没有的事,她图什么,真图别人给她说两句好听的吗? 梁平没话可说,对于轻易拿出他家工厂好几年利润的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司乡坐上汽车,“生意不成仁义在,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看着车子消失,梁平收拾好心情重新回了他家厂里去。 “呦呦走了。”梁母问,“送到哪里的?” “坐车那里。”梁平把自行车放好,“她说生意不成仁义在,不会因此对我们住的地方有影响,还说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找她。我爸呢?” 梁母:“在外面坐着呢,让他清静一会儿吧。” 梁家人的犹豫纠结都在司乡的意料之中,而且她有把握对方会让步。 哪怕不让步,她也没有损失。 但是如果让步了,她就有多赚一笔钱的机会。 快乐的哼着歌回去,珍妮母女正在她租的房子里大眼瞪小眼的坐着,见她回去珍妮有松口气的样子。 “阿姨,抱歉今天临时有事。”司乡笑着过去坐下,“我都还没有问阿姨叫什么。” “玫瑰。”珍妮妈妈说,“我叫玫瑰,我想我应该和你打一个招呼再走。” 司乡笑眯眯的:“你应该在这里住一夜再走,现在出去没有直接到乡下的车了,花高价不划算。” “可是这里看起来很小。”玫瑰女士说,“我留下来会更小。” 司乡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珍妮现在就坐火车去纽约,那就不小了,你完全可以睡珍妮的垫子。”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意一下我这个大活人。”珍妮有些不满意,“不管是要我去纽约还是让我的妈妈睡我的垫子,至少征求一下我的同意。” 玫瑰无视女儿的动静:“那现在把她弄出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珍妮送了出去,当然路费和书信都给准备好了。 当珍妮吐槽着走下楼的时候,正遇上散步归来的约翰逊,立刻阴转晴,甜甜的叫人。 “哦,小珍妮回来了。”约翰逊从早上出去到现在才回来,“我上午和下午都不在家,所以我没有看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现在要去哪儿?” 珍妮:“去纽约,帮中国姑娘送东西,约翰逊你等我回来再陪你聊天。哦,我妈妈来了,她可能要明天才会回去。” 老约翰收回要进屋子的脚,转身去了楼上。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司乡正在和玫瑰聊珍妮的事情,几乎都说了。 玫瑰有些难过,她可爱的孩子竟然被可恶的邻居家的臭男孩那么欺负,她回去要砸烂邻居家的房顶。 “哦,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直接扔炸药进他们家的烟囱就可以。”老约翰来时正听到那胖胖的女士在说要为可爱的小珍妮报仇呢,“我跟你说,这个比砸碎房顶省力多了。” 司乡满头黑线,不应该劝不要冲动的么。 “你们聊,我去做饭,约翰逊你一起留下来吃晚饭。”司乡进厨房之前特意叮嘱,“我希望你不会劝一个疼爱女儿的妈妈连夜回家去扔炸药。” 约翰逊大笑:“放心,我不会,我和她聊聊小珍妮就好。” 暂且相信他的保证。 司乡盘算着,珍妮的妈妈应该明天就要走,对她构不成什么影响,至于珍妮本人,学校门口的咖啡馆最近在招店员,也同意让瘦下来的珍妮先过去做事情。 想着两个上年纪的人都在家里吃饭,司乡想做粥,把头伸出去准备问一问玫瑰女士能不能吃粥,一看人正抹泪呢,约翰在旁边轻声安慰。 司乡把头缩了回去,她可没有能力哄好哭泣的女士。 约翰逊弄哭的让他哄吧。 司乡绝对想不到,就是因为她这会儿的松懈,等下会吓掉她的下巴。 一顿饭吃完,司乡把餐具收到厨房去,洗好碗筷出来的时候,约翰逊提出出去走走。 “中国姑娘,你在屋子里坐太久了,珍妮的妈妈也要看一看珍妮住的环境。”约翰逊一本正经的说,“我们沿着街往前走,经过莉拉老太太的咖啡馆,再经过花店,最后从学校的另一侧回来。” 司乡无所谓出不出去,但看玫瑰女士想出去,怕她尴尬,跟着上去了。 沿着街道慢慢悠悠的走,任风吹在脸上,有些惬意。 司乡落后他们两步,听着房东老先生跟他的房客的妈妈介绍附近的景物还有这座城市。 房东还真热情,司乡这么想着,要是换了她,可不一定有耐心说得这么仔细。 正想着呢,到了花店。 约翰逊说了一句等他一下,走了进去,没一会儿重新出来,把手里的玫瑰送到了玫瑰女士面前。 司乡看了看只有一束的玫瑰,好吧,房东先生送给第一次来的房客妈妈的,她没有正常。 只是下一句话,叫人惊掉了下巴。 第674章 旁观黄昏恋(下) 珍妮在四天后回来了,带回了兰特的信,还有一堆兰特和谈夜声捎给她的东西。 但是珍妮很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走了四天,她单身的妈妈和她敬重的房东老先生就说要结婚? “所以,呦呦,你得告诉我为什么。”珍妮天都要塌了,“我的妈妈虽然很漂亮,但是她已经岁数很大了。还有我的妈妈人呢?” 司乡眨着无辜大眼睛,吃着约翰逊送来的烤得香香的小鱼干儿,“玫瑰小姐和约翰逊先生约会去了,应该去的莉拉老太太的咖啡馆。你吃吗?” “不吃。”珍妮有些气愤的捶了下桌子,“他怎么能抢我妈妈。” 司乡理解她的感受,但是,真的,她也只能劝她接受。 “听着,珍妮,我也很意外,他们只认识了一个下午。” 司乡当时看着约翰逊把花递给玫瑰女士的时候认为只是个普通的小礼物。 但是听到约翰逊求交往的话语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无限Rmb。 “总之,他们只是一个下午就确定了关系,所以你不要问我为什么,玫瑰小姐说他是个绅士,而约翰逊先生说她可爱。” 司乡又去倒约翰逊送来的红茶,“不过自从他们谈恋爱,我每天都能收到约翰逊变着花样送来的食物。” “你可以吃,但是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妈妈玫瑰阿姨或者玫瑰女士。”珍妮气鼓鼓的,“我妈妈五十多了,她是长辈。” 司乡笑眯眯的给她拿了一杯红茶,“这是你妈妈要求的,说这样叫年轻,哦,你妈妈去学校门口的理发店找得?先生弄了个时兴的发型。”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司乡就去看兰特送回来的信,上面果然是支持她拿梁家的工厂试试手,也对那两件衣服很满意,还表扬了珍妮进不了她家门还在她家门口等她回去等到半夜。 司乡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神闪了闪,去看随信一起来的两家公司信息和她委托兰特帮忙办好的公司证件。 两家白人服装公司,上面有地址和电话。 公司是贸易公司,以她的名义办好的,注册地是纽约。 “珍妮,想不想赚钱?”司乡打断珍妮的碎碎念,“要是想,我给你机会。” 珍妮:“当然想,你给我找到工作了?” “也算也不算。”司乡把两家公司的信息给她,“我认识两个做衣服加工的小工厂老板,这里也有两家白人工厂老板,我想你也许可以从中谋取一些便利出来。” 珍妮眨眨眼,她没懂。 “要不然你去把这两个白人老板找到,从他们手中拿到一些订单。”司乡循循善诱,“或者你直接成立一个贸易公司。” “不不不,我不行。”珍妮连连摆手,“我真的不行。” 司乡揪住想跑的姑娘,“你听我说完,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你还欠我钱呢,你去做这件事,欠我的钱抵工资,我还给你一些生活费。” “我觉得我不行,我对服装没有任何了解。”珍妮不想做不会的事,“这不是打前男友,也不是做饭,这是件很难的事。” 司乡:“难才赚钱多啊。” “但是也很可能赚不到钱,还饿死。”珍妮没有信心,“真的,放过我吧。” 司乡胡意说道:“你难道不想让玫瑰女士和约翰逊结婚的时候你能拿出一份贵重的礼物吗。” 一句话戳到了珍妮的心里。 她当然是希望妈妈有幸福,对约翰逊也不讨厌,也知道她妈妈要是真想和约翰逊在一起她反对不了。 “要是不成功怎么办?”珍妮低着头不敢看呦呦,“那我欠你那些钱就要三年或者五年才能还上了。” 司乡把她头抬起来,“你如果去做这件事就不用还了,算你三个月的薪水,三个月要是一个都没搞定,我帮你找个工作。” “真的?” “比真金都真。” 司乡去拿纸和笔过来,“我们现在写协议。” “真写?” “真写,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 司乡心里有自己的计划,“服装店也可以同步开,我可以赞助五百美金,我们可以弄一些衣服来卖,你妈妈可以一边看着店一边谈恋爱,她也可以做衣服放在店里卖,如果有订单,交给苏家和梁家的工厂来做。” “搞这么大?”珍妮不太敢相信,“你早有准备?” 司乡已经把协议写好了,“喏,拿去和玫瑰小姐商量商量吧,如果她不同意,借你的钱也不用着急还。” 把珍妮送出去,司乡瘫在沙发上,买房子保赚的,但是公司做生意就悬了。 算了,珍妮母女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 把杂念抛开,司乡起身去约苏庆灵明天见面。 出乎意料的,珍妮的妈妈比珍妮果断多了,不但果断,还拉了个帮手过来。 他们在第二天早上司乡上课前叫住了她,表示了一起做生意的想法,同时表示钱不用司乡出,约翰逊作为股东之一出资一千美金来弄服装店。 司乡特地把约翰逊叫到一边去,问这钱是不是他自愿的。 “中国姑娘,我很感谢你为我考虑,但是这确实是我自愿的。”约翰逊回看了他的女朋友一眼,满眼都是笑,“我其实正想着该找点什么事情让玫瑰留下来。” 所以开服装店的主意他最先赞成,还帮着说服了珍妮母女。 司乡:“可一千美金不是小数目。” 约翰逊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可能,我这里有二三十间屋子,每间每个月可以收取十五到二十美金。” 所以不过是人家两个月的租金而已。 “那你不怕你的孩子有意见吗?你的儿子和儿媳妇会不会反对?”司乡再问。 约翰逊:“你多虑了,我给他在他工作的地方也买了两套房子,还有汽车,他每个月收的租金不比我少。” 呃,白担心了。 约翰逊的话还没说完:“我和我的儿子儿媳妇很早就说好,各花各的,我还有存款和利息。” 好吧,司乡闭嘴了。 她一个穷人替有钱的老头子操什么心。 “小姑娘,记住了,谈恋爱一定不要找太穷的,不然就会像你刚才担心的那样子。”约翰逊走开了,“房子我去找,你今天晚上来我家,我们五个人一起商量一下。” 是要商量一下,但是为什么是五个? 司乡:“还有谁?” “还有普鲁斯。”约翰逊很讲义气的,“你不要觉得他没有钱,事实上他的儿子在海边开了餐厅,生意很好。” 好吧,有钱的老头跟有钱的老头一起玩。 第675章 生意开始 司乡羡慕神色一直保留到见到苏庆灵的时候。 “所以你的房东其实非常有钱。”苏庆灵捂着嘴笑,“我也挺羡慕的,但是这应该不是你今天找我的原因。” 司乡就说起正事来,“当然不是,我想开个服装店,我想要你家那些样衣,另外想问一下,你们的工厂最低多少的量能开工做。” “你有单?”苏庆灵眼睛一下就亮了。 司乡有点尴尬,但不多,“目前还没有,我找了个人,正在跑。” “哦。”苏庆灵没因为现在没单就改变态度,“要是别人,最低也得过百才能起做,你,一件我也给你做。” 司乡笑起来,“那我沾你的光了。” “不说那些,万事开头难嘛,你慢慢就多了。”苏庆灵也笑,“样衣的话我回去跟我爸爸说一声,有些最近的不能全给,旧的都行,但是放到服装店里可能不太好。 你知道的,布料放久了会失去光泽。” 司乡另有打算,“没事,能给我的都给我,还有你们用不上的散碎布料,都给我些吧。” “行啊,我今晚回去给我爸爸说,你什么时候要?”苏庆灵算了算时间,“最快一天能出来。” 司乡:“倒也不用这样急,我今晚上回去问问,明天给你钱和地址。” 两个小姑娘说正事非常快,然后就说其他的了。 苏庆灵想起家里的事:“你还记得孟博文吗?他明天晚上办寿,叫我带你去玩儿。” “啊,我们面都没见过,我去不太合适吧。”司乡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去这样的聚会,“你去不去?” 苏庆灵:“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说学校课多。” “那你希望我去还是不去?”司乡有意这么问的,“我除了你家和梁家,其他家其实真没去过。” 苏庆灵:“你以前一心读书,去不去的都行。” 言下之意,你现在想做生意,那最好还是去。 司乡又问:“年轻人多吗?” “有一些。”苏庆灵直说,“不过多是做生意的。 你也知道的,虽然他是同乡会的会长,但是也不能把所有的老乡都请来。” 本地华人劳工那么多,不说送不送礼的问题,人家也不能请假过来。 这话说得在理。 司乡想到毕竟要做生意了,去打个照面也不错,“你带着我我就去。” 苏庆灵笑眯眯的,“没问题啊,你记得备份礼。 也不要太厚,几块钱买的就行,也别穿太好。 我爸可是说了好些话才让他们觉得你买房把钱全花光了。” 司乡也忍不住笑,虽然苏家有自己的心思,但是总归是替她省了不少麻烦的。 这里谈妥当,司乡下课后马不停蹄的去准备明晚去人家家里做客用的东西,弄好又去约翰家里,商量着他们共同的店铺应该怎么弄。 司乡先说:“我要了一些样衣来,缝纫机我也早就买好了一台,玫瑰小姐,我听说你会做衣服。” “我会,她从小穿的衣服都是我做的。”玫瑰很自信. “ok,我还要了些散碎布料过来,那些样衣最好稍微改一改再拿出来卖。” 司乡很认真的说,“因为是样衣,所以可能尺码不全,如果有人要,记下来,收定金,然后去工厂下单。” “你找到了工厂?收钱再做会不会时间太晚?”玫瑰不抱希望,“我是不会等一件衣服太久的。” 司乡想起上辈子那些预售的套路,“如果真有付定金的,一般一个星期左右。” “能保证样衣的材料都有吗?”玫瑰有些担心到时候收钱了交不了差。 司乡还真保证不了,“这个就看你了。 送样衣的人过来的时候,我会问哪些能做,哪些做不了。 如果他们没有布料,你就推荐他们要别的颜色。 和他们说太紧俏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玫瑰比了个ok的手势,又问,“店里只卖样衣?不拿别的衣服?” “样衣便宜啊。”司乡摊了摊手,“我不是弄了些散碎布料,你也可以凭感觉做一些出来,有人要就卖。” 玫瑰叹气,行吧,先这样干着吧,好歹算个事做。 司乡看他们不太抱希望,给他们打气:“其实我给玫瑰小姐你的安排服装设计师和经理。” 又看向珍妮,“珍妮是推销员。 买一件的我们能卖,买十件一百件的我们也能卖。 直接买的我们能卖,拿过去卖给其他人的我们也能卖。 买一件玫瑰你自己做,买多件的我们就交给工厂来做。 我们的店既可以是服装店,也可以当成是一个样品展览厅。” 司乡其实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单件的多,给一些给梁家来做,或者请他们推荐几个工人过来。 如果有多件的,先紧着苏家来。 梁家目前加工的也是苏家的单子,也不在乎再多一些自己的。 想到这里,司乡问玫瑰,“你会不会看设计图?” “不用图,我看一眼我就能做出来。”玫瑰拍着胸口保证,“真的,你相信我。” 司乡就和约翰逊商量,“你能陪玫瑰去买一些杂志吗?再陪玫瑰去多逛几家服装店,让她找找灵感。” “没问题啊。”约翰逊非常乐意,“那你做什么?” “我得再去搞些好布料过来,大概一个星期以后到。”司乡已经给拉斐尔打过电话了,“放心,那些绝对是好料子。” 司乡干劲十足,“我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哦,以后我们每天开一次会,最晚三天开一次,如果玫瑰你这里人手不够,我还能再给你弄人来。” “你想的太远了。” 玫瑰几十岁的人,做事情还是谨慎些,“尽力干吧。” “对了,我们店开哪里?地方找到了没有?”司乡关键的信息还没问,“要是有地址,一两天那些样衣就可以先过来。” 玫瑰笑看了一眼约翰逊,“就在你们学校门口附近,距离莉拉老太太的咖啡店不远。” “那里很贵吧,算了,贵就贵吧。”司乡随口说了一句,见其他人都笑,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看向约翰逊,“不会是你的吧?” “普鲁斯的,他说以房子入股,怎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确实惊喜确实意外。 司乡给他们竖起了大拇指,果然有钱老头的朋友也都是有钱老头。 第676章 阴阳怪气 开店的进展又进了一步,司乡整个人都多了一层开心。 赚钱哎,谁不开心啊。 所以她在孟博文的寿宴上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笑容,跟着苏庆灵叫人问好再说再见。 一圈招呼过后,见到了苏父和梁素华。 自从做了苏家的订单过后,梁素华自然而然的就跟苏家在一条船上了。 “呦呦,灵灵说你想要我们的样衣,已经在整理了。”苏父也不避讳梁素华在现场,“你什么想法,能细说吗?” 司乡从实说来:“我想弄个服装店,同时也把这个服装店弄成一个样品展示厅。” “甚好。”苏父昨天听完也想得差不多,“需要帮忙的就和灵灵说,也不必拘束,不管量多量少我们都做。” 司乡感激的点点头:“我知道一件两件的是不好开工的。” “不要紧,慢慢的量不就多了么。”苏父不是目光短浅的人,“就算你将来自己开了工厂,大家也总有合作的时候,不是么。” 司乡就笑:“这是肯定的。” 想想又说,“那些样衣的布料,还得麻烦你们注明一下有还是没有。” “这个自然。”苏父见着远处示意的朋友,抓紧再说两句,“呦呦啊,要是有量小些的,也先给你们梁平哥安排一些,他手艺蛮好的。” 司乡对梁家的手艺有信心,“肯定的,我也想和梁叔叔说呢,想请他们做两件能撑场面的。” 事情说定后苏父和梁素华去了男客堆里。 司乡看着那些人热络的聊天,碰了碰苏庆灵,“没人找你说话啊?” “马上就来了。”苏庆灵示意她看,“九点钟方向,那是孟会长的儿媳妇,叫钱雪妮,娘家有个洗衣房,有十几个工人那种。” 话说完,人就到了眼前。 钱雪妮生得皮肤很白,笑吟吟的笑着过来,“灵灵来了,这是司小姐吧,灵灵你可不能怪我挑你的理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也不带过来给我认识一下。” 苏庆灵也是标准的笑:“是我同学,我带她过来玩儿,雪妮姐别生气,我刚来的时候没见着你,我们都已经跟孟伯母见过礼了呢。” “刚才我去和梅梦雪她们说话去了。”钱雪妮亲热的拉着司乡的手往前去,“走,我们去那边坐着说话,那边可多姐妹了。” 苏庆灵任由她被人拉着,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也跟着上去了。 司乡想说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果然是挺多女眷的,只是这边不像国内那样男女大防,男客女客吃席的地方也在一起。 女客们聊天打麻将嗑瓜子的地方男客也可以进去寻自家女眷。 司乡去了就被带到女客消遣的地方看人打麻将。 “哟,这个妹妹是谁家的,我还从未见过。” 多了生面孔肯定有人会打听。 “满身的书香气,是还在读书吧。”万宝堂的妻子梅梦雪一眼注意到了,“快和姐姐说说叫什么?” 钱雪妮挨着坐下,“这个妹妹姓司,和灵灵在一个学校呢,可是才貌双全的。” 梅梦雪笑起来,“难怪先前有人说灵灵带了个面生的妹妹过来,原来就是这个了。” 司乡抿着嘴笑。 “梦雪姐,她成绩可比我好呢。”苏庆灵笑嘟嘟的凑过去,“梦雪姐可不能因为我同学比我厉害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啊。” 众人一阵哄笑。 “妹妹,会不会打,晚饭还有一会儿,我们可以再打几圈。”钱雪妮是主人家要力求招待好每一个人,“扑克牌也有。” 司乡:“好巧,这两样我都不会。” 梅梦雪一下笑出来,“司妹妹说话好有趣。” “您叫我呦呦就可以。”司乡腼腆的笑笑,装得跟个小白兔一样,“我底子差,所以平时不太敢出来玩儿,怕学习上被灵灵甩远了。” 苏庆灵:“对对对,她学习可认真了,现在已经比我厉害,不然我真不能把她叫过来。” 俩人商业互吹了几句。 人群里有人认出来,“这是不是买了梁平家房子的人?” 一下子有些人的目光都到了司乡身上来。 司乡看过去,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年轻女人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敌意。 “文心姐这话怎么说,不是说梁家那房子还是他们住着的吗。”有人听说过这事儿的,“我们前些天送了煤炭过去,还和梁家婶婶说话呢。” 冯文心声音不大但是这里人都能听见,“我们家本来想买的,钱都借好了,结果过去了说是卖给别人了。” 这下子其他人看司乡的眼神就有些变化。 梁家要卖房子的事很有些人知道,当时苏父出的面,为了快速找到买家也没有瞒着,几乎有点经济条件的都请孟博文知会过了。 至于后面到底谁买走了,也只有当时去的那几家人知道。 毕竟谁没事儿盯着别人家的房子,又不是没事做了。 但是现在猛然出来一个一口气能拿出一套房子钱的人,谁都愿意多看两眼。 梅梦雪和钱雪妮对视一眼,她们当然是知道司乡是买房子的人的,不然也不会这么热情。 钱雪妮见司乡不说话,出来打圆场,“文心,呦呦第一次来,咱们过后再聊这个。来来来,大家该怎么玩儿还怎么玩儿啊,小菊,给文心换热茶。” 冯文心笑了一声,“不用换,我茶还是热的。” “就是见到动作比我家还快的人忍不住问一问。”冯文心一双眼睛看着司乡,“妹妹都买了房子了,什么时候搬进去,也请我们过去热闹热闹。” 司乡早从苏庆灵那里知道了事情原委,原不想接她的话。 现在听着她还在阴阳怪气的下梁家脸面,也不就躲了。 “这位文心姐姐说笑了。”司乡冲着冯文心笑得甜甜的,“房子的事情我和梁平哥家里另有约定,至于具体如何,就不方便说了。” 冯文心一时语塞,没想到她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应该说买了或者没买吗? 苏庆灵差点笑出声来,她就说嘛,司呦呦一个学习好能聊政事的嘴怎么能被冯文心给吓着了。 乐呵一阵就行,苏庆灵也不想真闹出事来让主人家没脸,“雪妮姐,我同学不会打麻将,我带她去看你养的大乌龟吧。” “行,我带你们去。”钱雪妮起身,“我你们说,那乌龟现在吃得越来越多了。” 第677章 募捐(一) 出了人多的地方,钱雪妮道:“文心别的都好,就是在房子上着急了些,她家人口多,现在住的是有些挤。”又说,“不过那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买东西本就是先下手先得的。” 这样说话就好听多了。 司乡也跟着笑,“是这样,我那天原本也不知道有其他人去看,不然我不会先付钱的,总归我不着急住,什么时候买都一样。” 说说笑笑间来到一处拐角,钱雪妮指着角落的大缸说:“喏,龟在里面,可以喂些肉吃,但是最好不要摸。” “雪妮姐这龟养得极好,”苏庆灵夸了几句,“就是今天人多,会不会总有人喂它?” 钱雪妮:“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两天没给它吃,怕撑死了。” 那乌龟趴在大缸里,见有人去也不怕生,伸出头四处看看,见了钱雪妮,张嘴要吃的。 “行了,晚上你要是没吃多再给你喂。”钱雪妮冲那乌龟说了一句,又冲客人说,“让你们见笑了,呦呦暑假去哪里玩儿了?” 司乡:“就在学校,学校夏季也有课的。” “这么刻苦,难怪气质独特。”钱雪妮夸道,“灵灵今年去哪里玩儿了?” 苏庆灵故作苦恼,“哪里还能玩儿,呦呦那么刻苦,我不得跟上么,不然被她比下去了。 我爸爸一直让我跟她学呢, 结果我学习追上她,她一边上课一边还跑去开个店卖衣服,我哪里比得上。” “呦呦自己开店?”钱雪妮有些意外,“开在哪里?” 司乡浅笑:“学校门口,刚开始弄,还没开业,回头弄好了请雪妮姐过去喝茶。” “好好好,我一定去。”钱雪妮很给面子的答应,“我带同乡的姐妹一起去。” 女客这边的闹剧自然也传到了男客那里,大多数人只是一笑而过,不过是仗着家族庇护手头宽裕一些的小姑娘家家的买个房子而已。 偏偏那天抱了希望又没买到梁家房子的刘传祥也在,他喝了茶,打了个哈哈,“梁兄弟家的事情想不到竟然还有峰回路转势,想必现在梁兄弟家的生意也指日就能恢复了。” 梁素华正好好的和人聊着,闻言脸上不变,只笑:“全靠苏兄肯帮助一些,不然我家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怎么会?梁兄弟不是已经攀上了那位司小姐吗?”刘传祥笑得更灿烂了三分,“说来梁兄弟也是不厚道,既然有这样的亲戚关系,也该早点用出来,何必藏着掖着,让大家担心。” 梁素华笑容不变,“刘老板说笑了。” “刘兄弟櫘必是为了那天的事还在生气,改日梁兄弟你摆酒向刘兄弟赔罪嘛。”苏父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几十年的交情,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情生分了。” 梁素华借着梯子下来,“正是正是,还请刘兄一定给个机会,容我改日赔罪。” “不必不必,我家生意毕竟和梁兄弟家不沾边。”刘传祥笑得不太招人喜欢,“梁兄弟还是把心思留在别处吧,毕竟我家也没有生意和梁兄弟搭边。” 饶是梁素华再好的脾气,被人这样当面下了面子也不太好看,只是如今家中走下坡路,实在不愿意树敌,硬生生的忍了。 “别放在心上。”苏父说了一句,“他家也确实挤得慌。” 梁素华:“不过是挤兑几句罢了,我还不至于。” 旁边有人问:“那梁兄你家的房子?” 梁素华索性说了实话:“是被人买走了,不过对方答应可以在三年内让我们赎回。” “那看来你是遇到厚道人了。” 那人也只是略问了一两句,然后几人就换了话题,开始说其他的去了。 正说着,外面吵嚷起来。 梁素华最近不太出门,只问苏父,“是怎么了?有谁最近结怨了吗?” 苏父看了一眼外面,“都是些小事。” 小事,不至于在别人寿宴上生事。 外面很快有人进来,往孟会长的位置去,没多久孟博文亲自出去,其他人也跟着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里面女客也听说了,梅梦雪听完,去了后面寻到看乌龟的三人。 “听说有几个年轻人上门募捐。”梅梦雪把听来的话学了个十成十,“那年轻男人说,‘国内风雨飘摇,我等虽然身在异国,但到底是同胞血脉,当然要为国内动荡出一份力……’他们叫什么救清会。” “哎呀,说白了,就是他们成立了个组织,要来筹钱了。” 梅梦雪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事了,“不过要钱要到人家寿宴上来的,还是少见。” “也许是凑巧。”司乡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人捐钱了吗?” 梅梦雪听了就进来了,还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如实说道:“刚才没捐呢,现在不知道。” “你有兴趣?”钱雪妮问,“我让人去那边听着,有情况过来说。” 司乡果断摇了摇头:“没兴趣,我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俏皮话逗得其他人笑起来。 笑完后苏庆灵说:“其实每年都有这样的募捐,不过都是私下联络孟叔叔,这样打上人家寿宴的,还是很少的。”又问钱雪妮,“雪妮姐,捐的可能性大吗?” “都打上门了,多少要给一些才行,不然只怕不肯走。”钱雪妮分析说,“只是跑到人家办事的时候来,着实有些可恶。” 司乡又问:“会不会专门过来问女眷要不要募捐?” “一般不会。”钱雪妮说,“都是一家人一起来的,没有叫一家人捐几次的道理。”又说。“呦呦尽量不要跟这些人沾染上,不然容易有麻烦上身。” 司乡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请雪妮姐指点一下。” “你一旦出了钱,事后这样的事情就会持续来。”钱雪妮叹气,“我公公做着这个会长,每年因此拿出去的不下几百美金之数。” 几百块啊,谁给的不心疼啊。 苏庆灵也有同感,“我家也是,不给么说不过去,但是有时候是真的气人。有次我爸爸正好遇上,身上只有十块就全给了,还被人骂小气,气得我爸晚上饭都没吃。” 第678章 募捐(二) 这话说的,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啊。 司乡本来还想捐几块钱算了,听她们一说果断不捐了。 真的是,有钱什么时候都能捐,再说叫什么救清会,一听满满的保朝廷的。 只要她不出去冒头,捐款的风就吹不到她身上来。 经历了一晚上的应酬后,司乡要跟着梁素华一起坐苏家的车回去。 “那道糯米丸子是真不错。”苏庆灵还在说呢,“我家的厨子就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司乡就笑,“酒楼请来的厨子,肯定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的。今天又得蹭你家的车回去了。” “一脚油的事。”苏庆灵说,“有几个人说你店开业的时候让我带她们去看,你那店不会全部只有那些样衣吧?不行让我哥给你弄点儿其他衣服来。” 司乡:“肯定有别的,还在准备呢,过几天你过去给我指点一下。” “行。”苏庆灵挺有兴趣,“我也有些零花钱,等我跟你学一学,我也去做点事。” 怕她误会,又解释,“我肯定不会跟你做一样的。” “做一样的也没事,只要别开在我旁边就行。”司乡无所谓,“我要是弄不好,你肯定不能学,我要是弄好了,肯定不止你一个人学。” 苏庆灵嗯了一声,“放心,我肯定不做那起子下作的事。我家车就停在前面。” 两人边走边说,偶然碰到人,就互相打个招呼。 眼看前面车子也就几十米远了,冷不丁迎面而来一个生面孔。 只当是同样赴宴的人,苏庆灵点头示意。 那人叫住她们,“两位留步。” 二人脚下停了一下,苏庆灵看看司乡,“你认识?” 司乡:“不认识。” 不认识就好办了。 苏庆灵指了指自己家的车,“有人在等我们。” “苏同学司同学留步。”那人两步追上来,“两位小姐家境富裕,还请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们救清会上下感激不尽。” 苏庆灵被他跟着不好往前,只说:“你这人好没道理,大晚上的拦着两个姑娘是想干什么?” 司乡也跟着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过来赴宴的,我同学的父亲想必已经在前面捐过了,你们还是换其他人问问。” “两位同学请听我说,国内如今各地匪患四起,朝廷内部皆是贪官坏官,又有洋人伺机而动,我们筹集钱款是为了保君权、肃清朝廷……还请两位慷慨解囊,助我等一臂之力。” 那人洋洋洒洒的说了一篇,无非就是两字,我们要回去保护皇帝,你们快点掏钱。 司乡听得发笑,你但凡是个其他目标都好啊,单叫救清会她就不能给。 “两位同学可是怀疑我们身份。”那人跟着她们走,还在喋喋不休,“我有证明的,我们也是学生。” 很快就走到车前了,苏父和梁素华还没到。 司乡只觉得耳朵疼,说了句,“你换别人问问吧,我们囊中羞涩。” “怎么会,苏同学家里有工厂,司同学不是刚买了新房。”那人脱口而出。 司乡听得心里一紧,双眼盯着他,问:“你我素不相识,你又从何得知我刚买了房?” 那人愣了一下,一下词穷,然后反应过来,“我虽然以往没见过司同学,但是司同学名声在外,我自然也听说过。” “是吗。”司乡给了苏庆灵一个眼神,“我倒不知自己已经如此有名了。” 她平时只跟苏家和梁家有来往,基本不出门,而且她今天穿的很普通,就是白衬衫和牛仔裤,跟她差不多穿的有好几个。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在这么几个穿得不多的人里面一眼认出来她是谁的? 她并不认为苏家和梁家人会故意泄露她的信息出去。 苏庆灵也不太高兴,“你这人,不管你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但你黑夜无人时尾随女子要钱岂是君子所为?” 那人一愣,没想到这两个姑娘有些难搞。 “敢问阁下,这半夜跟着女子后面要捐款的行径是跟孔孟之道学的,还是跟西方哪个地方学的?” 苏庆灵也不是什么小白兔,“不然我们去警局聊聊西方哪个国家的法度这样讲的,又或者回孟会长家去聊聊孔孟的哪本书里教的?” 那人脸一红,说话有些结巴起来,“两位同学息怒,我只是有些急切,绝没有冒犯女子的意思。” 他嘴里说着没有想冒犯的想法,脚却纹丝不动。 司乡生气了,“那你还不走?” “我、”那人顿了一下,“能否请两位同学留下地址,我明日和我的几位同学亲自上门赔罪。” 这话听在两个女子耳朵里,就是明天我上门去要钱。 还得认门,方便下次要钱。 司乡被气笑了,“你想要多少?” “看司同学愿意捐多少。”那人以为司乡松动了,“我们的任务是筹集三千美金……” 苏庆灵打断他:“那你们去了哪些地方了,还差多少?” 那人有些脸红:“我们从马萨诸塞州一路过来,到现在还差一千六百多美金。” 这业务能力不行啊,跑那么远了一半都没完成。 司乡看他还知道脸红,语气好了一点,“我身上只有五块,苏同学身上一毛都没有。” “我们今天不走,明天也可以过去取的。”那人仿佛看到了希望,“两位同学还请留下地址……” 司乡打断他的话:“我们二人都家境贫寒,实在无力资助你们。” “不是……” “你听我说完。”司乡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但我们也知道家国天下,所以我倒是愿意把我这一月的饭钱捐出来。” 那人想着有两块也好,“那我多谢两位同学了。” “我话还没说完。”司乡一字一顿的说,“你得先告诉我们,是谁说的我们有钱?”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 “既然阁下不愿意说,那我们也不会勉强,五块钱对你们不多,对我们却是一月的生活。”司乡没有逼人说话的道理。 五块钱啊,一个月的吃穿呢,要是司乡不做生意只按最低的标准来生活,五块钱真够吃饭了。 那人张了张嘴:“我也不认识那个人。” “哦?”苏庆灵抓住了话中不妥当的地方,“你不认识,你就敢相信我们有钱?” 那人解释,“你们穿得不错。” 第679章 募捐(三) 这话一说,苏庆灵就笑了,“我穿的都是很普通的衣服,你是觉得我穿的洋装就觉得我很有钱吗?” 很明显那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司乡看了眼眼前的愣头青一眼,“你看你说了这半天话,你的同伴一个都没有过来,说明他们都不信我们有钱,就你信了,你还真的是,傻不傻。” 那人四下望了望,见几个同伴都离得远远的,有些不自在,又说不上来什么。 “这样,你告诉我们,和你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司乡在衬衫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块钱,“这个给你,要是你不肯说,那这一块我继续留着吃饭。” “我不认识她。” 司乡耐下性子说,“穿什么衣服你总记得吧?” “穿着蕾丝裙子,有条金项链。”那人回忆了一下,“耳环也是金的,有个小包挎着的。” “还有吗?” “吊梢眉。” “还有呢?” “手上戴着金戒指,还有个金镯子。” 通身金器的年轻女人? 司乡心里已有印象了,把那一块钱给了过去。 “你不是说五块吗?”那人一边接一边问。 司乡脸一板,“爱要不要,你放着戴金子的人不去要,跑来找两个穷学生要,你也是眼神不好。”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苏父和梁素华已经过来了。 “灵灵呦呦等久了吧。”苏父和梁素华已经走了过来,“临出门时跟人说了多说了几句话,出来晚了。这是你们朋友?” 司乡忙道:“不认识,不过他认识我们,一上来就要我们捐款。我说捐一块他还不肯走。” 那人有些难堪,一转身跑了。 “这人有毛病一样。”苏庆灵小声说了一句,“爸,你捐钱没有?” “没有啊,这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刚出来的野路子,我怎么可能捐钱。”苏父往车上走去,“先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苏父自然就是司机,一上车就说:“你们没事吧?” “没事,是刘家的儿媳妇冯文心专门指点捐款的人来找我们的。”苏庆灵可没有瞒着,“爸爸,以后家里请客吃饭还跟刘家的铺子里订吗?” 苏父:“都欺负到我女儿头上了,华人街又不止他们一家。” “那我就放心了。”苏庆灵把这事放到一边去,“呦呦你什么时候回教室上课?” 司乡:“开学,等化学实验室看过以后,我就回家把法律的课听完,有事你来我家找我。”想起来捐款的事,还是不放心,“你最近不要单独出门,最好还是让家里接送一下。” 车子在路上飞速前进,先把司乡放家门口,又重新开走。 “呦呦回来了。”约翰逊也正要往楼上去,“我去给玫瑰小姐送些点心,我们一起上去吧。” 他手上拿着漂亮的盒子,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司乡感慨:“约翰逊先生你真的是很用心的在谈恋爱。” “那是应该的。”约翰逊很骄傲的说,“谈恋爱守则之一,要给女士送漂亮的东西。”又补充,“不过也不能只送漂亮的东西。” “那还送什么?” “送贵重的东西。”约翰逊可不是什么空手套白狼的人,“女士也是要生活的,人家把时间留出来和你谈恋爱,你不得负担她的生活吗?” 司乡一个没谈过恋爱的生瓜蛋子只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说话间就到了,司乡把前面的位置让出来,示意男士敲门,争取让热恋中的男士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女友。 开门的是珍妮,白准备了。 “你妈妈呢?”约翰逊往后面望去,“她喜欢的栗子蛋糕。” “玫瑰小姐,你的男友送栗子蛋糕来了。”珍妮冲着里面喊,“我想你应该快点出来。” 玫瑰从厨房里匆忙的跑出来,把东西接过去,脸颊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珍妮,跟我进来。”司乡不想当电灯泡也不给珍妮当电灯泡的机会,“我们聊一聊。” “聊什么?我还没有吃到蛋糕。”珍妮眼里保有对食物的渴望,“你好歹让我吃一口。” 话还没完,人已经被拖走了。 进了屋,司乡非常正经的问,“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帮忙整理样衣。”珍妮只当她真的是要聊工作,“我妈妈忙不过来,约翰逊和普鲁斯也都在帮忙。” “哦,那你还得抓紧熟悉那些布料,一个星期过后你就要出去跑生意了。”司乡给她划任务,“你必须要去,要是忙不过来,我给你另外找人。” 珍妮不想出门:“要不然我在店里,你另外找人出去?” 司乡给了她一个眼神,不接话。 “好吧,我出去。”珍妮老实了下来,“还有什么事情没有?” “有,要是有中国人找我,除了梁家人和苏家人,其余一概说我没空。”司乡想起今天的事,“尤其是叫我掏钱捐款的。” “好吧。”珍妮记下了,“你有信。” “谁写的?”司乡问了个蠢问题,这屋子里除了她没人认识中文,“在哪?” 信在外面,珍妮借着拿信出去了,再进来时顺了两块栗子蛋糕。 司乡从她嘴里把信取下来,拒绝了她帮自己带的蛋糕。 信是谈夜声写来的。 “小司,近日有自称马萨诸塞州皇家天才学院学生以募捐名义四处筹集款项,其在纽约走后,有富裕老乡家中钱财丢失现金共二千二百美金。其证书为真,不好分辨。若遇捐款,千万小心。另附照片一张,其中作标记的人都是行骗团伙。” 信中短短几行,司乡惊得汗都下来了。 要不是这封信,她还真把那几个来募捐的当成普通学生了。 真是好险,要不是他们起的名字太讨厌,她就真给钱了。 竟然还有真的学生证明,真是好手段。 想到这里,赶忙往外去。 “你去哪儿?” “去借约翰逊的电话。”司乡已经打开门出去了,她得去跟谈夜声确定一下这些人的情况,还得通知一下苏家小心一些才行,其他人能不能躲得过去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第680章 募捐(四) 隔日苏庆灵特地过去找了司乡一次,说他爸爸已经让人去打听了那一行人,又带话让司乡这两天多加小心。 司乡倒没有太过担心,除了梁家和苏家,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地址。 至于苏庆灵会不会通知其他老乡,那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了。 忙活两天,司乡在看完几个同学做完简单的实验之后见到慌张跑来的苏庆灵,忙迎上去问怎么了。 “我又见到那几个募捐的家伙了。”苏庆灵一上来就说,“明天那几个家伙去我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司乡也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苏庆灵只是看到了人,“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的,都有一个学校的入学证明。” 苏庆灵是真吓到了,“那几个人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我家的地址,直接上门去的,还好我家提前得了示警,让佣人说我们不在家。” 那几个人坐了一会没见着主家就走了。 司乡拍拍胸口:“走了就好,不管他们是不是坏人,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事情还没完,帮我家做事的佣人说,有人在暗中盯梢。”苏庆灵特意过来说的,“你这边有事没有?” 司乡心沉了下去,“我没事,你们没把我的地址说出去就应该问题不大。”又问,“那你们家怎么处理的?” “我爸从工厂里调了好几个人来。”苏庆灵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爸担心不给钱会激怒他们,又怕给了钱过后大家都这样来。” 司乡安慰起来:“没事的,你家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那你怎么办?要不然你去我家住?”苏庆灵还挺讲义气,“我爸已经找人盯着他们了,等他们走了你再回来。” 司乡决定还是不去了, 苏家已经是人家的目标,真要有事,她一个无亲无故的,未必能得多少庇护。 再说她家里没有钱,只要对方不打算当街杀人,她就是没事的。 “那行吧,那你小心一些。”苏庆灵不劝,“明天开始我请假,我得在家陪我妈妈。” 没走几步,见着她们同学过来,说让她们去校长室。 两个人不敢耽搁,匆匆的往校长室赶,一进门,就见两个年轻的中国男人坐在那里。 “你们来了。”阿提克斯叫两个姑娘过去坐,“这两位是马萨诸塞州皇家天才学院的学生。” 他的意思很简单,两个过来交流的中国学生要有人陪同,就想叫两个中国女生帮忙接待 一下。 两个年轻人一个老实面相,正是那天拦着要钱的人,另一个生得文质彬彬,带着书卷气,五官生得不错。 不知道怎么回事,司乡心里一下闪过美男计这个词,又想到看电视剧的时候刷到过的所谓拆白党。 “阿提克斯先生,塔莉娅妈妈生病了,刚才还在和我商量她要请假。”司乡给苏庆灵使了个眼色,“她还专门去找我,想让我给她留笔记。” 阿提克斯关切的问苏庆灵:“你妈妈还好吧?” “她有些不舒服。”苏庆灵立刻配合起来,“我还在托呦呦联系纽约那边的医生,想陪我妈妈过去做个检查。” 司乡接着说:“阿姨很多个晚上都睡不着,在这边的医院看不出来。” 睡不着的原因可以是多样的,真要是到了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是大病也可以是小病。 阿提克斯点点头:“那你是要请假,那呦呦呢?只能你来给这两位同学做向导了。” “我也没有时间。”司乡当然不愿意啊,“我现在已经忙得连正经的课都没时间上了。” 阿提克斯微微一笑,“是吗?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学校对面开了个店?” “那不是我开的。”司乡在心里为骗他道歉,“是我房东老先生和她的女友一起开的,我只是偶尔去打杂挣点生活费。” 阿提克斯看了她两眼,没拆穿,“好吧,那我只能找两个美国男同学帮他们了。” 眼看躲掉这件事,司乡可算松了口气,有些不忍心其他人上当受骗,但是她没证据,又怕对方拉她对质,不敢说。 “那校长先生我们先走了。”苏庆灵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冲那两个人说了句抱歉就一道走了。 等走远,苏庆灵感激的说,“还好你反应快,不然还真不好躲开他们。” 司乡也吓得不轻,“我先回化学实验室去,你不要自己走,打电话叫你家里人来接。” “行,那你小心一些。”苏庆灵不敢耽搁,“有事给我打电话。” 司乡重新回了化学实验室,再三交代一起的几个人她没有亲戚在这边,又去和乔治讲好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要潜心在家写,不再过来。 对此乔治还挺高兴,送了她一堆资料,让她有事尽管再问。 道了谢,司乡找到埃洛温打了招呼也往家赶,在那两个中国人没走之前,她绝不回学校上课。 只是她动作快,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她踏出校门,看见那文质彬彬的男青年已经在校门口,她人都傻了。 这人到底想干嘛?堵她还是另有事情? 在她想要不要退回去的时候,那人直直的朝她走来,还变魔术一样的从身后取出一束花。 “司同学,前两天我同学失礼了,我是专门来道歉的。”那人递来的是一束火红的玫瑰,“还请收下。” 司乡后退了一步,“不必,阁下还是请便吧。” “司同学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那人露出好看的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照江。” “唐同学好,唐同学再见。”司乡打了声招呼。 唐照江准备说些什么。 “唐同学再见。” 唐照江脑子卡了一下,什么意思?刚见面就再见了? 司乡绕过他,跟见了鬼一样的拔腿就跑,几下就蹿到了马路对面。 身后的唐照江在风中凌乱。跑那么快干嘛。他拿的是花又不是刀。 先前要钱的青年走了出来,哪里还有笨拙的样子,“她为什么跑这么快?” “我不知道,我今天应该和往常一样啊。”唐照江百思不得其解。 第681章 募捐(五) 司乡一路跑回去,吓得火速给谈夜声打电话,偏偏他不在,只好又给兰特打过去,说了自己被骗子盯上的事情。 从家里打到办公室,总算是找到人了。 兰特默默听完,问,“你有多少证据?” 司乡苦着个脸,“没证据,有的话我早就拿出来了。” “那我来想办法吧。”兰特想了一下,“我给你弄个人过去,你这两天不要出门。” “行。”司乡挂了电话总算是没有那么慌乱了,回了自己家里去,躲家里总是安全的。 可是事实上,家里也未必安全。 第三天下午,她和珍妮她们商量完店里的一些事情,一个人回住的地方去,结果在楼下看到穿着长衫迎风而立的唐照江和一起来的埃洛温,想溜。 “呦呦,你家乡来的朋友想在学校进行一次募捐,筹集来的钱款用作你们家乡的贫困儿童上学。”埃洛温迎上去说,“想请你参与。” 暂且忽略掉为什么前面说是救清会现在又是国内儿童的事。 司乡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老师我没有时间。” “唉,别的事可以没有时间,这件事不能没有。”埃洛温不赞同的说,“可以帮助那些上不了学的小孩子,你肯定是愿意的。” 正经筹钱给国内的孩子司乡当然是愿意的,但是不愿意上赶着给人骗。 “老师,我真的没有时间。”司乡推辞的态度很坚决,“我也没有钱可以捐出去,还是找其他人协助他们吧。” 埃洛温严肃起来,“你必须参与。” 司乡心中叫苦,这叫什么事儿啊。 “好了,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商量。” 埃洛温扔下人就走,留下司乡风中凌乱。 “呵呵,司同学。”唐照江笑得温文儒雅,“我们去旁边的咖啡馆谈一谈好吗?” 司乡深吸一口气,决定会会这个人,“好啊,那就走吧。” 几分钟后,两个人已经坐在莉拉老太太的咖啡馆里,当然,他们选的是最偏的位置。 “唐先生有话请说。”司乡照旧是晚着白水,“也不必说什么场面话。” 唐照江听着改变的称呼,面上不动声色,“司同学何故对我意见如此大?” “没有,只是本来就忙,还要硬被人划任务有些不爽。”司乡说。 唐照江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除了不耐烦以外好像也看不出什么来。 “前两日本想跟司同学好好道歉,没想到司同学走得太快。”唐照江笑道,“今日特意请了埃洛温老师过来,也是想再次道歉。” 司乡:“大可不必,其实只要唐先生你们不干扰我,我自然不会管你们的事。” 她话中的暗示唐照江没有听懂,只是把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唐照江说,“为我同伴先前鲁莽道歉。” 司乡没去看那东西,“唐同学还是收回去吧,还请高抬贵手不要再过来找我了。” “司同学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唐照江还想再说两句,“我个人非常欣赏司同学的才华,想和司同学请教一下。” 司乡刚想说些什么,见前面来人,一下笑开来,“罗伯特先生?” “是我。”罗伯特走过去,把手里的花给她,“听说你在这里,这是你朋友?” 司乡想也不想的就否认,“不是,不熟,是我老师一定要让我配合他一些事情。” “嗯,不会打扰你们聊天吧。”罗伯特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情不如和我说,她一个穷学生,办不了什么事。” 司乡一点面子也不留,“当然不会,你说是吧,唐先生?” “当然。”唐照江还保持着风度,“那我回去写演讲稿,后天在学校演讲的时候还请司同学和我一起上台。” 司乡呵呵笑了两声,没有接话,只是冲罗伯特笑眯眯的说,“罗伯特先生,麻烦你帮我送唐先生出去。” “非常乐意。”罗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硬把人送出去,片刻后重新回来坐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司乡想着人家毕竟帮了自己,也不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但是我没有证据,无法拆穿他们。”司乡觉得有些憋屈,“你知道吗,我跟他说话都是提心吊胆的。” 一群亡命之徒,惹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 司乡说完了自己的事,又去问他的事,“你是有工作过来吗?” “不是,我在度假,兰特给我打电话,说你遇到麻烦了,我过来看看。”罗伯特给他自己叫了杯咖啡,“你的担心是对的,不过也不能一直躲着,有些事情,躲是不管用的。” 司乡头回遇到这种专业的骗术,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想的是躲开就行。 但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还要求她配合完成。 “如果你真的配合上台去演讲,那后续有人报警你就会被作为罪犯逮捕。”罗伯特非常严肃的说。 司乡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旦有了华人的影子,那这件事就会是华人负责。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还请你教教我。”司乡求助的看着他。 罗伯特笑道:“如果你肯和我一起吃晚饭,并且让我买单,那我很乐意帮你解决这件事。” “行。”司乡答应得痛快的,“什么时候去吃?” “晚上。”罗伯特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还有去干点儿别的,“你朋友寄过来的信你先收好,我去打几个电话,可能需要你带上信跟我去见几个人。” “就这样?” “先就这样。”罗伯特的意思很简单,“看样子他们盯上你了,你怕是不容易躲掉,得做好强硬些的手段。” 司乡:“我怕他们报复。” “不要怕,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罗伯特知道她害怕,就说,“我先去打电话,试试帮你把这件事推掉。 如果他们还找你,那就只有把他们一网打尽才行。” 没问他如何保证,司乡只是在位置上等着他去打跟莉拉老太太借电话,又看着他打完了电话过来。 没多久罗伯特重新回来:“我和你们校长请假了,以工作的名义,明天我会让我们这边的公司寄一封请你短期工作的信去你们学校。” “这样就可以了?” “差不多了。”罗伯特点头,“我还委婉的提醒了阿提克斯去验证下马萨诸塞州有没有皇家天才学院去了。” 第682章 募捐(六) 去验证学校是否存在,而不是验证他们的学生证明。 “你怀疑学校是假的?”司乡一下子叫起来,见其他人都望过来,忙压下声音问,“你怎么会怀疑这个学校是假的?” 罗伯特掏出零钱来用杯子压着,示意她跟自己走。 上车前,罗伯特习惯性的在绕车一周看了下有无异常,见到不远处的小树后人影一闪,不动声色上了车。 “有人在盯着你。”罗伯特指了下人影的方向,“你今晚最好不要在家住。” 司乡也担心出事,“那珍妮她们可能会有危险。” “你跟他们说一声吧,让他们小心一些。”罗伯特提议,“你家里没什么财物吧?” 司乡:“有,我用水泥糊起来了,他们要是能找到,我也服气。” “水泥?”罗伯特感觉很惊奇,“能带我长长见识吗?” 司乡:“那就再回去看看吧,我先去和珍妮她们说一声,你把车子再往回倒一下。”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司乡扫视过他那个俊俏的脸,“有件事我很有必要提醒你,珍妮,就是我的那个胖邻居,她曾经因为我不肯把你的地址和电话给她从而给我打了好几天的咖喱。” 罗伯特不理解,“你不吃咖喱?” “不吃,我感觉它像肚子不舒服的时候拉出来的。”司乡关上了车门,“珍妮一直想让你做她男人。” 罗伯特:最后那句话大可不必说出来。 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司乡下去交代了骗子团伙的事情后重新上了车,两个人很快回了司乡的住处。 进了屋子,又进了卧室,司乡指着窗台上一处用水泥新补好的地方,“在那儿。” 罗伯特过去看,又敲了敲,是听不出什么来。 “怎么会想到封这么严实?”罗伯特不理解的地方在这里,“不怕用的时候着急吗?” 司乡叹气:“我怕一不小心把钱用完了,前几天我买了个房子。” “挺好,能带我看看吗?”罗伯特很有兴趣,“花了多少钱?” “二千六百块,已经租出去了,每个月十五。”司乡简单的说了,“我想弄一个服装店,也是一个样衣室,如果有人买很多件,我们就推荐给工厂,当然,我们要从中获利。” 罗伯特很赞同:“挺好,还做了别的事情吗?” “别的没有人,你是怎么想到那学校是个假的?我听我朋友说,他们的学生证明是真的。” 罗伯特笑道:“虽然这里距离马萨诸塞州有一些距离,但是学校成立这样的事情报纸上都没有就太离谱了。” “报纸?” “对,我们每天都要看整个美国的新闻,还有世界的。”罗伯特的信心来源于长年累月的阅读习惯,“真正的造假高手要造出一个不存在学校的学生证明并不难。 甚至他们要弄出一个假的学校壳子也不难。” “那如果确实有这个学校怎么办呢?”司乡很担心,“会不会影响你的信誉?” 罗伯特看着窗外,“并不会,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学校,那只能说明,这所学校是专门为了骗局而近期虚构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自信呐。 司乡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她相信这个人的能力,不会无的放矢。 “爱德华说你和他约定要在秋季到来之前学完三本书?”罗伯特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嗯,现在才一本半。”司乡在收拾东西,“我想我得带一套衣服去住旅馆,我还得跟我的法律老师请假,又要挨骂了。” 老律师对于她最近总耽误时间很不满意,已经放话再请假就不理她了。 “那人送的礼物,你不看一看吗?”罗伯特想起来那个包装精美的东西,“看起来不错。” 司乡怕有毒,见有人在家,大胆的过去拆了。 里面是一本书,精美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首页还夹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抄录的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第二张是抄的不知道哪里的西方写作格式的诗歌。 还搞的中西合壁。 总结下来就是,这人想勾搭小司同志。 司乡嫌弃的扔到一边去,什么东西啊都是。 “写的什么?”罗伯特问。 司乡撇嘴:“想抢我钱的战书。”看他不解,说,“送的爱情小说,抄了两首情书,呸,看不起谁呢,还想靠美男色来骗我钱。” 罗伯特笑了半天才停下来,说人家也许真的是想追求。 “罗伯特先生,你是相信猪会上树,还是相信我能左脚蹬右脚飞上月亮?”司乡把那些扔进垃圾桶。 “还是相信我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 罗伯特笑得更欢了,这人说话是真有趣。 “真当姐姐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呢。”司乡愤愤不平,“打量我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一样。” 罗伯特问:“呦呦见过很多好看的男人?” 司乡还真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小谈长得不差,君家两兄弟也不错,小阿恒也挺好看的,还有沈家那两个岁数大一些的男人。 只是这些都不好说,所以她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我面前不就有一个么。” “呦呦要是这样说,我可就不否认了。”罗伯特又笑了起来,“你眼光真不错。” 司乡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吧,你说请我吃饭,我就不客气了。” 想想人家专门过来帮她,又管饭,怪不好意思的。 “等我房子卖掉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你到时候可不能拒绝了。”司乡多少还是要脸的,“不然我不好意思。” 罗伯特替她拿着包,“小事,到时候你请我吃多少都行,需要帮忙吗?” 他最后问的是房子的事。 “让我自己来吧。”司乡想试试靠自己行不行,“救急不救穷,我还是得学着自己挣钱才行的。” 罗伯特没有再劝。 两个人重新上了车,去市里罗伯特住的酒店,当然,房钱是司乡自己出。 他们走后没多久,一道人影招来学校附近做生意的马车,讲了几句话过后也上车走了。 第683章 募捐(七) 马车停在华人区一家旅店门口,那人付了钱,匆匆进了里面一间屋子。 “回来了?”问话的是那个索要捐款的年轻人,他一点没有那天晚上的窘迫。 “回来了。”那人咕嘟咕嘟喝完一大壶水,“那女学生和一个洋人走了。” “老唐呢?”那要钱的年轻人又问,“他做什么去了?” 话音刚落,房门又被敲了几下,四下一停,一共三次,是自己人。 “我回来了。”唐照江也进来了,环视了一下屋子,还有三个伙伴没回来,“其他人呢?” “甘兰去见那个冯文心去了,两个人应该好上了。”钱固笑嘻嘻的说,“那女人身上全戴的金子,手头也松。石头和燕子去探望苏小姐去了。” 唐照江用水漱口,坐下来,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等抽了半支,说:“那个姓司的女的不好搞,不要再跟了。” “你不是说她身上有宝物?”李三,也就是跟踪司乡的人出来说,“就这么放弃了?” 唐照江:“她身上有上等沉香的味道,我绝不会闻错。但是她背后有人,弄不好我们得在这儿栽跟头。” “你不再试试了?”李三追着问,“她到底什么来头?” 唐照江:“不知道,不过我前脚让她的老师安排她必须后天上台演讲,后脚就被学校直接取消了。你不是跟着她吗?看到什么了?” “接她的车是从纽约开过来的,其他什么也没看到。”李三摊了摊手,“就是有点可惜。” 唐照江倒是看得开,“不然怎么办呢,她一直就对我有防备心,本来就不好得手。” “你出面都没用,要不然让甘兰试试?”李三眼神阴暗,“能用得起上好沉香的人,拿个几千上万的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 唐照江看着他,眼中全是警告。 “要不然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李三也不跟他正面对上,“我们总归是一起的,也要看看他们的意思。” 唐照江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她出去了,最近也许不会回来。” “那就正好把事情推到她身上去。”门外有个声音说,“老唐你怎么这么优柔寡断了。” 话音落下,两男一女出现在屋子里,男的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情。 女的长相平凡,属于放在人堆里挑不出的那种。 六个人都到齐了。 那桃花眼的男人一进来就冲唐照江说:“你怎么连个读书的小孩都拿不下?没用你那套?” “用了,送了书和信。”唐照江看着他,“我还让她老师出面安排她跟我一起演讲,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不出一个小时,我回去找那女老师聊演讲稿的时候,这件事又被取消了,还是学校的意思。” “当着我面来接她的美国男人气度不凡,开的车是从纽约来的,是最新款的轿车。” “上好的沉香、随便买房子、让学校出面取消演讲的关系、纽约来的接她的最新款的轿车,还有对我们一直就有的防备心。” 唐照江问他,“我们干什么事的,我们禁得起真正有靠山的人查吗?” “那就这么放过了?”甘兰不甘心,“多肥的羊啊。” 唐照江冷笑:“别的不说,她身上有沉香的味道,但是时间太短,我还没看出来沉香在哪个位置,根本下不了手。” 更别说一个一直防着他的人,短时间里哪里能看得出来她钱放哪儿的?哪里能哄得出来她存单和珠宝的下落? 唐照江不想理会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那个姓冯的女人,你拿下了?” “当然,约了后天私奔。”甘兰有笑得很得意,“她会带上细软,我们约了在这边的糕点铺子汇合。” “你有本事。”钱固拍了拍他肩膀,“你不会动真情了吧?” 甘兰一脸的你瞧不起谁呢,“等出了城就把她扔了,她也不敢吭声儿。” 看着他们兴致高昂,唐照江莫名的有些烦躁,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再对一下计划吧。”甘兰看着烦躁的唐照江,“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那些学生好哄的呢,你说得慷慨激昂一些,他们出手肯定比那些上年纪的人大方。” 唐照江打起精神来,“不会掉链子的,等钱一到手我们就立刻脱身,短时间不要再行动了。” “那那个姓司的学生,真就这样放过了?”甘兰有些不甘心,肥羊在眼前却不能宰,“能不能再争取一把?” 唐照江其实也有些不甘心,“怎么争取?” “你约她啊,约她出来见面,吃饭。”甘兰从身上掏出个瓶子来扔给他,“用这个,保证她什么都听你的。” 瓶子里是甘兰战无不胜的法宝,让多少女人不知不觉就被他得手了。 唐照江把瓶子握紧,起身往外走,“我去给她打电话,约她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他们的计划别人无从得知。 司乡跟着在罗伯特隔壁的房间住下,这倒不是因为刚好有空房,是罗伯特订房的时候就考虑过司乡可能暂时住家里不安全,专门让酒店预留的。 不过这一点司乡不知道,她真以为是凑巧,至于三块钱一晚上的价格,着实挺贵的。 两个人饭后随意的点了点喝的,坐在酒店后面的花园里,听人拉小提琴,也随便聊两句。 “小司喜欢小提琴?”罗伯特随意的问。 司乡可有可无,“我只单纯的觉得好听,不过我也喜欢钢琴,萨克斯,长笛玉箫古琴,几乎吹得好听的我都喜欢,就是爱好挺广泛的。” 说白了,就是能响,还能响得好听的她都能听一会儿。 但是鉴赏水平没有。 “挺好的,那你自己有会的吗?”罗伯特问,“我会钢琴。” 司乡学习乐器还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没有碰过。 久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她说了一句,“会中国的笛子,不过很久没碰了。” 第684章 募捐(八) “是学业太忙了,等以后毕业了就有时间继续了。”罗伯特安慰着,“现在学习比较要紧。” 司乡把思绪收回,“嗯,现在是比较忙。” “那我要是现在找你去玩儿,你肯定不能同意。”罗伯特开玩笑的说,“我上次走了到现在,你愣是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打过啊。” 司乡轻咳了一声,“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 “嗯,有主见是好事。”罗伯特很赞同,“不能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打乱自己的计划。” 司乡见他真没生气的样子才放心,“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请你多吃几顿饭,好好回报你一下。” “行,等你毕业再说吧。”罗伯特见远处有个中年人给他使眼色,说了句失陪,起身过去了,和对方说了几句话过后重新回去。 “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司乡也不想耽误人家的正事。 罗伯特示意她坐好,“有个姓唐的把电话打到你房东那里,约你明天早上七点半共进早餐。” 共进早餐? 司乡没整明白,“早餐?” “对,早餐。”罗伯特非常肯定的说,“你要相信我不会用一个耳朵不好的助理。” 司乡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约她的早饭,“我看起来像早上不忙的人吗?” 罗伯特忍着笑,“可能别人是这样认为的。” “那你觉得我有必要去吃吗?”司乡问,“那人一看就没安好心呐。” 罗伯特:“不见比较安全,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骚扰你的房东。” “那还是见吧。”司乡也怕老约翰逊那老胳膊老腿儿再出点什么事,“那我见完他以后怎么做?” 罗伯特:“我让我助理陪你去见,他身手不错。我去学校找你们校长。” “那行。”司乡有人给她撑腰胆子就大了,“我把那张照片带过去,你觉得行吗?” 罗伯特摇头:“不妥,容易打草惊蛇。” 事情说好,罗伯特又回去,和那中年人交代了几句,中间还指了指司乡的久位置,没多久那中年人走了。 “我让他去给你的房东打电话了。”罗伯特说,“害怕吗?” “有点。”司乡哪里有不怕的,“但是我知道怕也没用。” 她只是胆小,不是任由别人欺负的性子。 只是,到底还是担心事情的结果。 “会从重处罚的。”罗伯特猜出了她的担心,“如果有逃走的,我给你想办法。” 司乡:“我只担心抓捕的过程会有人逃走。” “如果真有人逃走,我帮你想办法转学。”罗伯特安慰她,“会解决的,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是睡得不太安稳的一夜。 早起,七点,罗伯特过来敲门,司乡已经穿戴整齐。两个人一起下楼。 等车的时候司乡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你助理啊?” “先过去了。”罗伯特说,“他得先过去看看附近的环境,你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 司乡略微放了些心,又说:“能不能放个东西在你那里。” “什么?” “我的手串。”司乡怕出意外弄丢了或者弄坏了,“主要是有点贵。” 罗伯特好奇的问,“多少钱买的?” “一万多中国银元,可以卖三万多。”司乡是真舍不得这么贵的东西去冒险。 罗伯特点点头,调侃了一句,“你还挺有钱的。” “全身上下就它最贵了。”司乡把泡泡袖撸起来取下手串给他,自从她得了这个手串,她一直穿的就是带宽松袖子的衣服,生怕被人给盯上了。 此时唐照江已经到了莉拉的咖啡馆门口,七点半的时间,他七点二十倒也差不多了。 只是他认为自己早,对方比他更早。 “唐先生早。”司乡坐在角落冲他招手,“在这边。” 唐照江风度翩翩的过去,露出一个笑,“司同学这么早。” “还好吧,我不习惯晚到。”司乡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吃些什么?” 唐照江建议:“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吃,我知道华人街那边有不错的包子和豆浆,还有油条。” “不去,我等下还有事。”司乡明确拒绝,“你要吃就在这里点,不吃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唐照江也没想到这人这么难说话,只好同意,“那你帮我点一下吧,你常来,肯定知道这里什么好吃。” 司乡就笑了,这次笑得比较真心,她叫了声莉拉老太太过来,“给这位先生来杯咖啡,浓一些的,不加奶不加糖,再给他来一块三天前烤的面包片。” 看着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唐照江,司乡给自己点,“给我来一杯水,还有两片面包,里面放两片肉肠。” “好的,要加一点酱吗?哦,你放在这里的钱,你的朋友们基本上不来消费。”莉拉老太太说,“你自己也不经常来,要不然我先把钱退给你。” 司乡摆摆手:“酱来一点吧,不然太干了。钱不用退,你今天给她们送点新鲜的蛋糕过去吧,他们最近都很辛苦,从里面扣,什么时候钱没有了你和我说。” 等人走了,司乡这才和唐照江说话,“唐先生明天演讲完就走了吗?” “当然不是,我们把钱汇回国内,我和我同学还要留下来学习一段时间。”唐照江按照编好的来说,“大概要再过一个多月才走。” 司乡:“那看来唐先生很有信心在这里筹集到一千多块了。” “一千多块?”唐照江有点不解,“司同学为何这样说?是贵校有上限要求每次捐款有一千多的上限吗?” 司乡看着他,“不是你的同学说你们还差一千多吗?而且你又说暂时不走,那就至少要在我们学校达成目标才行。” “哦,是还差一千多,但是如果有多的,也是好事。”唐照江没往心里去,见着东西来了,暂时停下说话。 “加浓的咖啡和三天前的面包片。”莉拉老太太亲自过来送的,“小姑娘你的热水和加了肉肠的面包。” 看着对方被苦得皱眉,司乡开心的拿着热水喝,又说,“唐先生是哪个学校的?” “马萨诸塞州皇家天才学院,我学化学。”唐照江说。“司同学是学文学的,我听埃洛温说你成绩名列前茅。” 司乡谦虚了一下,“老师夸奖而已,唐先生入学多久了?” “前年入学的。”唐照江说,“我们学校有挺多华人的,比芝加哥大学多。” 第685章 募捐(九) 他侃侃而谈学校的风景,图书馆里哪个时间人最多,他在学校里有多么刻苦。 还有和异族同学之间的摩擦,成立救清会的艰难,一路从马萨诸塞州走到芝加哥市的辛苦以及不被人理解的难过。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这人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眼看着他越说越多,司乡怕他没完,遂问:“唐先生这样出来,学校能批准吗?” “能啊。”唐照江早就被人问过这个问题,“我成绩还算不错,已经提前修完了全部课程了。” 司乡又问:“哦,其实你要是不说,我差点以为你是读文学的,你的字写得不错。” “从小苦练过的。”唐照江也对自己的字颇为满意,“我最敬佩有才华的人,便如司同学这样,听说你在校已经在自己写书了,不知何时可以拜读。” 司乡对于他能打听到自己的信息一点也不奇怪,“小打小闹而已,而且现在还没有写完。” 唐照江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那也很厉害了,大多数女生都只是想轻松一些。” “我是穷的,要写了卖两个钱。”司乡说。 唐照江:“那我更佩服了,多少人都是靠家里支持才出来的,你就能自力更生了。” 两人一直用的中文沟通,在周边的外国人看来这两人是相谈甚欢。 唐照江眼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深情来,又变魔术一样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盒子来。 “这是我的心意,还请司同学务必收下。”唐照江眼里的深情好像能溢出来一样,“我知道司同学这样的人一定是追求者众多的,还请司同学给我一个机会。” 司乡对盒子里的东西没兴趣,只是隔着纸巾把盒子推回去。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而且唐先生,我们认识不过几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清,实在不必送礼物。”司乡拒绝收下对方的道具,“唐先生是学校的优等生,不知可否给我讲讲课堂上的趣事?” 唐照江任那盒子放在那里,专心搜刮着脑子里的东西,“其实化学课比较枯燥。” “我听说将铁钉放入硫酸铜(cuSo?)溶液中,观察铁钉表面逐渐覆盖红色铜单质,溶液就能从蓝色变为浅绿色。不知道是真是假。”司乡这些天化学课可不是全白上的,这些简单的基础的还是知道的,“唐同学能给我讲讲为什么吗?” 唐照江愣了一下,立即笑道:“我在校的时候,正好碰上缺硫酸铜,所以这个实验一直没有做过。” “那加热氯酸钾(Kclo?)与二氧化锰(mno?)的混合物,用排水法收集产生的氧气,要怎么验证是否成功?”司乡有心整人,“唐先生不必怕我听不懂,我只当是收集一些材料用于写作,并不去做化学实验。” 唐照江听到她说不懂,心里一松,“你要是对这些感兴趣,我回头写一些简单的出来给你。” “好的呀。”司乡已经确定这是个假的了,“不过明天的演讲我确实上不了台了,还请唐先生见谅。” 都是些实验室常见材料,哪个学校能两年都没有? 再说就算没有材料,老师讲课不讲原理的么? 司乡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已经,周旋半个小时了。 “唐先生喝咖啡吧,我知道你们醉心于学习的人,总是要靠咖啡提神的。”司乡笑得像个小恶魔,“你今天怕是还要去学校吧。” 唐照江端起那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嗓子眼都在难受,努力的咽下去,“要去,不过是下午。” “哦。”司乡又问,“那唐先生上午打算去做些什么呢?” “我想邀请司同学做我的向导,带我在这边逛逛。” 唐照江又恢复了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司同学不会拒绝的吧。” 努力压着怒火,司乡挤出笑来,“不方便哦,我有事。” “司同学要是有事,我可以帮忙,虽然我初来乍到,但是我可以出些力气。”唐照江顺着说,“司同学不要嫌弃。” 司乡坚定的摇头:“不方便,唐先生的早饭我请客,算是答谢你昨天送我书。” “明天的筹款演讲我就不去了,祝唐先生你们达成所愿。” 司乡想让他死心,又说:“我在秋季学期开学前是不会回学校的,如果唐先生到时候还在,我再请唐先生喝咖啡。” “还有,还请唐先生不要再给我的房东打电话,他已经和我说过了,如果再有陌生人让他传话,他是拒绝的。” 看着全力干饭的人,唐照江在怀疑自己的魅力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司乡三两下吃好了,看着他一口没动,提醒道,“唐先生,浪费粮食不好,莉拉,给我来今天现烤的两块黑森林,我要带走。” “司同学,我很抱歉打扰到你的正常作息。”唐照江作出愧疚的神态来,“过后我一定轻易不再来,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司乡心想这人还想干嘛? “我昨天晚上买了件东西,不知真假,想请司同学帮我看一眼。”唐照江掏出一块帕子,往司乡面前一扔,“劳司同学帮我看看这上面的刺绣真不真。” 帕子扔来的风带着异香,司乡知道不妙,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短促的A,整个人兜头便倒。 “亲爱的?”唐照江变了称呼,冲着昏在桌子上的女子过去,先收手帕,再把扶出来,想趁机把人带走。 “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拦住去路,“把人放下。” “这是我爱人。”唐照江面不红气不喘的编瞎话,“他突然昏过去了,我要带她去医院。” 男人面无表情的冲赶出来的莉拉老太太叫了一声,“还不快叫警察和医生。”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放开她,我们送她去医院。第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到警察过来再一起送她上医院。” 唐照江听着里面的人真的在打电话报警,心知机会已失,也不再纠缠,把人放了,匆匆坐车走了。 第686章 募捐(十) 司乡被紧急送往医院。 唐照江回了华人街的旅馆,脸色阴沉,大好的机会,失败了。 天意不助他。 守在旅馆接应的是钱固,他有些惊奇的问:“你又没得手?” “没有。”唐照江一脸的阴郁,“她根本不上当,我送的东西她看都不看,我请她帮忙她不去,我要给她帮忙她不让。 还说自己要到秋季开学才回学校。” “连一个口子也不留啊。”钱固呃了一下,“你没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来?” “我做了,我感觉她像看什么很恶心的东西一样。”唐照江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着先把人弄晕吧,结果出来一个管闲事的,老板报警了。” 钱固有些可惜:“那再想约出来怕是难了,没留下证据吧?” “当然没有,沾了药的帕子我带走了。”唐照江做事还算周密,“其他人呢?” “都出去了,你走了,李三应该也要回来了。”钱固也已经在准备撤离的事情,“车子已经租好了,明天一早我去开,先接上你,再回这边接上甘兰和冯文心,出城后再把她赶下车。” 又有些担心,“那女学生晕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跟学校反映扰乱我们的计划。” “不会,她没有证据。”唐照江对这点相当的有把握,“等下午,我再去学校一趟,确保明天的演讲顺利完成。” 没有证据的司乡在医院被打了两针后醒了,看着守在旁边的罗伯特的助理,一阵后怕。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A眼里的担心不是假的,“你说着话一下子就晕了。” 司乡也没想到自己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道,“他那条帕子上下药了,几秒之间就可以让人昏厥,我已经屏住呼吸了,还是着了道,医生怎么说?” “说你吸入了少量的有毒气体,但是他们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A把医生的判断进行转述,“罗伯特先生也过来了,他在借医院的电话找人。” 司乡除了稍微有些头痛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不舒服,就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你不要着急。”罗伯特从外面走进来,“再观察一下吧,A说得真的很吓人。” 司乡安心地躺回去,“我睡了多久,医生怎么说?” “两个小时,我在你们校长的办公室接到A的电话。”罗伯特坐下来,“医生说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观察一下,他们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见她神志还算清醒,又问,“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啊,只是确定一定不是个学生。”司乡问的很基础的问题对方都答不上来。 罗伯特问:“怎么发现的?” “我就是问他将铁钉放入硫酸铜(cuSo?)溶液中,观察铁钉表面逐渐覆盖红色铜单质,溶液就能从蓝色变为浅绿色。不知道是真是假。” 司乡觉得这人的功课做得太少了些,“他跟我说学校没材料,没做过这个实验。” 罗伯特笑起来,“都是些很常见的实验材料。” “对啊,我还问了另一个基础的,他也说不上来。”司乡有种被侮辱智商的感觉,“他要送东西,我肯定是不收的。 没想到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强。” 罗伯特听到的时候也觉得害怕。 他答应过来解决人家的麻烦,结果差点看着人家遇到危险。 “学校那边怎么说?”司乡现在只想关心那几个骗子的结果,“阿提克斯态度怎样?” 罗伯特:“明天正常捐款,会有警察暗中跟着,他们住的华人街的旅馆附近也已经有人在盯梢了。” “那就好。”司乡又问,“他们只是针对学校吗?还是有其他的计划?” 这个目前就无从得知了。 “等明天就知道了。”罗伯特给她把被子拉上去一些,“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我已经另外叫了两个人过来。” 罗伯特又从他们家族的公司叫了两个人过来,都是高大壮的汉子,三四个人轮流有人守着病房。 对方应该没有那个本事再跟到医院来。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不会有事了。 司乡算了算自己的钱袋子,有些后悔现在要弄服装店做生意了,她真怕结束后付不起那几个壮汉的薪水。 “是不是无聊?”罗伯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要不然让A去给你买几本书来打发时间?” “其实去宾馆把我的那本《美国宪法和政治史》的笔记带过来就行。”司乡有些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的助理。 A在旁边笑,“也算是沾了呦呦的光,我今天不用对着文件,总算是给脑子歇一歇了。” “那就麻烦了。”司乡全身上下东西都还在,把钥匙给他,安心的斜靠在床上,“你要有事也先去忙,不用守着我的。” 罗伯特坐着没动,“你安心休息吧,如果没有不舒服,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公司里的人,和你的助理,耽误他们的事情了,我要付一些薪水给他们吧。” 罗伯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笑而不语。 “咳,要是他们贵,你就先帮我垫一下,等我慢慢还给你。”司乡硬着头皮往下说。 罗伯特笑出声来,“你怎么不说要给我薪水?” 这不是知道他贵么。 “朋友之间帮点忙不谈钱。”司乡厚着脸皮说,“但是我跟他们不熟嘛。” “他们的事你不用管,碰了面多说几句谢谢就行。”罗伯特不逗她了,“你既然说我们是朋友了,那你以后房子卖了赚钱了你请我多吃两顿就行。” 又说,“其实比起你给我钱,我更想有个朋友真心的相处。” 嗯,这是暗示对他还不够真心吗? 司乡再次犹豫了,她的情况,她是要跟兰特站一头的,她的智商只怕不足以支持她同时维持好在同一个家族里和两个阵营不同的人都处好关系。 “你是在想我太过分了吗?”罗伯特见她久久不说话。 司乡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你和兰特要是打起来,我是不是得站中间。” 第687章 募捐(十一) 罗伯特笑得蛮开心的,这个小姑娘还没有成长到圆滑的程度,和这样的人相处不难受。 笑完,他说:“不要怕,我和兰特不会打起来的,最多是资金运作上的比较。” 怕她不理解,又说:“其实已经比过很多次了。” 毕竟一个家族的人,明里暗里的,比得还不少。 罗伯特难得的有放松的时候,说话也不藏着,“其实他们都清楚,要是我想争,他们争不过我。” “兰特小姐也这么说。”司乡也不瞒着他,“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她就和我说不要跟你玩心眼,我还有个朋友也这么说,他们都说我跟你比,我脑子里装的几乎就是豆腐渣。” 罗伯特笑得不能自已,“改天把你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下,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你见过。”司乡直说,“就是奥利老师的学生。” 想想又说:“其实我都不知道该说我走运还是不走运。” 说走运吧,从天而降的倒霉。 说不走运吧,有英雄从天而降的帮她。 想到这里,司乡决定跟他请教一下。 “罗伯特先生,我要怎么样才能减少在生活里的危险?”司乡不懂就问,“我也没弄这次这些人为什么对我盯得这么紧。” 罗伯特:“前面的那个问题,我只能劝你多挣钱给自己雇个保镖。”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 罗伯特:“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学校虽然中国人不多,但也绝不止一个。另外两个出去实习去了,只在考试的时候回来。但我同级就有另一个中国女学生,那些人去拜访过她家两次。” “一次是在他们到学校之前,另一次在之后。” 罗伯特想了一下,“那个人的家境比你好,家里不止一个人?” “对。” “那就说得通了,你一个人住,更好下手。”罗伯特分析的不无道理,“至于有没有其他原因,得等审了才知道。” 说着说着,有人过来探望,是学校的老师。 亚德罗带着个青年男人一起来的,那男人带着笑,只是眼神谨慎,一进来就是观察环境。 “亚德罗老师。”司乡坐起来介绍,“他是罗伯特,这位是?” 那青年笑道:“你不记得我了,迈克尔,你先前在纽约替那几个中国人付保释金的时候我们打过交道。” “抱歉,时间有些久,我忘了。”司乡连忙道歉。 迈克尔不在意的挥挥手,“没事,我正好过来看望我的未婚妻和我的岳父大人,听说你出了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亚德罗点头:“阿提克斯让我来的,让你最近几天不要出现在学校里,等危险解除了再说。”又问,“你没事吧?” “没事。”司乡说,“全靠罗伯特先生和他的助理,不然我今天在劫难逃。” 亚德罗说:“你把经过全部说一遍。” 听完全部的经过,亚德罗脸上涌起严肃,只是一点气味就能把人弄晕过去,有些棘手啊。 “我们知道了。”亚德罗吸了口气,“我们会让那些人插翅难逃的,你等消息吧,哦,你的新书写到历史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对世界上很多个国家都有些了解。我们先走了。” 迈克尔冲她点点头,推着亚德罗的轮椅往外面去,他们得回去跟阿提克斯还有负责跟踪的人说一下那些防不胜防的手法。 “你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出去一下。”罗伯特跟司乡说了一声,匆匆的追了出去。 司乡躺在病床上,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那些人里有一个被逃脱的,她只怕都睡不着觉。 唔,最少也得关个三年五载的才行,不然她同样的提心吊胆。 唉,此时此刻,真希望那些人身上能查出几件大事来。 不过诈骗弄到学校里来,阿提克斯应该不是什么软柿子吧? 想了一阵,罗伯特重新进来,手里拿着本书,正是她让A带来的《美国宪法和政治史》,她出来的时候带到宾馆了。 “你的书?”罗伯特把她要的书给她,又拿来一杯热牛奶,“我让A去休息去了,顺便给你的房东先生说了你的情况,提醒他们小心。” 司乡道了谢,也不是很想看书了,只是聊胜于无的翻着。 “有件事需要你注意一下。” “什么?”司乡望过去,“又发生什么了?” 罗伯特示意她不要紧张,“警察可能会需要你过去作证,并且你的那张照片也会被收走。” “非去不可?” “嗯。”罗伯特点头,“你不能因为同是华人替他们隐瞒,那样后果会很严重,比你想象的严重。” 司乡只觉得他在警告自己,“是亚德罗他们说了什么吗?” “是你和别人的情况不一样。”罗伯特说,“你在上海那边的官府辩论的事上过美国的报纸,所以你一直是迈克尔的重点关注对象。” 司乡脑子里轰的一声,她一直处于被监视之下? 细思极恐。 如果迈克尔在监视她,那其他人,比如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比如她的房东,那些人是不是都是监视她的眼睛? 罗伯特见她害怕,连忙说:“只是盯着你,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他们已经放松了很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司乡快速平静下来,“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罗伯特:“你该学习学习,该上课上课,别替那几个骗子撒谎,别的没什么了。” “你也不要过于紧张,我会替你担保的。” “我好像又多欠了一份人情了。”司乡叹气,“你交我这朋友交得好亏。” 罗伯特见她情绪稳下来,也开起玩笑,“所以你以后要是有钱了,你得多请我吃饭,唔,亚德罗为什么说新书写到历史可以问他?你新的小说有历史人物?” “会有一些。”司乡喝了两口牛奶,“在宾馆的包里,回头你帮我看一下吧,给我一些建议。” 罗伯特:“非常愿意。” 第688章 募捐(十二) 唐照江他的计划终于到了最重要的时候。 他慷慨激昂的在台上致辞,台下有些人听得热泪盈眶的。 台下边缘处,阿提克斯和亚德罗在一处,迈克尔也在旁边。 “不得不说,他的演讲稿写得还是比较不错的。”迈克尔评价道,“很难想象这是个骗子。” 亚德罗看着台上,“你小声些,再被他听到了。” “人都准备好了。”阿提克斯也在看台上,“我只是担心埃洛温,她对这件事很用心,她也是真的想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她听说中国的很多小孩吃不上饭,读不上书。” 迈克尔摇摇头:“学校是纯净的地方,但是老师不能过于单纯,不然她的学生就有危险。” 这话说得有道理。 要是没有学生示警,只怕这一校的师生都被骗了个干净。 要是他们没有发现而被别人发现了,那以后江湖上就会有传闻:阿提克斯是个蠢笨的校长,让人骗走了学生的钱。 阿提克斯想想其他几所学校的校长嘲笑他的样子,全身上下都不爽。 “他们过来了。”迈克尔小声提醒,“你们要笑。” 阿提克斯就笑了,还掏出了二十块钱扔进了那大大的捐款箱,另外两个人也捐了,连看戏的迈克尔也没躲过去。 “谢谢你们。”唐照江非常感谢的说,“我替我们家乡的孩子感谢你们。” 阿提克斯没事人一样的,“希望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穿暖有书读。我给你们安排了老师,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了,希望能对你们的学习有帮助吧。” “我们明天一定准时上课。”唐照江再次道谢,谢过后又抱着捐款箱朝那些站得远些的人走去。 等人走远,阿提克斯也不想在这里坐了,为了配合演戏出去二十块,他高兴不起来。 “阿提克斯,如果坏人被抓住,能不能把我刚才拿出去的那五美元要回来给我岳父买酒喝。”迈克尔问。 阿提克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算你把那五美金要回来,他也不会让你立刻做他的女婿的。” “对的就是这样。”亚德罗自己推着轮椅跟上去,“你快些去做你该做的事,如果逃走了一个,你将永远失去做我女婿的资格。” 四大有劲物种:过年的猪,上岸的鱼,没过门的女婿,受惊的驴。 没娶上老婆的迈克尔就是排行第三的那个。 “你说他能行吗?”阿提克斯回头看了场中眼神隐隐带着得意的骗子和大步走出去的没转正女婿,又继续推着同事兼好友往前走,“可惜那个女学生是个中国人,不然我真愿意让她留在学校。” 亚德罗:“眼光放宽些,要是她愿意一直留在美国,你也不是不能给她机会。” “离她毕业还早。”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唐照江掂了掂手里的捐款箱子,对重量还算满意,给了同行的钱固一个眼神,自己去找埃洛温。 “我应该多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一定无法完成的这样好。”唐照江双眼含情的对埃洛温说,“明天晚上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埃洛温看着文质彬彬的异国男生,面颊上涌上薄红,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们明天晚上七点在莉拉老太太的咖啡馆门口见面,去吃你喜欢吃的。”唐照江给鱼儿画了个饼,“不见不散。” 埃洛温:“不见不散,你们快去把钱换成汇票吧。” “好,那我们先走。” 两个男青年大摇大摆的走了,像是满载而归的渔夫。 一出校门,两个人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接应的二手轿车,呼啸着走了。 “他们往市里的方向走了。” A进来跟罗伯特他们几个说最新的情况,“捐款不少,至少不低于两千美金。” “市里?看样子他们还要再干一票。”罗伯特说,又问司乡,“他们会不会再次去你们同乡会里再要一次?” 司乡摇头:“应该不会,他们上次要就弄走二三百,不够忙活的。” “也许是扰乱视线也说不定。”罗伯特调来的壮汉之一猜测,“他们一定是谨慎的。” 另一个壮汉则说:“说不定他们在骗你们的时候也干了其他业务呢,他们不是给呦呦用的是美男计吗?说不定也用在了其他人身上。” 这些倒真的都有可能。 但是,有没有人能说一说,两个金融行业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能够在危险解除后还留在医院里。 司乡委婉的说:“其实到现在看来,我应该是没事了。要不你们回去继续工作?” 老耽误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唉,哪有那么容易。”先说话的壮汉说,“等那些人全部抓到,才算你的危险解除。” 后说话的壮汉说:“没错,帮人帮到底的嘛,你放心,我们不收钱的,我们就是助人为乐。” 罗伯特看着怕耽误事的朋友,解释:“他们都喜欢看热闹,不然我也不能叫他们来。” 好吧,这样说就没有愧疚感了。 “那谢谢你们了。”司乡躺够了,下床活动活动,“等我出院,我请你们吃饭。” 几人说说笑笑的等着下一下的消息。 下一步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守在华人街旅馆旁边的人传来消息,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跟做贼一样和一个男人上了那辆车。 “偷情,一定是偷情。” 这是那边盯梢的人的判断。 人是谁,暂时还不得而知。 至于接下来的事就只有等警察那边通知了。 司乡听到偷情两个字,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天孟博文家里的那群少妇。 “你有怀疑的对象?”罗伯特看她好像有怀疑的对象了,“应该跟到出城就会抓人了。” 司乡没有怀疑的人,“希望能一网打尽。” “放心吧。”罗伯特递过去一杯热水,“我等过几天再走。” 司乡喝了两口,想起什么来,“你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一段时间。”罗伯特说,“不会耽误我的事情。” 司乡嗯了一声,想起什么来,她消息不灵通,但是苏庆灵消息通啊。 “我去打个电话,也许能问出来谁家大姑娘小媳妇不见了。”司乡匆匆的往外走,“你们在这里等我啊。” “也许灵灵那边能打听出来谁家的媳妇不见了。” 第689章 募捐(十三) 宽阔的路面上,半新旧的轿车,唐照江和钱固已经把收来的钱全部清点了一遍,一共二千二百八十三。 加上之前筹来的三万多,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后面好像有车跟着。”开车的是李三,“我们被人盯上了。” 几个人立时紧张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唐照江和钱固数钱动作一顿,“确定吗?” “肯定是,从旅馆那边就一直跟着。”李三还算平静,“你们怎么说?” 钱固把慢条斯理的理钱,“你找机会甩掉吧,甩不掉就引到无人处拼了。” “也只有这样了。”李三憋着一口气,“你们做好准备,我随时可能加速。” 新加入的女人扯了扯甘兰的袖子,“我害怕。” “嫂子别怕,不会有事的。”几人里唯一的女人李燕出声安慰。 冯文心勉强笑了一下,哪里能不怕,她是跟人私奔的啊。 “真别怕。”甘兰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冯文心紧紧握着男人的手,心里放了些下来,是啊,怕也没有用了,她已经离家了。 正说着,后面那辆车猛的一加速,往前走了,把他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紧接着,一辆载着魁梧粗壮大妹妹的摩托车也呼啸而过。 那魁梧粗壮大妹妹还回头冲开车的李三做了个飞吻。 车身猛的一抖,然后熄火。 “李三,你怎么了?”唐照江差点一头撞上前面的座椅,“车子坏了?” 李三:“那女人冲我抛媚眼,妈的,跟个野人一样的,还穿裙子。” 呃,后座上挤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注意到那个媚眼。 “别废话了,快些开车子吧。”钱固总有些不安,“尽快离开。” 车子重新启动,出城后开半小时后来到一处山坳。 出城的地形都是早就定好的,车子先停在这里一下,大家休整一下,晚上要开夜车。 甘兰掏出一瓶饮料递给冯文心,“现在没事了,放轻松一些,喝点东西,等到家我就安排去法国的事,我们去那边结婚。” 女人乖乖的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去,“你也喝点吧。” “我不渴,等会儿喝。”甘兰那双眼睛能溺死人,“十分钟过后我们就继续走了,你要去草丛里方便一下吗?” 冯文心点头。 “燕子,你陪文心过去。”甘兰使了个眼色,“要照顾好她。” 照顾两个字,加重了分量。 李燕也是做惯的买卖,哪里有不懂的,只搀扶着人进了草丛,没多久出来,冲其他人点头,她已经得手了。 “有多少?”钱固迫不及待的问。 李燕把东西往外拿,“之前看到的金镯子金链子都在,还有二百多美金,全在这里了。” “还不错。”钱固说,“甘兰出马,果然名不虚传。” 甘兰得意的笑:“总算是没有白忙,等到了下个地方,你们都歇一歇,看我的。” “行啊,那就看你的。”李燕崇拜的看着他,“你和唐哥要是一起出马,怕是那些女人要纠结到底选谁了。” 车上一阵哄笑。但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前方的路边停着一辆不新不旧的车子,那个抛媚眼的粗壮彪悍妹妹倚靠在摩托车旁边冲他们招手,车后面也有人站着。 “妈的,被堵住了。”李三骂了一句,脚下猛的加速,“坐稳。” 那些人手上都有枪,还不知道到底是黑吃黑还是警察。 要是警察还好,他们得审,还有狡辩的机会。 要是黑吃黑,那就直接见阎王了。 “妈的,老子就不信你们敢撞上来。”李三眼里全是疯狂,油门踩到最底,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前面冲去。 眼看就要冲过去。 唐照江死死盯着那几辆车,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大叫,“小心。” 来不及了。 数枪齐发,玻璃应声而碎,炸开来射在车中人的身上,一时间几人多少都受了些伤。 “李三,你受伤了。”同样坐在前面的石头顾不得自己被扎开的伤口,也来不及去找工具,徒手把他身上的玻璃碎渣取了下来,一时不慎,自己手上又被割了两道。 “妈的,被盯上了。”李三脸上血淋淋的,看起来像是鬼一样,“想抓我们,没那么容易。” “怕是跑不掉了。”后面的唐照江因为躲得快,身上没受什么伤,他双眼死死的看着前方,“前面一定有人在等着我们。” 既然有了第一波堵截,那完全可能有第二波。 “不用再往前走了,我们下车拼命。”唐照江当机立断,“燕子没受伤,找机会逃。” 李三也冷静下来,“对,前面一定有人,没必要逃了。” “老唐,你的恩情我下辈子再还。”李三感谢的是肯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他妹妹,“其他人呢?” 其他人已经把枪拿在了手上,竟然还有炸药。 “让女人走,我们要是有人能活下来的,再去找她。”甘兰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杀人的冲动,“把钱带上,去抢摩托车,不要回头。” 几句话说完,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李三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下来,紧接着掉头,朝着路边停着的那辆车狠狠的撞过去。 子弹声惊起林中飞鸟,也溅起鲜血。 李三作为司机,首当其冲是目标,头部的弹孔里汩汩流出的血液是他罪恶的终结。 看着一动不动的哥哥,李燕悲痛欲绝,拉开车门朝着最近的警察开枪,根本不肯逃命。 激战之下,各有损伤。 然困兽搏命,竟然压得轻敌的警察呈现败势。 这里的枪响惊动了埋伏在前方的那些人。 迈克尔骂了句法克,跟着其他人匆匆的上了车,往回开去支援。 等他们赶到时,远远的看着唐照江骑着摩托车离去,而挡在路中间的报废汽车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结局是骗子团伙死得还剩两个,加上逃走那一个一共三个。 剩这三个也是为了回去拷问,不然就凭着被殉职的那两个美国警察的身份,当场就得被处决了。 迈克尔看着眼前的惨状,边骂边去收拾残局。 第690章 募捐(十四) 阿提克斯和罗伯特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姓唐的逃走了,很可能重新回城里。”A再次过来汇报,“另外抓了两个人,死了三个。那个中途上车的女人没找到。” 司乡眼中难掩忧色,跑掉了,是逃命的可能性大还是回来报仇的可能性大? “没事,别怕。”罗伯特感觉到她在发抖,“阿提克斯承诺过不会把你的信息泄露出去。” 司乡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都难看,她还是担心,“我怕他回来找我,我也怕牵连其他人。” “交给我来处理。”罗伯特去握她的手,“放心,绝不会让你有事。我再去一趟学校找一下阿提克斯。” 司乡慢慢的冷静下来,“我想躲一下,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不会。”罗伯特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就松开手了,“A你送呦呦酒店去,把我们住的房间换成套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去一趟学校找阿提克斯,会晚些回来。” “好的,罗伯特先生。” 三个人分成两路。 罗伯特寻去的时候,阿提克斯正在跟警察打电话,挂断电话后冲屋子里的几个人说,“还不能知道那个逃走的人到底会去哪里,车子被遗弃在华人区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警察找到钱了吗?”罗伯特问。 阿提克斯:“没有,初步判断他身上带着好几万。” “被抓的人能审出来些什么吗?”罗伯特又问,“他们有可能藏匿的地方。” “很难。”亚德罗把烟掐灭掉,“迈克尔说他们发现有人拦截的时候就停止了往前走,也没有逃,悍不畏死。” 不怕死,没有道德,这样的人很难找出弱点,这也是司乡害怕的原因。 对上这样的人,对方徒手就能弄死她。 埃洛温沉默的坐在边上,她从整理完演讲的场地后就被叫到了这里来,心早沉到了谷底。 “别的还好说,呦呦那边,他们曾经想对她下手,还有那位姓苏的同学也同样危险。” 阿提克斯脸上的忧愁在知道有人逃走过后就没有少过,“暂时不能让她们来学校,埃洛温,你也回去休息。” 角落里的埃洛温默默的,好半晌才说出话来,“校长,我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也必须相信。”阿提克斯异常严厉,“我给你放假是让你躲避危险的,不是让你难过伤心的。” 埃洛温又沉默下去。 “埃洛温,你应该庆幸,在你之前,那两个中国女生就发现了不对劲自行躲开了,不然现在只怕要多出两条人命来。”亚德罗语重心长的说,“就算她们侥幸逃脱危险,诈骗的事传出来,她们在学校也会受到其他学生的白眼。 会有人把她们当成骗子的同伙。” 埃洛温默默的站起身,对着阿提克斯鞠躬,往外走去。 亚德罗在后面叹气,这人被打击了,怕是以后很难相信陌生人了。 “我想替我的朋友申请在家学习。”罗伯特现在已经确定这里不安全了,“是否可以批准?” 作为提供关键证据的学生,要是消息泄露,只怕要出现无法挽回的局面。 本来对当地警察还算有信心的罗伯特在听到本地警察因为一些原因导致的有人逃跑后就不再抱希望。 罗伯特直接问阿提克斯:“让她每半年过来参加考试,全部合格后让她毕业。” “其实她的学习进度能跟上,每年过来参加考试应该没问题。”阿担克斯只考虑了几分钟就同意了,“如果她想转学,我也可以配合给她写推荐信。” 罗伯特也不能代替别人做决定,“我回去问过她吧,看她怎么选。” “行,我住处的电话你留好,有事我也会打酒店的电话联系你。”阿提克斯起身送客。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天也早黑了。 “你不回去吗?”亚德罗问阿提克斯,“你也担心了一天了,该回去睡觉。” 阿提克斯哪里还睡得着,“你们回去吧,我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能有好消息传过来。” 话音落下,电话响了,阿提克斯冲过去接起,“喂?” “校长,我是呦呦,你听我说,那个失踪的中国女人,很有可能是华人区一个开茶楼的人家里的女眷。”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司乡。 “叫什么?”阿提克斯飞快的掏出笔来记好,“你现在安全吧?哦,不要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怕有人偷听,你保证你自己安全就好。 好了,我现在去给迈克尔他们打电话,你千万小心再小心。” 挂断电话的阿提克斯立刻再打出去。 司乡也马上给苏庆灵回过去,苏家的消息没有罗伯特和学校这边快,他们家还在猜。 通知到位后,司乡才惊觉后背出了很多汗。 她才几天就吓成这样,也不知道那些刀口舔血的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你还好吧?”A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要是有不舒服告诉我。” 司乡感激的笑笑,“好,你和罗伯特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在度假,离这里不算太远,他每年都会有假期。” A说了些不算是秘密的事,“我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就开车过来了, 本来还有一个人一起, 不过他被临时派去处理别的事了。” 话说到这里,罗伯特也回来了,还带了些东西。 “我让酒店订了些中国菜过来,你吃一些也许心情能好。”罗伯特示意身后的侍者把菜送进来,“我还买了些零食,你可以吃。” 司乡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谢他了,他是给自己帮助太多了。 “谢谢。”司乡也只有这一句了,“我刚和学校那边通过电话了,华人区那边少掉的一个女人的信息报过去了,是不是还需要确认。” A去休息去了,客厅里留下两个人说话。 罗伯特问司乡:“你去纽约行不行?” “去纽约?” “对,你可以每年来这边学校考试两次,也可以转学。”罗伯特简单的说了下情况,“你们校长都同意。” 司乡认真考虑了一下,“每年过来考试吧。” 再换个学校,好些的未必肯收她,不好的她也瞧不上。 要是再让她换个学科从头学起,她未必有那个耐心。 “多谢你费心了。”司乡由衷的道射,“我需要回学校办什么手续吗?” 这个罗伯特就不知道了,“你明天打电话问一下你的老师,你房东那里我也沟通过了,他没意见。” 司乡的事有罗伯特周全,总算是没有乱套。 第691章 募捐(十五) 这一晚上很多人没睡好。 第二天传来的消息,那个女人确实是刘传祥的儿媳妇,她走回城后想回刘家,被早就守着的人逮了个正着。 她的供词只能证明那个叫甘兰的对她骗财骗色,别的没什么用途。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罗伯特陪着司乡去了学校,关于回家自学的一些事情需要签字,也需要领一些没有拿过的书和资料。 等这些什么完,又马不停蹄的去了服装店,要商量关于店还开不开,怎么开。 “呦呦,我觉得你不能退,你退了我们没主心骨了。”珍妮恳求她留下来,“我怕我们会把店开垮掉。” 司乡看着新做出来的几件衣服挂在那里,还挺好看,店里新刷的油漆也很漂亮。 看得出她舍不得,罗伯特提议,“做生意不是一定要守在店里的。” “可是离得太远了实在是照看不到。”司乡不愿意占这个便宜,“而且我并没有出钱。” 没钱了,现在力也出不了。 哪里还好意思占这样的便宜。 “听我的呦呦,你不要退出,有事情我们完全可以电话沟通。”约翰逊也劝,“玫瑰和珍妮在这里很快乐,我和普鲁斯也是, 如果没有这个店, 玫瑰就要回乡下去,我就变成没有女友要的老头儿了。 还有那两个华人工厂都是你联系的,那两个白人工厂也是你找来的信息。” 他说得挺可怜。 为了不当单身老头儿他也是拼了。 司乡其实也舍不得这里,“那我少占一些吧,我只占百分之十好吧。你们和梁家人还有苏家人沟通上不顺畅,你们和我说。” “可以,我们每天通一次电话。”约翰逊很积极的,“明天我就去装电话,等你找到新的住处,你给我们写信。” “哦,还有,你拿走重要的东西就可以,其他的放在这边吧,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还可以住一下。” “那间房子给珍妮母女来住,你放东西也不必再另外付钱。” 这边算是也谈好了,司乡马不停蹄的又往住处去,她还得去收拾几件衣服和一些资料。 打开门,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异常。 罗伯特看着有些拥挤的屋子,“你这么多东西?好像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很多。” “有些是珍妮母女的,珍妮出去过一次,房子被人租走了,暂时和我挤挤,现在她妈妈也在这里,她们住在那个垫子上。” 司乡指了指角落收起来的垫子,“那些都是珍妮的,我的主要是书和衣服,别的没有了。” “哦,好像也有些多,你的箱子装不下。”罗伯特大致看了一眼就有了判断,“我去帮再找两个箱子来吧,我想那些都是现在要用的。” 东西确实有些多,除了过来添置的衣服,还有她自己买的好多书,谈夜声也给她寄了不少。 司乡也没什么东西能装,“那麻烦你了,帮我给我朋友打一个电话吧,请他帮我租个房子。” “ok。” 看着他出门去,司乡开想趁着他没回来之前去把衣服先收拾出来。 “这一天天的真是飞来横祸。” 司乡自言自语着去开卧室门,“也不知道小谈这会儿有没有在上课、” 自言自语戛然而止。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脑袋。 司乡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僵持之中,床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还绑了别人?”司乡在想,“他到底是无意中躲到这里的还是专门过来的?”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想要什么?”司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你为什么没有逃走?” 唐照江面无表情,“你报的警。” 司乡心下大骇,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果然是你。”唐照江再次肯定的说。 指着脑袋的枪动了动,司乡的心也跟着抖。 “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去客厅坐着说吧。”司乡咽了口口水,“你手上有枪,我逃不走。” 唐照江手上的枪动了动,“转身,去外面,你要是敢乱来,我立刻送你归西。” 两人一前一后的过去坐下,司乡抓起罗伯特喝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死死的握在手里。 “你想要什么。”司乡问,“你为什么而来?杀人?要钱?要出城?” 唐照江:“我哪里露的破绽?” 唐照江不是个笨人,笨人也干不了行骗的事。 他逃的这一天抽丝剥茧,最后只觉得司乡这里的嫌疑最大。 所以他冒险过来守株待兔。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又是哪里露出的破绽。”司乡不问反答,“里面的人又是谁?” 唐照江:“是埃洛温。” “你在哪里抓的她?”司乡问,又说,“她其实并不知情。” 唐照江冷笑:“你自身难保了,还替别人求情。” “我不是求情。”司乡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司乡吐出一句,“其实你有很多破绽。” 唐照江眼里有光,他想知道他到底失败在哪里。 司乡对着捏她生死的敌人,在想虎口脱险的可能有多大,“我如果告诉你,你能放过我和埃洛温吗?” “你觉得你还能谈条件?”唐照江把枪放到更显眼的位置,“你说我是打你头好,还是打你的心脏好?还是先打断你的大腿,还是小腿?” 司乡稳稳的坐着,衣袖下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破绽在哪里,但是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 “可以。” “你先说。”司乡在拖延时间,“我从头到尾对你们都是避而远之,为什么盯着我。” 唐照江上下量她,“你的沉香呢?” “什么?” “你身上沉香的味道散了很多,你把它收起来了?”唐照江能嗅出来那上等香料的气息,“那是最好的沉香了,我能闻出来。” 第692章 募捐(十六) 司乡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为沉香的味道觉得我是个有钱人?” “不错,普通人谁用得起价逾黄金的香料。”唐照江没有隐瞒,“你还能随意的拿出几千美金买房,也能开店。” 司乡有些佩服他们了,来的时间不长,把她的几笔大消费摸出来了。 “那香你平时应该是不离身的。”唐照江又说,“你戴的太久,我一时分辨不出它在哪个位置。” 司乡只道:“那香现在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虽然只是暂时不在,但是确实是不在。 “让你失望了。”司乡也不敢激怒他,“如果当时你能拿走沉香,你是打算放过我吗?” 唐照江没说话,没说话就代表答案了。 “那你又是怎么会认为报警的是我的?”司乡也不是一定要问个明白,“我其实并没有直接报警。” 唐照江眼神里有些怀疑,“你没有报警?” “对。”司乡可没有什么不能骗人的想法,“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会认为我报警的,我告诉你你的破绽在哪里。” 唐照江用枪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她在捐款之前并不知道真相。” 配合的人在捐款之前不知道真相,那是装不出来的。 可抓他们的人明显是早有准备,只有一直盯着他们才能判断出他们的去向。 所以一定有破绽留下了。 抽丝剥茧之下,司乡嫌疑最大。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破绽在哪里。” 司乡看着这个可恶的骗子,一字一句的说,“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你就已经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了。” “我虽然不知道第一次在孟会长家里的时候为什么你的同伴一直在硬找我们要钱,但是后面你出现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小白脸这个词。” 司乡慢慢的说出来,“前几日我纽约的朋友写信给我,说有自称马萨诸塞州皇家天才学院的学生进行募捐。 我想各有各道,大家生存不易,不必把别人生路断绝,故而隐忍不发。 哪想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下手。” “所以你早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收到信了。”唐照江明显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只能说明你们行骗,却不能用来判断你们身份的真伪。” “你们在身份上有两处破绽。 一、你们虚构学校;二、你们虚构学员的身份。” 司乡看着他,“大学成立,一定会上新闻,而对于一个日常习惯看报纸的人来说,这所学校从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那它一定是虚构的。” “二、你自称化学高材生,但你对化学基础知识一窍不通。” 司乡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也许不知道,在我和你们碰上之前,我一直蹲在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学一些简单的化学实验。” 所以也可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司乡想想又说:“至于沉香,我之前确实一直带着,不过在我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我就收起来了。” “在什么时候?”唐照江现在更多的是想知道真相,“那天在咖啡馆的时候,东西还在吗?” “不在。” 空气里安静了下来,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砰砰砰。” 应该是罗伯特回来了。 司乡坐着没动,现在开门明显是不理智的,而且姓唐的也不会愿意让她去开门。 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一阵。 等门外终于安静,司乡才问:“你来这里是想要什么?如果你肯说,说不定我们还能商量。” “如果我想杀你呢?” “那你就杀,你有枪在手,主动权本就在你手上。”司乡扯出个笑来,“不过你杀了我以后,能放了埃洛温吗?” 唐照江:“你还能心甘情愿替她求情。” “那不然呢?”司乡只是单纯的觉得死一个比死两个要好,“她从头到尾也没什么错,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杀她还是放她,都是你说了算。” 对于这紧紧盯着她的亡命之徒,司乡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 “其实以你的本事,如果能逃出去,在江湖上混出个样来也不难。”司乡知道逃掉的可能性不大之后就不挣扎了,“你要是不急着杀我,那我能不能先去做个饭吃?” 拿枪的人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许。 司乡起身往厨房去,开始烧水洗菜给自己煮面吃,看起来挺放松的,如果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拿枪指盯着她的话。 “你吃不吃?”司乡头也不回的问,“我能不能给埃洛温也煮一碗?” “给我煮一碗。”唐照江的声音里没什么感情。 司乡先拿面条,再拿碗,放猪油酱油一些七七八八的,在碗底堆了一堆,然后捞面舀汤一条龙,挺麻利的。 两碗面上桌,司乡看也不看他,吃得喷香。 “你不怕我?”唐照江边吃边问,“你还能吃得下。” 司乡说了句实诚话,“我随时可能被你打死,吃饱了死总比饿肚子死要好吧。” 看见对方的手停了一下,她又说:“我知道跟你们这样的人其实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不费那力气。” “你也许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让我放了你。”唐照江只用一只手吃面,另一只手始终放在枪上,“你很聪明,我一向不太杀聪明人。” 司乡对这事儿没有太大希望,不过也不会想主动去死就是了。 “我能说什么呢,说你是强盗?还是说你是懦夫?” 司乡在枪口之下尽力分析这个人,“你们这样的人,了解并善于利用人性的恶,信奉弱肉强食。 你们不尊重道德、法律、感情,只以欺骗作为谋生的手段。 你们既是强者也是弱者。” “为什么说我们既是强者也是弱者。” “那是看相对于谁。”司乡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对于我,你有枪在手,你力气比我大,你杀人的手段比我多,所以你比我强。” “但是出了这个门,自然有比你强的人在。” “说你弱,是因为你并不敢与我在同一公平条件下竞争。” 司乡构设一个大致公平的环境出来,“抛开体力健康和经济这些差异,人与人之间最公平的决断大概只有智力。” “只有智力高的人才能被称为真正的强者。” 唐照江:“你认为你比我聪明。” “我并不这样认为。”司乡否认这句话,“我们只是讨论一下强者和弱者这两个词。 强者,是指胜利者,那什么叫胜利?胜利是同一规则下赢的人。 不在相同规则下比较,那就不是这场规则的胜者, 既然不是胜者,那就是败者,弱者。” “所以弱者在本质上就是不敢在同一条件下公平竞争的人。” “他们只能靠旁门左道、剑走偏锋来拿到成果。” “一个连竞争都不敢参与的人,不是弱者又是什么?” 第693章 募捐(十七) 唐照江看着她,“打破千篇一律的规则,代表的是冒险、刺激,还有新规则的建立,假以时日,曾经的弱者也可以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有这个可能。”司乡并不否认,“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你必然要先胜出现有的强者,胜出那些由曾经的胜利者构建出来的现时规则。” “当个体智慧影响到群体智慧,才能让周边的人承认你追随你,这在某些层面上也代表社会的发展。” 司乡问:“在你原来的团体里,你居于什么样的位置?那些人又是否无条件信服你尊敬你?” “你不必知道。” “好,那我不问。”司乡没有再说下去,“如果你能从这里逃出去,如果我今天没有死在你手上,那我们江湖重见之时自然就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成为强者。” “而如果我今天死了,那你是否成为强者我不会知道,那你是否成为强者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唐照江听着她的话,“你在激我。” “有一点,但不多。”司乡就那么看着他,“和一个不肯遵守规则的漠视情感的人,我并不认为我的认同能让你放弃杀我,或者认为你自负到你一定能在将来胜过我。” “如果你是强者,我会争取和你讲道理。 因为强者挥刀只向更强者,而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唐照江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卧室里有些微的动静。 司乡没有要去看的意思,唐照江也没有。 “你也许是个善人。”唐照江沉默许久后说了一句,“你在试图感化我。” 司乡:“你说的善人是哪种?那种读着圣经或者佛经宣扬着多行善事的人?我并不是,我并不喜欢这些所谓教义。” “我也并不想感化你,只是因为想多活一会儿和你多说了两句话罢了。” “你是在我枪口之下说话最多的人,并且不是求饶。”唐照江也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里找出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来。 他杀过人。 司乡认识到这一点,一个杀过人的人,杀起她来的时候应该也是很顺手的。 “想活吗?” 在确定没有听错以后,司乡非常肯定的点头,“当然。” “进去杀了里面的人,我放过你。” “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司乡就知道活命的机会不会那么容易。 “不怕死?” “怕得要死,但是我没有杀师的想法。”司乡认命的叹气,“我人就在这儿,你要打死我就打吧。” 唐照江没开枪,“如果我是你,我会先进去跟她会合,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反杀。” 看来他是想戏耍猎物。 “那我应该拿什么工具进去?”司乡请教他,“菜刀?绳子?还是锤子?” “用手。”唐照江声音冷漠,“如果你掐不死她,那她掐死你也是可以活命的。” 司乡骂脏话,憋住了,忍着怒意往卧室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门开了个缝,司乡微不可察的一愣,身体不受控制的被拉进去,只在一瞬间,子弹擦着她身侧过去,带起劲风,最后射进门板里。 “小心。”罗伯特趁乱关上门,把门反锁,退后,手里抓起不知道哪里来的棍子,把司乡拉到了身后去。 外面用力在踹门,里外隔着门在对峙。 司乡慌忙着去给埃洛温解开,又慌忙的去推衣柜堵门。 “已经报警了,坚持一下就应该没事了。”罗伯特等柜子把门堵住后坐在床上,“你们哪里受伤了?我学过急救,可以先紧急处理一下。” 刚说完,有什么东西撞在玻璃上,司乡一惊,那人不会跳楼了吧。 还不等想明白呢,外面乱了起来,打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开枪的声音混成一团。 “应该是警察来了。”罗伯特没有动,“我是三十多分钟前打的电话,也该来了。” 司乡的心一直提着,看埃洛温魂不守舍的,去床头柜里拿出一罐子糖果塞她手里。 “你吃一个。”司乡简单的说,“我的卧室没有太多吃的了。” “给我一个吧。”罗伯特也要了一个过去。 糖果的甜让人心里慢慢的平静,外面的动静也慢慢的小了下来。 有人过来敲门,“呦呦?罗伯特?你们在里面吗?” 是迈克尔的声音。 里面的三个人合力把衣柜推开,见到一片狼藉的客厅,还有个被头套遮住脸的唐照江。 “没事吧。”迈克尔关切的问,“有人受伤没有?” 三人当中只有埃洛温身上被刀扎了几处不致命的口子,被紧急送往医院了。 约翰逊和珍妮母女听到消息赶回来,对着满屋子的狼藉破口大骂,天杀的打成这样。 遮住头的唐照江也被捆起来拖走了。 从学校紧急赶过来的阿提克斯面色极为难看。 “你们立刻就走吧。”阿提克斯过来说,“他们的罪名,永远也出不去监狱,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还有暗中的人。” 罗伯特问:“呦呦的信息能完全保密吗?” “尽量。”阿提克斯也不愿意泄露出去,“但是你也知道,他们的逻辑跟正常人的不一样。” 罗伯特也不再说什么,只让司乡去收拾东西。 “我想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我们需要你们的证词。”有警察过来说,“希望你们配合。” “配合?”阿提克斯先发火了,“因为你们的失误,我的学生面临这样的危险,你现在跟我说配合?” 那警察对着暴怒的阿提克斯试图安抚,“哦,你不要这么生气,我们也没有想到他们全部都有枪。我们的同事也死了两个。” “如果你们的人全部按照计划进行,你们的人可能不会死两个。”阿提克斯怒骂,“你们就是一群饭桶。” “你不能这样说。” 阿提克斯接着骂:“你们就是一群饭桶,你们要证词我去,我绝不允许我的学生因为给你们提供证词再次面临危险。” “阿提克斯,不要生气。”罗伯特拦住盛怒下的校长,“我的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呦呦的所有话全部通过律师转达。 律师是拄着拐杖过来的爱德华,他简单的跟罗伯特打了个招呼就去跟那些警察对接去了。 司乡看着那些凌乱的东西,也不去找箱子了,直接床单一包,把东西全扔到了罗伯特的车子上。 “多亏有你。”司乡劫后余生,“罗伯特先生,以后你有事只管吩咐,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罗伯特逗她,“那我要是跟兰特打起来呢?” 这个么。 “我站中间让你们打。”司乡只想得出这个法子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放心,不会打起来的。”罗伯特笑起来,“今晚上住酒店,明天一早我们开车回纽约,需要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吗?” 司乡想了一下,“你给我朋友打电话他怎么说?要是他没有合适的,我再找你帮忙行不行?” “当然可以。哦,你的朋友上课去了,没联系上他。”罗伯特倒了红酒过来,“你喝一些吧,能放松一些。” “你能喂我一下吗?” “啊?”罗伯特睁大了眼,他没听错? 司乡苦笑:“我没力气了,手软脚软的。” 她是真没力气了。 从回到酒店后身体就不受控制的软下来,手脚根本就不听脑子的指挥。 罗伯特才知道自己想偏了,端着红酒过去给她喂了两口,又去打电话让送餐食进来。 一回头,司乡已经倒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呦呦?”罗伯特过去叫她,“去床上睡吧,别在这里。” “我不想去卧室,我害怕。”司乡迷迷糊糊的,“我在这里睡行不行,我保证不会吵到你的。” 罗伯特就没再叫她,只是回去把毯子抱出来给她盖上。 危险总算解除了。 第694章 故人音信 谈夜声忙了好几天后到家就看见在他门口等着的可怜小姑娘,哦,不,应该说是大姑娘,毕竟小司已经十八岁了,个头也因为这一两年吃得不错长高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谈夜声这是真意外,“也没提前说。” “我都差点被人弄死了。”司乡可怜巴巴的,“给你打电话你房东说找不到你。” 谈夜声大惊,连忙把她让到屋里去,细细问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听完,已经是满脸害怕。 “还好没事,不然小阿恒那里我真是没法交代。”谈夜声听得后怕,“也幸好兰特找了她堂兄过去,不然你这条小命也悬了。” 这是实话。 “那你现在是要住到纽约了。”谈夜声得问一下她的打算,“要不要帮你请补习老师?” 司乡算了算自己的钱袋子,“我先自己学吧,我们校长给我写了推荐信,也许我可以去你们学校旁听。” “哦,那也好。”谈夜声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你今天先住我这里吧,明天我给你找房子去。” 想想还是不放心,“也试试能不能申请我们学校的宿舍,那里更安全一些。” “谢谢小谈公子。”司乡笑眯眯的,“有大腿的感觉真好。” 谈夜声摇头:“大腿再粗也抵不过有人盯上你,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有两件事我得和你说一声,不过你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什么?” “第一件事,你那个小曲姑娘,挺厉害的,已经做到了那家餐厅里的领班了。” 谈夜声说的是曲望月,“她从我这里只拿了一千块,剩下的说让我给存着,让我悄悄的别告诉你。” “她还挺厉害。”司乡夸了一句,“那她现在更不会回去了吧?” 华人能在洋人开的餐厅里混得走太难了,不过要是回了国,那更难。 一个女人在国内很难有抛头露面还不被人说闲话的工作。 谈夜声:“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又说,“我去过那家餐厅,她见人三分笑,确实适合做八面玲珑的事。” “嗯。不过那剩下的钱还是留给她吧。”司乡没打算要小曲的钱,“那沉香我都已经戴了好久了,没有再把钱留着的道理。” 谈夜声:“那我继续收着,要是她有需要我再给她。她想要你的地址,我没给她。” “不给她是对的。”司乡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小君定亲了。” “啊,哦。”司乡没往心里去,“哪家姑娘?”又说,“其实你说了我也未必认识。” 谈夜声见她没有难过的样子才放心,“我也不认识,只说是国外回去的,具体不清楚。” “嗯。”司乡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以前他照应我挺多的,你觉得我要随份子钱吗?” “别了吧。”谈夜声怕出事,“君家未必想看到你联系小君。” 至于小君本人,谈夜声虽然摸不准小君到底对小司有没有那些隐秘的心思,但是他却是很清楚君家一定接受不了。 而小君也无法脱离君家独立生活,真要有心思也只能藏起来,不然他连家门都出不来,哪里能有好结果。 “小司。” “嗯?” “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谈夜声是说出口了,“小君的妻室,是要给小君依靠的。”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司乡了然的点头,她也不是太蠢的人,听得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门户之差嘛,她个孤女跟有钱的君家不是一路人呗。 司乡没往心上去,她一个靠自己的跟人家奋斗了好几代的人去比什么。 话说到这里,司乡难免要问一问另一个朋友的心事,“小谈公子?” “嗯?” “你交女友了没有?” 谈夜声小脸一红,“我是来读书的。” “那跟交女友也不冲突。”司乡难得看他脸红,“你个大小伙子还怕羞啊,来,跟姐说说,学校有小姑娘追求你没有?” 谈夜声被她问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你就比我大不了两个月,好意思当我姐。” “唉,大一天也是大啊。”司乡笑得有些猖狂,“你难道还能让谈大人和谈夫人把你重新生一次不成。” 谈夜声当然不能让他爹娘把他重新生一次,他看着司乡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很无奈的承认,“有人示好,不过我没答应。” “哇哦,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漂亮吗?” “你没完了。” “哎呀,你说一说嘛,我又不跟你抢。” 谈夜声拔腿就走,去换衣服,又把脏衣服送去洗衣房,自己回学校宿舍去住去了。 司乡也算是暂时在这边住了下来,她足不出门,一天天的只埋头苦读,间或构思起把这几天的冒险经历结合到故事里写出来。 大约过了七八天,她的住处也定了下来。 把谈夜声当亲儿子一样的奥利老师的朋友家的亲戚,一个年近七十的严厉老太太,她的一楼空出一间房间。 谈夜声选那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个老太太退休前是个拉丁语老师,并且相当的愿意指点后辈。 对此司乡没什么意见,只要求每天晚上跟芝加哥的珍妮她们通电话,在征得房东太太同意后就搬了过去。 第695章 心不静 司乡就这么在纽约住了下来,按部就班的学习,有房东老太太的监督,再加上谈夜声时不时的过来检查,她功课是一点没落下。 芝加哥的服装店生意也不错,虽然还是没有批量订单,但是单件的定制还是有不少的。 珍妮母女和约翰逊还有普鲁斯对这点很满意,他们对那个店并没有太高的收益要求。 因为忙着学习和把那本书写完,司乡暂时也没有时间去把服装店的生意弄起来。 “呦呦?” “来了。”司乡打开窗户,“玛丽你在做什么?” “我在浇草坪。”玛丽老太太是司乡的房东,“我想你应该要去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的考试通过了没有?” “通过了。”司乡前几天去了趟芝加哥考试,“很顺利,我还做了下一次考试的试卷,老师说都没有问题。” “哦,那你很应该出去玩一玩了。”玛丽老太太提醒她,“一年多了,你除了过去考试就一直在屋子里,你头顶都要发霉了。” 司乡于是放下笔下了楼,去帮着房东太太一起清扫,“要不要一起去?我是说你和我一起出去玩儿一下。” “不去。”玛丽老太太拒绝出门,“我要在家休息,你出去吧,今天不要回来了,明天再说。” 司乡被赶出了家门,她掏了掏兜,空空如也。 “玛丽老太太,也许你应该放我进去拿点钱。”司乡把兜翻出来给她看,“我一分都没有。” 玛丽老太太掏了掏自己的兜儿,从里面拿出来两块钱扔给她,“明天回来还我。” 看着无情走开的老太太,司乡摸了摸鼻子,无聊的四处遛达。 溜达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快到饭点了,跑去敲了谈夜声的门。 开门的陌生面孔看看眼前的小姑娘,“你找谁?” “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司乡下意识的说,退后两步,看了看门头没错,又上前,“请问谈夜声不住这里了吗?” “夜声,有人找你。”那人冲里面叫了一声,侧身让过,“进来坐吧,我是他堂哥。” 谈夜声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拎着个算盘,一见面就叫起来,“哟,你还能有空来找我呢?进来坐。” “你要是有事我就先不进去了。” 司乡看出来他有些忙,“我房东嫌弃我在家里待得太久,把我赶出来了。” “进来吧,你在这里不影响的。”谈夜声领着她进去,“其实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好歹一起吃个饭再走。” 两个人因为忙,基本上不见面,有事就是写信,急事就是打电话,还真有一年多没碰面了。 “行吧,我其实也就是过来混个饭吃。”司乡往里走才发现这边已经改过了,客厅中间一张桌子,好几个人在那儿坐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账本,人人手里一把算盘,明显的他们在对账。 “我好像来的真不是时候。”司乡转身就要走,“我改天再来。” 谈夜声一把抓住她肩膀,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的把人拎了过去,“来都来了,不干点儿活儿就想走?” “小谈公子,你家的账本我看了不太好。”司乡有些痛恨自己的个头这么矮,“你放我下来。” 谈夜声现在已经一六七几了,单手拎着一米六的小司过去往空椅子上一杵,“老实待着吧,只是部分账而,你看了也不影响,再说你也不是没看过。 以前金顺源的账你看得还少么? 酒与夜还有妙华的账你也看过。” “可是那会儿的账比较简单啊。”司乡想推辞,“现在太多了。” 谈夜声给了她一个眼神,“账没对完之前,不许走。” “夜声,”谈夜霖觉得这小姑娘看起来有些眼熟,又确定自己没见过,“哪儿有让客人帮忙干活的。” “哥,她是小司。”谈夜声自己也坐下来,“她哪是什么客人,你也不要把她当女人。” 谈夜霖哦了一声,知道了来人是谁了,也不去说什么,自顾自的拿过自己那个算盘来忙他自己的。 房间里合是算盘声。 账基本上没错,只是按规矩核对。 司乡见识到了专业人士和业余人士的区别。 她对一本,别人能对两三本。 心思一乱,手下就慢了。 谈夜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干回他自己的。 小山一样的账本从午饭前一直干到天黑,总算是对完了。 谈夜声把那几个中年人送走,自己去开了瓶酒,倒了三杯拿过去。 “哥、小司,喝点儿吧,缓解下疲劳。”谈夜声坐下来,“小司,这是我堂哥谈夜霖。” 司乡叫一声谈公子好,算是打过招呼。 “夜声和我说过你们之前的事,多谢小司照应他了。”谈夜霖客套的寒暄了两句,又递出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地址,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和我说。” “其实小谈公子帮我不少忙,该是我谢谈家了。”司乡道了谢,又问谈夜声,“国内现在什么情况了?” 谈夜声:“还是那样儿,新政和预备立宪就是个骗局,那些立宪派失望了。 日本和俄国在争东北,东北一带鼠疫死了不少人。 抗税抗捐事件频发。” “总之,乱得很。” 司乡知道乱,再有一两年清廷就要结束了,能不乱吗。 “我有些担心小阿恒。”司乡有些发愁,“我写信让他过来,他又拒绝了,他说他最近去新加坡了,也不知道他甲硝唑去了没有。” 谈夜声:“他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又说,“其实你比他也大不了多少。” 所以在谈夜声看来小司也是个孩子,他忘了他自己比小司还小两个月呢。 司乡就笑:“其实你也还小。”又想起来对账的事,“那些账我看了真没事啊?” “那么多,能记住我算你本事。”谈夜声一脸她高看她自己的样子,“也不说全部,只记个一半,我去给你要个总账的位置来,一年一两万美金还是有的。” 司乡一下子熄火了,这钱她没本事挣。 看着熄火的小司,谈夜声又说:“你打算盘心不定,得练。” 第696章 兄弟闲谈 司乡看了看不吭声儿的谈夜霖,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谈夜声,问:“我一个学文学的,为什么一定要打算盘?” 谈夜声反问:“你好像很骄傲你学文学?你钱挣够了吗?你是觉得靠文学能养活你自己?你那些想做的事,哪件不要钱?” 面对他发来的灵魂拷问,司乡不敢吱声儿。 “你刚考试完,歇几天吧。”谈夜声已经安排上了,“给我好好练几天算盘,再去城外爬几座山活动下身体。” 喜静不喜动的司乡变成苦瓜脸,这样的休息她宁可不要。 谈夜声给了她一个眼神,“不愿意?” “不敢。”司乡认命,“你也为了我好。” 谈夜声嗯了一声,“那你在这儿睡吧,明天早上一起去城外爬山,爬完了回来你就在这儿练算盘,练到心静了再走。” 司乡试图挣扎一下,“你哥来了,也许你应该招呼他玩一下。” “我哥来几天了。”谈夜声不给她机会,“我早就招呼过了。” 谈夜霖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 “好了,我去我哥的酒店住,你自己早些休息吧。”谈夜声指了指电话,“我家装电话了,抽屉里的本子上有餐馆和洗衣房的电话,你有需要自己打。” “我谢谢您呐。”司乡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话,“慢走不送。” 出门,下楼,谈夜声招手叫了车,把他哥送回酒店去,然后要自己另外去开一间房。 “我叫人送了酒来。”谈夜霖叫住他,“时间还早,聊会儿吧。” 谈夜声:“我带了作业过来。” “不差那点,你也要休息。”谈夜霖先坐下来,“我们两兄弟也好多年没在一起玩了。” 谈夜声就坐下来,“这些年辛苦哥了,海外的生意都要你和伯父操心。” “说那些。”谈夜霖无所谓的挥挥手,“那个小司,你和她关系很好。” 两个人之间看起来很熟络也很自然,像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谈夜声:“哥你说小司啊,她是个不错的人,当年要不是她请我吃饼,我可能真饿死了。” “我听你说过。”谈夜霖点点头,“不过你们能处成这样轻松的样子也挺让我意外的。” 谈夜声和堂哥解释:“跟她之前女扮男装在上海做事有关。我是和男装的她认识以后才知道她是帮过我的人。” “所以我们之间关系好是有多重原因的。”谈夜声笑起来,“一来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她是个男孩子; 二来是她做事认真,大家共事的时候处得不错,她那会儿有好东西是真舍得给我; 三是她先我一步知道她早年帮我我也在找她之后,她一直隐瞒不说,后面遇到危险求助也是一定要当着我爹的面说清楚实情的。 虽然也是希望我们家救她但是做得也算磊落。” “这些条件,缺了任何一条,我们都不可能关系这么好。” 谈夜霖心下暗自点头,这确实是,以谈家的家教,不可能和没有亲戚关系的女子胡来。 哪怕是救命之恩,回报的方式也是多样的,犯不把家里孩子搭进去。 也只有人品过硬,才有可能深交。 “哥是觉得我和她走太近了?”谈夜声问。 谈夜霖笑道:“年轻人嘛,想交朋友是正常的, 只是到底有男女之别,怕一不小心出了岔子。” 异国他乡,年轻男女,又有些情分,最易出些风月艳事。 “哥,你想太多了。”谈夜声不愿意叫人误会,“其实我和小司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平日里最多的是书信往来。” 又说:“她一心扑在学习上,我也课业繁重,又要抽时间去看生意上的事, 大家都没时间弄那些感情上的事。 起码到今天为止,绝没有一丁点儿的男女感情纠纷。” 看他郑重其事的解释,谈夜霖还是很满意的,“家里一直没给你定亲,就是想等你心智成熟了之后选一个合适的,你也还小,婚事不必操之过急。” “嗯,我知道的。”谈夜声认同这话,“那哥什么时候结婚?” 谈夜霖:“明年吧,明年我女友该毕业了。” “嫂嫂要去家里的公司任职吗?” “不去,家里的事情多,她得跟我母亲学起来,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生孩子也是大事。”谈夜霖说。 谈夜声哦了一声,“嫂嫂也是学有所成,关在家里太可惜了。” “那也没法子,我们家就是这样。”谈夜霖说,又说,“你将来娶妻也会是这样。” 大户人家的女眷是以夫家为重的,极少有能独立出去工作的。 再说大户人家的互相联系的脉络也只能由主母来负责,不可能交给管家吧。 谈夜声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小司,试探着说:“那要是嫂嫂坚持想出去做自己的事呢?” “没有可能。”谈夜霖看了他一眼,“这是婚前就说好的,两边的家族也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还真挺可惜的。 “账总算是对完了,我这几天要去拜访几个人,你要是有事就过来找我。”谈夜霖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你也歇一歇,有空我们一起练练剑,让我看看你长进了没有。你跟我一起睡还是另外要一间房间?” “我去隔壁睡。”谈夜声也确实是有些累了,“哥,我明天带小司去城外爬山,走得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谈夜霖不太想去爬山,把堂第送出门,谈话到此结束。 一夜过去,司乡被敲门声叫醒,她看了眼手表,五点?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早上五点扰人清梦? 还是有人有急事找谈夜声? 怕是谈夜声的事,司乡火速穿好衣服冲过去开门,好吧,敲门的是谈夜声本人。 “你这么早?”司乡还打哈欠呢,“有事啊?” “给你十分钟洗漱,我们骑自行车去爬山。”谈夜声一句话说完,把门拉过去关上了。 屋子里的司乡:她是谁?她在哪儿?谈夜声疯了吗?还有她为什么休息要跑过来找谈夜声?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谈夜声人还在门口等着,不能有太多时间想了。 于是早上五点,司乡骑着罗伯特帮她从芝加哥带过来的二手自行车跟着谈夜声去爬山。虽然她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她天不亮就要出这个门。 第697章 爬山 说实话,山不高,挺适合不运动的小司同志锻炼身体用,但是早上五点骑车到满头大汗再来爬,有点过于为难她了。 司乡站在小山包包上,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 “你怎么了?”谈夜声递给她水,“喝点热的,你好像对爬山很不满意。” 司乡是不太满意,但司乡不敢讲。 毕竟大腿呢,她多少要给些面子才行。 “你真不用招待你堂哥?”司乡找了个话题来聊,“你们好像感情很好。” 谈夜声自己也拿出水来喝,“我们家人丁单薄,我爹只有这兄弟,我也只有这一个堂哥。”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司乡还有些好奇呢,“他们也在美国这边?” “不在,之前在英国,我们家里打算放一些生意在美国后他就在慢慢往这边转移。” 司乡:“我以为美国这边的生意都是你做主。” “本来是这样计划的。”谈夜声道,“学业比我想象中的要重,就只能暂时放到一边了,我现在只负责查账。” 司乡问了个蠢蠢的问题:“你家生意这么大,那你家到底有多少钱啊?” “呵呵。” “不要问这个。”谈夜声避而不答,“你怎么想的,毕业后什么打算?” 说起来毕业还有两年半,但是真的过起来也很快。 谈夜声问她:“以后想做什么事?留在美国还是回去?想嫁什么样的人?这些都有计划了吗?” “想回去,但其实也没想好。”司乡其实也有些为难,“嫁人没想,我其实挺喜欢写东西的,但是真不能挣太多钱。” 谈夜声想了一下说:“你想好,要是想轻松一些,我在我家的公司里给你安排个事,再给你买套房子,保你生活无忧。” 要是不想轻松一些,那就未必能满足了。 司乡忙的时候没空想这些,现在听他提醒,猛然意识到她能无忧无虑的在美国的时间只有两年半了。 “最近见过兰特没有?”谈夜声问,“要是你想留在这边,最好还是要有几个本土的人做朋友。”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交朋友,但是再不喜欢也要交几个,这是必须的。” 司乡:“我感觉你像我爹。” 谈夜声险些被呛到,脸一下红了,“我好好的和你说话呢。” “我知道。” 司乡被他样子逗笑,“多久没见你就多久没见兰特了,不过有电话和书信往来,她一直叫我好好学习。” 谈夜声本来还有挺多话的,全被她笑回去了。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司乡怪不好意思的,没话找话,“你先前信中提到的檀香山的那些朋友,你怎么看?” “他们挺有梦想的,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谈夜声说起正事来就不含糊了,“你对国内的情况怎么看? 你先前就说幼帝登位,现在确实是幼帝登位了,算是说中。 那接下来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儿?” 司乡自然知道大势所趋,“不怎么看,反正大清是坚挺不了几年了。” 那些重要的时间节点她还是记得的,“打个赌吧,我赌一年。” 谈夜声心里涌起风浪,“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司乡态度非常肯定,“我赌一百块。” “不用赌,你说了我就信。”谈夜声看着她,“你有什么提示没有?” 司乡摊了摊手:“我没证据的话你也敢信。” “当然。”谈夜声从来不怀疑小司的话,“你要是没有把握,你根本不会说。” 有人声渐渐的传过来,有人爬山过来了。 “沈家那两个人后面给我写过信结交。”谈夜声把声音放小了些,“我敷衍过去了。” 沈文谦和叶寿香么?还有那个林惜君。 谈夜声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到这些人,“我一直没和你说,檀香山那边的人是突然给我写信的,力邀我加入。” “是沈家那两人露的你的信息?”司乡一下子明白了,“按道理来说,我给林德有传过信,他应该会写信约束他女儿。” 同时林德有和沈家关系密切,沈文谦在这边的事沈之寿一定知道,那沈之寿是什么态度? 到底是想押宝?还是鞭长莫及?还是不重视? 一时间司乡想了许多,再开口时已经慎重起来了,“你对檀香山那边的人,是什么想法?” “我让我堂哥他们以他们的名义捐了些钱。”谈夜声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这边不敢有动作。” 司乡心里一松,“你尽量不要出面。” “国内国外像檀香山那边的组织其实不少。”谈夜声在看她的神情,“你说大清坚挺不了多久,那江山落入这些人的手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就不好说了。 司乡想挠头,“怎么说呢,哪怕是真的落入那些志士手中,也容易被他人窃取成果。” 孙先生当时带着人拿下天下了,却是将尊位拱手让给了姓袁的。 而在大势定前,本来约定好的女性权力被从相关文件中删除。 司乡迷茫之处在于,她虽然身处这个时代了,但是现在生活安稳,国内的大势好像离她很远。 势孤力薄,到底该不该让自己进入到里面去? 她是该在国外慢慢的做些事,还是回国直接以直接的方法去做一些事? 可是她连一副强壮的体魄都没有,回去了真想做点什么也难。 不能细想,一想就是千难万难。 司乡看着等她说话的小谈,轻轻说了一句:“一年过后,国内一定天翻地覆。 你将来回去,不要选择做官,如果可以,尽量早些全家迁居海外。” “能加入那些志士的组织吗?”谈夜声问,“不做官,以其他形式。” 司乡以从未有过的异常严厉的口吻说:“一定不可以加入任何组织和派系。 如果你想做些什么,你不加入也能做。 而一旦你加入,那你只会有两个结局。 一个是你遗臭万年,另一个是你天天躲避暗杀。 我言尽于此,你就不要再问了。” 山上的风吹来,把两个人的谈话吹散。 只是小司的神情太过严厉,谈夜声不敢忽视,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的记在心里。 第700章 迟来的礼 “你要笑就笑吧。”司乡也不拦她了,“我给你拿东西来的,这个给你。” 兰特打开盒子,是一条绣花的丝巾,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我很喜欢。”兰特真挺开心的,“你上次写信说回芝加哥考试了,结果怎么样?” 司乡说了成绩,“下一次的试卷也做过了,没问题。下一次就是今年夏天再去。” “挺好。”兰特很欣慰,“你其实来得正好,要是再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了。” 看着司乡没明白,解释说:“你搬到这边来一年多了,除了刚搬过来的时候我们见面,后面都是通信和电话,我还是不放心的。” 司乡嗯了一声,心里那点难过散了些。 “那你现在成绩跟得上了,你打算做点别的什么事吗?”兰特关心的问,“你开的公司,可以做起来了吧?” 她说的当初她帮忙在纽约注册的那家公司,珍妮那边的服装店就是挂在那边的。 司乡有些没底,“毕竟不在学校,我怕把控不好,到时候反而把学习弄差了。” “不会的,你把进度已经提前了半年了。”兰特给她分析起来,“你拿三个月来试试能不能弄出一单生意来, 你的稿费现在还是不多, 你必须要找别的事情做, 至少要能够够你的支出的。” 她说的很有道理。 司乡想着目前手头上确实也没有太多杂事,学习上也已经学到课本上超前近一年,那拿些时间出来掐钱也是应该。 她现在差不多一直是在吃老本。 想明白了,司乡就贴过去了,“那你给我点建议呗。” “你想好重心在哪里,是要做高端的私人定制还是要做工厂。” 兰特给她指路:“你给我送的衣服是不错的,你也能搞到好的布料,要是想做高档的,就办一个小型的展览会。 我请几个关系好的人来看,先小范围的把名声打出去。” 如果有人看得上,那自然慢慢的名声就打出去了。 司乡虚心请教,“那如果我想拿到工厂的批量订单呢?” 她当然可以一个工厂一个工厂的去跑,但是那样的效率太慢。 没有关系那是没办法,有关系能用就可以用,而且兰特也不会介意她用。 兰特确实是不介意她用,“华人在这边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那就是有资源了。 “那给我弄一个吧。”司乡贴贴,“价格都是人谈出来的嘛。” 兰特笑眯眯的摸摸她头发:“有个同学做农产品的,包装要用粗糙一些的布料来做成袋子。” “这个可以这个可以。”司乡觉得不错,虽然工序简单,但是可以长期的,“在哪儿?我明天就能上门拜访。” 兰特:“你不用先去问问你联系的工厂能不能行吗?” “不用问。”司乡盘算了一下,“量多量少我都能行,我一直保持联系的华人工厂有一个的小些的还稍微大些的。” 梁家的工厂如今还没有恢复起来,苏家的工厂也仍然跟之前的差不多。 司乡说得更仔细些,“几件、几十件、几百件、几千件、几万件我都能找到人做。” “那行,等下我去打电话给你约人。”兰特答应得很快,“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司乡:“我还带了另外两份礼物,给罗伯特和他的助理A,你帮我转交一下吧。” “行。” “别的就没有了。”司乡就这么多事情,“我先回去吧,要是有消息,你打我房东太太的电话吧。” 兰特伸手按住她,“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消息吧,电话我马上就去打。” “谢谢兰特小姐。”司乡笑得甜甜的并且冲她比了个心。 兰特拿上三份礼物出去,找到在另一间玩台球的屋子,推门进去。 “兰特来了,你不是在玩儿牌吗?”凯放下球杆过去帮忙拿东西,“这些是哪里来的?” 兰特:“一个是罗伯特的,另一个写了 A的给他助理。” “我?”罗伯特停下打球的动作过去,“你还专门给我带礼物?” “不是我,是呦呦带来的,说是感谢你们的。”兰特把话说清楚,“她忙成陀螺了,让我转交。” 罗伯特有些好笑,当日他开车把人带到纽约,那小姑娘就再没找过他,倒是打过两次电话,不过他比较忙也没接上,对方也不肯留言,后面就谈了。 现在怎么过了一年多又冒出来了。 “她怎么想起来给我送礼?”罗伯特把盒子接过去,“她很忙?” 兰特知道芝加哥的事,“很忙,她已经把学习的进度提前完成一些了,现在要抽时间挣些钱。 别说你,我都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了。 要不是每个月固定能收到她的信和电话,我都要上门去找了。” “你和她关系很好。”罗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个小巧的钱夹,皮质的面上绣着可爱的小老鼠。 另一个给A的是一个挎包,布的,看起来非常结实,从标签来看,是某个品牌的。 那个钱夹没有标签。 “还挺可爱。”凯给出评价,“不过看起来不错,应该是专门找人做的。” 罗伯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对于小姑娘过一年多才来送东西有些不太满意,但也知道人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太好。 “兰特,你帮我拿些钱给她吧。”罗伯特去掏自己的皮包,“不要说是我给的。” 兰特摆摆手:“你算了,就算是我给的她也不会要。”又说,“她也不会因为送这些东西就吃不上饭,她只是闲不住。” “哦,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罗伯特把皮包收了起来,又把钱夹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去,“我这么大个人,不好白拿小姑娘的东西。” 兰特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我真成白拿小姑娘东西的人了。”罗伯特笑起来,“她走了没有?” 兰特:“没有,我让她在那边等我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打算等会儿让凯顺便送她。” “哦,那我去见一见她。”罗伯特把A的那份礼物拿在手上,“也不用让凯送了,我送就行。” 兰特指了方向:“那间,不过你得等会儿,我还要去问一问我同学能不能给她一些生意来做。” 罗伯特比了个oK,过去见那个隔了一年多才来送礼的中国姑娘。 第701章 久别闲聊 司乡正在想兰特那边能不能有好消息,有些走神,没注意到敲门声。 等她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啊,你是要用房间吗?我在这里等人。”司乡有些抱歉的说,说完发现是熟人,“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点点头:“我收到你的礼物了,很可爱,过来道谢。” 可爱是指钱夹上面的小老鼠。 司乡很是不好意思,“送的有些晚,您别生我气。” “不要紧,那个钱夹是专门找人做的吧,上面的老鼠很可爱。”罗伯特笑道,“兰特也说一年多没见过你,我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司乡有些脸红,“过来后我一直在忙,一直到前几天我房东太太看不下去了把我赶出来了。” “啊?”罗伯特很意外,“赶出来了?” 司乡见他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是老太太觉得我一年没出门,把我赶出来放风。” “哦。”罗伯特明白了,“那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司乡:“已经歇了几天了。” “那你现在生活稳定了吗?”罗伯特关心的问起来,“先前助理说你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有接到,后面再打过去,那边的电话没有人接。” 司乡更不好意思了,“那是我老乡住处的电话,他也忙学习,不经常在家。”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司乡打了两次找不到人,以为是人家不愿意接触她,就没有觍着个脸继续联系。 另一边也差不多是这个原因。 “我那会儿借住在我同学家。”司乡索性再说清楚些,“后面我住到现在的地方了,除了考试和移民局要求的定期过去报到,其他时候几乎不出门。” 一切说开了就还好。 罗伯特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好歹他帮的人不算太忘恩负义。 司乡看不出他情绪有什么变化,怕他还介意,就说:“这事儿其实是我做得不对。” 太专注于一些事情了,把社交全忘了。 罗伯特笑笑:“其实我也有责任。”随即转换了话题,“听兰特说你要自己做生意了?” 正说着呢,兰特敲门进来,“呦呦,她现在有空,你要过去吗?我让凯开车送你。” “会不会耽误他正事?”司乡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晚上了,“你们聚会肯定有正事的吧?” 兰特摆摆手:“没有,只是普通家庭聚会而已。” “我送吧。”罗伯特站出来,“正好很久没和我的朋友聊聊了。” 兰特微笑:“那当然好,呦呦还没有在这边跟人谈过生意,你指点她一下。” 他俩直接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了。 司乡摸摸鼻子,算了,有免费的车坐也挺好。 说走就走。 几分钟后,司乡拿着兰特给的地址,在想等会儿要怎么开场。 “你好像不太开心。”罗伯特边开车边说,“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司乡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睛是红的,看起来是哭过了。”罗伯特是个细致的人,“之前在芝加哥那么危险你都没哭。” 司乡一下子有些上头,“不一样的嘛,那会儿光顾着害怕去了,没顾得上哭。” 看她没有想说的样子,罗伯特不再问,只是从旁边拿了瓶汽水给她。 “喝点儿吧,你要去谈什么?我记得那边有几个做农产品的。”罗伯特把话题转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和我说。” 司乡嗯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在芝加哥的服装店吗?那边有两个可以合作的工厂,兰特的同学家是会需要粗布做的袋子的。” “哦,那也不错。”罗伯特和她聊起来,“但是这样简单的工序利润空间很小。” 司乡:“确实很小,但是现在毕竟我主要精力还在学习上,我想能赚多少是多少。” 她不贪心的,也分得清主次。 “挺好。”罗伯特说话的间隙给车子转弯,“要是谈妥,你还要去芝加哥那边吗?” 司乡:“要去,谈不妥也要去,我得去找一个船舶修理公司的老板,他代理了我的小说,我得把新的给他。” “又写了新书?”罗伯特有些佩服她的精力了,“写的什么?” “前年那本,刚写完。” 司乡说的是那个一上来就扔牛粪的,“硬挤的时间写的,我得送过去看看能不能有用。” “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来写的,一定很好看。”罗伯特说。 司乡心想他要是看到一开头就是牛粪情节,会不会影响他看自己的形象。 “如果合作谈不下来,打算什么时候过去。”罗伯特没话找话,“我也认识做出版的,也许可以多问一问,看看其他人的条件。” 司乡犹豫了一下,“书要过段时间,我还在校准。”又说,“另外的出版社我也有一家,不过那家并不看好我的小说,” 她指的是爱丽丝那边安排的天堂鸟,那边去年一共只给了她四十多块,远不如陈尔杰农代理的来得实在。 再加上还和西诺斯老太太那边有约定,是比从未见过面的爱丽丝推荐的天堂鸟出版社要靠谱。 罗伯特:“那你稿费一共有多少了?” “前年二百出头,去年三百出头。”司乡如实说道。 罗伯特哦了一声,“那够你生活了。” “吃饭住宿够,但是逄上学费就不够了。”司乡正是因为不够开支才一定要现在赚钱,“学费一百五,还有往返的火车,幸好之前替人垫付的保释金我同学给我了,不然我得去要饭。” 聊到这里了,口干,司乡去拧汽水瓶子。 不小心碰到红肿的手板,司乡“嘶。”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去开。 “手怎么了?”罗伯特看得到她的动静,“受伤了?” “啊,没有。”司乡总算是弄开了喝上了,不愿意提被谈夜声教训了一顿的事,再换了个话题,“今天的聚会,你提前走了没事吗?” 罗伯特没有勉强别人的习惯,就不再往下问,说了句车里有急救箱,又顺着她的话聊下去。 第702章 浅浅指点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罗伯特过去敲门,冲过来开门的年轻女郎说了句兰特约的。 “跟我进来吧。”那女郎打开门冲两个人说,“你们来得很巧,明天一早我就去芝加哥了。” 边走边问,“我只是要些包装袋,我的公司也很小,能给的价钱不高,你们真能接?” “公司现在小不代表以后也小。”司乡跟着后面进去,“我的公司也小。” 屋子里挺乱的,几个包裹在桌子上,地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 “你们将就着坐。”温妮一脚踢开拦路的东西,再去把椅子擦干净,“你们的公司有多少人?你们是一起的吧?” 司乡:“不是,我们公司只有我在这边,其他人目前都在芝加哥。” “目前一共五个人,不过如果你要的量大,我也有另外两家合作的工厂,不管多少我们都能接。” 司乡不愿意失去这次机会,“工厂在芝加哥郊区,我们还有个服装店在大学那边, 服装店用的缝纫机是最新的,合作的工厂用的也是八成新的缝纫机。 我想邀请你实地去看一看。 总之不管是你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能尽力满足。” 温妮没立刻说话,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知道我们用的是什么材料的吗?” “农产品一般是纯棉或棉麻布来做。”司乡多少还是有些常识的,“常用尺寸是26*13英寸,40*18~20英寸。” 温妮又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些分别报价是多少?” “这个要看你要多少的量。”司乡没有立刻报价,“还要看账期这些。” 正说话间,司乡看到个黑漆漆的小东西在门后冒了个头,吓得不轻,“那是什么?” 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罗伯特定定的看了一下,“别怕,好像是个小孩儿。” 还真是个小孩儿。 温妮过去把那层黑布揭开,好吧,露出里面一个爬来爬去的小孩儿,那层黑布也只是件黑色女士西装外套。 “抱歉,这是我的孩子。”温妮把孩子抱过去坐下,“她才几个月大。” 司乡不跟小孩子计较,只是问:“那你去芝加哥怎么过去?开车还是火车,或者我可以帮你把东西送上火车。 还有报价单,我可以先出一个大概的,详细的你可以过去之后再谈。” “开车,我东西比较多。”温妮抱着孩子坐了一阵,“报价单你先弄出来,明天早上六点前你送过来,另外你把你们芝加哥的地址给我吧。” 这就是有戏了。 司乡忙不迭的从包里掏出纸笔来写服装店的电话和地址,又在上面写好自己的地址和房东家的电话,连苏家公司的电话也一并写了。 “你要是要得少,几件几十件的,你就直接找我们店里就行。” 司乡生怕说得不够仔细,“要是要得多要得急,你打宏远制衣厂的电话。要是和他们联系不顺畅,你就和我说, 另外有一点我要说明, 你如果衙他们签合同,请在签订之前知会我一声,否则我不能对一些事情负责。” “好,谢谢了。”温妮抱着孩子送他们出去,“你是兰特推荐的,我会尽量考虑你们。” 几人走到门口。 “你带着孩子,不要送远了。”司乡站在门口最后再说两句,“您回芝加哥以后,请把您公司的产品清单寄一份给我,说不定我们还有其他的合作机会。” 温妮点点头:“好。” 听着身后关门的声音,司乡冲罗伯特说:“我得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 “不用谢,你是不是又想说请我吃饭了。”罗伯特说。 司乡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很该请你吃饭,你救了我,我请你吃再多都是就该的。” 就算不救她,也还有别的事情帮她呢。 晚上的光线比较暗,司乡又顾着跟人说话,一下没踩稳,一下子朝着旁边倒下去。 司乡一屁股摔在地上,她脚崴了。 “我脚崴了。”司乡单腿立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我送你去看医生。”罗伯特看她这样子也走不了了,问了一句,“我是把你背过去,还是把你抱过去,或者你自己爬上车去?” 司乡考虑了几秒,还是选了被背过去。 上了车,借着车里的光,罗伯特拿毛巾浇了水弄了个简单的冷敷贴出来。 冰凉的毛巾一上去,司乡就是一个激灵,太冷了。 “忍一忍吧。”罗伯特不知道在哪里掏了掏,找出来几粒糖果给她,“吃了能好些。”又问,“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 司乡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出来。 “怎么弄的?”罗伯特又去找药箱过来,“又红又肿,你怎么也不上药?不疼吗?” 哪里能不疼。 司乡小声说了句,“我做题没对,被我朋友教训的。” 这个答案叫罗伯特意外,又有些不理解,“你朋友?你错得多离谱?” 左手手掌又红又肿,一看用的力气就不小。 司乡声音带点儿委屈,“嗯,朋友,挺好的朋友。” 罗伯特拿出酒精给她擦上去,看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些,“没事,要是不喜欢这种方式就和她沟通。” “算了,不说了,除了这个事,其他都挺好的。”司乡用好手配合牙齿撕开一个糖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我们认识挺久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凶巴巴的。” 罗伯特又去拧开一罐药给她手上涂抹,“她知道你手肿成这样儿了吗?” “就该不知道。”司乡没和谈夜声说,“我就是意外,还有我觉得他其实好好跟我说我也能听进去的。” 罗伯特给她手上缠上纱布,“那你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朋友之间不喜欢的点要说。” 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罗伯特启动车子送她去找诊所,等从诊所出来。 “我现在开车送你回家?你家住哪儿?”罗伯特把伤兵扶上车子后问,“还有芝加哥那边的报价单,你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赶。” 司乡算了算时间,这边离她住的地方开车回去要30分钟,现在九点半了,等回家怕是苏家人和珍妮几个人都睡了。 “你帮我找个最近的旅馆吧,要带电话的,我得今晚把东西做出来。”司乡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明天我怕来不及。” “可以。”罗伯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想告诉你,那个女士是个新手,只怕你们未必能谈拢。” 司乡很奇怪,“你怎么知道?你们认识?” 第703章 待遇不同 罗伯特当然不认识那个女人。 “她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等一会儿再回答。”罗伯特是个观察很细致的人。 “她的神态很疲倦,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睡好了。” “而且她和你说话时其实有些小心翼翼的,好像更怕你不肯合作。” 他说的这些司乡没注意到,她第一次在这边和人正经谈生意,又是熟人介绍的,她少了一层防备。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出一段距离。 罗伯特问她:“你现在知道了这个人的生意不一定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还继续吗?” “继续。”司乡想也不想的就有了决定,“兰特不会害我的。” 她对兰特非常相信,对方没必要骗她,也不相信兰特会害她。 “好。” 车子加速行驶起来,没多久停在一处公寓前面。 罗伯特扶着单腿的司乡下去,跟前面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把人扶进了电梯。 “这里有酒店?”司乡看着这装潢就知道不便宜,“看起来也不像酒店啊?”难道是类似民宿那种的?那也挺高级的了。 “我有间公寓在这里。”罗伯特给了电梯员一张零钱做小费,把伤员扶出电梯,“你今晚住这边,把你安置好我再回家。” 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 公寓里有电灯,罗伯特这次只扶着小姑娘进去,到了屋子里,说了些东西的位置,又换了新床单被套,才带上门出去。 人一走,司乡立刻打电话,忙到半夜才算把事情弄完。 也是凑巧,她因为出来谈事情没回去,正好错过了谈夜声的电话。 谈夜声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找到司乡,有些担心,又问不到,只好把担心压在心里。 周孤琴就在旁边听着他打电话,“小姑娘不在家啊?这么早能去哪儿?” “不知道,兰特只说介绍了生意让她去谈。”谈夜声把电话挂掉,“她一向刻苦,天天都是起得比鸡都早,也就每次考试结束能稍微睡晚一会儿。” 周孤琴哦了一声,“那就是差点缘分了,都在这边,总是遇不上。” “以后有机会的。”谈夜声去拿了个包过来,“里面有些现金,票也有一张,你自己收好, 回国要是有事可以随时去找我爹。 金顺源给你留了些股份,你回去了直接去做事。” 谈夜声早就给他计划好了,“要是到了英国想留在那边,也可以去我们家的公司。” 周孤琴不客气的把东西拿过去,“肯定不留英国,我吃够这些洋人饭了。” 他拿出烟点了一支,抽了几口后才说:“听说国内要改天换地了,我回去说不定也能弄出一番事业来。” “可以试试,不过遇到麻烦还是可以和爹说。”谈夜声知道他不甘寂寞,“我家永远是你后盾。” “你给我这么多东西,小司那边你怎么安排?” 周孤琴问起来,“说来她当年给你那些饼也救了我,不然我只怕真跟你一起饿死了。” “看她自己,给她计划了一套房子还有一笔钱。”谈夜声都是早早的就计划好的,“我希望她能留在美国,但是只怕她会回去。” 周孤琴没吱声儿,好半晌才说:“一个没家人的小姑娘,留美国也未必是好事。” “她回国也有危险。”谈夜声无奈的说,“我爹当时的意思是把人关起来,过后悄悄的找个差不多的婚事,再出一份嫁妆。” 以谈晓星的身份,给选个不愁吃喝的人家不难,有他家的面子,日子也不至于过得难过。 这做法挑不出什么毛病,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到年纪了有个和睦的婚事是件很不错的事。 其实如果司乡真是个男人,谈夜声是把她跟周孤琴一个待遇的,可她偏偏是个女的,他就不能再按男人之间的方式来对待了。 “那你怎么还把人悄悄带出来?”周孤琴问。 谈夜声无奈的说:“怕出意外,再说她是个倔强脾气,未必肯这样安排。” “行吧。”同孤琴又抽了两口烟,“这姑娘脾气对我胃口,要不然你做个媒,说给我做媳妇。” 一句话把谈夜声惊得不轻,犹如见鬼了一样。 “你那什么眼神,你还怕我看不上她不成。”周孤琴不乐意了,“我又不嫌弃她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谈夜声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不上你。” “我要个头有个头,要存款我有你,还没有公公婆婆立规矩,我哪儿差了。” 周孤琴不满道:“我的?细你清楚的呀,大好人一个。” “够了够了。”谈夜声抬手止住他的话,“人家满腹才华的,你那几个字还是我教的,你算了。” 提到才华,周孤琴一下子哑了。 他不就是不爱读书么,至于专往他心窝子上捅。 “行了,人是见不到了,我们俩一起吃吧,你给我做饭去。”谈夜声往后一靠,“还挺久没吃你弄的饭了。” 同孤琴无语得很,把他损了一顿还得叫他干活儿。 不同于这边的互损,那边司乡赶了个大早把东西准时送到了温妮家。 看看时间,早上七点十分,司乡冲罗伯特说:“请你吃早饭啊?” 罗伯特没推辞,随意的找了个餐馆,要了咖啡和松饼,又问司乡吃什么。 “一杯热水,一块松饼,我还想要个鸡蛋。” 司乡吃得简单,“你昨天没睡几个小时,今天又这么早送我,能吃得消吗?” “没事。”罗伯特的餐已经上来了,“你脚好些了没有,要不要再去诊所看看?” 司乡脚没大事,手上也好些了,“不去了,就该再养个两天就没事了。” 想想他这几天帮自己不少,又说:“等我这本书拿了稿费,我请你吃顿好的。” “好,我先帮你校对一遍。”罗伯特好意想帮忙,“如果我觉得不错,我先拿给我这边的朋友看看,你到时候也多个对比。” 怕她不自在,又补充一句,“我也是为了能尽快吃到这顿饭。” “那我要是通过你这边的关系拿了高一些的稿费,我把前面三年稿费的三分之一给你做谢礼吧。”司乡不好意思让他家白忙。 罗伯特笑笑:“倒也不用,等你拿了稿费过后再请我吃一顿就行。” 这回司乡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欣然应允。 一顿饭吃完,罗伯特开车把人送回去,也没多留,拿了书往公司去了,今天有个临时的会。 玛丽老太太看着司乡被一个年轻帅小伙儿送回来的时候就在笑,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的把客人送走。 “玛丽老太太,你的严厉呢?”司乡有些不满,对她就下严厉,对英俊的男客人就是这副样子? “中国姑娘你眼光不错。”玛丽只是岁数大眼睛可不花,“那小伙子有钱有脸,挺好。” “哦,你的老乡早上打电话过来找你了。” 司乡给了她一个眼神,没理她,单腿蹦着去给珍妮打电话,让她务必好好接待温妮。 打完又给谈夜声打过去。 一通忙完,拿了书坐在壁炉边上去看。 第704章 单手单脚 罗伯特把司乡送了后径直去了公司,听完助理汇报了当天刚出的新闻和工作安排,把人打发出去了。 开会还有一段时间,他有些闲,干脆拿出司乡给他的稿子来看。 “罗伯特你在里面吗?”奥利弗敲了两下就自己推门进去,“你果然在这里,在看什么?” 罗伯特叫了声爸爸,起身去倒水,“朋友写的小说,风格有些特别,看起来可以作为启蒙类的儿童读物。” “是吗?”奥利弗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你最近回家都比较晚,你要注意身体。” 罗伯特有些愧疚:“抱歉爸爸,让你担心了。” “你好好的就好,你没有别人健康,不能熬太多夜。”奥利弗关切的看着儿子,“本的妈妈又想给你介绍女人相亲了,要去看看吗?听说有英国贵族头衔。” 罗伯特想也不想:“推了吧,空有头衔有什么用。” 奥利弗一点也不意外儿子的表现,只是笑道:“他们给本找的是银行家的女儿,给我儿子弄个空有头衔的花瓶,居心不良啊。” “爸爸,不要太奇怪,他们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而已。”罗伯特没生气,“兰特说把城外那块地给我。” 奥利弗哦了一声,“其他人呢?” “大卫没表态,想跟我再比一比呢。” 奥利弗无所谓的:“你自己看吧,你支持谁都行。”又说,“你表哥回来了,说是可能要和一个从英国来的中国人做生意,叫你一起去见一见。” “好,我联系他。”罗伯特很重视这件事,立刻打电话出去,过一会儿挂断,冲他父亲点头,“那个中国人已经先走了,要过两个月再来。” 正说着,门又被敲了。 奥利弗去开门,见是本,把人放进去,也没关门,自己去旁边坐着。 “叔叔也在。”本笑嘻嘻的进去,直接往罗伯特对面一坐,“罗伯特,晚上一起吃饭啊。” 罗伯特:“晚上有约了。” “呃,那明晚?”本不死心,“我妈妈准备了最新鲜的三文鱼,你过去尝尝吧。” 罗伯特脸上仍旧是笑着,想说些什么,一眼看到门口的人,“兰特来了,进来坐。” “嗯,昨晚谢谢你送我朋友回去,请你喝咖啡。”兰特是专门过来道谢的,“你在看什么?” “你朋友的新书。”罗伯特说,“我送她回去,她请我先看书,算是射礼了。” 兰特还挺高兴,“那你给她指点一下。”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把本放到了一边。 “我先回去准备会议了。”本有些没意思自己走了。 罗伯特等人出去重新说话:“本又给我介绍了相亲。” “我听说了。”兰特笑起来声儿来,“这次你也许可以去看看。” “很好笑?” 兰特嘴上说着不是,实际上全说了:“艾伦娜带我见过了,高腰裙、短外套,刺绣加珠宝,一天换三四套。” “爸爸,我今天晚上没空,明天晚上也没有,算了,未来一个月都没有。” 罗伯特一句话就断了本的念想了,“另外和他说我三十岁之前不打算成家。” “当然可以。但是罗伯特你不能真的告诉我你真不想成家。”奥利弗一边答应一边反驳,“如果你三十岁还没有爱的人,你得去相亲。” 罗伯特比了个ok的手势,算是答应了。 等把他的老父亲送出去,罗伯特把带来的书推了推,“一起看吧,然后换一下。” “好。”兰特随手拿了一本,只是心思不在上头,“最近有空没有,我们去城外逛逛。” 罗伯特:“可能要过几天才有时间了。” “好,那我先把书拿回去看,过段时间我们再约。”兰特也走了。 罗伯特没起身送。看了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继续看,过了一阵又拿起电话,把A叫了进来。 这里的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司乡在家里看书看到午饭后,跟玛丽老太太讨论些学习上的事情。 聊得正开心的时候,A来了,还带着两三个盒子。 “罗伯特先生让送一些海鲜披萨过来,还有牛奶和果汁。”A一样一样的说明白,“这个是罗伯特先生让我买的,说是回礼。这个是我买的,我的回礼。” 司乡眨眨眼,她送礼好像更占便宜了。 “他还让你脚好了给他打电话。”A的事情说完了,又问起来,“你严重吗?要不要送你上医院?” 司乡连连拒绝:“不用不用,只是轻微的崴了一下。” 正说着,外面又有客人来,这次带着的是个中国小伙子进来。 玛丽冲司乡叫了一声,“你老乡找你来了。”又和谈夜声说,“她脚崴了,你不能带她出去。” “你脚怎么了?”谈夜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A见有人来也不便多留,只笑道:“我来送饭的。”又冲司乡说了句,“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吧。”说完和玛丽老太太点点头走了。 谈夜声想问一问A是做什么的,又看见小司手上包着纱布,立刻想到自己打的那一顿,脸色都变了。 “手没事,只是有点肿不太方便,所以擦了点药包起来了。”司乡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谈夜声是专门过来的,“我送了朋友过来看看你。” “嗯,吃了吗?没吃一起,刚才那个人送了披萨过来。”司乡扶着墙站起来,“你朋友不会是从檀香山来的吧?” 谈夜声扶着她过去坐下:“不是,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他不在这边待了,我送他上火车。” 玛丽老太太过去把礼物盒子拿走,又去把披萨打开,自己拿了一块去厨房吃,把屋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打得那么严重。”谈夜声说着赔礼的话。 司乡嗯了一声,拿了一块披萨给他,“先吃,等会儿冷了。” “你别跟我生气了,我给买你个自行车。”谈夜声好声好气的,“你自己去挑。” 司乡这下真没好气了,“我怎么挑?一只手挑?还是一只脚踩?” 第706章 观察细致 晚上六点半,司乡给玛丽老太太留了纸条,拄着根棍子出了门。 罗伯特见了她的样子,压着笑把人扶上了车。 “你要笑就笑。”司乡无所谓他笑不笑了,“我知道有点滑稽。” 车子启动,罗伯特说了一句,“我知道这时候笑有点无礼。” 司乡:“不要紧,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罗伯特车子开得很稳,“你知道威尔逊回来了吧。” “听说了。”司乡回完了才察觉到不对劲,她并没有和罗伯特这边直接说过她和威尔逊认识。 而因为一些原因,她也还没有和威尔逊坦白她是个女人的事。 所以罗伯特是怎么知道的? 是兰特告诉他的?还是威尔逊那边察觉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司乡一时乱了起来。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罗伯特抽空给她拿了饮料,“喝点儿放松一下。” 司乡很想问问他和本的关系,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罗伯特察觉到她的心事,“其实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候,所以大家都只是隐晦一些的动作。” 他是在说他现在还没有一定的要站在谁那边? “我……”司乡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始终记得兰和和谈夜声的提醒,不敢在他面前动心眼子。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罗伯特说。 司乡用那只好手抓了抓头发,“我觉得和朋友讨论工作不好。” “呵呵,那你闷着不难受吗?”罗伯特问。 闷着是有些难受,但是司乡怕一开口就说错了话。 犹豫了一下,司乡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威尔逊认识的?” “我不知道。”罗伯特的回答出乎意料,“我只是知道你来美国之前为兰特工作,我也知道你去过新加坡,而本在回美国之前一直用的是威尔逊做助理,也在新加坡待了挺长的时间。” 所以他是推断司乡和威尔逊打过交道,至少是知道这个人的。 司乡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 “不要紧,作为兰特的朋友,你保守和她相关的秘密不是不对的事。”罗伯特说。 不等回答,他又说:“那如果碰上我的事,你能同样为我保密吗?” 司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又说,“我会和兰特说明的,和你相关的事,我不再和她说了。” 车子在路上飞快的走着,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好一段距离,车子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我并不想影响你和兰特的友谊。”罗伯特重新说起话来,“但是作为朋友,我也是真的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其他人来伤害我。” 司乡嗯了一声,她也不希望有这些事发生。 “你仍旧可以和兰特说我的事,但你不要问我工作上的事情。” 罗伯特给出了明确的要求,“只要你做得到,我们的朋友关系就不会被影响。我想兰特也不会让你来打探工作上的消息。” “她没有,从一开始她就说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人品也好。”司乡说的是实话,“她和小谈都说不要和你耍心眼,说我那脑子和你比就是豆腐渣。” 罗伯特笑了,这话他已经听过了,不过听起来挺好玩儿的。 车子驶入华人区,在一处门头前停下。 “走吧,我们进去。”罗伯特扶着人进门,“我们坐下面吧?” 司乡求之不得,去楼上她得抱着栏杆单腿跳上去才行。 A订的餐厅不错,人少,从外面往里看,就感觉就不像是大众化的地方。 果然一进去,并没有小馆里常见的桌椅,只有接待的几个人站在那里,一见他们,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两位有预订吗?”引路的人把他们往专门准备的茶室带,“要是没有,可以先坐下喝点茶,我立刻去安排。” 罗伯特说了预订的信息。 “很抱歉先生,您订好的位置是空着的,但是那里的窗户突然坏了,可以给您换一下吗?” 侍者一听就说了,“有两张桌子的地方,不过中间隔着花木,互相看不见。” “那声音呢?”罗伯特问。 “能听到一些。”侍者没有隐瞒,“可以带您看一下,房间的窗户是真的坏,有取暖的炉子,但是漏风也挺冷的。” 罗伯特去看司乡:“要不要换一家?” “算了,懒得折腾了。”司乡不想再去临时打地方了,冲那侍者说,“你们的失误,就这么给我们换了啊?” 侍者微笑道:“九折。” “带路吧。”罗伯特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伸手把司乡扶住往那里走。 好在更换过后的地方仍然是在一楼,是专门辟出来的小园,用花木围成一圈,又引了水进去,留了入口,颇有野趣。 “看起来还不错。”司乡坐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罗伯特:“A找出来的,你点菜吧。” 随意的点了几个菜,趁着上菜之前还能聊一聊。 “其实你今天算是把我救了。”罗伯特边给她倒茶边说,“本要给我介绍女人认识。” 这下轮到司乡笑了,“相亲?” “对。” “你还用相亲?”司乡有种人人平等的感觉,“等等,你还没定亲?” 罗伯特挑了挑眉:“谁说我定亲了?” “啊,没人说。”司乡摆摆手,“我只是好奇,就是像你们这种大家族,不都是早早定亲的吗?” 罗伯特:“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那是我想窄了。”司乡道歉非常快,“主要是兰特订婚很多年了,本也结婚很早,听说大卫也有太太。” 罗伯特点点头:“对,确实有很早的,不过也有晚的,那个主事的伯伯就终身未婚。” 终身?司乡眨眨眼,想听八卦。 “因为终身未婚,所以大家才会争得这么厉害。”罗伯特言语之中也是说了一些家族的事情出来,“那个伯伯一生只对搞钱有兴趣。” “他也没有孩子。” “他的个人资产也不少。” “所以争的不光是家族的权力,还有那位伯伯的个人财产。” 司乡听得可认真了,这种大家族的事平时可难听到了。 “所以大家回来的挺快的。”罗伯特听着越来越近的说话声也慢慢停了下来,“其实当初都是听到那位伯伯身体不太好才回来的。” 司乡抓紧机会问出心里疑问,“可是都这么久了,老人家的身体还是挺好的吧。” “嗯。” 罗伯特非常肯定:“我爷爷和我说了,他身体一直就没差过。” 所以兰特和那几个堂兄弟被上头耍了一通? 罗伯特冲着司乡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第707章 隔墙有耳 说话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就不再聊戴维斯家族的事。 司乡主动换了个话题,“我写的那点东西,还能看吗?” “挺好的。”罗伯特很肯定,“兰特拿了其中一部分先过去看了,今天过来交换了一下。” “两位客人,我们过来上菜。”侍者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旁边也有客人来了,要是有打扰到两位,您随时叫我。” 隔壁的人到了。 听动静是一群年轻人,中国口音。 司乡听着乡音倍感亲切。 “本来好好的在家里聊的,没想到美国的警察来得那么快,这里吃一顿得多少钱。” “我们的款来之不易,可经不起这样的开销。” 听说话的声音都挺年轻,应该是留学的学生之类的。 “我们点壶茶就行,坐一会儿就走,那些警察应该也走了。” “也只有这样了,希望这里的茶不会太贵吧。” 接着是他们拖拉凳子坐下的动静,然后是侍者过去点东西,还当真只点了一壶茶。 “我们要在这里坐多久?在这么好的餐厅里只点一壶茶还挺不好意思的。” “没钱,我们这点钱给弄回去支持他们起义才行。” “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一声斥责让声音暂时停了下来。 ‘起义’两字听得司乡心惊,手下的动作不自觉的就慢了下来。 “来,吃这个。”罗伯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些,“你要多吃一些。” “谢谢。”司乡把送来的菜放进嘴里,“你还想不想吃些其他的?” 罗伯特:“够了,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再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隔壁的人也听得到这边的谈话。 “听起来是一对小情侣。” 那边的人有了自己的判断,又拉着上茶的侍者问,“隔壁的是一对小情侣吧?” “几位先生,隔壁的是不是情侣我不知道,但确实是一对青年男女,很登对。” “哦,谢谢,茶放下吧,我们等一下就走。” 隔壁的侍者出来又进了司乡他们这边来,“先生女士,你们还有些什么要求吗?” “有没有方便带走的点心,我们想给家里人带一些回去。”罗伯特问。 “有的,今天备了红豆馅儿和板栗馅儿的,还有清汤燕窝和冰糖雪梨。” 罗伯特点了两样,让备好,走的时候直接去前面拿。 “等下给你带回去,你明天当早饭吃。”罗伯特又给司乡夹菜,“明天想去吃什么?” “都行。” 司乡慢慢悠悠的吃起来,“你也快吃一些,你也忙了一天了。”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再次说起话来。 “你们都打算要回去了?” “是啊,国内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回去,总能帮上一些忙的。” “你联系了多少人了?” “二十几个,有几个颇有些家资的很是慷慨解囊,可惜那个姓谈的没有加入,不然经费上还能更充足一些。” 最后那个声音的话叫司乡耳朵都竖起来了,‘姓谈的?’是指谁? “行吧,我等半年后毕业了再走。到时候回去找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们最近在拉拢几个学生,应该要过一两个月了。” 也许是认定了隔壁是外国人,那几个人说话大胆了挺多的。 “你们也多发展一些,也不一定是本国人,要是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外国人,也可以发展到我们的阵营。” “吃这个。”罗伯特又夹菜过来。 “我吃饱了。”司乡打了个饱嗝儿。 “那你陪我坐会儿。”罗伯特就不再夹菜了,自己慢慢悠悠的又吃了些。 饭后,两个人又喝了会儿菜,硬是等到隔壁那些人走了再出去。 “抱歉,今天……” 罗伯特打断她,“我不问你听到了什么,但是你要以你自己的安全为先。” “好。”司乡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不要谢,明晚一起吃饭就行。”罗伯特简单的说,“明晚想吃什么?” 司乡脑子有点卡壳,怎么就聊到明天吃什么了? “你反正脚明天是不能自己走的,不如陪我吃饭,也是帮我解决本叫我去相亲的麻烦。” 司乡想了一下她明天也没什么事,就说:“那我再混一顿饭。” “这就对了。”罗伯特按了下喇叭把前面的野狗惊走,“画展你去吗?” “啊,去。” 罗伯特听出她好像并没有太多兴致:“不太想去?” “我不懂画。”司乡有点尴尬的说。 罗伯特笑起来,“去画展并不是为了懂画。” 司乡挠挠头,“敲门砖,可以去结识一些人。” “就是这样。”罗伯特点头,“有些东西也许是附庸风雅, 但是当大家都在附庸风雅的时候,那这样东西就可以是结识人的工具。” 罗伯特老师课堂开课了。 司乡乖乖的坐好,认真的听。 说了几句罗伯特没听到她动静,侧脸看了一眼,见她满脸认真,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说得好有道理啊。”司乡拍起马屁,“罗伯特老师教学,我不能错过呢。” 罗伯特不由得笑起来,“你现在还小,等你再大一些就自然知道了。” “那可不一定。”司乡很清楚有人带才能有机会,“学校老师不教这个啊,你肯指点我一些我才能知道呢。” 罗伯特听得出在夸他,嘴角再次弯了弯。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司乡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那个袋子里有毯子。”罗伯特提醒她,“有不舒服要说。” “罗伯特。” “你说。” “我要是打喷嚏弄到毯子上了,你会不会要我赔钱?” 罗伯特大笑起来,“不会,你弄脏了就拿回去洗。”又说,“你那书,大概两三五天,我会拿给朋友看,这几天不要到处走。” “好。”司乡有些开心,又要多一些收入了,“谢谢罗伯特先生。” “还有什么别的想做的事?”罗伯特又问,“有想做的事可以和我说。” 司乡摇摇头:“我让我同学帮我去问一医生能不能跟着学一些基础的医学护理了。” “对医学感兴趣?” “也不是,只是想学一些简单的。”司乡没说原因,“这件事情如果不行,那我就去看看不能不能弄一个小型的服装展示会。” “如果能行,那就暂时弄不了了。” 司乡时间还是比较紧的,“我想明年能找做法律的实习的一些工作。 经过一晚的聊天,不知不觉的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第708章 差点噎死 司乡也体会到了关系更近一些的好处。 三五天的时间,她收到了不认识的纽约这边出版社的寄来的邀请信函,约她过几天见面一谈她的新书。 所以她心情极好,好到跟谈夜声去听音乐会的时候脸上都是笑。 “你心情很好?” 谈夜声看她笑得像个傻子,“你捡到钱了?” “差不多,有出版社约了谈小说的事。”司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你最近几天怎么样?” 谈夜声:“我还行,汤力医生那边我问过了,他不太愿意。” “那好吧。”司乡也不能强行要求,“谢谢你了。” “我还没说完。”谈夜声又说,“卡珀斯老师不满意,他又说可以,不过只能是基础的护理知识。” 基础的就那就可以了。 司乡不认为自己是天才可以在短时间掌握一门知识,更何况还是必须有大量实践的医疗行业。 “那我什么时候去?”司乡话里带着恳求的味道。 谈夜声:“后天,还有我提醒你一件事,汤力并不太喜欢华人。” “好,能不能往后挪挪?我约了出版社的人见面,我怕到时候不好请假。”司乡说。 “不能,人家本来就不太想理你。” “行吧,那我去协调一下那边出版社吧。”司乡也知道那边难约。 谈夜声说了声好,又说:“资料我给你弄了一些,等下给你。” “好,谢啦。” 谈夜声还要说什么,感觉后面有人在捅他,把头扭过去。 “小伙子,你不能在音乐会的时候还和女友聊这么正经的事。”后头那个大哥小声说,“你很扫兴。” 谈夜声:“她不是我女友。” “呵呵,我懂,刚开始。”后头的大哥暧昧的笑笑,坐了回去。 谈夜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偷摸打量了小司一眼,见她没生气的样子,松了口气,也安静的听起来。 一场音乐会听得人昏昏欲睡。 谈夜声时不时的去看她一眼,见她睡着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拼上了。 一场好眠。 司乡被叫醒的时候还懵着呢,被谈夜声带着往外走。 “呦呦?” 司乡下意识的循着声音来源去看,“A你也在。” “嗯,我带女友来听。”A冲着谈夜声点点头,“你男友?” 司乡果断摇头,“不是,我朋友。” 两个人简单的聊了几句,分开了。 走出去一段,司乡被风吹得清醒起来。 “你和送披萨的人很熟?”谈夜声状似无意的问,“他看起来可不像个卖披萨的。” 司乡:“我没说他是卖披萨的。” “你上次说他是送披萨的。” “对啊,送披萨的,不是卖披萨的。”司乡觉得没毛病,“他是干金融的,和兰特一个公司。” 谈夜声这才知道自己弄错了,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路边上走。 街上人来人往的,配着橱窗里的灯光,很有些现代城市的感觉。 “你等我一下。” 司乡突然停下来,跑进路边的花店,没过一会儿抱着两束花出来,把其中一束塞给小谈。 “那个给你。”司乡拿着两束花是一棋一样的,“这个给我。” “怎么想起来买花给我?”谈夜声轻声问了一句。 司乡笑吟吟的:“我想买就买了。” 说完眼睛一定,把自己的花塞到他手里,“我去买个东西,你等我一下。” “你跑慢点儿。”谈夜声跟着过去,到了一个卖烤松饼的面前,听着小司说要两个,忙说了一句他不吃。 “两个都是我的。”司乡冲老板说,“我想吃甜的,其中一个给我多放一点糖浆。” 点完了自己的,这才去问小谈,“你真不吃?” “不吃。”谈夜声看下时间还早,也由着她,“后天你早些去见一见汤力医生,地址我给你放到资料里了,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司乡一手拿着一个松饼,嗯了一声,一口咬下去,刚做出来的好吃。 “小司?” 司乡嘴里没空,只把头点一点。 “有个朋友听说过你的事,想让我介绍你给他做媳妇。”谈夜声还是决定问一问,“我没答应,不过我还是给你说说他的条件吧。” “咳咳。” 司乡被他惊着了,一口松饼差点噎着了。 “你没事吧。”谈夜声被她吓着了,“我去给你找水。” “回来。”司乡使劲儿把那一口咽下去,“以后不要在人家吃东西的时候讲这些事。” 缓了缓,司乡才说:“你给我拒绝了吧。” “你真的不听一听?”谈夜声话中带着试探,“其实他条件还不错。” 司乡把那俩松饼扔了,“有车有房,没爹没娘吗?” 她还真说中了。 谈夜声嗯了一声,“你记得周孤琴吗?” “就是你给留金顺源股份的那个?”司乡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他是一个人,我流浪的时候一共就认识了两个人,一个你,一个他,他的人品我信得过。” 谈夜声是第一次正式跟小司提到这个人,“你要是想要家庭关系简单一些,这个人是不错。” “不了,不了。”司乡绝不认为这是个好提议,“我不崇尚盲婚哑嫁,我也不想去跟不熟悉的人去斗智斗勇。” 谈夜声:“那你对未来丈夫的要求是怎么样的?” “非得聊这个?”司乡挠了挠头,“我没想过啊,我这情况,哪儿有工夫想男人。” 她一天天的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的,抽不出时间来。 再说她对现时华人婚姻也不抱什么希望,她也不认为她能做到现在大多数女人的那种贤惠持家的状态。 谈夜声把她的花拿给她,“可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结婚。” “我还真能一辈子不结婚。”司乡觉得没什么不行,“我有钱有房有车,雇个厨子雇个车夫,我多自在。” 谈夜声:“那你老了怎么办?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说得好像我结婚就能不老了一样。”司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老了我就去死。死了没人埋我也无所谓,反正怕的也不是我。” 谈夜声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行吧,你自己决定就好。”谈夜声不再继续说这个,“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玩儿的地方?” “没有了。” “那我送你回去。”谈夜声抬手叫车,“要是跟汤力医生那边有不顺畅的地方和我说。” 第709章 辗转反侧 是夜,谈夜声拿着杯酒,也不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靠着沙发上坐着。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跳出那声开玩笑的‘夜声宝宝’。 把那句话甩出去,脑子里浮现出小司做男孩子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门,那会儿两人真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 脑子里走马观花。 知道小司是女孩子又是救他的女孩子的震惊,一起出海在异国他乡互相帮助,一起讨论时事。 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挺好。 心念转动间,前些天开玩笑时候的脸红,打了她的手板时的委屈,还有今晚递过来的花,又觉得心软下来。 一时间心思婉转,柔肠百结。 谈夜声看着杯中酒,叹一口气,心随着月亮走远。 这一晚上有些人辗转反侧,有些人一夜好眠。 睡得好的当然是小司了。 她想着再过一天要去找汤力,怕是不能保证跟出版社的顺利见面,给A打了电话,想协调时间。 A接了电话,让她先别离开电话,自己去敲罗伯特的办公室门。 “进来。”罗伯特看到是A,“什么事。” “中国小姑娘说她明开始要去和医生学习一些医学护理知识,怕后面请不到合适的假期见出版社的人。” 罗伯特花了几秒的时间想了一下,“你给李雷打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如果有,给呦呦也打一个电话。” “好的。”A推了推眼镜,“迪克的助理过来说想约你的时间,还有菲力约了你明天上午十点,你下午要去跟银行的简见面。” “知道了。” 罗伯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约会:“给我弄几张爱丽丝音乐会的票来,我要送李雷。” “好的。”A记在本子上,又说,“呦呦昨晚和一个男人也在听,我们正好碰到了,就是那个我之前送披萨时候见过的中国男人。” 罗伯特:“是不是很年轻,挺俊俏的。” “对。呦呦还披着那男人的衣服。你认识?” “知道是谁。”罗伯特说,“你去忙吧,有事和我说。”等人走到门口,又叫住A,“订个适合谈事情的餐厅。” 司乡在那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到了A的电话,约好了地点,让她按时过去。 “这人情是越欠越大了。”司乡念叨着去收拾东西,又想要不要准备点礼物什么的,看看自己的钱包,算了,空手吧。 她碎碎念了几句,电话又响了。 “呦呦?”珍妮的声音透着疲倦,“你推荐的那个人来过了。” 司乡心情还挺激动的,“能谈拢吗?” “能,但是利润好低啊。”珍妮有些委屈,“只有百分之八。” 司乡也觉得有些低,“你拒绝了?” “没有,舍不得。” 舍不得就是想接了。 司乡也不太愿意做利润太低的东西,“有多少,你想给谁做?” “梁家。”珍妮叹气,“她要的26*13,40*18.25,一共有三万个,我们店里放不下那些布。” 司乡算了算大概的价格,“做吧。毕竟是长期的。” “可是她说只预付百分之十的货款。”珍妮不情不愿的说,“苏小姐说太少了。” 司乡这下也不愿意了,“百分之十?不是让你要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吗?” “她只肯给这个。”珍妮声音都透着无奈,“我说服不了她。” 司乡衡量了一下,百分之十风险太大了,“百分之十不做。” “可是不做又好可惜。”珍妮有些舍不得,“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订单。” 司乡叹了口气,“没事,慢慢来,反正他们不会跑。”又说,“温妮的单不接,我们和梁家都没有那么多资金来垫付的。你直接按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去要,还有记住了,一定要写明剩余款项在全部交货后多少日内付清。” “那她要是还不同意怎么办?”珍妮有些没底。 司乡劝解道:“不同意就不接。” “好吧。”珍妮有些低落。 挂断电话,司乡也有点低落,毕竟是在这边的第一单,她想好好做成。 把心事抛开,又背了一会儿书往订好的餐厅去。 刚到门口,就见罗伯特的车子也开过来,上去打了招呼。 “你来得挺早。”罗伯特看她背着包,“包沉吗?我帮你拿。” “不沉,就是那几本书。”司乡始终记得他心脏不大好,“我这样临时改时间是不是用掉你好大的人情了。” 罗伯特边走边说:“不至于,我本来就认识他,不是专门为了你的事才认识他的。” 两人到了订好的位置坐下。 “还有十分钟,他一向准时,不会晚到。”罗伯特看了时间后说,“你昨晚去听爱丽丝的音乐会了?” “老乡有票带我去的。”司乡正好趁着这会儿说说别的事,“好个温妮,她只肯给百分之十的定金,我先前报的是百分之三十。 还有利润也只有百分之八了,我给那边的要求是百分之十。” 罗伯特一听就知道差太远了。 “我不同意,但是我其实有些舍不得。”司乡说。 罗伯特劝道:“你不在那边,你那边的几个人又不擅长,结果本来就是不能判定的。” 怕伤了小女孩的心,他又说:“我有做这方面的朋友。” “可别。”司乡连忙拦住他,“让我自己慢慢来吧。” 罗伯特:“真不要?” “真不要。”司乡觉得不能可着一只羊使劲儿薅,“也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我脸皮其实挺厚的。” 罗伯特笑起来,一眼看到过来的朋友,站起来叫了一声,“李雷,这里。” “你可真会约时间,我这个星期就今天下班早。”李雷是个中年白人,“这是你的朋友?” 罗伯特给双方介绍了一下,叫来服务员点餐,“你又在忙什么?” “还是老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每年能收到多少各地来的稿子。”李雷坐下来也不废话,“东西呢,直接拿给我看看吧,要是不好我也不能要。 还有餐别点我的了,我今天难得早下班,我得回去陪我孩子。” 司乡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把几个本子翻出来。 “还挺多。”李雷把几个本子放进包里,“走了,我在一到两个星期给你们回信。” 司乡要起身去送,被李雷阻止了,“你们吃就是,不用送。” 第710章 用餐 求人办事,被求的人走了,这饭还吃不吃? 罗伯特:“坐下来吃吧,放心他不会乱来的。” “好。”司乡想着来都来了,“你吃什么?” “你点你喜欢吃的吧,我点我吃的。”罗伯特很随意,“你和你老乡经常见面吗?” 不知道怎么就聊到这个了,司乡顺嘴就答了,“也不是,我们一直电话和书信聊得比较多。” 想想又说:“最近我休息见过几次面,不过也不多,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见面,不过那会儿情况不一样。” “你们在中国的生活很有趣吧。”罗伯特顺着她的话问,“你们那边有很多的好东西。” 司乡就笑了,“那得看人,如果是贵族官宦子弟,那确实日子过得不错的。” “如果是平民,那能活着就不错了。” “过几年那边更开放一些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司乡发出邀请,“我们的中医和西医很不一样,也许你可以去看看身体。” “好。”罗伯特一口答应下来。 餐还不错。 司乡吃了两块现烤的黄油吐司,又吃了好几块烤牛肉,还有些芦笋,肚子圆圆的。 “吃好了,我们走吧?”罗伯特也吃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你要是想出来吃饭,可以叫上我。” 司乡腼腆的笑笑,人家帮不少忙,最近还总是他买单,总叫是不是不太好。 再说他这个岁数,只怕平时也不是很闲,再耽误人家的工作是不是会很过分? 罗伯特看她只是笑,“我总叫你吃饭是不是打扰你了?” “啊,没有。”司乡连忙解释,“我是怕你照应我耽误你自己的事。” 罗伯特轻笑:“不会,我有分寸。”又说,“不但不会打扰,还能帮我躲开些不想去的局。” 两人边说边走。 “中国佬,滚出美国。” 司乡脚下一顿,往声音来源望去。 “过去看看?”罗伯特看出她想看热闹的心。 两个人一道过去, 那头是一个外国妇女和一个黑发女侍者在吵,那外国妇女骂得挺脏的,有个外国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跟那妇女一起的,就在一边站着,脸色有些难看。 看得出来那女侍者在极力隐忍才没有骂回去。 旁边的经理匆匆过来把那妇女往一边劝,听起来像是那中年男人多看了两眼那黑头发的女侍者。 好几个客人围着在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司乡看着那低头的中国小姑娘,眉头拧了起来。 “这样的事其实不少见。”罗伯特大概看出是怎么回事,“在这里只要有黑头发,那起争执的时候目标一定是黑头发,哪怕不一定是她的错。” 司乡嗯了一声,“我要是过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罗伯特看出她想去给那中国姑娘解围,“我也可以去。” “我先去,不行你再帮我吧。”司乡走上前去,把那忍着不说话的中国姑娘往身后拉了拉,冲那经理说,“我想再走一些餐食,让她服务我们吧。” 经理劝得汗都出来了也没能把那妇女劝走,现在看到有人解围,巴不得,连忙点了名让那黑发姑娘走开。 旁边的中年男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妇女却不肯甘休,不让走,连带着把过来劝和的司乡也一起骂,“中国佬,低等民族,滚回你们那落后的国家去。” “劣质人种,我们的土地都被你污染了。” 司乡强忍着一口气,拉上那姑娘,心里说着狗咬了我我不能咬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司乡松开那姑娘的手,转身对着那中年男人说:“这是你太太或者亲戚?” “是我太太。”那中年男人尴尬的说,“她今天心情不好,你们不要介意。” 司乡看了眼那妇女,又看了看那中年男人的头顶,说了句,“看得出来你也很困扰她的脾气。 她一看就是夜间生活不协调,我推荐你点儿东西。 你去买一些中国那边的枸杞,会有助于改善她的精神状态。” 男人有些懵,不明白怎么说到他身上来了。 司乡又去和那妇女说:“人丑就要多读书, 美国立国多少年,中国立国多少年? 没你们同意我们能进来? 你们法律和军队都同意的事,你能不同意? 你也就能在这里叫两声了,真有本事去打英国啊。” 说完还用英国腔说了句,“丑人多作怪。” 事实证明,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前面小姑娘不回嘴的时候那妇女骂得很有劲,现在有人出来说话了那妇女反倒不骂了。 司乡掏出一张零钱给经理,“我请这位大姐喝一杯冰水冷静冷静。” “啊好的。”经理反应过来,冲那妇女说,“这位中国姑娘请你喝一杯冰水。” 那妇女定定的看了司乡两眼,朝那中年男人胳膊上扭去。 听着男人嗷嗷的两声痛叫,司乡拉着小姑娘就走,一直到酒店外面才停下。 主角一走,其他人没意思,也散去了。 “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吗?”司乡问小曲,“要不然回国去吧,我给你找船。” 小曲眼睛一下子红了,摇头:“小司公子,我不回去。” “叫我呦呦,司呦呦,要是不习惯,叫我小司也行。”司乡对着执拗的小曲很是无奈,“你要是在这里总被这样找麻烦,那你就考虑换个工作也好。” 小曲仍旧是摇头:“等你回国的时候我才回国。” “我还早。”司乡从口袋里又掏了掏,拿了些钱出来,“你拿着,有事就去找小谈公子。” 小曲小肯收,低下头,眼泪落下来,“我薪水够花的,我不要钱,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司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想和小曲走太近,但是对方见她总是这样,她又狠不下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关系。 “你们等我一下。”司乡重新走回店里去,片刻后重新走出来,“这个给你吃,票在里面,要是有人说你偷拿你就把票拿给他们看。我走了。” 第711章 关雎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小曲的目光。 “我看你吃得不错,过几天我们再来这里吧。” 罗伯特提议。 司乡摇头:“不来了,换地方吧。” “是那个姑娘?还是那个骂人的妇女?”罗伯特问。 司乡:“那个小姑娘,我们在中国就认识了。” “哦,处得不好。”罗伯特说。 司乡斟酌了一下,“我以前在中国做过一段时间的男孩子,她说想嫁给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她说得还算是委婉,实话是人家说哪怕是妾也行。 对于以前不牵涉到某些特殊感情的朋友,司乡还是很愿意继续来往的。 但是对于有隐约表示过特殊期待的小曲,司乡只想离得远一些。 “可能只是女孩子之间开玩笑。”罗伯特看她是有苦恼的,“小姑娘看起来挺可怜的,也很依赖你。” 司乡挠头:“我能看出来,所以我才避着她的,我给不了她依靠。” 两人就着小曲又说了几句。 很快开到司乡的住处。 “呦呦。”罗伯特叫住她,“我最近不会外出,有事给我打电话。” 司乡说了句好,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了房子里去。 “回来了,有你的信。”玛丽老太太披着衣服从卧室里探出头来,“那个中国小伙儿专门送来的,让一定要交给你,他还说不急着回信。” 能送信过来的中国小伙儿只有小谈。 司乡拿了信,回了自己的房间去看。 一封是阿恒从中国寄来的。 上面简单写了他一切安好,谈家和潘提对他不错,平日里碰到君家人也挺照应。 又写了沈文韬夫妇最近去看了他,还有闻远芳夫妇仍旧没有复婚。 往下看去,司乡眉头皱了起来。 学校有人在叫阿恒加入三民会? 看着他只是写信过来问能不能进去,并不是已经进去,稍稍松了口气。 司乡写好阻止他的回信才去看另外一封。 另一封署名是谈夜声。 这几年司乡和谈夜声联系,要是不急的时候,大多都是写信,所以看到这信的时候司乡并没有意外,以为是和平时一样有什么不急的事情。 拆开信,字迹映入眼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司乡翻来覆去的找了一通,没别的了。 心里像是小鹿撞了一样的扑通扑通的跳快了几下。 司乡深呼吸两口,拿上信,去楼下打电话。 打了两次,谈夜声家没人接,再去打他老师家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只得给兰特打过去,说了想通过她那边捎一封比较急的信回去。 只是这一下子就有些睡不着了。 谈夜声写这信是什么意思,提醒她女大当嫁?不该拒绝相亲? 还是他拿错了,本来是要给别人写的? 谈夜声只比自己小两个月,十九岁了,寻常这样大的男孩子早定亲了,他有追求的姑娘也正常。 他要真是有喜欢的小姑娘,那以后就不好再去他家了,多少得避嫌才行。 司乡想了半天,一拍脑袋,爬起来翻出给阿恒的信,在背面加了几句:“谈恋爱可以,但是一定不能做渣男,也不能在婚前乱来,更不能脚踏多条船,你姐我是坚持一夫一妻制的。 记住了,是一夫一妻制,不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最好过了二十再交女友。” 把这几句话写完,司乡重新把信塞回信封里去,翻身睡觉去了。 不过谈夜声人虽然联系不上,但是他办的事还是比较靠谱的。 汤力医生虽然不太喜欢华人,但是答应收人就给了其他护士一样的对待。 所以,司乡上班第一天就收到了通知,第一天让她早下班,第二天开始她每天要跟其他人同时到,还要最后一批走。 根据司乡打听来的消息,汤力这里最晚的时候是到凌晨。 于是司乡就在小护士的带领下跟着一起干了一天,到了下班的点,拿着信就匆匆走了。 再说兰特还不知道司乡最近和罗伯特走得近。 她刚在家族会议上和一群仗着资历的前辈斗智斗勇,结束后跟着几个堂兄弟一起出去。 “兰特,一起吃饭吧。”本比较热情,“艾份娜也在。” 兰特面上看不出一点刚刚被长辈针对的不良情绪,“我约了其他人,得改天了。” “哦,好吧。”本被拒绝也没有什么不开心,“那改天有空再约,艾伦娜说挺久没见你了。” 大卫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他最近走动得很勤快。” “那又如何。”迪克推了推眼镜,“他太抠了,请不了什么好饭。” 大卫就笑,本确实抠门儿,又冲几个堂兄弟姐妹说,“晚上一起吃饭吗?大家应该都没约吧?兰特、迪克、罗伯特?” “我真有约。”兰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人可能都已经到我办公室了。” 大卫说了句好吧,又去看另外两个人。 迪克摊了摊手,“好吧,那很遗憾,只能下次了。大卫你呢?” “我可以。”大卫没拒绝,“不过得过一会儿,我得回去再打两个电话。” 两人相约着一起走了。 罗伯特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了句,“他们最近走得比较近。” “嗯,很正常,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兰特很淡定,“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城外看看那块地。” 罗伯特笑笑:“得四月里了,我今天上午接到电话,我得跟我表哥出去一趟。” 兰特从他的话中得出一些其他的消息,至少四月之前,上面那个伯伯不会下决定。 “兰特,有人找你,在你办公室。”助理走过来说。 “带到我办公室吧。”兰特说,“罗伯特我先走了。” “好。” 兰特回办公室时见到司乡心情好了不少,“等久了吧。” “也刚到。”司乡指了指带来的花和小点心,“给你的。” 兰特看着是两份一样的,“两份?” “另一份给罗伯特,我麻烦他太多了。”司乡可是个懂得感恩的小孩,“他不收就由你处理。”又拿出信来,“我联系不上小谈,他估计在学校没回来。” “不要紧。”兰特把信放进抽屉里,“十天左右才能发出去。你不着急吧?” 司乡:“也不是很着急,就是想快点寄出去。” 司乡也没防着兰特,直说道:“阿恒来信说是有人邀请他加入三民会,我怕他真进去了。” “那个闹了很多次起义的三民会?” “对。”司乡面上忧虑之色甚重,“我不是说三民会不好,也不是不愿意支持阿恒有自己的信仰,就是怕他有危险。” 兰特想了一下,打开抽屉把信拿出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完匆匆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拿了份点心和花。 第712章 塌天大事 那头罗伯特刚回办公室没多久就看到兰特找上门去还奇怪呢,这人不是刚走么。 “有个事儿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兰特直入主题,“你那边有没有渠道能带封信到中国上海。” 罗伯特:“公司不是每个月都有专人往返吗?” “比较急,公司的要十天后才出发。”兰特说,“是我私人的事情。” 罗伯特挑了挑眉,“你的私人信件,不怕我走漏消息?” “不是我的信,是呦呦的信。”兰特知道不说实话他不一定肯帮忙,“她比较急,通过普通渠道都慢。” 罗伯特伸手把信接了过来,又看看花和点心,“这些我不用,你带回去吧。” “好,”兰特去把东西拿起,“是小司带的两份,她说一份给你,一份给我。” “那留下吧,不好让小姑娘再带回去。”罗伯特把东西留下来,“她走了?” “没有,在我那边,她还不知道我是过来找你带信。” 兰特其实也只是试试,“她自己的渠道都慢一些,也是找我碰碰运气。” “行,信我会帮忙寄。”罗伯特冲外面叫起来,“A,找一个大点儿的信封进来。这信封上地址是中文,你叫她过来用英文书写一遍地址在外面封面上。” 最后那句话是给兰特说的。 司乡也没想到托兰特办的事最后又到了罗伯特这里,还怪不好意思的。 只是这封信越快寄回去越好,所以她再不好意思也厚着脸写了。 罗伯特在旁边吃着小蛋糕,还挺惬意的。 “那就谢谢你了。”司乡把写好的信封递过去,“要多少钱你和我说啊,千万不能给我垫。” 兰特也在吃蛋糕,听她这话看了她一眼,“你那仨瓜俩枣的自己收着吧,不要出来闹笑话了。” 司乡笑得腼腆,她也知道这样的忙不是她那仨瓜俩枣能抵消的,就是也不好意思不说嘛。 “行了,我也吃得差不多了。”兰特起身,“今天我姨妈要去家,没时间送你了,我让我助理陪你去外面叫车回去。” 罗伯特:“我也要走了,我顺便把她带回去吧。” “那也行。”兰特没往深处想,“那呦呦就拜托给你了。” 司乡看着潇洒走开的兰特小姐,有点迷茫她真的这么放心把自己随便交代个人? “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叫人来把信拿走。”罗伯特冲司乡说。 司乡:“要不然我先出去。” “不要紧,你坐着就行,要等一会儿。”罗伯特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司乡听着他打电话有些不太自在。 不过好在也没听到什么重要内容。 几句话过后,罗伯特挂断电话,冲司乡说了句要等半个小时。 “今天学习还顺利吗?”罗伯特找些话来聊,“明天几点起来?” 司乡:“六点到七点。医生比较严厉,不过护士们都很好。” “那我让A先送你回去吧。”罗伯特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信我保证会比其他渠道快。” 司乡不想再给人澸麻烦,“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 罗伯特不同意她一个人走,打了电话叫A进来,“你送她回去,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你不走?” “我等人,你把她送到家。”罗伯特认真的说,“要看着她进房子。”又冲司乡说,“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不然你等半小时我亲自送你也行。” 司乡连忙摆摆手,“他送就行,那我先走了。” “呵呵,注意安全。” 他叮嘱了两句就继续去看他的那些文件去了。 司乡只好被A打车送回去。 一路无话,到了门口,A看着司乡进了房子,和司机一人点了支烟在车上抽。 只是没多久,门又开了,他望过去,见他刚送回来的姑娘又带了个男人出来,A记得那个男人是之前就在这边见过一次的。 也不知道A怎么想的,一下子把车窗给拉了上去。 “哦,兄弟,那是你的女人吗?”司机极其八卦,“你在抓奸?” A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那是我老板的朋友。” “哦,老板的女人。”司机自认为又了解了,“那你要帮你老板抓奸吗?我可以帮忙。” A一双眼睛隔着玻璃看着那边,话是对司机说的,“闭嘴,再吵我不结车费了。” 司机闭嘴,也把脑袋凑到玻璃上去看。 司乡顾着跟谈夜声说话,没注意到远处停着的车上有两个人在观察他们。 两个人在屋子外不远的地方站定。 “你非得叫我出来说,是有什么事。”司乡问专门过来找她的小谈,“我想你是专门过来的吧。”又说,“你前两天拿错信了。” 谈夜声:“那不是送错的,是我专门写给你的。” “什么意思。”司乡有些糊涂,“你是想提醒我到岁数了该嫁人了?” 谈夜声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确实和这个有点关系,不过不是主要目的。” 看着没开窍的小司,小谈只好把话说明,“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考虑做我女友。” 司乡脑子卡壳了,她听到了什么?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你别生气,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谈夜声脸都红了,“我是认真的想问你能不能做我女友。” 司乡脸一下子爆红,说话都不利索了,“你别开这种玩笑。” “真没开玩笑。”谈夜声也是头回跟女孩子说这样的话,“我说的是做我女友,等你毕业以后一起回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那种女友。” 两个生瓜蛋子站在玛丽老太太家的房子外面吹着二月的冷风讨论交友问题。 司乡听了他的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她把这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这人怕不是被夺舍了。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冲谈夜声说:“我不管你是谁立刻从小谈身上下来。” “我没中邪。”谈夜声认真的看着她,“我想了挺久的。” 司乡转身就往回走,嘴里喃喃自语。 “天塌了天塌了。” 第713章 少年心事 司乡的天从谈夜声说胡话的那一刻就塌了。 她提心吊胆了一天,回家的时候没见到谈夜声的人,松了口气。 就是说嘛,这个忙成陀螺的人轻易不会有时间的,头天的事一定是他做题做晕了头才做出来的。 只是她庆幸了只有三天。 下班时看见路边的谈夜声时她就知道不妙。 “小司?这里。”谈夜声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今天有时间,我送你回去,另外我有话想和你说清楚。” 司乡磨磨蹭蹭的顶着身后的那几个护士的目光,硬着头皮过去,“你到底想干嘛?” “我们换个地方说,”谈夜声说,骑着自行车带着她走,“我找到一家做涮肉的馆子,我们一起去吃吧,吃完了说。” 司乡不想去,她怕这人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去吧,就算不做男女朋友,那我们也是一起患难过的人,你总该还是相信我是不会害你的。” 谈夜声说:“我不会逼你的,认识这么久,不管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时候,我都没有逼过你,不是吗?” “嗯,那就去吧。”司乡上了自行车后座位。 谈夜声把大衣外套给她,“你披着,我骑车热,你坐在后面冷。” 路上就是一个留着辫子的中国男孩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中国女孩。 司乡披着的衣服带着些男孩的余温。 脑子里突然就跑出来些前两年的记忆。 以前谈夜声不知道她是女孩子的时候,会让她挤一张床,衣服那些也有共用的时候。 后来知道她是女孩子,为了避嫌,就再没有出现过这些情况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车子已经骑出挺远。 “谈夜声?”司乡叫了他一声,“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的。” 谈夜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从来不拿这些事开玩笑。” 他的话听起来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也不是一个乱开玩笑的人。 所以,他是真的抱着交女友的目的来的吗?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司乡心乱如麻。 涮肉的小馆子在华人街里,小小的门头,大大小小十来张桌子空的不多。 谈夜声径直带着人到了角落的桌子,点了两大盘肉和些蔬菜,又要了一壶热水。 这里的师傅是老手艺人,一把菜刀把肉削得跟纸一样薄。 有心事,司乡只吃了八分饱。 谈夜声见她不吃了就付钱带着人往回走。 又是自行车慢慢悠悠的走,司乡看着路边晚归的行人,又开始胡思乱想。 “小司。”谈夜声在和她说话,“不要走神,小心掉下去。” 司乡嗯了一声,“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送到了再说,不然我怕你担心我们谈不拢把你扔半路。” 谈夜声幽幽的说,“我是来求偶的,不是来让你怕我的。” 这话说的,像是小司是什么胆子很小的人一样。 不过小司也确实胆子不大。 所以她把心事憋着带到了家门口。 司乡鼓起勇气看着小谈,等着他说话。 谈夜声说:“那封信是我想了一晚上才写的。” “是我认认真真的写的。” “我是真的为了求偶才写的。” 他的态度很认真。 “不是因为我家里,也不是因为我想交女友。” “是因为人是你,所以我才写的。” 司乡脸又开始红起来,她两辈子头一回这样面对面的听男孩子表白。 “我……”司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紧张极了。 谈夜声脸也是红的,他也是头回跟女人说这样的话。 “我不想说什么海誓山盟天崩地裂的誓,我只和你说一句。” 谈夜声认真的看着她说: “我不是为了在异国他乡图一时之欢, 也不是为了你那些政治方面的直觉, 更不是为了你身家单薄想欺负你。” “我只是突然发现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你了。” 少年人的表白来得直接又炙热。 司乡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鼓起勇气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谈夜声说,“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母亲。” 看着司乡眼里有担忧,他又说:“你不要怕,我没有让你跟洋人一样开放的想法。 如果你同意,我就写信给我父母。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仍旧做朋友。” 可是司乡在想,同意或者不同意,怕是都不能跟以前一样随意了。 谈夜声没有急着今天就要答案,“你可以考虑的,我不着急。”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四个年头了, 我的家境、人品、能力、心性你都是知道的。 我想人总是要结婚的, 有一个你清楚底细的人可以考虑, 总好过去赌一个人品才华不定的人要好。” 他说的话有些道理。 司乡小声说:“我要读书的。” “那你就读。”谈夜声说,“如果你同意做我的女友, 我就写信让我父母过来订婚, 结婚的事情等我们都毕业以后再进行就可以。” 司乡没有想到他能把事情想得那么远,他们毕业都还有两年多。 谈夜声把她的慌张看在眼里,“我不逼你现在答应,只请你认真的考虑一下这件事。” “你能让我考虑多久?”司乡问他。 谈夜声想了一下,“考虑到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或者明确你自己一定不能接受我为止。” 他把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司乡手上。 “你是想学梁山泊吗?”司乡突然问。 谈夜声摇头:“我不是因为突然知道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有的这个想法。” “我是最近才生出的这个想法。” 谈夜声一句一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清醒而理智的。” “我能为我的话证明,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司乡没回。 司乡拔腿跑了,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回了房子,然后躲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楼下的谈夜声看着她的房间亮了灯又熄了灯,朝着他的自行车走过去,在二月的夜风里走了。 第714章 追得挺紧 司乡开始睡不好了。 她收到表白后的第二天开始收到花和信。 都是谈夜声寄到玛丽老太太家的。信里也不说追求的话,只是说些他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有问一下她在做什么。 司乡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珍妮的电话又来了。 “温妮那边只肯把预付款加到十五,我在想要不要答应。”珍妮打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觉得呢?” 预付款从百分之十加到百分之十五,有进步。 但是还是太少了。 司乡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就问,“那梁家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愿意做。”珍妮说。 司乡又追问:“那约翰逊他们怎么说?” “他们觉得温妮很可怜。”珍妮同情的说,“温妮独自带着孩子,她的工厂之前一直是她爸爸在管理,现在她爸爸过世了。” “那她孩子的父亲呢?” “离婚了。”珍妮骂了句含妈量极高的粗话,“那个男人就是为了温妮家的钱,他知道温妮的爸爸出事就火速离婚了,现在人都找不到。” 司乡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苦难的人太多。 “所以我妈妈和约翰逊都同情她。”珍妮说。 司乡狠了狠心,“同情可以在别的方面帮助一下, 但是预付款百分之十五真的不行。 梁家的经济条件是没有能力垫付那些布料钱的, 买布的钱从哪里来?” “约翰逊说他先垫上。”珍妮有些心虚。 司乡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半天过后说了句,“你先不要离开,我去打个电话问一问。” 挂了电话,司乡给兰特打过去。 “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有事。”兰特语气轻松,“我其实刚下班,你早打十分钟都见不到我。” 司乡:“那个温妮什么情况?她想要装粮食的布袋子,但是最多只肯预付百分之十五的订金。” “她经济上是比较困难。”兰特特没有瞒着,“她手头的现金应该不多。” “那……”司乡理解着她的意思,“她现在其实是没有能力支付这笔钱的对吗?哪怕是那百分之十五。” “我在赌她能不能东山再起?” 兰特声音带笑:“对。” “你让我玩儿挺大。”司乡也笑,“我那几个朋友还不知道是赌。” 兰特:“温妮的钱都被男人卷走了。” “那她还有什么?房子和工厂对吧?” “还有货。”兰特很了解温妮的底细,“工厂的仓库里有玉米、小麦那些。” 司乡哦了一声,“有负债没有?” “应该没有。” 司乡想了一下,“所以我要给这样一个机会。” “可以赌一把,她虽然以前不管理工厂的事,但是她还年轻。”兰特以轻描淡写的让语气让小司去冒险,“如果她实在弄不下来这个工厂,土地和房子还有机器也足够了。” 司乡听明白了,重新给珍妮打过去。 “让她以房子或者机器做抵押。”司乡给珍妮下达指令,“工厂也可以。” 珍妮不太愿意,“也许我们能帮一把。” “这是做生意不是走亲戚。”司乡没好气的纠正她,“你拿着九百九去银行想存一千人家能给你办吗?” 珍妮不敢回嘴,“那我去试试。” “不行你就让她另请高明。”司乡非常严厉的说,“你要是敢在没有抵押物的情况下直接答应,我去芝加哥把你头拧下来。” 隔着信号珍妮都能想象出呦呦凶狠的样子。 司乡又补了一句,“记住了,我没钱垫了。” “知道了。”珍妮不敢惹她,“那我明天去找她谈。” “嗯,把她工厂的产品清单要一份过来。”司乡最后叮嘱道,“我之前问她要过,她没给。” 挂断电话,司乡靠在沙发上,想着这事儿能成的可能性有多大。 又在想等护理课结束,她要不要再去跑一跑别的客户。 还没想明白,电话又响了,司乡接起来,“珍妮,是有什么事忘了吗?” “小司,我是谈夜声。”电话那头说,“你在等珍妮的电话,那个芝加哥的胖胖女邻居?” 司乡装得挺镇定,“是她,我们刚通完电话,我以为她有什么事忘了。” “嗯。”谈夜声知道那边的一些人,“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没有?” 司乡嗯了一声。 那头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谈夜声说,“你再有半个多月护理课就要结束,要不再另外给你再找地方学习一下?” “不了。”司乡想也不想的就说,“我打算提前补课。” “好。” 然后又没声儿了。 过了一会儿,谈夜声又说:“你现在学到什么程度了?” “注射,跟着老护士给药,还有给病人擦洗身体。” 司乡聊到学习就没那么紧张了,“还有一些紧急救援。” “汤力医生在医院工作的,诊所他每天会过去,但是不会一直在那里。” “我一直是跟着老护士学的。” “她们都挺和气的。” 谈夜声听了一阵,“那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跟我说。“话锋一转,又问起来,“明天吃桂花糕怎么样?再加点荷叶茶好不好?” “我都行。”司乡说完才感觉不太对,“其实不用这样。” 谈夜声只笑:“我不能光凭着一张嘴就让你相信我有追求你的心意。 你早些休息吧, 我去继续写作业。” “谈夜声。” 司乡叫住他,“我更尊崇洋人的一夫一妻。” “华人也是一夫一妻。”谈夜声说,“在大清,除了皇族的女眷,其他人家,哪怕是官宦人家,也只有一个主母。” 司乡咬咬牙说了:“我说的是一夫一妻,不是一夫一妻多妾。”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可以。”谈夜声竟然答应了下来,“我不会乱搞男女关系,如果你同意,那就只有你。” 司乡本以为他要拒绝的。 哪怕谈家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后院女眷少的人家,谈夜声的父亲也曾经有意给陈清光赎身。 这些事情在这个时代很常见,可是常见不代表它一夫一妻的婚姻内有其他女人参与的本质。 谈夜声最后说: “小司,我家里人那里我会沟通的。” “父辈的事我干涉不了,其他人的事我管不了,我自己的事我是能决定的。” “我父母答应过我,在婚事上,绝不会逼迫我选择我不喜欢的人。” 第715章 房东太太的建议 小谈的话让司乡又失眠了一晚上。 她从未想过要结婚,她知道她接受不了这个时代的婚姻规则。 不管是现在的大清,还是很快到来的民国,都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完全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干净。 谈夜声的保证让她有些触动,却不敢相信。 只是再知道现实,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 司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那人是谈夜声,认识了四年的人,还是一起共过患难的人。 没有他当时带她出来,她未必能在当时的上海活下来。 胡思乱想的一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司乡走出诊所,看见路边的小谈,自己先心虚了。 “小司,这里。”谈夜声叫住她了,“桂花糕还是热的,先过来吃。” 司乡不能再装没听到,走过去吃桂花糕了。 “都是热的。”谈夜声从他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给她,“你坐下吃吧。” 司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小口小口的吃,她是真饿了。 “还有荷叶茶。”谈夜声递过去一个小巧的水壶,“你最近熬得比较晚,吃点清淡的好些。” 吃完喝完,司乡把垃圾丢掉,回来重新坐下。 “我昨晚上话说清楚了。”司乡想快速的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里有其他女人的,男人也不行。” 谈夜声坐在椅子的另一头,“我不爱好男人,当然,我也不打算找很多女人。” “我觉得你做不到?”司乡不太敢相信。 “我相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愿意答应的。” “但是过后,你有非常大的可能是不能坚守这个承诺的。” 谈夜声:“那要是我拿出诚意来,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怎么拿?” 谈夜声想了想说:“任何人都不喜欢婚姻里有其他女人,这点我可以接受。” “我还知道,你其实也顾忌门户不当。” “还有你可能在担心我是不是想做梁山泊,又或者出于想报答你的恩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谈夜声和司乡认识数年,早已把她的人品性格摸得清楚,他也吃过苦,知道贫富差距的现实,话说到了司乡的心上。 “你没有能力打破这些的。” 司乡对这些不抱希望,“就算你愿意这样做,你家里也不能同意。” “你听我说。”谈夜声制止她继续往下想,“其实你能和我说出你的担心,就说明你其实内心是愿意考虑组成家庭的。” “我写信给你父母说服他们,如果他们同意,那就代表我们家的门户之见没有那么严重。” 谈夜声看着她说:“如果最严重的门户之见能放下,那就订婚。” “怎么就说到那么远了。”司乡话都结巴了,“还没、没……” 谈夜声一脸严肃:“我人品家庭你都清楚,你也不讨厌我,那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再说我也怕你担心没名没分的害怕。 订了婚,我过来再给你送东西的时候你就不用怕别人看见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司乡总觉得哪儿不对。 “不行不行。”司乡脱口而出,“太快了太快了。” 谈夜声退而求其次,“那我写信给他们,如果他们不反对,我正式的追求你行不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谈夜声趁机就进了一步,“我送你回去吧。” 司乡又坐上了自行车,被迷糊着送了回去,到家时人都是晕的。 “呦呦?”玛丽老太太等在客厅里,“你以后每天都回来这么晚吗?” 司乡一下子被惊醒,“啊,玛丽老太太,你怎么还不睡觉。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以后每天都会回来这么晚?”玛丽老太太说,“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司乡:“在一个诊所学习一些医学护理知识,还有二十来天。” “哦,那你注意安全。”玛丽老太太说,“还有不要再送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儿的点心了,我吃腻了。” 司乡闹了个大红脸,那些东西都是谈夜声送给她的,她怕太胖,全给玛丽老太太吃了。 而且谈夜声送的本来就是双人的份量,所以玛丽老太太实在吃得有些多。 玛丽老太太神色认真起来,像是平时给她讲课一样的严肃,“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要忘了你来美国的目的,很多人一谈恋爱什么都忘了。” “记住了。”司乡想跟老人请教一下,“玛丽老太太,我其实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 玛丽老太太:“你喜欢这个人吗?” “不知道。”司乡其实心里没底,“他和我说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 “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只对他,还是其他人这样的时候我也会这样。” 她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没有和人讨论过喜欢男人应该有哪些反应。 玛丽老太太用过来人的经验说,“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可以试一试。” “可是这个人是我朋友。”司乡心里始终是没底的,“他家里人不太可能同意,我也没有他家有钱。” 玛丽老太太笑笑:“孩子,谈恋爱不是结婚。 就算结婚了也可能会离婚。 所以有合适的人,试试也没什么不好。” 她收敛了笑意,用很严肃的语气说:“但是有些事你一定要记住。” “不能在毕业前和男人睡觉。” “不能在婚前和男人睡觉。” “不能在不确定男人的感情之前和男人睡觉。” “不能和又丑又穷又老又感情生活丰厚又品德不确定的男人睡觉,女人也不行。” 玛丽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如果有人让你放弃学业和工作,那他一定不是个好人。” “那如果他能给我很多钱呢?” “如果你没有本事,他给你的钱随时可以收回去。”玛丽老太太几十年的人生经验让她看得非常透彻,“如果你有本事,那你自己也能挣到那些钱。”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本事。” “只要你有本事,那你把那个给你钱的男人当成事业来处理也是可以的。” “很多女人本来也是抱着这样的观念去结婚的。” “总之,做决定之前想清楚,如果发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就抽身出来。” 第716章 外快 玛丽老太太是个好老师,她有经验是真教。 司乡也是个好学生,老师教了她是真听。 好学生打算试一试。 所以谈夜声再过来接她的时候,她坐自行车的时候就自在一些了。 谈夜声也能察觉出她的变化,书信寄得更勤了。 除了勤快的信,其他倒没什么,两个年轻人又恢复成之前相处的样子来。 司乡心境慢慢的平和下来,对于学习上更多了些认真。 “呦呦,去汤力医生的办公室。”有护士在叫她,“我先下班了,等下你有事找其他人。” 司乡不敢耽搁,匆匆过去。 汤力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看病历,听见敲门叫了声进来,见是司乡,问了句,“坐吧,还习惯吗?” “还好。”司乡坐下来,“您找我?” 汤力从病历里抬起头,“想不想赚外快?” “啊,这个不太好吧。”司乡说,“是什么外块?” 汤力说的外快是让她去给一个人打针。 “不是治疗用的针,是新型的营养针,病人是女的。那边病人很大方,会给小费。”汤力医生推了推眼镜,“离得也不算远,在郊外的庄园。” 司乡:“那可能不太行,我自行车前段时间丢了。” “你坐车去,车钱我给你。”汤力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这个是车费,明天过去,这个是药。” 司乡不太敢去,“我能问问为什么不是其他护士去吗?” “那边的人要一个一定不会勾引男主人的女护士去。”汤力的理由让人意外,“很多女护士公对那边漂亮的庄园和英俊的男主人生出想法。” 司乡呃了一声,其他女护士都会的事,就觉得她不会了? “你要是有想法也不要紧,只会让你自己吃亏。”汤力医生看穿了她的想法,“那家男主人不会对中国女人有想法。” 原来是这样。 司乡接了钱,“我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汤力看了看时间,“现在就可以去了,结束后直接回家,明天再来。” “那药呢?” “在那边,他们知道怎么注射。” 汤力医生提醒她,“过去不要说太多话,不要乱走,那边很大,走丢了会有危险。到了门口说是我安排的就可以。” 等人一出门,另外一个医生就进来了。 “你让她去蔷薇庄园打针?”另外的医生进来问,“怎么不让其他护士去,那边小费很多。” 汤力面无表情:“那边的管家打了电话过来说如果再有护士不老实,他们会开枪。” “那行吧,希望中国姑娘的运气能好一些。”另外那个医生过来坐下,“中国姑娘其实学得还不错,她背东西挺快的。” 汤力:“你想留下她?” “对,她态度也很好。”杰克说,“她比其他的华人要好。” 汤力:“你死了这条心吧,人家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而且人家写小说一年能有三百多美金。” “呃,那你当我没说。”杰克嘀嘀咕咕的,“有收入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汤力:“不知道,总之这是我哥哥给我的命令,我照办,好了你出去吧,我等下也要回医院去。” 行吧,无功而返的杰克医生走出去了。 司乡还不知道有人肯收下她的事,只是按照地址到了地方。 “什么人?”门口的壮汉过来,看着陌生的异国面孔,“做什么的?” “汤力医生推荐过来打针的。”司乡看着那壮汉咽了口口水,那一拳一定能把她打飞。 那么壮,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出来的。 壮汉狐疑的打量了一下,问,“华人?” “对,华人。”司乡可不敢撒谎,“你能进去问一下吧?” “在这里等着。”壮汉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自己进去请示。 司乡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庄园来。 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啊,跟这里一比,玛丽老太太那个小房子简直就是个迷你的玩具房一样。 难怪汤力能给她二十块的钱坐车过来,怕是他至少能从这里赚走二百。 没等她感慨多久,那壮汉出来把她带进去,交给一个女佣人。 “怎么来的是华人。”女佣当着面就敢嘀咕,“汤力医生也太胡闹了。” 司乡不说话,她在陌生的地方呢,不喜欢的话装聋就好。 那女佣人见司乡没什么反应,“你懂英文吗?” “懂。”司乡这次回了。 那佣人愣了一下,“懂你不说话。” “汤力医生交代过,来了少说话,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 佣人说了句好吧,把人带到一间屋子里等着,过去敲了另一间房间的门。 “太太,打针的护士来了。”佣人恭敬的禀告,“是个华人女孩。” 女主人:“没弄错?” “已经跟汤力医生联系过了。”佣人恭敬的说,“汤力医生说按照您的要求,只有索恩先生不喜欢的华人过来才是最好的。” 女主人挥了挥手,佣人领会意思,出去带人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凯兰·柯尔特问中国女孩,“在汤力的医院工作多久了?” “我叫呦呦,在那边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是汤力医生亲自检验过才让我过来的。”司乡不敢隐瞒。 凯兰看了她一阵,“哦?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能说服我,我会找汤力的麻烦。” “我在兔子和猪身上扎了三百多针,我自己出钱找人练手扎了一百多针,在同事身上扎了二十多针,在汤力医生身上扎了五六次。” 司乡小心翼翼的说:“来这里之前还扎了一百多次病人的,他们都说不疼。” “那你过来吧。”凯兰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放着的小床上趴去,“你要是把我打疼了,你今天走不出庄园。” 司乡小心的跟过去,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人得罪了。 好在司乡没吹牛,她打针是真不疼,动作也麻利。 “女士,已经好了。”司乡把东西收起来,“这是用过的药瓶子和碎片,您检查一下。” 凯兰还挺满意的,“你到底学了多久?” 第717章 小曲遇险(上) 司乡不敢说只干了十几天,怕她真把汤力的诊所给砸了,又不敢不说,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会和汤力说下个月再让你来的。”凯兰也没为难她,“不过要遵守这里的规矩。露西,给她拿五美金做小费。” 居然还真有小费。 司乡有额外的钱拿当然开心,“女士,我应该只能来这一次,我还在上学,要以学业为主的。” “汤力知道这件事吗?” 司乡不敢骗她,“知道。” 女主人没有再说话,挥了挥手,司乡就被人领着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后面一声巨大的响声传来。 “什么情况?”司乡肝儿都颤抖了几下,“你们不去看看吗?” 那佣人面色如常,“不要多问,我送你出去。” 司乡不敢再多嘴,出门上了车就跑,好像身后有狼在追一样。 她的车刚才走没多远,另一辆车开了进去,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半空中升起的黑烟,皱了皱眉进屋子去了。 再说司乡一回去,又收到了谈夜声的信,上面说他已经写信回家了,预计在两个月左右能收到回信,让她不要太担心,还写了有有人在邀请他参加活动,他拒绝了。另外说他老师临时通知他今天一起去康奈尔大学做一个交流学习,可能要个十几天才回来,剩下的就是想请她偶尔写封回信。 司乡拿上笔墨,写了今天上门去打针的事,给他寄出去了。 刚寄完信,天就慢慢黑下来,谈夜声的电话也来了。 司乡还挺奇怪,“你不用上课吗?” 谈夜声:“我用学校的电话给你打的,小曲那边有人进她家去了,我马上要出发了,你得过去看一看,她在华人街。” “怎么了?”司乡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谈夜声说,“不清楚,只知道有人进她家去了。周边住的几家人都去做事了,没人管。”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司乡挂了电话就走,心里担心起来。放下电话就走。 只是她紧赶慢赶的,还是慢了一步。 她到的时候小曲家门敞着,什么人也没有,她对小曲家里不熟,也看不出来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弄不清楚情况,司乡只好又往小曲的工作的地方去。 再不想跟小曲有联系,遇上人家有事也不能袖手旁观。 刚走出小巷子,就见小曲迎面走来,忙迎上去,“你不上班?” “我休息。”小曲格外开心,“你怎么在这里?” “你家进贼了,你赶紧回去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司乡比她还急,“我刚从你家里出来。” 小曲啊了一声,不慌不忙的,“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又去拉司乡的手,“前面那个卖烧饼的好吃,我们先去买一个。” “真没事?”司乡看她一副一急的样子,“要不要报警?” “不用。”小曲好像心里有数一样,“我住这儿来以后,被人偷过二十几回了。” 华人区的小偷多不胜数,她早习惯了。 司乡听得心惊胆战的,小姑娘在这儿过得也太难了些。 “走吧走吧,那个饼是真好吃。”小曲看得见司乡在担心她,还主动说,“他们只偷东西不伤人,有次我锁坏了,他们还给我修好了。” 司乡没话好说,直叹气,“要不然换个地方住吧。” “这里便宜。”小曲带着她走到卖烧饼的摊子上,跟老板说要两个烧饼。 “甜的咸的?”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小曲拉着司乡在边上等,“小谈公子给的钱我收到了,谢谢你。” 烧饼都是做好的,说话间就到了手上。 看着小曲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司乡只好跟上,“在外面待会儿就回去吧,我送你回去了我也回去,女孩子还是不要在外面待太晚才好。” “好。”小曲带着她到了外面宽敞一些的街上,又去买了一杯热咖啡给她,自己只喝热水。 两个人站在背负处吃东西。 司乡叹气,“这次就算了,下次别给我买咖啡,我其实不太喝咖啡。”又说,“也用不着专门给我买贵的,没有必要。” “嗯。”小曲低着头咬饼,“我以后多买一份。” 司乡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想让她省些钱,没想到反倒让她多花钱。 “小司公子,你在学校还好吗?”小曲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你们学校是什么样子的?” 司乡每次遇上小曲她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学校不在这边,那边是本土学生为主的。”司乡简单说一些,“学费一年一百五,同期入学的华人只有两个。” 小曲听得非常认真。 简单说了几句,司乡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像背地里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们一样。 “学校里朝气蓬勃的,有机会你可以进去看看。” 司乡觉得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停下来不再说话,“小曲,你今天不要回家了,我给你去我那附近开一个旅馆房间住,明天再说。” “我不去了吧,好贵的。”小曲不愿意让她花钱,“去也行,我自己出钱。” 司乡不能确定这股暗中被盯着的感觉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冲小曲来的,无意与她争执,立刻答应下来。 “走吧,我们去坐车。”司乡示意她跟自己走,“时间也不早了,早点走了放心。” 小曲拉住她袖子说,“小司公子,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过去叫车吧。 “也好,那你小心一些。”司乡想着人来人往的应该不至于出事,“车费我付,你就不要跟我抢了。” 小曲点点头,往前面一段走去。 眼看着有红红绿绿的出租车过来,她也不停。 司乡觉得不对,明明有车过来跟她打招呼 ,她怎么也不停?又感觉盯着自己的那股感觉一下子没有了,心里大感不妙。 这暗处的人只怕是冲着小曲来的。 怕是她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人。 “小曲小心,快回来。”司乡反应过来立刻追了过去,“有危险。” 第718章 小曲遇险(下) 只是她到底晚了一步,拐角处两个体形壮硕的男人一把抓住小曲往旁边停着的一辆破旧汽车上塞去,只一两个呼吸之间,车子扬长而去。 司乡救助不急,只来得及再叫了声小曲。 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管闲事。 司乡跑回刚才买咖啡的地方,请求他们报警,也没人理她。 没法子,付了两块钱高价电话费,司乡给谈夜声学校打了过去,那头找了一下,过来说谈夜声他们已经走了,现在在路上,联系不上。 司乡定了定神,又往兰特那里打去,助理回复说她半个小时前出去见客户去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不打就把电话放下。”咖啡馆的老板凶巴巴的出来,“借电话也不能太久好吧。” 司乡强行镇定下来,“我再打一个。” 司乡最后打去的是A那里,人命关天的,人情后面慢慢还吧。 电话打通,没多久又挂掉了。 A说尽快过来。 “打完了就走吧。”老板又凶巴巴的过来赶人,“别耽误我生意。” 司乡拿出五美金出来,“想赚吗?” “您想用多久用多久。”老板瞬间笑得热情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钱,却见小姑娘手一缩,一下子僵着了,“您这是?” 司乡:“你去打听一下,刚才带走我朋友的那辆车什么来历。”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板出门了。 一圈问下来,才知道那些人头天就在这边来过。今天更是上午就过来打听小曲的事情,显然是专门过来蹲着的。 司乡冲那老板说:“等下我朋友来了,你把打听来的和他们说。” “行。”那老板也不进去了,坐外头跟着等,生怕没给钱的小姑娘跑了。 A来得极快,同行的还有他老板。 “不要急,慢慢说。”罗伯特安抚住小司,叫A去问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线索。 司乡指了下咖啡店老板,“我让他去打听了,问他就行。”说罢拿出五美金给A,“这个是答应给他的酬劳。” “行,那你跟我去车上等。”罗伯特示意她跟自己走,“等A问完,我才好去找人帮忙。” 上了车,罗伯特关切的问她受伤没有。 司乡当时离得远,除了追过去的时候闻到些汽车尾气,其他的伤一点没有。 “我没事,小曲很危险。”司乡忐忑不安,“我感觉她应该是知道有人在抓她。” “确定了,那些人是早有预谋。”A上车以后说,“有人看见那姑娘一点都没有挣扎。” 司乡难掩担忧,“那些人有备而来,怕是不好找,我打了警局的电话,他们说让我先自己找。” “你找他们没有用。”罗伯特看向A,“你联系他们了吗?” A点点头,“已经打过电话了,那边安排去查了,索恩先生说你让回家,我在这边等他们过来。” 罗伯特看向司乡,“让A在这里等,你去我家休息,有消息了你立刻就能知道。” “麻烦你们了。”司乡知道这样大的人情是不好还了,“我听你的。” 仍旧是罗伯特开车,司乡坐在副驾上。 罗伯特没话找话,“呦呦会开车吗?” “不会,” 罗伯特:“学会了好些,以后汽车会是主要交通工具,学会了方便。” “毕业后应该会学的,主要是我现在买不起车子,学了太久不开也会忘。”司乡有话说着就分散些精力,“我想学的东西有些多,总感觉时间不够用。” 罗伯特笑道:“你这个年纪忙些学习是正确的,等从学校出来,时间和精力就更不够了。” “嗯,我知道的。”司乡说话间不知不觉的就带上了感激,“学校好多同学都学得废寝忘食, 相比之下, 我还能抽时间出来学点其他的。” 说到这里,司乡不免提起点旧事,“那个姓唐的,听说是因为身上有其他案情的关联,到现在还被关着,没死。” “不要怕,不会有事的。”罗伯特安慰道,“下次考试的时候我让人陪你去吧?” “那倒也不至于。” 司乡故意轻松的说,“不至于草木皆兵。” “反正有需要你和我说就行。”罗伯特开车又快又稳,“你丢的那个朋友,是上次吃饭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吗?” “嗯。” “我以你们私下不会见面。” 司乡也不想私下见面,“其实情况比较特殊,老乡说她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进贼了,我怕出事过来看一看。” “愿意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不说也没关系。” 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只是想听个故事哪里有不答应的。 “其实那会儿我是装成男孩子的,她被人卖了,想逃跑,被抓回去打得奄奄一息的。” “我花了钱把她买走了,她命大,活下来了,然后她和其他人一起去澳门了。” 司乡想起那时候的日子也挺感慨的,“她后面从澳门又回了上海,在兰特小姐开着玩儿的小店里工作了一段时间。” “她去澳门之前她说想跟我,我没答应,我想把人送走了就好了嘛。” “我也想不到她还能从澳门跑回上海去啊。” “来美国了还能见到她,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的好说,关键她以前说过想跟着我哪怕是妾。” 罗伯特听完,笑道:“你救了她,她感激你是正常的。 我救你你不也记着的。 至于嫁给你的话, 你们华人不是有句话叫‘以身相许’” 话是这样说,但是本质是女同志的司乡不太愿意有人对她以身相许。 司乡也没法子,“她还专门从澳门带我块贼贵的香料给我,就是做手串的这个。” “她说一定要给我,不然就扔了。” “她买喝的,自己喝白水,给我喝咖啡。” 罗伯特眼神暗了暗,仍旧是笑,“她没有亲人了吗?” “找不到了,其实找到也不一定是好事。” 司乡苦笑,“能把女儿卖进那些地方的人,不认更好。” 有人说话时间就过得快多了。 罗伯特把车开到之前司乡来过的公寓,这次司乡是自己走上去的。 “我打个电话。”罗伯特叫住想回避的司乡,“你不用躲,只是和帮忙的人说一声有消息打这边电话。” 司乡乖乖的坐着,听着他叫电话那头的人哥哥,想必应该是近亲。 第719章 小曲脱险 几句话说完,罗伯特倒了杯热水给她,又从卧室里拿了条毯子出来给她。 “你要是困了就在沙发上睡会儿,如果不出意外,天亮前应该就有消息了。”罗伯特说,“我等电话就可以。” 司乡有些不放心,“你的身体,能熬夜吗?” “也没有那么脆弱。”罗伯特笑笑,又换成严肃的样子,“不出意外是能在天亮前把人找到,如果出了意外……” 这种情况,要是出了意外,人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司乡也心里有数,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人力有穷时。”司乡也只有叹息,“真出了意外,怕是我也没有帮她报仇的能力。” 罗伯特又问,“那要是侥幸,你还管她吗?” “劝她走吧。”司乡还能怎么办,“劝她去新加坡或者芝加哥或者回上海,她要是一个都不选,那我也没法子再管她了。” 罗伯特赞同的说:“这样是对的。” 一时间又没有话说了。 司乡给玛丽老太太打过去电话,说了这边的情况,让她自己早些睡,又继续等。 叮铃铃的电话声响起来,司乡一下子站起来,她紧张,又期望有消息,又怕不是好消息。 “喂?”罗伯特接起来,“有消息了?” “好,我带她过去一趟。”罗伯特听了两句后把电话拿开,“呦呦,人还活着,不过受了些伤。” “没有伤到要害。” “但是现在她爬上了房顶,不相信我们的人。” 司乡当即说:“那我过去一趟。” “好,我送你。”罗伯特又拿起来说了两句,然后挂断,匆匆出门。 三人下楼,没等多久,就来了另一辆车,那辆车在前面引路,罗伯特开车跟在后面,往城外去。 司乡看着时间,他们出发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前面的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是十点五十多分。 前面看起来是一片厂房,他们的车子一停下,远远的就有几道灯光往这边照。 罗伯特示意司乡一起下车。 “把这个戴上。”前面车上的人扔过来两个面罩,又扔过去两顶帽子。 那车上的两个人自己也遮得严严实实。 穿好过后,一行四人往里进,走到一处空置的厂房前面,前面的两个人打了个手势,守门的人一挥手,放了人进去。 司乡只觉得腿都在打颤——除了他们这四个人手上没有枪,其他人都是拿着枪的。 不是手枪,是那种突突突的步枪。 “小心些。”罗伯特手伸过来扶着她胳膊,“地面不平。” 前面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进了房子里,黑漆漆的屋子里全靠移动电源来照明。 “人在楼上。”有人过来说,“那姑娘在屋顶,快要撑不住了。” “带路。” 破旧的楼梯发出酸牙的声音。 上了楼,几个华人男人被一群人拿着枪堵在一边,看见有人上来,那些被围的人往这边看。 “人在上面。”引路的人再带着往上面去,“那边有楼梯。” 又上一层,视线一下子空旷起来。 小曲在屋顶上爬着,看起来摇摇欲坠,两个戴着头套的男人在边上看着。 “我们想过去带她下来,她不肯,我们怕她跳,不敢过去。”守着的人说,“已经叫人去找软些东西了,下面太宽,估计来了也不管用。” “你叫她一声。”罗伯特对司乡说,“她要是连你的也不听,那估计掉下去摔断腿都是轻的。” 屋顶边缘处爬着的小曲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她很想跳下去算了。 可是她又不甘心跳,又怕跳下去摔不死。 那边的人虽然叫她过去,可是她不知道是敌是友,她不敢过去。 要不然跳了吧,要是摔不死,那想死的法子也多的是。 正当她要跳的时候,有个声音叫她。 “小曲?曲望月?还能听到吗。” 司乡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乖,过来。” 小曲没动,她定定的看着那个戴着头套和帽子的人,怕自己认错人了。 “乖啊,小曲,过来。”司乡把帽子和面罩摘下来,“小曲,是我。” 小曲动了,小心的往她这边爬过去。 司乡提着心,生怕她手上不稳掉下去。 好在小曲没有掉下去,她抱着司乡哭得厉害,然后被旁边的人带着先下去了。 人救下来了,就该处理绑人的人了。 罗伯特找的人说:“那些人说是那个小姑娘拿了他们一件东西。” “知道是什么吗?”罗伯特问。 “好像是一件很香的东西。” 司乡心中已经有了猜想,“是不是一块很香的木头?” “好像是。” “去外面守着。”带司乡他们进来的人说,“你们打算怎么办?那些人是卡斯皮安的客人,过来谈生意的。” 罗伯特心下明了,和司乡说:“是过来做军火生意的,能从他们手上把人带走就是极限了。” 言下之意,不能杀。 司乡也没有杀人的想法,如果他们问出来的属实,那就是小曲拿了沉香木引起的。 “能不能协商一下,不要再找她的麻烦。”司乡把手串摘下来交给罗伯特,“东西可以退回,如果另外要赔偿,我还有几百美金。” 手串被引路的人拿过去交给外面守着的人。 “把头套戴上走吧。”引路的人叫了一声,又带头往下走。 司乡跟着一路上了车,没看到车上有人。 “她已经被送去就医了。”罗伯特过去问了后回来说。 司乡这才放心。 等着另一辆车子开到前面去,司乡坐的那辆车子仍旧跟着走。 司乡四下看了看,来时的那几束光的位置并没有光再照过来。 罗伯特提醒道:“不要乱看,更不要记路。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司乡看着那些拿枪的人就怕,哪里敢记路,更打定了主意以后轻易不出市区。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司乡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 罗伯特看了下时间,快到十二点了。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罗伯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条毯子来给她,“这么晚了你还回去?会不会吵醒你房东老太太?” 司乡把毯子盖自己身上,“那进了市区,随便给我放哪个旅馆就行吧。” 十二点多把房东老太太吵醒也不是件好事情。 “小曲那边还得麻烦你费心,她治疗花了多少钱你和我说。”司乡这不把这笔医药费再交给人家来负责,“要是那边有什么费用,你也和我说,我尽量负担。” 罗伯特只说:“医药费我会告诉你,其他的就不必了。你忙完这段时间请我吃顿饭吧。” 第720章 旁人的看法 车子进入市区后,罗伯特把自己的面罩摘了下来,司乡也有样学样,一下子两个人都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你不要去随便住旅馆了,你去我的公寓住吧。”罗伯特提议,“旅馆的安全不好保障的。” 司乡点点头,又摇头,“我想去诊所附近的旅馆住,旅馆老板会提醒我退房,我怕我明天起不来。” “那好,我送你。”罗伯特也不劝,“你那个朋友的情况我会让A和你说的,她的工作我也会让A先去帮她请假。” 司乡不好劳烦他帮忙这么多。 前面的车子停下来,有个男人过来敲窗户,示意罗伯特出去。 司乡看着罗伯特跟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在说什么,把脸侧了一下,不去看人家。 “你忙活这一晚上就为这个小姑娘?”索恩点了支烟在抽,“你还非得亲自过来,你这样让我很不放心。” 罗伯特伸手:“也给我一支,还是谢谢你,这么晚亲自过来走一趟。” 索恩不太情愿的给了一支烟过去,“你为了个华人女孩这么熬夜,你让我很担心。”他看了看车子的方向,“玩可以,结婚不行。” “哥哥。”罗伯特叫了一声。 索恩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不是小孩子了。” “哥哥,你不能去为难她。”罗伯特说,“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早些回去吧。”索恩吐出烟圈,“不要弄出孩子来。” 罗伯特气急败坏的说:“不是所有人都只有兽性,我把她送去旅馆,你跟我去我家,我们好好聊聊。”他开车走了,不是去他公寓的方向。 索恩把烟踩灭,跟了上去。 这两兄弟之间的事情司乡不知道,她头天睡得晚,第二天打着呵欠出门,在灌了一大杯浓浓的咖啡过后坚持着上了一天班。 下班到家,和担心的玛丽老太太说了情况,又去给珍妮打电话。 “我打过来,一是想问问你温妮那边的事情谈得如何了。”司乡熬了一晚上嗓子有些沙哑,“是放弃了还是有抵押物?” 珍妮:“她的经济状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她真抵押了。你可能猜不到抵押给谁了。” “苏家?”司乡想也不想的问,“是我同学吗?” “对,你怎么一下子想到的。”珍妮叫了起来,把旁边看衣服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她又低了声音,“布是苏家那边提供给梁家的,他们怎么分利润我不知道。” 司乡哦了一声,毫不奇怪苏庆灵这么干,她这个同学还是很想做事的,三万个麻袋的棉布,苏家的经济条件不是拿不出来。 “还有个事,我这边可能会去一个华人小姑娘,你看看能不能带她做事。” 司乡估计着小曲是不肯回国的,想把她放芝加哥去试试,珍妮几个人是心软的人,有他们陪着,小曲的心态也许能改一些。 她今天反思了一天,觉得小曲可能就是实在没人爱她了,才会把所有的关注放在自己身上。 “你又招了一个人?”珍妮兴奋起来,“哦,我们的公司又壮大了一些。” 司乡赶紧说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她去不去还不一定,我只是先问问你们的意思,你们能接受我再去问她。” “当然,我其实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珍妮兴致勃勃的说,“我们在全力准备你要的小型服装展览要用的东西。” 玫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很开心?” “妈妈,是呦呦,她给我们公司招了一个人。”珍妮兴奋的在和她妈妈说。 “电话给我。”玫瑰把电话拿过去,“呦呦, 再帮我买些时尚杂志吧,我很需要。” 司乡答应下来,又问还要不要其他东西。 “那给我再弄些你觉得有趣的东西。”玫瑰说,“你要求在夏天的时候进行这件事,我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那些都是给有钱人看的,如果不是你弄来那么多好的料子,我是不敢想的。”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满意。” 玫瑰也兴奋得很,“有些我以前见都没见过,哦,我最近经常去找梁太太,她做的华人风格的衣裳漂亮极了,和我们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好,那我再过十几天就去联系地方,应该会在纽约这边办。” 司乡没想到玫瑰她们把事情办得这样认真,“我原本以为你们可能会出秋季的,没想到你出的是夏季的。” “我想越早越好。”玫瑰笑起来,“我总感觉和我们一起做事是拖你后腿了。” 司乡也笑:“没有,如果拖后腿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合作了。现在有多少件?” 要给人看,三五件的可不够。 “我把压箱底的想法用上了,效果还不错的有十二件,就是那种挂到橱窗里会有很多女孩看见不肯走的那种漂亮。” 玫瑰对于做衣服有天然的天赋,“梁太太那边的几件夏装也很亮眼,一共有四件,加起来目前十六件。” “预计到夏天来时能有二十几件,梁太太答应我了,哪怕温妮那边的订单下来,她也仍旧以我这边的事为主。工厂由她丈夫和儿子来照看。” 司乡:“这点是谁提出来扩?” “我提的,梁太太的儿子没考虑就同意了。”玫瑰说, 司乡:“那看来梁家还是有明白人的。”又说,“你要的东西我会寄过去的。 另外那个华人女孩,如果她过去的话,请你照看一下她。”司乡透露了一点小曲的信息,“那是个可怜的女孩,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 玫瑰诧异:“是个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孩子?呦呦,也许你应该劝她跟爸爸妈妈和好。” “玫瑰,我说的不要是指她爸爸妈妈把她卖了,在我们那边有生活不下去卖孩子的,但是大多数是卖去做奴隶。” 司乡不得不和她说清楚,免得真去了玫瑰天天去劝人家。 “她的父母把她卖去做妓女了,因为那样钱多一些。” 玫瑰听得怔住了,作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她想象不到这样的惨事。 “好了玫瑰,你把那些衣服拍几张照片过来,我去拿给我的朋友看一看,她得先认同我们的衣服才能帮忙。”司乡把话题重新转回到正事上来,“有我朋友的帮助,会顺利很多。” “好,我会和约翰逊说,他会拍。” 第721章 逼迫选择 联系过了珍妮那边,司乡又去给兰特写信,说了想做服装展示的事情,照片最近会到。想想又说了小曲丢了请罗伯特帮助找回的事情。 一切弄好,A的电话进来。 “那个小姑娘没有生命危险。” 司乡放了心,旋即心又提起来,“手脚都没断吧?脸上没伤吧?” “都没有,肚子上挨了几拳。”A赶忙说,“那些人对地形不是很熟悉,开回去绕路了,等我们找的人刚到,她才挨了那几拳。” 司乡这下真放心了,“那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可以。”A说了个地址,迟疑了一下又说,“罗伯特出远门了,今早上走的。” “我还说请他吃个饭。”司乡有些遗憾,“他什么时候回来?” A:“十几天到一个月都有可能。” “那等他回来你帮我约一下他的时间,到时候我应该没有这么忙了。”司乡算了算自己的时间,十几天后她就不用去诊所了,“务必请你帮我转达我的谢意。” 真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好在小曲没出什么大事,不然司乡要添不少愧疚。 A挂断电话,给罗伯特打过去,汇报完工作后说了自己查到的事。 “呦呦和那个华人男孩是一起从中国来的。” “男的是兰特的客户,资金先前主要在英国那边,最近几年转了一些到纽约来。” “关于前两年上海报纸上写的关于呦呦的那件事,还在打听,要下个月才会有结果。” “好,尽量详细一些。”罗伯特在听。 A又说:“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让你的同学想办法把那个华人男孩留在那边学校更久一些。” A听着最后这条指令,笑了。 司乡还不知道有人去国内查她,她起了个大早买了些吃的去了黑诊所,看到晕睡的小曲跟个小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在沈家的日子。 那会儿自己哭都不敢大声。 都是穷苦人,都是一样的难。 小曲睡梦中感觉有人在碰她,猛的睁开眼,防备的看着来人。 “小司公子?”小曲眼神一下子软下来,“你来看我了。” 司乡被她眼睛里的光吓退了一步,见她放松下来才敢近前,“你还好吧,前天晚上他们提前把你带走了。” “对不起,”小曲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 “不要紧,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司乡打断她自责的话,“只是我还是要问你,是为那块奇南沉香吗?” 小曲嗯了一声。 “我把沉香还回去了。”司乡没打算瞒着她,“已经给你的钱你不用还,没给的仍旧算我的。” 小曲不敢抬头看她。 “来,先吃饭。”司乡把带来的牛奶拿给她,“你吃完我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小曲闷闷的吃完,要下床去扔垃圾,被司乡一把拿走,又被摁回床上去。 “我们聊聊正事。”司乡认真的看着她,“我这边能给你安排两个去处,一个是芝加哥,你可以我和朋友合开的服装店,也可以去我同学开的服装厂。” “另一个是去新加坡,我那边和人合伙的小饭店经营得还不错。” “薪水不一定有你在这边高,但是环境会轻松很多。” 司乡边说边看她反应,“要是这两样你都不喜欢,那我还有一个建议。” “国内要变天了,各种闹改革的都在活跃,其中有些是冲着封建制度去的。” “如果你恨父母可以卖子女的制度,恨同为人不能平等,也想改变这些,那你可以去加入那些改革的人。” 小曲定定的望着她,“可我、可我不会那些,我读书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现在改革的闹的还是推翻清政府,不过有些女性人物主要是为女性地位发声的。”司乡记得赤旗还得过几年才会在国内发展起来的,现在适合小曲的就是跟上那些先进女同志,“已经有人在喊要求女性从政的权力了。” “再过一两年,女人的地位会比现在高一些。” 司乡把未来铺开来和小曲说:“你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做事是可以没有顾虑的,如果你恨那些让你过得苦的人,你完全可以去主动推翻那些人。” “但是如果你没有那么恨,也不想去冒险,你就可以留在这边。” “只是你要明白,你的所有的决定,都应该是以你自己的未来为先的,不必把我划进你的规划里。” 小曲总算开口了:“可我就是想跟着你。”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害怕的孩子,“我从小就被卖被打,只有你不打我骂我。” “话不能这样说,不打你的人很多。”司乡苦口婆心的劝,“兰特小姐不打你吧?陈清光不打你吧?说来我能帮你还是因为她们呢。”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司乡也知道一时半会儿不能改变她,“你好好想一下我给你的建议,选好了,我给你安排。” “那我要是不选,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小曲可怜巴巴的,“我就是想跟着你。” 司乡耐下性子说:“如果你都不选,那你以后再见到我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看她一副想哭的样子,司乡又说:“你其实没弄明白一件事。” “两个人之间要保持联系,一定是要求经济和精神上同样高度的。” “我一直在学习,在进步,而你守在这里什么也没心思学,时间会把我们之间的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两个云泥之差的人是不会有机会经常见面的。” 司乡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你也不要以为你可以给我做饭洗衣服那些,那些也不是没讲究的。” “我钱少的时候我请不起你做这些事,我钱多的时候会需要应对那些同样钱多的人,我会需要更厉害的人来做这些。” “如果三年五年之后你还是现在这样,那你连给你做饭洗衣服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司乡把话说完了,“医生说你大概需要一个星期,我等你出院的时候再来问你。” 对于逼着小曲做选择司乡不知道对不对。 但是她是真不忍心看着一个年轻轻的小姑娘这样浑浑噩噩的下去。 第722章 送走小曲 小曲一直认为司乡心软,她有时间慢慢打算。 这个想法在一个星期都没有见到司乡人的时候被打破。 所以一个星期后再见到司乡的时候,她就不敢再哭哭啼啼了。 司乡把带去的花和新衣服给她,坐下来问她怎么选。 “要是你都不想选,我也不勉强。”司乡开门见山,“只是我们过后就不必再见面了。” “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干涉。” 司乡一点情面也不打算给,“我见你一次面就得出去一次钱,我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我没钱了。” 小曲脸爆红,“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你把你自己生活过好就行了。”司乡摆摆手,“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小曲就问:“你给我选的,哪个能挣钱最多?” “前两个都能挣钱,芝加哥那边的可能性大些。” “那我去芝加哥。”小曲有了决定。 司乡提醒她:“去那边也很辛苦的,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不怕。”小曲说,又有些胆怯的问,“我去那边好好工作,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我每年至少去那边两次。”司乡也没把小姑娘的希望全断了,“不过你得好好学,不然不想见你。” “我推荐的人能力不行,我说出去都丢人。” 小曲嗯了一声,“我会努力的。” “那我等着看你弄出一番事业来。”司乡对于听劝的小孩还是很喜欢的,“你要是能弄出事业来,以后我还得求着你带我。” 司乡把地址写给她,“你的房子和工作,你尽快处理好。在你到的时候,那边的住处也会安排好。” “行了,你收拾收拾,我去结账。” “小司公子。”小曲叫住她,“你不让我喊这个,那我能不能喊你小司姐姐。” “喊吧。” 司乡同意了,只要能独立,喊什么都好商量。 结了药费,司乡带着病号走出诊所,刚出门,那股被盯过的感觉又来了。 “小司公子,不是,小司姐姐,你快回去。”小曲也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感觉。 司乡看着走过来的男人,主动上前一步,“有事和我说吧,我们尽量商量,不要找她了,她没什么钱。” “好痛快的姑娘,我们老板想请姑娘喝个茶。”那人态度还好,“不知姑娘什么时候方便。” 司乡看了下手表,离她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有半个小时。”司乡说,“如果你觉得够,那就现在,如果你觉得不够,那就过几天的早饭时间。” 那人有些不太满意。 司乡也没让步,“我想之前已经说清楚了,我也委托了中间人有事请他们代为转达。” 那人想必是来时得了叮嘱,“你跟我来吧。” 说完他往诊所里走去。 司乡还有些纳闷,难道他老板也在这里住院? “这是个黑诊所。”小曲在这方面懂得还挺多,“都是那些不好见光的人来的。” 司乡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跟进去了。 因为要上诊所的班,所以司乡每次来得都特别早,每次来都是直奔小曲的病房,还真没发现这诊所跟别的诊所有哪里不一样。 这次再跟进去,才发现其中端倪。 诊所有后门,过了后门的病人的眼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入口还有人盯着。 那长相凶恶的男人先去一间病房前说了两句话,然后把门打开了冲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乡进去后看到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听说您找我。” “坐吧。”那人抬手倒茶,“手下人不懂事,还望见谅,姑娘怎么称呼。” 司乡:“我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我想跟你谈谈。”那人也没追究司乡不肯报姓名的事。 司乡眉头轻皱:“是那块沉香的事没有谈妥?我那里只有剩下的一点碎屑,我也可以退回来,如果要其他赔偿,也可以商量。” “并不为这个。”那人去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到司乡面前,“这个还给姑娘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司乡也不认为罗伯特找的中间人会要求对方把东西送回来还对她和颜悦色。 “您有事不妨直说,” 司乡把那盒子退了回去,“我肯退回这手串一是因为当初并不知道那块沉香的来历, 二是因为付出的钱目前大部分还在中间人的手里。又毕竟牵涉到人命。” 司乡不愿意惹事,“东西既已归还,我自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再追究的意思。”那中年人端正坐着,“只是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司乡脑子已经转了几圈了,这人怕是冲着罗伯特那边的关系来的,心里暗暗警惕起来。 “那天出手的人,想请姑娘帮忙引荐。” 那中年人果然是冲着罗伯特的关系来的,“想必姑娘也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不知道。”司乡哪怕真知道也不能承认,“我是托的中间人联系的,我的中间人不能给你。” 那中年人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彻底,“姑娘且听我说,只要你肯介绍,我愿意奉上五千美金作为酬劳。” 五千美金不算个小数目,司乡买梁家的房子才花了两千多,哪怕两地房价有高低,但是在这边郊区买个稍微小些的房子也能。 但是司乡眼皮子没有那么浅,她分得清这五千和罗伯特的价值谁更大。 “很抱歉。”司乡仍旧是拒绝的态度,“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您见谅。” 中年人试图再加一些,“只要姑娘肯引荐,我再加五千。” “多谢您好意。”司乡站起来告辞,“所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那中年人眼见谈不拢,也没恼,起身递了张名片出去,“姑娘要是回头愿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同时冲外面叫道,“阿彪,送客人出去。” 第723章 忙而不乱 走出诊所门,司乡才敢大口喘气。 “小司姐姐?”小曲担心坏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司乡冲她摇头,走出一段距离后拦了车,上了汽车后才开始说话,“你到底是怎么拿到那块沉香的?” “是有个常去我们店里的客人掉的,我捡走了。”小曲不敢看她,“我拿回去了,清光姐说是好东西。” 司乡看她眼神躲闪,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她安排到芝加哥去。 “小司姐姐,我保证我一定不会乱来的。”小曲是会看脸色的,“我发誓。” 司乡没让她发誓。 誓言这东西应验不应验的难说得很。 司乡把她送到华人区,给她拿了点钱,最后说道:“你也不要等太久了,把重要的东西收一收就走吧,三天后我会跟芝加哥那边联系,如果你不在,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 说完不管小曲的反应,坐车往诊所去。 小曲站在原地看了一阵,起身往住处去了。 狭小的屋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小曲走进去,门被从里面关上。 司乡则是重新去上班,好不容易待到下班了,一通电话打给了A。 “哪位?是呦呦?”A算着时间她也该打电话来感谢自己老板了,“罗伯特还没有回来。” 司乡:“我知道,你前面说了得十几天到一个月。” “我已经把那个朋友送回她住处,如果不出意外,三天后我在芝加哥的朋友会告诉我她到了那边。” 司乡很严肃的说:“另有件事,你务必转达给他。” “什么?”A也认真起来,“你说,我记。” 司乡:“我去接她的时候,诊所里有人找我,是个中年华人,他想让我引荐罗伯特那边的关系,我拒绝了。” “那人拿了我退回去的手串和五千美金给我,我怕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 “好,我知道了。”A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我会尽快转达这件事,如果你感觉有危险,我可以另外给你找一个住处。” 挂断电话,司乡去敲玛丽老太太的门。 “什么事?”玛丽老太太打开门,“你今天回来的早些。” 司乡知道她担心自己,冲她笑道:“我要弄一个小型的服装展览会,请你一起看呀。” “不去。”玛丽老太太拒绝道,“我对你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司乡赔着笑:“你就去看看嘛,等弄完我就该继续上课了。”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要上课。”玛丽老太太有些生气,“我以为你忘了。” 这个老太太,之前司乡不出门的时候她喜欢把人撵出去。 现在人出去多了,她又怕司乡会忘了读书的事。 司乡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那个姑娘已经走了,去芝加哥了。” “服装展示会的事也早就在准备了。” “诊所这边马上结束,衣服的事不会占用我太多的时间。” 司乡一样一样的解释清楚,“总之一定不会超过三个月的。” 说完蹭蹭的跑回楼上去,没多久又抱着几本书下来。 “这是下一季度的书,等结束我就继续弄。” 玛丽老太太看她没有忘记读书,脸色变得好看了挺多的。 “那您去嘛,给我一些建议和意见。”司乡发出邀请了,“衣服已经有人在做了。” 玛丽老太太关上门,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司乡摸摸鼻子,又敲门,这次笑得更甜。 “有话快说,小心我把你赶出去。”玛丽老太太没好气的说。 司乡:“您帮我买点儿时尚的书呗,我没有时间的啦。” “哼,明天把单子放在客厅桌子上。” 司乡看着又被关上的门,满意的回去写单子了。 哎,果然还是得交点儿朋友才行,不然光靠自己那两条腿,哪里能忙得过来。 等有钱了自己也得去请助理,像兰特他们那样请好几个。 司乡觉得自己真的是飘了,入不敷出的就敢想那么远。 不过想想也行,梦想还是要有的嘛,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 想实现梦想的小司相当的积极,一天早晚两次的打电话去催芝加哥那边的进度,等诊所那边的事情结束时立刻就拿上衣服的照片跑去找兰特去了。 约的地方是兰特公司,她见完客户的时候见缝插针的和她聊一会儿。 去的不巧,兰特约好的客户一直没聊完。 司乡等了半个多小时,无聊透了,只好坐在那里等着。 “你还得再等一会儿。”兰特的助理过来说,“另外有一个客户也在外面,不知道会谈多久。” 求人办事哪里有不能等的。 司乡笑得甜甜的,“好的呢,姐姐。” 刚笑完,有个人过来,看向她,她又冲那边笑。 其他人一般都会冲她也笑一笑,然后走开。 偏偏这个人没有,他看着司乡,“你是?” 司乡只觉得眼前一花,有种被抓包的紧张感,“你好啊。” “他问你是谁。”兰特的助理小声说,“他是本以前的助理威尔逊,这次就是调回来安排在这边工作的。” 司乡当然认识他,“威尔逊你好,我是呦呦。” “呦呦?”威尔逊重复了一遍,“你是华人,你姓什么?” 司乡知道他已经起疑了,忙说:“是华人,姓司,司呦呦。” “你姓司?”咸尔逊还要说什么,那边有人叫他,他只好冲司乡点点头,转身走了。 “你们认识?”兰特的小助理有些狐疑,“威尔逊一向很稳重。” 司乡开始编,“不熟,不熟,我一个女孩子家的和男孩子哪里能熟。”脑子一转,接着编,“也许是跟我弟弟认识吧,他喜欢在外面跑。” 助理看了她两眼,余光瞥到兰特办公室门打开,示意她可以进去。 “兰特。” 司乡笑得像个十足的甜妹,“人家等你好久了。” “进来吧,有事聊得久了。”兰特看她开心,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你带了你衣服的照片来。” “对。”司乡迫不及待的要拿给她看,“我跟你说哦,可好看了。” 果然是好看的。 兰特眼里有赞赏,“衣服还是不错的,现在你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计划了。” “我先跟你说另一件事。”司乡把威尔逊看见她的事说了,“他问我了。你助理也听见了,然后我和你助理说他可能认识的是阿恒。” 兰特不慌不忙的:“没事,他认出来也不要紧,你该承认就承认。” 司乡怕穿帮被打,也怕打击人家。 “你们俩应该遇不上。” 兰特继续问她的计划,“服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第724章 生意经 “我想找些漂亮的女孩子过来,穿着走出来。”司乡认真的想过,“弄成那种鲜花盛开的场景,或者是那种森林的感觉。” “有时尚的女郎从深处走来。” 司乡选择的是真人走秀一样的形式,“不过这个对穿衣服的人要求很高。” “想法是好的。” 兰特点头:“这比单独用衣架子挂着好多了。”又问她,“准备了多少了?” “目前有二十来件。”司乡汇报着他们的成果,“已经挂在橱窗里试过了,好几件都是能让女孩舍不得走的。” 人都爱美,衣服漂亮,谁都会多看两眼。 要是遇到合适的,能衬得人更好看。 司乡显摆起来:“我有两个做了很多年衣服的人,她们一个擅长做西式的,另一个擅长做中式的。” “而且她们只擅长做衣服,不擅长做生意。” “而且最好的是,她们还都需要钱。” 这才是司乡最得意的地方,“这才是我愿意跟她们合作的原因。” “很好,你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生意人的意识。”兰特不吝啬夸赞,“那展示结束后的事想好了没有?” 司乡忸怩了一下,“我想做成套的生产线。” “先做品牌,先做高端的,就是最好的料子,给有钱的女士做定制。” “然后做经济水平稍差一些的人,价格便宜一些的。” 司乡掏出计划书来给她,“一个品牌下,不同定价。便宜些的给工厂批量做。” “想的不错。”兰特认真看计划书,过一阵后抬起头来,“为什么会想到在便宜的服装店里做展示柜里放一些高价的东西?” 司乡:“为了让大家都知道有钱人都穿这个啊。” “那些是只看不卖的。” “我们有句话叫富贵了不回乡犹如锦衣夜行,说的就是混好了就想让人知道。” “只有让普通人都知道有钱人穿的都是什么,那有钱人穿着那些贵得离谱的衣服出现的时候才会有人惊呼赞叹。” “再贵的东西,要是没有人认得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如果有条件,我还想在报纸上刊登这些衣服。”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兰特笑问:“那你打算用多久的时间来完成这个?” “那得挺久的时间。”司乡回到现实,“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嘛,我现在没有钱。” 兰特就笑,只笑不说话。 “你能给我投资啊?”司乡和她处了挺久的,哪里能看不出来她的意思,“那我自然愿意啊,你要是能投资,我们公司,你占大头。” 兰特轻笑着摇头:“我不投,我最近没有时间慢慢的给你弄这些。” “好嘛。”司乡有点小失落,“我也是没有时间,不然我真想弄起来。” 兰特伸手戳了一下她头,“你是不是傻,这么好的想法,机会不抓住啊? 你的那两个人你能保证这一辈子就只跟你合作? 你能保证你这些衣服被人看到了过后不会被别人拿去用?” “我想过,但是没办法嘛。”司乡好歹也是在上海见过些世面的,“我没时间也没钱,根本弄不起来。”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这些衣服和图纸卖掉直接换成现金。” 兰特没想到她会打算直接变现,不过也不觉得这想法有问题。 “我给你说个人,你拿着去找她。”兰特说了一个司乡想不到的人,“你找艾伦娜,她自己就有钱,而且她也有时间。” 司乡微微张着嘴,“她真的不是你竞争对手的老婆吗?” “是,但是她也是银行家的女儿,也是金融系的高材生。”兰特对这个人的评价很高,“至于本那边,如果艾伦娜对这个感兴趣,那她不会让你的小公司牵涉进来。” 司乡怕的是另一件事:“那你要是告诉她本在新加坡有个孩子,她闹离婚的时候会不会把我那个小公司的股份判给本?” “不会。”兰特让她只管放心,“你只管去找她。” 司乡听她这样说,起了试一试的心思。 “地方你找好了吗?”兰特又问,“这个最好放在纽约,芝加哥我没空去看。” “地方还没有找,我昨天才刚结束在诊所的事情。” 司乡其实一点没有闲着,“场地要大一些的,还得有鲜花和植物,最好还得有旋转的楼梯。” “还得有漂亮的人。” “我得出去到处找呢。还有钱。”司乡去和兰特贴贴,“我只有几百块了,要是不够你给我借一点吧。” 兰特点点头,答应了。 “那漂亮姑娘你打算去哪里找?”兰特问起来。 这个司乡早看好地方了,“谈夜声的学校有那么多的女同学,让他问问有没有愿意来的,要是他那边不行,旁边还有别的学校。” “这个主意不错。”兰特非常欣慰,“那你抽时间去找艾伦娜,如果她不肯,你再和我说。” 司乡:“那你能不能给我她的电话?” “自己去想办法。”兰特不给,“这点你都搞不定,可别说你以前是跟我混的,我嫌丢人。” “好嘛,那你能不能给我个大概的时间,就是你和你那几个堂兄弟,大概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 司乡换了另一件事来问,“我听说你们那个伯伯身体挺好的。” “你消息还挺灵通。”兰特不在意的说,“还在争着呢。” 那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出结果了。 司乡又说:“罗伯特说我不能问他工作上的事。” “嗯,你肯定不能问。”兰特听得出话里的意思,“你也不能问我的工作。” 司乡嗯了一声,她知道轻重的。 “你最近和他联系得挺多?” 司乡点头:“他帮我挺多的,人情欠大发了,我现在是债多了不愁,厚着脸抱大腿。” “抱稳。”兰特认真的说,“他腿比我腿粗多了。” 怕她不自在,又说:“他不是我的竞争对手,他要竞争我根本争不过。” “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和他关系好对我没有任何坏处,我也永远不会和他干起来。” 司乡得了她的话才放心。 “行了,你走吧。”兰特把那份计划书和照片塞回了她手里,把人送了出去。 计划书得了兰特的认同司乡就有信心多了,她也不去找兰特的助理,直接跑A那块儿去了。 第725章 拉投资 “A晚上空吗?一起吃饭啊?”司乡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开心的。 A想也不想:“你有事就说,吃饭我是没有时间的。” 开玩笑,他跟他老板有意思的人去吃饭,还是对方笑得这么甜的情况下,他饭碗不想要了吗? 现在就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A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你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拿了个计划书给兰特看,她说不错。”司乡知道现在说的话罗伯特会知道,“能不能给我本家里的电话。” A有点没明白,“你要本的电话?” “对,我要他家里的电话。”司乡怕他弄错了,“我只要他家里的,如果可以,地址我也想要。” A拿了张纸写给她,忍不住问:“你要他家的电话干吗?” “我想试试能不能拉动艾伦娜给我投资。”司乡小声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A听得一头雾水,点了点头。 他不明白没关系,他和老板吱一声儿就行。 “对了,你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得请他吃饭。”司乡可没忘那条粗大腿,“哦,对我,我还想请他去看我的服装展示。” A记下来,“什么时候?” “还没定啊,我还在找投资人呢。”司乡说得差不多了,“我最近白天估计是接不到电话,他回来早上和晚上给我打啊。” A点头,“行,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不用,你先忙。”司乡不愿意弄得太显眼了,她自己就能走,还不忘叮嘱,“要是有人问你我叫什么,就说我叫司呦呦,我有个弟弟,叫什么你不清楚。” A不明所以,只一味答应。 司乡离了这边公司,回家就给本的家里打电话。 电话当然没有直接被艾伦娜接通,佣人说是不在家,问了名字后挂断。 司乡第二天再打,还是佣人说不在。 她寄出去的约见面的信件也是没有回音。 司乡心里多少有些奇怪,第三天打了两次,一次早上用玛丽老太太家的电话打出去的,第二次是晚上九点用外面的电话打过去的,结果还是不在。 这下她就真坐不住了,去了本的家附近蹲了一天,发现艾伦娜其实是在家的。 在亲眼看着艾伦娜到家后,她借了电话,以兰特的名义的打过去找人,结果那头还是否认。 这下就怪大了。 司乡再笨也看得出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情,不敢贸贸然上门去,给兰特打过去说明情况了。 兰特听了后沉吟一阵,“你明天买束花,确定她在家的时候送过去,也带上你的计划书。” “这样好吗?”司乡琢磨了一下,“那要是佣人还是说不在怎么办?” “那你就不用想着找她做你的投资人。”兰特在电话那头说。 那头挂了。 司乡也把电话放回去,跑去附近的花店订了一束很贵的进口郁金香。 安排妥当打道回府。 打开门,玛丽老太太就看着她笑。 司乡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老太太笑得太暧昧了些。 “玛丽老太太,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司乡该问还是得问,“你捡了钱吗?” 玛丽老太太把她带到窗户口:“有个人在那边等你。” “谁啊?”司乡没看到人。 玛丽老太太咦了一声,“人呢?”刚才不还在吗? 正说呢,邻居家的汽车旁边一个小伙子探起身子来,好吧,是小谈。 “哦,是他。”司乡现在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了,“我出去和他说两句话,你不要锁门。” “你可以多说几句话。”玛丽老太太给她打气。 司乡重新出去,到了近前才问他,“你怎么不进去?玛丽老太太在家的。” “我怕对你不好。”谈夜声还是很在意小司的名声的,“晚上还有事吗?没有的话一起吃饭。” 司乡忙了几天了,也正想歇一歇,“吃,不过你付账,我没有钱了。” “上车吧,我们去华人区吃。”谈夜声仍旧是骑车的,“忙服装店的事?” 司乡嗯了一声,怕摔下去,抓着他的衣服,“本来只是打算做个女装展示,打出些名气,然后卖掉部分图纸,但是兰特肯支持我做大,我就打算弄得再好一些。” “有需要和我说,” 四月里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面上有些痒。 谈夜声看着前方,“小司,我家里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我家里应该会来人。” “会是谁来,谈大人肯定脱不开身。”司乡想不出来会是谁来,“你母亲出远门也不方便。” “应该会是我堂哥过来。” 谈夜声声音平稳,“应该会有我父亲的书信来。” “他们会反对的吧。”司乡其实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之间谈婚论嫁,我有携恩图报之嫌。” 以司乡的情况,谈家出钱让她一辈子过得安稳完全没有问题,甚至可以惠及她的下一代。 可若是要用婚事来报,那谁来看都是司乡过分。 司乡自己也清楚,所以听到谈夜声表白的时候宁愿怀疑他中邪了。 “小司,你要相信我。”谈夜声的声音被风带过来,“我堂哥过来,我会和他好好说的,也会和他说明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他先提的,哪怕谈家人不同意,也不会过于生气。 过后也不至于给小司难堪。 谈夜声从小也看过那些富贵人家的把戏,如果长辈不喜,多的是手段磋磨儿媳妇。 只有男人立场坚定,才能让家庭和谐。 司乡却没说话。 “小司?” “嗯。” “天气要热了,我去买个摩托车好不好,有时候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儿。” 司乡不同意:“太招摇了,低调些吧。” “好,那就不买。”谈夜声听劝,“你还有钱没有?除了小曲的拿走的那些,我换成美金给你吧。” 司乡最近还挺缺钱的,听见他说还钱就没拒绝。 “小司。” “嗯。” “吃鲁菜还是吃川菜?”谈夜声在前面问,“要不然吃广东菜?” “川菜吧,你能吃吗?”司乡对广东菜没太大兴趣,“偏辣的。” 谈夜声:“能吃,以前在衡阳的时候习惯了。” 第726章 见到艾伦娜 谈夜声是个负责的人,怎么样接出去的就怎么样送回去。 两个人的相处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信还是那样多,饭还是那么吃,吃完她照旧是回家睡。 所以谈夜声的回来也没有改变司乡的计划,她按照兰特的意思带上计划书和花,包了辆出租车在本的家门口蹲了挺久的时间蹲到艾伦娜进门,她就跑上去叫人了。 佣人冲过来把司乡拦住,还有人要去报警。 司乡大叫:“艾伦娜小姐、兰特让我来的给你送东西的。唔,放开我。” 去捂她嘴的佣人手上被咬了一下,抬手要去打。 “住手。”艾伦娜听到兰特的名字制止了佣人的动作,“兰特让你来的?” 艾伦娜只见过司乡一次,时间隔得挺久,再加上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没认出来她是谁,就任由佣人冲上去把人控制住,现在听到兰特的名字上前了几步。 “你叫什么?”艾伦娜防备的看着她,“兰特让你过来做什么?” 司乡抓紧机会说话:“兰特小姐让我送东西过来,东西在车上,交代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你确定?”艾伦娜脸上有些奇怪。 “对,她让送的,你先回去给她打电话确认一下,我叫呦呦。”司乡怕她真报警把自己给抓了,说话的速度极快,“我在这里等。” 艾伦娜叫住佣人控制住她,自己进去打电话,没多久有佣人出来叫司乡拿上东西进去。 女主人在客厅等着,见了客人进来才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艾伦娜确认我身份之后显得非常友善,“很抱歉刚才没有想起我们之前见过。” 司乡有求于人呢,哪里能介意金主姐姐不记得自己,只是笑:“我本来是不敢来的,是兰特小姐说您是一个极有眼光的投资者,我就大着胆子来了。” “那你是要找我投资什么?”艾伦娜直接问道。 司乡拿出来她的计划书和那一摞照片,“我有一个服装店,我想把它弄大一些。您可以先看看我们做的衣服。” 照片上的衣服不错。 艾伦娜只看了照片,“你来过几次了?” “啊?”司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她找过她几次,如实说道:“写了两封信,打了七八个电话,其中还有看着您回家后用兰特小姐的名义打过来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全都说你不在。” 艾伦娜听完后没说话,说了句一个星期给她回复就叫佣人把她送出去了。 过程有点太过轻描淡写。 司乡不好久留,坐上她包了一天的车。 “小姑娘,去哪里。”司机今天赚了一天的钱挺开心的,“要不要带你逛逛纽约,你要是不去,我也不能少钱的。” 司乡想了想,“你知道哪里有漂亮姑娘吗?带我去看看。” “这个我当然知道。”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你放心,包快的。” 车子一下蹿出去,像飞一样的,这司机不应该开车,应该去开飞机才对。 司机愉快哼着歌,丝毫不在意车上的乘客双手死死的抓着座椅。 “我想你应该慢一些。”司乡试图沟通一下。 司机在哼歌的间隙抽空回她:“不不不,要快一些,慢一秒都是对美女的不尊重。” 神他么尊重。 司乡在想要不要扣他钱,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美女能让司机这么急切。 十几分钟后司乡明白了。 美女确实多,就是风尘气太重,不适合用来做她的模特儿。 司乡叹气,把车费结给司机,有些失望的要走。 “你对她们不满意?”司机是个年轻的男孩,他拿了钱请可爱的女乘客喝了一杯。 司乡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请自己喝东西,车费扣掉酒钱之后就赚得少很多了。 “两码事。”年轻的司机说,“我其实经常来这里喝一杯,我有时也会请女士喝一杯。 付钱之前你是我的客人,现在你不是了,我请你喝一杯完全没有问题。” 还有这样解释。 司乡把酒拿了过去,轻抿了一小口,还行吧。 “谢谢你了。”司乡不打算在这里久留,“这里酒不错,美女也挺多,可惜我要的不是这种的。” 司机:“这些还不够漂亮?” “不是,我要的不是种的。”司乡来都来了,相当的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我想要纯净的、野性的、原始的、可爱的、活泼的,但是唯独不能要风尘气太重的。” 司机明白了,有些抱歉,他弄错了。 “没事了,你去玩儿吧,我马上就走。”司乡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留下你的名片,下次如果还有包车的需要我给你打电话。” 司机高兴起来,送了名片并承诺下次给她算便宜些,然后就冲给他媚眼的女人走去了。 “男人的爱好果然很统一。”司乡看着那女人胸大腰细粉面朱唇,心想也不知道谈夜声来了会不会喜欢。 没什么意思,司乡也起身走,掠过人群的一瞬,眼神一顿,好个好气质的小姑娘。 司乡如获至宝,也不说走了,拿着酒杯过去。 她看到的那一桌,几个青年男女在说说笑笑。 看见陌生的华人少女停下,里面的男青年在吹口哨。 “你想找我们当中的谁?”他们问,“我们可都不是会随意跟人走的。” 司乡微笑:“我想和那位小姐说说话。”她只看那个气质独特的小姐,“我要怎么样才能和你说几句话?” “我?”那女郎指了指自己,“我不好这口。” 这是把司乡当成寻欢作乐的了。 不过也不奇怪,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场所。 司乡轻笑着摇头:“误会了,我其实是个做衣服的,我有件衣服和你的气质非常搭。” “卖衣服?”那华人女郎摇头,“我不是什么衣服都穿的。” 司乡:“要不然你留个地址,我明天把照片寄过去,如果你看得上,我们再讨论其他的,要是看不上,直接扔了就行。” “不太方便。”那女郎不愿意,“我先走了,你们玩儿吧。”这话是对她的那几个同伴说的。 第727章 跟踪 司乡这些天虽然也托谈夜声在学校问,但是她有几件衣服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配,眼下见了合眼缘的,哪里肯放手。 那女郎走出去几步,看她本来的几个同伴没来,相反是那个同为华人的女孩跟了上来,皱了皱眉。 司乡把酒杯扔下,跟在那女郎身后两三步的距离。 “我可以拿我的身份证明给你看,还有我的学生证明,我是正经人的。”司乡抓紧时间推销,“我们公司的证件也可以拿给你看,总之我能证明我的衣服都是正当来历。” 那女郎被她从里面跟到外面,倒有些佩服,“你叫什么?” “呦呦。”司乡自我介绍道:“请问怎么称呼你?” “杰西卡。”那女郎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司乡秉持着脸皮厚吃得够的原则,“我也不想跟着你,这不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跟我那衣服气质更相合的人了么。” 女郎不理她,伸手往外拦车。 “真的,我没有胡说,那衣服真的和你的气质非常特别搭。” 司乡看着车子有空车在开过来,急了,“不要钱啊,衣服不要钱,你让我拍两张照片做个宣传就行。” 只是任她叫得再凶,那女郎也是头也不回。 吃了一嘴尾气的司乡眼睁睁的看着最合适的一个模特儿走远,叹了口气,真可惜。 唉,司乡也去伸手拦车。 一辆汽车到了跟前,两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有说有笑的向酒吧里去。 “哦,那个姑娘,你去哪里,可以坐我的车。”那两个女人刚下来的车子的司机热情的招揽生意。 司乡收回打招呼的手,尴尬的笑笑:“我还想进去再喝一杯。” 司机骂骂咧咧的开走了。 司乡又往里走,进去后随便要了杯喝的,坐在吧台看着刚进去那两个女人坐在角落里说着什么。 “小姐,你喝点儿什么?”帅气的男服务生把酒送上来。 司乡冲那两个女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两位女士喝的什么?” “血腥玛丽。” “那给我来一杯冰水,可以按一杯血腥玛丽来算。”司乡看见服务生在笑,不解,“你笑什么?” 服务生玩笑道:“你来的时候是跟一个男人来的,出去的时候跟一个女人出去,现在又在关注两个女人。” 他的话说的倒是事实,只是话里有点儿调侃。 “所以?” “小姐,我们这里的女客人大多数都只对男客人感兴趣。”服务生说,“你看她们再久她们也不会理你的。” 司乡品了一下这话,好家伙,这是怀疑她有特殊爱好。 “这个给你,帮我去听听她们说什么。”司乡拿了张零钱出去。 钱被退了回来,那服务生笑道:“我不行,我今天不能离开这里,不过我有另一个建议你也许愿意听一下。” “什么?” “我能叫人把带你来的那位先生找出来。”服务生说。 这是让她自己找人去听的意思。 司乡想了一下,也觉得可行,“那你去叫他,就说我等下可能还会用他的车,让他马上过来。” 服务生做事还算靠谱,出去只几分钟的时间就不知道哪里把人找了出来。 “所以你还要让我拉你去哪里?”司机汤姆过来问,又说,“其实我并不想走,我还没玩够。” 司乡:“你买车了吗?买房了吗?钱都不挣了?” “我每天只工作那么久的时间。”汤姆很任性,“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不会让工作束缚住我的自由。” 司乡无语,但是一眼看那两个女人好像起身像是要走,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掏钱付了酒钱,先一步往外走。 “哎,你跟她们有仇?”汤姆叫住她,“需要帮忙吗?” 司乡心里一动,低声说:“那个卷发的,应该是我好朋友的好朋友的丈夫在外面的女人。” “所以你是来捉奸的?”汤姆语气难掩兴奋,“这个我可以去。” 司乡嘴角抽了抽,“你今天不是不工作了吗?” “不,这不是工作,这是伸张正义。”汤姆义正词严的说,“我是个正义的男人,我们联邦政府也不允许这样不道德的事。” 司乡只能说看热闹这事儿是全世界所有人的通性。 “那就走吧。”司乡看那两个女人已经快到近前了,“你开车跟上她们,钱我付。” “等等我。”那服务生也追出来,“我也是个正义的人。” “哦,托克,你要上班。” 托克:“我现在就能下班。”他把手里的胡桃朝着某张桌子扔过去,在那边人看过来的时候冲他们喊,“罗森,我要下班了,我家的小猫生三胎,我得回去接生。” “托克,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早下班了。”那边一个小伙子咬牙切齿的往吧台里去,“你最好真的能让你家那只老公猫生出崽子来,不然我明天开除你。” 有了两人的参与,司乡胆子也大了些,至少不用担心和那两个女的对上会打不过。 三人一起出去,汤姆说了句等他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上车。 司乡透过玻璃看见他奔去跟旁边停着的两辆车的司机说话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司乡是比较好奇的,“你要是有事,也可以不送我的。” 汤姆一脸得意,“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把等会儿听到的告诉我。” 这样也行? “他们能同意?”司乡意外了,“你要就能给?” 正说话间,那两个女人出来上了他们前面那辆车。 “快走,她们走了。”司乡着急起来。 汤姆不慌不忙的,“别急,跟太紧容易被人发现。” 他话说得自信,车技也很过硬。果然稳稳的跟着前面那辆车,为防起疑,时不时的还松一些。 “汤姆,你要是教人开车,需要多少时间。” 司乡对他的技术挺心动的,“过段时间把我教会如何?” “过段时间再说。”汤姆开始减速,“她们要到了。” 司乡看过去,那两个女人果然停在一幢小楼前。 “我们开到前面去一些。”汤姆又往前走了一段,“要打进去吗?” “不要打草惊蛇。” 司乡看着两个女人进了屋子,掏出一张零钱给汤姆,“你去找那个司机问一问那两个女人叫什么。” 第728章 劝解 汤姆去了又回来了,果然没错,就是本在新加坡的女人茜茜,也不枉司乡这一路跟过来。 确定了结果,拒绝了两个热情小伙子打上门的建议,司乡让汤姆把她送了回去。 到家,敲开门,玛丽老太太冲她笑得有些暧昧,司乡下意识的以为谈夜声又在外面等。 “小司。”谈夜声在屋子里叫她,“玛丽老太太一定要让我进来。” 好吧,小谈不在外面在屋子里。 “哦,不要紧的。”司乡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放下,“我今天出去找人给我投资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过去,“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你,另外和你说说模特的事。”谈夜声算是有事才来的,“我带了几张照片过来,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要是有我就约时间,你们亲眼见过,不过她们要五美金一个人。” 零零碎碎的算下来要耽误好几天,五美金不算太多。 “尽快见面吧。”司乡对钱没意见,她只想尽快定下来,“衣服风格不完全一样,我得多找些人来看。” 谈夜声点点头,“我明天就去问。我给你带了台新的缝纫机过来,还有些丝线和零碎布料,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你可真贴心。”司乡夸了一句,“还有别的事没有?” “有,三民会有人联系我去参加捐款,你去不去?”谈夜声问。 又是三民会。 不过也不奇怪,这时候正是三民会活跃的时候。 司乡想到阿恒的那封信,出“你不会已经进去了吧?” “没有。”谈夜声答应下来,看她担心,忙说不会轻易加入那些组织。 司乡却不敢放松,又说:“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学生,其中不乏优秀者,你适度结交可以,只是你自己千万不能进去。” 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谈夜声也正视这个事。 “好,我记住了,我不会轻易进去的。”谈夜声保证,“那有没有什么是可以加入的?” 司乡看了他一眼,“哪个都别进去,你要是认同哪一个,捐些钱粮就是了。” 给些东西支持,要是将来人家真上去了,也不至于被清算。 “好吧。”谈夜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司乡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两个人一道往外走。 等到了外面,司乡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叫住谈夜声。 “有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司乡再次严肃起来,“我在芝架哥的时候知道我是被重点关注的人。” “什么意思?”谈夜声疑惑道:“谁在关注你?” “美国警察。” 司乡先前没有和他说太多这方面的事,“那次在芝加哥遇险时我才知道的。” “我后来深居简出,也没有再做过危险的事,那边才慢慢的松了,不然我到现在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谈夜声眉头也拧了起来。 小司是因为上海的事情被人盯上了,那会不会也有人盯着他? “盯我的人没盯你。”司乡早前就从罗伯特那里知道了,“有没有另外的人盯你我就不知道了。” 谈夜声没问她是托谁问的,“那你躲着那些会,也不肯让我进去,跟这个事有关。” “不完全是。”司乡说,“我不进去是因为我先前在上海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我怕有人再利用旧事弄出风波来。” 虽然可能性也不大,但是不可不防。 那些在传统人士眼里离经叛道的事,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可以用来鼓动人心的。 “真要有人借这个事弄起来,我怕是要被遣送回国的。” “至于你,是另外的原因。” 司乡也算是给他打预防针了,“大清要亡了,满清贵族不可能再继续执掌江山,过后的政局会乱。 类似三民会这样的组织一定会在政坛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会慢慢成为掌权的政党。” 谈夜声点头,大清如果亡了,满清不能掌权这点他也是认同的,类似三民会一样的组织近年来活跃得越发厉害,他们会成为政治的参与者也不意外。 只是对于三民会那样的组织能够成为掌权的政党,他还有些不太看好。 司乡直言:“官场的那些人,都是权衡,如果大清不保, 各方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直接去统一整个天下, 更多的是各省独立各省的想法。” “各省独立么?”谈夜声重复了一句,“倒也不奇怪。” “哪朝哪代乱起来的时候天下是那样儿。” 话说到这里,想起他官宦子弟的出身,司乡又说,“你也不要怪我看不上大清的官,毕竟现实摆在那里。 像左公那样的总是少数,真正掌管权力的那些人,没有几个能够豁出命去保护江山百姓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三民会那些组织怕是一时半会儿撼动不了江山吧。” 谈夜声并不认为这些还被视为乱党的新兴组织能够拿下天下。 现在国内还是由满清皇族和各地官僚掌控的,那些所谓组织没有钱焿军队,拿什么来跟已经成熟的各方势力相抗衡? 司乡沉默起来,她没有证据,证明不了那些后面一定会发生的事。 “那就再看看吧。”司乡和他打赌,“大清亡国一定是三民会这样的组织引动的。” 谈夜声:“我其实没有不信,我只是觉得他们要得天下不是朝夕能办到的。” “那肯定不是,中间会有波折的。”司乡也是有心想和他说一些,“你也说了,他们没钱没粮没军,先前那些起义都因为势力单薄被压下去了。” “所以他们现在要起事只能去拉拢地方军队。” “现在能出来留学的本就是大家族子弟。” “各方押宝,自然有人押到这些势力身上的。” 司乡提醒道:“如今的天子近臣……真有变化的时候,有些会是最先出面劝服天子下位的。” “只是那些人最近也不会是天下的执掌者,你们家最好还是不要过早站队。”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司乡看着他,认真的说:“你得答应我不要去进入那些组织才行。” “如果可以,尽量早些把你家的人和生意转到国外。” 司乡不知道谈夜声能把她的话听进去多少,她只是在最后说:“谈夜声,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内,如果大清亡了,皇帝下台,你听我的,不要掺和到国内的政治里去。 如果一年过后,大清仍在,你做任何事加入任何党派我都绝不劝你。” 第729章 早分析过了 经过这晚的聊天,谈夜声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仍旧只通过书信和电话相联系。 司乡也在忙自己的事,她打着送温暖的名义又跑去找兰特了。 “所以你是说本的女人在纽约?”兰特听了她说的话,“那个孩子有没有在这边?” 司乡:“不知道,我没有时间一直盯着,我也不敢一直盯着,我甚至不知道本和那个女人有没有联系。” “好吧,我知道了。”兰特没有说什么,“不要对其他人说这件事。” 司乡乖乖的点头,“我只和你说了。” “那还有别的事吗?”兰特算了算时间,“有事就说。” 司乡笑得很狗腿,“要是艾伦娜那边不肯给我投资,你能不能……” “可以,不过那得是在你的服装展示会办得不错的情况下。”兰特可不会因为跟她熟就无条件无底线的支持她,“如果你办得太糟糕,那你就不要想了。” 司乡狠狠地点头,她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出来,那她还哪里好意思去要钱。 “那你要多少股份啊。”司乡先把话问了,“我先说,控制权得在我手上。” 兰特笑了,挺欣慰的,“还不算太笨,我只要先前你说的那百分之二十五吧。” “行。”司乡痛快的答应了,“那你能不能给我找个房子?我托人找了,没找到那种有漂亮的旋转楼梯的房子。” “自己去。”兰特含笑看着她,“所有的帮助都只会在你的服装展示会办得不错的前提下。” 司乡厚着脸贴过去,“那你能不能在当天穿我以前送你的那两套衣服里的一套。” “可以。”兰特答应了,叫住她问,“你的书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司乡就不高兴了。 “没消息,先前拿走的时候说是一到两个星期给回信。”司乡叹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芝加哥找阿尔杰农。” 兰特:“要不然你再送到爱丽丝的天堂鸟去试试?” “得等这边的事弄完了再说。”司乡时间其实挺紧的,“我先给那边出版社写信问问。” “好,那你去忙吧。”兰特也只是抽空出来和她聊一会儿,“你到时候先去问艾伦娜,要是她说不行你再和我说。我就不送你了。” 两个人都这么熟了,也不在乎送不送的了。 司乡出门去,一开门正和人打照面。 “威尔逊?你找兰特?”司乡让他进去,“你先忙。” “好。”威尔逊拿着些东西进去,门被关上。 司乡拍拍胸口,还好她男装女装差?大,她这两年又高了一些,不然真的很容易穿帮啊。 她也不多在这里停留,去了A那里,送了买的小点心。 “你自己吃,我哪里好意思吃你的。”A把点心推回去,“等你毕业了正式工作了我再吃。” 司乡又把点心推了回去,“我也不是经常买,罗伯特先生回来了没有?” “昨晚到的。”A也没瞒着,“今天一直在忙,等忙完了我会和他说你想请他吃饭的。你的服装展示会进行得如何了?” “还在找地方,我想要那种带旋转楼梯的漂亮的房子,看了两个不太满意,明后天约了再看几个。” 司乡说:“还有穿衣服的人,我还差几个时髦感强一些的姑娘,正在努力找呢。” “我已经去了几个拍照的地方,约了几个拍照穿漂亮衣服发到报纸上的姑娘见面,不过始终差点感觉。” 看着A也挺忙的,司乡也不久留,“我先走了,你等罗伯特忙完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空,我请你们吃饭。” “好,我就不送你了。”A也不留她,“有事打电话。” A看着她走远,冲过来的威尔逊点点头,继续忙他的事。 “A,你认识那个姑娘?”威尔逊专门过来问的,“她叫什么?” A记着上次司乡特意和她交代的话,“叫呦呦,是个华人。” “她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威尔逊继续问道,“呦呦是英文名吗?中文名叫什么?” A:“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毕竟不是公司的客户,我并没有打听过她的信息,我只知道她有弟弟,不过我没有见过。” “哦,那吧,那你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A摇头:“不方便,你可以直接跟她要。”又说,“她是兰特的朋友,你也许可以去问兰特。” “算了,以后再说吧。”威尔逊也没有多说什么,“中午一起吃饭吧?” 不出意外的他被拒绝了。 “罗伯特刚回来,我得赶紧和他汇报工作去了,我先走了。”A歉意的笑笑。 “那改天再约。” A等他走开,抱上一大摞东西进了罗伯特的办公室去敲门。 “进来。”罗伯特正在看东西,“有事?” A把那一摞文件放下,“都是最近的。威尔逊又过来约我午饭,我没去。你中午吃些什么?我打电话订。” “随便。”罗伯特无所谓。 A直接拿他桌上的电话往外打,叫了附近的餐厅送饭,打完人没走。 “还有事?”罗伯特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A:“你那另外两个助理的假是不是该度完了。” “你去叫,只要能叫回来,我没有意见。” “威尔逊在打听呦呦的信息。”A这才说起来,“应该是有事,但是又不像是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点儿事。”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是什么事?” “不知道,不过呦呦特意过来交代过有人问就说她在上海那边有个弟弟。” “威尔逊要找你问,你和呦呦说一下。”罗伯特继续去看手里的东西,“还有事吗?” A:“呦呦说等你空的时候她请你吃饭,哦,她在找有旋转楼梯的漂亮房子做服装展示会,邀请你一起去看。” “知道了。”罗伯特示意他可以走了,“你去做你的工作。” A没动:“那个华人小伙儿回来了,他们见面比较多。” 没见到罗伯特有反应,A有些不满,“我说你怎么这么平淡,不该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成不了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罗伯特平静得很,“华人的门户之见比我们严重多了。” 第730章 看透 诚然,国界人种之前有距离,但是对于古老的国度,贵州和平民之间的隔阂只会比两个国家的隔阂更深。 那边的贵族和平民不会通婚,而那个华人小姑娘也不是个会去给人做情妇和小老婆的人。 罗伯特作为高学历高收入的人,不是封闭的人,他对世界各大国的一些规矩有所了解,对司乡的性格也摸出来一些。 “A,你约呦呦明天晚上的时间,我和她聊聊她书的事。”罗伯特眼睛看着资料,话是对助理说的,“问问她为什么不给李雷回信,就说李雷寄过信给她了,没收到她的回信,可能是寄丢了。” A有些鄙视他老板,一个大灰狼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用那些生意人的手段。 “你还有事?” “没有,我只是想说感情和生意不一样,虽然我也不觉得你最终能和那个华人小姑娘结婚,但我也不想看你输给那个华人小伙。” A只是想让他的老板赢,“不过我没有想到你并不在意呦呦和那个华人小伙子交往。” “你不懂人性。”罗伯特从抽屉里翻出烟来给自己点了一支,“你要吗?”他见A还要就收了回去。 “你懂,你说。”A对于还没他岁数大的男人一向是佩服的,“我只是觉得那个华人小伙儿看起来不错。” 罗伯特吐出一口烟圈,“华人那边的宗教礼法森严,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那边男人可以合法合理的弄很多女人。” “没有女人愿意让婚姻里有其他女人,尤其是见过美国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 “呦呦经济条件算不得很好,不然不会那么着急挣钱,那个华人小伙家族好些年前就能在伦敦金融市场活动,家境比她好太多。” 罗伯特不是什么愣小伙儿,他早把两个人的家境摸出来了。 “两个人在家世背景上不对等,本来就不太可能结婚。” A:“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罗伯特吐出一口烟圈,“你小看了华人门户之见的根深蒂固。” “再说人嘛,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事物总是好奇的,当她亲眼见到那个华人男孩因为家族反对放弃她,她自然就对那个华人男孩失望了。” 罗伯特看着A:“让她多参与一些事情,她就会越加不能接受他们国家那些落后的制度。” 人都不想回去了,哪里还能跟那个华人男孩有结果。 “罗伯特你真的是。”A无话可说,“她要是知道你这些心思。” 罗伯特把烟头扔掉,“你不说,她怎么能知道?” 这里的话当然没有人会外传。 司乡要是知道他们这些,估计是不敢去赴约的。 她还以为这人可能只是单纯跟兰特一样看她顺眼,毕竟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人家从来没说过这些,连点儿风都没露。 所以她听到大腿有时间,抓紧机会就去了。 “好久不见,你最近精神不错。”罗伯特一见面就夸,“用你们说法应该是气血充足吧,我怎么感觉你长高了些?” 司乡倒是没注意,“个头我没注意,不过我之前量了一下,我现在有一米六一了,我以前在国内只有一米五八。” 她不但长高了些,最近活动量也大,面颊上看着确实比以往精神好了不少,还稍微长了点肉,整个人不是以前的干瘦。 这也就是为什么兰特对于威尔逊认不出来她有信心。 “我跟你说,我以前怕长肉,不敢多吃,也就是来了这边以后任性胡吃。” 司乡把花拿给他,“送你的。” 花是进口的荷兰郁金香,花呈深绯红色,看起来不错。 “谢谢。” 罗伯特把花接过去,“坐吧,A和你说过了吧,你那书的出版的事,出了点失误,寄给你的信丢了。” “多亏你了。”司乡在接到A电话之前真以为是李雷没看上,“那李雷先生那边怎么说?” 罗伯特:“可以出版,不过他们要拿多一些。” “你依你之见,我应该交给他们吗?”司乡虚心请教。 罗伯特点点头:“交给他吧,你还可以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多加一点给他。” “好。”司乡一口答应了,“那你帮我转达一下吧,给多少我听你的。” 司乡知道在做生意上罗伯特比她精明得多,关系又是人家找的,他能说出来就是有这个必要。 “至于你这边。”司乡也没打算让他白忙,“我关于这本书的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给你。” 罗伯特笑起来:“那倒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朋友之间互相帮个忙,我要是有事找你,你不也得帮我么。” “再说我也不缺这些。” 罗伯特怕她不自在,就说:“你现在还没有正经挣着钱,等你毕业了,能挣钱了,请我吃饭或者再给我钱,我不会拒绝的。” 话说到这份上,司乡也不好再继续说要给钱的话。 话锋一转,罗伯特又说:“其实让你多加一点,那不是给出版社的,是给李雷的。” “好。”司乡想也不想的就同意,“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罗伯特:“这一本可以作为教育类启蒙读物,李雷有亲戚是在教育部门工作的。” 这样一说就明白了。 多给他一些,能让他自发的去帮忙做一些事。算下来虽然她占的比例少了,但是总收入上可能会更多一些。 “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也不能想到这一层。”司乡由衷的道谢,一不小心就说了心里话,“果然有大腿的就是好。” 罗伯特大笑起来,小姑娘还没有学会社会人的城府,挺好的。 “你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罗伯特笑完了问,“听A说你在找房子,要什么样的?” 司乡大大方方的说了要什么样的,又说:“这边稍微好些的房子有些是有旋转楼梯的,但是我觉得达不到我要的效果。”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怎么办?”罗伯特问。 司乡叹气:“一直找不到我就去城外租个古一点的房子,那种有宽阔一些的楼梯的古堡一样的大房子,做成森林和花园一样的感觉。” “最好是有两处楼梯方便上下,做出一条绿荫的路,让她们在那条路上走。” “如果只有一个楼梯,我就弄梯子接到窗户上去,窗口用绿草和鲜花装饰得漂亮,或者做成一个山洞的造型。” “让那些女孩子从楼梯上下来。” “像精心打扮的少女参加宴会一样,也有精灵不小心进入人类社会,还可以有成熟的风韵女子媚而不俗。” 第731章 旧物店 司乡把想法说了出来,她说这些的时候特别自信,眼里有光。 罗伯特听得点头,“你的想法听起来有点贵,钱够吗?要不要借你一些?” “目前还够,我和兰特说了不够她给我借。”司乡说得口干,拿起水喝了半杯,“我跟你说哦, 我那些衣服可漂亮了,兰特看过也说好看,不然我不会弄这么大。” 罗伯特也端起水杯来喝,“你要是再过两天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你和A说,他可以带你去看一个,那个有些贵。” “哇哦,罗伯特你真厉害,什么都能有。”司乡拍起马屁来,“你怎么那么厉害?” 罗伯特只是笑:“你好好努力,等你像我这个年纪也就什么都有了。” 这饭吃得还挺愉快。 饭后,司乡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嗝儿。 罗伯特跟没听见一样,“走走吧,我平时坐得太久了,活动一下。” “好好好。”司乡跟了上去,“你们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罗伯特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司乡就笑:“我来这里之前以为金融精英就是那种穿着价值不菲西装、戴着拍卖会上得来的表,谈吐之前百万、千万、几个亿的资金就进出了。” “就是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大手一挥,喊:‘我要在股市里狙击你的股票,我要让你破产。’” 罗伯特实在忍不住,“太夸张了。” “嗯,那不是没见过嘛。”司乡自己都被逗笑了,“有个故事,就是几个农夫在闲聊。 一个说皇帝挖地用的是银锄头,另一个说是用的金斧头。” “其实皇帝地都不挖,哪里用得上锄头嘛。” 司乡一本正经的说:“没见过的东西靠想象是很难的。” “确实。”罗伯特笑也只是善意的笑,“我幼时以为小孩都跟我一样,是在屋子玩儿的,后来悄悄的跑出去才知道,小孩子可以在公园、可以在学校、可以在外面跑着跳着。” 他话中不无惆怅之意。 司乡本是闲聊,无意中却牵动他一丝愁绪,一时不知有些愧疚。 “你现在可以随意外出了。”司乡想办法找补,“你的家里人把你照顾得很好。” 罗伯特:“对,我父母一直没有再生其他的孩子,把所有精力全部用在我身上了。” 又说:“其实我身体现在还好,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幼时太弱,大家对我的印象就是一直都弱。” 两个人沿着街道边走边聊。 “所以你不必把我当成病人,也无须让着我。”罗伯特接着说,“太刺激的事我做不了,但是一般的运动还是可以的。” 司乡嗯了一声。看着旁边的小店:“进去逛逛吗?” “去吧。”罗伯特带头走进去,“是个卖旧物的店,有些有意思的东西。” 确实都是些旧物,不过也都是能用的。 “你们随便看,有需要的叫我。”大胡子老板坐在后面喝咖啡,“都很便宜,至少比你们去买新的能便宜三分之一。” 司乡一样一样的看过去,目光停在角落里笛子上。 “这个能看吗?”司乡有些意动,“是好的吧。” 老板取出来给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的,我不会这玩意儿,不过看起来是好的。” 司乡细看了一下,是好的,只是没有笛膜,不过也不要紧,弄个大蒜皮先沾上去。 笛子是上好的苦竹所制,一入手,好像又回到没有穿越前的时间。 借问时光何曾在,声声清越入碧空。 一曲落,司乡沉浸在熟悉的感觉里。 老板鼓掌,“你把它带走吧,只要两块钱。” 两美金买一支笛子,也不好说贵还是不贵。 司乡爽快的付了钱,又问:“有笛膜没有?” “那是什么?我都没有听过。”老板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这个东西我买来的时候付的就是两块钱,可我放在这里好几个月了也没有人问。” 本来他是要加价的。 “你不是用大蒜皮吗?我再给你拿个蒜来?”老板不想让她退货,“除了你,没人要这玩意儿,不行我便宜你十美分?” 司乡见他是真没有,也就不要了,只是又问起其他的,“那你知道哪里有芦苇吗?” “那得在公园或者野外。”老板摊了摊手,“我没注意过。” 好吧,那就不用再问了。 司乡把笛子拿着,问罗伯特:“你要买点儿什么吗?” “不用,我们走吧。”罗伯特陪着她出去,“你还逛吗?”见她摇头,遂掉头往停车的地方走。 “你吹得很好听。”罗伯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是不是学了很多年?” 司乡没说话,她眼睛有些红,她想念穿越前的生活了。 “你是不是想你家里人了。”罗伯特递过去帕子,“你也许可以回国去看一看。” “回去了也见不到了。”司乡把眼泪擦了擦,“他们不肯入梦。” 不肯入梦,不肯入梦,隔了百年前后的时间怎么见得到。 罗伯特拿到的是她更改过的姓司的信息,知道她父母双亡,一时说中她伤心处,想法子安慰起来,“他们见到你生活得很好,会很高兴的。” “嗯。” “帕子我回头洗好了还你。”司乡惊觉自己失态,“我们回去吧。” 第732章 拉投资进行中 罗伯特说了句好,开车把她送回家去,一路上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说什么话。 到家,司乡准备上楼,被玛丽老太太叫住。 “有个叫艾伦娜的女人让你给她回电话。”玛丽老太太说。 司乡立刻打过去,听到那边是艾伦娜后声音都难掩激动。 “你的计划我看了,有风险,我给你机会说服我。”艾伦娜开门见山的问,“我也不接受百分之二十五。” 司乡斟酌了一下用词:“您也许可以等我的服装展示会结束之后再回复。” “我很期待您加入我们,所以我想先展示一下我们的团队是什么样子,您现在看到的只是衣服,我们的服装设计师您还没见过,还有工厂您没有实际看过。” “你所谓的工厂还没有开始修厂房吧。”艾伦娜点破这个实际的情况,“目前你的公司只有几个人,还都是散兵,你的服装店开了挺久了,那点营收不足以吸引我投资。” 司乡承认了她的话:“目前确实盈利不高。 其实这和我目前还是学生的身份有关。” “我们的团队是互补的,我的两位设计师都是天赋型,她们的作品有灵气。 有相当重要的一点,她们只擅长做衣服,而且她们需要钱,和我一起是她们能找到的唯一的机会,我们的团队稳定性极高。” 司乡尽力展示她那个几个人的小公司,“我是作为黏合剂把他们聚到一起的,您投资与其说投资的是我们公司,其实只是我一个人。” 对面没说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没有否定那就是肯定,司乡得了鼓励,接着说:“我们目前确实没有工厂,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马上找到一百多工人的工厂替我加工。如果不够,可以在一个月内再组成三十多人的团队。” “布料的来源我也有把握在前期把成本降低到最低。” “你拿什么保证你说的这些可以做到?”艾伦娜问。 司乡心一横胆一壮就开始吹:“旧金山有一家威利公司,做的跨国贸易,我可以在那边拿到低价布料,关键时候可以争取最长的账期。” “我可以邀请他们在服装展示会的时候过来,也可以让你的助理去旧金山他们的公司考察。” “如果担心工厂泄密,我也可以建立自有工厂,由专业的人来做职业经理人。” 司乡想的是梁平可以在这件事上有作用,“我有只会管理生产会做衣服但擅长对外的人可以直接用。 如果担心跟不上时代,我也有大学同学可以过来工作。” “至于股份。”司乡算了一下,“看您打算投入多少。” 司乡也没有把话说死:“这原本是给兰特的,我原本计划的也是兰特不参与日常经营并且扩大的范围固定。” “我想如果我把跟威利公司还有可以快速投产的服装厂的合同拿过来并且让您验证,您或许能对我们信心强一些。” “那两份合同,一个星期的时间应该够了吧?”艾伦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投多少,取决于你能让我相信多少。” 司乡总算松了口气,“一个星期,加盖印章的合同会送过去。” “好,我等着。”艾伦娜看着答应了,“关于本的那个女人,你知道多少?” 司乡一愣,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个了。 脑子飞速转了两转,司乡婉转的说:“以前听说过他和一位女士走得比较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不在一起。” “哦?”艾伦娜又问,“那你能帮我拿到相关的证据吗?” 司乡轻咳了一声,“这个我不行,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哪儿有,我也可以推荐给您一个人帮您另外找出来。” “明天你不要外出,我的助理会联系你。”艾伦娜说完这句挂断了电话。 司乡听着电话被挂断,想了一下往兰特家里打过去。 兰特当然是没接到电话的,她正坐在艾伦娜对面。 “怎么样?”兰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还能入你的眼吗?” 艾伦娜伸手拨开掉下来的头发,“还不错,还在上学能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看看吧,如果她能在一个星期里拿来我要的合同,我投一些也未尝不可。” “那本那边,你怎么说?”兰特问。 艾伦娜眼神痛苦:“我不知道。” “如果你要离婚,我立刻可以发难。”兰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如果你还想继续和他生活,那哪怕是我被赶出家族我也不会说出来。” 她们这样的家族联姻,想结想离都不是能自己决定的事。 兰特红唇轻启:“事情不由你提出来,本不会记恨你,你爸爸工作的银行和戴维斯家族的合作也不会有影响。” “让我再想想。”艾伦娜现在还不想做决定,“你如果全力对付本,那你其他的几个兄弟也会借机对付你。” 兰特无所谓的笑笑:“对付就对付,反正我也不是一定要在家族公司里。” “你不过了?”艾伦娜有些吃惊,也不赞同,“就算争不了头把交椅,你做个高级经理也是可以的。” 兰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当我这几年是白忙的?” 不等她回答,又说:“我和我同学合作的那条船,每年能从中国到西班牙一趟,每走一次,我就有钱进账。” 艾伦娜不想看她,她结婚过后很少工作,没法儿比。 “所以你把这个华人女孩推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工作。”艾伦娜到这会儿心里也有数了,“看样子我得举办一个宴会。” “夏天要到了,我们的亲戚朋友也该买新衣服了。” 兰特笑起来:“没错,你有那么多有钱的亲戚朋友,请她们参加宴会看看漂亮衣服多好。” “可以,我会给你发请帖。”艾伦娜算了一笔账,“那个华人小姑娘为什么能拿到威利的最长账期?还有她能联系的工厂在哪里?” 兰特:“工厂在芝加哥,她本来是打算把重心放那边,威利那边应该没有问题,她不是个喜欢说谎话的人。” 怕她吃亏,兰特又说:“她目前学业为重,真的做生意只能是你做主导,至少得等到她毕业才能全交给她。” “知道了。”艾伦娜拿起自己的酒杯冲她举了举,“如果有人问你这件事,你就先说你看不上那个华人女孩。” 兰特也举起酒杯示意。 “太太,先生回来了。”佣人进来说,“在停车。” 艾伦娜:“知道了,和他说兰特小姐在这里。”等佣人出去,她和兰特说,“我们去找露丝吧,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些事情。” “好。”兰特点头,冲正走进来的本说话,“本,露丝打电话过来说她失恋了,我来接艾伦娜一起去安慰一下她。” 本把打招呼的话咽回去,“好吧,开车注意安全。”又冲艾伦娜说,“听说有个华人女孩找你,为的什么事?” “没什么。”艾伦娜没打算现在说,“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第733章 拉拢投资 司乡接了艾伦娜的电话,连夜给拉斐尔和珍妮打电话,拉斐尔那边还好,同意给她五千美金的货和一年账期,合同在第二天由专人送来。 至于梁家和苏家那边,头一天打电话,第二天珍妮回过来时说是梁平和苏家人当天就要出发,要到纽约亲自和司乡谈一下。 司乡有些忐忑,又给拉斐尔重新打了电话,请求联系几家白人工厂备用,万一苏家不肯,她加点钱和别家合作也不是不行。 几通电话打完,已经要到中午了。 司乡听着电话又响,以为是芝加哥或者旧金山打来的,飞快的接起。 “喂?” 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岁数不是很大。 “请问是呦呦小姐吗?”那头在问,“我是梅,艾伦娜让我联系你的。” 司乡一下子高兴起来,终于等到了,“我是,你说,我在听着。” “你去这个地方。”那头报了地址,“三十分钟后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司乡也不及多想,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地圵是城外的一处古堡,看起来很有时代感。 司乡从车上下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在门口等着。 “呦呦对吧?”那女孩伸手,“我是约你的梅,我们边走边说。” 司乡跟着她进去,见有些工人在四处查看,心里一动,“这是艾伦娜借给我的吗?” “不是。”梅一句话给否了,然后又说,“这是艾伦娜用来办宴会的,你的衣服是宴会里的一环。” 司乡大喜过望,她一直觉得单看衣服过于单调,想一起办个酒会,都已经做好了借钱的打算了。 “衣服很好看。”梅领着她往里走,“这里有楼梯,后面也有窗户,可以装饰成漂亮的山洞入口。” 两人进到里面,扑面而来的古老陈旧气息让人有回到远古时代的感觉。 “就是这个感觉。”司乡一下子觉得对味儿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梅微笑:“这样的房子大多数在有钱人的手里。” 懂了,圈子问题。 司乡自己找到的大多数是近些年修建的,和这个相比差得太远。 “租金二百块,你出。” 司乡被一句话拉回了现实,目瞪口呆的,她出?一口气干掉二百块? “行。”司乡咬牙答应了,“我出。” “逗你的,艾份娜说你的衣服里有几套东方风韵的,你得想想怎么让它们出场更好。” 梅上一句话让她心疼,下一句话又把人拉回来。 “宴会在十天后举行,你至少提前五天把衣服弄过来,”梅没有废话,“还有做衣服的人。” 司乡爽快的同意了,“没有问题,其中一位做衣服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就可以让他先见你们。” “那那两份合同什么时候到?” 司乡:“关于威利公司的,你们现在就可以找到电话打过去,合同今天早上已经由专人送过来了,最迟五天可以让你们看到。” “至于工厂,目前已经有一家十人内的可以立刻签订合同。一家百人左右工厂的也可以在五天内送合同。” 司乡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苏家人拉上船,“那家百人工厂的老板已经在来纽约的路上了。” “你动作很快。”梅夸了一句,“你家里就是做生意的?” 司乡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底细全透出去,“也没有,我只有自己在这边。我是过来读书的。这些大多靠我在国内认识的关系来完成。” 这些听在梅耳朵里就是靠的家里,毕竟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不太可能有这些能力。 抬脚避开地上堆放的阳障碍物,她们上到二楼的走廊上,这里能听到风声。 “梅,场地的布置是你来吗?”司乡问道,“还是交由其他人?” 梅:“我来,晚宴的请帖由艾伦娜书写。” “后面有水池和花园,这时候花还没开,展示路线由室内室外两部分构成。” “她们从一楼的休息室里出去,绕着花园和喷泉过来,走进窗口装饰成的山洞,再从二楼的楼梯缓缓而下,最后坐到专门的展示位一直到宴会结束。” 梅安排得很妥善,“我们还请了钢琴手和小提琴手那些,音乐可以让大家更愉悦一些。” “配衣服的人你找到了多少?”梅又问,“都要带给我看一下。” 司乡:“没问题,也只有几个。”又说,“你们能找到合适的人吗?不行我加钱在报纸上投广告。” “不用,我有。”梅直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的衣服什么时候到?” 司乡算了下时间:“最快四天,我让做衣服的人带着衣服过来。” “那就四天,我们有些地方需要协调。” “没问题。”司乡答应下来,“还有什么要我配合的?” 梅指了指窗外,“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其实我只比你早来一个小时。” “那那些工人?” “我请了专门的人过来看的。”梅领着她往下走,“昨晚收到艾伦娜的电话,我连夜找的人。” 说话间又来到外面,司乡看着打理得挺不错的花园,“你对工作真有激情。” 格只笑笑,没说话。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多大了?我感觉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大一些。”司乡问她,“你给艾伦娜工作很久了吗?” 梅:“她结婚前我就跟着她工作了,今年是她结婚的第七年。” 那就是说一定比司乡年长了,毕竟一个能工作的年纪怎么也得十七八岁吧。 梅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工作上,“那些衣服送来这里后你得过来守着直到结束。” “没问题。” 这事儿就算她不提司乡也要提,“那关于整场宴会的布置和流程,我也要参与。” “当然,还有你当天不能穿成这样。”梅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你穿得太随意了。” 司乡轻咳了一声,“我接了你的电话立刻就出来了。下次注意。” “当天会有人拍照,第二天会上报纸,这个你提前知道一下。” 司乡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求之不得呀。 第734章 抵押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服装展示会走上正轨,司乡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兴奋过后,她又开始思考正事,那几套汉元素的衣服,她该怎么弄才能让衣服的魅力更大化的展示出来。 思索之际,谈夜声的电话来了。 “喂?” “小谈?”司乡一下听出他的声音,“你今天不忙啊?” 谈夜声:“不忙,你让我那几个同学去城外见你的合作对象了?” “对,是艾伦娜的助理。”司乡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你在做什么?” “刚做完几道题,是关于……”谈夜声想和小司分享一下。 “打住,别和我聊那些。”司乡可不想扫兴,“你那些留着和你同学聊吧。” 谈夜声在那头笑,“我其实只是想让你多学习一些。” “放过我吧,我不行。”司乡不打算硬学一个自己完全没有天赋的东西,“告诉你个好消息,如果不出意外,十天后我的衣服就能被别人看到了。” 谈夜声嗯了一声,“肯定能顺利,等你的事情忙完,我们见一面吧。” “啊,行。”司乡答应下来,“那就是十天过后了。” “好,不见不散。” 刚挂掉电话,司乡又接起来,“喂?小谈你有事忘了啊?” “我不是小谈,我是珍妮。”珍妮八卦的问,“小谈是谁?男人 ?” 司乡:“我朋友,你找我?” “有个人给你送信,不肯给我们。”珍妮说,“是个华人,说是专门给你送信来的。” 司乡啊了一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谁给她送信,她国内的信一般都是通过谈夜声那边的渠道送过来的,也有时候会有威利那边来。 “叫什么?”司乡还挺好奇,“多大年纪?” 珍妮:“二十几岁吧,不到三十,是个什么大学的学生,普鲁斯忘记他叫什么了,那人不肯把信留下,说去学校问了。” “哦,那等等吧。”司乡也实在想不出来会谁能给她送信,“还有什么事情没有?” “有,小曲叫我悄悄问她能不能过去?”珍妮声音都变小了。 司乡:“她在那边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很勤快,学东西上手也快。”珍妮夸了几句,“还有个事和你说,温妮的那批布袋子已经做了一些了。” 司乡哦了一声,“那是好事。” 听着那头挂了,司乡想说也不用这么急吧。 只是到底是谁给她送信?学生?难道是姓唐的那伙人? 压下心底的不适,司乡安慰自己,肯定不能是那伙人,学校也不会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去的。 只是心里到底没底,有些不安。 还没想出结果来,电话又响,司乡也没空去担惊受怕了,先接起来。 “小司姐姐,我是小曲。” 司乡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是生活遇到困难了吗?” 小曲的声音压得很小,“我是悄悄的在给你打电话,我怕珍妮她们听到了。”小曲的声音压得很小,“不是,是那个温妮,她有很大的可能付不起钱。” 司乡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珍妮去过她的工厂,我偷听到的,她的客户在压价。” 小曲的声音小小的,“小司姐姐,我先挂了啊,你当心一些哦。” “啊,好。”司乡答应一声,又叫住她,“你去打听一下温妮那边的事情,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在一个星期内给我回信。” “好的。” 小曲欢快的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玫瑰笑看着她,有些心虚。 “不要怕小姑娘,我不吃人。”玫瑰和蔼的笑笑,“和朋友打个电话也没什么,只要把工作都做好了就行。以后大大方方的打。哦,明天跟我们一起去纽约。” “我也能去?”小曲有些惊喜,“我真的能去?” 玫瑰笑眯眯的:“为什么不能去?呦呦不反对你去,好好表现,把我们公司的第一场服装展示会办好。” 那头司乡挂了电话,去把温妮先前寄来的产品清单翻出来,认真的看了一遍,给威利公司打了过去。 真是一顿好忙。 司乡提着一口气一直忙到两三天后见到梁平他们。 出乎意料的是苏家来的人不只是苏庆灵,还有已经去了中国的苏庆泽。 “我哥哥是前几天刚回来的。”苏庆灵解释。 苏庆泽说:“我去看货,遇到好几次暴动,被流弹打中,受了点伤, 只好先回来了。” 听起来怪吓人的。 “国内现在是乱。”司乡附和了一句,“我们谈正事吧,我这边是有人肯投资,如果这次的活动成功,我们的公司可以扩大很多。” 苏庆灵看她大哥,见他哥点头才说:“你这个实在是出乎我意料了,你别介意我问的直接,稳当吗?“ “稳当。”司乡把调整过的计划书拿出来,“两个可能,一个是现在帮忙办活动的人负责后续经营,她会拿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另一个可能是我另一个朋友只注入资金,经营由我来。” 司乡看着她说:“这笔投资是没有问题的,区别只在于投的多少,总之是有品牌的。” “工厂的经理可以由梁平哥或者你担任。” 司乡把话说在明处,“如果梁平哥家里愿意,可以用现在的机器和厂房入股。” “如果不愿意,那就是我另外再弄一个工厂。” “布料的合同这两天就会到。” “至于你们家。”司乡缓缓说道,“如果是现在办活动的人注资,那就代表我们会直接弄大一些,部分服装请你们代加工。” “如果她不注资,我就只考虑在纽约和芝加哥市区各开一个大些的服装店,那会以我们自己的工厂为主,剩下的就是批发市场了。” “当然了,这是建立在梁平哥家里肯同意的情况下。” 苏庆灵有些没底:“那你有担保吗?合同一旦签订,我们家就有风险。” “虽然你说只是先拿这份合同去让投资人对你多些信心,但是如果她拿着这份合同跟我们要货,到时候东西给出去了,风险是你来担的。” 苏家好好的生意做着,哪怕是赌,轻易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司乡想过苏家会不同意,“可以担保。你们先给我出合同,我拿着这份合同去说服我的投资人,我另外再给你们签署一份抵押合同。” “以我在芝加哥的房产做抵押。” “你们出的合同上,以我对那套房子的购买价作为上限就可以。” 司乡算过自己的钱,能拿出手的就是那套房子。 至于谈夜声那里剩下的现金,她还不能动,她得有些备用的应急资金。 第735章 利润分配 苏庆灵看着她哥哥,她不敢直接做决定。 “可以。”苏庆泽答应下来,“就这样定。” 司乡松了口气,总算是谈下来了,又去和担忧的梁平说,“不会真到那个程度的。” “赌一赌吧。”梁平也没法子,毕竟他们家现在只是交租金的,“反正我们家那点厂房也不值钱。” 司乡:“你放心,如果你们真的用工厂和机器入股,前期工人的薪水会有人负担,布料那边也是我直接联系。” 这就是只让梁家出厂房机器和组织和管理工人,不用直接负担金钱成本。 梁平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了,他家自己努力了这么久也没能脱贫,现在有这个机会不答应,下次还不知道得猴年马月才有机会呢。 “那我们能占多少股份?”梁平有些忐忑的问。 司乡拿出一张纸给他们,没避着苏家人。 梁家占百分之五,其中梁母以技术和人工入股占百分之二,梁家的工厂和机器百分之三。 珍妮母女以技术和人工入股占比百分之五,约翰逊和普鲁斯各占百分之二。其他的没写。 苏家兄妹对视一眼,有些太低了,但是他们没说话。 珍妮母女和约翰逊、普鲁斯也没说话,两个老头儿只是弄着玩玩儿,不靠这个生活,后续也不能干太多活儿,只是仍旧在那个服装店里打发时间。 至于珍妮母女,珍妮想弄钱,玫瑰是为了女儿和男友留在那边的,能多赚钱更好,不能也无所谓。 “比例不多,但是如果算下来不少。” “公司的价值会高很多。” 司乡把话说开:“投资人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开店、材料、工人薪水,各项都是她直接拿出来的。” “这些算下来,数万美金甚至十数万美金,这样的钱就算你们有,你们又能拿出来赌吗?” 当然是不行,别说梁家没钱,就是苏家比梁家有钱也不肯拿出来的。 司乡又说:“布料那边的担保也是以我个人来承担风险的,包括投资人要求的百多人工厂的意向合同也是我个人资产来担保的。” “这些都在一万美金左右了。” “还有所有的关系是我聚集起来的。” “包括你们现在所做的棉布订单,其实也是我找人要来的。” 司乡说得很直白:“如果你们认为你们自己也可以做到这些,那我没有资格来拿走百分之四十一。” “我没意见。”珍妮抢先说道,“你不管是做多大,我都没意见。” 司乡挺高兴她站自己的,但是立刻又严肃起来,“珍妮母女是因为技术和人工入股,她们和普鲁斯约翰逊都是最初出钱出力的人。” “而且为了保障大家的生活,梁平哥,你和珍妮是有不低的薪水的,你几乎是零几险。“ 司乡语气缓了缓,“这个还没有定死,可以协商的,如果你能加一些条件,我们可以让。” “呦呦你没把我们当外人,我就大胆的问一问,”苏庆泽突然插话,“那剩下的你会如何分配?“ 司乡也没打算隐瞒:“我拿走百分之四十一,投资人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 “剩下的作为公司储备资金和职员福利。” “是福利,不是薪水,比如保险、奖金这些。” 这下子所有的都透明了。 司乡也把话全说明了,“梁平哥,你可以和令尊商量一下,我给你一天时间。” 一天时间,足够他们讨论了,一天时间不够,那多出来的时间也只是拖时间而已。 “那如果我父亲那边不同意,我母亲可以单独和你们合作吗?” “当然。”司乡本来就是冲着梁母的手艺去的,“这是两码事,也不会影响你在这边拿薪水。” 梁平看了眼他母亲,点点头,示意第二天过来给回复。 看他没话说了,司乡又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要是有,我们现在聊,要是没有,明天就能安排投资人那边的助理一起商量场地布景的事,还有衣服尺寸大小可能需要调整。” 其他人没有,只有苏庆灵欲言又止。 “有话就直说。”司乡心里转了一转,“是不是想要我的布料供应商?” 苏庆灵怪不好意思的,“我知道这是机密。” “不要紧,因为你不可能在他们那里拿到那样的条件。”司乡挺有自信的,“就是威利,他们对外一直是统一的。” 苏庆灵不意外,只是羡慕。 “呦呦, 有人找你,说是从旧金山来的。” “失陪,”司乡往外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下子怔住了,然后欣喜若狂。 “哟,小司不认识我了。”丹尼尔看着小孩眼睛都红了,“你可别哭,我今天没带糖。” 司乡把眼泪一抹,连续叫了好几声丹尼尔。 “好了好了,别叫了,我给你带了合同来。”丹尼尔把合同拿出来给她,“看样子你挺忙,我先回去了,你记得给我寄请帖。” 司乡一急扯了下他袖子,“你别急着走啊,你跟谁一起来的?布里斯呢?” “他在旅馆,他有些不舒服,地址我给你写到里面了,等你的活动结束后我们再聊。” 丹尼尔也很开心见到这个小孩,“如果五千美金的额度不够你再和我说,我再给你加两千也行,如果缺钱我先借给你,上限是三千。” 司乡开心得话都不会说了,只是点头。 她那副见到亲人的样子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来人和她关系很好。 丹尼尔把合同塞进他手里,“兰特那边我会去拜访,艾伦娜那边我也随时可以见,够意思了吧。” 司乡一个劲儿的点头,太够意思了。 “回去吧回去吧。”丹尼尔转身走了,“记得给我寄请帖。” “呦呦,那是你朋友?”苏庆灵见人走了才问,“是威利公司的人?” 司乡点点头:“对,不过是负责上海那边公司的,等这边话动结束过后我介绍你们见面吧。” 都是生意人,万一就有合作的机会呢。 几件事已经部好,司乡把抵押的合同写给苏庆泽,拿到他们家的合同,连同威利的合同一起放好,她又走出一步了。 “我们看你也忙,我们就先走了。”苏庆灵和司乡说,“等明天我再过来给珍妮她们打杂。” 她们兄妹一走,司乡也跟着走,留其他人在古堡休息。 第736章 伤心的风(上) 事情说定,又是紧锣密鼓的忙,一直忙到宴会开始。 艾伦娜请的客人有男有女,考虑的是女的愿意买衣服,男的也愿意给女的买衣服。 布置的也不错,在定好的路线之外零零散散的有空位,那些模特儿只在固定的路线上走,有看上的可以直接找工作人员定下来,也有册子,在不经意处还有放大的照片,让人有意无意的就能看到。 “其实弄得不错。”兰特拿着香槟和艾伦娜在说话,“我就说你行。” 艾伦娜举起酒杯冲远处打招呼的朋友示意,“我的助理弄出来的,也是衣服好看,她还真拿来合同了。” “我说的她能行。”兰特知道她说的是司乡,“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你怎么说?” “可以投一下,公司让梅先管着吧,她能行。”艾伦娜两句话就把钱撒出去了,“她一直跟我处理生活上的事,可惜了。” 兰特点了点头,拿着香槟走人,“我去和朋友聊聊,要继续瞒着吗?” “继续。”艾伦娜也转身走开,去跟她那些亲戚朋友笑颜如花的聊起来。 音乐变幻,一些灯光熄灭掉。 众人的目光往光源处看过去。 披着白色轻纱的金发少女从深处走出,走过林间,经过小溪,穿过山洞,在高山上摘下花朵,她欢快的从楼上下来,踏入尘世的繁华。 灯光一直追随在少女的身上,她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从人类的宴席上经过,惊讶着好奇着把手上的花送给遇见的人,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隐入云雾茫茫处。 “好漂亮。” “确实漂亮,那衣服好像叫精灵。” “对,这条裙子还有个小翅膀,好像在身后,那个半透明的就是。” 已经有人在翻册子,当然也有早看过册子的能立刻记起来那件衣服。 那套是玫瑰早年的想法,以前想做给珍妮,只是那会儿玫瑰买不起漂亮的白纱,只把想法压在心底,到这次才做出来。 司乡都被美呆了,她有些激动的拉着珍妮的手,“你妈妈可真厉害,她能做这么漂亮的衣服。” “我妈妈当然厉害,不过你也厉害,能让我妈妈有机会把它做出来,那个图放在她箱子里好多年了。” 两个人小声互夸了两句。 “你们俩还在这儿?”梅找了过来,“珍妮去帮模特儿喂水,免得花了她们的妆,呦呦去换你的那套衣服,等下去你的位置吹笛子。” 司乡答应了一声,赶忙跑回去换衣服。 其中几套衣服是以传统汉服为灵感的,配的是马面裙和飞机袖那些,要配中式音乐,他们商量好让司乡吹着笛子从上面下来,模特是苏庆灵和另一个华人女学生。 古堡内的是一场美丽的集会。 古堡外,城里,谈夜声匆匆赶回住处,看见家里的人,大喜,叫了声伯父。 “伯父,哥哥,你们应该早给我打电话的,我去接你们。”谈夜声欣喜过望,“累了吧,我去做饭,我们就在家里吃。” 谈晓云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是我不让他说的,你学业已经够忙了,还要抽时间来处理些生意上的事,实在不必为这些事耽误时间。” “正是如此,再说有我同行,一切事情自有我安排。”谈夜霖跟着说道,“饭也不必做了,你应该已经在学校里吃过了吧,我和爹也吃过了。你陪我们喝点茶吧。” 谈夜声依言去取了套茶具出来。 茶香缭绕间,开始这一次的对话。 “伯父和哥哥此来,可是我父亲的意思吗?”谈夜声率先发问,“还是另有他事?” 谈夜霖道:“叔父确有信给你,也有几句话让带给你。我是为另一件事。” “先说我的事吧。”谈夜霖是为其他事而来,“国内现在乱得很,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要自己备一些火器,上次来约的柯尔特家族的人因为时间关系没碰上,这次我打算再争取一下。” 谈夜声对这个并不意外,他家虽然是商务局的人,但他伯父所在的位置很乱,走私严重,有些火器防身也是有必要的。 再说他自己家也藏了一些,虽然不为外人知道,也是他心中有数,也是为了真的大乱的时候能够保全自家。 “中间人牵线的,也就这三五日能够见面了。” 谈夜霖对这这个堂弟一点都没有瞒着,“国内暴动起义太多了,也就是你们家在上海,不然安全也没法子保障。” “嗯,那需要我做什么吗?”谈夜声问。 谈夜霖摇头:“你好好读书,这些还用不到你。” 这件事说完就该是下一件事了。 “这事我来办,如果有必要,我会让你见一见柯尔特家族的人。”谈夜霖直接就拍板了,“关于你的事,你的书信回家的时候,我正好也在那边。” 谈夜声一下子紧张起来,能让他堂哥专门提的事也只有那一件了。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谈夜霖先问堂弟,“夜声,司乡此人,你了解多少?” “她心善,对我不止一次相助,虽说有些时候是为了利益,但是关键时候她也是真舍得。”谈夜声认真的说。 “学识上虽然不如我,但也算辛勤。” “事业上,她自己的收入养活她自己完全没问题,目前也在做自己的公司。” “过后应该会想弄一个医疗相关的公司,帮助女子做放足手术。” “她人品心性都很好的。” 谈晓云:“你说的这些和你父亲所说没什么两样,但是……” 谈夜声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提了起来。 “你父亲在信中同我说。”谈晓云语重心长的说,“人品好、讲义气,若是做朋友,这些足够了。” “可若是做夫妻,这些就不够了。” 谈晓云看着侄子的脸色变化,叹了口气:“让你哥哥同你说吧。” “夜声,若说是做朋友,你这个朋友我是佩服的。”谈夜霖眼里有丝不忍心,“但是你对她了解还不够,你可知她是如何出的沈家?又是为何如此痛恨她的父母?” “甚至到了宁死不愿往来的地步?” 谈夜声知道一些,还是司乡当日让阿恒当着他父亲的面讲出来的那些。 只是如今听堂哥说起,好像另有隐情。 “她那父亲离家不过几年,孩子就有几年大,抛妻弃女,数年不归。“ “她那母亲先是同舅家欲将她卖入当地一大户为玩物,后又至上海指认,欲致其死。” “常言:父慈子孝,指的是父慈才子孝,父母欲致其死,她不认也就不认了。” 谈夜霖面上浮起一丝不忍,只是再不忍也要说。 “她在沈家得主家重视,被沈之寿视为弟子,因救沈家女眷身体受损严重。” “后因事触怒主家,濒死出的沈家。” “数次重伤之下,身体虚弱至极。” 谈夜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轻声问:“你还要听吗?” 第737章 伤心的风(中) 谈夜声只知道司乡在沈家吃过苦,却不知道苦成这样。 所以她是因为对生活看不到希望才肯把钱给自己的吗? 谈夜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司乡的场景,小姑娘是笑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心里有难过的事。 谈夜霖的声音继续说着:“她在沈家有两次机会逃走,因为两条人命没逃。她也可以在沈家活着,只要她肯做沈家女眷。” “沈之寿极喜欢这个小姑娘,给的是大儿子,去官府走纳妾文书。她得主人看顾,主母又与她交好,若是肯,后半生也是平安顺遂的。” “可是那姑娘宁死也不肯,她宁愿去死。” “沈之寿说她是个极骄傲的人。” “只可惜生错了时代,爱惜生命,偏偏生了一副傲骨,所以是她自己一心求死,死得决绝,连委婉几年都不肯。” 谈夜霖转述的是沈家听来的原话:“她这样的性格,刚烈有余,虽则受人敬重,但代价太重了。” “她的自由是拿命换来的。” 可是人能有几条命来这样用。 谈夜声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司乡见到沈家人就要躲,心里五味杂陈,她活得比自己要饭那几年还要难啊。 对于杀过她的人,她能不躲吗。 还能在逃出沈家后再遇到沈家人,她又该有多大的勇气才没有再次逃走。 她又得需要多大的心胸才没有对沈家人报杀身之仇。 “哥哥,这些事不能说小司有错。”谈夜声替她分辩,“她是没办法了。” 谈夜霖点头:“我没说她有错,但是她确实是一个刚烈的人。” 过刚易折。 谈晓云一声长叹:“夜声,且不说她在上海上过报纸,沈家愿意出面让亲族认她为义女,掩盖过往。” “可是,她在沈家几次险些身死,身体上的重创只怕穷尽天下名医也无力修复至正常。” “你可以因为感情想与她有婚姻之好,可她身体受损严重,如何诞育子嗣?” “她的身份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 “她又岂能接受你去找其他人生育子女?” 一席话让谈夜声哑在当场。 他当然是知道司乡接受不了婚姻里有其他人,这是早就说明的。 谈夜声艰难的说:“伯父,或许……或许……” “你父亲让我同你说几句话。” 谈晓云严肃的说:“司乡对你有恩,谈家可以养她一辈子,让她衣食无忧。” “但若是你执意结亲,他便只有担负这恩将仇报之实,哪怕他受人唾骂也在所不惜。” 谈夜声知道他父亲说了这话就一定能做得出来。 就像当初在上海,如果不是他抢先一步带走司乡,那司乡活不活得成还两说。 纵然他父亲愿意保她的命,但是在重重压力之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他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总还是要先保全自己家人的。 “你好好想想吧。”谈晓云没有立刻逼他做出放弃的承诺,“我去旅馆住,夜霖你陪着弟弟。” 谈夜声送走伯父,整个人变得颓然,他知道他家里会反对,可是没有想到一点机会也不给他留。 “夜声,放弃吧。”谈夜霖坐在他对面,“放弃了,对你、对那姑娘都好。” 谈夜声不想说话,他哪里是想放弃的。 “可你要是不放弃,她就要难过了。”谈夜霖直言,“来时,我问我叔父,要是你不肯,又或者你和她私奔了或者直接生出了孩子又该如何。” 谈夜声看向他哥,也想知道他爹会怎么说。 “叔父说,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孩子留下他养。”谈夜霖有些于心不忍。 “孩子留下,大人……就不必留了。” 谈夜声起身去柜子,手忙脚乱的翻出香烟来,擦了几次火柴都点不燃。 “夜声。”谈夜霖过去把人抱住,“别难过,别难过,只是一时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谈夜声哪里能不难过,他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 谈夜声眼睛有些湿润,第一次喜欢的姑娘啊……叫他如何能不难过…… “夜声……”谈夜霖也说不出来什么,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去拿了酒过来,“喝点儿吧,等酒醒了,去和人家姑娘说清楚,她活下来不容易,你……不要害了她一条性命。” 不要害了她一条性命…… 谈夜声被扶回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 谈夜霖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少年人失去喜欢的姑娘,总是要难过一阵的。 “哥哥,我要是真的带上她走了,或者直接结了婚,有没有可能?” 谈夜声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后问出来,“我爹有没有可能让步?” “不会。”谈夜霖回答得肯定,“他一定会杀人。” 谈夜霖看着弟弟,再次说道:“我爹和你爹都不是心软的人,不要去赌。” “可我……”谈夜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么多年,我只在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出现过她。” 谈夜霖还是只有叹气:“可是你护不住她。” “夜声啊,比起爱情,性命总还是要紧些的。” “你如果没有和她分手,那不必等到信再传回上海,我爹会出手的。” 谈夜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爹之所以过来,就是为了断绝你的念想。” “原来如此。”谈夜声只觉得嘴里的酒有些发若,“我早该想到的。” 谈夜霖又陪他喝了一杯,“若是我来,那你还有争取的机会,可我爹既然已经来了,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谈家人丁稀少,谈晓星两兄弟加起来也只生出两个孩子来,幼时也是常常见面的,两人感情极好。 所以谈夜霖也不愿让他真去赌。 “生育子嗣虽是最重要,但是家里不同意也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谈夜霖语重心长的说:“家世背景差太大了,你也要想一想,她没有宗族撑腰,她担不起主母之责。” “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不能只看人品性格,也不看重相貌才华。重要的是能持家,能守得住家中产业,能替你四方奔走,能让你再上一层楼。” “你为一时之快带她走,和她生了孩子,她一条性命毁于你手,她又何其无辜。” “又何罪之有,要因你受此过?” “夜声啊,人生除了爱情还有许多事能做,不要执着于此了。” 不要执着于此…… 谈夜声喃喃念着这句话。 第738章 伤心的风(下) 伤心的风暂时还没有吹到小司那里去。 她忙完活动的事,签订好几份合同,只等着后面梅把办公室敲定下来寄给她地址,然后她每周抽一天去公司开会就可以。 按艾伦娜的意思,梅还在纽约的公司里专门辟出一间最大的办公室给设计师来用,芝加哥的那几个人一个都没走,得先留下来把那活动上订的衣服全做了交货才行。 看起来好像司乡可以歇一歇,只是司乡哪里能歇。 只是她也松不下来,小曲打听的温妮的客户在压价的事情属实,而且压得挺狠的。 司乡担心到时候她付不出那三万个口袋的钱。 又觉得有也许能有些别的机会。 所以专门给温妮打了电话过去,确认了产品清单上的东西都还有之后,约了丹尼尔和布里斯见面。 还没到见面的时间,兰特的电话进来,约她忙完了去喝下午茶,听到司乡已经约了丹尼尔,兰特说她给丹尼尔两人打电话,让他们一起过去就是。 司乡只好答应过去,没想到刚挂了电话又有电话进来。 “小呦呦,这个月电话费得全部算你的。”玛丽老太太说,“几乎全是你打的。” 司乡冲她比了个oK,问那头是谁。 “小司。”谈夜声声音里透着疲倦,“我们见一面吧。” 司乡听他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可以,我现在就有时间,你在哪里?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我过来吧,你就在家里等我,我最晚半小时就到。”谈夜声说完就挂了。 司乡直觉不对,也不敢耽误时间,几下换了衣服化了妆去外面等。 说是半小时,其实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只是谈夜声这次跟往日不太一样,他今天不太高兴。 “你怎么了?”司乡认识他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他这样子,“是出什么事了?” 谈夜声张了张嘴,终于说出憋了好几天的话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已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唯一的一句。 这句话说出去,他如释重负。 司乡不是很笨的人,也不聋也不瞎,心念转动间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好。”司乡说,“是你家里来信了吧。” 谈夜声嗯了一声,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我早知道是这样的。”司乡抓了抓头发,把梳好的头发抓乱,又伸手去理了两下。 “那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吧,有事书信和电话联系。” 司乡很镇定:“我把你的信还给你吧。” “好。” 司乡就回去拿东西去了,没多久抱着一个漂亮的盒子下来,里面全是谈夜声这段时间给她的东西。 “都在这儿了。”司乡用轻松的语气说,“除了这段时间吃下去的饭,其他都在。” “对不起。” 司乡摆摆手:“不用对不起,本来就不相配的,丹尼尔和布里斯这几天也在,我本来还想约你们一起吃饭的,现在就不约了吧。” “你要出去,我送你吧。”谈夜声是打车来的,车还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他,“我往你银行账户里存了一笔钱,你别拒绝了。” 司乡现在不想跟他一起走,“我自己走就行,我的钱按银元和美金折后的比例给我就行,就不必另外再给了。” “那你最近非必要不要给我写信和打电话。”谈夜声不好说太多,“只能打学校的电话给我,不要打我住处的,也不要去我住处找我,我伯父和我哥哥最近在那里。” 司乡说了句好,走去前面打车。 “你坐我的车吧。”谈夜声追上去,“我另外再叫个车。” 司乡不想再听他说话,拉开车门坐上去。 “小司,我们不至于以后都不能来住了,等避开我伯父,我们仍旧跟以前一样相处。” 谈夜声叫住她,“只是在你没有结婚前,一定要避着些我家的人。” “好。”司乡看了他一眼,闭了闭眼,冲司机说了一句开车。 谈夜声看着车子呼啸而去,定了定心神,走到前面去另外叫车。 这下伤心的风遍了整个纽约了。 车子走出去司乡就开始哭,哭得天昏地暗的。 “姑娘,你别哭啊,有事好好说行不行。”那司机给吓得不轻,“你这样等会儿会有人报警的。” 司乡止不住,她带着哭腔说了地址,继续哭她的。 司机没法子,恨不得把车子开飞起来,总算是在被人报警之前把人送到了地方。 这次约的是兰特家,司乡顶着双哭红的眼睛进去的时候把兰特吓了一跳。 “我没事,丹尼尔呢,我有事和他说,”司乡还没忘了来这里的正事。 兰特不敢耽搁,把人带过去了,冲丹尼尔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你问问吧。” 丹尼尔也吓了一跳,“你不会是为了账期的事吧?要不然再往后延一延也行。” “不是,我是想和你说温妮的仓库里有粮食,你去给她打电话,看看能不能倒手。” 司乡抽抽噎噎的说,“要是赚钱了分我一点点。” “就为这个?”丹尼尔有些好笑,“行了行了我答应你好吧,别哭了,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司乡摇头:“我不去了,我知道我现在很丑。” 她才不去叫人家看她的笑话。 “那你想做什么?”丹尼尔还挺有耐心的,“你别哭了,我给你拿零花钱。” 司乡破涕为笑,“我不要,我有钱。”又问,“布里斯呢。” “他在烤点心,你知道他喜欢做这个。”丹尼尔指了厨房的方向,“他在那里,要不然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拿一些过来好不好?” 司乡点点头。 “你到底为什么哭?”兰特还没走,“谁欺负你了还是?” 司乡小声说:“我分手了。” “啊?”兰特有些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有男友了?不是,是哪个男的?” 司乡声音更小了点:“谈夜声,他刚刚把他写给我的信全拿回去了。” 呃,兰特只觉得天雷滚滚,不太愿意相信是真的。 司乡吸了吸鼻子,又说:“他说让我避开他家里人。” “所以是他家里人不同意。”兰特毫不意外,“也正常,你们差距太大了。” 司乡也知道啊,就是觉得委屈,她没纠缠不代表她不难过。 “那你俩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啊。”兰特一点也没发觉,“没看出来你还能有时间谈恋爱。” 司乡瘪瘪嘴,看她想笑,又哭出来了。 第739章 拒绝哭灵建议 兰特一边笑一边拉着她走,一边又劝,“其实分了也好,你们差距太大了。” 本就不相配的人,硬凑到一起未必有好结果。 司乡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我其实知道我跟他家世背景差距大,可是我就是觉得委屈。”司乡眼泪珠子往下掉,“说在一起的是他,说对不起的也是他。” 司乡委屈极了,“他说他能搞定他家里人的,结果一点都搞不定。” “那你不哭了好不好。”兰特是真怕她哭,“分手就分手,下一个更香,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美国帅小伙儿?” “失恋要走出来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再谈一个。” 司乡摇头:“算了,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好好好。”兰特把人领着走,冲拿了点心回来的丹尼尔说,“小姑娘谈恋爱又分手了,你们安慰她一下,我去招待一下我的客人,等下我叫凯过来送她回去。” “好。” 丹尼尔四下看了看,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带着人过去,看人一直哭,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在那里。 没一会儿布里斯过来了,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牛奶。 “来喝点儿再哭,补充一下水分。”布里斯把牛奶放下,和丹尼尔说,“她到底为什么哭?你也不劝一劝。” 丹尼尔小声说:“孩子长大了,因为爱情不完美哭的。” 布里斯就不吭声儿了,失恋没法儿劝。 两个大男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小姑娘哭完。 “我没事了,你们不用管我了。”司乡总算是哭够了,“你们不许说出去。” 丹尼尔忍着笑举了三根手指,“我发誓不说。” “我也发誓。”布里斯有样学样。 司乡被他们逗笑了,“发誓是两根手指,你们那是oK。” 两个大男人这才敢笑,布里斯说:“其实都差不多。” “行了,我没事了。”司乡看向丹尼尔,“温妮那里的粮食,你真得去看看有没有倒一手赚点的可能,不然我怕她没钱付我这边的口袋钱。” 丹尼尔对于她这么快就回到生意状态有一点点诧异,“我晚些就打电话好吧。你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读书啊。”司乡算了算自己的时间,“我这次歇了差三个月左右呢,哦,我的书出版了,过几天就能知道印多少册了。” 丹尼尔给了她一个大拇指,“厉害,本来还想叫你去旧金山公司里工作一段时间的,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对了,拉斐尔要去中国玩一段时间,估计得一年半载的才能回来,这边的事就是我来负责了。” 丹尼尔说了他回来的原因:“我是被拉斐尔骗回来的,他说他生了重病。” “结果我一到旧金山他就跑了。”丹尼尔言语中多少有点不满,“他怎么能骗我呢,亏我回来得这么急。” 司乡扑哧一声笑出来,拉斐尔一直想出去度假,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好了,反正你知道了就行,有事只管给我们打电话。”丹尼尔摊了摊手,“好歹你是跟我混过的,我也不至于让你过得太艰难。” 司乡狠狠点头:“丹尼尔你要是一直不结婚以后我给你养老,给你哭灵。” “后面那句就大可不必了。”丹尼尔拒绝道,“行了,我们也要出去走走了。” 司乡:“你去多结交点朋友,回头给我沾点光。” “知道了。”丹尼尔带上布里斯一起走了。 司乡只觉得手边的点心没有往日好吃,索性推到一边去,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呦呦?” “嗯?”司乡见是罗伯特,调整了下情绪,“你也在呀。” 罗伯特没去问她哭红的眼睛,只是说:“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现在?” “对,现在。”罗伯特说,“我想开车出去吹吹风。” 司乡点点头,“如果不会给你增加麻烦的话。” “当然不会,那我去和兰特说一声,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司乡看着他走,去厨房要了纸袋过来把点心都装好,又去拿了些水果和饮水,全部用篮子装好后重新回了原来的位置等。 果然没多久罗伯特重新回来,示意她跟自己走。 四月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春天的气息也吹进来。 “你的书,李雷说他说服了他的老板,第一次先印三千册。”罗伯特聊起她感兴趣的事来,“另外你那本《萤烛微光》有个拍电影的朋友想改了拍一下,你看下行吗?” 司乡听到改字就不太愿意,她怕改得不伦不类。 “那是以东方的神话背景和政治背景还有风俗习惯为原素的。”司乡有些舍不得让人豁豁她的书,“虽然我也喜欢钱,但是我也真舍不得。” 罗伯特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又问她另外两本。 “《野鸟计划》和《晓梦迷?》是可以的。”司乡这次就没有犹豫了,“一个本来就是西洋背景,另一个是有些科幻元素在里面。” 司乡知道只怕是他在暗中帮忙,由衷道谢,“别的我也不多说,以后你有事就说,只要不是叫我叛国或者叫我自杀怎么都好说。” 罗伯特嘴角勾了勾,我还不至于那么过分。 看她心情好了些,罗伯特又说:“接下来要认真学习了吧,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至少是下次考试前。”司乡不敢掉以轻心,“还要留一些时间去应对公司的事,短时间是抽不出时间来休假了。” 罗伯特:“也好,学习还是重要一些的。”又说,“想不想去船上玩儿?” “船上?” “对。”罗伯特一边开车一边说,“明晚上,码头那边,有个船出海,不远,大概来回三四个小时就能回来。” “我看你心情不是很好,出去散散心,调整好了才好上课,不然只怕学不进去。” 他也是一番好意。 司乡想想自己一直忙,停下来歇几天也好,只担心船票太贵。 “不要钱,是我亲戚家的船,本来我也是要去的。”罗伯特打消她的顾虑,“他们看到我肯带朋友去会很高兴的。” 第740章 意外的送信人 司乡就答应下来,她也是真的需要歇一歇了。 有了他的开导,司乡心情好蛮多的。 “今天想去哪里?”罗伯特发出邀请。 司乡点头:“有没有人少一些的地方?我想找个开阔些的地方,我想吹笛子。” “有,笛子你带了吗?” 司乡没带笛子,她得先回家。 “那我先送你回家。”罗伯特在前面换了方向。 车子在路上走的飞快,到时玛丽老太太正跟邻居要出门,看见她的小房客带了个比中国小伙还要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回来,笑得比之前见到谈夜声还要和蔼三分。 “小呦呦,你应该招呼你的朋友进去等你,不能让人在路边。” 玛丽老太太提醒着,“让人在外面等你可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我们马上就走。”司乡扯出一个笑来,“我要出去走走,我拿了些点心回来给你。” “那好吧。”玛丽老太太对罗伯特笑了笑,带上邻居走了。 司乡冲罗伯特笑笑:“我们进去吧。” “方便吗?”罗伯特听她房东的意思大概是她不太带人进屋,“不方便的话我就在外面等。” 司乡点点头,带人进去了。 司乡去换了套衣服,拿了笛子下楼,两个人复又出门去。 “晚上想吃点什么?”罗伯特一边开门一边问,“中餐还是西餐?还是法国菜又或者俄罗斯的菜?” 司乡今天想惯着自己,“中餐吧。” “行,那一起吃中餐。”罗伯特也能吃中餐,“咦,你是谁?你找哪位?” “请问司乡是不是住在这里?”外面有人问,“我这里有封信给她,信是从中国来的。” 司乡往外看去,脑子宕机,不是,哪个好人能叶寿香给她送信来? 只是人来都来了。 “请进来吧。”司乡让开位置,“罗伯特你得等我一下才行。” 三人落座,叶寿香拿出两封信来,“一封是你们学校开的介绍信,他们是查验过我的身份才给我你的地址的。” “另一封是我兄……是我一位亲戚寄给你的,他叫沈之寿。” 叶寿香为了送这封信很是跑了些路,“他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手上,我只得从密苏里跑到芝加哥大学去,又从那边绕道来了这里。” “中间因为你的学校要审查我的身份,又耽误了两天,希望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他说让你给他写封回信,确认你收到这信就可以。” 司乡听着他的话,心里疑窦丛生,好端端的沈之寿怎么会给她写信? “劳烦你稍等一下。”司乡拿着信到一边去看,“罗伯特麻烦你陪他坐会儿。” 罗伯特看着她上楼,陪着客人聊了起来,“你这次走了多久?” “好些天。”叶寿香说,“我其实今天就要毕业了,如果不是写信的人一定要求我亲自送,我是不能走这一趟的。” 能让叶寿香亲自跑这么远的能有什么事? 司乡吸了一口气,把信拆开。 “司乡,近日谈家上门打听你昔日旧事,似乎另有人通过文韬在打听你的来历。 对谈家一行人,除文谦相关事情,其余我已尽数告知。另一人我家并未承认你与我们相识,且温大人府上我也已托过,对方承诺不会泄露你半句。 敌友未明,你千万小心,亦不可过于信任谈家人。” 司乡心里明白,怕是谈家人收到谈夜声的信后就立刻去找了沈之寿问她的底细了。 那另一个查她的人又是谁? 后面还有。 “国内愈加混乱,各地隐隐有联合起义之势,只怕这天下真如你当日之所言要改换明主,我在家中亦收到不少书信……如今国内乱声四起,切勿草率回国。” 司乡叹了口气,这人吧,说他不好,他杀自己也是真杀;说他好,有时候又是真的对自己不错。 把信收起来,司乡写了张条子拿下去。 “这个是回信。”司乡把纸条交给叶寿香,“劳烦你带给他。” 叶寿香看着光秃秃的纸条子,“要不然你找个信封?” “用不上。”司乡懒得找,“你要看也可以看,记在心里就行。” 叶寿香当真就看了,“愿赌服输?” “对,就是这四个字。”司乡确认他没看错,“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吧。” 叶寿香把纸条收起来,“住处就不用了,我有几个朋友在这边,我去他们那里挤挤就是了。”又说,“我着急回学校去,你不必招待我了。” “你要去哪儿,我带你一程。”罗伯特说。 司乡也跟着点头:“我们正好也要出去的。” “那就有劳。”叶寿香跟着出去,报了地址,是一处民居,离华人区算不得太远。 一路无话, 司乡是对于叶寿香的来历已经知道,也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不想和他说话。 叶寿香则是对于没打过交道的女士也不想热络,上次司乡去保释他们的时候他没记住司乡长什么样。 到了地方,罗伯特等人下车后把车开走,问司乡,“关于他送来的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司乡其实有些疑惑,“没有,那是我以前的一个老师寄来和我说国内的情况的。”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一些信息。” 司乡并不排斥和他聊到这些,“他说国内乱,叫我不要回去。” “你们国家是乱。”罗伯特也看园际形势,“不过你离毕业还早,说不定等你毕业的时候就没那么乱了。” 司乡叹气:“且得乱一段时间呢,不过能短暂的安定几年。我们去哪里?” “去公园,其实也离这里不是特别远。”罗伯特没打算带她走太远,“也算不得人特别多。” 听起来还不错。 说去就去。 罗伯特开车挺快,路线也熟,带着她开车走了一圈后去买了点吃的,又走了一段路,果然见到一处湖泊公园。 “就是这里,旁边有个教堂,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不会唱赞歌。” 罗伯特心情不错,指着那片不算太大的湖泊介绍。 “这个本来没这么大,是有个牧师说这里太小不利于他们收养的小孩子们出来散心,一定要求政府挖的。” 司乡哦了一声,“那牧师还挺好的,为什么人不多?” “有些人嫌吵。”罗伯特笑,“不吵的时候大多数人要上班。” 懂了,他们来的时间巧,正好避开了教堂做仪式的时候,也是大部分人的工作时间。 第741章 自己哄自己 四月清风拂面来,谁家笛音临水绕。 笛声欢快,像是孩童嬉戏,又像雀鸟啼鸣,一派春日盛景。 然后笛音一转,渐渐高亢起来,像是秋日群鹤连成线往碧霄去。 然后鹤群飞走,晴空之上,蓝天白天,余音在风中慢慢散去。 几个华人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走到这里时已经空无一人。 “咦,怎么没有人。” 领路的华人青年四下张望也没见着什么痕迹,“可惜了,这吹笛的人让我们错过了。唉,怪我,要是刚刚走快些就能见到了。” “都是缘分。”叶寿香也觉得可惜,他也爱笛,“要是再遇上,我定要和一曲。” “唉,算了算了,走了就走了吧,我们去前面教堂,那位木小姐这时候肯定在里面照顾那些孩子,要是能说服她加入我们,我们就又多一个人了。” 那几人就不再多说什么,往旁边教堂去。 车上,罗伯特看着愉悦的小姑娘,说了句,“尽兴了。” “嗯。”司乡心情极好,“我把自己哄高兴了。” 罗伯特就笑:“这点好,再不高兴的事自己就能哄自己。” 这习惯确实挺好的,却也有几分无奈。 能自己哄自己的,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心理非常健康,不缺爱,情感非常充实。 另一种是没人哄她,她只能自己调结。 “罗伯特,我有个问题。”司乡咬了咬下唇,“你能不能别和别人说。” 罗伯特:“可以,谁问我都不说。” 问问题的小姑娘狠狠抓了几下头发,“男人谈恋爱是不是特别容易?” “啊?”罗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反应过来,“也不是,看人吧,有些人就不容易。” “那谈恋爱分手也特别容易走出来。” “也是分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罗伯特心里已经有数了,“也有可能是情绪内敛,没有表现在人前。” “哦,好吧。”司乡突然觉得有些没劲,“我现在已经把自己哄好了,明晚上我不想出门了。” “我想在家静静的待两天,哪儿也不去。” 罗伯特说了句好,换了其他事情来说,“兰特那边最近跟本争抢得有些明显。” “啊。”司乡有些意外,她没听到风声,又怕跟艾伦娜那边的事有变故,想问又不敢问。 “想问就说。”罗伯特说,“如果涉及我的工作,我不会说的。” “我的公司,是艾伦娜投资的。” 罗伯特一听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如果影响到你,我可以出手接下来,你把给她的部分给我就行。” 这也太好了吧。 “那如果真到了那步,再给你加百分之十。”司乡空头支票先许出去,“就是我觉得你来接手很不划算。” 罗伯特笑笑不说话,是挺不划算的。 “晚上想吃什么?中餐、西餐还是法国菜?还是俄罗斯菜?”罗伯特再换了个话题,“明天不出去,今天的饭还是要吃的。” 司乡选了中餐,她今天只想让自己高兴,而且她觉得罗伯特并不会因为她选了中餐就不高兴。 也许是白天就把问题解决了,晚上司乡睡得香,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拿着笛子在房子外面练习,不出意她再睡一天就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只是往往说不出意外的时候意外就要来。 她吹得正开心的时候A开车来了,接她去船上,说是罗伯特的意思。 司乡带着疑惑过去,见罗伯特果然在那里,没问什么。 “晚上你就知道了。”罗伯特只说了这一句,见她带着笛子,说道:“今晚不能吹。” “啊,我不吹。”司乡直觉有事,“我正吹得高兴的时候A来了,我就没放回去。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罗伯特面朝大海:“可以看看海景,晚点会开出去,天黑之后会开回去的,不过你只能待在指定地点。” “好。” “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怕我害你吗?”罗伯特看向她,“一点都不担心我害你?” 司乡两手一摊,“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又说:“我实在想不出来你能惦记我什么。” 要钱她没他钱多,要脸蛋子么,比她好看的大把,她还是光杆一个,也没有家族势力什么的能拿出来给别人用。 “罗伯特,其实我真觉得你跟我做朋友你亏得慌。”司乡有些自嘲,“一直都是你帮我。” “我们差距太大了,你图不着什么。” 罗伯特忍俊不禁,又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其实我所图甚大,不过我等过两年才找你要。” “那你得在我毕业之前找我,不然我可能就回国了。” 司乡只当大腿在开玩笑,“好像有人来了。” 罗伯特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又把目光收回来,“不要看,他们可能会注意到。” 司乡听劝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离得远,还是能看出来那几个人影是留长辫的华人。 “我们去上面一层。”罗伯特做了个请字的手势,“晚些再下来。” 两人上了三层,进了其中的一间。 “这里有钢琴。”司乡看着那台黑色的钢琴,“你们都是一边弹琴一边聚会。” “有时候会有人弹。”罗伯特过去坐下,“想听什么?” 司乡不懂钢琴,“只要不叫我写一篇听后感,我就都可以。” “好。” 欢快的钢琴声响起来,司乡坐在后面看着罗伯特背影,觉得这人是真厉害,又会弹琴又会赚钱,脾气也不错。 啧啧,这样的优质男人,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谁。 钢琴声多少传了一些出去,刚刚上船的人有听到的,往声音来源处找去。 “先生,这一层不能上来。” 大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一把精巧的手枪动了动,“再往前走,我会开枪,然后你就会被扔进海里去喂鱼,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我只是听到有人弹琴。”那人笑了笑,脚步往后退,“我现在就走。” 来人慢慢退了回去,大汉没追,继续站在第三层的入口。 第742章 对牛弹琴 司乡不知道外面的事,她就听罗伯特弹琴,琴声欢快,可惜她没学过钢琴,她听不懂。 一曲毕,罗伯特转过来看她,“还听吗?” “不听了吧,农场主先生。”司乡开起玩笑来,“我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罗伯特仍旧坐在钢琴前面,“暴殄天物我能懂,但是我不懂为什么是农场主。” 司乡抿着唇笑,然后解释:“我们有句话叫对牛弹琴。” “就是说我听不懂你弹的什么。” “所以我是牛,你是放牛的农场主。” 罗伯特也笑了,然后就说:“想不想去农场放牛?” “你有农场?”司乡不意外他有这个,“是有专人替你打量的吗。” 罗伯特摇头:“朋友的,不过可以随时过去玩儿。” “怕是没时间了, 我打算明天开始复习功课了。” “嗯,那想去的时候一起。”罗伯特没有多劝,只是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你来?” 司乡一脸老实:“你要说啲时候自然就说了,现在不说就是还没到时候吧。” “我这个人主打一个听劝。” “你既然叫我来那就是这里一定有事是和我有关的。” “是和你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罗伯特起身去开门,说了两句什么,没多久又回来,拉开窗帘,“船开了,可以看看外面。”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有些晚归的海鸟停在栏杆上。 奇怪的是甲板上没什么人。 司乡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突然生了一丝难过。 “罗伯特。”司乡望着慢慢黑下来的天空,“你那大粗腿能一直让我抱吗?” 罗伯特:“我考虑考虑。” 司乡一下子觉得没劲,扭头去看他,见他眼里带笑,知道他在逗自己,一下子又把脸扭回去,不说话了。 “哎呀,你不要生气嘛,开个玩笑。”罗伯特怕她真生气了,“其实我们是否来往取决于你。” 司乡:“不能骗人的,你要是骗我,我会去神明那里诅咒你。” “诅咒我什么?” “诅咒你娶一个凶巴巴的妻子,再生一个奇丑无比的孩子。” 司乡在脑子里想着英俊的罗伯特带着一个丑孩子出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那样太残忍了。”司乡决定换一个,“还是诅咒你食言胖到二百斤吧。” 食言而肥,不过分。 罗伯特也想了一下他抱着个丑孩子出门,有些不忍直视。 “呦呦。”罗伯特叫她,“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有正事和你谈。” 司乡:“行啊,不过得你买单了,我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我请也行,就是你不能吃太贵的。” “我请吧。”罗伯特眼睛里都是笑,“等你毕业了有稳定的收入了再请我吃。” 船离岸边越来越远。 有人在敲门,罗伯特过去开了门,给了来人一个拥抱。 “哥哥,你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让其他人来就行吗?”罗伯特没避着司乡,“我带我朋友来玩会儿。” 索恩看了眼屋子里那个华人女孩,“等下你们只能看看,不能说话,知道吗?” “好。”罗伯特侧身让人进来,“呦呦,这是我表哥索恩,哥哥,这是我朋友呦呦,也是我堂妹兰特的朋友。” 索恩冲司乡点点头,“谢谢你肯和罗伯特一起玩儿。” 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家长和孩子的朋友说来叔叔给你们糖吃一样。 “罗伯特先生帮我很多,还救我的命了。”司乡忙对人家家长表示谢意,“其实我应该备礼登门道谢才对。” 索恩笑笑:“形式不要紧,你记着就行。” “哥哥。”罗伯特出言阻拦,“不说这些。” “行,不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跟我过去吧。“ 三人一起往楼下去,走廊里每隔两三米就有大汉守着,沿途几间舱房门全是关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 司乡看着那些壮汉,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别怕,没事。”罗伯特让她走自己前面,“都是哥哥的人。” 司乡现在有点后悔来这里了,好好的在家待着不好吗? 跑过来找吓。 他们被引着到了最下面那层,进了一个小房间。 罗伯特伸手去墙上按了一下,司乡就听着轻微的响声,再看其中的一面墙好像在动。 “有机关啊。”司乡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她还是头回遇到这种的。 然后她就看到那面墙变透明了,隔壁是间会议室一样的房间,里面有七八个人了已经,全是华人。 只是那几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大脑门和眼睛。 看起来她上船时看到的那几个华人已经在这里了。 司乡恍然,这怕就是罗伯特叫她来的原因了。 “行了,你们就在这儿吧,不要出去被他们看到了。”索恩交代了一句,开门出去了。 罗伯特见司乡已经明白了,指给她看,“这里有你认识的人,我才带你来看看,也是让你更了解他们。” 认识? 司乡看过去,一个一个的细看,在一双熟悉的眼睛上停下,心里震动,又不太敢确认。 “这些人的信息,会被泄露出去吗?”司乡心里有些没底,“你说的是那个人?” 罗伯特点头,“对。” 看她想问又不敢问,罗伯特主动说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这下子司乡就能确定,那双眼睛确实是谈夜声了。 谈家原来暗地里一直做军火生意么? 这边屋子只能看到那边屋子的事,却不能听到那边屋子的动静。 司乡看着那几个人好像在吵些什么,有些担心谈夜声的安全。 “放心,不会有事的,这船上轻易不允许出人命。” 罗伯特怕她冲过去,“你不能自己出去,更不能过去,不然以后你一定会有麻烦。” 司乡没打算冲出去,“我不去。”又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想换个地方待了。” “好。” 罗伯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出去,没多久门被打开,冲他点头。 “可以走了,我们去楼上。”罗伯特带着人又往楼上去,这次没有进刚才的房间,直接去了外面吹风。 第743章 不了解谈家 “我朋友,他们是来买什么的?”司乡还是想确认一下,“你哥哥又是做什么的?” 罗伯特轻声说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了不是吗?” 是有,但是不是还是想确认一下么。 “其实你没猜错,就是军火生意。”罗伯特承认了,“上次在黑诊所想让你引荐的人也在那里面。” 司乡一惊,脱口而出:“我没收他们的钱。” “我知道,不然我哥哥不会对你这么和气的。”罗伯特示意她放松,“我叫你来,并没有别的事情。” “我只是偶然发现你的朋友在做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罗伯特看着她说:“做军火的人,有时候难免会有些非常手段,你知道了,以后跟他相处更要谨慎一些。” 原来如此。 司乡说了声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又隐隐想起谈夜声让她避着谈家人的话。 他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是谈家人对自己动了杀心吗? 司乡心里没底,又有些烦躁。 “你朋友要买的数量不算多,抓那个小姑娘的那批人比他们数量大,我哥哥应该会更愿意考虑那些人,需要帮你朋友说话吗?” 罗伯特看出她的慌乱来,“从他们要的量和型号来看,他们应该是自己用的。” “不像专门做火器生意。” “不用帮他们。”司乡下意识的说,“顺其自然吧。” 罗伯特点点头:“好。” 一下子安静下来,四周只有海的声音。 罗伯特起身去弄了杯水过来,轻轻放到她面前。 过了好一阵,外面有人过来说船靠了岸。 “我们走吧。”罗伯特站起来引路,“我带你再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你朋友。” 司乡疑惑不解,难道是要带她过去把人家脸上的黑布摘了吗? 罗伯特笑笑走在前面,没一会儿下了船,司乡看着他落后几步去跟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 “那辆车是他们的。”罗伯特指了一辆停在外面的出租车,“你先记着。” 司乡记住车牌,跟着他在车上又等一阵。 没多久有人从船上下来,其中疑似谈夜声的那人真上了那辆车。 罗伯特车技不错,一会儿靠前一会儿落后,追着那辆车许久,一直到了停下,果然看见谈夜声从那上面下来,另一个一起的是他堂兄。 这下子真确定了。 “要去见一见你朋友吗?”罗伯特把车子停在远些的地方。 司乡摇头,没必要,见不见的意义不大。 别说两个人已经说开分手了,就算没分,她也没有资格去参与或决定谈家人的生意重心。 “心里很乱?” “嗯。”司乡吸了口气,“我朋友,我知道他家生意做得大,但是我没想到会涉及枪械。” 罗伯特启动车子,“不要怕,其实枪械只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工具。” “嗯。”司乡说起了另一件事,“其实我更没有想到你也会涉及枪支。” “不是我。”罗伯特纠正她的说法,“是我表哥,他们家族做这个已经很多年了。” 司乡试探着问:“那你不做枪支?” “不做,我只做金融。”罗伯特把话说清楚,“我从小和他玩得比较多,我们关系一直就好,所以我才能这样自由出入他的地方。” “不过也都是悄悄的。” “能做军火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我们也怕被人看到了记住。” 罗伯特说:“不过我也确实因为他获得一些好处。” “嗯。”司乡为自己的误解道歉,“抱歉我误会了。” “不要紧。”罗伯特不在意的说,“不过不能外传知道吗,外传你一定会有危险,也不能和你的朋友说这些。” 司乡心里有数,她要是真露出去了,谈家只怕真的要灭口了。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罗伯特看了下时间,“现在是八点,你想回家还是想去哪儿?” 司乡没主意,心里也有些乱。 “那我请你喝一杯吧。”罗伯特提议,“放心,十点之前一定把你送回家。” 司乡听到酒突然来了兴致,“有没有那种能自己配酒的地方?” “你想自己配?”罗伯特想了一下,“有。” 司乡笑了一下,“我想试试。” 她的老本行啊,自从出来就再也没有配过酒了,也很少喝酒。 许久没有配过酒也没有认真喝过酒的司乡高估了她自己。 罗伯特打了个酒吧,塞给老板一张钞票后司乡被放进了吧台里。 然后罗伯特看着她弄出一排七八杯的漂亮液体。 又看着她每杯尝了一口,成功的把自己放倒了。 罗伯特眼疾手快的软倒下去的小姑娘扶住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你还好吧?”罗伯特有些担心,“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我没生病。”司乡感受着身体里熟悉的眩晕感,“这一点小意思啦,我没有喝醉的。” “好吧,其实我有一点醉,但是只有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至少我还认识你是罗伯特。” 罗伯特确认了,人还有意识,但不多。 人没大事就不用去诊所了。 罗伯特怕她万一发酒疯开车门,只好叫老板给他找个能开车子的人来送他们走。 他自己则是扶着喝醉的人坐到后面去。 “去哪里?”过来开车的小伙问,“去哪家酒店?” 罗伯特说了她自己的地址,“你开稳一些,我朋友喝醉了。” “我没喝醉,我都认识你是罗伯特。”司乡眼睛有些迷蒙,“你是可粗可粗的大腿。” 罗伯特的话被打断,见她巴巴的望着自己,只好去哄她,“好好好,你没有喝醉,你乖乖的,我送你回家去睡觉好不好?” “不好。”司乡就看着他,说话开始醉里醉气起来,“我要看美男。” “谈夜声那样儿的美男吗?”罗伯特开玩笑说,“那我送你去他楼下,把他叫下来让你看。” 喝醉的人脑子总是转得慢半拍的。 所以司乡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看,光光的大脑门儿也不好看。” “我们去找兰特吧,兰特说给我介绍俊俏的美国小伙儿看。” 司乡傻里傻气的说:“我相信兰特的眼光。” “行,你等着,我送你去见兰特。”罗伯特看见她开始说胡话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送回去,让司机改了地址,一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第744章 小孩醉酒 “哎呀,不好我要掉下去了。”司乡一把抓住眼前的手,“罗伯特先生,你好俊啊。” 罗伯特手一顿,把人往靠椅上按去,“我知道。” “罗伯特,你的名字听起来像在说萝卜。” 司乡微醉的状态有些像个话痨,“你戴眼镜好有气质。” “不过你怎么有时候戴有时候又不戴?” 司乡一句接一句的,“你的脑子怎么长的啊,怎么能挣那么多钱呢?” 唠叨了一路,罗伯特终于看到要到他公寓了,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先生,到了。”司机还比较热心,“需要帮忙吗?” 罗伯特付过钱,去和司乡说:“下车。” “不要,太高了,我怕摔。” 司乡感觉眼前的车门跟悬崖峭壁一样,瑟缩着不敢下去。 “真的太高了,会摔死我的。” 罗伯特好声好气的:“那我扶着你下去。” “好嘛。”司乡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抓着他手臂,试探着伸出脚,在踩到地面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好像真的跳下了很高的地方一样。 “我好厉害,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 司乡晃晃罗伯特的地手臂,“快夸我,呃,快夸我真棒。” “你真棒。”罗伯特无视司机看热闹的笑,拉着她往前走,一看人没动,又转头去问,“怎么了?” 司乡小声说:“我被成精的树藤精捆住脚了,我走不了了,你快来救我。” “那我要怎么救你。”罗伯特看着空空如也的地上,“你快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救你。” “我不知道。” 司乡抓着他手不肯松,“树藤精没说呀。” “好吧,我想想办法。”罗伯特把车钥匙装进口袋里,蹲了下来,“你上来,我背你。” 司乡身体比脑子快,乖乖上去了。 上去了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问:“你能背我吗?你心脏能行吗?” “没事,不舒服我会把你放下来的。”罗伯特背着人往里走,“你不能吐我身上,知道吗?” “知道。” 司乡乖乖的答应了,“那你得走快些,我感觉我的胃在进行发酵运动。” “你要是吐我身上,我就给你好看。”罗伯特威胁了一句,步子迈得比刚才大多了。 他的衬衫那么贵,真被吐上了就不想要了。 好在有惊无险。 背上的人最终把发酵运动控制在了胃里。 沙发上的小姑娘自然而然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支在靠枕上。 她是谁?她在哪儿? “呦呦?喝点热水。”罗伯特端着杯子蹲下去,“喝点热水能舒服一些。” 司乡被喂了两口水,口没那么干了,又开始说话。 “罗伯特,你真是世界上最粗的大腿。” 司乡张口就来,“你要是能一直罩着我就好了。” “你多说两句好听的,把我哄高兴了我就一直罩着你了。”罗伯特拿帕子给她把嘴角的水擦掉,“你把我哄高兴。” 司乡的脑瓜子慢速运行,“罗伯特你真俊。” “还有呢?” “你最聪明了。” “就这?” “你最厉害了。” 罗伯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儿。 喝醉的小姑娘比清醒的时候话更活泼更可爱更话多,挺好。 “我的农场主先生,你就罩着我嘛。” 小姑娘语气软软的,“你家只想抱你的大腿。” “那谈夜声呢?”罗伯特问道,“你们不在一起了吗?” 司乡想了一下他说的是谁,“不在一起啊,他把他写给我的信全拿回去了。” 她有些难过的说:“我知道我们不合适,可是他道歉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开心。” 又说:“我今天看到他们买枪,我就在想是不是不分手我就会死。” “我决定以后和他把距离保持得远一些,我怕他家里人看见真想杀我。” “那如果他家里人不杀你?”罗伯特问道,“你是不是还想跟他在一块儿?” 司乡说道:“不。” “为什么?” “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嘛。” 司乡傲娇的仰着脸说:“我是什么很差的人吗,我还得去贴他身上。” “呵呵。” 罗伯特轻笑起来,不吃回头草是个好习惯。 “罗伯特。”司乡伸手去抓着他的衣袖晃呀晃,“兰特说你的腿比她粗,让我好好抱稳呢。” 罗伯特哦了一声,问:“那我和她要是打起来了,你帮谁?” “我站在中间让你们打。”司乡有些委屈看着他,“我没本事劝架啊,让你们一人打我几下出出算了。” 罗伯特伸手摸摸她头发,“放心,不会打起来的。”又似自言自语,“真打起来你这小身板儿也不够挡着的。” “嗯。”司乡点点头,“我个头小,不够你们的打的。” “不打,你去睡觉好不好?”罗伯特跟哄小孩儿一样,“睡醒了我们说点事情。” “不要。” “为什么?” “睡觉要洗脸,我不敢去接水,我怕被水淹。” 司乡有些害怕的说:“我怕被水淹啦。” “那你乖乖的坐在这里。”罗伯特站起来自己去打水,“你乖乖的,我去打水来给你洗脸。” 司乡不肯松手,她还抓着罗伯特的袖子。 “呦呦,松手啊。” “不松。” “你不松我怎么给你拿水来洗脸。” “那你说呦呦乖。” 司乡抓着他的袖子,“你说呦呦乖我才松手。” “呦呦乖。” 手松开了,罗伯特打湿了帕子过去,想了一下把帕子放进她手上,让她自己洗。 司乡拿着帕子,好像拿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把里面的水拧出来玩儿。 “下雨了。” “唉,我会下雨了。” 罗伯特好气又好笑,把她手抓住,叹着气给哄:“呦呦,来把手打开,洗手。” 手打开了。 “呦呦,自己洗脸好不好?” “不好,我忘了脸要怎么洗了。” 司乡眨巴眨巴眼,像个小傻子一样,“我还没有学会。” 罗伯特认命的拿帕子给她擦脸。 “好了,你去房间里睡觉。”罗伯特把帕子先放下,“乖,你去房间去睡,我在沙发睡。” 司乡抱着靠枕一动不动,“我想睡沙发。” “沙发容易掉下去。” “可我没洗脚,没洗脚不能去床上睡。” 罗伯特在要不要帮她洗脚之间考虑了三秒,“那你睡海沙发,我去给你拿被子出来。” 第745章 教堂生乱(上) 罗伯特还未结婚就先体验了一把带孩子的人父感。 那个让他体验人父感的二百多个月的孩子一直睡到翌日日上三竿,还是被叫醒的。 司乡看着散落一地的沙发套,有些不敢直视。 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些会是罗伯特拆出来的,那就只能是她了。 “我好像干了点蠢事。”司乡厚着脸去和罗伯特商量,“这些我去送洗衣房洗吧,到时候你自己去拿。” 罗伯特不自觉的就把清醒的她和醉酒的她对比了一下。 “没事,我叫佣人来洗也行。”罗伯特实在是忍不住笑,“下次别和人喝酒了,你不擅长。” 司乡有些尴尬的咳了一下,“下次不喝了,我其实以前在国内没这么差劲的。” “哦?” 他明显不信的样子让司乡不知道怎么去辩驳,最后也只有承认自己是个菜鸡。 “那我除了拆沙发套以外我还干别的没有?” 司乡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我要是干了什么蠢事给你造成损失,你和我说啊。” “我赔。” “现在赔不起我过后也赔。” “没有。”罗伯特嘴角含笑,“真没有,你中午吃什么?” “我都行。”司乡一心记着她干的糗事,“我真没干什么?” “真没有。” 罗伯特听着电话响了过去接,司乡避到了厨房去。 没一会儿听着外面在叫她才出去,“怎么了?” “午饭不能在家吃了,我带你去个地方。”罗伯特去拿钥匙,“去完了再吃吧。” 司乡心一下又提起来,心想可千万别又把她带到谈夜声家里买枪械的交易现场去。 好在这次也真不是。 司乡被他带着驶入华人聚集地,穿过去,经过上次吹笛子的湖边上,又停到教堂不远处。 “我们去教堂?”司乡狐疑的问,“你信教?” “不信。”罗伯特说,“下车,A在等我们。” “哦。” 司乡心想难道A信教么?A请他们来参加活动? A信不信教她肯定不知道,不过叫他们来肯定不是做教堂活动。 “你们跟我来。”A把两个人带着往一栋楼上走去,爬到二楼,最后到了窗户前,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来,“你们看那间屋子。” “望远镜?”司乡问。 “对。”罗伯特拿过去冲A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玩味的说,“你的朋友看起来都是做大事的人啊。” 做大事? 司乡心里涌起一股不太美好的感觉。 旁边那栋楼的一层一个房间里,二三十来个华人打扮的男女青年。 有人在往墙上挂条幅,角度原因看不清上面的字。 像是在准备活动。 司乡在人群里看了一圈,给她送信的叶寿香赫然在其中,再看谈家两兄弟和一个中年人在说话。 难怪罗伯特调侃,原来是说这三个人。 “A你来了多久了?”司乡去问先来的人,“他们在干嘛?” A笑笑:“我想你应该看看其他地方。比如看门的那个老头今天变成了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小伙子。” 什么意思? 司乡又拿起望远镜看出去。 看门的小伙子确实俊,唔,如果没有A的提示,那她应该会认为这可能是原来的看门大爷的孙子临时来顶岗。 其他的地方么,有修女带着孩子在草地上玩儿。 几个男人在打理长出来的草坪。 等等,那点儿草用得着几个人弄吗?看起来也不像穿便服的牧师。 望远镜再换角度,司乡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 “罗伯特,你帮我看一下,那个人是不是迈克尔?”司乡有些拿不准。 罗伯特接过去,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是他,虽然比以前胖了一点点,但是确实是他。” 迈克尔是有级别的警察。 他在这里代表这里有事的可能非常大。 加上他之前找人盯过自己,司乡一下就觉得不好。 “要去提醒他们吗?”罗伯特放下望远镜,“让A去吧,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司乡犹豫了一下,“也不能给A找麻烦。” 她飞快的想了一下,勉强想出个不太高明的主意。 “A,你是怎么能进来这里的?”司乡先问明白。 A咧嘴一笑:“我每个月都来,这里人我基本上都认识。” 原来是熟人。 “那我要是去那边阳台吹个曲子会不会影响你的事。” “不会。” A很有把握,“不会,我还能去和神父拿钥匙。” “行。那拜托你了。”司乡冲他笑笑,“我请你们听曲子。” “好。” 罗伯特没看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一味的看热闹就行。 “要是想让A过去打乱他们的计划也可以。”罗伯特提醒道,“迈克尔是一个极尽责的警察,他要是抓到把柄一定会把人抓走的。” 司乡摇头:“正是因为迈克尔尽责才不能把A拉下水。” “我怕迈克尔会盯上他,甚至盯上你。” 还有三层原因司乡没说。 一是不想跟谈家人碰面,她可还记得谈夜声的提醒,在婚前避免跟他家人碰面。 如果在之前她还有那么点儿觉得是单纯的觉得为了避免尴尬,那见过谈家人买枪支以后她就不这么认为了。 她更愿意相信谈家人怕是拿命让谈夜声分手的。 二则是因为叶寿香,她不愿意跟这个人打交道,更怕接触多了让他们打探出自己的底细。 三是不敢给罗伯特惹麻烦,不说他自己家族,单他那个表哥就够吓人了。 “罗伯特,我有个问题。”司乡问了个跟这里完全无关的事,“你那个表哥手底下好像有很多体型强壮的人啊。” 罗伯特不明所以,“对。你是想雇人保护你的安全吗?” “不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平时吃些什么。”司乡比划了一下,“他们都好大的个头,我也想长大高个儿。” “钥匙拿到了,我和他们说我请了个东方来的音乐人士来让孩子们感受一下东方乐器。” A适时的进来,“不过他得在旁边听。” “oK啊。”司乡可没那么小气,“不过我得先说明,我今天准备的曲子会比较激烈。” 第746章 教堂生乱(中) 被他们关注的那间屋子还真是在准备参加活动的。 谈夜声是被他堂哥叫来的。 “等下你不要加入进去。”谈夜霖细细叮嘱,“我们家有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也是怕万一消息传回去叔父那边出事。” 谈夜声知道轻重,“我不会的,他们其实已经叫我好几次了。” 说话间叶寿香过来打招呼,他只认识谈夜声,自然先跟他说话,“小谈兄弟也来了,这两位是?” “是我伯父,这位是我堂兄。”谈夜声给两边互相做了个介绍,“伯父、哥哥,这是叶兄,衡阳人士,在这边读书的。” 几人互相见礼。 “叶兄今年要毕业了吧,怎么还有空来这边?”谈夜声不知道他是给司乡送信来的,“先前你们来时我诸多事情,也不及和你们详聊一二,今日遇到也是有缘,不如稍后去旁边茶楼细聊如何?” 叶寿香也不知道沈之寿信中内容,更不知司乡和他家的恩怨,但对谈家的实力也认同,本就有结交之意,眼下听他开口,求之不得,欣然应允。 “那就这样说定。”谈夜声答应下来,“稍后我们一起出去。” 说话间有其他人过来搭话,这两人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 谈夜霖好奇问道:“衡阳好像没有姓叶的大户人家吧。” “哥哥你不是找沈家打听过消息吗,他本应该是姓沈的。”谈夜声的消息是从司乡那里来的,“他应该和沈之寿是亲兄弟,不过不清楚为什么姓叶了。” “这你也能知道。”谈夜霖意外,“你这小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小司说的。他出国的费用也是沈家人出的。” 谈夜霖一听小司就住嘴了。 “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夜声,你好好的念书,不要做糊涂事。”谈晓云话里有话,“你爹只你一个孩子,不要让他失望。” 谈夜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说了声是。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走进来,和先到的人打着招呼。 “还差人不差?”后来的有人问,“我们一点开始吧。” 有先到的人答道:“差不多了,还多出来几个,那位叶兄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那两位谈兄也是临时来的。” “哪位谈兄?” “先前捐献义款的谈夜霖谈公子,不是这边人。” “甚好,那我过去结交一下。” 一群人聊些时事政事,整个房间闹哄哄的。 外面司乡也到了旁边屋子的阳台上。 两栋楼离得不算远,那边因为人多,窗户并未关紧,窗帘也没有拉上。 两边的距离,足够声音传过去了。 那头看着时间要到了,已经在做最后的检查,冷不丁有人叫起来。 “咦,那边有人吹笛子。” 一时间有人涌到窗口去看。 “是黑头发,看起来像是华人。” 离得过的人在说,“曲调好急切啊,像打仗一样。” “是像打仗,哎,寿香兄,你过来听一听这是吹的什么?” 人群中有人在叫,“来,我让你,你站我这儿来看。” 谈家三人没有过去凑热闹。 “只怕是有变故。”谈晓云认真听了一阵,“是十面埋伏。” 谈夜霖:“我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先走?” “先走。”谈晓云当机立断,“过后你书信致歉,再多捐一些钱款就是。” 三人不愿冒险,当下就寻了由头往外去,那组织的人也无可奈何。 “咦,换曲子了,十面埋伏换成了兰陵王入阵曲。” 人群中不乏有懂的人,“上一曲没结束就立刻换了别的,太仓促了。” 有先前认识叶寿香的人说道:“寿香兄,说不定这人就是那天错过之人,不如你过去问问姓名,若能以笛结友,也是一段佳话。” 叶寿香不语。 那人又把曲子换成了秦王破阵乐,然后是平沙落雁。 叶寿香自幼苦练,谱子不知道看过多少,自然知道这几首曲子的来历,也能听出来那人是苦练过这门技艺的。 对方好像并不是在炫技。 听着那边吹的平沙落雁,叶寿香心中急速猜测起这笛声中的意思。 那边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又为何吹的全是激烈打斗的曲子? “不对,她在示警。”叶寿香一下子说出来,“我们这里怕是被人盯上了,赶紧走。” 其他人哗然。 自有人来赞同:“不过是几首激烈些的曲子,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是啊,不过就是吹个笛子,有两首我也会吹。” “我等筹谋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怎么能被这点吓退。” “是啊是啊。” 这场活动的组织者姓黄,他径直看向叶寿香:“叶兄可有其他……?” “并无。”叶寿得打断他的话,“此是我个人看法,不过我还是建议诸位不要冒险,换个地方也是可以的。”他冲众人拱拱手,“我先走一步,大家有缘再会。” 说完竟然直接就走了。 他一走,黄正清拿不定主意,冲木美云问,“你常在这里,今天有什么异常没有?” 司乡吹完,收起笛子,也不管对面到底有没有人听懂。 “我们走吧,我们得去吃饭了。” 罗伯特点点头,“是该吃饭了,A一起吃点儿?” “我就不去了。”A没打算掺和他老板的私生活,“不过你也不能这么走吧。” 罗伯特看了看脸色不大好看的神父,掏出钱夹来,数了五百块给A,“给孩子们加餐。” “愿主保佑你。”神父脸色一下子好看了很多,“欢迎常来。” 这人脸色变得挺快的。 司乡没想到竟然又让罗伯特花了一笔钱,跟下楼的脚步都透着心虚。 “小心脚下。”罗伯特走在前面,“你朋友出去了,那个给你送信的人也出去了。” 司乡心里一松,出去了就好。 她虽然知道过后和谈家不太会有太多牵扯,到底也不希望人在这里出事。 至于叶寿香么,能出去也好。 “你们是约定了暗号吗?”罗伯特边走边问,“你刚吹了没多久你朋友三人就出来了。送信的那个人是你吹完的时候走的,其他人还在里面。” “没有暗号。” 司乡侧身让过上楼的修女,过了两三步才说,“送信那人精通笛艺,我想他应该能听出来里面的意思。”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就是如此。 华人的文化,并不是直来直去,更多的是不动声色就能表达出意思。 第747章 教堂生乱(下) 两人行至外而,正要上车,叶寿香不知从哪里走出,冲着司乡拱手作礼。 “司小姐精通笛艺。”叶寿香挑明问道,“刚刚多谢司小姐示警,想问一下司小姐如何得知这里有异。” 司乡不愿和他结交,便道:“胡乱吹的。”又说,“我是陪着朋友过来的,他时常过来帮助这里的孩子做些事情,今天也是凑巧。叶公子要搭便车吗?我们可以送你一段。” “不用不用。”叶寿香已经看到马路对面的谈家叔倒三人,“在下还约了人,先行告辞。”说罢拱拱手,往马路对面去了。 司乡顺着他背影看去,见谈家人在那里,也不过去打招呼,直接坐进车子里,冲罗伯特说,“我们走吧,久留怕生事端。” “哎,等等。” 一个女声叫道,司乡往车窗外看去,一个时髦的女郎抱着个包朝车子跑过来。 “有事?” “你们带我一程吧。”那女人不等他们同意就自己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快,快走。” 司乡乐了,冤家路窄啊,上次她拒绝自己当模特儿,这次居然上了她朋友的车。 “你们快走啊。”那女郎催促起来,“多少钱我都给。” 罗伯特纹丝不动,“呦呦?”他让她拿主意拉不拉。 “杰西卡小姐,我们不方便拉你,请你现在下去。”司乡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要是不下去我可就报警了。” 木美云听着有人叫她英文名才意识到车上有人认识她,想了一下想起来,“是你啊,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道歉好吗?你现在先让你的朋友开车行不行?” 说话间后面有人追上来,明显是冲着女人来的。 司乡脸色变了,厉声喝道:“出去。” “你。”木美云气急,“五十、一百块够不够。” 司乡心思转动间,再次喝道,“滚下去,你人再不下去,休怪我不客气。” 追的人已经到了近前。 木美云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的开了车门,手上抱着的东西还未放下。 “你人快些下去。”司乡又催促了一次,特地加重了‘人’这个字。 木美云心思一动,把手上抱着的包往座位下塞去,人出了车子。 “站住。” 追来的两个男人举着枪,“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你别下车,我去解释。”罗伯特拦住司乡,自己下去,冲追来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追出来的迈克尔有些意外在这里见到罗伯特,收起枪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被我同事叫过来的,他经常在休息的时候过来帮忙。”罗伯特解释道,“呦呦也在我车上,刚刚她还给孩子们吹了笛子。你有公务?” 迈克尔住车里打量一眼,角度问题没看到后排座位下的包,冲司乡点点头,又把罗伯特叫道远些的地方去说话,“你和那个华人女学生,她什么时候上的你的车?” “最近的车子是刚上的,不过从昨天下午我们就一直在一起。”罗伯特有意无意的说,“她和你的公务没有关系,你那里应该能查到她现在住的地方,可以过去问她的房东太太和邻居。” “为什么你们会有这么长的时间在一起。”迈克尔又问。 罗伯特笑道:“我在追求人家姑娘,我当然要多一些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迈克尔看着他,想从这句话里来判断出真假。 “好吧,那祝你好运。”迈克尔什么也没看出来,“不过美国人是不能和华人在这里合法结婚的,希望你记住这点。” 罗伯特不和他争辩,往车上去了。 “没事吧。”司乡很担心,“是不是又付钱了?” 罗伯特启动车子,开出去一段才说,“那个女的被带去调查了。你朋友他们没受到影响。没付钱出去。” “那就好。”司乡看了眼后座下面的包,有些头疼,“我得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要是不重要我就烧了。” 要是重要,怕是还得找法子还回去。 “你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罗伯特问起来,“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 司乡把在酒吧偶遇后想请她做模特被拒的事说了,又说了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罗伯特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很认真的提醒道:“千万不要参与到政治里去,政治这东西不适合你。” 抓人的这一幕落在对面那四人的眼里。 谈晓云问:“夜霖夜声你们认识那两个人吗?” “不识。”谈夜霖抢先说道。 谈夜声感激的看了眼堂哥,跟着说道:“我也不识。” “我也不识。”叶寿香跟着说,“不过我看她包里有笛子,想必刚才吹笛的人就是她了。” 谈晓云也不多问,只道:“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先回旅馆了。” 他一走,剩下三个年轻人。 “多谢叶兄。”谈夜声拱手道谢,谢他没有说出司乡的身份。 叶寿香也有自己的考量,也不受这个礼,“小事。” 三人也不去打听教堂里那些人如何了,就近找了地方聊去了。 再说车上的两人,司乡听了罗伯特的话,知道他是好意,只有答应的。 再说她也真没有想过要参与政治。 “我在前面停车,你去把后面的东西拿过来看看。”罗伯特没有忘记后面的东西,“走出这么远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追过来了。” 司乡去取了东西出来,看里面好几封信,还有份划过线的名单,其中叶寿香和谈夜霖的名字列在后面,看样子是最后加上去的。 信都是拆过的,内容已经被人看过了。 司乡抽出一封,越看越心惊。 “怎么了?” “没什么。”司乡压下心里的震动, 信里提到的名字是三民会的几个领头人,约的是这边的哪些人回去了该怎样支援各处。 这是……这是三民会要联合各地志士起义的联络信。 司乡再不想进入危险,对于这样的事也不敢袖手旁观。 虽然历史不能被改变,但若是因她袖手旁观出现了一点纰漏让大清多活几年,那她岂不是成了罪人。 司乡深吸一口气,请求道:“你送我去一趟给我送信那个人的住处,我必须把这东西交给他。” 罗伯特没有立刻答应,他手指不经意的敲了敲方向盘,过了一阵才说:“可以送你去,但是东西不能你亲自送,我找人去送。” “好。“司乡答应下来。 罗伯特又说:“明天约你要谈的事改到今天吧,等下吃完午饭去我家,我们谈点事。” “好。” 第748章 错过 叶寿香和谈家兄弟并没有谈多久、 也是他离开上海之时司乡还未出事,他和男装司乡也并不熟,不然他知道司乡和谈家缘分,他未必会觉得能和谈夜声结交。 不过他着急回去是因为他借住的那几个人都是三民会的成员,当时不肯跟着他一起出来,他得回去看看那几个人的情况。 要是被抓了,少不得要留意一些。 也是他离开上海之时司乡还未出事,他和男装司乡也并不熟,不然他知道司乡和谈家缘分,他未必会觉得能和谈夜声结交。 等他赶回去时,室内无人,他就知道是出大事了。 正斟酌着该如何处理,房东,那个华人大哥拿着个箱子过来。 “小叶啊,有人给你带的东西。” 叶寿香听得莫名其妙,“给我带的?” “对,给你带的。”华人大叔点头,“是个洋人送来的,特地交代要给衡阳来的叶寿香。” 这下叶寿香更不明白了。 房东可不管他明白不明白,把东西放下就行,临走时不忘提醒,“那人说让你一定要谨慎处理这里面的东西,要是用不上就烧了,免得徒行事端。” 房东说完就走,不在这里多待。 叶寿香把门关上,打开箱子,看到个包,再开,看到信,被吓了一跳。 他虽然是三民会成员,但因怕惹祸上身,并没有切实参与太多三民会的活动。 更没有参加过这种罪同谋反的起义联络。 正自斟酌着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外面有人说话,他也不敢让人发现,把东西仍旧用箱子装起来放到角落去。 “唉,你们说,我们今天要是早点走是不是就没有这场祸事了。” “对啊,谈家兄弟和寿香兄倒是走得快,他们应该是无事的。” 叶寿香听着动静就知道是借住的几个三民会的成员脱身了,忙打开门叫他们,“你们回来了?快进来和我说说什么情况。” “咦,你在家。”黄正清带着好几个人进去,“其他人都回去了,我们回来再商量商量。” 叶寿香看了眼回来的几个人,有那个在想搭车没成功的女人,心想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这么快就从警察手里脱身了。 “我看到你和那两兄弟说话了,你们应该是没事的。”木美云也认出叶来,“你判断的果然没错,那笛声是示警的。” 叶寿香不欲说太多,只含糊道:“我也是觉得有异,但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你们怎么脱身的?” 说来也是他们运气好。 黄正清说起来都心有余悸,“你走后我们察觉不对,让美云带着那些信抢先跳窗跑出去,信丢了,但是好在警察也没有抓到把柄,不然今天我们怕是在劫难逃了。” “不错,他们没有搜出来什么东西,不然我们只怕立刻要被遣返回大清。”木美云也是害怕,又说,“只是那些信丢了,怕是找不回来了。” 叶寿香故意问:“那些信你们看过没有?” “倒是已经看过,只是信是那几位德高望重之人所写,如今遗失,却是会影响大事进展。” 黄正清扼腕叹息:“那车子我们一时半会也打听不出来是谁的,就算找到,怕是东西也早已经损毁掉了。” “当时美云上车,那华人女孩态度极其不好。” “不过趋吉避凶是人之本能,倒也怪不得人家,至少她肯帮忙保全美云。”黄正清说起来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我只担心她回去查看过后把东西再拿去报警,又或者通晓国内。” 说到这里众人面上又都是忧色一片。 其中木美云忧色最重,“那东西是我留在车上的,真要是泄露出去,我首当其冲。” “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依你当时所说,那女子也是有心保你的。”其余人道,“若不然,当时你在车里被抓到,怕是连人带东西都跑不掉。” 木美云也只得这样想,毕竟她现在被放出来了,真要是东西被搜到,怕是谁来了也捞不出她来。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叶寿香适时问起,“我即将毕业,要忙赶回学校,不能再和你们一起筹谋了。” 黄正清一早便知道他处于毕业关键时期,闻言便道:“你且先回去吧,等毕业了再联系我们,到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国内了。” “我也不能留在这里了。”木美云也道,“万一东窗事发,会牵连家人。” 叶寿香心思转动再三,道:“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依你们所言,那女子当时做法其实没有什么错处,想必她也不会故意告发。” 不等他们回答,又道:“若是东西能找回来,你们是仍按原计划行事吗?” “此话怎讲,莫不是寿香兄认香那人?”黄正清听出些味道来,“若是相识,万望引见,若能平安取回那些书信,我感激不尽。” 叶寿香微笑:“东西自然可以取回,但黄兄可能约束其他人保密,无论大事成否,不要对外透出我和那女子的信息。” “当然。”黄正清应允下来,“我等还不是那些不讲道理的人,绝不会将寿香兄与那女子拉下险境。” 叶寿香冲那角落里的箱子扬了扬下巴。 “那是?” “打开看看便知了。” 黄正清半信半疑,拿过箱子来打开,见果真是遗失的书信。 “寿香兄好本事。”黄正清看过后发现一点不曾少,大喜,“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叶寿香只道:“不是我做到的,我一到家,东西便来了。房东转交的。” 这样一说,三民会诸人就能知道一定是那收东西的女子想法子送来的。 木美云面上涌起些懊恼,“她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并把东西送回来,怕是早知我们在做什么,否则就是本事大,不然怎么能这样快。” “早知先前遇到,我就该结交,错过了,真是错过了。” “有缘自然再会遇到。”黄正清劝了一句,又问叶寿香,“既然寿香兄识得那女子,能否……” 叶寿香摇头,不说话。 黄正清见她不肯,也不再多说,只道:“那就不必再开什么动员会了,我们直接行动吧,我……” “黄兄,你们谈正事,我这就去坐火车了。”叶寿得打断他的话,“此等大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749章 突如其来 黄正清其实有意让他听到,没想到他躲了,又一想他人不在此地,纵然那女子肯看他面相再帮些忙,但他人不在,只怕也不肯说出对方下落来,也只能作罢了。 “既然这样,那你路上小心。”黄正清拱手相送,“我们事情紧急,便不能送你了。” 叶寿香也拱了拱手,自行走了。 他一走,黄正清才问木美云,“你还能联系上那女子吗?” “不能,我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木美云倒是没说谎,“要是能找到我自然愿意跟她结交。” 唉,她真是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答应。 她在后悔,司乡可没后悔,她正看着罗伯特做饭。 她就觉得很神奇,罗伯特竟然会做饭。 闻着牛排香,感觉做得还挺像那样儿的。 “呦呦,牛排放点迷迭香怎么样?”罗伯特在问她,“黑胡椒酱要吗?” 司乡:“放点吧,我要熟一些的,最好十成熟。” “好。”罗伯特一口答应,把肉盛到盘子里去,又去煎芦笋。 没多久,两份洋人饭上了桌。 “我只会些简单的。”罗伯特有些歉意,“我知道比起西餐其实你更喜欢吃中餐。” 司乡也没否认,“是这样,但是西餐也能吃,入乡随俗嘛。” 味道还不错。 司乡慢慢悠悠的切肉,问他:“你到底找我谈什么事?我怎么感觉你很严肃。”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罗伯特认真的说,“不然我怕影响你胃口。” 咦,听起来不像好事呐。 司乡听劝,认真吃饭。 饭后司乡主动把碗洗掉,再出来时看见罗伯特拿着几张文件在看,也不出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没有?”罗伯特说,“要是有别的事,先做了来。” 司乡被他说得有些慌,“没有了。” “不要怕,我们聊聊。”罗伯特从文件里抽出来几张,“你看看这个。” 司乡接过来,一看到心里就是一惊,是关于兰特的。 “兰特最近跟本争得比较凶,如果不出意外,她能把本弄下来。” 罗伯特在旁边说,“但是后果就是本会转去支持大卫或者迪克。” “我调了兰特的资金进出。” “有家族以外的公司每年会往她户头里打款,钱还不少……” 司乡越看越心惊,这人把兰特查了个底掉啊。 “不要害怕,这其实算不得什么。” “我的底细她也清楚的。” 罗伯特察觉到她的情绪,“我想你多少有些好奇为什么兰特能让你找她对手的太太要投资。” 司乡确实挺好奇的,在看完资料过后就不奇怪了。 上面有兰特读书时候的信息,那会儿她和艾伦娜关系很好,更早前也早就因为两家大人同处金融行业就相识了。 司乡看完,把资料放下,“你专门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你先把这些也看完。”罗伯特把剩下的文件给她,“这是一份计划书,我觉得很适合你。” 司乡一页一页的看过去,越看越震惊,最后满脸复杂。 “你给太多了。”司乡把文件放下,“我还不起。” 罗伯特微笑:“你文学的课其实难度不大,你其实现在也学得差不多了。” “你可以申请提前参加考试,等到时间再去拿证书。” “那么空出来的时间你就可以用来做其他事。” 罗伯特是按照她的想法来做的:“你去修学一年的医学和法学,在爱德华手下做法律相关的实习,争取拿到美国的律师证书,每年打两次官司。 再开一家小型诊所,替那些女人解放双脚。” “你自己喜欢的写作也可以继续。” 司乡觉得这规划很好,但是,“我弄不出来,这里面任何一件事都需要耗费我所有的精力,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帮忙。”罗伯特看着她,“五万美金的预算,足够了。” 司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问出来:“要什么条件?” 这样多的钱,不是说说就给的。 司乡并不觉得自己有那样大的魅力能让人无条件的给这么多的钱。 五万美金,按她现在的能力得挣到死。 而且还有兰特的事情 ,难道他是要自己去说服兰特站在他这头吗? 可是按兰特的说法,他要是真想要,根本没其他人什么事啊。 司乡只觉得有些害怕,被一个比自己聪明厉害太多的人惦记本身就容易害怕。 “只要一个条件。”罗伯特终于说出了他的要求,“在你毕业之前,你不要交男友了。” “啊?” 司乡错愕,这算什么条件? 然后又想到些什么,脸一下红起来,“你你你……” 她想到些什么,又不敢说。 “你没听错。”罗伯特看着她脸红起来的,“只要你毕业前不交男友,这些立刻就可以实现。” “以你的基础,我可以找几个老师在三个月内替你补齐你目前大学的剩下课程。” “然后你申请这边法律和医学学科的课程,这是可以进行的。” “毕业后你可以同时去做法律工作,同时雇佣医生开一个诊所。” 罗伯特看着她说:“只要你答应毕业前不交男友,这些我立刻就帮你实现。” “当然,就算你不同意,你的书也仍旧按照原计划来印刷,我也绝不会做出有害于你的事。” “不过我想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毕竟,只是毕业前不交男友而已。” 罗伯特在诱惑她,“毕业过后,你要是想交男友,这些也仍然给你。” 小姑娘的脸上红晕越盛,像是梁上了云霞。 罗伯特接着说道:“其实不亏的,毕竟这些都是你想做的事。” 这些事情司乡是想做。 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做,有点太…… “兰特那边,我也可以站她这边。”罗伯特接着说道,“你中国的弟弟也可以接过来。” 司乡猛然想到沈之寿的信上说的关于另一个调查她的人,问:“你去中国查我的底细了。” “查过,毕竟我也胆子小。”罗伯特承认了,“我先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信息,后面查过之后才知道原来你比我认为的还要厉害。” 罗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一介女子能从大清的政治立场里活下来并且还能保持身份,你已经很厉害了。” 第750章 另类的约定(上) “我那是运气。”司乡想起当日在国内种种,也是后怕,怕完之后又说起眼前的事。 她看了看那些文件,还是说:“这些我不要。” “我也不给人做情妇的。” 她很坚定的说:“我在国内经历的危险你应该查不完全,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先前在那边差点死了,因为我做奴隶时拒绝了主人安排的跟着主人的孩子事情,我的意思是做他孩子的女人。” “这个我确实不知。”罗伯特有些意外,“但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司乡有些疑惑:“难道不是让我做你情妇?” “不是情妇。”罗伯特觉得她把问题想远了,“我要是想要女人,以我的收入多的是女人扑上来。” 这倒也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有足够多的钱,自然会有很多人扑上来的。 “我的意思只是让你毕业前不交男友。” 罗伯特再次重申这一点:“是不交男友,不是要和我睡觉,虽然这样说起来有些粗俗,但就是这个意思。” “毕业前不交男友就可以?不用……”不用陪他睡觉吗? 罗伯特点头:“对,毕业前不交男友就可以,我和你也只会谈计划书里说好的事,不会以这些来威胁你。” “那你图什么?”司乡想不明白,“我没有做生意赚大钱的潜质,你对我付出这么多,你没有什么可以收回的。” 罗伯特笑笑:“我当然有所图。” “我图你的人。” 司乡一愣,图人?突人又不睡觉,难道是要跟喂猪一样喂肥了杀了吃肉? “你现在还小,对很多事情还没有观念。”罗伯特直言道,“我并不是要找一个情妇,也不是为了猎奇。” “我是想正经谈恋爱结婚的。” 罗伯特看着司乡越来越震惊,又笑了:“对我来说,精神上的愉悦远比身体上的一时欢愉更难。” “所以我希望你在有足够的见识过后再处理感情问题。” “当然,等你毕业后我希望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司乡微微张着嘴,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她本来以为这人是要找个情妇,没想到人家找的是女友。 对于在国内进出过青楼的小司同志来说,男人那些想法她并不陌生。 但是这样直接拿条件来要求她毕业之前不谈恋爱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我觉得你没有理由不同意。” 罗伯特看着她,“你并没有损失,如果你毕业后想回国,或者你想在这边做其他的事,我也不会拦你。” “而且以你现在的想法,你到毕业前的这些时间本身也是不会有精力和心情去谈恋爱的。” 所以本来就不太可能发生的时间,用来换更实际的美金和事业上的帮助,为什么不选呢。 可是司乡想的不是这个。 “你既然提出来这些,说明你是有想法的。” 司乡斟酌着用词,“可是我不谈不以婚姻为前提的恋爱,不说美国不支持华人和美国人结婚,光是我们本人的差距就不会有好结果。” “我们那边有句话叫门当户对。” 司乡咬着牙说:“你的家族不会看得上我。” “这样的情况下,我和你交往最后也只是男友女友或者金主和情妇的关系。” 司乡不愿意有这样的关系:“我接受不了。” “所以我毕业后也是不会答应的。” “我也没有高尚到拿我自己的未来去换取条件帮助其他人。” 罗伯特摇头:“有一点我要说明,我快三十了,我做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说了不会是情妇,你就要信我。” “如果毕业后你觉得可以,那我们交往一段时间。过后有感情了,我来安排结婚的事。” 罗伯特熟悉法律:“如果结不了,我可以出文件给你,让你享有我的财产支配权。如果有孩子,我负责养育。” “你从中国来,你应该知道中国的婚姻状态不适合你。” “你接受不了你们国家的一夫一妻多妾。” 就事论事,司乡确实接受不了。 “可是、可是我从没有想过你……”司乡嚅嗫着说,“我没想过你会……” 罗伯特笑笑:“不要怕,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也就是你一心只读书,其他小姑娘早早的就有了那些经历了。” “你也有?” “我也有。” 罗伯特坦然承认,“所以我很清楚我要的什么。”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可以多考虑几天。” 司乡不想考虑,“还是算了吧。” “是因为还喜欢那个华人男孩子吗?”罗伯特问道,“恕我直言,他不适合你,这点你自己也知道的。” 这点司乡确实知道,但是她也不觉得罗伯特适合她。 “呦呦,你也许可以和兰特商量一下。”罗伯特提醒她,“旁观者清。” “我……”司乡很烦躁,“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儿了。” 好好的大腿说没就没了。 罗伯特笑:“你其实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想。” “你用本来就不会发生那些事情的时间来同意,不但可以拿到你本来就想要的东西,还能借机考察你的追求者。” 司乡:“还能这么想。” “当然,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罗伯特笑得像个拿糖哄小孩的叔叔,“我也答应你毕业后可以选择在这边或者不在这边,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人还不错,我们也是正经的以婚姻为前提的谈恋爱。” “至于你所说的排华法案,我们可以先移民去别的国家,等结婚了再移回来。” 司乡瞠目结舌,这人想得真远。 “呦呦,其实我比那个华人男孩更了解你。”罗伯特对上她的眼神,“我知道你其实没什么安全感,也不太相信人。” “从在兰特家见到你,你就在防备所有人,兰特和那个华人男孩是你防备得最少的。不过现在那个华人男孩你们也不会来往太多了,我说得对吗?” 司乡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留意的?” 如果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说明他对于生活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观察细致。 “我对身边出现的人和事情都会留意,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罗伯特解释起来:“但是你确实挺有趣的,毕竟在酒吧里喝白开水的人还是挺少的。” “不过真正有这个想法是在芝加哥救你之后。” 第751章 另类的约定(中) 罗伯特把事情说开来,“不过你后面没有再联系我,我就以为你不想跟我来往,我也不好来打扰你。” “再到重新在纽约见面,我才知道你只是把一年的时间当成一天一样来过了,就没那么生气了。” 罗伯特是个骄傲的人,他绝不会一再的去跟一个不愿意联系他的人持续联系。 所以后来刚见到司乡的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占女人便宜,才会让兰特拿钱给她。 司乡把头发抓乱,顶着个跟鸟窝一样乱的头发问他,“我是没有明白你看上我哪点儿了。你见过的漂亮姑娘肯定不少的。” “是不少,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能干的都有。” 司乡听着一堆比她强的,有点扎心。 “但是那又怎么样,你比他们有趣。”罗伯特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放松。” “就这?” “就这。”罗伯特认真的说,“你可能觉得这不值一提,但是呦呦,我觉得这很重要。” “我对其他人都要提高警惕,我不想回家了还要随时警惕身边人针对我做些什么。” 司乡听了他的话只觉得他也有难处,小声说:“其实我也有目的的,我也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罗伯特早看出来了,“你想让我罩着你嘛。” 司乡不敢看他的眼神:“可是罩着我也是占你便宜啊,你给我花钱了,还搭了好多人情进去。” “你也不让我给,还帮我找了李雷。” 一桩桩一件件的算下来,其实司乡从他这里得了不少好处。 罗伯特笑容不减,“那些是人自愿的。”又说,“我是个成年人,我又是个做金融的,我见惯了利益交换,我也从小就知道没有好处光凭三言两语就想让姑娘跟着一个男人是在耍流氓。” “对我来说,我得先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才有资格请你和我来住。” “至于我送出来的诚意,你收或者不收都是可以拒绝和同意下一段关系的开展或者不开展。” 罗伯特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起鲜花美酒电影票,我想你更希望有独立的事业。” “嗯。”司乡承认这点,“可是我没想过要和你发生男女之间的感情。还有我要说明我不是兰特安排来给你的礼物。” 罗伯特点头:“我知道,也没有谁送女人会像这样送的。兰特也不是个会用女人来达成目的的人。” “那……”司乡有些乱,“我要是不同意,我们还是朋友吗?” 罗伯特想了一下,说:“不一定。” “人的审美是不会轻易变化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继续来往,那我这个想法不会轻易变化,所以我下意识的会有些追求你的行为。” 罗伯特坦言自己会做些什么:“如果你躲开,我找不到你也就算了。” 那就是没得选了。 司乡心里烦极了,她舍不得大腿啊。 有了前车之鉴,她不觉得拒绝了这件事她真的还能跟大腿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不急啊,你想一想。”罗伯特听到电话响了去接,叫住要回避的女孩子,“不用躲,我愿意让你听。” 司乡就没走,听他说了几句话过后又挂了。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条件其实不算差,我给出的也都是实际的,我也可以保证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再跟别的女人有男女关系,钱也可以先给到你,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罗伯特把话说完了。 “我……” 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姑娘,罗伯特去给她倒了水,“有什么担心的再和我说,其实抛开我追求你这个实际情况,我也真不建议你回国去结婚,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 司乡:“你让我想一想好不好,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罗伯特答应下来,“那我这几天不见你,过一个星期后我给你打电话问问你的意思。” 司乡嗯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一起出去吧,我送你。”罗伯特去取钥匙,又说,“我最近不住这边,你有事打公司的电话找A。” 司乡不免又胡思乱想起来,这是说她不答应就不要再找他的意思吗? “呦呦。” “嗯?” “不要太紧张,我虽然提的是男女之间的事情,但我并不是个小人,我不会欺负你的。” 罗伯特看着迷茫的小姑娘说:“我之所以让你答应毕业后再谈恋爱,为的也就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已经思想成熟,而不是一时的冲动或者害怕。” “知道了。”司乡小声说,“其实你是个好人。” 罗伯特收到好人卡 “嗯,谈恋爱也好,结婚也好,交朋友也好,做生意也好,首要的是选的人人品要好。这点你一定要记住。” “嗯。” 两个人很快走到楼下,上了车。 罗伯特看着明显魂不守舍的姑娘又说:“其实按你们国家的习惯,我现在应该直接跟你要个名分,而不是这样委婉的和你慢慢说。” 什么意思? 司乡大惊失色,难道是她那天喝醉了干了什么蠢事? 可是那天她醒来的时候睡的是沙发,身上全是酒味,衣服也没动过啊。 罗伯特故意说道:“你是没脱我衣服,可是你跟我表白了,你说我英俊、有钱、脾气好,是符合你审美的男人,你想一直和我一起。” 天雷滚滚而过。 司乡不可置信。 他在说什么? 罗伯特又说:“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公寓的电梯员,他应该听到你和我说这些了。” 无地自容啊无地自容。 司乡只想借个耗子洞藏起来,哪里还能折回去问他公寓的电梯员。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离谱到没到家不知道,司乡晕晕乎乎的到家了,罗伯特把在路上特意买的点心和水果交给玛丽老太太,让她看着司乡不要撞墙然后就走了。 司乡对上玛丽老太太的眼神,下意识的躲开去。 “小呦呦,什么情况,你魂呢?”玛丽老太太还奇怪呢,“晚上没回来,干什么去了。” 司乡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去船上看海去了,太远,就没来得及回来,我先回房间了。” 说罢落荒而逃。 第752章 另类的约定(下) 比起她的狼狈,罗伯特可就开心多了,开心的到了他家。 “罗伯特,你很高兴。”奥利弗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是你的客户增加了资金让你运作吗?” 罗伯特坐在躺椅上,“没有,还是那些,爸爸,我妈妈呢?” “和邻居太太一起出去了,她们说要去看看珠宝,我实在是不知道她买来能放在哪里。”奥利弗吐槽了一句,“亚力那边找我了,在问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罗伯特摸了摸心脏,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他其实更想让你去接手。”奥利弗说。 罗伯特:“我知道,爸爸你怎么看。” “虽然你心脏已经很久没疼过了,每月一次的检查也没有问题,但是我还是担心 。” 奥利弗对于唯一的孩子很是担心:“比起钱,我更希望你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爸爸,我不会去要那个位置的,我现在的收入已经足够了。”罗伯特说,“我有分寸的,我不会乱来。” 奥利弗有些愧疚:“我很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爸爸,这是天意。”罗伯特换了个话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 罗伯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我在追求一个小姑娘,是个华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孤独终老了。” “啊?” 奥利弗意外得不能再意外。 一是意外他儿子会去追求一个姑娘,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儿子哪里差,是他儿子一向眼光挺高的,等闲女孩子入不得他的眼。 二是意外竟然是个华人女孩子,作为高收入群体的罗伯特能接触到不少优秀的女人,而在那个圈子里很少会有华人。 罗伯特看着吃惊的父亲说:“我希望您能同意。” “孩子,有没有可能把华人女孩换成美国女孩?”奥利弗试探着说:“我不是说华人女孩不好,是美国的法律不会允许的。” 罗伯特:“当然不可能,美国的法律如果不允许,那就想办法达成条件。” 看出他主意已定,奥利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如果那个女孩能对你好,我就不反对了。”奥利弗答应得很快,“不过你妈妈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女孩?” 罗伯特答道:“她很有趣。” “哦?” “她喝醉了酒会夸我英俊。” “呃。”奥利弗看着本就英俊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事实吗? 罗伯特又说:“她很努力,性格很好。” “品行也很好。” 奥利弗听着这些夸奖,想挠头,他儿子这样不值钱的样子有些刺眼。 “我们说好不聊我的工作,她就从来没有聊过这个。” “我给她花钱她会愧疚。” “她喝醉了,我背她,她会担心我心脏能不能受得了。” “爸爸,我和她在一起很放松。” 罗伯特今天第二次说到放松两个字。 “我和她一起的时候,我不用担心她会趁我半夜睡着了弄死我图谋我的财产。” “我也不用担心她会因为我身体不好给我戴绿帽子。” “爸爸你知道的,别人介绍给我的那些女人都是冲着我不低的收入来的,还有冲着你和我妈妈的遗产来的。” “真的和那些女人结婚,她们怕不是恨不得我结婚第二天就死于心脏病,然后她们就可以成为一个有钱的寡妇。” 作为高收入的人,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女人,好的有,坏的也有,他也相过亲,也谈过恋爱,也跟女人上过床。 他不是毛头小子,也不需要通过婚姻来达到生活的经济条件。 所以他才做了这个决定。 奥利弗听着儿子的话,心疼得不得了。 “爸爸,我没事,我是真觉得那个女孩子好。”罗伯特安慰父亲,“等她大学毕业,我带她来见你。” “还在读书啊?”奥利弗想到一个问题,“那不是和你年龄差很多?” “比我小七岁。” “哦,那也不是很大。”奥利弗没有反对儿子的意思了,“那你把人哄好吧,虽然有一个华人女友对你的事业不是好事,但是如果生活上能过得开心一些,我也就不反对你了。” 罗伯特笑得挺高兴的,“谢谢爸爸。” “我走了,我得回去消化消化这个消息。这对我来说真不算是个好消息。”奥利弗起身走开,他需要安静一下,“先不要告诉你妈妈和你爷爷,你外婆那边也不要说。” “oK。”罗伯特答应下来,又冲着他父亲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不要去调查她,事实上她还没有同意做我女友。” 奥利弗险些摔了个趔趄。 说了半天人还没到手,那他还说得这么有劲? 罗伯特家的情况司乡不知道,她强行稳定情绪过后给兰特打电话,问她最近的情况。 “其实算不得很好。”兰特声音有些疲倦,“我有把握现在让本出局,但是我一旦那样做我也会立刻出局。” “大卫和迪克会联合那些长辈一起出手。” 司乡也是因为罗伯特给的资料上这样写才专门打电话问的,现在也是再次确定一下。 “你还好吧?”兰特问起她来,“还有钱吗?没有我再给你一些。” “还有。”司乡说,“买小曲香料的钱被小谈退回来了,他还多给了很多,我看了一下,有两万美金。” 兰特哦了一声,“那他估计是怕你不好再找他要钱。” “平心而论,谈夜声是个好人。” 司乡认同这点,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兰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兰特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只要你不是想和前男友死灰复燃,别的都好说。” 司乡犹犹豫豫的,好半天才吭声儿:“就是有个男人,他给我一大笔钱,让我毕业前不要交男友。” “啊?” 兰特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这……” “你不能笑。”司乡警告她,“你要是敢笑我就跟你绝交。” “我不笑。”兰特真没笑,她更多的是担心 ,“到底是多少钱能让你把持不住?” “五万美金。” “好家伙。”兰特惊呼出声。 “你确定不是做梦的时候遇到的这个男人?” 司乡叹气:“我倒巴不得是做梦。” 做梦的话好歹大腿还在。 第753章 酒壮怂人胆 “呦呦,虽然这笔钱不少,但是这明显不对。”兰特冷静下来,“更像是骗局。” 司乡没吭声儿,她也希望是个骗局。 “竟然是真的?” “是真的。”司乡揉着太阳穴,“我确定他有这些钱,而钱他也真能给这些钱。” 兰特半信半疑:“只是毕业前不交男友?还有别的条件没有?” “有,毕业后交男友优先考虑他。”司乡没有提及那些关于兰特的条件,“他说希望我做出接受或者拒绝他的决定的时候是思想已经足够成熟的时候。” “那笔钱是他的诚意,他说光靠嘴去追求女孩子是耍流氓。” 兰特想了一下:“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你告诉我他的信息,我去打听一下他的底细。” “不行。”司乡下意识的拒绝,“现在还不能说,而且我还没有同意这件事。” 兰特就不再问:“如果你同意了,你记得和我说一声。” “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为了这五万去和人睡觉。” “对于有能力拿出这五万的人来说,他也是有能力收回这五万的。” “但是对于女人,睡过的觉会有代价,而代价最大的是孩子。” 司乡听着提醒,答应了。 “还有件事,我和凯,要结婚了,到时候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下轮到司乡吃惊了,“你要结婚?你想好了?” “想好了,凯等我很多年了。”兰特声音很平静,“结婚过后我的生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司乡只有听着,最后说:“可你好像跟他没有那么……” “那不重要。”兰特说,“我们很了解彼此了,结婚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哦,对了,我结婚的衣服会让你们公司来做,你给我打个招呼,让她们做好一些。” “好。” 罗伯特是个守约的人,他果然没有在一个星期内过来干扰。 只是一个星期到的时候,她就避无可避了。 司乡接到约她见面的电话,也知道缩头乌龟当不了了,干脆出了家门去赴约。 “这几天还好吗?”罗伯特仍旧是负责开车的,他拿给司乡一杯热牛奶,“放轻松,我不吃人的。” 司乡知道他不吃人,但是也放不松。 这是生存法则的问题,谁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人都不能很放松,这种紧张的感觉就跟她担心谈家人会弄死她是一样的。 重点不在于到底会不会弄死她,而是有轻易弄死她的能力。 司乡担心的也是她万一毕业后不跟他在一块儿他会不会弄死自己。 “想不想吃点什么?”罗伯特问她,“我们去吃中餐好不好?” 司乡吃不下,不过还是同意去吃饭,“去之前那家吧,就是园子里种树的那家。” “好。” 罗伯特记得那个地方,直接开车过去,到了地方,先进去跟里面问了有没有位置,然后才出来带司乡进去。 “这里不需要预订吗?”司乡后知后觉的说,“我记得上次来是要订的。” 罗伯特:“有位置就不用,上次不也有几个人临时去还只点了一壶茶吗?” “哦哦。”司乡跟着他进去,还是上次吃饭的地方。 随意点了些菜,两人坐着等。 “喝点热水吧。” 罗伯特帮她倒水,“不要怕,我真不吃人。”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这样说了。 司乡拿着水杯喝了两口,“你今天是专门把时间空出来的吧。” “对。”罗伯特没找借口说什么不帮的话,“我想着时间到了,我得表态,不然你万一认为我是开玩笑的就糟糕了。” 司乡小声说:“我其实挺希望你是开玩笑的。” “呵呵,那还真不是。”罗伯特笑得像个狐狸,“这样的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 又说:“要是还有什么条件你也可以说,钱如果少了我能加,事业方面的计划我也可以另外做。” 司乡:“你别拿钱砸我啊。” “你不吃这套啊?那我天天给你送花吧。”罗伯特眼睛里都是笑,“我也可以天天去你家门口大喊着跟你表白。” 司乡连忙摆手:“可别,我害怕。” 到时候不得社死。 “我能不能再想一想?”司乡看出来他不会轻易罢休了,“吃完饭再说好不好?” “当然。” 罗伯特看着菜送上来,只觉得今天的厨子动作有些太快了。 话都还没说两句呢。 如果厨子能听到,肯定要大喊冤枉。 他们做厨子的,不就是要尽快让客人吃上饭吗。 罗伯特看着司乡小口小口的吃饭,只觉得秀气,又见她只吃面前的菜,玉动给她盛了些自己面前的。 “都要吃才行。”罗伯特说,“不然你吃你面前的,我也不好意思吃那两盘菜了。” “谢谢。”司乡动作间没有以前和他吃饭的自在,“你也吃吧,不用照顾我。” 罗伯特自己也在吃,“你不要拘束,好好吃饭。”又说,“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的。” 这顿饭吃得挺沉默的。 饭后司乡主动付了账,罗伯特没抢。 “走走吧。”司乡主动提出来,“我想去买点喝的。” 罗伯特欣然应允:“想喝什么?我去买。” “啤酒。” “行,我去买。”罗伯特重新回店里去,没一会儿重新出来,拿着两瓶啤酒,“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我们路上说。” 司乡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她除了上次心血来潮喝多的时候,其他时候很少喝酒。 “慢点。”罗伯特叮嘱起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行你,你要喝醉了。” 司乡看咕噜咕噜又是几口,“有句话叫酒壮人胆。” “所以你是要喝酒壮胆才敢拒绝我啊。”罗伯特神色轻松,“好吧,是我吓着你了,我道歉,作为赔礼,我支持兰特。” 司乡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之间的事,不用考虑我。” 又是一口啤酒下肚,司乡感觉自己胆子真大了一些,唔,假如她是只耗子,那她现在就是胆子大到敢和猫挑战。 第754章 社死 “罗伯特。” “嗯。” “我们不要谈钱行不行。”司乡大着胆子说出来,“我不太能接受谈感情的关系来谈钱。” 罗伯特纠正:“不能这样想,女人因为身体的构造,本身在婚姻当中就处于劣势。” “你不谈钱是要吃亏的。” “我事业已经成熟,我也有钱。可你跟我不一样,你才刚刚起步,根基并不稳当。” “我占用你的时间,我本就该负责你的经济。” 罗伯特是个成熟的人了,“生活离不了钱这个东西,我们都需要这个,再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追求一个女人,本就该负责她的生活开销。” 见她不说话,罗伯特便说:“那你说说你的想法,我们商量一下,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 司乡说:“那五万我不要。” “我给学校打过电话,那边说可以提前参加毕业的考试,如果我能通过,那他们写推荐信,我可以去别的学校修法律或者医学的课程。” 司乡也是得了他的启发才做的这个决定,“至于诊所和法律的工作,等我毕业过后再说吧。我还要照看麋鹿服装公司的事情,精力实在是不够用。” 罗伯特对她的决定没有太意外,“那我们之间……” 司乡又是一口啤酒下肚,“能不能跟以前一样先处着,其他的等毕业过后再说。” “好。” “罗伯特,其实你人很好。”司乡又给他发好人卡,“是我的问题。” 罗伯特就笑:“是我说得太突然了,本来没想现在说的,不过我发现有其他人惦记你,我想我得先说,不然被其他人捷足先得了。” “其他人?” “对,你喝醉酒的时候说的,那个男孩子把写给你的信全拿走了,你上次在兰特家里红眼睛也是因为他吧。” 罗伯特可不会承认自己调查过谈夜声,“其实就算你不考虑我,你也得相信那个华人男孩不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国家的门户之见比我们高多了。 他一个早些年就能有钱投入伦敦金融市场的人家,和你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族庇护的孤女不相配。” 果然是旁观者清。 司乡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们也不相配,一是国家实力不对等,二是我个人条件和你也不对等。” “我觉得挺对等的。”罗伯特把自己那个啤酒也给她,“你虽然家贫,但是你自己能挣钱,你已经很优秀了。” “而且你经济条件不好,我心脏不好。” “我不嫌弃你穷,你不嫌弃我病,多么对等。” 还能这样算? 司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你的心脏,能支持你谈恋爱吗?”司乡问这话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会不会不能受刺激。” 罗伯特:“一点点刺激没事的。”又说,“我说一句实话你不要介意,我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你说。” “除了那种非常非常激烈的事,一般的活动我没事的。” “男人和女人能做的事我都能做,生孩子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罗伯特看着司乡急速爆红的脸,很怕她冲开车门跑出去。 “不是,怎么就说到这个了。”司乡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我也没问这个。” 罗伯特见她情绪还算稳定,“有些事情是结婚后一定要考虑的事,每个女人都希望能有一个健康的丈夫。” 虽然……但是。也不用现在就说得这么仔细。 罗伯特忍着笑:“你了解了才能更放心。” 司乡很后悔今天没有当个缩头的王八,她没事来见他干什么,他还真能针对她不成? “那我们就算是关系定下来了。” 罗伯特没给司乡反悔的机会,“这两天我会找老师过来,你先好好学习。后续的学校,如果你们校长没有推荐,我可以帮你联系。” “其实我可以自己先试试。” “呦呦,有些力气能省则省,不要什么都自己来。”罗伯特劝道,“我们关系确定,那你花你男友一点精力算不得什么。” 想想又说:“你不肯要我的钱,工作的计划也不让我参与,我很没安全感。” “你多少让我为你做一些事。” 话说到这份上了,司乡也不能再拒绝了,“那好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罗伯特趁机就决定了,“那我送你回去,要是有事你给我打电话,老师会在这两天到,你记得和你的房东老太太沟通一下。” 司乡答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罗伯特。” “嗯?” “你是个好人。”司乡再次提到这个,“你真的是个好人。” 罗伯特笑得挺愉悦的,“我虽然不一定是好人,但我应该不是个小人。” “那能不能告诉我,我喝醉的时候真的说了那些胡话吗?”司乡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我有没有可能只是睡觉了?” 罗伯特大笑起来,不告诉她。 “哎呀,你不要笑嘛。”司乡被他笑得脸又开始发红,“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说了,真说了。”罗伯特一强压着笑意,“我背你的时候,你让我走快点,说你胃里在进行发酵运动。” 司乡怀疑他说的是自己吗? 自己不是一向酒品极好,从来不耍酒疯的吗? “呦呦。”罗伯特叫她,“你下车的时候,你说车门是悬崖峭壁,你不敢下去。” 呃!!! 罗伯特又说:“我把你背回去后,我让你洗脸,你说你不敢接水,说水会把你淹死的啦。” “别说了,求你了。”司乡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虚啊。 罗伯特笑得不轻:“嗯,不说了不说了,你说你要睡沙发,然后我就回卧室去了。我刚换完衣服,听着外面有动静,我就出来看来了。” 他停了下来,不说了。 “你看到什么了?”司乡不想问,求知欲又爆棚,“我干什么了。” 罗伯特:“你在拆沙发套啊,一边拆一边说:‘我得给农场主先生干点儿活,这样他就能一直罩着我了。’我拦都拦不住,不让你拆你就哭。你还……” “你还抓着我胳膊哭,说别不要你。” 第755章 坦白 天呐,她为什么要问。 司乡有种想死的冲动,原地社死的那种。 “我没法子,只能看你拆。” “你后面拆完了,拉着我胳膊说:‘罗伯特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哦,你还说我戴眼镜更好看。” 司乡双眼无神,她是谁,她在哪儿? “嗯,你还要听听你说了别的什么吗?”罗伯特故意问道,“我记性挺好的。” 司乡侧头看了看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保密行吗?” “当然,不过如果你敢不要我了,我就说出去。” 罗伯特不轻不重的吓唬她,“我认真的哦。” 司乡很想手动给这人闭麦。 好怀念那个彬彬有礼的罗伯特啊,不要给她这么皮的。 “呦呦?” “呦呦不想说话。” “我西装口袋里有个盒子,你拿出来。” “等你不开车了你拿给我吧。”司乡不去掏他口袋。 罗伯特说了句好。 风从车窗吹进来,司乡抖了一下,她也许应该穿一件外套。 罗伯特把车窗关严,又伸手把她手里没喝完的啤酒拿走。 “罗伯特。” “嗯?” “你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原因啊?” “不是,我兴趣保持了挺长时间了。” “那你哪天会不会突然就说没兴趣了。” 罗伯特边开车边说:“不会,我已经快三十了,我是一个理智的人,我从来不为一时的兴趣下决定。” “哦,那你家里人要是不同意呢?”司乡又问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也是不同意的吧。” 一个也字,透露出她认为某些方面罗伯特会和谈夜声做一样的决定。 车子靠边停下,罗伯特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呦呦,我和你那个华人朋友不一样,我爸爸已经同意我和一个华人女孩来往了。” “就在前几天同意的,那天我和你谈完我就回去和他说了。” “他知道我还没有得到你的同意,让我努力。” 罗伯特感觉到手里的挣扎,握得更紧了些。 “你别怕,我家里也没有杀人的习惯,他们也不敢动你。” 罗伯特的神情很严肃,“我家里不会这样逼我的。” “比起一个相亲来的门当户对的没有感情的妻子,他们更希望我能有自己爱的人。” “我爸爸对这个人的要求是她能爱我。” 罗伯特想想又说:“你要是害怕,我安排你和我家里人见面,我也邀请兰特和凯过来。” “亲戚朋友见证过这件事,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一些。” 他说话的时候很诚恳。 只是小谈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诚恳。 更何况还有国与国之间的隔阂。 司乡叹气,手没再挣扎了,只是小声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对不对的你慢慢看着就知道了,总之,我和那个华人男孩不一样,我也绝对是你择偶时候最好的选择。” 司乡决定交个实底给他,所以她说:“那如果我不能生孩子呢。” “不能生孩子?”罗伯特眼神探究,“为什么这么说?” 司乡相信罗伯特的人品,笃定他不会透露自己的隐私。 “我以前受过伤,不止一次的要命的伤。” “医生曾经说过,我这辈子生育是很难的事。” 司乡脸色平静,“不止一个医生。” 说完这些话,司乡如释重负,“我当你没有来过。” 话音未落,手被握得更紧。 “呦呦,没事啊。”罗伯特手忙脚乱的去拿帕子,“不哭啊,不哭,没事的,不能生就不能生。” 司乡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 “不哭不哭。”罗伯特把人拥进怀里,“多大的事,不能生的人那么多,不差你一个。” 司乡任他拥着,眼泪落在他肩膀上,浸了进去,留下湿润的印子。 “不哭不哭,可以收养,我会说服我家里人。”罗伯特像哄孩子一样的,“你没有爸爸妈妈照顾,遇到危险受伤是没办法的事。” “罗伯特。”司乡抽抽噎噎的说,“你怎么什么都敢答应啊。” “你今天答应了、答应了、过后你要是后悔了我会很难过的。” “我会哭死的。” 罗伯特拍拍她的背,“没有随意答应,我是认真答应的。” “你不哭嘛好不好,没有大人照顾的小孩本来就容易被人欺负的。” “呦呦乖啊,不哭。” 好半天才把人哄好。 司乡哭够了,拿帕子擦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把脸转过去,不敢看他。 “呦呦,这个给你。”罗伯特把一个东西套在她手腕上,“你适合这个。” 清冽的香味一下子飘散在车里。 司乡看着手腕上的木头珠子,闻着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味道,有些惊喜。 “我从中国商人手里买来的。”罗伯特看得出她喜欢这个,“虽然没有你之前的那串来得好,但是也不好找。” 司乡傻乎乎的说:“你一个外国人买这个,不怕被敲竹杠啊。” “不怕,多点就多点吧。”罗伯特掏出钱夹来,上面的老鼠可爱得很,“这个给你,等你发了稿费再还给我好不好。” 司乡嗯了一声,“你不怕我带着东西跑了,这个手串卖了够我回国养老了。” “不怕,真要是不想要我了就和我说,我给你一笔钱。”罗伯特摸摸她头发,“我不会为难你的,我是个有风度的男人。” 司乡看看他递过来的钱,又看看手串,算了,也不差这一点了,收了。 “这就对了。”罗伯特把钱夹收起来,“我送你回去啊。” “好。” 罗伯特守信,说送就是真送到家。 而且有风度的男人言出必行并且动作极快。 司乡只在家待了一天就见到了另外三个老师。 连同玛丽老太太在内的一共四个老师把她白天晚上的时间安排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司乡也顾不上再想其他的,只是埋头苦学。 她在埋头苦学之际,其他人也没闲着。 谈夜声每个月会有一封信过来,内容简单,说他无事,问她有没有事,有就去信。 司乡也回信,那内容比小谈的简单多了,就两个字:无事。 如此忙碌到了六七月里,司乡夏季的考试没有问题,只等着秋季入学的时候再去参加特别批准的提前毕业试卷测试。 如果通过,论文写好就差不多了。 第756章 拒绝邀请 连续转了好几个月,又熬到九月中旬她考试前夕,几个老师见她状态终于差不多了,放她歇一歇。 司乡也确实熬得太久,整个人透着股沧桑。 “呦呦,电话。”玛丽老太太在叫她,“是那个给你请老师的男人。” 司乡接起那个给她请老师的人的电话,“罗伯特,你怎么有空啊。” “我经常有空,是因为你没有空,所以我不敢打电话。”罗伯特声音带笑,“你要去考试了,紧张吗?” “挺紧张的。”司乡真挺紧张的,“你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罗伯特说,“你的朋友兰特最近要把本弄下来了。” “啊,终于动手了,再不动手我都要毕业了。”司乡吐槽起来,“我来的时候就说要动手,都三四年了。” 罗伯特闷闷的笑:“你什么时候去芝加哥?” “二十号。”司乡早早的计划好了,“还有两三天。” 那边安静了一下又说:“那我不能陪你过去了,我有事。” “我自己去就行,我这么大个人,不怕的。” 听着那头好像有挺多人,司乡就说:“你有事你就先忙嘛。” “好,我挂了,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断又响起。 “喂?哪位?”司乡闭着眼睛在问,“这里有呦呦和玛丽老太太。” “小司,我是谈夜声。” 司乡顿了一下,问:“你有事?” “嗯,叶寿香来了,还有林惜君。”谈夜声简单的说,“有点事,想找你商量一下,能见面吗?” 叶寿香来了?他见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又有事? 想起他上次帮自己带信,司乡决定见一见。 人就在谈夜声住处。 约了半小时后到,司乡挂了电话。 刚挂,又有电话进来,司乡忍住想把电话扔了的冲动,接起来,“哪位?” “呦呦,你能不能尽快过来,我们有些吃力了。”玫瑰打电话是来求助的,“衣服多了,珍妮留在了纽约,我们几个老家伙忙不过来。” “小曲呢?”司乡记得还有个年轻的,“她在做什么?” 玫瑰声音都透着疲倦:“她出去跑生意去了,给我们接了五百多件的床单被套还有一批男人穿的裤衩子。” “她找你的同学要布料去了。” 司乡哦了一声,“我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行,你们是哪里忙不过来?” “都很忙。”玫瑰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很乱。” 司乡也不能飞过去,“要不然你请个人?” “梅也是这么说,请了,不过那人不太干活儿,我们也不好说她,只能让她走了。” 司乡在脑子里翻了翻,真给她想到一个人,“你去学校,找一个叫塞拉斯?格雷的清洁工,想办法把他请过来。” “啊?我们不缺清洁工,清洁工的事情约翰逊和普鲁斯就能做。”玫瑰不赞同请这样的一个人。 司乡笑笑:“他以前是给一个生意人做管家的,也陪同老板做生意上的管理,虽然岁数有些大,但是人很能干,最主要的是。” “他非常忠诚。” “他的老板死在异国他乡,他把人送回英国去安葬了。” 玫瑰听得很心动,他们缺的就是管理的人。 “好了玫瑰,还有别的事情吗?“ “还有一件事。”玫瑰犹豫了一下,“那个差点杀了你的华人逃出来了。” 司乡惊得不轻,唐照江逃了? “警察在抓。”玫瑰继续说道,“但是希望很渺茫。” 司乡想骂老天爷不开眼,这样都能让人逃出来,想想还是骂了几句上帝,挂了电话。 强行稳定心神出门。 到了谈夜声家门口的时候深呼吸几次才敲门。 “你怎么成这样了?”谈夜声开门都吓了一跳。 司乡一脸不高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熬的么。 “他们找你,说是来道谢。”谈夜声说,“我想你总是要回去的,结个善缘总是好的。”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再看不惯,可你又干不掉,就留三分面子吧。” 司乡压着心里的火气,往里面进去。 “司小姐。”叶寿香在三人中年长,带头见礼,“当时在这边一别,草草离去,我回去后方知更早前从警局保释我们的也是你。 回去后深觉失礼,故此回国前特来道谢,还请恕我们失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 司乡强行扯出一个笑:“小事,都是华人,在这里遇到了顺手的事。”又说,“那笔保释金后来小谈公子已经给我了。” “司小姐仗义。”叶寿香含笑说道,“不知司小姐可有什么要带回国书信之类的,我们可以顺带。” 司乡自有通信渠道,哪里需要他们带东西回去。 “三位何时启程?”谈夜声知道司乡不太待见沈家人,也不太喜欢林惜君,适时插话进来。 “本是打算这两天的。”叶寿香说。 那就是这两天不走了。 “实不相瞒,我们三人皆已加入三民会。”沈文谦接过话说,“如今我们在上海成立中部总会,居中策应。 那边有任务过来,让这边想办法尽量购买枪支弹药。” 司乡听得心惊,见谈夜声点头,就知道国内已经如火如荼。 “确实乱了,上海商界已成立商团,购置枪械并进行军事训练。”谈夜声神色凝重,“我父亲来信已经说过了,只因你这几个月闭门不出,所以不曾告诉你。” 司乡便问:“那你们枪支买到了吗?买到了多少?” “我们没有门路。”叶寿香有些尴尬,“其他成员也没有。” 谈夜声也道:“我也没有门路。” 司乡自然知道谈夜声是有门路的,不过也不点破。 “我们今日来此,另有一事。”叶寿香说,“司小姐侠义心肠,可愿加入我们做一番大事?” 司乡想也不想,只道:“不了,我体弱只适合静养。” 这就有点尴尬。 谈夜声正色道:“她确实体弱,如今长年用补品温养着的,轻易不出门。” “先前若不是顾念同为华人,我也不是不会叫她出手的。” 谈夜声说的也不是假话:“也因保释你们一事,她被警察盯了一两年,如今才松些。 若是加入你们,不免要参加些活动。 要是再被盯上,怕是不等毕业就要被遣返回国了。” 他说得严重。 第757章 兰特的选择 叶寿香三人听得羞愧,没想到他们任性妄为一次,竟然让别人险些惹上官司。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也不必挂怀。”司乡一句带过。 一时间又停了下来,司乡心里始终挂着唐照江逃走的事,有些坐立不安,早早的就告辞了。 谈夜声把人送到门外,叫住司乡,“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能吃能睡。”司乡把话说明白,“我另有事情烦心,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叶寿香他们,虽然我也真不喜欢他们。”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谈夜声神情关切,“给你捎的燕窝你要记得吃,新的快到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你以后别送了。”司乡觉得也差不多了,“我公司年底能有些盈利,我以后可以自己买了。” 谈夜声说了声好。 “你记住我之前叮嘱你的事,不要轻易加入任何组织。”司乡老话重提,“不然日后天天被人追杀又或者遗臭万年时追悔不及。” “好。”谈夜声答应下来,“我一定谨慎一些。” 司乡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司乡把声音压得极低,“叶寿香与沈文谦前些年心胸狭窄,如今我不知道如何了,总之你留个心眼。” 谈夜声轻轻点头,看着人走远,重新关上门待客去了。 司乡漫无目的的走了几步,心里还是慌,就去路边的店里借了电话给A打过去,问罗伯特大概几点下班。 “哦,他得到八点了。”A看了下时间表,“我帮你约他,他七点半到你家门口吧,剩下的工作我来做。” 司乡挺不好意思的:“我不着急。” “没事,他的另外两个助理休假回来了。”A说,“可以压榨他们。” “那好吧。”司乡也确实要找个人说话才行,“那我在家里等他。” “ok ” A挂断电话,等着他老板办公室的门打开后陪着他老板把客户送走,然后才进去说事情。 “呦呦约你晚上见面。”A一句话就交代了,“我替你答应了。” 罗伯特揉了揉太阳穴,“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不过听起来她跟你一样疲倦。”A看着累成狗的老板说,“我是不明白你明明不在意钱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工作还要弄那么多。” 罗伯特活动了下脖子,“你一个没有女友的人不会懂的。” “你有,你了不起,累死你。”A满脸都是不高兴,“那你见不见,不见我去取消。” “见。”罗伯特算了算自己的时间,“你把手头的工作交一交,过两天陪呦呦去一趟芝加哥,她要提前毕业考试。” “行。”A脸上的班味一扫而空,“你是世上最好的老板,我很乐意为你服务。” “滚。” “好的老板。” 看着出去的A,罗伯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把年纪了没有女友,连男友也没有,也不知道晚上睡觉会不会失眠。 好心的老板摸着下巴,也许应该帮忙介绍个女人给他了。 正想着,有人进来。 兰特专门过来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有约了。”罗伯特客气的回绝了,“城外的地你自己留着吧。” 兰特脸色略微一变,很快就恢复正常,“好,我能问问选择谁了吗?还是你自己?” 一直不表态的人突然回绝了,那就是有选择了。 兰特想要个答案:“还是我给的太轻了?” “都不是。”罗伯特指了指沙发,“坐下聊吧。” 还能聊就好。 兰特接过他拿来的咖啡,说了声谢谢。 “你看看这个。”罗伯特拿过来的是一份客户资料,“你去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找我。” 兰特有些吃惊,他在给自己送客户。 “你要什么?”兰特脱口而出,“这两百万美金的操作,你为什么要给我?” 罗伯特笑笑:“你忙一点就不会有空说话了。” 说话?兰特脑中急速思考,他能有什么事怕自己说的? 看他没有提示自己的意思,兰特只能自己想。 眼光掠过他口袋里露出的钱夹一角,兰特恍然:“是你给了呦呦五万。” 答对了。 罗伯特笑笑:“她连这个也和你说了。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没要钱。” “那她要了什么?”兰特追问,意识到什么,她脸色都变了,“她要你帮我?” 罗伯特摇头:“她没说,不过我要你闭嘴,我自然要做些什么。” “你们不合适。”兰特把那份资料放下,“排华法案在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应该都不会有松动。” 罗伯特道:“那你认为让她回去嫁个中国男人,天天门都不能出,还得应付古板的男人和一大群女人和跟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就是合适她?” “那样的婚姻里除了他们官府认同的结婚证明,她还能有什么?” “有死后有人多上几炷香?” 兰特被他的话定住,她从中国回来的,她当然知道那边的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那你能给她什么?”兰特问出来,“她还小,你不要欺负她。” 罗伯特认真的说:“我没欺负她,她也不小了,她今年二十岁了。” 看着她,罗伯特再次说道:“我能给她我所有的钱。” 能够出让财产使用权就是他最大的诚意。 “这个客户我不要,如果你对她好,我自然不会劝她离开。” 兰特把资料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如果你对她不好,我一定会劝她走。” “其实你把这个做好,你就可以更多一丝胜算。”罗伯特劝道,“你争取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兰特摇头:“我是为了这个,但有些东西不是拿来这样用的。”她看着堂兄,“我没办法去欺负一个没有依靠的努力的女孩子。 我也没有办法去欺负看着长大的孩子。” 对于兰特来讲,司乡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 她不愿意拿女人当商品,更不愿意拿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尤其命还苦的司乡去做商品。 第758章 罗伯特课堂开课啦(上) 对于兰特的态度,罗伯特不意外,毕竟她和司乡认识了很多年了,他的印象里兰特也不是能用女人去换利益的人。 如果刚开始在兰特家里见到人的时候他有过这种想法,那几年下来早就打消了。 所以他在接到司乡后把这事说了。 “你和兰特的关系挺好,我说让她不要在你这里说我的坏话,还送了她份礼,她拒绝了,让我不要欺负你。” 罗伯特一边在厨房里做菜一边和门口的司乡说话,“你们怎么认识的?” “挺奇妙的。”司乡想起只觉得缘分这个东西很是奇妙,“我去上海找事情做的时候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事,那会儿老板说让我接待一个人,我就去了,就是兰特。” “接到这个任务之前,我俩骑车遇上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就撞一起了。” “没受伤吧?” “没有,都摔树丛里去了。”司乡提到往事挺高兴的,“我最佩服她一点。” “哪一点?” “她对女孩子是真好。”司乡说出跟兰特一直那么好的原因,“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女孩子帮助女孩子。’” “她资助从青楼脱身的女孩子去别的城市生活了。” “她还掀桌子。” 司乡脸上有些崇拜,“我那会儿可迷她了,我就觉得她厉害。” “又强壮,又聪明,还不分国籍的帮助女孩子。” 罗伯特翻动着锅里的牛排,问:“聪明我承认,但是她谈不上强壮吧。” 兰特属于苗条的类型,外表无论如何也跟强壮沾不上边。 “她手上有力气啊。”司乡羡慕的说,“她比我个头儿高,还比我力气大,她一只手就能把我拎着走几里路呢。” 罗伯特看了看她的小身板儿,唔,是不高。 平心而论,司乡现在也有一米六一了,算不得太矮小,但是跟高高瘦瘦的罗伯特比起来确实是太秀气了。 “罗伯特。” “嗯?” “我不开心了。”司乡突然有些低落下来,“兰特结婚了,我以后不就能跟以前一样去找她了。” 罗伯特:“为什么这么说,是兰特不让你去找她了吗?” “不是,我是觉得她结婚了,她的生活重心会是家庭。”司乡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结婚了就跟没结婚的时候会有很大的分别,“她本来工作就忙嘛,她现在下班了更要回家去陪她丈夫了。” “她说跟以前一样,凯也说可以随时去他们家找兰特,但是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了,至少我以前可以不打电话过去,现在必须打电话才行。” 罗伯特安慰道:“那是对性别的尊重,毕竟凯是个男人。”又说,“我给你备了一套这边的钥匙,也跟公寓的工作人员都说过了,你以后随时可以过来,钥匙在我西装口袋里。” “啊?这不好吧。”司乡觉得现在就拿他家钥匙不好,“让你家里人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罗伯特笑安抚道,“只是如果是比较晚的时候过来,你最好先给我打电话。如果不想打也没事。” “提前打电话是为了避免你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是光膀子的我。” “我会害羞的。” 司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时候脸又开始红,这人又皮起来了。 “不开玩笑,其实让你晚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也是因为对性别的尊重。” 罗伯特正经说道:“有些时候,气氛到了,也容易让性别优势的一方生出弱势一方不安全的想法来。” “虽然法律上有些事情有对错和制约,但是从心理上来说,一个行为就能避免一些危险,那就最好还是做。” 司乡听得点头,这是没错的。 就像劝人不要走夜路,说可能会有危险一样。 有些人听到的是不要去冒险,要防患于未然。 而另有一些人听到的是哪怕我深夜走路坏人也不应该加害,是责任追究。 两者讨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点。 “呦呦,我目前没有勉强你的想法,不代表未来某一天不会生出勉强你的想法。”罗伯特语重心长的说,“就跟那个华人男孩一样,我想当初你们能交往,一定是因为他表白的时候很真诚。” “可是后来他回绝你了,这是后面的改变。” “改变不代表当初的心动和真诚就是假的。” “当初的真诚也不代表后面一定会真诚。” 罗伯特希望她能记住这些,“说得有些远了,但你一定要记住。” “咽。那你未来会因为一些事情放弃了或者伤害我吗?”司乡问出来,“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罗伯特把牛排盛出来,又去煎鸡蛋。 “能肯定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未来谁也不敢保证。” 罗伯特直言道:“我能保证的是我当下一定不会这样做,并且我的教养应该也不会允许我在未来这样做。” “这是概率问题,一个有教养并且经济上也不缺乏的人,比缺乏精神和经济支撑的人遵守约定的概率要高,不是么?” 司乡认真点着,觉得他说的得有道理。 就如同曾经有人说过,情种只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一样。 教养和感情,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温饱不缺后产生。 温饱不足的人,首要考虑的是活着。 “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市侩了。” 司乡摇头:“没有,我知道你在教我怎么面对生活。”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说:“罗伯特,你是个好人。” 罗伯特鸡蛋也煎好了,他翻了翻菜,问:“你想吃什么菜?西红柿怎么样?还是黄瓜?也有从你们国家运来的白菜。” “都行。”司乡今天没心情想吃什么,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会看上比自己年长很多的人。 大概就是因为对方不经意之间展示出来的东西正是年少者可能想了许久也想不通的道理,又或者对方轻易的就能解决年少者的难题。 司乡就说:“罗伯特,我发现你好厉害呀。” “这话你说过了,上次你喝醉的时候就夸我了。”罗伯特拿了两个番茄过来,切成两块,问,“你要怎么吃?” “我今天想生吃。”司乡只接后面那句话,对于醉酒的事犹如没听见一样。 第759章 罗伯特课堂开课啦(中) 罗伯特弄好饭了,拿着两个盘子出去,又起身去倒了两杯白葡萄酒来。 “来吧,为呦呦没有因为我话多生气干杯。”罗伯特举起酒杯来。 两只酒杯碰了碰。 司乡只喝了一点点,她现在有阴影了,怕再喝醉了给人留把柄。 “呦呦,A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有些不开心,只是为了兰特的事吗?” 罗伯特还记得呢,加上聊了这么一阵后司乡眉宇间愁色未减,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说一说吧,也许我能有办法。”罗伯特劝解起来,“不要闷在心里。” 司乡本来就是为了找他说心事的。 “玫瑰说唐照江逃跑了。”司乡把听来的话说了,“已经几天了,人还没有抓到。” 罗伯特一愣,“逃了?” “逃了。” 一下子罗伯特就知道司乡在害怕什么了。 唐照江入狱的罪名本该立刻死的,因为一些案件牵涉的人比较多,所以才能留下性命到现在。 司乡本来就担心他在外面还有同伙。 现在他本人逃出来,会不会去联系那些同伙进行报复? 而他能逃出来这件事,本身又是不是他那些未知是否存在的同伙的助力?还是此人智计过人,能从看管严格的牢狱中独自逃生?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吓人了。 “你别怕,我明天去另外找两个人送你去芝加哥。” 罗伯特当即就有了决定,“你不要太担心,不会出事的。” “嗯。”司乡就知道找他有用。 因为心里有事,这顿饭没有吃太久。 罗伯特把酒留给司乡了,让她喝点儿,说是怕她压力太大睡不着。 司乡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晨洗餐具的动静,心里慢慢放松了些。 好歹他还找了其他人陪自己去,至少比她自己去安全很多。 罗伯特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在沙发上拿着酒杯晃着玩儿,他拿了自己的杯子过去,扯了个垫子放在地上,陪她坐着。 “呦呦,你想不想喝点儿红酒?”罗伯特想让她开心一些,“想不想再吃华人区的卤鸡?我可以让人去买。” 司乡摸了摸七分饱的肚子,果断摇头,现在不早了,再吃不消化了。 “罗伯特,其实还有别的事。”司乡看着比她矮了一截的罗伯特说,“我见到几个我不太喜欢的人了。” “谁啊?” “就是之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和他侄子,还有另一个女孩子。” 司乡是的对沈文谦叔侄俩喜欢不起来,“他们邀请我加入三民会。” “三民会?”罗伯特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国家闹得凶的民间组织,不是在起义就是在起义的路上。” “对。”司乡点点头,她喝了一小口酒,“三民会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他们做的事里有利于平民的事。” “但是我不愿意加入。” 司乡没有说原因,只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那几个人本来该走的,但是因为要买军火就多留了一阵。” 司乡接着说道:“我有那么点儿想让他们买不成功的,我怕他们混好了。” “但是因为他们支持的三民会是个挺好的组织,我又觉得希望他们成功。” “甚至希望他们做得非常好。” 罗伯特懂了,这是既不想他们买到,又希望他们买到。 “罗伯特,我的酒喝完了。”司乡把杯子递过去,“我还想喝点儿。” “好。”罗伯特给她又倒了一点儿,看她小口抿了一点,就说,“你还有什么烦心事,也和我说吧。” 司乡摇摇头又点点头,“麋鹿服装公司的事。” “你说。” “公司主要分纽约和芝加哥两边,梅已经把公司弄得差不多了,店铺也装得差不多了,目前还在联系一些专门做服装的工厂。” “唔,设计师也找了几个。主要放在纽约这边,由梁平管。梁家的工厂也弄起来了,算是成形了。” 罗伯特夸道:“挺好的,那接下来就是正式营业了,什么时候开业?我让人送花篮过去。” “还没定,应该要再过一两个月了。” 司乡对于公司的进度还是很关注的,“芝加哥的自有工厂由梁平的父亲来管,我同学辅助,基本上是稳定了。” “服装店那边,小曲、就是之前你帮助救的那个女孩子也出门拉了一些生意过来,但是三个年纪大的人管不过来,小曲也有些欠缺,我让他们去请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请过来。” “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我虽然在股份上拿了大头,但是好多风险是我独立承担的。” 司乡这些话只跟他说了,说完心里好受多了。 “嗯,要是有解决不了的,你和我说,我来想办法。”罗伯特接过话说,“你眼下还是学习要紧的。” 他开玩笑的说:“作为男友,你得让我感觉到我对你有些用途才好。” “不然我心里没底。” 司乡抿着嘴笑,又喝了一口,冲他笑。 这姑娘又喝多了。 罗伯特有些怀疑司乡的酒量。 不是说在酒吧工作过并且酒量不错的样子吗?这哪里像是在酒吧工作过的样子。 司乡没察觉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的说话。 “罗伯特,我有一个问题。”司乡打了个酒嗝儿,“你都二十七了,你家里人怎么能同意你一直不结婚呢?” “有种很不科学的感觉。” 罗伯特轻笑:“什么叫科学?那群科学家大多都是落魄的家境不错的人,本身他们的经历对普通人就具有不公平性。” 这好像答案。 罗伯特又笑:“我家里给我的期限是三十岁解决不掉就去相亲。” “所以我才得抓紧把你哄好。” 司乡不知不觉的把杯子里的酒又喝完了,其实罗伯特担心她喝醉没给她倒多少。 “还想不想喝一点儿?”罗伯特像个骗小孩儿的大人,“红酒不醉人的,白葡萄酒更不醉人。” 司乡眨眨眼,好像也是,她白酒都能来两口的,红酒也不在话下。 之前的醉酒一定是个意外。 “那我只喝一点点。”司乡跃跃欲试,“只要一点点哦。” 罗伯特真就只给她倒了一点点,看她一口喝完,又多倒了一点点,再喝完就倒了杯子三分之一的量。 第760章 罗伯特课堂开课啦(下) 估计着差不多了,罗伯特把酒瓶子藏了起来,他真怕司乡喝多了。 微醺就好了,酩酊大醉不行,她身体还不好呢。 司乡是真喝高兴了,眼睛里亮晶晶的,话也多起来。 “罗伯特罗伯特罗伯特。” 司乡一连串的叫他,“我跟你说哦。” “我在听。”罗伯特把垫子拿得离她近了些,“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嗯,就是你好俊呀,尤其戴眼镜的时候,最俊了。” 罗伯特就笑,小姑娘这状态挺好的,看样子没事儿得多找她喝点儿。 唔,还得禁止她和别人喝酒。 “呦呦,我之前戴眼镜是因为我眼睛进了沙子没有及时弄出来,有些红肿,为了避免再有沙子进去才戴的,不是帮助视力的。”罗伯特和她解释,又说,“你喜欢我戴眼镜啊?” 司乡喝了酒脑子就有些慢,她分析了下他的话,一下子有点紧张起来,“你眼镜进沙子的吗?我给你吹一下,你快过来。” 啊?罗伯特怔了一下,知道她是听一半漏了一下,也不去纠正她,只是坐得近了些,仰起脸,闭上眼睛。 司乡稳着身体,问他,“是哪只眼睛进沙子了?” “左边。”罗伯特轻声说,“右边的没事。” 风轻轻的吹过脸庞,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 罗伯特想的是还好眼睛已经没事了,不然她吹右眼也没有用。 “好了,下次你要小心一点。”司乡扶着他肩膀坐回去,“你是个大人啦,要注意的。” 罗伯特问她:“呦呦,哪边是左边?” “这边啊。”司乡举起左手。 “那我的左手在哪里?”罗伯特又问。 司乡指着他的右手:“这里啊。” 好吧,真醉了。 司乡已经有些迷糊了,她用手指戳了戳那只手臂,“我的左手在这边呀,你的左手不也在这边吗。” “你呀。”罗伯特怕她掉下来,“以后可千万不能在外面喝酒,不然容易出事情,还得闹笑话。” 司乡没听懂,她有她自己的逻辑。 “罗伯特。” “嗯,你说。”罗伯特看着她,“想说什么?” “我做过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司乡潜意识里已经把穿越前的生活当成大梦一场了。 “我在梦里有很爱我的爸爸妈妈,那里有比现在纽约还要高的楼房,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都能上学,也没有长辫子和小脚,大家都能穿宽松的校服坐在亮堂堂的学校里上课。” 罗伯特伸手扶着她坐回去,静静的听她说话。 “那里讲男女平等,也没有阶级,不管是经商、做官,做农民,总之男女可以随意的出门和工作,大家也都能吃饱。” “爸爸在教书,妈妈每天都给我煮喜欢吃的饭。” 司乡回忆起穿越前的生活,恍如隔世。 “然后我一睁眼,爱我的爸爸妈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醒来看到的妈妈一点也不爱我,爸爸也不爱。” 司乡委屈极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不爱自己的孩子 。” “呦呦,不难过啊。”罗伯特知道她在国内做过奴隶,也知道一定是活不下去了被卖进去的,“不难过好不好,你现在自由了。” 司乡把头靠在眼前的肩膀上,闷闷的说:“我知道有的父母不爱孩子,但是我自己看到的时候还是不想接受。” 在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司乡只觉得犯困。就多靠一会儿。 罗伯特感受着肩膀上的人一动不动,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司乡小声说,“我也没有很醉,我知道你是罗伯特。” 罗伯特有些心软,摸摸她头发,哄着她,“你现在很厉害了,要是再碰到你以前的父母,你也是能应对的。” “遇不到的,法律关系上,我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司乡说了来这里以后最大胆的一句话,“罗伯特,其实司乡和呦呦都不是这具身体最原来的名字,是我梦里的爸爸妈妈给我取的。” 她迟疑了半晌才说:“我不要身体的父母,也不会给他们养老,甚至不肯用他们的姓氏,你会不会害怕我。” “不会,你是没有办法了。”罗伯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相信你的,你不要怕啊。” “嗯。” 司乡像只小猫一样在肩上蹭了蹭,罗伯特真好,一直哄着她。 “呦呦,” “嗯,有委屈就和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司乡嗯了一声,“那你要一直罩着我才行,不然我不跟你说。” “没问题啊。”罗伯特答应下来,“一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司乡又想哭,这人太会说话了。 “罗伯特,你为什么这么好?”司乡坐直了身体,眼泪往下掉,“你要是哪天对我不好了怎么办嘛。” 罗伯特拿帕子把眼泪擦掉:“我好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本来就好,这点代表我做人的品质还不错。 二是因为我想让你跟着我,我对你好是你愿意跟着我的先决条件。” “至于其他人就未必了,那些想靠金融市场赚钱的人,未必会喜欢我们这样操纵市场的人。” 罗伯特看她不哭了,把帕子收起来,慢条斯理的又说: “先前我们已经说了人是会变的,我是人,除非我下一秒死亡,不然我以后做出任何事都有可能。” “从善良的角度,我应该劝你相信我能对你好一些。” “从人性的角度,我就要劝你看淡一些。你应该做的是把你自己的生存能力提高一些,生活里多交一些朋友,工作上培养一些心腹。” “还有努力的多存钱。” 罗伯特像个老师一样的教她:“生活瞬息万变,你要做的是在机会来的时候努力让自己更优秀,只有你优秀,哪怕哪天我不帮你,你也能把生活过好。”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天出了意外,又或者我们闹翻了,你想报复我也得要你有那个能力。” 罗伯特像是在教心爱的学生一样,“世界上的国家其实不止你们在乱,其他国家也在变化。 但乱后会生出新秩序来,时代进步,没有人能对抗这些洪流。 但个人的进步能让自己不被时代轻易湮灭,你能在时代的大势里活下来,那你自然不会再畏惧生活里的那些小情小爱的失去。 毕竟人生可做事情太多,不必只为了爱情和婚姻而活。” 第761章 罗伯特课堂开课啦(再下) 上两个把这些说透教导她的还是沈之寿和柳老。 司乡酒醒得差不多了。 “罗伯特,你不怕把我教出野心来了。”司乡挺感谢他和自己说这些的,也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肯和自己说这些。 也许是爱才,但是自己和他的关系并不像跟沈之寿和柳老一样是年长者对小辈一样的。 罗伯特只是笑:“人都有野心,无非是条件不到不敢展示野心罢了。” “既然人都有野心,那你为什么不能有?” “既然你也能有,那为什么我不能支持你有?” 罗伯特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道德高尚来自温饱之后,而温饱越足者道德越高尚。这点你认同的吧。” 这个当然,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就是如此。 见她认同,罗伯特接着说道:“我先前也了解过你们国家的一些事,虽然不多,但也可以用来跟你聊聊。我听说你们历史上比较古老的部落时期也是部落集体分配。” “对,是部落时代,按部落或氏族统一分配,没有什么贫富分化。”司乡答道,“后来慢慢的演变成贫富差距了。” 罗伯特便问:“贫富差距的产生,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其中的一些人勤劳了起来,而勤劳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比别人过得更好。” “所以有野心不是坏事,也无须羞愧。” “我第一次见到在金融市场失利的人,我问我祖父,要不要同情他们。” 罗伯特说起往事,“我祖父和我说,去金融市场的人都是想用最低本金获取高额利润的人,这样的想法没有错,但既然选择了冒险,就该为选择负责。” “高额利益的诱惑,所承担的风险自然同样高。” “而他们的心态,都是赌徒。” “他们都知道失败的结果,只是在赌赢的是自己。”司乡认同的说。 罗伯特含笑说道:“没错,梦想和野心其实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目的而努力。”又问,“那你认为那些过得平庸的人有没有在赌?” 这个么。 相对于那些敢于激进和冒险的人来说,甘于平庸者好像是没有赌的成分。 只是好像又不是这样。 屋子里挺安静的,罗伯特静静的等着她思考。 他是一个有足够耐心的人,多等一会儿也没有什么。 “平庸者也在赌。”司乡说,“赌他们甘于平庸,甘于被压制就能平安的过完一生。” “只是有些东西人生而有之,所以对于不敢冒险的人,他们会做金子和姑娘从天而降的美梦。” 罗伯特欣然点头,正是那样,然后他又说,“所以你学好了想去寻找更优秀的人本没有什么错的,这就像我的客户有时也会有变动。” “那你会不会难过。”司乡问。 罗伯特点头,多少会有一些,只是有多有少就要看当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到何种程度了。 他相信司乡是个品质不错的人,但是人心微妙,他们是否会发生改变谁也说不准。 就像金融市场的进入者一样,有些昨天还是富豪,可能今天就一穷二白了。 当然,也有赌成功的,可能昨天用所有的钱买完股票,第二天就涨上了无数倍。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你不怕我真的变厉害以后就不和你一起了。” 罗伯特对司乡说:“人都有慕强心理的,只要我一直比你强,一直比其他人强就行了。” 他相信他除了先天导致的身体不好其他方面我始终能保持比大多数人优秀。 “罗伯特。”司乡弹了弹酒杯,冲他笑。 杯子里没酒了。 “你还能喝,不怕喝醉了。”罗伯特不肯给了,“你说了不会拆沙发套了。” 司乡有些脸红,不服气的嚷嚷:“你瞧不起谁呢。” 罗伯特忍着笑,去把藏起来的酒拿过来放到桌子上,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倒想看看这姑娘胆子到底有多大。 瓶子里没剩多少,全倒进去了,看着有小半杯。 司乡像是拿到糖果的小孩,看着罗伯特笑眯了眼。 “想喝就喝。”罗伯特鼓励的说,“你觉得你自己能行就喝。” 司乡喝了一小口,说:“我能喝半斤女儿红,一斤莲花白,还有一斤百花酒。” 光听起来就有两斤半的量。 罗伯特只笑不语,坚决不说怀疑她吹牛的话。 醉酒那次她可没喝到这么多。 “罗伯特。”司乡闲得找话说,“我要是有你那么聪明就好了。” “你还想要强壮的身体。”罗伯特顺着她的话问,“如果两者只能选其一,你选哪个?” 这个选项让人有些纠结呀。 没有体魄是只弱鸡,没有脑子是个莽夫。 算了还是选脑子吧。 罗伯特:“那就好好学,毕业了也还可以继续读书嘛,有些学校会授予更高的等级。” “再说吧,先把现在的读完再说。” “嗯。” “其实我还有一瓶更好的白葡萄酒。”罗伯特有意无意的说,“不知道有的人想不想尝尝。” “会不会不太好?”司乡还挺矜持的,“太晚了我就不喝了。” “哦,那我拿给你看看,下次想喝和我说,也可以明天走的时候带回去和你的房东老太太一起喝。” 罗伯特去一个柜子里拿出来一瓶给她,“挺贵的,是私人酒庄的,没标签。” 没标签就看不出来年份和产地,没打开就闻不着什么味儿。 “要不要打开给你尝一口?”罗伯特看她明明心动了却不说,故意这么说的,“你也看看我的酒如何。” 司乡仰着脸冲他笑,“那就一口,不要多的。” “好,我再去拿个杯子给你。” 换了个杯子,只倒了一口的量,然后就被放到了桌子上。 “有些晚了,你不要回去了,你去房间睡吧。”罗伯特说,他已经把卧室的床单被套换过新的了,“门可以从里面锁上。” 司乡看了看他的身高,又看了看自己的,“我还是睡沙发吧,你个头睡沙发腿都伸不直的。” 第762章 蓝精灵 “那我去给你拿被子。”罗伯特去给她找被子和枕头,“你好好的坐在这里别动。” 司乡说了句好,真就乖乖的坐着了。 只是罗伯特再出来的时候司乡就在那里坐着,眼睛巴巴的望着放酒的位置。 “在看什么?” 司乡就看着那个方向,小声说:“那边有个很好喝的水水。” 她那样子明显是醉意上来了。 罗伯特忍住不笑,一本正经的说,“那个水水今天不能喝了,你去洗漱好不好?” “不好。”司乡很任性的样子,“我才不去,我不困,我要玩儿,我不睡觉。” 罗伯特只好自己去放水拧帕子。 “呦呦,脸抬起来,我们洗脸。” 司乡乖乖的把头抬起来,眼睛看着罗伯特,小声嘟囔,“人家都说不想睡觉了。” “呦呦乖,不睡,洗干净再玩儿。”罗伯特哄着她,“手拿起来啊,对,来把手指张开。” 安静的室内,罗伯特极有耐心。 司乡乖乖的坐着,没话找话的和他聊。 “罗伯特?” “嗯,我在接水,你不要动哦。”罗伯特在另一间屋子里说话,再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的袜子,“你自己把鞋子袜子脱了好不好?” 司乡费力的去脱鞋袜把脚放进水里,开心的叫起来,“水哎,可以打水仗了。” “不许玩儿,好好洗。”罗伯特假装凶巴巴的说,“你敢把水弄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喝醉的小姑娘瘪瘪嘴,把脚放进水里去,小幅度的玩儿。 “凶巴巴的,以后容易找不到老婆。” 小姑娘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哪个女孩子能看得上。” “你在说什么。”罗伯特没听得太清,只是把毛巾拿给她,“洗好了就把水擦干净。” 司乡抬头看着他,不说话,她玩得正开心呢。 对视了一会儿,罗伯特见她没有听话的样子,只好又换了个口气说话,“呦呦乖,洗好就擦干好不好。” “好嘛。”司乡把脚拿起来,努力的用毛巾去擦脚上的水,然后她就找到了新玩具,十个脚丫子竟然可以自由活动哎。 罗伯特倒子水出来看到的就是她玩得不亦乐乎。 “你在玩儿什么?” “我在和十个小精灵聊天。”司乡小声说,“你小声些,别把她们吓跑啦。” “呦呦乖啊,把被子盖上,等会儿生病了。” 司乡不愿意:“会把小精灵闷着的。” “不会,小精灵怕冷。”罗伯特只能去哄,“呦呦听话好不好。” 司乡吃软不吃硬,让被子把十个小精灵盖住了。 “呦呦睡觉好不好。” 司乡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听你唱歌。” 罗伯特嘴角抽了抽,他喝不出来。 “换一个好不好。”罗伯特试图商量,“想听什么明天出去听好不好?” 司乡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孩子真难哄啊。 罗伯特没法子,只能坐下来陪着,他没哄孩子的经验。 “罗伯特,我又看到小精灵了。” “在哪儿?” 手被拉了过去,司乡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过去,另一只手戳他指头,又找到了新玩具。 罗伯特心里痒痒的,看着玩得开心的小姑娘,也不说什么,只看她能玩儿到什么时候。 “罗伯特。” “嗯。” “山的那边有什么?” 罗伯特听着突如其来的问题,随口说:“有海。” “那海的那边呢?” “有山。” “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呢?” “还是山和海,海和山。” “不对。” “那你说有什么?” “有蓝精灵。”司乡含糊不清的说,然后又冲他笑。 “是想要什么吗?”罗伯特温声问道。 “想要酒。” “不行。”罗伯特不敢再让她喝了,“再喝下去你就要吐了。” “那我想要一支笔。”司乡退而求其次。 罗伯特起身去拿了一支笔过来给她,还拿了个本子过来。 “给。” 本子被扔到一边,司乡去把跑掉的小精灵重新拉过来,拿笔在手指头上画帽子。 有些痒,罗伯特下意识的想把手收回来。 他一躲,就画偏了。 司乡拿手指把画偏的搓掉,重新弄,没一会儿五个戴着简单精灵帽的小精灵就出来了,她还给画了眼睛鼻子和嘴巴。 “你动一动。”司乡冲手的主人说,“让精灵活动起来。” 手指头分开又合拢,精灵活泼起来。 “罗伯特。” “你想干嘛?”罗伯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五个小精灵还不够你玩儿的。” 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他,“人家还想要五个小精灵。” “不行。” “罗伯特” “真的不行。” “罗伯特~” “求求你了~” “求求~” “求求了~” 罗伯特扛不住了,把另一只手送了过去。 然后,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 罗伯特坐在沙发边上,举着双手,让十个蓝精灵冲着喝醉的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跳舞。 “这个是大精灵,这个是二精灵,这个是三精灵……” 司乡一个一个的数,数了半天数清楚了, 然后她又冲蓝精灵的主人笑。 罗伯特心里再次有了不好的预感,脚底一下子也痒起来,脚趾头下意识的往里蜷缩。 “罗伯特~” “求求~” 只是这次任她怎么叫都不行。 罗伯特心如磐石,坚定不移。 “求求了嘛~” “不行。”罗伯特拒绝了,“想都不要想。” 被拒绝的小姑娘有些难过,用手捂着脸,呜呜的哭。 罗伯特在节操和姑娘之间犹豫了三秒,再次拒绝了,姑娘可以慢慢哄,节操没了可就捡不起来了。 他努力的在想,今晚得怎么把这人哄好,还是她哭一阵自己就能睡着? 正想着呢,眼角余光瞥到那姑娘从指缝里悄悄的看他。 那眼睛里哪里有一滴眼泪? 罗伯特有些好笑,再看她手指之间的缝隙都宽得能往下一双筷子了,更好笑了。 然后他就真笑了。 “你不许笑。”司乡把手放下来,一脸的不开心,“你还笑。” 她越不让,罗伯特笑得越开心。 “哼,我不理你了。”生气的小姑娘把头扭过去,嘴里碎碎念。 罗伯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听着她在说,“罗伯特坏,罗伯特坏,罗伯特坏。” “好了呦呦,你睡觉好不好。”罗伯特看着时间不早了,“明天我带你去挑两个壮汉。” 司乡不情不愿的把身体转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哼。” “呦呦乖好不好。”罗伯特实在没法子了,只有好声好气的去哄着,“明天我去帮你问问我哥哥那里的壮汉都是吃的什么才那么壮的好不好。” 司乡往他肩膀上靠过去,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 “呦呦?” “你别吵了啦。” “好。” 罗伯特等了一阵,听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总算是放心了。 小姑娘是真难哄啊。 第763章 再教学 天明,司乡扶着头起来,她有些断片儿。 “醒了?”罗伯特正洗漱好出来,看她还迷糊着,问她,“昨晚你怎么收拾我的你还记得吗?” 收拾?司乡有些迷茫,想到什么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 “你想哪儿去了。”罗伯特也没想叫她误会,“我的清白还在的。” 他的清白还在?这话怎么听起来哪儿不对。 “你去洗漱吧,我打个电话。”罗伯特说。 “哦。”司乡进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架子上有新的毛巾,但是没有看到牙膏牙刷。 司乡又走出去,看着罗伯特正在打电话,又折回去,等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才出去。 “好了?” “没有,有没有新的牙膏牙刷?”司乡不好意思的问,“没有我就回去再洗漱。” “在柜子里,就是洗手池子下面的那个柜子。”罗伯特电话又响了,他说完才接电话,“喂,哥哥,对,我找你……” 柜子里果然有新的牙膏牙刷,还有新的杯子和拖鞋。 那拖鞋不用看就是专门给女孩子准备的,罗伯特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应该不太可能会穿粉色的拖鞋,也穿不了那么小的。 “拖鞋是给你买的,新的,洗过了。”罗伯特来了门口,“床单被套也是粉色的,要不要去看看。” 司乡跟着进了卧室,看着罗伯特指了一个柜子,自己去打开。 如嘛,粉色的床单被套枕套,还有粉色的可爱睡衣和两套浅色的日常衣服,主打一个清新。 另外还有两个玩偶。 “你这也弄太多了。”司乡说归说,眼睛里止不住的笑,“全是粉的,你买的时候售货员不会笑你吗?” 罗伯特也笑:“她们挺开心的,还要给我用漂亮的盒子装,再在上面绑上蝴蝶结。” “你以后再想过来住,你就自己换上床单就行。如果不喜欢这个颜色,也有其他的,还有灰色和黄色印小狗的。” 罗伯特准备得挺多的,怕她过意不去,还特地加以说明,“只有粉色和黄色印小狗的是最近买的,另外两套是之前我用的。”又怕她误会,解释道,“柜子里的都是洗干净的。” 也就是说不会给她用自己用过的。 “我得和你说明,我给你买用的东西是希望你能在这里随意一些,也怕你觉得用我用过的东西会不自在。”罗伯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准备那么多东西,“至于衣服的尺寸,是告诉售货员你的身高体重后让她们推荐的。” 他的意思是没有偷偷打听她的一些私密信息。 话说明白,也让司乡不会觉得他冒犯。 “要是还想在这边放什么东西也行,你可以自己买,也可以让我给你买。”罗伯特又领着她往外走,“趁着离上班还有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边挑两个人,挑好以后他们会送你回市区。” 司乡跟在后面,问他:“去哪里挑人?” “在郊区。”罗伯特打开门让她先走,“你放心,都是训练过的人,没有差劲的。“ 两人一起出门,开出一段后罗伯特在路上买了些早点。 “你吃就行,我到了公司在吃。”罗伯特全给至司乡手上,“到了那边别怕,他们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不会对你怎么样。” 司乡正在吃东西,听他的话只是点头。 “吃吧,吃饱。”罗伯特只觉得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很可爱。 司乡把一盒牛奶喝完,又吃了一片面包就饱了。看着前面路上车子挺多,就拆开另一盒牛奶递给他,“你也先喝点东西,不然容易胃疼。” 罗伯特就着她手用吸管喝了两口,看见前面车子松动了,又认真开车去了。 谁知道走了没多久,前面又堵起来。 司乡问:“再喝点儿吗?今天的车子格外的多啊。” 现在汽车还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都有的程度,只是很多富裕家庭才有。 不应该有这么多车的。 罗伯特把头偏过去一口气把牛奶喝完才说:“应该是前面有事,正常是没这么多的。”又说,“别急,早点晚点都不要紧的。” “嗯。”司乡应了声,把空盒子放下,“吃面包吗?” “拿一块给我吧。”罗伯特看着前面没有动的样子,“要是五分钟还不行,我把车子停路边,我们走到前面去坐车走。” 时间宝贵,没必要在这里一直等着。 司乡听他的,递过去面包,自己则是看着前面。 好在没多久,前面的车子再次松动,他们往前开了一段,看见有辆车子停在路边上,有几个人在旁边站着,其他有个中年男人在旁边一脸心疼,看样子是车子出故障了。 “那车子是被抬过去的。”罗伯特只一眼就看出来问题,“那个男人身上蹭了脏污,心疼应该是车坏了,还有要付其他人搬车的钱。” 司乡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果然在给另外几个人钱。 “你真仔细。”司乡不啬夸奖,“我只看到那人不高兴,没注意衣服。” 罗伯特笑笑,夸他呢。 “那那个人身上还有什么特点吗?”司乡请教起来,“你还能看出些什么?” 罗伯特:“应该是做律师或者教师的。” “真厉害,从哪儿能看出来的?”司乡佩服得很,“我一点没看出来。” 罗伯特解释:“那不是出租车,所以车应该是他自己的。” “他的穿着不是生意人常穿的三件套西装和丝绸领带,真正有钱的生意人在能找到人帮忙的情况下也不会亲自动手抬车。” 司乡有问题:“那会不会也有生意人能自己抬车的?” “当然有,但是这个时候的生意人一定不会想自己抬车。” 罗伯特知道她一定不解,提示道:“现在是几点?” “七点。” “对,能这么在街上走的人,要么是忙了一晚上刚刚下班,要么是早上刚刚出门。” “对。” “如果是忙碌了一晚上,他一定是疲惫的,可是你看那个人除了有些舍不得钱以外,哪里有半分熬夜过后的疲倦?” 第764章 长见识 他分析得很有道理。 司乡佩服得更厉害了,“还有呢?” “如果是早上刚出门,那就是有事情,不然不会这么早,毕竟大多数的人不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开车在路上兜风。” 罗伯特一句一句的给她分析,“而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能值得他这么早出门的事一定不会价值太低,他们不会舍得弄脏自己的西装去节省多一个人力搬车的费用。” 这就是价值问题了。 自己搬车省的是一个劳动力的钱,而弄脏衣服很可能会导致他今天着急办的事少一些成功的可能。 罗伯特把事情掰开来讲,“也有可能他单纯起得早就是为了出来兜风,不过可能太小了。” “哇哦,罗伯特你好厉害呀,一眼就看出这么多。”司乡夸张的叫起来,“ “其实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习惯,你以后慢慢的接触的人多了就知道了。” 罗伯特被这么直接的夸奖还是有些高兴的,虽然没笑出声,但是嘴角勾起的弧度说明了他心情愉悦。 “罗伯特。” “嗯?” “我昨晚没干什么蠢事吧?”司乡还是问了,“我记得我没有。” 罗伯特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点,提出了条件:“你要是答应我考完让我给你安排去律师那里实习,我就告诉你。” “没有时间的啦,我要上课的。” 罗伯特哦了一声,“那你周末呢?” “周末我得去公司。”司乡早就算过自己的时间,“我得慢慢的进入公司的经营里去。” 罗伯特:“或者你可以跟他们商量一下,我想他们会更愿意要一个有更高知识水平的合伙人。” “比起目前擅长写小说的你,一个懂得法律法规和医学手段的你应该会更受欢迎。” “你好好想一下。” 他不再往下说,给足空间让她去考虑。 司乡也认真的想起来。 她当然知道多学更多是好事,只是她一直想的是毕业后要回国去,所以她更希望在毕业前能和公司的人达成深一些的关系。 不然只怕她一离开这边就会被踢出局。 但是罗伯特的到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也不太敢和罗伯特说她毕业了想立刻走。 怕他不高兴。 现在要重新做计划才行了,她还记着芝加哥那位老太太托付她的事,早些去律师手下学习对这件事是有帮助的。 倒叫她有些为难起来。 一时车上无话。 车子很快到了城外一处庄园,径直驶到里面才停,一闪而过间司乡好像看见庄园大门有些似曾相识。 跟着下了车,从一扇侧门往里走,那些佣人没有一个上前阻拦的,还有一个上年纪的人迎上来。 “罗伯特你好久没来了,最近怎么样?这是你的朋友?” 罗伯特给了那老人一个拥抱:“安,好久不见,她是呦呦,你照应一下她。”又问,“我哥哥呢?” “在里面等你。”安仍旧往外走,“你自己进去,我得去看看那两个祖宗,他们又偷偷去捣鼓炸药了。” “好,你慢一些,如果管不住就叫我哥哥去。” 罗伯特好像在说该打孩子就要打,你岁数大了打不过就叫年轻的能打的人上去。 “他是这里的管家安,在哥哥的孩子出生后就来了这里。”罗伯特简单的介绍,“这里佣人比较多,他们可能会不喜欢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乡一一记在心里。 “罗伯特?快过来,凯兰正说好久没见到你了。”索恩快步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等下我们一起出去。” “好的哥哥。”罗伯特热情的回应着,“嫂嫂呢?” “在里面,你跟她打个招呼吧。”索恩带着他们进去,果然里机有个女人也迎了上来,见到罗伯特也很高兴的拥抱了一下,再见到司乡里咦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朋友?”凯兰认得这个华人姑娘,“她之前来过,给我打过针。” 司乡也没想到她会是罗伯特的表嫂,有些腼腆。 “嫂嫂,你给她挑两个厉害的人去芝加哥,我和哥哥先走了,挑好以后你让司机送她一下吧。还有,千万不能让她喝酒。”罗伯特当面把事情再说了一次,也是为了让司乡安心,“你不要害怕,我嫂嫂人很好的。” 最后那句话是对司乡说的。 “好了我们走吧。”索恩拉着罗伯特往外去,临走不忘交代,“她看起来很脆弱,你得交代一下那两个臭小子,别让他们欺负这个小姑娘。” 司乡看了看他们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比她高一个头的凯兰,承认了脆弱。 “过来坐吧,我让人叫他们过来,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凯兰过去坐下,冲司乡招手,“你叫什么?” “呦呦。”司乡过去坐她对面,“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罗伯特的朋友我们怎么也要好好招待。”凯兰冲佣人吩咐道,“拿些点心来。” “你和罗伯特怎么认识的?” 司乡有种见家长的感觉,斟酌了一下,说:“我和他堂妹先认识的,以前在中国,我为他堂妹工作过。” “后面在兰特家的宴会上,他躲清静躲到我坐的那块儿去了,就见过了。” 司乡不知道罗伯特和他们说了多少,怕一句话不好惹麻烦,说话有些小心。 不过好在她们没聊多少就有佣人进来说人到齐了。 庄园很大,司乡被人带着走了好几间屋子才到了后面的草地上去,到了才算开了眼。 一排的靶立在那里,七八个人站着,有男有女。 两把椅子放在旁边,凯兰坐了一把,指着另一把冲司乡示意,“你坐那里,看看他们,可以挑两个护送你过去。” 两人坐下后,那七八个人整齐的抬手射击,一时间几十声枪响回荡在庄园里,有种放爆竹一样连成一片的感觉。 枪里的子弹全部放完,那些人一起收了手,站立的整整的。 如果不是枪口还在冒烟,就像是从来没有开过枪一样。 司乡又去看那些靶,全是中了红心。 “怎么样,还满意吗?”凯兰看着震惊的小姑娘很满意,“你是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挑?” 第765章 会开枪的女人酷毙啦 司乡想也不想就说,“您帮我挑就行,最好有个女人,之前有坏人潜入我卧室了,女人方便些。” 考虑到罗伯特,她也不能一点不顾忌,有个女人能让他也更放心一些。 “坚妮出来。”凯兰冲着人群里叫了一声。 一个个头偏瘦小的女人出列,她看起来是八个人里最矮的,大概跟司乡差不多。 凯兰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叫,“莫里斯出来。” 被选中的两个人被佣人带到了屋子里去,其余六个人则是进了另一栋楼里去。 “会玩儿枪吗?”凯兰冲着旁边佣人手里拿过枪扔给司乡,“可以打着玩玩儿。” 司乡有些慌张,还有些尴尬,她不会。 “不会?” “嗯。”司乡有点尴尬的说,“没学过。” “那你会什么?”凯兰问她,“只会打针?” 司乡感觉自己会的那些在凯兰面前实在是拿不出手,“其实我学文学的。” “哦,那好像是比较适合你们华人的,你们很有些多愁善感。”凯兰冲她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练一练吧。” 司乡还怪心动的,枪啊,多好的东西啊。 “能不能找个人教我一下?”司乡笑得甜甜的,“我怕不小心把自己崩了。” 凯兰从佣人手上拿过另外一把枪,“先这样、再这样,好了。” 早有佣人换了没用过的靶过来,砰砰几声响,全是从靶心上过的。 凯兰把子弹打空,又换了一把枪,一抬手,树梢上的小鸟下来了。 “好厉害呀。”司乡眼里都有小星星了,“凯兰夫人你怎么能这么厉害。” 凯兰看着满眼崇拜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冲她说:“你也去练吧,子弹管够。” “不会打扰到您休息吧。”司乡拿着枪比划,“我掰不动。” 司乡绝不怀疑是枪的问题,人家不可能给她打不开的枪,那就只能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你力气太小了,多练就好了。”凯兰也没多说什么,“你先练着吧,我等会儿过来看。” 她一走司乡就放松多了,去问了旁边的佣人应该怎样发力,一次又一次的练习开枪。 这一练就是一上午。 到了中午,佣人送了午餐,说太太让她继续练,不要松懈,一直练到天黑。 机会难得,司乡也顾不上好不好意思的事,真练到天黑了。 晚上八点,罗伯特跟着索恩到的时候,没看到两个女人,还奇怪呢。 “她们在酒窖。”佣人说,“她们在品酒。” 罗伯特心道糟糕,他是知道司乡的酒量的,这要是喝醉了在这边闹起来可不太好看。 “哥哥我得过去。”罗伯特着急的往酒窖走,“哥哥你跟我一起吗?” “一起吧。”索恩还有些奇怪,“你怕什么,凯兰有分寸的,要是华人姑娘不能喝酒她绝不会强迫她。” 罗伯特叹气,“我不是怕嫂嫂欺负她,我是怕她喝醉了把酒窖的酒当水放了游泳。” 这下索恩也走快了,酒窖的酒都是他珍藏的。 他甚至为了那些酒专门建了适合储存的屋子,真要被人当水放了那就太可惜了。 两人走得极快。 等到了酒窖时没听到乱糟糟的动静,罗伯特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她们人在哪儿?”索恩问守门的佣人,“我的太太和那位黑头发的女客人在哪儿?” “在酒窖深处,索恩先生。”佣人恭敬的回应,“她们好像在聊天。” 两个男人于是往深处去,隔着一段距离听见她们在聊天。 “她们好像没有喝醉。”罗伯特放下心了,“看样子呦呦还没有喝酒。” 索恩还有些奇怪:“其实有你嫂嫂在,她喝醉了也没事,这里屋子很多,让她住一晚上就是了,明天早上醒了直接去芝加哥就行。” “哥哥,你不懂。”罗伯特不好意思说司乡喝醉了的样子,也不愿意让她在这里失礼,“她喝醉的样子很可爱,但是也很不好哄。” 说话间就到了近前。 “凯兰太太,其实酒这个东西吧,真是个很好的媒介。” 这是司乡在说话,“它可以把完全不一样的人凑到一起。” “比如坐汽车的富翁和种地的农夫,官员和犯罪的死囚。” “还有有仇的人和有恩的人。” “大家可能都会因为酒聚集到一起。” “是这样。”凯兰也在说话,“所以我这里酒很多,都是专门弄来的。” 司乡夸奖着:“这里的酒拿一半去都能造就一个有钱人了。” 这话并没夸张,整个酒窖大得能住下好多人呢。 “酒有些烈,你还能喝吗?”凯兰声音里透着尽兴,“我平时也会小酌,今天喝得多些。” 司乡声音里一点醉意都没有,“其实还好,我们那边的有些白酒比这个还烈。”又说,“喝烈酒的人都是性格比较爽快的人。” “你们喝得还挺开心的。”索恩从几个箱子后面转出去,“不是不让她喝酒吗?” 凯兰不在意的说:“她练了一天的枪,我让她喝点儿活血,不然我怕她明天手张不开。” “而且她的酒量不差,那几瓶酒每样她都尝了几口,一点都没醉。” 桌子上摆着的瓶子有好几个,有烈酒也有温和一些的。 司乡也赶紧说:“不妨事的,我并没有醉,其实我只有在少数特定场合喝酒才会容易醉的。” “哦?那这是几?”索恩比了个数字问她。 “三。”司乡知道这怕是罗伯特泄了她的底细,“索恩先生,我真没醉,你千万不要怪罪你的太太。” 看起来好像是没醉。 索恩也不说什么了,毕竟人没醉,酒也都是完好的。 “人选好了?”索恩又去问他太太,“明天一早出发吗?” 凯兰点点头。 “那行,你们是在我这里住还是回去?”索恩又去问罗伯特,“你的房间还在。” “回去住,她有东西没收拾。”罗伯特起身告辞,“哥哥,嫂嫂我们先走了。你们不用送,我们自己出去就行。” “索恩先生,凯兰太太,谢谢你们了。”司乡跟着罗伯特的话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辞别了主人家,两个人顺着来时路往外去。 到了外面,罗伯特才有些担心。 从桌子上摆着的瓶子来看,呦呦应该喝了好几种。 第766章 醉不醉的得看跟谁一起喝 “其实我没事,真没事。”司乡感觉到了罗伯特的担心,“你要相信我的酒量。” 罗伯特见她神智清醒,问她:“你所说的在特定情况下会容易醉是指什么时候?” 这个么。 司乡想了一下才说:“应该是单独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 这个答案? “你是说在我的公寓里?”罗伯特认真的想了想,“是那边的环境比较封闭,所以你容易醉?” 司乡抿着唇笑,只笑不说话。 “那是酒的问题?我这几次给你的酒正好让你容易醉?”罗伯特觉得也不像,索恩家酒窖的酒比他的酒都烈,他因为心脏的原因买的酒都是相对温和的。 刚才酒窖里的瓶子里也有温和的酒。 那是喝得杂不会醉也不对,之前在酒吧她自己调的也是没几口就把她自己放倒了。 到底什么原因呢? 看着一向聪明的罗伯特像是在揭什么求解之迹一样,司乡终于忍不住笑了。 “呦呦,你告诉我吧。”罗伯特是真好奇,“到底因为什么?” 司乡一本正经的说:“求姐。” “你这人。”罗伯特有些好笑,“比我小七八岁呢,还求姐。” “那你想不想知道?”司乡端上了。 只是她小看了罗伯特,也忘了自己做下的事。 “呦呦。”罗伯特慢条斯理的说,“你昨晚上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司乡心里涌起不妙的感觉,“你不是说你清白还在吗?” “清白是还在,但是你的节操不在了。” 罗伯特慢慢悠悠的走在身侧,“你给我手指头画蓝精灵了。还想给我脚指头也画上。” 嗯? 司乡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给罗伯特手上画蓝精灵? 她这么皮的吗? 他就让她画了吗? “你还……” “别说了。”司乡不敢听下去,“其实就是和你一起容易醉。” 司乡认怂的速度超快,“和别人喝酒不敢醉,和你在一块儿就比较放松,我知道你会管我的。” 所以是因为相信罗伯特才敢随意的喝醉酒撒娇胡闹。 在别人面前就是全靠意念坚持住。 身体会自动分清谁是自己人。 司乡说完话没听到动静,去看了眼罗伯特,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一下子有些脸红,把头又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呦呦,等我。” 罗伯特追上去,“那你现在想醉吗?” “有一点。”司乡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其实你来的时候我就感觉酒意上来了。” “那你还能站得住?” 司乡笑笑:“这是在别人家里呀,我不能真的醉倒呀。” “嗯。” 罗伯特没再说话,他就是有些心疼,小小的一个女孩子,要竭力装出大人的模样。 很快到了车上,罗伯特拿了毯子给她。 “喝了酒不要吹冷风,容易生病。” 罗伯特叮嘱起来,“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尽量不要吐在车里。” “好。”司乡把毯子围在身上,舒服的眯了眯眼,又有些兴奋的说,“罗伯特我今天学枪了,那个枪好难打开。” “你力气小了吧。”罗伯特一听就知道原因,“开枪要求眼力,也要求手上的力气,对于真正经常用枪的人,对身手的灵活性要求很高。” 司乡嗯了一声,“你也会开枪?” “我很早就会了。”罗伯特启动车子出了庄园,“你今天练了多久?” “大概从你们走了过后半个小时就开始了,一直到你们来之前半个小时。” 司乡记着时间的,“我本来想练到中午的,不过凯兰太太说让我至少练到能把子弹射出来,我就厚着脸皮在这边练了。” “挺好的,等你从那边回来,再过来学吧。”罗伯特已经有了决定。 “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我和他们关系很好,不然我不会让你来的。”罗伯特解释着,看她有些困了,“你睡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司乡也是真困了,把毯子拢了拢,靠座椅上就睡过去了。 听着均匀的呼吸,罗伯特把车子开得慢了些。 司乡这一觉好睡,再醒来时已经在她自己的住处了。 “小呦呦,你今天要去芝加哥了。”玛丽老太太在敲门,“有两个一看就很能打的人在楼下等你。” 司乡匆忙打开门,“玛丽老太太,你帮我给他们倒点水吧,我马上就洗漱。”又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那个男人把你背进来的,你根本叫不醒。”玛丽老太太昨晚上给他们开的门,“那男人风度不错,你揪他耳朵他也不生气,还哄着你洗脸。” 司乡要不是忙着出门,高低得给她表演一个什么叫平地摔跤。 她到底喝了酒都会干些什么哦。 真的,以后一定得戒酒才行。 “好了,快些下楼吧。”玛丽老太太已经下去了,“记得东西别忘了。” 司乡匆匆忙忙的洗漱完毕,背着包下楼,果然看昨天挑好的两个人在楼下等她。 “可以走了吗?”那个女人问,“火车票还有一个半小时,现在过去来得及。” 司乡随手拿了面包和水放进包里,“马上,我再去上个厕所。” 等她从厕所出来,玛丽老太太叫住她,“你有电话,是那个华人男孩。” 司乡只得冲那两人歉意的笑笑,接起电话来。 “小司,叶寿香他们联系了一些学生和老乡捐款,还有之前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就是在教堂外想上车的那个女人,她叫木美云,还有这边三民会的负责人黄正清,他们一起组织的。” 谈夜声快速的把事情说清楚,“所筹集来的善款会用于购买枪支支援国内三民会起义。” 嘶,司乡吸了口气,快速的说:“我知道了,但是我现在要出门,我得去芝加哥参加考试。” 谈夜声知道她要提前考试的事,“我这边以你的名义捐一百块吧。” 司乡没同意:“我不捐,你要捐可以,但是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加入进去。” 又说:“至于购买枪支那些,你也最好不要插手。” “好。”谈夜声答应下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司乡算了算时间,一个星期是来得及的。“一个星期吧,后面就是等成绩了,如果通过,我可能会去你们学校修差不多一年的法学和医学,然后毕业。” “那你小心一些,有事情给我打电话。”谈夜声想说些什么,到底是什么也没说,“我堂哥和我伯父都走了,但是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暗中叫什么人看着我的举动。” “所以小司,对不起。” 第767章 再回学校 时隔数月的谈夜声的再次道歉没有引起司乡态度的松动。 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了,她很清楚的知道同样的坑不能进入两次。 也知道他不可能舍弃他的父母族人。 而且,如果他当真能舍弃极爱他的亲生父母,那她也不敢选择他了。 如同罗伯特所言,人生不是只有爱情和婚姻。 而对于司乡本人来说,让她放弃爱自己的父母选择去跟一个男人走,她也是选不了的。 所以谈夜声的道歉没有在司乡的心里激起什么水花来,更没有干扰她的考试状态。 去往芝加哥的路上一路安全,到了后司乡直奔学校,在校长室做了一晚上的题,几个老师当场看完,确认没有问题后,签了字证明她成绩合格。 看着疲倦的学生,阿提克斯还挺欣慰的。 “校长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司乡拿着几个考官签过字的单子很开心,“还得劳烦您给我写推荐信。” 阿提克斯和那几个老师其实也陪着熬了一夜,“呦呦,你等一下,我有个建议,你也许可以听一听。” “是什么?”司乡又坐了回去。 陈提克斯笑笑:“想不想留在美国?” 司乡有些意外。 现在的华人想在美国的很多,大部分是劳工,那些人也不是想不想留下的问题,是赚得太少,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去留。 至于其他人,大多数都是生意人,或者学生的名义留在这里。 都没有正式的身份,除了生意人也没有稍微高些的收入。 而且华人几乎没办法在这边取得户籍,少量出生在这里的婴儿还要靠打官司取得美国户口。 所以司乡才会意外,她迟疑的问:“您是说可以给我推荐在美国工作吗?” “对。”阿提克斯正是这个意思,“本来我是考虑让你在我们学校教书,但是因为那个罪犯逃走了,我不敢再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以推荐你去别的学校教书。” 阿提克斯挺喜欢这个努力的华人女孩的,“我并不建议你回国,你回国了就没办法工作了,你好像只能回去结婚,然后生一堆孩子,再看着丈夫找一堆女人再生孩子。” “然后在不能出门的日子里熬到死。” “我想你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是不会想过这样的生活的吧?” 虽然最后这句是疑问句,但是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司乡承认他说得对。 “阿提克斯,谢谢你的好意。”司乡很感谢他,“但是这恐怕不行。” 阿提克斯:“或许你更愿意听一下待遇?” “应该是达不到我其他收入的。”司乡解释道,“我找了个投资人弄了一家公司,我占大头的股份。” 看着校长先生意外的样子,司乡又说:“叫麋鹿服装公司,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是也在往正轨上走。” “还有学习上,我修完法律和医学这一年的课程后,我会尽量考取律师执照,我还要帮一位老太太打官司。” “如果公司发展得不错,又或者我的稿费能有大幅度的提升,我还要雇几个医生弄一个诊所,公益的那种,目的是帮助其他女性华人做断脚恢复。” 司乡相信阿克斯推荐的教书的工作应该是不会太差的。 但是哪怕是专注白人教育的公立学校的老师,最高的一年大约五六百的薪水,是比不上她公司和稿费的。 哪怕公司不盈利,她的稿费和房租也足够做老师的薪水了。 在这个基础上,她随便再做点儿别的也能有高一些的待遇。 司乡已经看过生意人怎么赚钱了,自己也穷过,所以她哪怕觉得教书育人是个受人尊敬的好工作,也不愿意为了这份认同放弃赚钱。 “阿提克斯,我需要钱,所以很抱歉。”司乡站起来给校长鞠躬,“让您失望了。” 阿提克斯并不知道这个学生私下做了这么多事,乍一听是挺吃惊的。 不过吃惊也只是一下。 他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冲学生鼓励的说:“这是好事,你尽管放手去做,要是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和我说,学校是你的后盾。” 他又冲埃洛温说:“你教出了一个好学生,你很棒。” 埃洛温也很高兴,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后面基本上都是自己学的。” “那也是老师给我把基础打得好。”司乡挺喜欢埃洛温的。 话说得差不多了。 阿提克斯看着蒙蒙亮的天色,起身去写推荐信了。 “呦呦,你到了那边后如果不顺利,你再联系我,我来给你想办法。”阿提克斯也怕那边不肯买账,“那边至今为止没有女学生,所以我不敢保证他们是否愿意让你进去旁听。”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你是要学知识,并不是要求以医学生或者法学生的资格毕业,所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和律师,让你直接去实际的工作当中学习。” 司乡道了谢,小心的把信收好。 如果不出意外,在毕业前她应该是不用过来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是立刻返回纽约还是在这边留几天?”阿提克斯最后问道。 “尽快走,我们公司在这边有个服装店,还有工厂和合作的工厂。”司乡说了下自己的行程安排,“等把这些都看一看,我就回纽约了,两三天就走了。” 说完告辞出来,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在叫她,回头看是埃洛温。 “老师,您找我。”司乡停住等她跟上,“您还好吧。” 埃洛温是专门追来找她的,“那个罪犯逃走了,至今没有抓到。阿提克斯说过会通知你,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因为牵涉到她的学生,又加之当初她也被那个华人骗子利用过,所以埃洛温十分关注那个人。 “我是已经知道了。”司乡没有回避这个人,“老师你还好吧?” “我还好。”埃洛温过了这么久心态早已经调整好了,“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如果不能离开,一定要找人保护你。千万小心些,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住址,不然恐怕要出事。” “好的老师。” 埃洛温专门过来叮嘱她的,说完人就走了。 她走后那两个保镖之一的女人从暗处出来。 “那个女人有古怪。”坚妮看着埃洛温的背影说,“她有心事,她刚刚应该在很努力的克制隐忍着什么。” 司乡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往不好的方向想去。 “你去想办法拿到她家的地址,让莫里斯去看一看。”坚妮快速的提了建议,“或者你也可以当没发生,我们护着你立刻离开这里。” 司乡转身就往校长室走。 第768章 逃走的人 埃洛温确实有心事,她出了校门后急匆匆的往家赶,在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过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回来了,看你的样子,那个女人回来了。” 唐照江的声音犹如恶魔一样的在屋子里响起,“告诉我,她去你们学校对吗?” “对。”埃洛温承认了,“但我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这会儿走到哪里了我不知道。” “把她请过来。”唐照江下达着指令,“如果我在今天没有见到她,你知道后果。” 埃洛温看着这个男人,平静的说:“她很着急,已经拿到了合格的成绩单,她不会在这边停留的。我也没有她的地址,校长把她的信息瞒得很严。” 唐照江对视上她的眼睛,看她没有一丝躲闪,抬脚往楼上走去。 “不要,你不要再伤害我妈妈。”埃洛温急起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唐照江掏出枪指着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把她叫过来。二、让你妈妈替她死。”他也很平静,“我不会杀你,但我可以让你看着你妈妈死。” 原来这就是埃洛温神情不对的原因。 埃洛温选择了屈服,她退回去打电话。 她的电话当然是打给了阿提克斯,而正巧,阿提克斯听完了司乡的汇报,也想着对下属关切一些,所以对埃洛温的话听得格外认真。 说了一阵后,埃洛温挂断了电话,冲唐照江说:“她一个小时后会过来。” “很好。”唐照江用枪指了指她,“那你现在可以去看看你妈妈了,快去吧,等下你还有任务。” 埃洛温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心软去帮这个人,不然也不会被他盯上。 而任务是什么? 任务是把一盏加了药的茶送给司乡喝下去,然后唐照江就可以放过埃洛温了。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对于一个罪犯,可信度高不高呢? 埃洛温很不安。 同样不安的还有阿提克斯。 所以司乡刚到麋鹿服装店就接到了阿提克斯的电话,几句听完后皱着眉挂断。 “怎么了?”坚妮看出她不对劲,“你们校长是宣布你成绩无效了吗?” 这个当然没有。 司乡叫停了所有人,要和他们一起商量一下。 “那个罪犯很可能藏在埃洛温家里。”司乡说的是阿提克斯的猜测,“阿提克斯刚刚接到了埃洛温的电话,说她声音不对。” “还说她给我备了礼物,但是她妈妈的身体从这一年来一直虚弱最近更是弱得不行出不了门,让我自己过去拿。” “还说她家的地址已经在我出学校的时候和我说过了,让我在一个小时内过去拿,要是忘了,就问校长。” 司乡很严肃的说:“她出学校的时候让我千万不要把我自己的地址告诉别人。”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而且阿提克斯也说了,埃洛温的妈妈身体壮得能打过三个大汉,从来没有弱过,至少在半个多月前阿提克斯在路上偶遇的时候还是很强壮的。” 种种蛛丝马迹,证明埃洛温有事。 而刚好又撞到唐照江逃出,那大家自然就会联想到他身上去。 “那怎么办?”玫瑰害怕起来,“只怕你老师的妈妈被他抓住了。”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 司乡问坚妮和莫里斯:“你们俩能不能在他的子弹射向我的时候打掉他的子弹?” “很难。”坚妮直言,“而且他手上有人质,我们还不确定他是否有同伙。” “你要过去?”莫里斯不赞同,“那是亡命之徒,不要去冒险。” 司乡也不想去冒险,但是她不去,怕是埃洛温母女都有危险。 那个家伙性情古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 “要不然我去吧。”小曲突然出声儿,“我没有小司姐姐高,但是我可以戴个帽子,离远了认不出来。” 司乡没有让人去替她冒险的打算,“你去做什么,那人是真会杀人的。” 几人商量了好一阵,商量不出结果来。 而埃洛温家里,她正把一份煎得很好的牛排端到餐桌上。 “你先吃。”唐照江极度谨慎。 “好。”埃洛温拿着刀叉小口小口的吃了好几块,“我要吃完吗?” “不用。”唐照江等了二十分钟见她没事,把剩下的吃掉,擦着嘴说,“你放心,我虽然杀人放火,但我一向言而有信。” 埃洛温只说了一句:“希望如此吧。” “等我抓住那个女人,你就没事了,我真没杀你的打算。”唐照江再次表示着自己是个讲信用的人,“你要相信我。” 埃洛温忍着心里的怒意,“我相信你。” 又说了一阵,门被敲响了。 唐照江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刚是躲到了门后。 敲门的果然是司乡,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号的竹篮,里面放了好多的水果。 “你怎么……”埃洛温想问她怎么还是来了。 司乡:“我听说你的妈妈不太好,我特地去买的水果,还有些补品在后面,我们在这里等一下,不然我怕送的人找不到地方 。” “啊好。”埃洛温顺着她的话说,“你还在读书,不该买这么多东西。” 司乡笑道:“来做客肯定不能空手。补品不是我送的,是阿提克斯家里有现成的,他专门回去取的,大概也就十来分钟就能到了,我们等十分钟吧。” 十分钟,应该足够莫里斯上楼去把人救下来了。 司乡又介绍起另外的人,“老师,这是我的老乡,英文名叫月亮。” 三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埃洛温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埃洛温打电话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她既希望司乡能来,又不希望司乡过来送命,现在看到人真的来了,很有些感动,又不忍心的说,“我以为你都已经走了。” “是要走了,你要是晚几分钟打电话我就接不到了。” 埃洛温又说:“补品多吗?要不然你去帮忙拿一下?” 她在暗示司乡现在还来得及离开。 至于她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唐照江打死的准备。 第769章 唐照江死 “不用。”司乡坚持留下来了,“阿提克斯跟着亚德罗一起来的,是亚德罗的女婿在开车。” 亚德罗的女婿是警察,话中之意是已经报警。 埃洛温听懂了,报警至少能保证她妈妈的安全了。 母亲的安全有了保障,埃洛温就没有那么怕了。 司乡看她神情骤然放松,心想果然是她妈妈被抓住了。 只是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用那些怪异的毒药来控制。 想来唐照江仓皇出逃,应该不至于准备得那么齐全。 司乡又陪着聊了几句。 “阿提克斯来了。”埃洛温看着远处过来的身影说,“他拿的东西很多,呦呦你们去接一下他。” 阿提克斯和莫里斯一起来的,两个人手上拿了一堆东西,也在叫,“哟呦,你们过来帮忙拿一下。有新鲜的鱼,等下可以烧了大家一起吃。” 这个时候提什么厨房和吃饭那绝不是阿提克斯饿了。 他再饿也不能在这么要紧的时候说出来。 司乡冲着埃洛温使眼色,见对方苦笑,心里有数了,往外退去。 “埃洛温身边只怕有人。”司乡快速和莫里斯说,“不然她不会不出来。” “阿提克斯你去客厅那扇窗户下面,等下看我动作把那扇窗户打碎,动静越大越好。”莫里斯已经有了计划,“哟呦你要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只能趁他分神的那一刻动手。” “让我去,小司姐姐不能有危险。”小曲抢先说道。 几个人慢慢的往埃洛温家走去, 门内的唐照江听不到他们说话,他用枪顶着埃洛温的身上,“叫她过来。” 埃洛温深吸一口气,叫他们叫起来,“阿提克斯,你们后面没人了吧,没人就快进来吧,我还要给我妈妈做午饭。” “来了。”阿提克斯答应一声,快步往莫里斯说的窗户走去。 “呦呦,篮子里有枪,你会开枪,等下见机行事。”莫里斯也紧绷起来,“那个姑娘你等下往后躲。” 三人一起到了门口。 “你们……”埃洛温深吸一口气,正要大声叫出来,旁边的窗户破碎的动静先响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往那边看去。 同样愣了一下的还有唐照江,只是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其警觉性极高,一下子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手上的人质。 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就在埃洛温被拉着往唐照江的方向去的时候,门被猛然往后一撞。 一个美国男人已经冲了进来,把手里的篮子往唐照江脸上扔去。 视线受阻,手上一空,人质已经被莫里斯大力扯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枪响,第一颗子弹是唐照江射向埃洛温,打在她的腿上。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莫里斯,子弹射中唐照江拿枪的手臂。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唐照江应该因为手受伤失去打斗能力了。 只是他能从牢里逃出来这件事本就不合常理,所以他的枪转到了左手的时候同样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之外。 第三颗子弹朝着莫里斯面门而去,在莫里斯闪躲之时,眼看第四颗子弹又要射过去。 “唐照江。”司乡突然出声,“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在这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唐照江听着楼上下来的动静,已经知道是必死之局,当下把枪口对准了司乡身上。 同样的,司乡的枪口也对准了他,两人几乎是同时开枪。 又是几声枪响。唐照江身中数弹,倒下去的瞬间,脸上是极度的不甘心。 司乡没倒,替她倒下去的是小曲。 在千钧一发之际,小曲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撞开了。 “小曲?”司乡被撞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去把小曲抱在怀里,“你别死。” 小曲还笑得出来,“小司姐姐,我不会死的,子弹没有打中要害的。” 司乡伸手用力按着伤口,阻止大量失血,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 “小司姐姐,我真不会死的。”小曲还安慰呢,“你别哭了。” 司乡一边哭一边骂,“闭嘴,别说话,保持体力。” 小曲就真闭嘴了,她其实挺想伸手去把司乡眼泪擦擦的,不过她也真怕一动就失血过多真死了。 屋子里一团乱。 埃洛温躺在地上,看着从楼上冲下来的妈妈,一下子晕了过去。 坚妮去检查整幢房子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藏人的地方。 莫里斯去检查了一下唐照江,发现死透了,立刻叫阿提克斯去报警。 所以警察和医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被莫里斯用急救手段取出子弹的伤者和一脑袋血的阿提克斯。 “妈的,疼死我了,医生你轻点儿,我的脑袋可是很贵的。”阿提克斯真疼啊,一边还能冲埃洛温的妈妈说,“我觉得你以后有必要在草地里留几块石头,但凡你家里的草地里有石头,我也不能用脑袋去撞玻璃。” 埃洛温的妈妈声音虚弱的说:“以后我在窗户下面放一根铁棍,谢谢你了阿提克斯。” “不用谢,毕竟我是个校长,保护我的学生和我的老师都是我应该做的事,不过看起来我要住院很久了,还有可怜的埃洛温,她的腿受伤了。” 阿提克斯被包得像个臃肿的大头娃娃,冲那帮没用的警察喊起来,“我现在应该去医院,但是如果你们要带走我的学生,那我就只能跟着去警局了。” “我也会以渎职罪起诉你们。”埃洛温的妈妈说,“是你们看管不力才导致这个罪犯逃出来的。” 莫里斯也跟着补充,“你前脚把她带走,后一分钟我们的律师就会到。” 几个警察商量了一下,走过去说,“人我们可以不带走,但是你们不能把这事闹出去。” “当然。”阿提克斯立刻说,“我们只会你们写表扬信,毕竟是你们英勇救出了生命受到威胁的人。” 总算是谈妥了。 在阿提克斯的转圜下,司乡和小曲的信息没有被登记在今天的事情上,其他人则是作为证人在文件上签字。 一切弄完,几个伤员在警察的护送下火急火燎的往医院赶。 司乡全程跟着小曲,生怕这小孩儿一个不对活不成了。 第770章 小曲的新任务 到了医院,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几个伤兵都留在医院养伤。 小曲看着给她削苹果的司乡,眉开眼笑的,她还没离司乡这么近过呢。 “不要笑了,吃吧。”司乡看着病房里加的床,有些头疼,埃洛温母女加上阿提克斯全躺着呢,她又拿起一个来削,一边问阿提克斯,“校长你头还好吧?” “还可以。”阿提克斯也躺着呢,“我感觉我脑袋比拳头硬,弄的动静能更大一些。” 司乡冲他举了个大拇指,真是好样儿的。 有这样的校长,学生也差不了。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阿提克斯说,“罪犯已经死了。” 司乡却觉得未必,“他死了,但是他到底怎么逃出来的还是未知,只怕还有同伙。”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毕竟这人能几次三番的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司乡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校长:“我的信息能不能保密?” “我尽量,但是你从我们学校毕业这件事是不能隐藏的,否则你的大学就没有意义了。” 司乡:“尽量隐藏吧,在毕业之前我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好,你也不要在这里久留,尽快离开吧。”阿提克斯提醒道,“毕业的事情要到明年夏天了。” 学校的事情说好。 司乡又去看小曲,“你要不然回国内?” “不回。”小曲很固执,“你回我才回。” 司乡就不再劝,只是换了一个话题来说,“那你愿意做我的试验品吗?” “什么试验品?”小曲问,又说,“可以。” “嗨,小姑娘,你都不知道她要让你干嘛你就同意了?”阿提克斯在旁边叫起来,“你不怕她让你去做有危险的事。” 小曲冲他笑:“她不会的。”又冲司乡说,“就算真会也没事。” 阿提克斯想摇头,一摇发现自己头有纱布,什么也不说,闭上眼休息去了。 “你去做放足手术吧。”司乡对小曲说,“正好趁着你手要养伤,你把放足手术做了,这样等你手好的时候,你的脚也差不多了。” 小曲震惊了,她去看自己的脚,她的脚是裹过的,现在都靠布条固定着形状,穿的鞋子也是她自己做的。 “我。”小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司乡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埃洛温的妈妈,自己又拿起下一个苹果来削,一边和小曲说,“我给你找医生,你休养期间的薪水照发,你的医药费我全额负担。” “你只管把脚养好,以后争取用完好的脚来走路。” 小曲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没想过要放脚,也是第一次有人叫她把脚放开。 “小司姐姐,你叫我放脚我就放脚,但是就不去医院了吧。”小曲低着头说,“要花好多钱的。” 司乡不赞同,既然决定要做,那就要做好才行。 自己在家休养,要是感染了发高烧照样要上医院的。 司乡语气软了些,“我在诊所实习过一个月,我跟医生了解过,断足要恢复想要效果更好,一定要有医生看顾。” “原先折叠处需要用量身定制的足托来撑开,还要有人随时观察有无感染情况,还要预防感染引起的高烧。” 司乡把过程里的危险给她说清楚,“在休养一段时间后,还要有人扶着循序渐进的做康复运动。” “整个过程时间太长,你自己弄不了。” “你也不要怕花钱,这钱虽然不算少,但对我来说是能拿出来的。”司乡极有耐心的和她说,“况且我让你放足是另有大事要托付给你。” “什么事啊?”小曲问。 司乡:“等你做完手术恢复了再说,如果你没有做手术,这件事情你一定是做不了的。” “那我做。”小曲答应了,她想为司乡做些事,“那薪水我就不要了,能管我吃饭就行。” 司乡不肯,“你薪水也要要,不但要要,还要给你在银行开一个户头存进去。” 先前小曲的薪水都是直接拿的现钱。 现在司乡打算让她去做一些事情,就要给她弄一些好的信息出来。 “小曲,此事对我非常有意义,所以我希望你能坚持下来。”司乡还不忘给她打鸡血,“等医生宣布你脚好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看着小曲脸上有些疲倦,司乡就不再说话,叫莫里斯留在医院照应一下,自己则是去借了电话找人。 先给苏庆灵家里打了电话约她见面,又叫她帮忙约一下梁素华见面,又给玫瑰打过去,让她们在店里等自己。 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才行。 司乡叫上坚妮陪着自己重新回到服装店去,见了玫瑰,先给一个拥抱,然后叫上三个老头子一起坐下来,把埃洛温家里的事情仔细的说了。 又说了自己给小曲的安排。 “我想让小曲把脚养好,然后让她去管理诊所,当然诊所最快也要明年才开。”司乡冲玫瑰说,“但是这样一来这边的人手就不够了,你得另外再找人。” 玫瑰知道这件事是好事,只是有些头疼人手不够。 “塞拉斯来了以后我们是顺了很多,但是大家的事情都比较多。”玫瑰把店里的情况再次说出来,“我们实在没有时间招人,梁太太一直没有从纽约回来,不然有她帮忙,也还勉强能够。” 司乡看向塞拉斯,他是有些经验的,“你招两个人来行不行?” “你招吧,我负责管。”塞拉斯说,“我的眼光已经老了,怕选的人不合适。” 司乡就冲约翰逊说:“你贴个招人的条子在门上,有人问你就约他们每天晚上来跟我聊,我这两天得去工厂看看。” “要女的优先,但是一定要注意,人太差了不行。” 司乡有她的要求,“在相同条件下,女人优先考虑。” 约翰逊比了个oK。 “还有其他事情没有?” “小曲其实有谈生意的天赋,她能接到一些零星的单子。”玫瑰发言了,“让她做这方面会不会比管诊所更有前途?” 司乡没有立刻答复,只是说:“我会考虑的,我也会问她自己的意思,不过怎么也要在她养好过后。” 其他人都没有事了,服装店的事情相对来说比较少。 第771章 早有计划 服装店的几个人聊完,司乡马不停蹄的又往梁素华的工厂赶过去,等她到时,苏庆灵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也知道姓唐的逃出来了,为了安全,她最近都请假了。 因为工作上的接触,两个人还挺熟络的,见了面先带着看了工厂,然后就坐到了办公室去。 等人都坐了,司乡先说了唐照江已死的一干事。 梁素华还好,苏庆灵整个人都松下来,她最近也是吓得够呛。 “另外有两件事。”司乡冲苏庆灵说,“一、你哥哥如果还要回国,那在半年后回去就差不多,如果他回国之后打算做衣服,那让他关注一下女性衣物改良。” “其他的诸如文具、化妆品之类的也可以。” 司乡紧接着又说:“第二、让他一定不要加入任何政党。” “有什么根据没有?”苏庆灵把话记住,“是国内有什么新风向?” 司乡只道:“国内在变天,上海那边已经成立武装力量,只此一条你就知道了。” 至于政党一事,司乡却没打算和她说得太清楚。 “不加入任何政党是为了安全,现在新老势力太多,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谁也说不准,所以不加入才是最好的。” 苏庆灵一想也是,便不再多问,只是问起她学习情况。 “这次考试已经过了。”司乡也没有说得太细,“等毕业时再来一趟就行。” 苏庆灵替她高兴,“甚好甚好。”又说,“那你还回纽约?” “回。”司乡没有和她说自己的全部学习计划,“公司还在那边呢。” 苏庆灵:“那好吧,那什么时候走,走之前无论如何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饭就不吃了,我另有一件事和你说,你且一听就行,要是有兴趣做,过后也可以加入,不过这一定是个只赔不赚的事。” 苏庆灵笑道:“什么事让你这样说?你还能有只赔不赚的事?” “我明年要弄个诊所,赔钱的,只做一件事,就是裹脚的人愿意放开的,可以免费过来。”司乡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 苏庆灵眨眨眼,这人好像在说她听不懂的话。 “呦呦好想法,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梁素华先说话了,“不过此事非同小可。” 梁素华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一是为了防止华人在这里繁衍生根,劳工多为男性。 二是那极少数的华人女性劳工也是要负担劳作的,要是让她们放下工期专门去养脚,怕是不肯的。 司乡对于此事之难早就有数,便道:“所以我要多挣钱,若是真来放脚的,我按一定标准给予钱财上的补贴,您认为可行吗?” “裹脚初放开时剧痛难忍,其实不利于做事。”司乡接着自己的话说,“那若是有钱能补贴一下,是不是大家就愿意来?” 而且不但有钱,还有医生随时看护防止修复过程中的危险,这对放脚的人是百利而无害的。 但凡是个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来不来吧? 若是真遇到脑子有问题的人,那也不必相救了。 这下梁素华也不言了,他的太太早些年也是裹脚的,他深知其苦,要是当年他太太能遇到这样的人,也能少吃些苦头了。 苏庆灵这才回神,问:“给钱当然有人来,但所谓人心不足,你不怕引火烧身?” “须知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必然有贪财者趋之若鹜。” “若是有人借此闹事,怕是就不好收场了。” 司乡笑问:“是这样没错,庆灵君有什么法子吗?” 被她打趣,苏庆灵摇头,“没有,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无从借鉴。”又说,“你心慈才肯做这样的事,可心慈有心慈的坏处,我们华人在此地本就处于劣势,若是再被同族生事,一定会被驱逐或者坐牢。” 她似乎已经预见到事情的结果。 苏庆灵叹气:“人性本恶,有些人不会体谅你的苦心,只会见财起意,对你诊所生出非分之想。” “不说别的,有人借病人闹事打砸抢劫你就防不胜防。” 她说的都是实情,苏庆灵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她是生意人家的女儿,她看事情并不盲目。 司乡承认她说得对,又问:“那若我一定想做,庆灵君可要跟我绝交吗?” “那倒不至于,若你执意要做,我只能劝你请个厉害的律师,再多请两个保镖。”苏庆灵说。 司乡就说:“我已经有计划了,如果公司的运行良好,我就在毕业后立刻做。” “如果公司的运行慢一些,我就再多写几本小说。” “今年我稿费已有三千了,到年底应该有个三千五左右,明年预计也不会太差。” 司乡在心里又给罗伯特发了一次好人卡,“钱上的事情我能有把握的。” “至于风险方面。” “实不相瞒,这边学校的毕业考我已经没有问题了,我也拿到了校长的推荐信,到毕业前的剩下这半年,我会去学法律和医学相关的一些课程。” 司乡曾经熬夜补过的课终于在此时有了用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是自信,“毕业后我会先打一场官司练练手,然后每年保持大概两次法律工作的频率,至于诊所的管理上,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让人敲诈我成功。” “我在自己学习法律知识的前提下,我会再请一个厉害的律师。” 司乡早就有了这些想法了,“我宁愿贴给律师和法院更多的钱,我也不会让人来恶心我。” 话说到这份上,足以见得她不是脑子一热说出来的,而是早有计划。 苏庆灵是真没想到她忙成这样儿了还能想这些,实在是有些佩服。 “灵灵现在觉得我能做成这件事的可能大一些了吗?”司乡笑问。 苏庆灵直接说了:“既然你要做这样功德无量的事,那我也参与一下,人我是来不了了,不过钱我可以出一些,我出五百美金。” “甚好甚好。”司乡鼓掌,“有你支持,我就多一分信心了。” 苏庆灵只道:“我希望你能做成,但是你也千万别盲目自信,不然到时候一旦有些意外,你就不好收场了。” “我会谦虚一些的。”司乡笑得有一丝畅快,“你且等我一年吧,开业的时候我一定叫你来看,我还得把你名字写上去。” 第772章 哥哥~ 苏庆灵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人是真能折腾。 “呦呦,到时候也知会我一声吧,我也多少捐一些。”梁素华也说。 司乡欣然应允,有人捐钱当然是好事的嘛。 “另有一事。”梁素华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 梁素华便说了:“你毕业就到我们约定的时间了,只是我们这房款还差许多,能否再容我 些时间,先不要把这房子卖出去。” “可以,如果我回国,我让人代我办这件事。”司乡没有把话说死,“工厂这边是独立经营的,如果顺利,你们很快就能凑齐这笔钱了。” 梁素华很感激,“我们会尽快的。” “其实这件事情还在梁平哥身上。”司乡突然说,“纽约那边设计师越来越多,如果梁平哥能把其他人压下去,那他的薪水会比现在翻倍。” 现在梁平是三十美金,若是翻倍,那就是六十。 若是再有本事些,过了头一年有了盈利能分了,梁平作为高层也能有些奖金。 至于梁父梁母,公司投入的成本太大,今年是达不到分红的条件的,包括连司乡自己也没有。 想到这里,司乡又说,“目前的情况来看,公司还是稳当的,你大可安心。” “我安心。”梁素华怕她觉得自己有不满,忙解释,“我只是舍不得住了多年的房子。” “好了,说得差不多了。”苏庆灵看看手表说,“已经晚上快九点了,你住哪里?要不然去我家?” 司乡摆摆手:“我回医院去,明天一早我还得去拜访另一个人。” 说完告辞离去,苏庆灵跟着司乡的车一起走了。 把苏庆灵送回家,司乡又往医院赶,至了小曲已经睡着,去探她额头,见没有发烧,放了心,去另外付了钱借电话给罗伯特打过去。 公寓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罗伯特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呦呦,什么时候回来?”罗伯特已经猜出来是谁了,“考试了吗?” “嗯。” 司乡这才说话,“你睡了没有?” “还没,在看一些东西,明天有家族会议,如果不出意外,这两天本就要下来了。”罗伯特轻描淡写的说,“大卫那边,凯应该出面了,还剩下迪克。” 司乡:“兰特有胜算吗?” “有一些。”罗伯特直说,“我们家不会反对,另外几个长辈不确定。” 不反对就是不会去站其他人了。 司乡觉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说:“那大卫稳吗?” “不知道。”罗伯特没有替其他人打包票,“大卫和凯有亲戚关系,但是亲戚关系不能代替钱。” 司乡就不再追问,只是说:“你和兰特都不必因为我让步,我也不会因为你们的选择而生气。” “好。” “考试很顺利,校长给我写了推荐信,哥伦比亚大学的,但是他说这个学校没有女学生更没有中国女学生,所以很可能失败。” “他去联系那边学校了,虽然对方回应可以先过去参加考试,但是成功率太低了。” 司乡也有自己的烦恼,“如果哥伦比亚不行,我就去其他学校了,不一定会在纽约。” “没事,我给你想办法。”罗伯特没有让她一个人处理这些事的意思,“还遇到了什么事没有?那个罪犯呢?有消息吗?” “死了。” “死了?” “对,死了,今天死的,身中六颗子弹,其中一枪是我打的,小曲、小曲替我挡了一枪,胳膊受伤了,我打算让她趁这个机会把脚上的裹脚布拆了。”司乡在电话这头说,“钱我付,然后我为未来的诊所筹到了五百美金的赞助。” “呦呦真厉害。”罗伯特话语里满是担心,“要注意安全,尽快回来。” “好。” “那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了,上大学前我答应了别人毕业后要去帮忙打一场官司,我打算明天去见那个老太太。” 司乡把要做的事情和他都说了,“不管能不能赢,我都要去打这一场官司。” “好,尽可能多问一些信息出来,每一条都记下来,过后我找爱德华帮你一起分析。”罗伯特鼓励她,“你可以的。” 司乡也觉得她可以,只是有些累。 “呦呦,还有正事没有?”罗伯特在那头问。 司乡想了一下,“没有了,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我想买点儿枪捎回去给国内的朋友。” 罗伯特闷声笑了笑:“这个不行,不过可以帮你买点药品捎回去,我的渠道比你自己的更快。” 这点司乡不怀疑,先前托他带的信她很快就收到回信了。 不过想到药品,司乡也是心动的,试探着问:“那能买哪些药品?” “你还真想要?”罗伯特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慵懒的说,“退烧药,止泻的,抗炎的。” 司乡就笑,她什么都想要。 “好吧,我可以帮你买一些送回去,不过药钱你得自己出。”罗伯特听她笑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你有多少钱?” 司乡就在心里算账。 谈夜声手上的那一万多银元换成美金差不多八千五,自己要留一些才行,剩下的等自己手头方便了还想给人退回去。 “我要四千美金的,能买多少买多少。”司乡拿了一半出来,“还得带一封信回去。” 罗伯特说了声好,又说,“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没有?” “没有了。”司乡还挺不好意思的,就说,“罗伯特,你真好,等我回去了请你吃饭吧。” 罗伯特又笑出了声,“不如请我喝酒。” 喝酒? 司乡笑得比较尴尬,“还是不喝了吧。” “原来农场主卖力干活儿连口酒都喝不到。”罗伯特语气里带点委屈,“呦呦这是怕把我喝穷了吗?”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就他那收入,司乡就是天天用酒洗澡洗到老死也洗不完。 “好了呦呦,不逗你了,药我帮你买,等你从那边回来,我就寄出去,得让你写信保密才行,不然到时候容易惹麻烦。” 罗伯特又正经起来,“尽量早点回来吧。” “好。” “那说两句好听的。” “哥哥~” 罗伯特听得肝颤,一下子把电话挂了。 第773章 小粉鞋 挂了电话,罗伯特冲着旁边的人说:“让你们等久了,见谅。” “小事,不过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华人女孩。”说话的正是先前电话里被提及的律师爱德华,“你图什么呢?” 罗伯特拿起酒杯,“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想象不到。” “好吧,那要不然我也去交一个华人女友。”爱德华是真的想象不到他的快乐,“你还想让她来我这里学习?” 罗伯特点头,不然请他喝酒干嘛。 “你这人,我们美国女人尚且很难取得律师执照,你竟然还想让一个中国女人来抢。”爱德华实在是有些理解不了,“我真敢这么干,那我会被其他律师指着鼻子骂。” 罗伯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换一个角度,要是有一个华人女人都能拿下来,那你们这行对于美国女人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排斥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概念不对。 爱德华有些不满,“她对你施巫术了?” “没有,是我在追求她。”罗伯特没有推卸责任给女孩子,“你别说不行,你要是敢说不行我就换律师了。” 爱德华咬牙切齿的,“你过分了。” “哦。我听到了,你在说我给的不够多,你要弃我而去。”罗伯特是知道如何和他的律师谈判的,“我也知道带她的补贴一个月五百是有点太少了,我还是去请个女律师吧。” 爱德华脸一下就变了,笑得跟花儿一样的,“我觉得华人女性吃苦耐劳的品质非常好,让周六日来给我做助理吧。” “正好我很多工作要在周六日进行。” “你们还真的是。”一直没出声的另一个男人有些好笑,“所以罗伯特你找我又是因为什么?” “想请你考虑加入她的诊所。”罗伯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邀请人来,“诺德医生,你知道在中国大多数女人的脚是畸形的。” “她想让一些想恢复的人有机会恢复,所以她要弄一个诊所。” 诺德没说话,这不是小事。 “我需要考虑。”诺德说。 “当然。”罗伯特冲他举了举杯,“这毕竟不是小事,如果你愿意,我帮你找她要点钱。还有你,如果你能把她带好,可以去把她公司的法律服务要过来做。” “她有公司?”爱德华不知道这层,“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好吧,确实没人问。 爱德华现在问也来得及,“那她公司做什么的,多大,开在哪里?” “你自己问她就是。”罗伯特吊着他胃口。 “你这个男人,真的是见色忘义。”爱德华没好气的说。 罗伯特只是笑,不跟他争。 爱德华气急败坏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她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她能叫我哥哥,你不能。”罗伯特眼里全是笑,还有些得意,“你的太太好像都是大吼着让你去多赚点钱。” 爱德华冷哼了一声,去了洗手间了。 “你和那个中国女孩很好。”诺德从得意的男人身上看出来些什么,“但是那是个华人女孩。”他话中的提醒之意很明显,“而且我希望你记住,虽然你的心脏现在没出问题,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很健康。” 罗伯特收起笑容,一下子变得无比正经,“你是我的医生,没人比你更清楚我的身体状况,你认为,我去相亲娶一个不喜欢的妻子和跟一个我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哪个能对我的健康更有利。” 诺德于是不再说话。 对于一个不缺钱的病人,一个能让他财富增加和一个能让他高兴的,他会更建议选高兴的。 算了,到底有钱能解决很多事情。 纵然美国人和华人不被法律承认,但私下的事情是没人管的。 让他的病人高兴一些吧。 “爱德华?你掉厕里了吗?”罗伯特见进去的人久久不出来,冲里面叫,“需要我拿水把你冲下去吗?” 爱德华从里面出来,冲诺德说:“我没找到香皂,我就打开了柜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等人问,他又自顾自的说,“一双粉色的新拖鞋,我的天,粉色的,还那么小巧。罗伯特你是怎么穿得下那么可爱小巧的粉拖鞋的?” 诺德都没眼看这个家伙,“有没有可能,那鞋子是人家女友的。”说完和主人家告辞,“我就先走了,等那个姑娘在学校待一段时间,让她来见一下我。” “好。” 爱德华有些后知后觉的被硬喂了一波狗粮,也气得拿上公文包走。 罗伯特把人送到门外,刚关上门,又被敲开,一开是爱德华,挑了挑眉,“你有东西忘了?” “没有,你那小粉鞋子在哪里买的,告诉我地址,我给我老婆也买。”爱德华是回来要链接的,“快说。” 罗伯特看了他两眼,笑了,“应该没有那么大尺码的,是我让人定做的。” 没要到链接的爱德华再次走了,气哼哼的。 罗伯特把门关好,去收拾喝酒剩下的那些东西。 这边的事司乡不知道,她回了病房过后再去探小曲的额头,很好,体温正常。 打了个呵欠,司乡拿了条被子把自己一裹,靠在椅子上睡了。 她刚躺下没多久,小曲就睁了眼睛,睁开看着她。 “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司乡感觉到有人注视她就醒了,“要不要帮你去叫医生?还是你饿了?” 小曲摇头,小声说,“我没事,我睡醒了。” “哦,那要不要扶你下来走走?”司乡看着小姑娘脸色苍白,“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小曲不挑。 司乡就说:“我已经让我同学帮忙在中餐厅订了饭,专门给你的,钱已经付过了。” “好。”小曲收下了,又说,“你对我真好。” 司乡把眼睛闭上,“不要有心理负担,吃就是了,我还指着你早点养好我帮我干活儿呢。” “我会认真干活儿的。”小曲小声说,“你别不要我。” 司乡无奈的又睁开眼,“你要是好好睡觉,你就能好得快些,来,听话,把眼睛闭上。” 看着闭上眼的小姑娘,司乡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自己也睡去了。 第774章 陈年旧案 潦草的睡了一夜,司乡第二天刚起又去约阿尔杰农见面,等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他人已经在公司。 司乡也不耽搁,往他公司赶去,见面时对方的咖啡已经弄好了。 “过来坐吧,你怎么这个时候找我了?我记得你们秋季课程已经开学了吧。”阿尔杰农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乡坐下来说:“是开学了,但是我已经通过毕业试卷的考试,学校同意让我去别的学校学习一些学科外的课程。” “哦?”阿尔杰农眼里闪过光,“所以你差不多是提前毕业了。” “差不多,不过要等明年夏天才能拿到毕业证。” 司乡简单的说了现在的情况,随即表明来意。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感谢您一直帮我代理小说。二是想请您安排一下带我见一见西诺斯老太太,我想先了解一些她的情况。” 司乡的重心在后面那件事上:“我不打无准备的仗,正好到毕业前还有时间,我根据她的事情先去了解相关的律法条文,早些准备总是好的。” “哦,那你有什么能证明你通过毕业考试的东西吗?”阿尔杰农并没有直接答应,他得先验证这个人说的话为真。 司乡把成绩合格的单子和推荐信拿出来给他。 上面的签字和印章足以证明了。 “也可以去学校问,我们校长在医院里。”司乡不怕他去核对。 阿尔杰农让她等着,自己出去打电话去了。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又重新回来,叫她跟自己走。 “我们去哪儿?”司乡边走边问,“我需要准备一些什么吗?” 阿尔杰农:“去见西诺斯,直接去就行。” 这有些太快了,司乡还是两手空空的,“要不然我们路上我买束花?” “你不用买。”阿尔杰农制止她花这笔钱,“你只需要过去听完她的事就行,然后我再带你从她家出来。” 司乡于是不再说,那位老太太应该也不至于为了没带礼物为难她。 车子走得很快。 到时老太太确实没为这个为难她。 算来上次见面还是入学前的事,时间过去几年,她脸上好像皱纹都没多一条。 “听说你已经差不多完成学业了。”西诺斯老太太精神很好,“你今天来见我是准备好了要做我让你做的事了吗?” 跟着老太太来到温暖的室内,空旷的房子,第一感觉是孤独。 司乡谢过佣人送来的咖啡,先回答西诺斯的话,“我是来见您的,是为了先前答应您的事而来,我想先了解一些,争取在毕业之前能做出相应的方案来。” “其实这么久了,你就算不来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西诺斯老太太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阿尔杰农你说是不是。” 阿尔杰农笑笑:“你其实是个宽和的老人,一般不会为难年轻人。” 听着他俩的意思,要是司乡不认这件事也就不认了。 西诺斯老太太:“你要是有事,你就去忙,我和她聊聊,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东西不会少。” “那我先走,那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阿尔杰农的态度在听到‘东西’时一下子变得恭敬,他起身行了个礼,没有同司乡打招呼,往外去了。 司乡看着中间人离去,有一丝紧张,不过很快被压下去,只是来谈事情,并不是要生要死,没什么好怕的。 “你要多少钱?” 司乡一怔,反应过来这是老太太在问她要多少钱,礼貌的说:“酬劳您当时已经付过了,我的入学推荐信上有您的签名。” “那是一部分。”西诺斯说,“我不会让一个不要钱的人帮我办事。” 司乡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尤其有钱有势的人。 只是她连事情的难度都不知道,她没办法开价。 “你给多少我收多少。”司乡考虑过后这样说,“一块也行,十块也行,一百我也没意见,一千一万我也敢收。” 司乡很平角的说:“至于对事情的忠诚,钱不用担心 ,我虽然钱不多,但我的银行户头里还有几千块,我在其他地方的稿费也有一些。”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做,做一定不能是违背人性和背叛国家这样的。” “那你等一下。”西诺斯起身往楼上走,“你可以试试我的咖啡,是不错的,我大概要过几分钟下来。” 司乡按照她的意思坐在那里等,也打量起屋子来,再看到一扇漂亮的门时,问佣人,“那是什么?” “小姐,那是电梯,这栋房子有三层,西诺斯会坐电梯。”佣人答道,“不过她今天走楼梯了。” 所以是在暗示今天的老太太和往日不一样吗? 司乡静下心来,看了四周的布置,又问佣人,“她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对,她一个人。”佣人再次答道,“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平日来往的人除了为她工作的人,就只有带你来的人。” 佣人所说的带她来的人当然是阿尔杰农。 司乡一时没什么好问的,又安静下来。 等了一阵,老太太重新下来。 司乡看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知道她需要了解的一些东西应该就在里面。 “打开看看吧。”西诺斯把纸袋给她。 袋子里装的是一份陈年旧报纸,一份陈年判决书,还有一些照片,再翻下去,还有服刑的文件和一份办案人员还有指证她的亲属名单。 上面的时间是1869年。 是四十二年前的旧案要翻吗? 一件能让人记四十多年的事,该是怎么的让人刻骨铭心。 座钟一下一下的响,除了它的声音就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所有的佣人都是轻手轻脚的。 把所有的资料看完,司乡问:“您的要求是?” “我要翻案。”西诺斯说,“我入狱的罪名是通奸,可是事实上我并没有做这件事。” 四十二年前的案件要翻案,有些难啊。 尤其那份名单里赫然标注是丈夫、父亲还有兄弟。 “我能用笔抄一些东西下来吗?”司乡提出一些请求,“您要做的翻案吗?我可以努力,但是能做到何种程度我不能保证。” “还是拿到翻案结果后登报正名?还是让你的亲属朋友相信你想让他们相信的真相?” 第775章 坚持 西诺斯一字一句的说:“我要翻案,我要把他们的罪行揭露出来,不需要他们忏悔,但我要让他们知道,纵使过了很多年,仍然有人记得这件事。” “我要让这件事走完一整套法律流程。” “你是想说我没有必要记这件事那么久对吗?” 西诺斯看着没说话的人,“你只管告诉我这件事你能不能去做,能,你要多少钱,我想我是付得起这笔费用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庄严,她在为自己争取多年前没有要到的公道。 “西诺斯,你听我说。”司乡陈述事实,“四十二年前的旧案,只怕当年的很多经历者都已经去见上帝了。” “毕竟您都七十二岁了,那些经办的人除了少部分可能会比您小一些,其他都应该是比您年长的。” 这是很实际的情况,毕竟这年头能活百多岁的人还是很少的。 而且还有疾病、战争等因素,能活到现在的更少。 还有些可能会因为一些事情搬离这里。 司乡没有推辞这件事,“我可以一个一个的去找这些人,但是希望真的不大。” “还有起诉的目标,是所有的经办的官员和证人吗?” 司乡把这些问出来,又说:“至于钱这方面,您给多少我都接受。” “那我按其他律师的报价来给你算吧。”西诺斯也没有说具体数额,“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希望你能带给我好消息。” “我尽量吧,如果不出意外,我会在毕业后再来见您,”司乡现在没有办法立刻去做这件事。 西诺斯同意了,“可以,本来也是要在毕业之后。” 停了停,她又说,“至于起诉对象,所有的证人、经手的官员,全部都要上审判庭,我绝不允许他们有人逃脱。” “死掉的人,大可把他们的尸体挖出来。” “人死不代表曾经犯下的罪孽就消了,只要还有人记住这件事,那这份恩怨就永远都在。” 司乡吸了口冷气。 虽说人死了不能使造下罪消掉,但挖出尸体的事怕是法律不会允许。 虽然可以悄悄的挖出来,但是法庭不会让人把尸体弄进去接受审判。 “害怕了?不敢了?”西诺斯望着她,“如果你是个胆小鬼,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司乡选择好好和不高兴的老太太说话:“我只是在想法庭不会让尸体进去,也不会让尸体的女子代为服刑。” “您在时隔四十二年后再追究这件事,为的是一个公道。” “只是公道的结果也只是能把那些人钉在耻辱柱上,对您也只能是心灵上的。” 司乡没有劝她放弃,只是把能预见的结果陈述出来。 “我尽量去做吧。”司乡打算接下来这件事了,“总之不管如何,我尽量给一个交代给您。” 西诺斯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说:“好,你可以留在这里把那些东西抄下来,照片你可以带走。我另外有其他的。” “那我想问一下,您请过其他律师吗?”司乡问。 西诺斯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必问我是否请过其他律师,也不必问我其他律师是否有结果,你只要知道你为我办好这件事,我会付你相应的酬劳就好。”她说完起身走了。 看着走远的人,司乡只想叹气。 她就说嘛,无亲无故的推荐信哪儿有那么好拿的。 又在想,阿尔杰农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和西诺斯到底是亲戚关系还是朋友关系?他们提到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能在新加坡开船舶修理厂的商人重视? 而这个老太太入狱时已经三十岁,当时她有结婚,那她是否有过孩子? 如果有孩子并且孩子能够长大,那孩子是否对当年的事情也知晓一些? 还有一桩通奸案,为什么会闹到上报纸? 看样子法律的课程很有必要去听,律师的下手也很有必要去打,唔,作为中间人的罗伯特也很有必要好好哄。 司乡奋笔疾书,把报纸上相关的信息抄下来,又去抄其他的信息,等抄完,手都酸了。 “小姐,西诺斯让我们把这个给你。”佣人拿着一个信封过来,“她说这是一部分的酬劳。” 信封里装的是两百美金。 司乡也没推辞,她也不太想去垫钱查这些事。 “这些我用完了,西诺斯说照片我可以带走。”司乡指着那些照片说,“如果方便的话,您帮我再找个信封吧。” 佣人说了没问题,把其余的东西收走,拿来新的信封给她,送她出了庄园的门。 司乡看着离得远远的其他住户和光秃秃的并没有什么车子来往的路。 这个阿尔杰农,说好的把自己带出来,结果自己先走了。 司乡认命的往来的方向走。 “我猜你是在骂我。” 司乡顺着声音看过去,阿尔杰农在一棵后面抽烟。 “你没走?你的车呢?”司乡四下不见他的车,很好奇,“你不会是把车开出去了又走回来的吧?” 阿尔杰农把烟头踩灭掉,“对,就是那样的。” “那我们要走出去?我记得这里离你的公司和我的学校都算不得很近。”司乡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不能走路,我只是怕我的体力不足以支持我走那么远。” 阿尔杰农指了来的方向,“车子在那边,我停前面了,走个十几分钟就行,我再开过来会被发现的。” 有车就好,不然真走回去怕是腿都要走瘸。 走了几步,司乡主动问了,“关于西诺斯要我做的事,您知道是什么的对吧?” “知道。” “那您对于她当年的事情又知道多少?能和我说吗?”司乡直接问他了。 阿尔杰农摇头:“你自己先查吧,要是你一点都查不到,那我没有必要和你说这些。” “呃,好的。”司乡也不能强人所难,想想又说:“是因为以前已经请过其他的律师但是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对吗?” 阿尔杰农笑笑:“小姑娘在套我话。” “那您让套一句吗?”司乡也笑,“其实想也能想到,西诺斯不缺钱,一个不缺钱的人不会等到四十二年后才专门等一个异国来的没有经验的人来做这件事。”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帮我用我都是随手。” “而且您也说了,就算我真的不来也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种种迹象表明,她只是偶然的,甚至她再来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第776章 表明态度 阿尔杰农默认了。 由此可见难度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大。 司乡再次提及期限的事,“我得到毕业的时候才能正式处理这件事。” “好。”阿尔杰农对这个时间没有什么意见。 连人都是本来不抱希望的人,更何况是期限呢? “这个时间你告诉她了吗?”阿尔杰农又问。 “说了。” 司乡又说:“如果出现特殊情况,我会先回国一趟再来处理这件事。” “我没意见,小姑娘,虽然你办成这件事的可能不大,但如果你真的办成,那你的酬劳一定不会少。”阿尔杰农这么说,“她一向是个大方的人。” 这点司乡信的。 毕竟她还没开始干活儿就已经预支了二百了。 “其实还有个事我需要跟您道歉。”司乡换了个话题,“我后面写过一本书,是儿童启蒙类读物,我交给别的出版社了。” 阿尔杰农:“不要紧,不过可以送我一本。”又问,“收入如何?” “今年送去印刷了,首次印了三千册,大约三千美金。”司乡如实说道,“是朋友推荐的,当时本来是第一考虑来找您的,但是那时候有些事情脱不开身。” 阿尔杰农没生气,他的主业并不是这个,当初接下这件事也只是闲的。 两人在车上又聊了些,最后是阿尔杰农开车把她送到医院的。 别了阿尔杰农,司乡直接回了病房,见小曲正在无聊的躺着,走过去问她怎么样了。 “还好,医生说应该没有太大危险了。”小曲看见她就高兴,坐起来和她说话,“那个袋子里有玫瑰送来的三明治,你吃吧。” 司乡摆摆手,“不吃了,回来的路上吃了面包,你躺着吧,阿提克斯呢?” “回家了,他的太太来了,把他接走了,医生说他可以出去。”小曲又躺回去,“埃洛温的妈妈也回去了,她没什么大事,她们要搬家了,说是要换个环境生活。” 这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刚经历了危险,受伤也不轻,想换个环境也是正常的。 “我的脚。我今天问过医生了,他们说很痛苦。”小曲低了头,“我害怕。” 司乡只有一句话给她:“害怕也得上。” 小曲一下子抬头了,不应该是哄她吗?之前都哄的,现在怎么凶巴巴的? “你的脚我会委托塞拉斯来帮你对接医疗过程。”司乡无视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得回芝加哥去了,我那边还有事。” 说完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放在她被子上,“这个你留着应急。” “那你什么时候走?”小曲没看钱,看着她。 “等下就走了。”司乡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她还有别的事呢,“你好好照顾你自己,我其实就是上来跟你告别的。你看见莫里斯和坚妮了吗?” “在隔壁睡觉。”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是正是健康的时候。” 司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去隔壁叫上坚妮和莫里斯,三人一道,又回了纽约去。 回来的一路上仍旧是安全的。 只是好像最近就是多事之秋。 司乡一下火车和两个保镖分手后直接借了电话给玛丽老太太先打了电话报平安,又说了考试的事,然后就是给罗伯特打过去,她得把大腿哄一下。 只是不巧,罗伯特见客户去了,没接到。 司乡想了想,又打电话找谈夜声去了。 这次总算是找到了。 “小司?你回来了?”谈夜声声音有些疲倦,“顺利吗?” “挺顺的。”司乡说,“我去之前你说的三民会的捐款如何了?” “还可以吧,有几千美金。”谈夜声说了情况,“你最近不要来我这边,容易惹麻烦。” 司乡:“他们还没走?” “没有,枪不好买,更不好运。”谈夜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不是我不肯帮忙,是一旦沾上了,我们家就不能藏着了。” 沾了这些人,不管成没成,最后都是麻烦。 司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不愿意自己担风险去成全叶寿香叔侄功成名就。 真要是她帮忙联络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把责任往她身上一推,他自己没什么大事。 “还有个事,那个赵承志如今在上海的三民会。”谈夜声一句话把司乡惊醒过来,“那个乌梅子也是活跃人物,一直在喊女性崛起的话题。” 司乡意外,又没有那么意外。 能出国来的都是有家底的,哪怕被押送回国,被家人捞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司乡不免想到沈文谦和叶寿香还有林惜君,她已经有三分肯定叶寿香和沈文谦加入三民会只怕是沈之寿默许的。 沈之寿当初让三个儿子走不同的路线就是为了各方押宝。 那他选择让幼子和没上族谱的兄弟进入三民会也不是什么问题。 “小司,你以后如果遇到那几个人,务必谨慎一些。”谈夜声话中提醒之意甚浓,“千万不要逞一时意气让自己陷入麻烦。” “好。”司乡一句话答应了,又说:“那你最近是一直在学校还是一直在家?” “三民会的那些人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谈夜声:“没有,不过他们总来找我,我也不好每次都不见。” “不过这次捐款过后应该就不会常来了,毕竟也不能总在我的钱袋子里掏钱。” 谈夜声笑笑:“叶沈二人想与我结交,拦了不少。还有个女的还打听过你。” “女的是谁?”司乡不记得招惹过什么女人。 “她说找帮他们把包送回去的人,还说那人之前请她穿衣服拍几张照,我猜是找你。”谈夜声还有些奇怪呢,“叶寿香看样子知道是你,但是一点没露出去。” 司乡哦了一声,叶寿香看起来是知道分寸的。 说到这个人,司乡不得不再给小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和叶沈两人永远不可能结交,你以后少安排我见他们。”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女的,也不要让我见。” “好,那有事再联系。” “好。” 第777章 困难 挂了谈夜声的电话,司乡回住处去,她得好好歇一歇。 到家,开门,玛丽老太太在和邻居聊天,见她回来了,给了她一个拥抱。 “恭喜你,中国姑娘,你努力学习有了结果。”玛丽老太太松开她,“这下我又可以在家里大声说话了。” 司乡怪不好意思的,从她住进来,玛丽老太太就没有太多娱乐活动了。 “可我还想读书呢。”司乡把推荐信拿给她看,“我还想去试试能不能去哥伦比亚大学见识见识。” 玛丽老太太先是夸了一句她很厉害,然后就是否定。 “小呦呦,你死心吧,哪怕你的校长帮你要来了在这里考试的机会,但他们也一定会以其他理由拒绝你。”玛丽老太太直击重点,“哥伦比亚大学从成立至今没有女学生,更没有华人女学生。” “所以你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玛丽老太太只是说实话,并没有打击她的意思,“如果你愿意,换个学校吧。” “我想想吧。”司乡也没有自信到能干翻人家多少年的校规的信心。 她上了楼,回房间补觉去了。 小姑娘一走,玛丽的女邻居说:“玛丽,你也许不该说那么直接,毕竟她正在兴头上。” “让她知道她会面临什么不是坏事。”玛丽老太太把手里的扑克牌出掉,“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哦,对了,她毕业了,我有些无聊了,你们有没有上学的孩子需要我辅导的?” 三个女邻居对了对眼神,异口同声:“没有。” “没意思透了。”玛丽老太太闲不住,“早知道不退休那么早了。” 听着楼梯上有动静,玛丽去看,见刚上去的华人小姑娘又下来了,问她,“你不是要休息?” “我先打个电话。”司乡打了个哈欠,“玛丽老太太,你好像很无聊啊?” “对,谁叫你毕业了呢。可惜你们学校没有更高等级的学历让你去读了。”玛丽老太太还怪遗憾的,“不然我还能陪你读几年。” 司乡失笑:“要不然你去我们国家教书?那边我们有好多孩子都上不了学。” 对上几个女邻居不赞同的眼神,司乡知道说错了话,连忙又说:“不过也只能想想,毕竟你不会中文。” 不会中文是硬伤,毕竟交流首先得会语言才行。 “好吧,我还以为你给我找了个好去处。”玛丽老太太注意力重新回到牌桌了去,“你自己打吧,我们会玩得晚一点,你要是还有别的同学需要我的,推荐过来,我算便宜一些的房租。” “ok。” 司乡拿起电话又给罗伯特打过去,这次好像还是刚才那个助理。 “哪位?” 司乡:“我叫呦呦,如果罗伯特开完会,麻烦你和他说一声我来过电话。” “一个多小时前打过来的也是你吗?” “是我。”司乡承认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边说,“罗伯特让我告诉你,他晚上八点准时和你见面。” 司乡挂了电话,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六点,时间还早。 “呦呦?”玛丽老太太叫她,“过来玩牌吗?” 司乡靠在沙发上,“不玩儿,玛丽老太太,你会不会照顾病人?” “你生病了?”玛丽老太太叫起来,“如果不严重,多喝热水,如果严重,去医院。” 司乡其实只是随便说的一句,“没有生病,我在这里眯一会儿。等下我见我朋友再回去睡。” “是那个俊俏的美国小伙儿?”玛丽老太太眼里闪着光,“是他吧?” “是他。”司乡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专心玩儿牌。” 玛丽老太太笑了几声,真专心玩儿牌去了。 司乡打了个呵欠,眯瞌睡去了。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果然罗伯特来了,玛丽老太太她们还没有结束,把司乡撵出去了,让他们出去说话。 司乡双眼迷蒙的出去,看见罗伯特,靠了过去,继续眯着眼。 “累了。”罗伯特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我们去车里说话吧。我帮你拿包。” “嗯。”司乡跟着上了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打开包,里面有校长签字盖章的成绩单还有推荐信。” 罗伯特依着她的意思一一看过,为她开心。 “罗伯特。” “嗯?” “他们都说想去哥伦比亚听课不现实。”司乡有一点不开心,“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罗伯特拿出一个盒子来给她,“你打开看看这个,说不定就开心一些了,你什么时候知道去不了哥伦比亚的?” “几年前就知道了,他们没有女学生。不过我先前以为有了推荐信就可以了。”司乡拿过盒子来问,“这是什么?” “送你的。”罗伯特含笑看着她说,“祝贺你考试通过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听到不贵重司乡就打开了。 里面是个陶瓷娃娃,粉色裙子的那种,看起来可爱极了。 “好看。”司乡夸起来,“你哪儿买的?” 罗伯特:“找中国商人订的,他们动作很快,我本来以为要再过几天。” 司乡挺喜欢这个小礼物的,收下了。 “那看样子我只有直接去医院和律师那里了。”司乡把话题带回正事上来,“这附近别的学校,我其实也不抱太大希望。” 她自己早年就是帮丹尼尔送人出国的,对这边的教育情况是了解的。 这个看好的不行,其他知名的也瞧不上她。 “其他学校我让人去看了,你这一年时间确实也学不到什么。”罗伯特问她,“我安排你明天去爱德华那里吗?” “先不,明天我去学校问一问,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也不能问都不问就退了。”司乡闭上眼,“我跟你说,我去见了那个老太太,她的事很难办。” 罗伯特:“她要办什么?” “要翻一桩四十二年前的旧案。”司乡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四十二年前,我记得这边的女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地位。” 确实没有,哪怕是以自由平等着称的美国,女人的地位也完全达不到和男人平等。 第778章 罗伯特课堂再开课啦 “那具体是什么案子?”罗伯特没有去看推荐信之外的其他东西,“时间是一方面,华人女性在这边基本无法取得律师证件是另一方面,还有案件一定是棘手的,不然不会到你这里?” 他说的都在点上。 司乡睁开眼:“是一桩通奸案。” “通奸?” “对,那位老太太说四十二年前她被丈夫和家人冤枉通奸。” 司乡无法想象当时能是个什么状况,她也想象不出来。 “我想能记到四十二年后白发满头都要出讨公道的事想必应该有冤情在里面。” 罗伯特:“不管有没有冤情,你要记住一点,不能偏听偏信。” “如同我不能只听信某个银行家或者经济学家所说的某个债券极其有优势一样,我还得去通过那些东西实际的数据去推演它们的可能。” 罗伯特有意提醒她,“我们首先要防着的就是我们的客户。”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讲,律师要先防着当事人。 司乡认同的点头。 “好了,这件事等你明天去学校了解完再说吧。”罗伯特劝她,“你今晚得放轻松一些,明天以最好的状态去办。” 司乡嗯了一声,笑道:“我听你的,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饭吃过了,不过你可以请我喝一杯。”罗伯特眼里全是笑,“你不是说回来请我喝一杯的吗。” 司乡笑得更厉害,“我没答应。” “你也没反对,没反对就是同意了。”罗伯特眼睛里笑意也更多,“你看我给你忙前忙后的。” 司乡抿着唇笑,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好吧,那就不喝了。”罗伯特也没有生气,“现在想做点儿什么?” 司乡看看时间算不得太晚,但是去别的地方就不算早,指着前面不算太远的简餐店, “我想吃炸薯条。” “又吃那个,不健康的。”罗伯特说归说,“要少吃,走过去还是坐车去?” “走路。” 两个人就沿着路往前走,也好说说话。 “那些药,我按三千八百美金的量配了,剩下二百要算路费。”罗伯特又说,“东西也占地方,还要托他们看着,不好让人白忙。” 司乡没有意见:“会不会影响你的关系?” “如果只有这一次不会影响关系,多来几次就会了。” 司乡了然,“不会经常买的。” “军火你也不能碰。”罗伯特语气加重了些,“也不能让人知道我能给你找到更快的船送信。” “被人盯上你就永无宁日了。” 司乡再次点头,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别的还有吗?”司乡还主动问呢。 “暂时没有了。”罗伯特态度又变得好起来,“我不是想凶你。” “我知道。”司乡都明白,“我没有生气的。” 秋日的风有些渐渐冷起来。 眼角余光看她在看自己,罗伯特就冲她笑,看她一下子脸红起来,笑得更欢。 “不许笑。”司乡凶巴巴的,“有什么好笑的。” 笑容退回去眼睛里,罗伯特一本正经的说:“我喜欢的姑娘在偷看我,我开心啊。” 咦,这人,说话一点都不矜持。 司乡脸上刚褪下去的红色又再浮起来,咳嗽了一声,小声嘀咕,“我不是偷看的,我是光明正大的看。” 罗伯特配合的说:“对,光明正大的。” “本来就是。” 两个人慢慢悠悠的走着,偶尔有认识的邻居经过,司乡就打个招呼。 “罗伯特。” “嗯?” “我不想在店里吃。” “那买好拿回家去吃。” “那你就吃不到了。” “那怎么办呢?去车里吃吧。”罗伯特耐心十足,“或者你想去哪里吃都行。” “我想在路上吃。” “啊?” “就是在路边吃。”司乡是真敢说,“行不行啊?” 罗伯特:“可以.” “那要是碰到熟人笑话你怎么办?” 罗伯特:“给他也来一根。” 司乡还来劲儿了,“那你在路边吃过东西吗?” “很小的时候有过。”罗伯特上次这么干还是小时候呢,“和同学一起,偷偷买路边小摊上的东西,把我妈妈吓坏了,又不敢说我,回家就哭了。” 他幼时体弱,家里人看得紧,对他比别的孩子更上心。 罗伯特又说:“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那会儿我一起的玩伴除了爱德华,其他时候就是我哥哥带着我了,我喜欢跟他们一起。” “那你自家的堂兄弟呢?”司乡有些好奇,“你父亲这边的亲属没有太多来往吗?” 那还真没有。 罗伯特道:“堂兄弟牵涉到财产竞争,我家里不太放心让我和他们一起。” 原来如此,在情理之中。 大家抢财产都是防叔伯不防舅舅的。 司乡想了想说:“现在你是大人了,健康状况也很稳定。” “嗯。” “罗伯特。”司乡叫他,“我不想吃薯条了,我想吃水果。” 罗伯特脚下一顿,“你不用为了迁就我连想吃的东西都不吃了。” “我愿意。”司乡小嘴一翘脸一扬,“谁也管不着我。” 罗伯特就笑,“那我多不好意思,你让我表示一下吧,我请你喝一杯。” “不喝不喝,明天还有正事呢。”司乡摆摆手,看见他戏谑的笑,“你捉弄我。” 罗伯特抬手想揉揉她头发,只是刚抬又放下去了,只说:“逗逗你。”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过那个卖饭食的店。 司乡脚下一顿,冲罗伯特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罗伯特以为她还是想吃薯条,只是笑着点头,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 只是看着司乡没往店里走,反而去了路边停着的车,那车里有一对男女在……在接吻。 罗伯特不知道司乡要去干嘛,只是看起来她像是要打扰人家的好事,忙跟上去,怕她挨打。 那车里的人也看到走过去的陌生人了,肯定得停。 “哪儿来的小姑娘,不知道这时候打扰别人不礼貌吗。”车上的女人轻唇轻启,“还是没交过男朋友,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司乡腼腆的笑笑,“我就是想问问,那里面的花能不能卖我一朵,我送我朋友。” “买花?” “对啊,买花。”司乡大大方方的说了,“只是想买一朵花而已,我可以出十美分。” 第779章 拉拉扯扯 那女人有些好笑,不过也从花束里抽出一朵来给她,拿过钱冲她挥挥手,两个人开车走了。 罗伯特见车子开走就停下了。 “罗伯特,这个给你。”司乡把手里的花给他,“开心一点啊。” 罗伯特接着花,把脸扭过去笑,然后又转回来,“你就为了买这个花?” “不然呢。”司乡也在笑,清清亮亮的眼睛里映出罗伯特的影子,“这个花好看嘛。” 罗伯特把花拿起来嗅了嗅,挺香的。 “那你送我花,我送你点儿什么?”罗伯特问她,“要不然……” “你可别再说请我喝一杯。”司乡慢慢往前走。 罗伯特大笑:“我是说要不要帮你老乡介绍我哥哥手下的人认识。” “这个方便吗?”司乡怕打乱人家本来的生意,“他们是不是只做大宗交易的?” 罗伯特点头:“对,所以只是介绍他们手下的人。” “那上次?”司乡问的是谈夜声的那次。 “那是凑巧。”罗伯特绝不会承认那是他故意的,“我哥哥平时不会亲自见那些人的。” 哦,凑巧。 司乡也不深问,只说:“如果不会影响你们本来的计划的话,我替我老乡他们谢谢你。” “不谢,本来你们华人区的帮派团伙也会找那些人买的。” 罗伯特也没有瞒着她这些事,“不过对他们都只卖极少的量,这是所有军火商的共识。” “为什么?” “他们拿刀都能拼出来华人区,拿枪就更别说了。” “还走吗?不然回去吧。”罗伯特停下脚步,“你明天还有事情,不要熬太晚了。” 司乡哦了一声,不再往前走,只是也不往回走。 罗伯特没明白她的意思,用眼神询问。 司乡示意他近一些,等人近了之后扯了扯他的衣角。 “怎么了?”罗伯特头低了些,“是哪里不舒服吗?” 司乡摇头。 “那还是想吃炸薯条吗?” 还是摇头。 “那是为什么呀?”罗伯特哄着她说话,“呦呦,有些时候我要是猜不出来,你至少提示我一下,不能自己生闷气。” 司乡又扯了扯他衣角,小声说:“我不想走路了。” 哦,罗伯特听清楚了,故意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开车。” 司乡抬头看着他,这人脑壳有包吗? 罗伯特又笑,把花给她,自己蹲下来。 然后晚归的路人就看见一个青年背着一个手里拿着玫瑰的小姑娘。 司乡小声问:“你背我会不会吃不消?” “不会,你不重。”罗伯特走得很稳当的,“要是一个男人连自己女友或者妻子都背不起来,那他一定是个弱鸡。” 司乡伏在他肩膀上,又说:“那你背过别的姑娘没有?” 这个问题么,有点不好回答呀。 罗伯特只考虑了三秒,果断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罗伯特肯定的说,“我身体真不太好,背你还行,背其他女人心脏就受不了了。” 司乡嗯了一声,“你以前背了别人我不管,以后你要是敢背别人……” “我就不客气啦。” “保证不会的。”罗伯特坚定的说,“我是不敢惹你生气的,毕竟你都要毕业了,我把你惹生气了你就跑回国了。” 司乡想到一个事情,“你有没有可能去我的国家,我是说短时间的。” “没有。”罗伯特知道他去不了,“我家里人不会同意的,我自己也不会去。” “呦呦,这和感情无关。” “如果你们国家的医学能发展得比我们这里还好,我是有可能去的。” “就算去看病,我也一定是带着我的医生去的。” 所以他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治病。 背上的人没说话。 罗伯特等了一会儿才问:“生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多地方都去不了,好可惜。”司乡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就是觉得可惜。” 罗伯特:“爷爷说我是残缺的天使,是要守在这边的,不过我之前借着工作也去了别的地方了。” “嗯。”司乡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定留这边的。” “我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人都有自己的梦想。”罗伯特反过来安慰她,“我会尽量给出吸引你的条件,但是如果拿出所有也吸引不了你,那也没有办法了。” 司乡闷闷的说:“我拿了你的东西还不能保证一定留这边,我过份了。” “你留不留这边都可以拿。”罗伯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极认真,“呦呦,不要拒绝我给你的东西。” “那是我愿意给的。” “你给我感情就可以,至于其他经济方面的,我爸爸说过女人的钱都要自己留着。” 罗伯特在劝解她,“女孩子体力弱于男人,如果手上再没有钱,那一旦男人变心,她的生活就会变得很难。” “呦呦,你换一个角度来看。” “如果这个钱在你的户头里,你可以有利息。买房子可以收租金。” “这些都是可以带来收入的。”罗伯特从经济的方面来和她说,“就算哪天因为分手导致要被追回财产,那利息的部分是没有人能要回去的。” 司乡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事情。 “你去了爱德华那里学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分手和离婚后分割财产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追回礼物和现金利息的部分还是极少的。” “就算真的要求分割利息部分,也会被法官视为无理要求。” 罗伯特是见过世面的,他更多的是从现实和人性的角度来教她,“你不要总想着面子,如果没有里子,那面子也是虚的,一戳就破了。” “知道了。” 罗伯特背着她慢慢悠悠的走着,觉得心情极好,脚下更放慢了点。 “罗伯特。”司乡叫他,“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要是哪天你不肯替我想了,我该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担心失去最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 “起码目前来看,我不会的。”罗伯特哄着她,又用俏皮的口吻说,“所以为了防止我哪天突然变心了,你要多学一些东西,多花一些我的钱,不然哪天真的不在一块儿了,你得多亏呀。” 司乡一下子笑出来,还能有人担心别人不肯花他钱的。 第780章 小谈的心意(上) 次日,司乡早早的赶去哥伦比亚大学,跟守门的人说明原因后,一路打听,到了招生处。 接待的老师看过推荐信和成绩单,温和的冲司乡说:“我们其实已经接到了你们校长的电话,说实话你很优秀。” 司乡有些紧张,她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是到底还是有些指望的。 “你能和我说说为什么想来我们学校吗?”招生的老师是个岁数比较大的老者,他用温和的语气问道,“你是有亲人和朋友在这里吗?” 司乡:“有个朋友在这边读书,他是华人。”又说,“我在来美国之前就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学校。我朋友入学后学习成绩突飞猛进。” “我其实知道这个学校从成立至今都没有接纳过女学生,只是我还是想来碰一碰运气。” 招生老师叫杰斐逊,“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呢?” “其他学校我看过了啊,比如纽约州的康奈尔大学,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只是觉得这里更好。” 司乡小小的夸了一波,“我既然要学,当然想在更好的地方学。” “所以不管行不行,我都得来碰碰运气,我的校长也说个学校不错的。” 同行的认可让杰斐逊心情不错。 杰斐逊笑笑:“我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 “其实我接到阿提克斯的电话过后我觉得我们学校也许真的可以尝试接收女学生,毕竟其他学校已经这样做了,但是我们的校长不同意。” “大多数老师也不同意。” “我在确定这点后就打回去了,不过你的校长说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以我只能现在告诉你。” “你的校长也说,如果你来了,让我转告你,他可以重新帮你去别的学校问。” 杰斐逊三言两语的把话说清楚了,同时也善意的建议:“鉴于这其中的阴差阳错,我也可以帮你联系本地其他的学校。” 其他学校么? 司乡拒绝了这份好意,她还是直接去律师那里先实习吧。 “你不愿意?孩子,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如果靠你自己来回奔波,那会很麻烦,你也不必为了一时的气愤让自己浪费时间,不是么?” 司乡知道他是误会了,忙说:“不是这样,我只是因为兴趣想过来学,如果这边不行,我就直接去诊所和律师那里实习了。” “看样子你已经联系好了?” “对。”司乡点头,“很谢谢您和我说清楚了,至少让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个人能力的问题。” 说完她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杰斐逊也跟着起身,“你真的是个优秀的学生,你会有好运气的。” 客气话司乡只是礼貌的冲他笑笑。 老师也只送到门外,给她指了出去的路又返回去。 司乡背着包走出教学楼,看见树下站着的谈夜声,还有些意外,“你过来办事?” “没有,我听同学说有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来了这边,我猜是你。” 谈夜声是过来看看是不是她的,“我今天上午没什么课,一起走走吧,我也带你看看学校。” “会不会不方便?”司乡现在跟他走在一起会担心不好,“刚刚老师已经拒绝我了,说要给我推荐其他学校,我也拒绝了。” 谈夜声:“没事,也正好跟你说说叶寿香他们的事。” “你说。” “叶寿香行事颇有章法,看起来倒已不似你所言的往年那样心胸狭窄了。”谈夜声最近很是接触了几次这个人,“那个沈文谦还欠些火候,不过他事事听从叶的意思,倒也不至于出错。” “黄正清为人正派,一心只扑在三民会上面。” “那个打听你的女人,听说家境富裕,家中姐妹都在这里读书,听起来家风开明。” 谈夜声几句话把那几个人物的情况说了,又说,“我看那意思,林惜君怕是有心想和叶寿香在一处。” 啊?林德友的独生女儿和沈之寿他庶出兄弟? 司乡很有些乱套的感觉,但是转念一想,男未婚女未嫁,又同在异国求学,朝夕相处,近水楼台的,有些事情也很正常。 又想林家夫妻和沈家人知不知道这事。 “还有些什么?”司乡来了兴趣,“说说。” 谈夜声笑笑:“叶寿香好像并无此意,看样子是林姑娘自己吹皱了一池春水。” 竟然还是单相思? “那他们是怎么筹集到几千美金的?”司乡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三民会的成员这么有钱?” 谈夜声解释:“还有些在这里已久的商人,和一些热心群众。” 那就解释得通了。 “我自己出了五百,因为你不肯,所以没给你出。”谈夜声又说,“他们最近正在到处打听买枪的地方。” 两人沿着小路边走边说,偶尔碰到认识的人,谈夜声就打个招呼。 司乡和他并排而行,说:“是要从本地的华人帮派手上买还是别的地方?应该不敢去找正规的军火商吧。或者他们也可以回国去买?” “国内这东西很紧俏。”谈夜声只当她是不懂这些,“已经有些小的起义了,我爹来信说国内要乱了,让我千万别跟风回去。” 顿了顿,又说:“阿恒没事,他现在住在潘提那里,轻易没人去打他麻烦。” “至于其他人,听说范瑞雪好像资助了师范学校一些钱,具体哪个学校没打听。” “你那、”谈夜声想说她母亲,又急忙撤回,“云周氏的兄长已死,听说是在今年六月里病死的。” 看她并没有要过问云周氏的意思,又说:“柳老这两年一直在嘉兴未出,他们家族人众多,在当地根基深厚,想必动乱一时也不会影响到他。” “金顺源的生意也在收缩,很多东西已经收回仓库里,等战乱过后再放出来。” 谈夜声把她大概想知道的事都说了一些,最后说,“你千万别冲动回国。” 司乡能听懂好赖话,只有点头,“不会的。”又问,“谈大人那边,站的谁?” 这个么,谈夜声没答。 司乡见他不肯说,遂换了一个话题:“你毕业后会立刻回国吗?” “应该是。”谈夜声这次说话了,“你就先不要回去了。” 不等她说话,谈夜声又说:“我看了几处房子,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一看,有满意的就买下来。” “至于诊所,等你毕业的时候再说吧。” 第781章 小谈的心意(下) 谈夜声早想过这些事情了,“住的房子,有两处是市里的公寓,另有两处郊区的独立的屋子,你都去看一下。” 说实话,谈夜声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以前说了给买房他就真给买。 而且他想的周详,房子买了,工作给安排好,再给一笔不菲的现金,只要司乡不作死乱搞,怎么样都能过得很舒服的。 “至于工作,我想你恐怕不想去我家的公司了。”谈夜声还在说,“不然直接买两套房,你自己住一套,另一套用来出租,也是一笔收入。” 想得真长远。 但是司乡现在有很多个原因不能要了。 司乡阻止他继续住下说,“房子不用买了,我自己手上其实已经有一些钱了,如果我认为有必要,我会自己买。” 事实上她已经买了。 “工作也不用担心,我自己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实在不行我去跟兰特混,跟丹尼尔混,都是没问题的。” 司乡早就不是那个什么都要指望别人来替她做的人了,“而且毕竟有些尴尬的原因,我怕你家里知道我在你们家的公司,到时候还得叫人盯着我。” 她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了,何必弄成那样儿。 再说了,她到底还是有几分骄傲的,也不愿意在前男友的手上讨生活。 “小司,我、”谈夜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司乡是个骄傲的人。 司乡叹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有些事情你我都心中有数的。” 话虽然没有说透,但是两个人心里有数。 司乡又说:“你给我打的那些钱,除了我自己那一万多银元兑换的美金,其他的我会找时间去银行原路退回的。” 看他想说什么,司乡抢先又说:“我早就不是前几年那个小司了,我现在有能力养活我自己。” “至于你的好意,你回国后多资助几个勤奋好学上进爱国的年轻人吧,比给我钱更有意义。” 司乡想到接下来的民国时期,再到后面的抗倭战争,再到后面的各项艰难。 民国也只是暂时的部分人安稳,那些底层的人照样在艰难谋生。 司乡只想叹气,“你回国后会从政的吧?” “应该会。”谈夜声说,“如果我不从政,那我家就要立刻迁到海外,不然家族产业是保不住的。” 可是他家的钱太多了,就算迁到其他国家,也是会被人盯上的。 如果迁到更落后的地方去,一旦开战,国都没了,更别提迁过去的谈家。 所以继续在国内从政才是他会走的路。 司乡哦了一声,“那你记住了,未来几十年三民党会是执政党。” “你这么有把握?”谈夜声不是第一次和她聊政治上的事,只是相比于先前她的态度,现在司乡是明着说三民党能得天下。 司乡笑笑,伸手去接树上落下的树叶,拿在手里玩儿。 “那既然三民党能得天下,那你为何还是不肯让我加入?”谈夜声自顾自的又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乡只道:“一个新兴的东西,在创立出来后会有变化。” “三民党哪怕是打着为民的旗号,但是你不要忘了,他的成员很少有真正的贫民。” “而出身于士族官宦的子弟,他们从来没有受过贫民的苦,他们作为利益的掌控者,又怎么会甘心把已得的东西给出去?” “所以战乱之后,新党执政,其本质上的贫富阶级还在。” “所以三民党能从清廷手上夺得天下,也能执政,但不能永远执政。” 司乡透露出未来的一些事情的走向,她说:“最后,会有其他的政党代替他们。” “而那些政党,一定是以民为基石的。” “这话你记在心里就可以,不用告诉别人。”司乡甚至没有去看他,“我不让你加入三民会,是因为我知道大多数成员是富人的三民会在天下暂时安定后,那些成员一定会开始往自己的家族划利益。” “贫富差距仍在,吃不饱的贫民也在,那些贫民眼见换了一个朝代仍然吃不饱,一定会再次起义。” “所以三民会注定不能长久。” “而那些通过三民会发国难财的人,一定是遗臭万年的。” “你也许想做个好官,但你一旦到了那样的环境里,你的行为就由不得你了。” 司乡最后说道:“我想你家已经不缺钱了,那你就没有必要再去为了钱而背负这样的骂名。” 司乡话说完了,至于谈夜声听不听那是他的事了。 “好了,我说得差不多了。”司乡把烦恼暂时抛在脑后,“你送我出去吧。” 谈夜声也回神,说了句好。 安静的走出一阵,谈夜声突然说:“小司,如果我去做官,你也许可以对我多一些信心,我并不会因为钱去做一些事。” 司乡就笑:“国内的官场,从来依托的是家族关系,三民会里,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的穷苦人出身的。” “不知其苦,如何肯改其苦?” 真正的穷苦人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能读书,哪里能听到那些新思想?又哪里有路费从偏远的山里走到繁华的街上为自己呐喊? 谈夜声沉默一阵,“我会尽力的。” “那希望你真的能尽力吧。”司乡也没有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谈夜声话里有些不服气:“其实也有些好官的。” “我没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少。”司乡承认有好官啊,“只是量太少了啦。” 想想又说,“我是做不了官的,你肯定能行,我以后要是回去了,还得托小谈大人多多照应。” “你不要打趣我了。”谈夜声看了她一眼,“回国前叶寿香他们应该还要来找我一次,我就不叫你了。” “好。” “房子的事,你还是去看一看吧,多少是我的心意。”谈夜声再次提起旧事,他眼里有些歉意:“就算没有那件事,我本也要给你买的,这也是一直就说好的事,我爹娘那边也不会有意见。” “真不用。”司乡真不愿意收,“我要是没那个能力养活自己,我就收了,我现在能养活我自己,唉,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买了房子你心里不觉得不欠我的了。” 谈夜声苦笑:“我倒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就是觉得至少要保障你的日常生活,让你过得舒服一些。” 第782章 没事逛逛 别了谈夜声,司乡就去了公司,看了最近的账册,又问了最近的经营情况,听得还算稳定,跟梅和梁平他们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又回了住处去。 到家,玛丽老太太留了纸条说她出去和邻居有个短期的旅行,已经走了,让司乡不要找她。 “这老太太,还挺会玩儿。”司乡自言自语的把纸条收起来,抄起电话给丹尼尔打过去,她好久没和他们聊聊了。 “喂?” 司乡听着是布里斯的声音,“我是小司,布里斯你在做什么?” “在接电话,本来接电话的人今天休假去了。”布里斯还挺高兴的,“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毕业的考试已经通过了,只等明年夏天拿到毕业证了。” “很好,小司你真棒。”布里斯夸张的叫了起来,“那要提前回国吗?不要回去了吧,丹尼尔的哥哥说那边很乱,好多生意都停了。” 司乡:“不回去,我要去学点别的,我和你们说一声。”又问,“温妮那边的工厂怎么说?他们的生意怎么样你们知道吗?” “知道,不大好,她的现金太少了。”布里斯知道那边的情况,“你要是有钱,也许可以投资。” 司乡听得有些心动,“我只有几千美金。” “那有点少,丹尼尔说离得太远了,不然他想办法把那个工厂吃下来,威利其实还没有农产品加工厂。” 布里斯闲聊了几句,说起其他事情来,“君家的生意受到了大影响。” “啊?” 司乡久未听到君家的消息,乍然一听很意外,冷静下来后问:“君家生意怎么了?” “君无忧出门谈生意的时候被流弹击中,受伤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有人在抢他家的生意。”丹尼尔把听筒拿过去说,“和我们公司的部分暂时没变,其他人那里就麻烦了。” 司乡一时无言,过会儿说了一句,“那是不太好。” “嗯,我记得小君之前对你不错的。”丹尼尔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对温妮的工厂有兴趣?” 司乡:“没钱,不敢有兴趣,我只是想她生意做好些,多找我们做些口袋。” 丹尼尔笑起来,“你还是胆子小了,只敢想那些加工费。” “那不是因为兜里钱少么。”司乡也跟着笑,“我能腾出来的只有几千,而且我还得留些钱应急。” 司乡笑了一阵,说:“其实我是来要饭的。” “你没钱了?”丹尼尔笑得更欢了,“你户头没变吧,我下午去给你存一些,你过个一两天就能去取了。” “不是现在要啦,明年,我要弄个诊所,你到时候捐一些,一块两块不嫌少,一百两百不嫌多。”司乡说。 丹尼尔哦了一声,爽快的答应了,又问她,“你现在不学习了要不要来这边公司工作?或者我们把纽约的分公司再开起来?” “别,我没时间,我要去做别的事。”司乡谢绝了这个提议,又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司乡心情不错,她又给诊所拉到了一笔投资了,真好。 嘿嘿,自己可真是个能干的小司。 得意了一阵,电话响起来。 “呦呦,你回家了?”罗伯特用了回这个字,“学校那边怎么说?” “毙掉啦。”司乡说,“他们说早就跟阿提克斯回绝了。” 罗伯特:“那你心情还好?” “挺好。”司乡早知道这个事,心里没什么落差,“我为我的诊所又拉了一笔投资。” 罗伯特:“真棒。” “农场主先生在做什么?”小姑娘问那头的人。 罗伯特大笑:“农场主先生在对牛弹琴。” “那农场主先生晚上有什么安排?”小姑娘又问。 罗伯特:“放牛。” 这下司乡也笑,笑过之后说:“那农场主先生在哪里放牛?” “酒吧。”罗伯特笑完了,“晚上约了人,你晚上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歇一天,明晚上我给你舜重华在这边的地址,后天早上你去找他。” “你付了多少钱?” “不用问这个。”罗伯特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那是我的事,你尽量多学一些,别让我亏本就行了。” 司乡说了句好,又说:“那我今晚请你吃饭吧,李雷那边的稿费已经打过来了。” “真是个好消息。”罗伯特答应了,“明晚上你付钱,那明天晚上我们见面。” 两个人略说了几句就挂掉了,那边挺忙的。 司乡又躺下,闭着眼睛想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结果来,干脆起身往华人区去。 她得买点菜,明天看看要不要做给罗伯特吃,还得给她自己也囤一些,玛丽老太太走了,没人管她饭了,她得自己准备。 溜达着到了华人区,司乡买了个烧饼边吃边走边看,不自觉的走到小曲之前住的地方。 看着大门上锁,也不知有人住没有。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司乡转身往前走,冷不丁儿斜地里一个一影撞来,撞了个满怀。 “哎哟。”司乡被撞了个正着,一声痛呼,饼脱手扔了出去。 缓了一缓,司乡看见撞她的是个孩子,忙去扶他起来,“受伤没有?” 那小孩儿挣开她,捡起地上的饼,一溜烟跑了。 司乡感觉不妙,摸了摸身上,钱包还在,掏出来,钱少了几张零票。 “跑得还挺快。”司乡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庆幸没丢其他的。 想想又退回刚才卖饼的大哥那里,打听起来,“大哥,刚才那孩子你认识吗?” “野孩子一个,他们有好几个人,不过平时最多抢点吃的,大家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那卖饼的大哥一边说一边在看她脸色,“不然我补你一个饼吧。” 司乡摆摆手,没要,只是从钱包里掏出几块钱来递过去,“劳驾您,下次见到那孩子吃不上饭的时候给他拿点儿吃的,按您的价钱来给他就行。” “这……”老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才把钱接过去,“这是遇到好人了,你放心,我一定一个不少的都给那孩子。”又问,“你给了这钱,自己还能吃上饭吗?” 司乡只是笑笑,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她没注意到,她一走,暗地里几双眼睛都在看她的背影。 第784章 柳家孩子 司乡在上海那会儿柳毅之还在老家读书,后面去上海时司乡已经入狱,所以他并不识得司乡。 现在听得司乡这么说,又见她态度前后转变极大,有些半信半疑。 “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有这场缘分。”黄正清适时插入话来,“我们在这里能遇到认识的人也真是不容易了。” “司同学是在哪个学校读书?”柳毅之来了兴趣,“我在康奈尔大学。” “不在这边。”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司乡不打算在这边多留了,“我晚上还有些事,只有先告辞了。能否劳烦柳兄弟替我把这罐酱拿下去。” 柳毅之心知这是有话要和他说,忙起身,冲黄正清说,“我去送一送她。” “告辞。”司乡冲其他人拱了拱手,又冲叶寿香点点头,带头下了楼。 众人起身把人送到门口,又重新回来坐下。 黄正清目光落在叶寿香身上,“寿香兄知道这位司小姐的来历?” “不知。”叶寿香真不知,“我是代人送过信给她,我甚至不知道那天送包过来的是她。” 不管黄正清信不信,总之叶寿香不说也就不说了。 “晚上就去看货,确定没问题吗?”叶寿香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运送也是问题,我们找的商船未必能通过盘查。” 黄正清也知道这些,只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因为这些事情退步,只说:“到时候我再去求一求人吧,如今他们在国内挣扎,我们总还是得想想办法才行。” 上面在谈着正事。 下楼的两个人走出很长一段,司乡放慢脚步,等着柳毅追上来。 “司同学。”柳毅之叫她,“还有什么别的要买的吗?” 司乡:“不用,和你聊聊,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啊,不会。”柳毅之单独和女子在一块儿有些腼腆,“你真认识我祖父啊。” “真认识。”司乡笑着点头,“我请你喝茶吧。” 不远处就有茶楼。 柳毅之摸了摸钱包,“那我只请得起最便宜的茶。” “不用你请。”司乡已经迈步朝那边去了,到了先付了五块钱在柜上,冲老板说了句多退少补,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柳毅之松了口气,跟着过去坐了。 “你喝什么茶,你点。” “你点就行,女士优先。”柳毅之是个挺有风度的少年人,“让女士付账,我真是不好意思。” 司乡也正有问题要问他,“你家想必是不缺钱的,你怎么过得这么拮据?是生病了?还是买了贵重东西花费太多了?” 柳毅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眼睛里亮亮的,声音也小了些,“我皘出去了。” 哦,原来是把饭钱捐给三民会了。 “随便来壶茶吧,再来两碟子点心。”司乡冲伙计说,等人走远,才问,“你加入三民会多久了?你家人知道你不上学天天跑三民会的事吗?” 柳毅之虽然不解初次见面的人为何对他如此关心,但见她眉宇间神色坦然,想必她没有恶意,遂说道:“我是去年加入的,倒也没有经常参与事情,只是最近听说有两位老乡要回国,想托他们带信回去,赶上了这里的事。” 原来如此。 司乡又问:“那他们购买军用之事,你也知道。” 这个自然,柳毅之这几天都在这里,跟进跟出的,自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毕业?”司乡不再过问三民会的事,转而问起其他事,“你什么时候毕业?” “还有两年。” 司乡又问:“那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到你新的生活费到的时候还能接上吗?” 有伙计过来上茶,暂时打断两个人说话。 等伙计走了,柳毅之才重新开口,“省一些总是够的。” 司乡想了想再问:“你平日里课业重吗?” “还好,我是学工程的。”柳毅之越听越觉得这人看她亲切,小心的问,“你和我家到底什么关系?” 司乡:“他于我有大恩,也指点过我不少。”她不欲细说,只是掏出钱夹来取出五十美金放到他面前去,“这个你收着,下次不要把饭钱全捐出去了。” “这多不好意思。”柳毅之不愿收,“你也还在读书。” 司乡嘴角含笑:“我自然不会因为这五十块就吃不上饭的。”说完从包里翻出纸笔来写了自己的地址,“这是我的地址你收好,若有事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说,但是你不要把我的地址告诉其他人,包括我给你钱的事。” “但是你可以写信告诉你家里人遇到我的事。” 司乡几下写好,再把笔墨放回包里去,“你要是假期闲暇之时想做些事情勤工俭学的,或许我能帮上忙。” “啊,好、好。”柳毅之把东西收好,又问,“若是寿香兄问起……” 司乡:“他有位亲戚也与我有恩,不过和另祖父对我的恩惠各不相干。” 言下之意,不必因为她这个人更去熟络叶寿香,至于他们本来熟不熟的,和她无关。 柳毅之有数了,道了谢。 “司同学,我们如今在三民会,你要不然也加入吧。”柳毅之邀请她,“成员都是有志之士。” 司乡只是摇头,政治场不适合她。 “我就不去了,你自己也小心一些,你要记住你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把书读完。”司乡招手叫伙计过来,“桌上的点心给我抱起来我带走。” 柳毅之愕然,他还没见过当客人面打包的。 “另外你们店里卖得好的几样点心每样包一份给他带走。” 司乡紧接着又说:“我记得你们有黄茶的,也包一些给他。另外结账,钱不够过来和我说。” 一通安排好,又冲伙计说,“给他带走的点心都要今天现做的,如果不是今天做的,就不要装了。” 柳毅之有种久违的在家的感觉,他在这里可没有底气说什么不新鲜的不吃。 把伙计再次打发走,司乡正对上柳毅之打量的眼神,“放心,我在这边有收入的,虽然不多,但是请你喝茶吃点心还是不构成影响的。” 柳毅之现在更好奇一些事,偏偏又不太好问。 “想问什么就问,只是不要问我如何出的上海就行。”司乡笑一笑。 柳毅之就换了个问题,“你在这边是做什么的?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提前找功课修完拿到校长签字的提前考试的同意书就行。”司乡莞尔一笑,“至于做什么嘛,也只是一些小事。” 并不是她不肯说,只是怕这人回去说漏嘴了。 司乡想想又说:“我写一些东西投稿到报社去了。” “这么厉害。”柳毅之佩服起来,“如果有机会,还请司同学多多指教。” 第785章 又被抓了 不多时点心上来,司乡拿上自己的两包点心和黄豆酱走了,全然不管后面柳毅之的目光在看她。 再出来茶楼,她也无心再去买菜,匆匆的回了先前买饼的地方,要了几个饼,匆匆回去。 少了玛丽老太太,感觉平时不算太大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让人有些不习惯。 司乡靠在沙发上,嚼着饼,觉得有些没意思,去给罗伯特打电话。 “喂?”罗伯特的助理在问,“哪位?” “我找罗伯特,他在公司吗?我不急。” 那边认出来声音是谁,“你直接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他这会儿可以接。” 罗伯特办公室和助理处都有电话,只是害怕打过去的时候影响他办公,所以一般都先打助理的。 “好,谢谢。”司乡挂掉,再打给罗伯特,接通后说话,“罗伯特玛丽老太太出去旅行了。” 罗伯特:“那你一个人在家?” “对。” 罗伯特看了下时间是五点多,“今天我约了客户,要到十点多才能结束。” “那你结束过后去做什么?” 听着电话那头的问题,罗伯特心思转了转,温柔的笑起来,“我下班了去接你好不好?” “好。”司乡开心了,“那你要来哦,开车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司乡一下子心情变得好起来。 啦啦啦,英俊帅气的罗伯特冲淡了今天见到叶沈三人的不快啦。 司乡快乐的去洗漱换了套衣服,又去把先前的法律笔记本翻出来,她得复习了。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风大雨的满街跑……” 快乐的小司哼着歌。 快乐的小司哼着歌,那头柳毅之拿了一堆点心回黄正清几人的住处去,还没到楼下,远远的看着几个警察抓着黄正清和另外几个人。 眼神对上前,见黄正清摇头,也不敢上前,等着人都走了,才敢往回走。 提心吊胆的上楼,门没锁,看着木美云从床底下爬出来,“什么情况?” “他们被抓了,不知道为什么。”木美云看见是自己人松懈下来,“吓死我了。” 柳毅之环视一圈,“叶寿香呢?” “跑了。” “跑了?” 叶寿香是真跑了,听到有警察上楼,他抄起装重要文件的箱子跳窗跑了。 柳毅之听得目瞪口呆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那现在怎么办?”木美云也有些傻眼,“除了叶寿香和你我,其他人都被抓了。” 柳毅之也有些束手无策,“你在这边有亲戚朋友吗?我只一个人在这边,实在是托不到人帮忙。” “我不敢找他们。”木美云笑不出来,“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但不会帮忙还会把我关起来,而且他们也不在这边,他们在国内。你想想办法吧。” 柳毅之能有什么办法,他对这边全然不知啊。 “还有另一件事,今晚上就是交易的时候了。”木美云说了件更不好搞的事,“定金都交过了。” 一时两个人焦头烂额。 那跑掉的叶寿香到底去了哪儿? 这事儿谈夜声知道,谈夜声晚上八点多出来,看见门口坐在箱子上的叶寿香就知道出事了,开了门把人放进去。 等知道人被抓了,也顾不得置身事外了,跟着叶寿香匆匆出去打听人被抓到哪里去了。 这两个人在行动,那边柳毅之实在想不出办法,把点心一放,出门去了。 司乡在家算是体验到了没事做有多无聊。 虽然轻松,但是一个人坐在家里实在太空旷了些。 她无聊至极,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听着有巨响传来,她吓着跳起来,地震了还是天塌了。 巨响来自敲门。 确定不是世界末日,司乡怒气冲冲的过去,隔着门问,“谁?” “柳毅之。” 司乡开了门,果然是他,狐疑的看着他,“这个点,有事?” 几分钟后,听完事情,司乡只觉得头痛。 这些人怎么又被抓进去了,真是不好搞哦。 “叶寿香不知道带着东西去了哪里,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只能来找你了。”柳毅之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司乡冷静下来:“重要东西全在箱子里是吗?” “应该是。”柳毅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两个电话,你不要走开。”司乡没有叫今天刚认识的柳毅之进去,自己去打给罗伯特的助理,问能不能给她爱德华的电话,如果不行,别的律师的电话也可以。 又特意说明她没有什么事情。 助理听到律师,叫她等一下,没多久电话被重新接起。 “怎么了?”罗伯特的声音难掩担忧,“发生什么事了?你遇到麻烦了?” 司乡:“我没事,是我有几个老乡,不知道为什么被警察抓了。” “我给爱德华打电话,你先不要去警局,等下会有律师给你打过来。”罗伯特几句话说完,主动断了通话。 门外的柳毅之等得心焦,他知道自己来得草率,实在也是束手无策了,不然也不会来求助今天刚认识的人。 在他等得站不住的时候,门开了。 “我找律师了。”这是司乡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送你回去,等下我朋友去那边接我。” “这,太麻烦你了。”柳毅之也不知道她说的话有几分靠谱,只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帮这么大忙,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司乡摆摆手,“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门再次关上,柳毅之冷得有些发抖。 幸好这次没等多久,司乡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出来,见柳毅之两手空空,直接把包给他,“你拿着,我们去外面叫车,车钱我付。” “啊,哦。”柳毅之手长脚长的跟上去,有些不太敢相信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你这么快就请好了律师?” 司乡看了他一眼,“不快我怕他们死牢里了。”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但还真有可能。 华人就是真死在这边的牢里,也没有人来主持公道的。 司乡边走边说:“不管他们能不能出来,明天你必须离开这里。” “这。”柳毅之犹豫了一下,“一定要走吗?” “对,不然没人能保证你的安全。”司乡正色说道,“虽然现在国内乱,理论上来说顾不上在海外搞事情的,但是你不要忘了,这边还有钦差大臣。” 第786章 捞人啊(上) 留美的人犯了事,一旦被抓了,不是被当地警方直接处置就是被遣送回国。 虽然有些有背景的被送回去未必会丢掉性命,但是多少会影响履历。 司乡说这些话都是好意,又怕引起柳毅之必年心性觉得不满,又解释说:“你祖父对我的恩惠极重,我不愿意看着你家的人出事,不然我不会送你回去。” “你是说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你不会管这件事。”柳毅之会错了意,心里又在想他祖父到底对这人有什么恩惠。 司乡纠正他:“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过来找我,我会直接让律师去处理,但我本人不会过去。” “我跟你过去是怕有突发状况,到时候你处理不了。” 司乡把话说在明处,“你对这边不熟,身上又没有太多钱财,一旦牵涉到保释这些事,你是处理不了的。” 到时候他还得过来找她,干脆自己跟他过去算了。 也是怕这人脑子一热,冲警察局去闹起来了。 到时候反而更?祸事。 柳毅之被她说得有些脸红,他身上确实没什么钱。 真要是牵涉到钱的事,自己还真只能来找她。 话说清楚,人也到了华人区他们的住处。 只是,柳毅之屋内屋外遍寻不到木美云的身影。 “你在找人?”司乡已经在路上听了全部的经过,见柳毅之屋内屋外的看了,坐下来又时不时的看门外,知道他有心事,忙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柳毅之这才说:“今天的事是没有了,只是、” “只是什么?”司乡心里一紧,语气一下就严厉起来,“快说。” 柳毅之被她骤变的语气吓了一跳,忙说:“黄大哥他们本是约了今晚去付剩下的枪的钱。” “你是说那个叫木美云的女人自己去了交易的地方付钱?” 柳毅之点头,他是这样猜测的。 司乡只觉得不妙,不知道该说那人是为了三民会奋不顾身了还是说该她胆大妄为。 “你知道她们约的地方在哪儿吗?交易的人是谁?” 司乡问道:“还有她身上带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没钱。” “地方我只知道大概的。”柳毅之有些尴尬,“钱应该都在黄正清那里。” 司乡只觉得头疼,也顾不上独善其身了,拿了两块钱给他,“你出去问一问,看看左右邻人有没有看见她的。”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两人看过去,来人是个小孩儿。 “你们要不要去救那个女人。”那小孩儿露着牙齿笑,“我知道她在哪儿。” 柳毅之有些诧异,“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你们只管说去不去吧。”那小孩子擦了擦鼻涕,“不去我就回去睡觉了。” 柳毅之考虑了一下,“我跟你去。”又和司乡说,“你就不要去了,在这里等消息吧。” “算了,一起吧,有个照应。”司乡实在不放心深更半夜的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在包里拿了些东西放进衣服口袋里,冲那小孩子给过去两块钱,“我们跟你去,这个算请你吃东西的,如果我们顺利把人带出来,我再给你两块。” 小孩儿看到钱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拿,又把手缩了回去。 “少了?”司乡又掏了两块出来,“够吗?” 那小孩儿摇头:“你们跟我走就走了。” 这小孩儿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也是没洗干净的样子,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太好。 只是日子过得不太好的人为什么能拒绝送到眼前的钱呢? 司乡心里转了几转,只疑心这孩子是别人派来的。 格毅之心中也是这样猜想,故而落后两步,小声说,“要不然还是我去吧。” “我不是想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去了应该是解决不了。”司乡实话实说,“不是怀疑你能力,是因为这里不是国内,更不是嘉兴。” 要是在国内,多少能找到关系说和,大家轻易不会去动大家族的子弟。 司乡又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如果你被美国警察注意到,他们会派人暗中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的。” “所以能私下解决的就私下解决吧,不要闹大了。” 说完这些,司乡看着那小孩儿手一直放在肚子上,从自己兜里拿出来一块巧克力,叫住他,“小孩儿,这个给你吃。” 叫了一遍,那小孩儿没停。 司乡加快走了两步,拍拍他的肩膀。 “你拍我干嘛。”那小孩儿有些不高兴。 司乡把巧克力给他,“请你吃东西。” “这、”小孩儿想吃,但是不收。 “吃吧,不要钱。”司乡笑笑,“你这么晚了还要出来给我们领路,也是不容易了,我请你吃个糖应该还是没事的。” 那小孩儿想了一下,把东西接过去,拿在手里,没吃。 司乡也不说什么,只是又落后两步,继续跟着柳毅之并排。 路灯时不时的坏掉一些,只能借着月光照明。 司乡二人被带着绕了好些圈子,到了一家隐蔽的烟馆前面。 “这里?”那小孩儿止住脚步,“那个女的在这里。” 三个人在阴暗处站着,司乡皱眉,抽大烟的地方啊,那可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 尤其女人,进去了太危险。 “应该是这里。”柳毅之看了看周边环境,“那天我远远的跟了一段,就是到这边了,然后他们进去过后我就不知道了。” 司乡哦了一声,问那小孩儿,“你有门路吗?” “没有啊。”小孩儿又用手在擦鼻涕,手背在鼻子下面横着一拖,咦,到脸上去了。 司乡想了想,“你要是能帮我们顺利找出人来,我请你好好吃顿饭好么?” “嗯?”小孩子眼睛亮了亮。 司乡就笑:“去哪儿吃都行,华人区的馆子你任选,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直接先给你钱。” 小孩儿考虑了一下,最终摇头,“不行,一顿吃完我下一顿就没得吃了。” 他不肯,司乡也不能强求,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来,把零票票全递给他。 “拿着,冬天要来了,最好还是给自己弄件棉袄吧。”司乡看得出他冷,“谢谢你了。” 小孩儿这下没拒绝,拿着钱一溜烟跑了。 第787章 捞人啊(中) “你给他那么多钱。”柳毅之只觉得这人心太好了些,“少给些也行。” 司乡眼睛看着那烟馆,话是对柳毅之说的,“那孩子先前我们给钱给吃的他都不太要,明显是有规矩的。” “看起来跟这烟馆也没什么关系,这么晚了,别让人白忙了。” 说完,她又问,“你能打吗?” “啊?”柳毅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忙说,“在下一介读书人。” 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司乡叹口气,抬脚往那烟馆里走,“以前的读书人都是文武兼修,现在的读书人弱不禁风。” 柳毅之被臊得脸红,他不就是文弱了点嘛,至于这么笑他。 “什么人。” 两人还没走进烟馆就被拦住了,看场子的人脸上有条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两位不像是这儿的客人,还是请回吧。”那汉子眼睛在来人身上一扫就分辨出来了,“既然是来读书的,那就回去好好读书,不要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柳毅之拱手作礼,“我们有位朋友丢了,有人看见她进了这里,我们想过来找一下。” “朋友?”大汉再次看了他们一眼,拒绝承认,“这里只有烟鬼。” 柳毅之心平气和的说:“确实有人看见她进了这里了,她不抽大烟的。” “不抽大烟怎么会进来这里。”大汉嗤之以鼻,“年轻人,快些走吧,不要在这里找事。” 司乡上前一步,“大哥,我们朋友确实丢了。”又说,“我们其实不知道她丢哪里了,只是听说这里人面广,想请你们帮忙打听一下。” 说话间,一张票票不动声色的递过去,“这是一点心意,若是能帮我们把朋友找到,我们还有重谢。” 看门的汉子看着轻票票递来的几块钱,心里盘算了一下,把钱接过去,说了句等着,往门里去了。 顺着看过去,那门里面坐着人,看起来像是管事的。 “要不然等下你真别进去了。”柳毅之有些不放心,“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司乡:“你能搞得定?” “我尽量跟他们谈吧。”柳毅之还没有单独遇到过这样的场合,“大不了他们打我一顿,你一个女人家的,要是……那就事大了。” 女人家的要是被人欺负了,那就毁了。 司乡轻声说:“你搞不定的,要是你能搞得定,那我就不会过来。”又说,“反正不管如何,你明天必须离开这里。” 看着那汉子又从门里出来,两人收了声音。 “跟我进来吧。”汉子冲他们说了一句,带头往里面再进去。 里面果然是吸烟的地方。 年轻的,老的,不过大多数是干瘦的,萎靡的人在拿到烟枪的一瞬间,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 吞云吐雾之间, 他们通过神秘物质搭建出梦幻的天堂。 走了一段,进入深处的地方,就是单独的屋子,听着有女人的声音。 透过打开的窗户去看,小脚的女人在简单的床上坐着,有外国人在摸那双小脚。 “不堪入目。”柳毅之脸涨得通红,“简直不堪入目。” 司乡面上还算平静,“你是来办事的。” 柳毅之一下子熄火了,他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再往里走去,是一扇关着的门,那汉子伸手敲了敲,先进去低声说了事情,然后出来说了句请。 屋子里没有电灯,只是蜡烛点着,他们进去之前还熄灭了两根,昏暗的光线下,好些人坐在暗处,只能看见有好几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却看不见五官。 “你们丢了人?”有人在问,“丢了什么人,打算花多少钱找。” 司乡拱拱手说:“丢了个姑娘,她出门前说是过来买点东西,一直没回去,我们就过来打听一下。” “姑娘?” “对,姑娘。”司乡叹气,“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黑路滑她迷了路,只是她出门前说了来这里,我们就只好过来问一问。” 感觉到投过来的眼神,司乡挺了挺脊背,说,“我们想生意不成仁义在,真要是人丢了,找回来就是了,丢失些许钱财都是小事。” “呵呵,小姑娘是懂得事理的。”那人收回目光,“那我叫人帮着找找吧。” 司乡说了句多谢,又掏出五十块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算是请您手下的兄弟喝杯茶。” “阿龙。” “是,虎爷。”门外的汉子一声答应,进来把钱接了。 “去帮她找人。”那个叫虎爷的吩咐了一声,“你们出去等吧。” 司乡便说了谢谢,要往门外退。 “且慢。” 就在司乡要退出去的时候,黑暗里又有人说话了。 “虎哥,这钱你怕是不好收了。”那人说,“这位小姐的钱要是收了,怕是以后你拿货都难了。” 司乡心道不妙,还要往外走,被一声叫住,“哦,我倒不知我这小庙来了个大人物。” 这一说司乡就不能再走了。 她脚下不动,口中说道:“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我还在读书,只是个学生。” “呵呵,小姐贵人多忘事。”那后说话的声音道,“姑娘身上沉香味甚浓,这是买到新的好沉香了。” 沉香? 司乡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能拿沉香点她的,怕是遇到先前黑诊所想通过她跟罗伯特表哥建立联系的人了。 “小姐想起来了。”那人笑道,“那能否坐下来聊一聊?” 司乡心想今天怕是不好善了了,只有叹气,“那就聊一聊吧,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我跟那些人其实真不熟。” 既然要聊,那当然不能黑灯瞎火的聊。 而且双方几乎已经互相报了身份,黑灯瞎火的意义不大。 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借着火光,能看清果然是当日想拿钱砸司乡换取罗伯特表哥联系的人。 司乡冲着先前说话的人说了句虎爷好,又和后说话的那人说:“我姓司,您叫我小司即可。还未请教您怎么称呼?” “鄙人姓徐。”徐小刀说,“司小姐是三民会的人?” 司乡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我确实跟您想联系的那些人不熟,而且我今天也真的是来找人。” 不等对方说话,又说,“我建议您不要去打听我那个中间人,那人身体不大好,经不起折腾,要是把人吓着人,不管您是从澳门来的,还是在本地盘踞多年的,都扛不住他家族的报复。” 警告的话说完了,司乡再次说道:“我们年轻,不懂规矩,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还望诸位见谅。” 第788章 捞人啊(下) 听着她说话,柳毅之捏了把汗,生怕惹恼了人被收拾了。 虎爷笑了,“徐兄,小姑娘在警告你呢,不要过分了。” 他笑归笑,一双眼睛全是打量,像是要把司乡的底细看个透彻。 “司小姐是有资格警告在下的。”徐小刀也在笑,“只是在下还是想争取一下,司小姐,我们约个时间另外再聊如何?” 司乡可不会再跟他约时间聊,跟着笑道:“我们课业都紧,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弄其他的事。” 怕他不肯罢休,司乡继续说道:“我已经约了律师每个星期去工作两天,时间上实在是安排得太满,着实是挤不出来了,还请您见谅。” 司乡面上云淡风轻的,手心也早已汗湿。 毕竟面对的是刀头舔血的人,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司乡在心里揣测了一阵,再对那位虎爷说:“三民会是做什么的您一定知道。” “自然知道。”虎爷倒也没有傻充愣,“你不会想劝我也加入吧。” 司乡还没有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司乡又说:“能出来流浪的人都是家境不好的人,只是我们虽然出来了,我们的家人亲戚还在那边。” “我想三民会如果真的能推翻那些压在上面的人,我们的亲人至少能过得比现在好些。” “三民会立志救国救民,这点我相信,所以虽然我并不是其中成员,也愿意来走这一趟。” 司乡端正了神色说道:“您能否看在同为华人的份上,也看在他们拿脑袋帮我们国内亲人的份上告诉我,那批火器,还能卖给他们吗?” 虎爷做了一辈子帮派人,从年轻人给人做小弟,到后来自己打了天下,还没有人这么客气平静的和他说话,还是个小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看着这里的老大没说话,其他人也不能说话。 等了一阵,虎爷出言打破了沉默,“并不是我不肯,实在是他们压价太狠。” 这个司乡还真不知道,她还以为是市场价买的。 只是这个也不归司乡管,她只是想来捞个人的。 “那虎爷能否帮我们把走丢的朋友找回来,至于价钱方面,让他们商量一下。”司乡蹲在别人的屋檐下,态度非常好,“要是差个三五百美金的,我个人可以直接补上,多了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话说出去,虎爷脸色还好,那徐小刀面上有些不太好看。 司乡看着两个人不同的脸色,在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一路的。 还是买家跟卖家的关系。 “人你先带回去吧,剩下的事等过后再说。”虎爷没为难一个姑娘家,“阿龙,把那个人带过来。” 那个人自然是指出来半天没回去的木美云,看着外表没受什么伤,神态上有些疲惫。 “多谢虎爷。”司乡扶着人道了谢,礼貌的问,“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吧,阿龙带他们出去,以后不要再来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虎爷挥挥手,看着他们出去,等人走远了,重新和徐小刀攀谈起来。 走出烟馆一段距离,司乡松开木美云,让她自己走。 木美云今天熬了一天,远不如往日那么精致,“谢谢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柳毅之搭了把手扶着人走,“不是让你等着吗?” 木美云:“我担心过后他们不认,我们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所以她就自己来了。 她自己来,司乡多花出去几十块。 司乡没去搭他们的话,她莫名其妙少了几十块心情不大好。 前面阴影里有几个孩子在悄悄的看他们这边,见他们过去,挤在一起几个小孩儿往远处跑。 司乡眼光落在其中一个身上,笑了。 她说怎么无缘无故的有小孩儿来送信呢,原来缘故是出在这里。 “你笑什么?”木美云注意到她笑,“有什么好笑的。” 司乡收起笑容,“我笑蠢货,兜里没钱,手上没功夫,就敢凭着大大的胆子跑来江湖地界。” “你……”木美云脸色都变了。 司乡又说:“你走这一趟只是被关,我走这一趟却是花了六十多块还惹了身麻烦,你要是心里有数,就不要再乱来了。” 这话一说,柳毅之脸色也不太好。 本来叫她好好的在那里等,她这样擅自行动,倒弄得司乡被人盯上了。 很明显么,那个姓徐的想从司乡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一时木美云也不说话了。 “美云,你过来遇到什么了?”柳毅之这才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木美云:“没有,只是把我关起来了,不放我出去,也不让我见他们负责的人。” 就这都把她要吓死了。 司乡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了,脚下加快,“你们走快点吧,先回那边再说。” “对,先走。”柳毅之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扶着人往前,三人匆忙沿着来时路线回到了黄正清他们的住处。 到了地方,被关的人还没有回来,倒是另外两三个意料之外的人在。 谈夜声一步上前,“小司?你怎么也来了?” “能不来么。”司乡冲柳毅之扬了扬下巴,“柳老的孙子找我的。” 谈夜声不认得柳毅之,“你是柳复传柳老家的?家父是谈晓星。” “夜声兄好。”柳毅之大喜,“下午送了司同学回去,回来正好碰上他们被抓了,实在没法子,只好去求找了司同学。” 谈夜声心下明了,冲他说,“我等下给地址给你,以后有事找我就是,她平日事多,身体也极差劲,能不找她尽量不找她。” “呃。”柳毅之有些尴尬,“那我下次一定注意。” 司乡听他们说了两句,去问爱德华:“劳烦你这么晚还走一趟,怎么说的?” “明天去领人,保释金那位已经交了。”爱德华说的是谈夜声付的钱,“我单独开车过来的,带你一段?”说话间使了个眼色过去。 司乡心下明了,这怕是罗伯特在他车了。 “行,那就一起走吧。”司乡也不在这里久留,“你等我一下,我交代他们几句话。” “小谈,那批火器,卖家应该是想提钱。我们是在烟馆找到这位木小姐的。” 司乡长话短说,“还有先前那块沉香的主人也在那里,姓徐。” “知道了,你来处理吧,你先走。”谈夜声不欲让她卷进这些事情里面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789章 反思 别了那些人,司乡跟着爱德华下楼,走了好一阵出了华人区才见到罗伯特的车停在路边。 “你跟他坐后面吧。”爱德华一声招呼,自己上了前面去开车。 罗伯特接过司乡的包,挺沉,“你拿了什么?这么沉,不会是炸药吧。” 知道他是开玩笑,司乡也开玩笑,“要是怎么办?” “是的话得赶紧让他逃命。”罗伯特一本正经的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能牵连无辜的人。” 爱德华在前面说,“总算你有些良心。” “呦呦,爱德华很贵的,你要多挣点钱,不然以后想请他可难了。”罗伯特笑呵呵的,“今晚他是看在我面子上,没有收钱。” “那多不好意思。”司乡顺着话说。 罗伯特:“你过去帮他做事的时候多请他喝几杯咖啡,他爱喝什么也不加的。” “你过分了,你才喝什么都不加的。”爱德华没好气的说,“半夜把我叫出来不给钱也就算了,还得让我送你。” 司乡听着他们斗嘴,只是笑。 笑完了,又问,“他们为什么被抓知道吗?” “被人告发了,有人说他们在这里集众敛财。”罗伯特说。 司乡还以为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先发了呢。 谁知道偏偏又不是。 爱德华在前面说:“告发他们的是一个捐款的人,后悔了,想把钱要回来。” 这个理由听得司乡不知道说什么好。 爱德华接着又说:“钱你那个朋友当场给他了。那几个人解释是要给国内捐款,你朋友另外交了保释金,明天就会放出来了。” “我也花了六十多块。”司乡听完冲罗伯特说,“我和你说这个当然不是为了找你要钱。” 罗伯特:“要也没关系。”又问,“那是为了什么?” “我见到先前那块沉香的主人了。” “在他们联系好的卖枪给他们的那个地方,看起来他们不是一起的。” 司乡真不是为了要钱,她就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他还记惦记我介绍你表哥给他认识,我真没答应。” “我相信。”罗伯特不怀疑这话,毕竟她现在收了三千的稿费手头不缺钱了,她缺钱的时候都没说,不缺钱更不会说了。 正事说完了,司乡开始说其他的,“背包里都是吃的,我本来是来买东西的,没想到会遇到他们出事。” “嗯,下次你要买什么我让助理来给你买。”罗伯特不放心她过来了,“你自己别来了。” 司乡想了一下,还得再来一趟才行,和他商量,“明天再来一次就行,有点事。” “好,明天我送你。”罗伯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以后尽量不要过来,如果非要过来,那一定不要单独过来。” 司乡答应了。 光是叶寿香他们没走她就不想过来,现在更怕那个姓徐的盯上她。 爱德华在前面开车,听着后面的话,问了他的问题,“姑娘,你既然有其他收入也不低了,为什么不安心写作,非要来学法律呢?” “你知道女人在美国很难取得这个领域的成功吗?” 司乡知道啊,知道得还挺早,“那也得学,就算干不了这个也要学。” “我先学呗,你有事情只管使唤,我一定好好做。”司乡打包票,“我一定好好跟你学。” 爱德华没对于她这包票没有太放在心上。 开车开得飞快,把罗伯特和司乡放下,又开走了。 “他开走了,你明天用什么?”司乡问罗伯特,“他明天来接你吗?” 罗伯特拿过背包自己背上,“他车子送去修了。” 走了两步,见司乡没跟上,又退回去,“要不然我把包背上去再下来背你?还是我把包放进电梯出来背你。” 司乡抿着嘴笑,有点脸红,“你把手伸出来。” 罗伯特的手本来插兜里,听她说就拿出来了,然后手就被抓住了。 司乡有种做坏事得手的得意,笑眯了眼,自己走在前面。 罗伯特也跟着笑,心情极好。 然后电梯员也笑了,给罗伯特竖了个拇指,得了一张小费,又把人送出了电梯。 开门,到家。 罗伯特心情不错,“呦呦,喝点儿什么?” “都行。”司乡把东西从包里往外取,“我请人喝茶把没吃完的点心带走了,这个是酱,你要是吃得惯我再去买,这个烧饼明天我再加工一下做早饭。” 零零散散的,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 “放哪儿?”司乡对他的厨房还不熟悉,“明晚我做饭给你吃吧。” “你去坐会儿,我来收。” 罗伯特把人拉到一边去,自己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收到厨房里去,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盘切好的梨子。 “去那边坐。”罗伯特指着沙发,“想喝点儿什么吗?” “酒,我想喝上次那个白葡萄酒,还有吗?”司乡没跟他客气,“红葡萄酒也行。” 罗伯特去取了两个杯子,另外取了一瓶白葡萄酒和一瓶红葡萄酒过来,一个杯子倒了一点。 “你喝白的,我喝红的。”罗伯特拿走那杯红的,“你心情不好?” 司乡点头。 “能说吗?” 司乡:“有点内疚。” “因为那些人被抓的事?”罗伯特问,“还是因为别的事?” 司乡喝了口酒,感受着酒涂入喉凉凉感觉,说:“他们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情被抓了。” “他们被抓了,还要坚持。再被抓,还要接着干。” 司乡内疚的地方在于她也有些能力,但是不能相助。 “呦呦,不是这样的。”罗伯特知道原因了,他从角落里扯出一个垫子,坐到她面前的地上去,抬头看着她,“你们情况不一样。” “他们至少有健康的身体,你没有。”罗伯特连忙安抚她,“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你已经买了药品给他们带回去了。” 司乡点点头,驱散心里的那些不快,说:“等公司营收稳定再说吧,现在我自身都保不太住。” “嗯,等稳定了再说。”罗伯特哄着她,“你至少要等到你自己有稳定并且不低的收入才行,不然脑子一热脖子一梗,冲上去也于事无补。” 第790章 戳一戳 哄着聊了几句,司乡有些困,只是今天她只喝一两口,没醉,所以她清醒无比的自己行动去了。 罗伯特看她只喝了两口就走,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这是真要戒酒啊。” “当然,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司乡冲他笑了笑,有丝狡黠,然后进去自己换了床单被套拿上衣服洗漱去了。 罗伯特坐在垫子上给自己整笑了,好嘛,他担心她心情不好哄她,她拍拍手走了。 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 罗伯特坐上沙发,拿着酒杯晃着,没事儿喝一口,再喝一口,一边喝一边笑。 等司乡洗漱好出来,看见罗伯特枕着手臂已经在沙发上睡下了,也不盖被子,只枕着玩偶当枕头。 “罗伯特?”司乡小声叫了一下,见他没动静,去卧房翻了翻,拿了条被子出来,轻轻给人盖上。 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司乡坐上他先前坐的垫子,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其实这个长得真是不错,尤其戴眼镜的时候,更多加了一丝斯文。 司乡支着下巴看了一阵,拿手指去戳戳他脸。 嘿嘿,没醒。 再戳一下,还是没醒。 再戳一下……司乡玩开心了。 “罗伯特?”司乡又叫他,见他不动,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像做坏事得逞一样,飞快的跑回卧房里去了。 卧房的门从里面关上,司呦呦一夜好眠。 天亮,司乡走进厨房,罗伯特已经在做早饭了。 “你怎么这么早,我还说我做饭。”司乡揉了揉眼睛,“需要帮忙吗?” 罗伯特一回头看见就是粉色的呦呦,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勾。 “你去洗漱,很快就能吃了,我本来打算做好了叫你的。”罗伯特腾不出手来,“快去吧。” 粉粉的司乡出去了。 罗伯特又叫住她,“呦呦,衣服不用换,你吃完再睡会儿,好好休息。” 罗伯特绝不会承认是想多看两眼粉粉的呦呦,他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想你明天就要开始忙了,想叫你休息好。” “可是我还得去一趟华人区。”司乡扭着和他说话,“我不能穿这个衣服出门的。” 罗伯特就不再提了。 没一会儿两人吃好饭早早出门,罗伯特把她送到了华人区。 司乡径直往昨天去过的烧饼摊子上走,到了时老板还在摆摊子。 “咦,你是昨天那个姑娘。”老板果然认出她来,“你是来买饼的还是退钱的?” 看老板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司乡就问他,“你是不是知道那几个孩子住在哪里?” “这个、他们居无定所的,又没个人管,都是到处跑来跑去的。” 老板打量着她的脸色,又去看跟着的洋人的脸色,小心问道:“不会是他们撞伤你了吧。” “没有。”司乡摆摆手,“你要是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就带我去见一下,不知道就算了。” 买饼的大哥见她要去别的地方问,索性就说了,“我带你去吧,那也是几个可怜孩子。” 说完把摊子交给其他人,自己领路带着她去找人。 走了一段路,到了一扇后门,司乡打眼看去,几个小孩儿正在洗衣服,看那架势,已经洗了好一阵了。 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七八岁。昨天撞她的那个和领路的那个都在。 那俩孩子一见司乡去了,脸上慌张起来,有些想跑的样子。 “不用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司乡看了看他们的样子,冲那买饼的大哥问,“他们的头儿是哪一个?” “他。”卖饼的大哥指了下那个年纪最大的孩子。 那大孩子很镇定的从身上把钱拿出来,“你的钱还给你。” “我不要钱。”司乡没收,“你们在这里洗衣服一个月多少钱?” “三块钱。”那孩子看着她说,“他跟我一样三块,他们没有,只有黑面包。” 司乡听得心都缩紧了一下,洗衣房的工作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一直洗一直洗,薪水一般在十几块。 “昨天他抢你的饼是他不对,他就是饿了,你看在我们晚上给你领路的份上,不要跟他计较好吧,钱我都退给你。”那大孩子眼里有些害怕,“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抢你的东西了。” 司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群没人管的孩子,有人能收留,工钱少些也不能说什么。 “你叫什么?”司乡问那年年纪最大的孩子,“你愿不愿意学手艺?” “我叫阿田。”那孩子说,“你有什么事和我说。” 司乡对上那孩子害怕又强撑着的眼睛,“你想学手艺吗。” “啊?”这下那孩子眼里是错愕了,“学什么手艺?” “做衣服。”司乡说。 那孩子听得愣住了,做衣服? 其他孩子手上的活儿早停了下来,都一起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说要给他们头儿教手艺的人。 “她说要让阿田哥去学做衣服。” “对啊,我也听见了。”那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在说,“她说让阿田哥去学手艺。” “那阿田哥是不是要跟他走。” “阿田哥以后是不是就过上好日子了。” 小些的几个孩子嘀嘀咕咕的,一会儿看看司乡一会儿看看那个叫阿田的大孩子。 阿田看看司乡,又去看看那几个小些的孩子,一咬牙,“我不去了。” 那几个小孩子又说起来。 “阿田哥你别傻,你去过好日子呀。”那个最小的孩子把鼻涕横着擦掉,“你去呀。” 其他几个孩子也在那么叫。 司乡看出来他是舍不得那几个孩子,轻声说:“其实你学一下手艺是最好的,至少比你在这儿洗衣服强,也不至于吃不饱。” 阿田不敢看她,把头低了下去。 “唉,行吧,你们老板在哪里。”司乡问那几个孩子。 那个给她引路的孩子叫小五,他壮着胆子问,“你要找我们老板告状吗。” “不告,我找他谈谈别的事。”她刚想说这孩子挺可爱,一下子看到他鼻涕流出来,然后又给吸回去了,一下子觉得这孩子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第791章 钱被卷走了 那小孩儿指了指店里的后门,“从这里进去,他姓周,你喊周老板就行,他就会出来了。” 正说着,里面就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他是在里面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的。 “你是老板?”司乡看得见那么大个人出来,“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两人用的汉语,罗伯特听不懂,看着两个人进去,没多久又看着两个人出来,迎上去问,“好了?” “好了。”司乡冲他笑笑,又回去冲老板笑笑,“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老板点了头,神态比刚出来时好多了。 “我们走吧。”司乡和罗伯特说,“你还得坐车去上班,而我得回一下我住的那边,去检查一下门窗关紧没有,顺便打扫一下卫生。” 罗伯特看了下时间,早上七点多,还早,“那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去公司。” “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司乡知道他担心自己,“我这么大个人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会遇到危险的。”罗伯特不同意她一个人,“你啊,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了。” 司乡嗯了一声,任由他送。 到了地方,罗伯特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才把她放进去,也是非常仔细了。 时间来到上午九点半,司乡接到爱德华的电话,说是人已经放出来了,让她确认。 司乡道了谢,打到谈夜声家里去,接起后叫了声小谈。 “我不是小谈,我是柳毅之,你是司同学吗?”那边果然是柳毅之的声音,“你找谈兄。” 谈家和柳家相交挺久的,谈夜声招待柳毅之住几天挺常的。 司乡:“我也不是找他,我收到律师电话了,说是黄正清他们已经放出来了,我打给你们确认一下。” “我们还不知道。”柳毅之是真不知道,“谈兄谈兄,司同学说黄大哥他们已经放出来了。” 没几分钟电话被换谈夜声手上去,“你去过警局了?” “没有,律师给我打的电话。”司乡说,“你要过去一趟吗?去确认一下。” 谈夜声哦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去,毅之说你让他今天就走。” “对。” “需要我看着他走吗?”谈夜声开起玩笑来,“或者我找个人把他送回去。” 司乡失笑:“倒也不用,他这么大个人了知道分寸的。”又说,“其实我也不是想管闲事,只是他到底是柳老的孙子,他要是在这边出点事,以后回国我不好意思见柳老了。” “明白,我昨晚已经和他聊过了,不过你和柳老之间相处细节我也不知,这方面我没说。” 谈夜声说完又问,“你在你自己的住处?” “对。”司乡看了下时间,“我明天要开始实习了,你白天应该是不能找到我的,或许我会去兰特家里混几天。” 顿了顿,又说,“等晚一些我要出去,今晚不一定在家,你要是有事,就下午打电话给我。”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谈夜声冲柳毅之说了句,“你直接去火车站还是先去那边看了再走?” “还是看看吧。”柳毅之在旁听着很好奇,“谈兄,你和司同学是什么关系?” “过命的交情。”谈夜声一句话带过,又语重心长的说,“你有事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不过我未必能接到。至于小司那边,你日后回国可以问令祖父。” 说完去收拾了几样东西,拿了腾编的箱子装了,拿给他。 “这些你带回去,要是后面需要什么东西不好买的,我也许可以帮你想办法。” 谈夜声想想又补充说了一句,“小司给你的钱不要说出去了,她一分都没有往三民会里捐,被人知道了不好。” 柳毅之也不是笨人,本来也没有说他自己私事的打算,现在一听他的话更不会说了。 两人一起下楼往华人区黄正清住处奔去,敲开门,果然见到他们几人在屋子里,只是几个人脸色极为难看,几乎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 “谈兄弟和柳兄弟来了。”开门的是沈文谦,他把人让进去,往门外看了看,没人在,又关上门,自己也坐过去,“你们来得挺巧,他们刚回来没多久。” 新进来的两人在空中对了对视线,柳毅之开口了,“文谦兄,你们是在狱中受苦了还是?” 要是受苦了,也没看出什么伤啊。 而且昨晚上司乡请的律师说了不会动刑的。 屋子里除了他们的脸色不对以外也没有任何其他不对的地方。 叶寿香看了眼黄正清的脸色,叹气,“钱丢了。” “什么?”柳毅之惊呼起来,“什么钱?” 不会是筹集来买枪的钱吧。 黄正清声音沉重,“正是那笔钱,尾款,一直在林平身上,他说去警局上厕所,一直没等到他出来。” 嘶,竟然真是那笔钱。 显而易见,是那个叫林平的带着钱跑了,那现在可如何是好? 柳毅之和谈夜声再次对视一眼,又一齐往叶寿香那里看去,见对方点头,就知此事为真。 难怪这几个人都是一副难看的脸色。 谈夜声便问:“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再筹一次?” “哪里有那么容易。”黄正清苦笑着摇头,“大家都不容易,哪里能一再的去要。” 再说、再说昨晚上闹出的事不就是因为有人扣款后又后悔了吗。 要不是外面的人奔赴,怕是他们真的要出大事。 木美云声音闷闷的,“我实在是没钱了,我大姐已经打电话过来催我了,我得先回家去一趟。” “你先回吧,别让你姐姐担心。”黄正清也不说挽留的话,“小心一些,以后别再去烟馆那边了。” 木美云低低的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昨晚上毅之找的那位司小姐去救的我回来,听说花了六十多块,这笔钱回头还得麻烦毅之帮我退回去一下。” 说完不等柳毅之答复,开门下楼去了。 门再次被关上,黄正清起身去拿两张报纸往漏风的窗户孔堵上。 “你们剩下多少钱没结的?”谈夜声最终还是问了,“他是把尾款全带走了?” “还差四千美金。”黄正清点头,“正是。” 第792章 鬼使神差 “林平也是入会很久的人了,比我还要早两年,黄大哥就没防着他。”陈言之在一旁补充说了两句,“他平日里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从没怕过苦和险,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这时候卷走大家辛苦筹集来的款。 黄正清长长叹了口气,“如今也只有腆着脸回国了,只是我们几个的路费都还没有着落。” 他们几个人的路费都跟那些钱放在一起的,联系的帮他们运这批枪的船也还没付钱。 “路费我来出吧,你们尽快回去。”谈夜声出言说道,“船也我来找,枪你们回去后再想办法吧。” 黄正清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只是点头,“谢谈兄弟了。” “没事,我现在出去打电话。” 看着谈夜声出去了。 黄正清又是一声长叹,声音里不乏惋惜,“可惜谈兄弟不肯加入,不然我们一定容易许多。” 其余几人都有同感。 这么轻易拿出许多钱的人,要是能加入进来,必定可以给会里提供不少的支持。 叶寿香想了想,“他不肯加入进来只怕也是担心会影响他父亲,不过他行为上其实也一直在支持我们,这样其实也很好了。” 正是如此,虽然人家人没进来,没纳投名状,但是人家其实钱没少出,东西也没少给。 “正是如此。”柳毅之也帮谈夜声说话,“他已经帮我们许多了。” 黄正清调整了下心情,“我自然知道他花了不少钱了,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顿了顿,又道,“只是我们白忙一场,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这样一说,几人神情又黯淡下来,他们辛苦多日,最后一场空,实在是难受。 尤其还是内部的人变节,更难受。 他们发愁的事情司乡也在家知道了。 听着钱被人偷了,司乡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冲谈夜声问,“你要捐钱给他们买枪带回去吗?” “不。”谈夜声要是有这个打算刚才就说了,“他们找的船本来也不太靠得住,如今更是连钱都没有了,再给他们买枪反而是让他们更危险。” “再说现在警察只怕也在盯着他们。” 谈夜声也是再三斟酌过的,“我只承诺了他们船票。” 船票所费有限,把他们送回去也算他尽心了。 “那就好,你帮吧,也算是结个善缘。”司乡只觉得有些头疼,“那他们还带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了,除了随身的行李,其他什么也没有。”谈夜声平静的说,“船票钱也被带走了。” 行吧,司乡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任由他挂了电话。 在电话旁呆坐了一阵一下意识到什么,司乡鬼使神差的立刻出门又往华人区去了。 那边谈夜声去洋人银行取钱耽搁了一会儿,回去正好在路口见到司乡从车上下来,当即迎了上去。 “你这是?你不是说不过来吗?”谈夜声还奇怪呢,说好的不来怎么又来了。 “边走边说。”司乡这会儿已经把出门时的激动压了下去,“叶寿香还在吧,柳毅之还在?” “还在。” 谈夜声:“你来一定有事,先和我说一下吧。” “我出两千美金,全换成药品,以柳家和沈家的名义捐给湖北那边,一家一半。”司乡确实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过来的,“你家如果有条件,也捐一些吧。” 谈夜声脚下一顿,复又重新往前,“那就只有等一个星期左右,坐弗朗的船,只是不知道他们急不急。” 急不急的也只有黄正清他们自己才知道。 不过弄不着枪,能弄些药回去也是好事,哪怕是以沈家和柳家的名义还有谈家的名义也行啊。 负责经办的人该有的功劳还是有的。 所以黄正清听到这事,当即动了心,看司乡的眼神多了很多亲切。 看那架势,只怕恨不得立刻把司乡摁着按手印,签了投名状加入他们才算完。 “黄大哥你不要这样看我。”司乡把话点破,“我不会加入你们的。” 黄正清被点破心思,略有点尴尬的笑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邀请你加入也是想感谢你。” 这话说的,要是真加入了,只怕就沦为他们的钱袋子了。 司乡看破只是笑笑,“我就不参与了,我还要读书的。”又说,“这也是我全部的钱了,接下来我就要节衣缩食了,你叫我加入进去,只怕我没钱了就要找你要回来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一下子紧张的气氛散去不少。 司乡又说:“我还有一事相求,还请黄大哥一定做到。” “请讲。”黄正清收了笑意。 司乡正色说道:“毕竟是掉脑袋的事,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追究过来也得是几个月后。” “但是柳家和沈家就在国内,一个不好是立刻要脑袋的事。” “还请黄大哥先行保密。若是事成,随你们说与不说,若是事不成,至少要俣他们两家不至于因此人头不保。” 她的要求实在算不得过分,黄正清没有多考虑,立刻答应了,“在事成之前,我绝对保密。” 有了这个保证司乡就放心了,和柳毅之说:“你最好书信一封,也让你家里知道一下这件事。”又和叶寿香说,“你们也不必多问,回去后自然就知道了。” 等他们回去,若是知道她就是云清寒,也不能立刻再冲到这里来找她麻烦。 司乡眼神闪过一丝晦暗,他们要是真知道了,不知又是何种心情。 谈夜声看她眼神,知道她心里只怕没想好事,笑一笑,问她,“那些药是你自己买?还是我去买?还是让黄大哥他们买?” “你买吧,然后直接放到弗朗的船上去。”司乡没打算自己去办这件事,“我先走了,你这两天有事也别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一定能接到。” 谈夜声失笑,“放心,不找你。”他把人往楼下送去,“你啊,说了不管不管,还是把钱给出去了。” “唉,那不是正好遇上了吗。”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谈夜声止步,看着司乡走远,复出上了楼。 走出一段,司乡回头见谈夜声已经回去了,才开始想心事。 现在是美国时间一九一一年十月初,国内的时间是八月份。 一九一一年啊,等到国内十月的时候,武昌那边就会率先开始,然后湖北军政府成立,继而如燎原之势…… 第793章 二选一 两千块出去了,司乡很是有些心疼,只是想到是为什么事情捐出去的,心疼的感觉又减少了两分。 看到日历的时候,她很突然的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参与感。 把国内的事暂时抛到一边,司乡去罗伯特家里去了,同时去爱德华那里报到。 在爱德华那里看了三天的文件之后,被他叫了进去。 “这三天你看了那么多的文件,你有什么发现吗?”爱德华一丝不苟的坐着,“我希望你认真回答。” 哪里敢不认真。 来的第一天他就说了,有任何地方让他不满意的,随时会撵走她,这是他亲口说的。 而且他的另外两个助理,也因为这样直白的话语对她肆无忌惮的轻视了三天。 还好司乡早有准备,她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几乎都是经济纠纷类。” “其中最大金额最高的是一件因《谢尔曼法》而成立的反垄断案;其余多为商业财产纠纷,债务追讨,财产损害,租赁还有房屋买卖纠纷。” 司乡做了功课的,又有一些底子,说起一些名词毫不陌生。 “几乎没有人身伤害这一类。” “也几乎不涉及华人。” 司乡说了一些,又说:“至于费用,您从一开始的免费到五美金一小时,再到十美金一小时,到现在已经达到了四十美金。” “涨得很快了,但是现在最好的律师其实已经有五十美金一小时了。” “如果你不限制范围,你也可以达到。” 师傅没有叫停,徒弟就接着说。 “范围主要在纽约市,每年也会有几件出纽约市的,但是最远不出纽约州。” “您最满意的是前年那件反垄断案,当时卖石油的商人差点把您枪杀了。” “其次应该是当年初出茅庐时打输的离婚案,你帮助一个忠诚于婚姻的女人查出了她的丈夫是假装生了重病和债务实则在外面有了婚姻之外的女人和孩子的那件,那代表你真正律师生涯的开始……” “根据记录来看,您在有孩子后,大约减少了五分之一的工作时间。” 司乡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一阵。 “嗯,今早他们两个谁先进的门,托尼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 听着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司乡不敢大意。 这是要考她对日常事物的留意。 不过好在她每天都是第二个来公司的,她对谁先进的门有印象。 “今天来得最早的是托尼,他穿了件非常骚包的红衬衫还有羊绒大衣,今天菲力穿的是大衣和灰衬衫。” 司乡接着说:“昨天托尼穿的是花衬衫,前天是白衬衫;菲力昨天也是灰衬衫,前天是黑衬衫。还需要他们昨天谁先到公司的信息吗?” “昨天公司一共来了几个人?”爱德华又问,“早上多少,下午多少?” 司乡:“我看到的,上午两个,下午六个,其中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听说里面有个小婴儿不在内;但是根据托尼的记载,应该一共是十个,因为有两个人是在我外出吃饭的时候进来的。” “去叫托尼进来。” “好。”司乡立刻去拉开门,冲正在看东西的两个人叫了一声,“托尼,律师叫你现在进来一下。” 托尼以为有事,走进去。 爱德华只看了他一眼,“好了托尼可以出去了,你过来。”他最后说的是司乡。 “我的表现还算合格吗?”司乡声音里有一丝忐忑,“要是有不足的地方,还希望您指点一下。” “之前我问过你为什么学法律,今天我要再问一次。”爱德华严肃起来的时候是真严肃。 司乡借机说了西诺斯的约定,又说,“这件事我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来做准备工作了。” “如果您一定要问我学法律的决心有多少,我只能说如果您这里不要我,那我换一个律师也要去学。” 司乡表达过自己的态度后又说,“也是想保护自己,我体力弱,只有动手知识来保护自己。” 她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学医呢?”爱德华又问她,“如果必须两者选其一。” 司乡一愣,没想到要面临这样的选择,更没想到是爱德华提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罗伯特已经替她联系好了,不会有变化了。 “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周一给我回复。如果你不能只选择我这边,那你就不必再过来了。” 爱德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罗伯特那边我也会亲自和他说,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那能告诉我原因吗?”司乡想问一下为什么,“我不会耽误这边的事。” “没有原因。”爱德华不跟她多说,“你只要知道如果你想两样都学,那你不一定不可能在我这里实现。” 看着根本不愿意再跟她沟通下去的律师,司乡也不能再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 司乡有些迷糊的出去。 “呦呦?刚才律师叫我是什么事?”托尼被莫名其妙的叫进去了一趟,见后面出来的华人女孩又有些魂不守舍的,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 司乡摆摆手:“我没事,他只是想看一下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衬衫。” 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没坐多久,爱德华出来了,叫住他那两个正式助理,“明天你们两个出来一个跟我一起去办事。” “我去吧。”托尼因为今天叫他的事有些心虚,“正好菲力有了新女友,让他周六去陪一下。” 爱德华点点头,又说,“那你们中午过后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托尼早上八点去我家等我。”说完又回到了办公室去了。 他是轻飘飘的走了,还给下属提前放了个周末,却把司乡难住了。 她是真想两样都学啊,现在叫她一定选一个,她到底该放弃哪一个? 她也不能为了这点事一直让罗伯特出钱出力给她弄吧。 再说了,就算罗伯特给她出力再换了下律师,对方也未必有爱德华这么可靠。 思索间,桌子被人敲了两下,司乡抬头对上菲力担心的眼神。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我去跟律师说一声让你先走。”菲力示意他可以进去帮忙说,“要是愿意跟我们说一下你的烦恼也行,我们可以出主意。” 司乡摇摇头:“不用,没有,人们继续工作吧。”说完暂时把选择的事抛到脑后,去看先前没看完的文件去了。 第794章 聊起国内(上) 傍晚,罗伯特到家后看到的就是发呆的司乡。 “呦呦?” 司乡惊觉想事情入神了,“你回来了?我去做饭,你先休息一下。” “呦呦,不急,我订我中餐馆的菜,等下会有人送来。”罗伯特叫住她,“是因为爱德华的事?”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爱德华的意思。 司乡点头:“我知道爱德华是个不错的律师,更是你信任的人。” “嗯。”罗伯特应了一声,“他是个品质很不错的人,也是个很有能力的律师。”夸了朋友两句,又说,“那你怎么想的?” “是要继续跟着他,还是换一个律师?” 换人可以两样都学,继续跟着就只能学一样。 司乡:“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我建议你跟着爱德华学。”罗伯特回来的路上早就考虑过了,“法学比医学其实要轻松一些。” “是不想让我太累了吗?”司乡问他。 罗伯特摇头:“不是,是医学在一年的时间里学不到精髓。” 一年的时间,要学成做护士的标准不难,但是要到医生的标准就不行了。 而司乡本身已经学过一些病人护理,简单的包扎注射还有常见的药品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两相对比之下,学法的性价比更高一些。 罗伯特说了自己的想法,认真的和她说,“不是一定要选更划算的建议, 在我有能力支持你的前提下,在你自己有能力满足爱好的前提下, 你也可以偶尔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选择。” “那我听你的。”司乡没有过多的在这件事情上耗费时间,“医生那边会不会不好。” “我去道个歉吗?还是怎么做?要不要经济方面……” 司乡怕影响他的关系,“要是我需要做什么,你一定和我说。” “不用。”罗伯特笑笑,“我和他打声招呼就行。” 选择做好了,司乡就重新高兴起来,冲他笑。 “开心了?”罗伯特也跟着高兴了,“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做好选择了?” 司乡眨眨眼,这有值得庆祝的吗? 没等她吱声儿,罗伯特已经过去倒酒了,照例是一杯红的一杯白的。 正好罗伯特订的菜也过来了,两个人一人一边坐着边吃边聊。 “为什么全是卤菜?”司乡问。 罗伯特:“你喜欢吃,就多订了几样,说是你们那边用来下酒的我都要了。” “下次别买这么多了。”司乡拿着鸡腿在啃,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的,“也买点你喜欢吃的。” 罗伯特给她盛了一块猪耳朵,“吃吧,你喜欢就买,我要是想吃什么我也会买的。”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罗伯特自己也在吃一块鸡肉,“你周末想去做什么?” “本来是计划万一爱德华有事情安排给我的,现在他不叫了,我还不知道做什么呢。” 司乡说着说着看他笑,“你有建议啊?” “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兰特了。”罗伯特说。 司乡是很久没见兰特了,一是因为对方结婚还没有太久,二是因为司乡也忙着其他的事情,就没约她。 本来只当他是让自己找兰特玩儿,但是看他在笑,又好像不是让她去找人玩儿。 “你们那边的事结束了?”司乡一下子有了猜想,“兰特胜出了?” 罗伯特点头。 哦,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一下子兴奋起来,很替朋友高兴,又问,“结果怎么说的?” “本要被调回新加坡,威尔逊跟着回去。”罗伯特简单的说,“本在婚姻外的女人和孩子被兰特说了出来,艾伦娜提出了离婚。” 意料之中的事,司乡听到这点倒不奇怪。 罗伯特接着又说:“凯和大卫另外达成了协议,算是暂时退出家族业务了,他可能要出去做其他事。” “还有个迪克,退了一步,做家族其他事务了。” “那他们的那些上年纪的人呢?”司乡免不得要多问几句,“我记得有很多不赞成女人上位的。” 罗伯特喝了口酒,说,“他们再不赞成也没有用,毕竟竞争的人都下去了。” “他们要脸,还做不出跟小辈争的事情来。”罗伯特笑道。 司乡却是暗想,怕不是做不出来,是不敢做吧。 毕竟竞争的人能同意,就是代表他们那一系的人都同意了。 司乡想想只觉得家族人多也是有好处的,好歹有东西能争一争。 “那你这边,你家里人都同意?”司乡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千万别是因为我。” 罗伯特:“要是因为你又怎么样。”他笑得欢了点,“你怎么谢我?” “我再请你多吃几顿饭吧,别的我也拿不出来了。”司乡冲他举了举杯,“虽然我也知道你请我喝酒可能是想看我出糗,但是我舍命陪君子了。” 罗伯特举杯回了一下,饮了一口。 “其实我也有收获。”罗伯特说,“那位伯伯的个人私产给我了。” 司乡嘶了一声,那得多少。 “想不想知道有多少?”罗伯特故意问的,“你男友现在比之前更有钱了。” 司乡有些羡慕得很呐,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有钱。 “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罗伯特逗她。 司乡果断摇头,她还没醉呢,别想占她便宜。 两人说说笑笑一阵,又聊起其他的事情来。 “你们国内,最近乱得有些达份了。”罗伯特说。 司乡一愣,没想到他要和自己聊国内的事。 “有这么意外吗?”罗伯特挑了挑眉,“你用得着这么吃惊。” 司乡:“你以为你希望我少知道一些国内的事。”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回去,不是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罗伯特正色说道,“我更希望你不但知道国内的事,世界各国的走向你也多少能了解一些。” 不等她说话,罗伯特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你们国家应该要打仗了。” 司乡:“你觉得会打成什么样子?” “不会低于以前太平天国的标准。”罗伯特说。 司乡不说话了,确实比太平天国打得更凶。 太平天国再凶,也比不上辛亥事件。 先前那一丝隐秘的牵绊被重新带出来,司乡叹了一口气,说:“战事起了,苦的还是国内的平民。” 罗伯特:“没有办法,战争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第795章 聊起国内(下) 两个人借着酒,聊起国内的情况来。 “那你觉得会打多久?”司乡问他,“你预料一下。” 罗伯特想了一下:“半年吧。再多,其他国家就要进行干涉了。” “能详细说一下吗?”司乡还挺好奇的,“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罗伯特:“你们国家人口太多了,地域也广,特产也多,所以世界各国都要去分一杯羹。” “因为疆域不相邻,所以离得远些的那些,从一开始图的就是钱。” 司乡点头,这点她也认同,中国地方太大,任何国家想在那里杀光原住民全住上自己人不现实。 “离得近的虽然想拓展边界线,但其他各国为了自身利益也会进行干涉。” 罗伯特看着她说:“所以到最后,只是能相应的给其他国家也划分一些区域去代管或者赔银。” 这就是打到最后,要赔不止一份出去。 一份是打不赢上供的,另一份是给所谓调解人的好处。 司乡吐槽,“这个没法儿说,反正现在都被分得差不多了。” 是分得差不多了,他们也从早前的白银入口变成了白银出口国。 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罗伯特接着说道:“国家承担的极限要到了,民众会开始反抗。” “你们那边已经不止一次的有起义事件了,规模也慢慢变大,今年你们那边购买枪支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什么原因要大量买枪支弹药?这自然不必说了吧。” 司乡点头,当然是准备打仗的时候。 “所以打是必然的。”罗伯特见她听得认真,干脆再说多一些,“至于刚才说的打多久的问题。” “其他国家是图钱的,就一定不能接受你们一直打下去。” 司乡:“是因为战争会带走人命,而人是经济的制造者。” “对。”罗伯特点头,“打得千疮百孔的,需要恢复的时间太久,那别的国家要那么多土地还有什么用处?” 别的国家也不能从国内调人去种地。 一片没有产出的土地对于侵略者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 不管是英国也好、美国,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把国内的民众一船一船的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开荒。 他们只是想要钱,把那里打造成殖民地,当成可以下蛋的金鸡,把鸡蛋拿回自己的国库。 司乡又想叹气:“所以你认为其他国家能给的最长时间是半年。” “对。” 司乡就不说话了,不太想说,她心情不太好。 任何人听到自己老家在打仗心情都不会好的。 只是战争这种事,绝不会以平民百姓的意愿为转移,还是一个身在异国的平民百姓的意愿。 看着闷闷喝酒的小姑娘,罗伯特给她夹了些菜,静静的陪着。 “罗伯特。”司乡叫他,“我不开心。” 罗伯特:“没办法的,战争是时代的洪流,你拦不住。” 这个道理是谁都懂,但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不难过。 司乡:“那我能做些什么?” “多挣钱,以后有条件了你可以收容一些战争无家可归的孩子。”罗伯特给出建议来。 怕她真的有什么危险的想法,罗伯特又说:“你不能直接参与到战争中去,会死。” 司乡点点头,她知道她不适合直接参与战争,她太弱了。 “呦呦,你不要多想,先好好跟着舜重华学,等你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那一天,我们再来聊聊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罗伯特认真的说,“不是只有回国才能做一些事,在这里同样可以。” “你又给我做好计划了。”司乡看他样子就知道,“你能先说说吗?” 罗伯特摇头:“现在说了你就没心情学习了。” 好吧,那就不问了。 盘子里又多了一块鸡翅膀,是罗伯特夹过来的。 司乡边啃边说:“那兰特最近会不会很忙?” “会,但是你的电话她应该会接,至于能不能抽出时间来见你就不知道了。” 司乡又说:“你和她说过我们之间的事。” “对。”罗伯特没有隐瞒,“我没有拿她城外那块地,我只拿了那位伯伯的个人财产,不过那得等他哪天上了天堂之后。” 司乡哦了一声,知道这多少是看她一些面子。 只怕还要给站他的人一些好处才行,不过这点她没问。 万一叫人觉得她在觊觎他的财产,就不好了。 “在想什么?”罗伯特见她不说话。 司乡:“在想农场主先生的大腿超粗的。” 这话把罗伯特逗笑了,这马屁真的是随手就拍了。 司乡也给他夹了块肉过去,示意她吃,自己则说:“我不学医了,那我的诊所还能开吗?” “能。”罗伯特只说了一个字。 见他还支持这件事,司乡心底松了口气。 开诊所纯赔的,她的经济还不稳定,有他支持才敢大胆的弄。 罗伯特也问她:“要是我不支持你开诊所,你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司乡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虽然这个想法来得早,但是真正确定一定要开还是在他在一块儿之后才定下来的。 那如果他不支持,司乡自己的钱是不够的。 所以,如果他真的不支持,那就是不开了呗。 罗伯特:“放心,我一定支持,如果你不放心,明天我先把钱存过去。” “不是不放心。”司乡直说,“如果你不支持,我可能会去找兰特拉投资。” “如果兰特那边不肯,那我会把钱存回国内,资助贫穷女孩上学。” 这是司乡早就在做的事,“我前两年存过几千中国银元了,前段时间得到消息,托付的人已经在做了。” 罗伯特意外,又想起先前叫人打听来的消息里面确实有这样的事,也就没有意外了,只夸她厉害。 “走运了。”司乡想想自己那时候是真走运,在乱茢岗被人捡了,去上海能遇到柳老,送个姑娘回家能得了丹尼尔缺人的消息,唔,然后就通过丹尼尔遇到兰特了, 再然后就是小君、小谈,还有一群讲义气的奇女子…… 几乎就是一路顺下来了。 虽然东窗事发的时候险些被弄死了,但是最终也活下来了。 司乡举起酒杯,“罗伯特,为我的好运气干杯。” 罗伯特不明所以,只说了句好,也举起了酒杯。 第796章 青年回国 酒喝到微醺,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司乡面颊微红,去给兰特打电话。 等那边兰特接起,先打了个酒嗝儿,然后就是一句,“哎呀,富婆姐姐接我电话啦,你猜猜我是谁。” 兰特大笑:“呦呦,你在做什么?要不要去船上玩会儿?弗朗今天要走了,我正好送他去船上。” “弗朗?”司乡想了一下,回忆起来,“那个有船的?” 兰特嗯了一声,“对,就是弄船的那个,他们今天在我家做客,不过现在要走了,我和凯送他们去船上。你要去吗?” “远吗?” “不算远,他们明天天亮就走,所以我们可以在船上吹吹风。”兰特其实也很久没和她见面了,“还可以在甲板上喝一杯。” 司乡听得有些心动, 去看罗伯特,见他点头,又重新回去和兰特说话,“我想去,但是我现在和罗伯特在一块儿,我能叫他一起吗?” “可以。”兰特早知道他俩在一起的事,“你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要是不去我就过来接你。” 两边人约好挂了电话。 兰特出去对等候的朋友说:“走吧,弗朗,小司也带个朋友一起过去。” “小司?”弗朗很是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谁。 兰特提示了一下,“那个最早在上海带着你逛青楼的。” 呃,倒也不用提示得这么详细。 弗朗看了眼身边的妻子,佯装镇定,“欢迎,那我们先走还是在这儿等?” “等吧,怕她们等下找不到地方。”兰特看出他的窘迫,笑笑不多说,去和露西亚说,“你再见了小司一定喜欢,不过现在可以叫她呦呦,她很能干的。” 露西亚笑笑,“很独特大胆的女子,我还真挺期待的。” 几人说说笑笑,没等多久, 司乡就到了,汇合到一起。 调整了一下,几个女士开了一辆车,几个男的坐一辆车,一前一后往码头去。 司乡看着许久不见的露西亚,只觉得这姑娘越发美艳,又看了弗朗的太太,也觉得超漂亮,再加上兰特,一路上看了个眼花缭乱的。 到了地方,上了船,几人直接去了甲板上。 “你现在倒真像个女孩子,先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弗朗求生欲极强的给司乡使眼色,“我在看到报纸之前一定想不到你其实是个女孩子。” 司乡露齿一笑,“不止你是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 弗朗太太的眼神往兰特看去,见她点头才相信,又平添了几分好奇。 “你们这次过去是直达上海吗?还是要在其他地方停留?”司乡问起关心的事来,“我有几个老乡好像也要坐你们的船走。” 弗朗:“人的事兰特已经托过了,他们还没上船。”又说,“是要直达上海,里面很多东西是那边订好的。”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那边要打仗的消息。 司乡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讲。 怕讲了影响那几个回国的计划,不讲又怕让兰特和小谈他们亏钱。 “你想说什么谅说。”兰特和她打交道挺久,哪里看不出她的心事,“弗朗不是外人,也不是坏人。” 司乡只好说:“我觉得国内要打仗了,要是有粮食之类的,过去肯定不愁。但是如果是其他的,只怕有些难处。” 这个消息是有些意外。 兰特和另外几个对了对眼神,他们自然知道这一船有些什么东西。 “你从哪儿得的消息?”弗朗还算镇定,“消息可靠吗?” 司乡:“丹尼尔说拉斐尔把那边的一些业务都停了,另外我弟弟写信说那边人心惶惶的。” “确实是乱,有些地方在成立武装。”兰特也有些消息,“但是还没有收到明确定会开战的通知。” 兰特看着弗朗说:“我最近一直忙于其他事,加上我父亲那边并没有明确开战的消息传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弗朗想了一下,“那我沿途停靠的时候也联络各处,要是能出手就先出手。” “也好,少赚就少赚吧。”兰特也没有意见,“小谈那边我会去说。” 这件事情说定,几人又聊些开心的事。 司乡凑到兰特旁边去,冲她笑。 “要干嘛?”兰特伸手捏了捏她有些肉的面颊,“有事就说。” 司乡:“明天弄诊所呀,你到时候给我捐点儿好嘛。” “好。”兰特一口答应下来,又有些好笑,“就为这么点儿事笑得那么狗腿?” 司乡贴了过去,“哎呀,这不是从你袋子里掏钱心虚嘛。” 见她贴着不走,兰特就知道事情没完,果然听她又开口了。 “兰特,你当富婆了,苟富贵不相忘啊。”司乡看着富婆,只觉得她全身都在发光,“兰特~” 兰特戳了下她额头,“有事好好说。” “那什么我在跟律师学法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重要的经济类纠纷,你就给我练练手呗。”司乡都要笑出花儿来了。 兰特:“哪有经济纠纷是不重要的。”看她笑得那样真诚,又说,“我会和助理说的。” 成功要到业务的司乡更开心了。 “那你忙得过来吗?”兰特有些担心她吃不消,“我知道你考试过了,但是学其他的也要时间的。” 司乡:“已经把学医的事情暂停了,再走专心学法律了。” “哦,好吧,”兰特摸摸她头发,“努力的孩子。” 司乡嗯了一声,想起什么来,“兰特,到时候我挣了钱分你一半啊。” “算了算了,你那点儿自己留着吧。”兰特不在意的说,“你换个别的谢我吧。” 别的,司乡想了一下,“我请你听笛子吧。” “你还会那个?”兰特还不知道她会这个,“能吹好?” “当然。”司乡很傲娇的抬了抬下巴,正好她还带了,“我吹得可好了。” 静谧的夜空下,笛声顺着风飘向远处再远处。 正在登船的几个华人青年男女脚下皆是一停,站在楼梯上听了起来。 “咦,这船上还有华人?”黄正清大感惊奇,“不会是谈兄弟提前上了船,吹笛相送吧?” 沈文谦道:“那就不知了,我们也不知道谈夜声声会不会吹笛子。” 说话间几人再次往上,见那边甲板上一个华人女孩背影,笛声正是从那边传来的。 “看样子是她了。”陈言之说,“没想到她笛艺这样好。”又看看叶寿香,“寿香兄何不和一曲?” 叶寿香摇头,并不答话,只说:“我们还是把东西先拿到舱房去。” 司乡一曲毕,心情极好,迎得掌声时也正见黄正清几人背影,想了想,没追过去打招呼。 第797章 实习生涯(一) 叶寿香一行人离开,一些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司乡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律师那边去,同样的,爱德华得了她的保证过后也开始给她安排一些其他的事情。 就是有些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了。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再次跟托尼确认,“所以,我要去跟踪一个男人,看他到底有没有跟女人幽会。” “是的没错。”托尼的回答代表她的眼睛没有出问题,“那个男人状告他的妻子出轨,你得去跟踪一下,看看他到底是恶人先告状还是他真的是清白的。” 司乡多少是有些不理解的,“可是我们不是这个男人的律师吗?” “你太天真了。”托尼给她上课,“他只是来咨询,并没有付钱,也没有签字,所以我们还不是他的律师。” 司乡虚心请教,“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跟踪他?” “你先去跟踪了再说。”托尼故作神秘,“记住了,你的任力是跟踪他两天,把他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 司乡于是去敲了律师的门,直接就问了,“爱德华,我对于工作内容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至少让我确定一下,去跟踪那个没付钱的男人的事是你安排下来的。” “对,去吧。”爱德华拿出五块钱给她,“记得记账,越详细越好。” 看着茫然的小孩,爱德华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件事很没道理?” 司乡哪里敢承认上司的安排是没道理的,“是我没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爱德华拿笔敲了敲桌面,“我只说一次。” 爱律师课堂开课啦,得认真听。 “他是有太太的。”爱德华说了句话,“他也没付钱。” 这不是事实吗?没太太还离什么婚。 只是司乡不敢觉得这两句是废话,她揣摩了一下,问,“替她太太打官司?” 爱德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既然明白了,就出去吧。” 好家伙,这是赚不了男人的钱就去赚他老婆的钱啊。 司乡退出去,问托尼,“那男人的地址有吗?” “没有。”托尼有些幸灾乐祸的,“你得自己找。” 司乡叹气,“那有些什么?” “只有他打电话预约的记录。”托尼说。 司乡看着两个人一脸的看好戏的样子,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过了一会儿后说,“那么托尼,我记得这个叫劳伦的男人的预约电话是你接的吧。” “你把你们所有的对话都详细的告诉我。” 司乡可不觉得上司的安排有问题,就算是真有问题,她也得照着办。 五分钟后,司乡拿着托尼口述的通话记录一点一点的分析起来。 唔,这个人是在上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想约在上周五晚上八点在一个咖啡馆里见面的,但是因为上周五的下午他们全部没有上班,所以只能让他周一的时候到公司里来见面。 其他的就是正常的通话了。 总共也没有说几句话。 司乡来回看着那份记录,就在另外两个人以为她魔怔的时候,拿笔开始拆解。 咖啡馆名字,第一次想见面的时间。 没多久,她又跑去敲爱德华的门,“我有线索了,我先出去。” “线索在哪儿?”爱德华饶有兴致的问,“你可以先说一下。” 司乡:“他打电话的时间上周五中午,约的时间是上周五晚上,中间隔了六七个小时。” “没错。”爱德华点头,“是这么回事。” 司乡:“那就说明他这个咖啡馆是他晚上会去的地方,而且他在电话里说得非常细致。” “是门口有棵树,旁边还有个花店,花店的老板娘非常漂亮。” “这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地方熟悉。” 司乡也不确定自己的把握对不对, “我感觉他应该经常去这个咖啡馆,我去那儿蹲,我先把他家的位置蹲出来。” “去吧。”爱德华也没说对还是不对,“有消息了打电话回来。” 司乡领了任务出门,到了楼下等了一会儿,拒绝了好几辆靠过来的出租车,一直等到她约好的车子过来才上去。 “嗨,中国姑娘,今天又要去抓奸吗?”汤姆接到电话就来了,“今天去哪儿?” 司乡:“会不会耽误你赚钱?” “不会。”汤姆笑嘻嘻的,“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热闹。” 司乡拿了咖啡馆的名字给他,“这次的很有难度。” “要找这个地方?”汤姆看了眼名字说,“橡树咖啡馆,叫这个名字的有点多啊。” 司乡咧嘴一笑,“是有点多,但是那个人今天一早开门就来了,又说赶着去上班,说明离这里算不得特别远吧。” 接着又说:“门口有棵树,旁边还有个花店,这是不是目标又小了点。” 汤姆就笑,是小很多了。 车子启动起来,汤姆打听起这次的目的,“你找这个地方做什么?” “找个人。”司乡知道他是喜欢看热闹的人,“有个男人想离婚,我得去查一查那个男人有没有情妇。” 汤姆一听就兴奋了,龇着牙笑。 “我把那个男人找出来,你和我一起盯他,”司乡几下就把任务划出来了,“如果有必要,我可能会去联系他的妻子。” 汤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不会这个也是你朋友吧。” “当然不是,我是正义的使者。”司乡开始胡编,“我要维护每一个认真经营婚姻的女同志的尊严。” 汤姆不信,但是没说出来。 两个人绕着路上跑了好一阵,把附近叫那名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真叫他们找到地方了。 对了对门的树,又看了看旁边的花店,地方是没错了。 司乡率先下车,见汤姆没动,回去敲了敲车窗,“下来,我请你喝一杯。” “这样不好吧。”汤姆说,“我不好意思啊。” “来吧,一切为了任务。” 说完话,司乡大步进去,冲老板说了句,“来杯咖啡,要多加点奶多加点糖。” “给他也来一杯,要加浓的咖啡液体。”司乡冲漂亮的女店员说,“再给我随便来点儿什么吃的吧,一要放大蒜的。” 汤姆有意见,“我想我不用加浓的咖啡也是可以的。” “不,你爱喝加浓的咖啡。”司乡笑眯眯的说,“你现在一天能挣多少钱?” “两到三美金。” 司乡算了一下,“那这顿你请,我给你五美金,你的车和人我这两天包了。” 听起来不错。 第798章 实习生涯(二) 和汤姆商量好,司乡先把他工资结了,两个人一起在咖啡馆里蹲着。 只是这次好像哪里不太对。 两个人从上午进来等到快打烊了,一天下来,全无收获。 司乡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她有没有弄错不好确认,也没法儿确认啊,但是她一点也不怀疑任务对不对。 只是一味的反思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会不会是地方不对?”汤姆和他的雇主在风中讨论,“我今天都没有去酒吧,结果你这里一点收获也没有。” 司乡也是疑惑,难道自己真判断错了? 但是不对呀,完全对得上的地方只有这里。 还是那个男的真就那么谨慎,真找了个跟平时完全不相关的咖啡馆见律师? 两人都没有什么头脑。 一转眼看见锁好门的几个店员说说笑笑的出来,打了个招呼过后纷纷离开,只留了一个在路边乖着。 “小姐,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司乡过去和她闲话,“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 那女孩是整个咖啡馆里最漂亮的一个,叫杰奎琳,对今天在店里坐了一天的两个顾客是记得相当的牢固,尤其是时不时混过去跟她们说笑的汤姆。 “我在这里等我男友。”杰奎琳说起男友一脸的幸福,“他快要下班了。” 司乡已经从汤姆那里听到了这位姑娘的恋爱史,她有一个提起来就会笑的男友,看起来是很相爱的。 果然,杰奎琳说:“我们很相爱,所以我们要经常见面。” 听起来是幸福的小情侣。 司乡见起风了,邀请她上车去,“还是让汤姆送你吧,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不了,我怕他来的时候找不到我。”杰奎琳谢绝了好意,“你们先走吧。” 司乡看了眼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和她道别去了车上。 “怎么样,明天还来不来?”汤姆也有丧气,“不来我也是不退钱的。” 司乡有些好笑,“我不退钱。”又说,“你给我好好想想,这附近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去找其他的出租车司机聊聊吧,明天我们在这里碰头。”汤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明天你来这里等我。” 司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回了住处去。 一到家,玛丽老太太就迎了上来,“你有电话。” “谁打的?”司乡怕是别人有要紧事找她,“说什么事情了吗?” 玛丽老太太:“芝加哥那边的电话,谁打的我不知噵,是那个来做客的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接的。” 说得不清不楚的。 司乡只好一个一个的往那边打过去,先打了工厂,再打了苏庆灵家里,最后给服装店打过去。 要是服装店这里还不能确定是谁找她,那就只能再等对方下次打来了。 不过这次对了,玫瑰听她问,就说早班小曲打的,立刻去给她叫人去了。 然后电话到了小曲手上。 “小曲,是有事情找我?是不是没钱了?”司乡还是挺关心的, 小曲:“小司姐姐,我脚疼。” 司乡听到是诉苦,安慰起来,“慢慢的好了就不疼了。”又问,“动完手术了?” “嗯。”小曲说,“脚上套了模具了,医生不让自己拆。” 司乡听着都觉得疼,“那你现在不应该在医院吗?怎么在店里?” “我回来签字的,有个合同。”小曲哭唧唧,“我脚疼,可疼可疼了,我回来都坐的轮椅。” 司乡听不得这个,想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买点儿好吃的,吃点甜的心情能好些。”又问她,“还有钱吗?没有我给你拿一些。” “钱还有。”小曲委屈巴巴的,“医生还说过几天就要进行康复训练了,更疼。” “那这样好不好,我让玫瑰给你买些好吃的,疼就吃一点。”司乡对于这种情况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这样想,等?好了,穿鞋子就好看了,到时候我给你买洋人穿的高跟鞋,再让玫瑰给你做漂亮的裙子。” 对于比自己还小上一些的小女孩,司乡也凶不太起来,“等你脚好了,我有大事安排给你,但是你现在不能放弃,不然我以后就不想理你了。” “我会好好听医生话的。”小曲听到不理她可乖可乖了,“你不能不理我啊。” 司乡咽了一声,“把脚养好,我不会不理你的。”又说,“你正好没事,跟医生了解一些你脚伤相关的事。” “好。” “还有你多跟约翰逊他们学一下英文书写。”司乡多给她找些事情来做,“英文不现在会说,但还要学会写才行。” 小曲又答应了,小声问她,“你毕业了是不是立刻就回国了?” “不一定,看到时候安排给你的事顺利不顺利。”司乡也没有把话说死,“你要跟我一起回国?” 小曲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司乡想了一下,说:“你要是想回去,我是可以带你回去的。”又说,“但是如果你想一直跟着我,那就不一定行了。” 后面那句话怕是戳中了小曲的心事,她一下子不说话了。 司乡叹气,“小曲,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离我毕业就不远了,到时候离我让你做的事也差不多了。” “到时候我们聊一次,如果你不愿意做那件事,那我另外找人,你治疗相关的费用也仍然是我付,你不用有任何压力。” 司乡把话说开,“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知道了。”小曲总算吱声儿了,“事情我一定会做的,做什么都行。” 司乡对于这样无条件的服从很有压力,又安慰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小呦呦,你好像不开心?”玛丽老太太拿着一件旧衣服在补,见她发愁,有些关心她,“是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司乡:“有人过于依赖我了,我不习惯。” “依赖?”玛丽老太太问起来,“男人?” “女孩。”司乡纠正她的想法,“一个比我还小一点的女孩子,没有亲人了,挺可怜的。” 玛丽老太太:“那你跟她做好朋友,你们互相帮助嘛。” 第799章 实习生涯(三)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司乡总记着以前这姑娘跟她表白的事情。 又想她专门跑到美国来找自己的事,实在是不敢和她过于亲近。 对于司乡来讲,如果小曲跟苏三娘她们一样算计自己一下都没有关系,哪怕跟范瑞雪最初为了婚姻和男人防她用她都行。 至少她不是别人的生活重心,不必对别人负责。 但是偏偏碰上一个无条件把她放在首位的小姑娘,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一个重点,她也不敢说是不是她看错了还是小曲看恩人的样子就是那样,实在谈不上清白,但是她真不想当一个拉子。 所以司乡问玛丽老太太,“有没有女人跟你表白过爱意?” 本以为应该收到玛丽老太太诧异的眼神,但是收到了她暧昧的笑。 不是吧,绝大多数时候都严厉的盯着她读书的玛丽老太太竟然喜欢姑娘? 不过、好像,也不是不行哈,毕竟玛丽老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她看过,高眉深目大金发,真挺俊的。 一时间司乡脑子已经补足了不知道多少虐恋情深的戏码。 玛丽老太太:“我光从你的表情上我就能看出来你想偏了。” 呃,司乡尴尬的笑笑。 “我年轻的时候,我的同学和同事都说过一句话。”玛丽老太太慢条斯理的说,“恨我不爱女人,恨我不爱男人。” 司乡眨巴眨巴眼,好奇极了。 “不管是谁跟我表白,我都会跟他或她讨论拉丁语的起源,还有美国土地上各色人种究竟从哪里来,还有为何在新兴的民族里科技发展得更快……” 玛丽老太太一本正经的说,“他们最开始钦慕于我的外表,后面就开始沉迷于我的才华。” “表白出现在外表时期,到了才华展示时他们就知道知识于我的吸引力远超于身体上的那些事儿。” 玛丽老太太笑道:“后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就明白不能用那些世俗的要求来约束我。” “所以你用知识演讲让你的追求者退去?”司乡明白了,“会不会有听不懂的情况?” 玛丽老太太:“如果有人听不懂,那只能说明我的学问还不到家。” “作为一个老师,如果我讲的课让学生听不懂,那一定是我的问题。” 司乡:“那我下次给她多讲讲知识?” “这就对了。”玛丽老太太点头,“让她成为知识的载体,当一个人有足够的知识,她会更容易发现生活里的快乐。” 司乡悟了,一个人一直盯着一样东西,那是因为没见过别的好东西。 见过世面了,再去看原来的那点东西就不值一提了。 嘿嘿,有了主意就好了。 “行了,我回房间了。”玛丽老太太边走边说,“我得去再打听打听有没有来读书的才行,不然这一天天的太闲了。 还真是个闲不住的老太太。 司乡摇摇头往楼上去,她得去整理一下笔记,她要全给小曲寄过去。 嘿嘿,还得再多买一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让她看上十六个小时,就不信她还能有心情想别的。 打定主意,司乡就不愁了。 等弄得差不多了,楼下电话又响起来,司乡乐呵呵的下楼去接。 “呦呦,在做什么?”罗伯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你好像很开心?” 司乡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么开心?”罗伯特也跟着开心起来,“能分享吗?” 司乡:“小曲做了手术了,我要给她多弄些书,玛丽老太太说一个人一旦开始学习就不会再沉迷于小情小爱了,她会更容易游进知识的海洋里去。” “呵呵。”罗伯特笑出了声,“所以你要给那个小姑娘送作业。” “对。” 司乡笑得得意洋洋的,“知识的海洋那么宽,她肯定游不出来了。” “那你给她买的什么书?”罗伯特问起来,“是你用剩下的旧书?” 司乡嗯了一声,确实是那些。 “不过我还打算再买一些,买些文学作品吧。” “呦呦,你听着,你用剩的旧作业本可以送,但是最主要的肯定不是这个。”罗伯特声音里都是笑,“我给你推荐点儿别的,比文学作品效果好。” 司乡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的,“为什么文学作品不行?” “文学作品里大多有爱情的成分,容易起反效果。”罗伯特只说了一句。 司乡仔细想了想,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但是不送这个,又送什么呢? “想知道吗?”罗伯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叫声好听的。” 司乡:“农场主先生,你就告诉我嘛。” 小姑娘娇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罗伯特又笑了一下,“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啊,好。”司乡继续说,“那我要怎么谢谢农场主先生呢?” 罗伯特一本正经的说:“请我喝一杯。” “好。”司乡痛快答应了,“不过得等最近的事情忙完以后。” 罗伯特就挂了电话,冲旁边看热闹的助理看去,“你没事?” “其实我是要拿文件给你签字。”助理笑得像个偷听到热闹的小孩,“你要买什么吗?我去买。” 罗伯特:“不用,你明天的把这本书送到这个地址就行。” 说话间他起身去书架上翻了翻,然后三本书、《资本论》《工资、价格和利润》《雇佣劳动与资本》放到了助理面前。 助理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没有听错,刚才他的老板是在和姑娘打电话,那为什么他的老板要给姑娘送这些? 不是应该送爱情小说吗? 给女孩子送这些,不怕被分手吗? “老板,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助理好心提醒,“女孩子应该更喜欢爱情小说、还有鲜花、美酒、珠宝那些。”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你去送就是了,如果路过书店,再多买几本,比如战争分析、美国人如何争取自由这些。” 助理张大了嘴,他老板真的不怕被分手吗? 罗伯特绝不会承认这些是送给情敌的,但怕他自作主张换了书,叮嘱了一句,“你要是敢换书,我就敢换了你。” 第800章 实习生涯(四) 助理动作极快,第二天一大早就敲响了司乡住处的门。到的时候司乡正在看当天的报纸。 门敲完后不到两分钟,司乡见到了一箱子书,叫住了要离开的助理,问他,“全是罗伯特让送过来的?” “对,全部都是。”助理笑的时候露出了八颗大门牙,“都是我明晚上连夜去买的。” 司乡:“你先别走,让我看一下。” 略翻了翻,司乡有些震惊。 好家伙,《资本论》《工资、价格和利润》《雇佣劳动与资本》《经济论》《赋税论》《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战争论》《战争艺术概论》《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政事论》、英文版的《五轮书》《军费、贸易和大国竞争》……还有一本《圣经》和三部《福尔摩斯》。 司乡傻眼了,有些茫然,虽然、但是,这么多,是不是得看到头发变白啊。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助理见她震惊的样子毫不意外,他就说嘛,哪儿有女人能喜欢看这些的。 “你等一下。”司乡反应过来,“我给你个地址,你帮我直接寄走。” 助理确认自己没听错,“寄走?” “对,寄到芝加哥去。”司乡非常肯定的说,看他不明白,解释道,“本来我这里还有一些是一起寄过去的,但是你买了这么多,我那些就不再寄了,你直接把这个拿走吧。” 司乡回屋去拿笔把地址写到箱子上面去,又在上面写了另外一句话。 “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助理念了一遍,这下轮到助理茫然了,这意思他好像看懂了,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司乡挺满意的,小曲没读过多少书,这样写通俗易懂。 “好了,麻烦你寄走吧。”司乡去掏钱包,拿出二十块钱零钱给他,“要是不够你找罗伯特先要一下,我回头给他。” 助理接过钱,搬着箱子走了。 看着助理费力的把箱子搬着走远,司乡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活揽过来。 那么大一箱,她捎过去得花不少钱呢。 站了一会儿,看看要到咖啡馆开门的时间了,司乡索性把报纸拿上往橡树咖啡馆去了。 到了咖啡馆,没见着汤姆,司乡坐到昨天的位置去,等到中午时分,仍然不见过来,还以为他放了鸽子了。 “小姐,电话。”服务生过来了,“有位先生找你。” 司乡直觉是汤姆,过去接到电话后果然是他的声音。 “你快来。”汤姆报了一串地址,声音里全是兴奋,“不要和咖啡馆里的人问地址,去外面坐车,现在就去,快快快。” 司乡:“你发现了什么?” “对,现在立刻过来。”汤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太多,“立刻过来。” 听着电话被挂断,司乡以最快的速度结了账,往那边赶过去。 里面的几个店员追出来要把找零的钱给她,只见到她上了汽车的背影。 “人呢?”另一个店员见钱还在她手上,“她给你当小费了?” “没追上。”拿钱的人说,“看起来个子小小的,没想到跑得还挺快,我怀疑她能追上全速行驶的汽车。” “那么快?” “对。” “那她为什么跑那么快?” “不知道,也许是男友出事的了吧,她男友应该是昨天那个男人。” 两个店员猜测了一阵,做自己的事去了。 司乡还不知道她冲出来的动作被人猜成男友受伤了,也没意识到还有零钱没收。 她顺着地址到了一条街上,四下观望了一下,看到汤姆的车停在那里,直奔过去,见他一双眼睛盯着一家蛋糕店的门,也不敢打扰。 焦急的等了一阵,一个中年妇女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那个店里出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包装精美的小蛋糕。 汤姆回头看了眼司乡,说了句等他,悄悄跟了上去。 司乡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汤姆回来了,把手里的汽水扔给司乡,自己也拧开一瓶。 “刚才那个女人应该是你要跟踪的那个男人的太太。”汤姆一句话说了发现,见她没有吃惊的样子,“你认识?” 司乡:“你现在说了我认识了。” 那就是之前不认识了。 汤姆大喝了一口汽水,有些气愤,“那个男人,是杰奎琳的男友,我今天到的早,看见他送杰奎琳回来的。” 这、司乡听得目瞪口呆的。 好家伙,难怪要约在挺晚的咖啡馆里,是为了接女友的时候顺便把律师咨询了。 司乡怕万一弄错了,问他:“那个男人呢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的样子,在前面那个修车店里工作了十年了。”汤姆还真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他鼻子很大,比我矮一点,是个胖子,薪水大约每个月四十块。” 司乡听着是有几分像,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放心,想过去看一下,又不太敢。 毕竟他刚去爱德华那里没有几天。怕对方还记得自己。 “接下来怎么办?”汤姆问她,“我真想把这个男人跟杰奎琳过夜的事情告诉那个女人。” 司乡一时也没有主意,“我得先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才行。” “你之前见过他?” “见过,他去过我工作的地方。”司乡没有隐瞒队友,“我觉得他非常可能记得我。” 汤姆眼珠子一转,“我有办法。不过得花你一些钱。” “多少?”司乡得评估一下划算不划算,“超过十块你就不要说了。” 汤姆:“大概两三块就行了。” “那好说。”司乡直接就把钱给他了,“你要怎么做?” 汤姆:“你下车就是了。” 行吧,下车。 下了车,就见汤姆站在路边拦住另一辆出租车,然后叫司乡坐上后排,他自己则是去了前排。 “去哪儿?”司机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你这个女友不错。” 汤姆没有去计较话里的不对,拿出两块钱在手上,“去前面那个汽车修理铺,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让里面那个年纪大的胖修车工绕你车子走一圈,另外问问他叫什么,要全名。” “哦,兄弟,虽然我很愿意挣这笔钱,但是你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那司机伸手去拿钱,一拿,感觉钱被捏得紧紧的,“这是什么意思?” 汤姆:“不要打听太多,你就记住找那个又胖又老的修车工就行,问清楚他叫什么,然后想办法让他绕你的车子走一圈就行。”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客人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但是到底有钱嘛。 那黄牙司机爽快的说句,“包你满意。” 第801章 实习生涯(五) 爱德华给的两天时间很快就到了,托尼和菲力在第三天来的时候碰面的托尼第一句话就是,“你猜那个华人女孩能不能找到那个男人的信息?” “很难。”菲力倒也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她还太年轻了,没有什么经验,其实我觉得爱德华给她这件事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托尼有些幸灾乐祸的,“她太自信了,让她知道一下这一行不好干也是好事。” “毕竟女人更适合在家里做饭带孩子。” 两人正说着,冷不丁的爱德华从外面进来,忙住了口。 “呦呦还没来?”爱德华扫了一眼便宜徒弟的位置,“还是出去了?” “没来。”菲力好好说话,“等下来了我叫她去找你。” 爱德华点点头,进自己的办公室去。 没一会儿,司乡来了,带上几张纸和照片进了爱德华的办公室里去。 “那个男人用的假名,他不叫劳伦,他叫德里斯·拉尼尔·史密斯,是一个修车工,最早是修自行车,后来是摩托车,这两年修汽车去了。” 司乡一进门就交作业了。 “他不止一个婚外情人,其中一个是橡树咖啡馆最漂亮的女店员。” “另外还有两个,一个是已婚的太太;另一个是大学生,他在给那个大学生钱。” 司乡:“他时间管理得挺好的,情绪也管理得挺好的,那四个女人都以为她们遇到了爱情。” “怎么证明你说得是真的?”爱德华要求她先证明一下,“我怎么相信你没有跟错人。” 司乡把手上的纸袋子拆开给他,“里面有照片。” 里面好几张照片,背面还写了名字、拍摄时间和地点,以及和那个男人的关系。 另外一张纸上是一张关系图,背面则是那个男人的工作和收入还有修车铺的名字,在各个名字的后面还有些标注。 爱德华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把那两个家伙叫进来。” 很快三个助理就到了爱德华面前。 “都坐。”爱德华已经把那份资料看完了,“菲力,你去谈,找这位史密斯太太,谈完你来打。” 菲力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如果你谈不下来,至少要到明年我才会重新给你分配。”爱德华两句话把工作分配了,“呦呦协助,一个星期内给我结果。” 菲力答应下来,有些佩服,“呦呦厉害啊,竟然真的查到了。” “我看未必,这么快的时间怎么可能查得到这么多。”托尼还没有拿到那些信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这么快。”对上上司的眼神,一。下子闭了嘴。 “还要怀疑我的智力。”爱德华眼中警告的味道很深,“你可以怀疑新人作假,但你不能我确认过的信息有假。” 托尼尴尬起来,他怎么敢怀疑他的老板。 “菲力,你认为呢?”爱德华问另一个助理,“作为合作的对象,如果不能有完全的信任,那是件很危险的事。” 菲力已经看完了那份文件,谨慎的说:“我并不怀疑真假,我更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只是两天的时间,而且那个男人用的还是假名。” 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呦呦你说。”爱德华点名了,“让你的队友了解一下你的实力。” 司乡:“金钱开道,花五美金雇了一个司机在咖啡馆外面蹲到了那个男人。” “然后花了五美金雇了另外几个人去拍了那些照片,顺便跟他们聊几句,当然,有些照片是偷偷拍的。” “另外买了个最新最小的相机。” “照片是昨晚加急洗出来的,那几个人都是我雇的那个司机的朋友,关键时候可以作为证人,当然,我请他们有空去观察那些女人身边还有些什么情况,不过这些消息应该不会太多了。” 司乡摊了摊手:“就是这么回事了。” 说白了就是金钱开道呗。 当然是比自己一个人去苦苦跟着要快。 菲力一时无言,托尼也差不多,他们的薪水可不支持这么干。 “除了那五美金,其他的一块我也不会给你。”爱德华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过你想必也不缺钱。” 这倒是事实,司乡对于这个几十上百的确实能拿出来。 再说是为了考核过的么,她也愿意拿出来。 但是,司乡看着爱德华说:“大钱我没有,小钱我确实不缺,我的稿费和房租收入足够我生活了,所以做这份工作完全是出于喜欢,我也愿意因为这份工作花些钱。” 话中之意,她并不靠罗伯特生活。 爱德华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他有证书可以直接上法庭打官司,你跟着去看看,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只怕不会愿意放你进去。” 美国人的法庭并不欢迎华人。 司乡心里有数,这点她早就知道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你就先去办这件事吧。”爱德华吩咐道,看见托尼的脸色不是很好,又说了一句,“菲力手上其他工作暂时由托尼跟进。” 三人一起出了律师的办公室。 菲力把手头其他事情交代给同事,也不管他脸色,和女同事一起出去了。 二人一道出门,去了不远的咖啡馆坐下。 “我想我有必要先和你说一下。”菲力非常正式的开启了这次谈话,“不管是价值不菲的新相机,还是你额外付给那些人的薪水。” “这些钱最后都需要你自己承担。” 菲力看着这个新入行的伙伴说,“爱德华是不会允许这些账单出现在他那里的。” “我知道。”司乡笑笑,“我花的时候就没想找他要。” 菲力也笑了一下,又说:“如果能谈下来,有收入,也不能分给你多少。” “就算全拿出来,也不能覆盖你那些支出。” “我其实前年拿到的证书,但是我一直在给爱德华做助理,没有直接打官司的经验。” 这点让人有些意外。 司乡还以为他至少是独立出过法庭的律师了。 但她也不能有意见,这毕竟是爱德华安排的事情。 看她神情不变,菲力问:“如果失败,只怕你要失望了。” 司乡:“失败是成功他妈妈。” 第802章 实习生涯(六) 这话不太优雅。 不过意思表达清楚就好了。 “关于收入,我当初跟着爱德华的时候没有什么收入,都是每个月固定的薪水。”菲力接着说,“如果能顺利谈下来,给你十分之一吧。” 司乡估计他是觉得自己钱花太多了才给的这十分之一。 “下次花钱还是要省一些才行,这一行赔钱没有那么快的。”菲力提醒她,“毕竟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司乡道了声谢,直接把话说明了,“钱不用给我,避免因为这笔钱出现相机在后期的归属问题。” 顿了顿又说:“不过后面的开支你得你来付了。” 他付的钱,后续走的是公司这边。 菲力点点头:“那位史密斯太太你见过了吗?” “还没,毕竟我是个华人,黑头发太显眼了,我怕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 司乡怕打草惊蛇,“另外那些女人,我只见过那个咖啡店员,还是在找出那个男人之前见的。” “你没和那位店员说那个男人的情况吧?”菲力问道。 司乡:“没有,不管是在找到那个男人 的信息之前还是之后。” “行吧,那现在那个男人应该在上班。”菲力早已经把那个男人的信息记在心里,“我们现在去拜访一下那位太太。” 他看了下司乡的外形,想了想,“我去他们家拜访的时候,尽量由我来说话。” “ok.”司乡没什么意见,“现在走吗?” “走。”菲力不愿意浪费时间。 说去就去,不过菲力没有叫出租车,他是带着同事坐公共汽车去的。 不出钱的同事觉得公共汽车也没什么不好。 下了车,两个人步行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幛有些旧的楼前面,那家人住在没有楼梯的四楼。 顺着旧楼梯往上,把几扇门都看过之后,在门上贴着几片树叶的门前停下来,敲门。 “其实我们不能确定史密斯太太现在在不在家,但是根据她邻居的说法是这个时候会在。”司乡趁着等候的功夫说,“如果不在,那我们要退到外面去等,还是在这边门口等?” 菲力:“如果不在,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 “你长得太显眼了,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司乡也知道自己的长相在美国人眼里很有些不一样,“我是不是有必要备个假发,有时候假装一下自己是个外国人。” “也可以,不过在我们看来你才是外国人。”菲力说,“有人来了。” 门被打开了,史密斯太太看着门口的两个人,其中还有个外国人,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家里的亲戚上门了。 “你们是不是走错了。”她有些好奇,还有些防备,更多的是好奇的去看那个异国女孩,“我们家没有外国亲戚。” “我们进去谈吧,我是一名律师。”菲力率先递过去名片,“我有砦关于你家庭和谐稳定的事要和你谈谈。” 史密斯太太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到底把他们放进了门。 “进来坐吧。”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多看了两眼外国人,“我家里还从没来过外国姑娘。” 司乡冲她笑笑,说了句谢谢。 一进门,一尘不染的地面足以说明这位女主人把这个家打理?井井有条。 “请坐吧,我去给你们冲咖啡。”女主人招呼了一声,进了厨房,没多久拿着咖啡出来,“菲力对吧,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菲力放下手里的咖啡,“我们是为了你和你丈夫的婚姻而来。” 对上女人错愕的神情,菲力接着说道:“这个周的周一,他去找过我们,请我们帮他打一场离婚官司,最后因为费用的问题离开了。” 没有再接着往下说,这位太太需要有时间消化一下。 史密斯太太拿起咖啡来喝,只是从她颤抖的手可以看出来,她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出声,“你们为什么要来。” “太太,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件事,但是我们必须来,我不能容忍自己看着你被人欺骗着过日子。” 菲力眼里有许多同情,“那个男人,他离婚不是因为和你的感情淡了,是因为他有很多个女人。” “你知道吗?在你前天晚上带着孩子回你母亲那里的时候,他去和一个咖啡店员一起过夜了。” 菲力拿出照片给她,“然后在昨天下午,你从他工作的地方离开之后,他又另外见了另一个女人,晚上回家之前,又有另外一个。” “他把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 “我甚至有些佩服他对时间把控的严格。” 那些照片被摆在桌子上,也把婚姻的真相摆在了桌子上。 司乡有些于心不忍,她都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有钱买相机拍下这些证据,还是更该同情这位太太即将面对的生活困境。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那些照片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史密斯太太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结婚多年的丈夫。 “你需要冷静。”菲力把自己手抄的一张关系图拿出来放到空的地方,“这个也许能让你更快的证实你的丈夫没有忠于婚姻。” 看着要晕倒的史密斯太太,菲力又放上去了一张名片。 “太太,你要暂时忍住难过,你毕竟还有孩子。” 菲力看着她:“太太,你要为你自己以后做打算。” “他能绿你一次,就能绿你无数次,绿你的过程你还会支出本该由你和你的孩子共同拥有的钱。” “如果你要离婚,可以随时联系我,上面有电话和地址。” 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士,菲力接着说:“要记住,不管你是否离婚,你都要把这些藏好。再见,史密斯太太。” 他口中的史密斯太太只是僵硬的点点头,没说话,也没送他们出去。 此时的史密斯太太全是难过、不可置信、伤心、绝望,和开门时样子截然不同。 “要不然我们陪她坐会儿?”司乡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等她情绪稳定一些再走?” 菲力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吧,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们要给她一些独处的空间。” 第803章 实习生涯(七) 门被菲力从外面拉过去,把里外隔离开来。 司乡走出楼外好远才问出来,“我以为你会再多说一些。” “说那么多没有用。”菲力带着她往坐公共汽车的地方走去,“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了,那位太太现在要做的是选择。” 司乡正是以为他会用语言去劝导和干涉那位太太的选择。 菲力猜中了她心中所想,还说出来了,“你认为我会一上去就劝她打结束婚姻的官司。” “对。”司乡说,“毕竟你是律师,你也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菲力:“我入行的第一天确实是这样做的。” “但是我现在不是第一天入行了。” 所以他考虑的是什么? “那个太太没有工作,也就意味着没有收入。”菲力说出了原因,“他们还有孩子。” 司乡:“所以是因为孩子,你不劝他们离婚。” “不,是因为钱。”菲力说。 司乡明白了,这其实很好懂。 一个没有收入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是很难生活的。 而大多数母亲都不会愿意把孩子留给人品有问题的丈夫。 明白了原委,司乡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公司去,托尼在接电话说着什么。 司乡看了一会儿历史的案件记录,听着他们打电话,混到了下班。 第二天那位太太没有电话过来,第二天也没有。 在司乡以为那位太太认命的时候,菲力接了一个电话后过来敲司乡的桌子。 “怎么了?”司乡问,“有事让我做?” 菲力:“去把接待室整理一下,史密斯太太过来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司乡一下子精神起来,麻利的去整理会议室,重新坐回位置过后一直盯着门口。 怎么还不来啊? 司乡等了一会儿后就开始着急,腾的一下站起来,把另外两个人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托尼正打电话呢,“吓不吓人。”抱怨了一句又去接着讲电话。 菲力也看过去,“你要干嘛?” “我出去等。”司乡整理了下衣服,“万一她走到门口被人抢走了。” 菲力有些好笑:“她至少要二十分钟过后才能到,现在才过去了五分钟。” 才五分钟? 司乡只觉得过去好久了。 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募力也不拦了,“去吧,反正你也坐不住。” 话音落下,司乡已经出去了,门都关上了。 “啧啧,走得真快。”菲力摇了摇头,“果然刚出来的时候都这样。” 托尼挂掉电话,“那个乡下讨债的案子,明天我要出去追,我们一起去吧,这样可以开爱德华的车。” “得看看今天这位太太能不能谈下来。”菲力当前有案子在跟,“还是没找到人?” “没有。”托尼有些难受,“那家伙一直没有回市区的房子,我得再去乡下碰碰运气才行。” 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下次有案子还我们合作吧,毕竟我们合作那么久了。” “得看律师的意思。”菲力不敢跳过爱德华自己答应,“应该还是我们合作。” 说话间又有电话进来,托尼忙着去接,两个人就聊到这里。 再说司乡在门口来回踱步,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看到史密斯太太来的时候只觉得春天都来了。 “你好,”史密斯太太憔悴了不少,“是在等我吗?”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你这几天还好吧?” 哪里能好,谁遇上这种事都睡不着的。 司乡在前面打开门,把人请到接待室去,出去请菲力时小声问,“能不能让我在旁边听啊?我保证不会乱说话。” “可以。”菲力同意了,在门口看了眼桌子,“去倒水,还有再拿些纸进来,再备几条帕子在口袋里。” 司乡照做,没一会儿拿着水进去,正看见史密斯太太哭。 “我和他结婚那么多年了,他竟然想离婚。”史密斯太太哭成了个泪人,“他在外头还有五个女人。” 五个?司乡对上菲力的眼神,冲他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这个事。 “太太,我能不能问一下,第五个是谁?”菲力选择了直接问,“是做什么的?” “是个女工,我女儿听到过他们说话。” 史密斯自己的手帕脏了,从包里掏出另一块来擦,“他竟然在带着孩子出门的时候和外面的女人见面了。” 这就很过分了。 司乡都要气坏了,有这么当爹的么。 要不是已经答应了菲力主要由他来说,现在司乡已经开骂了。 “太太,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菲力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问,“你应该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史密斯太太擦掉眼泪,问:“我想知道如果我离婚,你能让我拿到多少钱?” “这个要看你家里本来有多少钱。”菲力说。 看着难过的女士,菲力解释了一下: “你没有工作,所以你只能去分他的薪水。” “他有很多的女友都是在你们婚姻期间交的,你们还有孩子,你也没有经济来源,法官会同情你一些,大约在现在财产的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间。” 所以最后能拿到多少,主要是看他们家到底还有多少钱。 史密斯太太苦笑,“家里没有多少钱,他一直和我说他的薪水很少,他还要抽烟。” “那他和你说他的薪水有多少?”菲力问起来,“你只怕是被骗了,现在汽车修理工很吃香的。” 看她茫然的样子,菲力索性直说了,“前天晚上,我托我的朋友去了那个修车的地方问了。” “老板说学徒每个月十块,学会之后每个月最少二十块,你丈夫,哦,那个男人每个月有差不多四十块。” 一个月四十块,在这个时候不算少了。 史密斯太太呆住了,旋即反应过来,“死男人,他在骗我。” “太太,冷静,手上的玻璃杯不能砸。”菲力制止了她拿杯子泄愤的动作,“先告诉我你的想法好吗?” 女士把杯子放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她太激动了。 史密斯太太咬牙切齿的说:“要离婚,可是我手上没有太多钱,他每个月给的钱只够家用的。” “你们怎么收费?” 第804章 实习生涯(八) 要谈钱了,司乡坐得端正听着。 菲力:“我的收费是二十美金一小时,这不贵。” 报完价,史密斯太太没说话,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实惠的价格。 两边都没说话,在僵持中。 僵持了一会儿,司乡拿着水壶给客人加了点水。 史密斯太太有些为难的说:“按道理来说,你告诉我了这样重要的消息,我应该选择这里的。” “我手上的钱只够勉强付清我女儿下一年的学费。” 她手上没钱,付不起这样的费用。 “太太,你别急。” 菲力,“也许我们可以采用其他的一些方式。” 史密斯太太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司乡也想知道他能有什么建议。 菲力已经有了建议,“你可以先付一些定金,剩余的等你分到了离婚后的财产再说。” “可是他手上也没有多少钱。”史密斯太太笑得更苦了,“五个女人啊,加我六个,还有孩子,别说一个月四十,就是四百也剩不了。” 她对男人的财产是一点希望也不抱。 只是菲力却不想错过这单生意。 “太太,你看这样如何,一百美金,我替你办好所有的事。” 菲力说:“你先付十块的定金就可以,剩余的部分等结束后再说。” “如果结束后我没有办法从他的手里要出来多余的钱,剩下的部分就不用付了。” 菲力看着这位太太犹豫的样子说,“如果这样都不可以,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离婚与否,那些照片你现在都要藏好。” 史密斯太太没说话,既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女士,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同意下来。”司乡劝说起来,“光凭你自己,你是没办法让这个男人服气的。” 见她仍然犹豫,又说:“其实你可以这样想,有我们在你的胜算能大很多。” “至少让他以后的薪水里至少有一半是花在你孩子身上的。” “你是可以自己跟他直接离婚,但是你不能保证他能按你们的约定把钱给你。” “光凭你自己真的很难,你也不能过后天天去找他要吧。” “毕竟那是个长腿的,你去了他躲你可怎么办呢?” 司乡完全是出于她的立场在考虑的,“剩余的九十块等我们从你丈夫那里要到钱再付,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那他要是没钱给你们要怎么办?”史密斯太太还是那句话,“不要太高估他的收入了,四十块真的不够他泡妞。” 司乡笑了笑:“怎么样要出来是我们的事,只要你愿意让我们代理你,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看她神色松动了些,又说:“其实说白了,你就是在拿这十块钱赌。不管成不成的,你都不会亏。” “在先前给你的照片和其他资料的取得过程中,其实我们已经花费不止十美金了。” “而光凭你自己,哪怕你花十块钱,你也是查不到那么多的。” 司乡问她:“退一步讲,我们出面,也可以减少你跟他的正面冲突。” “你们过后还好相处的。” “而且你丈夫都在打律师了。” “他都认为律师能够更快的办好这些事,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某个律师付过律师费了。” 史密斯太太神色有些慌张,丈夫如果真的找了律师,她只怕更没有胜算了。 “说到底,你甘心吗?”菲力也补了一句,“你的丈夫上次来咨询的时候,给你定的罪名是外遇和通奸。” 婚内通奸,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菲力有些同情的看着眼前的女士说:“一旦他成功,你不但拿不到钱,你的孩子也不一定能由你继续照顾。” “你的罪名会让你成为亲戚朋友嘴里的耻辱。” “你的孩子也不能幸免于难。” 司乡不免想到西诺斯老太太,也跟着说:“要是你被以那些罪名定罪,你只怕到死也不能甘心的。” 先前见面时,他们只说了德里斯·拉尼尔·史密斯有其他女人,没有告知那个男人已经先一步动手和确切的罪名。 现在说出来,几乎就是断绝了这个女人的退路了。 是啊,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你不下决心,那别人弄死的就是你了。 史密斯太太脸上变得悲痛,她没有想到一起过了多年的丈夫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太太,想哭就哭出来。”司乡拿了条帕子给她,“哭过之后做出决定。” 史密斯太太有无限委屈,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陪她坐会儿。”菲力给司乡使了个眼色,“有事情叫我。”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史密斯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比来时还凶,一声一声的宣泄着心里积压的情绪。 司乡看她帕子脏了,给她又换了一条。 过了挺久,她终于止住了。 “我签。”史密斯太太红着眼睛恶狠狠的说,“我要让他知道下场。” 司乡去叫律师过来,又弄了两份文件进去,拿给史密斯太太。 看她直接就要签字,连忙提醒她,“女士,你必须全部看完后再签。” 看她不解,司乡解释:“不仅是这一份跟我们的文件,其余所有文件都要仔细看过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签。” “也不要在任何空白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人利用你的名义去达成一些对你不利的目的。” 签字即生效,法官可不会管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签字的。 史密斯太太感激的冲她笑笑,拿起文件来一点一点的看了,然后郑重的把名字签上去了,又摁了手印。 “这是钱,我今天只带了八块出来。”史密斯太太拿出八块零钱来,“剩下的我明天送过来。” 菲力非常满意,“可以,公司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一般都有人。” “那接下来,我要和你说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菲力非常严肃的说:“那些照片,一定要藏起来。” “如果可以,尽量找一些理由问他要一些钱。” “尽量保持跟平时一样的态度,如果维持不了,找个理由先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回避一下也好。” 史密斯太太认真听着,问:“那要是他明确跟我摊牌呢?” “那你要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菲力微笑道,“装得越无助越好,至少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打听出来更多的消息。” “记住了,千万不要随便给人签字。” “还要千万忍住不要爆他的头。” 第805章 实习生涯(九) 史密斯太太没有在这里久留,她还需要早些回去接她的孩子放学。 司乡把她送出去,看着她走远了,回去见外面办公室都没人,正要去接待室看,菲力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呦呦,进来。” 司乡说了句来了,进去,看爱德华在看史密斯太太签过字的文件,跟三个人打了招呼。 “对于剩余的九十块,你们有把握吗?”爱德华把文件放到一边去,“说一说你们各自的想法吧。” 菲力当仁不让是先说的那个,“那个男人狡猾得很,一定有私房钱。还有后续的赡养费是以四十块为基数来算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部分也能让母女俩基本生活了。” 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他本身目前已经有每个月四十块的薪水了。 二是因为那几个女人好像都没收到过太多贵重礼物,还有贴钱给他花的。 爱德华又去问托尼,“你怎么看?” “就算他没有太多私房钱,但是那间房子也是可以让这个可怜的太太继续居住的。”托尼说。 爱德华又去看司乡,“你也说说吧。” “其实吧,我觉得是不是可以主张之前的钱?” 司乡大着胆子说了自己的想法,“就是他跟家庭中少报的那部分薪水,还有他花给那些女人身上的钱。” 婚内财产追回是后世婚姻案件中非常常见的情况,但是这时候应该是还没有流行的,所以说起来还算新颖。 爱德华点点头,“继续说。” “可以去找他的修车铺的老板确定这部分钱有多少金额。” “当然,这男人非常可能会诬陷他太太其实收到了全部的薪水。” “正是有这种可能。”托尼说,“而且这种可能非常大。” 司乡:“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七岁了,在司法实践当中,儿童的证词也会被采纳部分吧。” 那个家庭当中不只有夫妻两人,还有一个已经懂一些事的孩子。 七岁大的孩子,虽然不一定知道什么叫婚外情,但是应该多少会听说过父亲的薪水有多少吧。 司乡接着又说:“还有邻居,邻居之间聊天的时候多少会聊到收入和开支的吧。” “如果有邻居能证实那些少掉的部分其实由男人花在了婚外情上面,那分割财产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主张包含这部分。” 菲力:“以债务的形式?” 他的意思是财产分割的基数含有这部分,暂时没有能力支付的部分过后慢慢还。 “对,以债务的形式。”司乡正是这个意思,“这样虽然当时无法拿到,过后也有一定几率拿到。” “如果有可能,也可以尝试要求那几个女人结账。” “让她们支付丈夫使用费。” 司乡笑了笑:“用了别人家的丈夫,多少要付一些辛苦费吧。” 这话一说另外三个人就笑了。 这是把男人价值给经济化了。 爱德华说了句稍等,接起电话,说了两句,挂断过后让司乡继续说。 “还有没有?”爱德华问司乡,“要是还有想法,说出来大家听一听。” 司乡:“其实还有一点。” “他的薪水,是不是可以申请一下,可以跟修车铺那边直接支取。” “这个有些困难,毕竟人是有腿的,他可以换工作。”菲力说。 司乡:“那就只能尽量争取把共同财产的那部分金额弄大一些了。” 想想又有些庆幸起来,“还好虽然婚前财产是分开财产制,但是婚姻期间的财产是倾向于守护家庭的一方。” 这点是司乡比较喜欢的地方,如果在国内,目前离婚女方是不能享有婚姻期间的财产的,甚至连子女也极少能带走。 爱德华看了看菲力,“共同财产一分也不要留给那个男人,房子作为孩子的居住保障,另外那男人薪水的百分之六十五作为母女俩的生活保障。” 这基本上是让人净身出户了。 菲力:“虽然我也很想这样做,但是……” “没有但是。”爱德华打断他,“这样多的证据,你如果还搞不定对方的律师,那只能说明你不适合这个行当。” 菲力不敢反驳,他可还想继续在这儿干呢。 “你这两天不用跟着他了。”爱德华看了看司乡,“有另一个离婚案,你去跟那个女人聊一聊。” 司乡眨了下眼睛,“我一个一去吗?” “一个人去。”爱德华点头,“资料等下托尼会给你。” 司乡:“好不好干啊。”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蠢了。 “好不好干?”爱德华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好干得很。” 司乡不信,不过也不问了。 钱难挣,哪儿有好干的活儿啊。 不过这件事情不问,其他该问的还得问。 “就是过后要打官司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过去看啊。”司乡恳求的说,“我想去看。” 爱德华:“小事,要是到时候不让你进去,菲力可以起诉他们。” 律师起诉法庭? 看着小学徒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爱德华接着说:“你要是这件事办得好,我会再安排其他事情给你。” 这是说会源源不断的给她案子啊。 司乡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给他发个最佳老师奖。 “行了,你出去吧,托尼等下把那个熊一样胖的女人的资料给她。” 爱德华又补了一句,“怎么样协调菲力那边的时间,你们自己商量。” 行了,安排完了,人都被打发出去。 司乡一直在留意两个老同事的表情,见到本来不太高兴的托尼听到‘熊一样的女人’时脸上一下变得同情,心道只怕是个不好搞的客户。 所以一出门,就跟他们打听起来。 “那个‘熊一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托尼毫不掩饰自己的同情,“你见了就知道了,你就记住,女人心海底针。” “还有一句,没钱不可怕,没脑子更可怕。”这是菲力说的。 司乡眨眨眼,“所以不能说得详细点吗?” “年轻人,自己体会的才是真实的。”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一定有古怪。 更古怪的地方在托尼送资料给她的时候还拿了个甜饼过来,一点都没有往日的不满,司乡更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把瘟神送走的架势。 正好碰上要下班了,爱德华有点事出来要先走,看见司乡拿着资料袋,叫了她一声,“留一个人守在这里就行,其他人可以先下班。” 托尼听了,大手一挥,“你们走吧,我守着,哎,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能独立去打官司。” 既然要下班,司乡也不就在公司待着了。 看看时间还早,拿着东西去了罗伯特的公寓里去看。 第806章 实习生涯(十) 晚上七点,罗伯特拧开门,见到门口的鞋子,叫了一声,“呦呦?” 司乡嗯了一声,“我在。” “吃饭了没有?”罗伯特走过去,看着小姑娘光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去拿了条毯子过来给她,“盖上,小心着凉。” 司乡目光从文件上移到他身上去,“罗伯特。” “嗯,饿不饿?”罗伯特也坐下来,“在看什么?” “爱德华给我的事,一个离婚的案子。”司乡把那些文件收起来,“这个案子有古怪,但是我看不出来,应该是资料没有全给我。” “嗯,那需要帮忙吗?” 司乡摇头:“我自己先弄一弄吧,我煮了粥,小米粥,等下你喝一碗,养胃的。” “好。” “我还腌了牛肉,等下用黑胡椒来炒。” 司乡报了下菜单,“还有蒸的鸡蛋和炒菜心,还有个鱼。” “这么多菜。”罗伯特问,“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司乡冲他甜甜的笑了一下,“人家忘了嘛。” “那还有什么没做的?” “开火,把鸡蛋和鱼蒸熟就行了,菜心我等下再炒。”司乡要起身去弄,“你等我一下啊,我去弄。” 罗伯特先一步起身了,“你坐着吧,我去弄,等下鱼和蛋熟了我叫你炒菜就行。” “好。” 司乡继续去看那些东西,没一会儿把东西收起来,进了厨房去。 “你怎么来了?”罗伯特正看着火,“还没有熟。” 司乡:“把你一个人扔厨房不好意思。” “呵呵。”罗伯特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好贴心啊。” 司乡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来了?”罗伯特不答反问,“为什么那么肯定?” 司乡抿嘴笑了一下,“因为你进门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吃惊啊。” “是电梯员给我打电话了。”罗伯特承认了,“现在观察力好了挺多了。” 被夸的司乡就笑,“前几天跟着菲力去谈的那位太太,今天过来签字了,菲力现在是她律师了。” 说说笑笑的时候电话进来了。 罗伯特出去接,没一会儿重新进来,司乡已经在炒菜了。 “可以吃饭了。”司乡把菜盛出来,“你还想吃什么吗?电冰箱里有菜。” 罗伯特:“不用了,够吃了,喝一点吗?” “不喝。”司乡果断拒绝了,“我明天得去拜访一下我那个客户。” 罗伯特就不劝了,拿了手上的菜出去,想想又去倒了两杯热水拿过去。 吃了两口菜,罗伯特说起话来,“爱德华跟我打电话了。” 司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说我了啊?” “说你适合干那行。”罗伯特给她夹了块鱼,“说你算钱比他厉害。” 司乡哦了一声,问:“今天和你说的吧。” “这个你都能猜出来,厉害厉害。” “因为我只有今天在他面前算账了。” 司乡知道爱德华指的是史密斯太太的那件事,“他有没有说细节?” “说了。”罗伯特笑眯眯的,“叫我小心些,说以后我要是惹毛了你,容易被算得过冬的棉袄都剩不下。” 话有夸张的成分在。 司乡正在吃那块鱼肉,咽下去了,问他,“那你怕不怕?” “不怕,我钱挺多的。”他眼里全是笑,“其实最值钱的不是那些银行里的钱。” “那是什么?”司乡顺着他的话问,“你还有什么产业吗?石油?军火?药品?” 罗伯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个。” “一个会挣钱的脑子,可比那些账户里的死钱要贵。”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圈钱,你就一定会圈我的。” “比起终究会花完的钱,一个能一直挣钱回来的我才是你最该圈的。” 王波卖瓜,自卖自夸。 司乡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我的大财主。” 罗伯特慢条斯理的吃着送来的菜心,又讲,“爱德华既然说你适合干这个,那你就好好学。” “就算过后实在拿不到律师证书,开一个律师公司也是可以挣钱的。” 这建议,司乡只能说一句真敢想。 但是想想,一个华人在美国雇一群美国律师给自己打工,还挺刺激的。 幻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司乡回归正常,算了,真那么干了,那只怕她就是无数人的眼中钉了。 “我今天新接的那个任务的人,叫安妮·玛格丽特·戴维斯,住在布鲁克林,跟你们同姓,是你们家族里的人吗?” 司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资料上写的是她支付过两笔费用,一次在三百块,一次在八百块,去年来的。” 罗伯特放下筷子,不太确定的问,“她是不是前年结的婚?” “是。” “哦。”罗伯特接着吃,“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笔钱不好赚。” 司乡几下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巴巴看着他。 “那个女人只是姓戴维斯,和我们这一支没什么亲戚关系。”罗伯特慢条斯理的说,“不过我确实知道这个女人。” 司乡殷勤的给他夹菜。 “那个女人结第二次婚了。” 罗伯特把盘子里的菜吃掉,“我还想吃点儿鱼,对,要鱼肚子上的肉。” 菜送了过来,他满意的边吃边说:“她第一任丈夫非常有钱且命短。” 命短?司乡把这两个字记下来,“多短啊?” “五十岁就没了,突然死掉的。”罗伯特说。 “然后呢?” 罗伯特:“他们结婚第三年那个男人就死了,所以这个安妮·玛格丽特·戴维斯成了一个年轻有钱的寡妇。” “她身边自然围绕着许多男人,有钱的,英俊的,有身份的,总之觊觎那些钱的人不少,而且这位还是个美丽的寡妇。” 这个不奇怪,这样的人身边肯定追求者不少的。 换了司乡是个男的也要扑上去的。 “那群追求者里面她选了她现在的丈夫结婚,让人奇怪的是这个男人既不是里面最有钱的,也不是最英俊的,也不是最有地位的。” 那个寡妇选了现在的丈夫结婚之后就经常带着去参加各种场合,把新丈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也因为前任丈夫的原因认识了罗伯特他们家族的一些女眷,后面也继续参加一些聚会,所以他们才会知道这个女人的一些事情。 根据罗伯特的说法,那个女人非常迷恋这个新丈夫,走哪儿带哪儿,至于闹到离婚的程度,他倒是真不知道。 第807章 实习生涯(十一) 有了别人的提点,算是对这个富太太有了一些简单的了解。 次日,午后,司乡坐车去了布鲁克林那边,再打听了一圈过后,到了资料上的地址,果然见到是一处高级住宅。 在叫了门过后,有个上年纪的女人过来,冲她叫了起来,“什么事?这里是安妮·玛格丽特·戴维斯的住所。” 司乡:“我正是找她,我是爱德华律师那边安排过来的,来跟她聊聊。”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嘀咕了一句,“竟然打发了一个黄毛丫头过来。” 司乡赔着笑,“麻烦通报一声,如果她没有时间见我,我就回去了。” “你等一下。”那女人往回走,等了一会儿后出来开门,把人领进客厅里去,让她等着。 趁着等人的间隙,司乡四下打量,在墙上停了一下,那里好像本来应该有 画才对。 目光移走,在客厅环顾了一圈,收回目光,等着主人下楼。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性感红色蕾丝睡衣从楼梯上下来。 司乡站起来,礼貌的冲她笑笑。 “你是爱德华派来的。”安妮坐下来,姿态慵懒,“你有律师证?” 司乡坦白道:“没有。” 本以为没有证就要被赶出去,没想到安妮只是哦了一声,没赶人。 没赶人就是好兆头。 司乡便说:“您是我们的老顾客了,爱德华比较忙,让我先过来了解情况,如果有必要,后面的事情会有其他人对接。” “我要离婚。”安妮一开口就是这句话,“他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司乡:“他是在外头有人了?” “对。”安妮点头,“他不回来就是为了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快活。” 司乡眨眨眼,“那有证据吗?” “有。”安妮示意女佣人过来,“去把我梳妆台抽屉里的信封拿一个出来。” 司乡捕捉到了重点,拿一个? 没多久,信封来了,司乡在女人的示意下打开来看,果然见到里面有十几张照片。 只一眼,司乡脸就红了。 照片有些露骨,一个长得不错的栗子色头发的男人裸着上身搂着个同楼裸着上半身的女人,背景是床上,笑得一脸的无法形容。 毋庸置疑,这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刚才的话,看样子这个女士手上有很多她丈夫跟别的女人鬼混的照片。 司乡把照片收起来,“我能把这些照片带走吗?” “可以。”女人还挺大方,“其他的你还要问什么?” 司乡:“能和我讲讲你们的过去吗?” “可以。”女人看着她说。 她点上香烟,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那些烟,述说着过去。 “我和他是在我上一任丈夫的葬礼上遇到的……” 故事很有些老套。 一个新死了丈夫的寡妇在葬礼上得到了一个英俊男人的安慰,然后那个男人就经常巧合的出现在女人的生活里。 慢慢的熟稔过后,那个男人打败了其他的竞争者,和这个有钱的寡妇结了婚。 两个人很是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安妮也很是享受了一段美好的爱情。 变故发生在结婚一年过后。 女人感觉男人变得冷淡,发现了男人在外面有其他女人,所以找了律师协调,这就是第一笔律师费的来历。 过了大概几个月,她又发现年轻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这次愤然提起了离婚,后面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离掉。 所以才会有第三次。 司乡听着她的话觉得还算正常,就说:“我能问问上一次明明都走到了法庭上,为什么又不离了呢?” “那不是重点。”安妮打断她的话,接着她自己的话说,“他这次已经出去了好几天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司乡:“有证据吗?”又说 ,“之前的那些照片,也可以作为离婚的理由,法官会支持的。” 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来,那些鬼混的照片不止一份的,法官不会支持一个习惯性劈腿的男人。 安妮眼底有愤怒,她说:“我要跟他离婚,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你们这次收费要多少?” 一上来就谈钱的顾客无疑在某些方面是爽快的。 司乡不敢报价,说要回去问问律师,又说:“那你的丈夫现在人在哪里?你们有共同财产吗?离婚的话,有什么需要分割的没有?有孩子没有?” “没有,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离婚他什么也分不走。” 安妮环顾了一下屋子,“他现在应该穿着我给他买的衣服,戴着我买的手表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幽会。” 呃,这话不好接啊。 司乡尬笑了一下,问:“我是先去找他,还是直接走法院那边直接提起诉讼。” 安妮:“直接提起诉讼。” “好吧。”司乡记下客户的需求,说,“那你还有别的要求没有?” 安妮只要求尽快办好这件事。 司乡讲:“我会尽快的。”想想又说,“如果有他近期对婚姻不忠的证据,应该能对我们更有利,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有几个地址可以让你去找一下。”安妮说了四五个地址,“你尽快吧。” 记下地址,司乡借了她家的电话给爱德华那里打过去,等接通后直接就问,“她问我们要多少钱。” “五百块吧,你和她说。”爱德华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这件事交给菲力来办。” “这会不会不行?”司乡有些没底,“之前的都是你来办的。” 爱德华:“你直接和她说,交给菲力只需要五百块。” “如果是我来办,那么她要花一千块。” 司乡听得嘶了一声,只觉得他是真敢开价。 “那她要是把我赶出去怎么办?”司乡声音都小了些。 爱德华:“你只管照做。” 意思是被赶出去也不需要她负责。 行吧,司乡就挂了电话,回去和这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女客人说,“如果你要求爱德华来负责这件事,我们收费一千块。” “如果是我们另外一位律师,只需要付出五百块。” 司乡还挺想把这笔钱收到的,就说:“其实你已经很有胜算了,也不是一定要用爱德华。” 她这话也是一番好意,毕竟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如果她说的属实,这事胜算极大,也根本用不着那么贵的律师。 但是哪,有些富人考虑的往往不是钱的多少,而是面子问题,所以她要是不愿意,司乡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808章 实习生涯(十二) 半个小时后,司乡拿到了五百块钱并且带走了对方签字的手写的委托书送回公司。 爱德华看了东西,没说什么,只让她先去调查,其他的跟菲力对接就行,说完走了。 问了托尼当天不回公司之后司乡也不在公司待着,回去拿了相机叫了汤姆的出租车带着她去那几个地址一个一个的打听那个男人到底在哪里。 取证的过程异常的顺利,在汤姆的帮助下,蹲了三天就把那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同进同出的影像拍了下来。 只是当她把那些照片拿回去的时候,菲力只是扫了一眼,就让她去给那个客户打电话,问在下个星期开启流程行不行。 “就这样问吗?”司乡要问仔细些,“要不要先协调一下?” 菲力正在写史密斯太太的起诉书,头也没抬,“你只管去做就好了。” 想是考虑到这姑娘是个舍得花钱赶进度的性子,菲力提醒了一句,“不要对你的客户投入过多的感情和金钱,当然,如果你想和这位客人多沟通一下是可以的。” “那行吧。”司乡听话的去打电话。 没一会儿她就回去找菲力,说是没联系上。 菲力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下班,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去看看女客户是否在家,可以顺便询问一下起诉的时间。另外让她明天一早早些到公司跟他一起去法庭那边替史密斯太太提交《传票送达申请书》。 司乡见他实在是太忙,也不说什么废话,按他的吩咐走了,坐车去了安妮家里。 这次等了好一阵才见到女佣人过来开门。 “又是你。”那个女佣人显然还记得这个异国的人,没开门,“你先走吧,有什么事打电话过来问就行。” 司乡:“也不是我不想打电话问,是电话没人接啊。” 女佣脸上一点意外也没有,只说:“你过几天再打,电话被摔坏了。” 她脸上有些不耐烦,想快点把来访的人打发走。 司乡:“我来都来了,你去帮我问一声,我有些重要的事要跟安妮女士谈一下。” “等着。”女佣没好气的走了。 这次很是等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出来,带着她往里面走。 刚进客厅,就听到楼上有争吵声,一男一女的争吵声格外的歇斯底里。 “是那位先生回来了吗?”司乡小声问佣人,“要不然我明天再来也行。” 女佣看了她一眼,“来都来了。” 好吧,来都来了。 刚这样想,就听到争吵声靠近了些,然后男人没过多久从楼上下来,在看到客厅的异国小姑娘时停了一下,冲她点点头,然后也不等客人回礼就走了。 司乡看看头也不回的男人,又看看见怪不怪的女佣,再去看看空无一人的楼梯,在想这个女主人还会下来么? 算了,来都来了,等等吧。 等了几分钟,安妮从楼上跑下来。 “我要告他,我要和他离婚。”安妮很愤怒,“你为什么还没有让法庭给他送传票?” 司乡看着怒火上头的客户,委婉的说:“现在法庭能同意的离婚诉求是通奸,我想多一些证据总是更好,所以我这两天去盯着他去了,我拍了一些他和其他女人生活的照片。” 说完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来,正是能加强胜算的证据。 “我其实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没有打通,我只能过来找你,下个星期我们去提交《传票送达申请书》好吧。” 司乡看她红着眼眶,有些同情她,“还有一点,你们婚姻期间你和他没有工作,但是我得问问那个男人有没有其他隐藏收入,要是有,我们尽量帮你争取他的收入的一部分。” “通馯这样的罪名,法庭会更同情你的。” “当然,如果你什么也不想从他那里拿走,那应该过程可以更快些。” 司乡把话都说了,“正好明天我和律师要去法庭递交另一桩离婚案件的文件,你的那份也会同步提交。” “那就明天。”安妮红着眼眶说,“我要让他一分钱也拿不到,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买的,还有他花的养女人的钱,都给你要回来。” 司乡答应了,当着她的面写文件,几乎是能要的都要回来的内容,写她拿给她看,见她同意,就收了起来。 “女士,我想我应该走了。”司乡事情已经办完了,不想在这里继续待着,“如果后续有其他事情,我会再联系你的。” 看着她的样子,司乡安慰了一句,“世上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你能不能陪我喝一杯。”女人提出来,“我给你算二十块一个小时,按你律师的价格。” 司乡有些心动啊,二十块呢。 只是她到底没好意思收钱,毕竟老客户的嘛。 见她不反对,佣人就拿了两杯酒过来,然后退出客厅,说是去厨房准备晚餐。 酒一入口,司乡就知道是好酒。 喝了酒的客户开始失控。 她时而声泪俱下的哭诉,时而咒骂不休,里面全是对男人的恨,全是恨不得把男人打入地狱的报复心…… 安妮说了半天,最后抱着枕头哭得泣不成声。 她哭得太凄惨,司乡实在听不下去,再加上铁证如山,司乡不免跟着她一起骂…… 所以晚上,司乡在和罗伯特通电话的时候就说,“我一定要让那个狗男人把花她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呦呦好凶。”罗伯特听着她凶巴巴的说话,声音里全是笑,“不过这个有些困难,那个男人你并没有发现他有其他收入,而且据我所知,他也并没有什么财产。” “再说婚姻里给对方买的衣服和物品,通常是不会折价退回去的。” 司乡哼了一声,“我会尽力的,总之我全写上去了。” “好吧,那希望你能成功,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审案,我可以过去旁听。”罗伯特问。 司乡预估了一下时间:“明天去提交,要看最近离婚的人多不多吧。” “不出意外应该在一两个星期之内。” “如果人少,就是一个星期;如果人多,可能要到下一个星期;但是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月的。” 司乡对本地法庭的大概办事效率还是知道的,又讲,“菲力让我明天跟他一起去法庭提交文件,我其实有点紧张,我是第一次去法庭。” 第809章 实习生涯(十三) 罗伯特安慰道:“万事开头难的嘛,慢慢就好了,开庭那天我去旁听。” “好。”司乡想了想说,“我会尽量去做的,你最近几天又在忙什么?” “什么也没忙。”罗伯特最近几天还算清闲,“听着几个老年人跟年轻人打嘴仗。” 司乡:“兰特和你们那些叔伯吗?” “对。” “他们会欺负兰特吗?”司乡还是担心朋友的处境的,“兰特能应付下来吧。” 罗伯特声音带笑:“你不要太小看她了,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停了停,他又说,“你手头还有多少钱可以动用的?” “其实没有多少了。”司乡大概算了一下,“我自己那份大概有几千块,之前买药花了几千。” 司乡想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问她经济上状况,“你有什么经济上的建议给我啊?” “有处房子,用来做诊所不错的,我推荐你买下来。”罗伯特果然是有事,“可以托爱德华去办手续。” 司乡挺心动的,“那要多少钱?” “两万多。” 司乡一下子就精神了,“不买。” “呵呵,我可以借给你。”罗伯特的笑声从听筒时传过来,“我认真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去跟兰特借这笔钱,她有的。” 司乡没有立刻回答,只说要去想想, “那你多注意休息啊,不要太累了。”司乡讲话是温温柔柔的,“等我把安妮的事情处理完,我请你吃饭啊。” “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罗伯特说是要回家看看父母 ,挂了。 挂了电话,见玛丽老太太在旁边不走,笑眯眯的问,“玛丽老太太,你的新学生还没来吗?” “后天才到,你后天早些回家吧,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玛丽老太太简单说了一下,又说,“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华人区一个洗衣房的,好像很急,在你回来之前一个小时打来的。” 司乡啊了一声,“说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玛丽老太太说,“只说有急事,听你不在就挂了。” 司乡想了一下,想起那个洗衣房的年轻老板和几个孩子,起身收拾了下包,“我出去一下。”对上她担忧的眼神,解释说,“那边有几个孩子,很多可怜,没有身份,也没有家人,之前我托洗衣房的老板照看一下的,现在想必是出事了。” 不然只怕不会那么急。 玛丽老太太就不再阻拦了,把她送到门口,叮嘱了两句,回去睡觉去了。 说来也是不凑巧,司乡这边刚上了车子走远,电话又响了,听到司乡还是不在,又挂了。 “怎么办,阿一哥,那个小姐不在,没人能帮我们了。”小孩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田哥就要死了。” 周一也是束手无策的,“先回去吧,再给他吃一次药,剩下的看他的命了。” 他也没有法子,他手里的钱全用上也不够用来治病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回到了洗衣房,对着一屋子小孩期待的眼神,摇头。 “那个小姐是个骗子,留的电话都找不到人。”最小的阿足说,“阿田哥要是一直烧下去,是不是会死。” 周一喝道:“不许胡说,阿田已经吃了药,不会有事。”又说,“那位小姐之前要带阿田走,你他自己不肯走。” “他要是走了,那位小姐不会不管他的,再说她还留了些钱给你们吃饭。” 阿足被凶了一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哭。 “好了,别哭了,人还没死呢。”周一生气的喊,“阿三你看着他,等会儿再给他换条帕子。” 阿三嗯了一声,带着希冀的问,“阿田不会有事的对吧。” “应该不会。”周一说话的时候很没底,“我只希望他不要烧成个傻子。” 真要是烧成了个傻子,怕是过得比狗都不如。 “那要昰真烧傻了怎么办?”小小的阿足又问,“那我们还管变傻的阿田哥吗?” 周一瞪了他一眼,出去了。 他一走,阿足就开始哭,“一哥都不说话,看样子阿田哥要是真傻了他就不管了。” 一时间几个孩子悲从中来,哭成一片。 司乡赶到的时候听到哭成一片,心都提起来,跟着周一冲进去。 “怎么回事?”司乡一到门口就听着哭得凄凄惨惨,只以为出了人命了,忙问领路的洗衣房老板,“出什么事了?” 周一语气难过,“阿田在发高烧。怕是……怕是……” 那几个小孩子哭得这样难过,怕是不行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去。 司乡一眼认出简单的床上躺着的果然是之前自己想带走的那个小孩,也不及细看,心中一下难过起来。 “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周一一眼看出阿田胸口还有起伏,“一个个的都出去。” 司乡悲伤的情绪一下被打断,忙跟着上去,探了鼻息,果然还有气。 又去探额头,烫得吓人。 “马上送医院去。”司乡立刻说,“你马上出去叫车,我跟你一起去。” 周一:“送不了。他没有身份。” 美国医院大多不会接纳来历不明的外国人。 司乡:“这附近不是有黑诊所吗?” “也去不了。”周一脸色更难看,“最近说是为了防止有我们那边的人偷渡过来,查得格外严。那边最近没有开门,大夫也躲了。” 这就麻烦了。 司乡当机立断,冲他们喊,“你立刻出去找车,这是钱,多一些车费也不要紧,我们送他去诊所。” 司乡拿了钱塞到周一手里,“背上他,我们立刻出去。”又拿几块钱给另外那几个孩子,“你们好好待着,不要乱走。” 她几句话安排下去,几个孩子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一时背人的背人,拿衣服的拿衣服,闹哄哄的把人送到街口去。 到了街口,一群人拦了半天,总算是拦到一辆加价的出租车肯把他们带上车。 “你有身份没有?” 上了车,司乡后知后觉的问,“你能开洗衣房,应该是有合法身份的吧?” 看他神色不太对,司乡盯着他,“到底有没有?” “有,就是不经查。”周一不敢看她,“最开洗衣房的时候才花钱弄的。” “行了,你下车去,我送他去诊所。”司乡打断他,“我会处理。” 感受着怀里的小孩越烧越厉害,司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也顾不上其他的,把他赶下车,自己往汤力医生的诊所赶去。 第810章 实习生涯(十四) 也是这小孩命不该绝。 汤力医生的诊所大多数时候有人住院,所以夜间有人值班,药品也还算齐全。 司乡把人送进去,看着医生给打了针,也不敢自己走,先付了些钱就去病房里了。 “你亲戚?”今天值夜的是汤力,“你现在在做什么?” 司乡坐接过他给的水,说了谢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只是认识。” “只是认识?”汤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话中的真假,看了一阵,没看出说谎的样子,也就信了。 司乡:“真的没有亲戚关系,是一个流浪的孩子。” “听起来怪可怜的。”汤力说,“那明我会让警察来把他带走的。” 司乡愣了一下,旋即苦笑起来,“能不能不要报警,他好像没有亲人了,报警了,他会去哪里还不知道。” 没有合法身份的人是不会被允许留在这边的。 只是被驱赶的人也不一定能平安返回国内,更可能是被卖去黑暗的地方做更廉价的劳工到死。 所以那几个孩子才会宁愿去做三块钱一个月的洗衣工也不肯去官方求助。 司乡和汤力求情,“至少让他养得差不多再报警吧,我会想办法让他回国的。” “你能保证。”汤力怀疑的看着她说,“你拿什么保证?” 司乡保证不了,她一个并没有什么势力的人,无法担保这个人能以合法的身份被送回国。 床上的小孩呻吟出声,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看起来难受极了。 司乡拿帕子给他擦了汗,神情恳切的和汤力商量,“至少等他烧退一些行不行,他现在这样出去会死的。” 一个高烧不退的人,出了医院的门就是生死难料了。 司乡还是不忍心看着他这么死去,“医者仁心,你也一定是想救他的。”又说,“如果有事,你全往我身上推。” “你这个样子。”汤力也只有叹气,“算了,看你面上,暂时我不报警,不过如果被其他病人看到了报警,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司乡也知道他的难处,就说,“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事,我肯定不能怪你。” 顿了顿,她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明天一早他的病情稳定,我让人把他接走,你给我一些药,我自己给他注射。” 这样一来,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小很多了。 至于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只有听天意了。 汤力便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眼见他松口,司乡也算是松了口气,能拖一时是一时。 “你怎么还在纽约,没回学校吗?”汤力问起她的近况,“明年毕业要回国吗?” 司乡:“不一定,看我公司经营得如何。” “汤力医生,你有没有不排斥华人,医术好,人品好,还没有工作的朋友?”司乡找些话题和他聊起来,“如果不出意外 ,明年我的诊所要开起来,。” 汤力有些错愕,“你认真的?” “当然。”司乡点头,“已经在筹钱了。” 汤力肯定是有这样的朋友的,也记得这人是要做华人女人放足手术。 “有是有,不过我不会轻易介绍给你。”汤力直言,“你想在这里把诊所开起来很有难度。” 他不看好这件事。 司乡点头,“我知道。” “开在哪里,纽约?”汤力其实并不看好这件事,“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司乡:“没有把事情想得简单,最大的问题里的钱我已经解决了。” 钱解决了就是好事情。 “联邦法和州法都没有规定华人不能在这里开诊所。” 司乡现在说到这些也有些底气了,“医生护士的薪水,诊所的租金,自愿放足人员的经济补贴,我都有准备。” 见他在听,又多说两句,“我还会跟金融公司争取放足失败过后能保障生活的保险。” “假如反而影响她们生活不便,至少保障她们能有基础的生活保障。” 司乡越说越有兴致,“汤力医生,你能不能给我一些建议,我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有?” “你想得很周全,那你现在是去了别的诊所工作吗?”汤力来了些兴趣,“你之前学的应该足够你去做护士了。” 司乡:“在律师手下学习。” 正说着,床上的小孩猛的睁开眼,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防备的看着他们。 “别怕,别怕。”司乡忙去看他,“渴不渴,喝点儿水吧。” 那孩子定定的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人一样。 司乡倒了半杯水过去,小心喂到他嘴边去。 好在进食的本能还在。 小孩把半杯水喝完,盯着杯子,还要喝。 司乡又倒了半杯过去,等他喝完,问他,“还喝不喝?” 见他点头,又倒了一杯。 小孩渴坏了,一连喝了三杯才算解渴,然后又看着她,说了句饿。 半夜三更,司乡只有从包里掏出巧克力给他,等他吃完,扶着人躺下,看他又睡过去。 “求生意志还挺强的。”汤力医生说了句,见她忙着,回自己休息室去了。 医生走了,司乡不敢睡,守了病人一夜。 好在到了天亮,病人的体温总算是下去一些,从近四十度高温降到了三十八度。 虽然还没有达到正常范畴,但是也比想象中的要好,人也时不时的醒一下。 一夜熬了过去。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她一大早就打车把人往洗衣房送。 到了路口好停车的地方,司乡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是你,你回来了。”小小的阿足一眼就看到她了,“我阿田哥怎么样了?” 司乡:“快去叫人出来背他。” “啊?” “快去叫人出来背他。”司乡又说了一次,“他烧退了一些,但是还没有全退,他走不动,我也背不动他。” 阿足一下子反应过来,往里面飞奔而去。 “麻烦你再等一下。”司乡和司机说,“或者你愿意帮我背他进去。” 司机看了看后座上呆呆傻傻破破烂烂的华人小孩,不肯往里送。 不但不送,还不愿意让他久待,“你把他弄下去,马上结账给我,我立刻就要走。” “不能多等一下吗?”司乡想让那小孩少吹点风,“我可以多加一块钱。” “五块。” 这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我不坐了。”后座的阿田不等司乡回话先表态了,他用力拉开车门下了车,“小姐,你给他结账吧。” 第811章 实习生涯(十五) 人已经下了车,司乡也不再纠结要不要多花那五块,直接付清车费。 “你还好吧?”司乡看他脸色发白,嘴唇开裂,“你也别怪我一定要把你从诊所里带出来,“要是被人举报了,会更麻烦的。” 阿田小声说:“我没有那样想,你肯送我去诊所还替我付钱已经很好了。” “我们这样的人命贱,能不能活看天意吧。” 意识到这样说有些不好,又改口,“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不用谢,力所能及吧。”司乡只觉得这孩子可怜,“也算你运气好,遇到我的时候我兜里有点钱,真要是没钱,我也不能卖了我自己来救你。” 两个人没说几句,三四个人已经从里面跑出来了,为首的正是洗衣房老板。 “咦,你竟然真的没事了。”周一看着清醒过来的阿田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司乡拦住他的好奇心,“先回去再说,我还得教你们打针。” 周一也不敢耽搁,背了人走在前面,一口气到了住处才停。 “这也太单薄了。”司乡看着病人仍旧睡的是昨天那张又薄又硬的简易木板床,皱眉掏钱,“等下一定记得去买几条厚些的被子回来。” “现在这种情况,再冻下去会要命的。” 司乡看着周一尴尬,也不是要指责他的意思,“我来教你们打针,我中午不一定来得及过来,你们给他打。” “我们不行吧。”周一,也就是洗衣房老板连忙摆手,“我真不行。” “不行也得行。”司乡没好气的说,“你把我弄过来,你还想躲。” “怎么,我欠你们的吗?” 她冷哼一声,“救急不救穷,你们自己不学,还指望我一天什么也不干,光守着你们吗? 看着不敢直视她的周一,她从包里掏出东西来。 “去舀一瓢水来。” 司乡指挥着大大小小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看好了。” 用注射器吸了水又射出去,“都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连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也虚弱的应了一声。 “你,过来。”司乡指着最胖的一个半大孩子说,“裤子褪一些,把屁股露出来。” 被她选中的那个孩子双手捂着屁股,满脸害怕,“你要干、干嘛。” “用一下你的屁股。”司乡一本正经的说,“教一下他们扎针。” 小孩不肯,死死捂着屁股,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男女授受不亲。” 司乡冷笑:“我学打针的时候什么样的屁股没见过,稀罕你那毛都没长齐的。” “行了,阿五,别废话了,快些的,不去我揍你。”周一满脸不耐烦的,“去了中午给你吃肉。” 大枣加大棒,效果不一样。 小孩满脸含泪的趴下了。 “放松一些,你绷那么紧干什么。”司乡拍了拍他,“不疼的,放松啊。” 小孩嘴里在碎碎念,“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 一针下去,小孩吓得不动,没一会儿叫出来,“骗子,说好的不疼呢。” 司乡咧嘴一笑,“叫你放松,你绷得紧紧的,能不疼吗?” 说完把注射器拿给周一,“你来,学我刚才的样子扎进去。” 果然,没有一顿肉是白吃的。 一圈下来,可怜的屁股上被扎了好几个洞。 司乡勉强冲周一说:“记住了,他的屁股不能再扎了。你要练就换一个人。” 怕他不知道轻重,又讲:“不要给人往身体里注射那些乱七八糟的。” “给病人打针之前,让他先吃饭,过十几分钟后再打。” “一定要让他放松一些,越放松越不疼。” 周一只有点头,一句话不敢说。 “中午饭后再打一支,其他的药是吃的。”司乡一样一样的交代起来,“体温计每一个小时量一次。” 和他们讲完体温计的用法后,把所有东西全部交给他们。 “晚上我下班过后再来看他,记住了,千万别让他着凉了。” 看着已经安排妥当了,司乡匆匆往公司赶,好在四个轮的汽车是真快,赶在上班前把她送到了。 其他人已经到了,她一刻也来不及歇,又跟着往法庭去一起递交材料,一切流程走完,才能松口气。 熬了一夜又跑了好几个地方的司乡在等车的时候忍不住打哈欠。 “你昨晚去偷鸡了还是去摸狗了?”菲力拿水给她,“喝点儿吧,你很累。” “昨晚没睡好而已。”司乡怕话传到罗伯特那里去,不在公司里多说。接着话锋一转,“昨天我去看安妮,她正和她丈夫吵架,哭得好惨。” “你陪她哭了吧。”菲力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看得出来你很同情她。” 司乡确实挺同情她的,所以笑得有丝丝谄媚,“你尽可能帮她多要些钱呗。”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菲力冲着远处过来的车子招手,“还是那句话,你要客观一些,不要太代入顾客的角度了。” 司乡只当他是提醒,婉转的说,“毕竟是个女人,在婚姻里,吃亏的大多数是女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事情没有绝对。”菲力似有意似无意的说,“不要太投入了。” 司乡觉得他话里有话,想问,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把疑惑压在心里。 “要把回执拿去和安妮再沟通一下吗?”司乡换了个话题,“还是直接寄给她。” 菲力:“你不能打电话通知她吗?” “她家电话坏了。”司乡解释道,“昨天就坏了。” 菲力想了想:“那你去和她说一声,然后你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去公司。” “好。”司乡答应下来,“你去哪里?” 菲力要去史密斯太太那里,“我陪我的客人去见那几个女人中的一个,证人越多越好。” “那她们能承认自己跟一个已婚老男人有爱情?”司乡挺好奇的。 菲力:“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肯,不过也不需要所有人都肯。” “你是怎么说服她们的?”司乡想学习一下技术。 菲力笑而不语。 又不肯说,司乡摇摇头,“行吧,那我不问了,等出庭的时候我也许能亲自问问。” “你到时试试吧。”菲力拉开车门,“你先走吧,我等下一辆。” 第812章 实习生涯(十六) 司乡带着困意和好奇又到了安妮的家里,这次没有听到吵架声,佣人也通报得快了些。 在客厅坐着等的时候,司乡从包里拿了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给女佣。 “这、这多不好意思。”佣人假意推辞了两下。 司乡往她手上一塞,“姐姐,你一个人要打理这么大个房子,也很累吧。” “是很累。”女佣收了东西心情好了很多,“不过薪水比较高,也算一份不错的工作。” 司乡趁机问起来:“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吗?” “你不知道?”佣人见她问还挺奇怪,“你不是爱德华律师的人吗?你来之前没跟他们问?” 司乡笑笑:“忘了,事情比较多嘛。” 其实哪里是她没问,是那两个同事不肯说,她又不好一直追着爱德华问,而且她觉得爱德华也不会告诉她。 女佣也跟着笑:“以前有好几个,毕竟这么大个房子么。” “不过去年就慢慢的减少了。” “那你一个人干一定很累。”司乡夸起来,“你一个人能把整个房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你真的好厉害。” 女佣听了夸奖更开心了些,又说了一句,“我跟你说,其实是因为太太不愿意让很多人看到她和先生吵架才辞退的。” 女佣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那那个位置以前是不是有幅画?”司乡指着那个空着的位置,那里从布局来看应该是有画的。 “是有画,被先生拿走了。”女佣耳朵尖,听着楼上有了动静,忙出去了。 司乡听了几句心里也有了些数。 客厅拿走的画和少掉的佣人,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个有钱的女人经济上有些不太好了。 这倒不奇怪,毕竟坐吃山空么。 只怕还有些大额开销,不然不至于空的这么快。 安妮下楼的时候看着的就是对接她的律师助理,眼睛又红了。 不好,她要诉苦。 司乡一晚上没睡又跑了好几个地方,实在是听不懂了,抢先开口说了大概开庭的日期,然后不等对方说话又提了告辞,直接跑了。 出来的时候,司乡想着这人可怜的样子,还有些愧疚,想着下次再见面怎么也要再安慰安慰她才行。 累极的司乡抓紧时间回去补了个觉,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又赶去华人区。 一到洗衣房后门,她就发现了不对,那几个小孩儿穿得厚些了。 “咦,司小姐来了。”那个最小的阿足看着她就高兴起来了,“哎,老五,快把你屁股露出来,司小组给你打针。” 司乡看他活泼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上去想摸摸他的头,结果又看到他把鼻涕吸回去,一下子把伸出的手缩回来。 “阿田没事了是吧?”司乡问那个孩子,“退烧了吗?” 阿足点点头,“他说他没事了,已经去前面帮忙了,他说他身体好。” “啊。”司乡有些意外,又有些理解,哪怕洗衣房老板再心好,也不能一直养着不干活儿的几个人。 她也只有叹气,“行吧,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回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哎,你先别走,得让阿田哥出来跟你道谢。”那小孩拉住她的手,“老五你快去叫一哥和阿田哥出来。” 司乡怀疑那只手擦过鼻涕,一下子把手缩回去。 出来的是那个屁股上挨了针孔的老五和洗衣房老板周一。 “司小姐来了,快进去坐吧。”周一看着她来很是松了一口气,“劳你给阿田看看他好彻底了没有。” 司乡跟着进去,见阿田在跟客人算账,等他忙完,冲他招手,“过来吧,我帮你量体温。” 话说完,见他脸上有些不自然,问,“怎么了?” “量不了体温。”阿田讪讪的说,“那个体温计坏了。” 司乡有些意外,“坏了?” “嗯。”周一也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老五好奇,想试试开水有多少度,结果那玩意儿就炸开了。” 司乡嘴角抽了抽,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上手去摸他额头,再摸摸自己额头。 好吧,感觉是比早上好些了,不过还是有些微低烧。 “暂时不要干活。”司乡叮嘱道,“不急于这一两日。” 阿田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神,“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我再不干活儿,就真干不出来了。” “那也不能现在干。”司乡语气严肃,“你只顾着眼前这点,也要想一下我付了多少诊费和药钱。” “你要是再烧起来,我可没有力气再救你一次。” 司乡实在是弄不动了,“我也有我的工作的,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话虽然难听了些,但实在是个事实。 “行了,我先走了。”司乡得赶紧回去,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千万不能再受凉了,没人能保证下次你不会被烧成傻子。” 阿田:“司小姐,我以后会还你钱的。” “算了算了。”司乡无所谓的说,“你也还不起,别说你,就是周老板一直雇你们不去雇其他人,他也是还不起那些钱的。” 司乡也是有意让他知道的,“不光是药,还有医生没去举报你的原因,那是要搭很多人情的。” 一席话说得阿田脸通红。 还不起的债,压得人没有一点面子。 司乡语重心长的说:“好好养好身体吧,千万别再病了,真要是烧成了傻子,就算周老板再善良,也只能把你当个小猫小狗一样养着了。” 说完就往外走,她在这里待着实在是有些压抑。 周一看着纹丝不动的少年,骂了句蠢货,自己追了出去。 “司小姐。”周一几步追上去,“你别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 司乡顿住脚,“周老板有事?” “那个,最早你不是叫阿田去学手艺吗。”周一还真是有事情来的,“能不能再让他去啊。” 司乡摇头:“他不愿意。” “他愿意。”周一忙说,“他就是重感情,怕他一走,我就不要另外那几个孩子干了。” 司乡知道其中缘由,只是她有她的考虑,“他心不定,干几天跑了我还得去跟师傅赔不是。” “这个我保证他不会的。”周一倒显得比阿田本人还着急,“你给他一次机会吧。” 司乡仍旧是不同意,“这是你愿意,不是他自己愿意,你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我愿意。”阿田苍白着脸从里面出来,“司小姐,求你再给我次机会吧。”边说边往下跪,“求你了。” 司乡吓了一跳,忙上去把他拉起来,“不要跪,不要跪,我不是要你跪这一下。” 等人站稳,她看着阿田的眼睛问,“这真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阿田急急的说,“我自己想的,我还不起你的钱,我给你做工。” 司乡正色说道:“不是那么回事,我给的钱是我自愿,并没有要求你还。” “先前让你学艺,是因为你们帮我找到我朋友了。” 司乡看着他说:“你如果是抱着还我情分来的,那就不必了。” “学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想好才行。” “学做衣服,三年学艺,学成后为我公司工作十年。” 司乡把条件开了出来,“学艺的时候只能保证让你吃上饭,学成后才有工钱。” 这个要求在这时候是很能让接受的,毕竟干学徒能叫你吃上饭就不错了。 而且大多数的人是不肯外传手艺的,没点关系的人想学还不一定能学到。 周一听完立刻往阿田的脚弯弯踹了一下,“还不快给司小姐磕一个。” 司乡一下子跳开去,“大可不必。” 话还没说完,阿田已经一个头磕了下去。 “你先养着吧,过几天我会让人过来和你聊聊的。”司乡已经迈出腿了,“以后不要再跪人了,跪多了就没骨气了。” 看着一下子蹿出去老远的女士,周一叫了一声,“那什么时候来啊。” “一个星期后,你这几天给他们吃饱,太瘦了干不动活儿。” 话音落下,司乡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第813章 储备(上) 司乡跑出去挺远,见没有人追来,放慢了脚步,趁着时间还算早,径直往公司去。 麋鹿服装公司作为鹿鸣记旗下的第一公司,办公室弄得是非常不错的,不但放在市区里,地方还相当宽敞。 守门的人正在抽烟,见了老板过来,忙把烟熄了。 “不要紧,晚上守夜会比较疲倦,抽支烟解乏吧,不过一定要注意灭火。”司乡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千万注意不要引起火灾。” 守门的人松了口气,连连应是,又讲,“你怎么来了?是有事吗?小梁和他妈妈还没有走,珍妮也没有,梅好像也在。” “没事过来看看。”司乡也是过来抽查的,“我自己上去,你守夜千万不要打瞌睡。” 交代了两句,司乡自己上了楼去,经过一楼看了下,除通道以外的门窗都上了锁,给负责的人点了个赞,又上了二楼去。 梅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见司乡去了也不意外,冲她点点头,问她:“过来看看还是有事?” “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司乡坐她对面去,制止了她要去倒水的动作,“你先忙完手上的事也行,我不着急。” 梅:“你先说,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会停的。” “明年我要弄一个诊所。”司乡边说边去看她的神情,“这个诊所只做一件事。” 梅:“专业的医疗服务吗?” “对,而且不赚钱。”司乡继续说着,“给裹脚的中国女人做恢复手术。” 梅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里有些探究,“你认真的?” “认真的。” “这边的公司明年盈利,但是分红会在明年年底进行。” 梅对公司的盈利情况了如指掌,“你不能从公司拿钱走,公司至少五年内不能接受无条件赞助。” 司乡笑笑:“误会了,不是要从公司拿钱。” “那是什么?只是通知我吗?”梅看着她说,“只怕不仅仅是通知吧。” 司乡正色说道:“我希望能用工作来增加这些人对于恢复手术的积极性。” “让做过手术的人进来工作?”梅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司乡点头,正是这个意思,那些人要生存,而公司扩大后也要招人。 梅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过了几分钟,梅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件事,你征求密斯梁和她儿子的同意了吗?” 她问的是梁太太母子,并不是问其他人。 司乡摇头,“我先和你商量,对于同样华人的身份,他们会同意。” “但是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比之下,在公司的经营上,你的决策更理智。” 司乡知道自己的并不擅长做狠心的事,“如果你不同意,我完全可以用其他的办法帮助她们。” “如果你同意,我也会按照其他工人一样严苛的要求来约束她们。” “并不会因为同为华人的身份就提高或压低她们的薪水和要求。” 司乡看见她舒展的眉头说,“公司的经营者是你,这点不会改变。” “我以为你会站在道德高点上让我同情那些女人。”梅刚才问的问题就是在担忧,“你太善良了。” 司乡笑起来,“善良的人是把自己的粮食给穷苦的人,而不是把别人的粮食拿出去。” “慷他人之慨,那叫伪善才对。” 这话一说,梅也跟着笑了。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梅起身去倒了两杯汽水过来,“来吧,现在说说你的想法。” “华人女性大多都会一些女工,也就是缝补刺绣一类的。” 司乡侃侃说出她的计划来。 她的意思是公司因为要做高端女性的时装定制,里面有些手工的技艺是不能让机器代替的。 这样的一部分可以让那些做过放足手术的女性来进行。 也就是在这部分岗位里留出一定比例优先考虑录用她们。 另有要求是薪水不能低于华人在这里的工价标准,如果遇到真正的好手艺,要另算。 梅听了这个不算过分的要求,爽快的答应了,反正用其他人也是用,少量华人她是能接受的。 “还有另一个想法。”司乡接着说道,“我想在后期用公司名义设立一个女性专项投资的机会。” 梅有些诧异,“女性?不是专指华人女性?” “当然不是。”司乡笑一笑,说,“公司要做大,那就要做出能接纳世界人才的样子来。” “所以每年可以出限定金额的资金来资助女子做生意。” 司乡把计划说得更细一些,“计划书由你审核,金额限定,每年一个名额。” “做的事只要不违反美国律法和道德风俗就行。” “这个我考虑一下。”梅这次没有立刻同意,“你这是为了让我同意雇佣华人女性特意加的条件吗?” 司乡否认这个说法,“这些天我在给一个律师打下手,两起案件都是离婚案,有些感触。” “一个因为照顾家庭没有工作 ,但是丈夫却有很多婚外情,更是隐瞒收入还想冤枉妻子通奸而离婚。” 司乡当时听着都觉得气愤呢,“另一位女人再婚后花掉了很多钱,丈夫同样在外面乱来。” “所以我才想弄后面这件事。” “如果弄,我希望能在报纸上通知出去。” “所以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梅看着她问,“是为人资助女人做生意?不止吧?” 司乡解释:“其实好处不止一条。” “可以让公司的名字更快的宣传出去,我们主要做女士衣物,贴合公司形象,让我们的消费群体更加认同我们。” “也可以借机寻访人才,能主动过来找我们的,至少说明有很高的积极性。” “三也是我自己私心,我想可以让参与到这件事的人知道,我也想让一些人因为这件事多一些接触社会的机会。” 司乡想到什么,笑起来,“我虽然心软,但我还是知道公司利益为重的。” “看出来了,资助这件事,我得跟艾伦娜商量一下才行。”梅算是松口了,“你想拿出多少资金来?” 司乡想了一下,“不低于三百块吧。” “知道了,我会跟艾伦娜商量的。” 梅再次说道:“如果艾伦娜不同意,你要坚持吗?” 第814章 储备(下) 如果意见相左,要坚持吗? 司乡:“如果艾伦娜不同意,我可以个人出资,如果艾伦娜同意我用公司名义的话。” 话说清楚了,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 “行,我明天给她打电话说。”梅伸了个懒腰,“她跑出去上班了,我估计要明天晚上才能找到她。” “这两件事你先不要在公司里说,等我问明白艾伦娜的意思再说好吧。” 司乡答应了,最后说:“我捡了个孩子,我想让他过来做学徒,讲好的是三年学艺没有薪水,学成后要在公司服务十年。” 梅听得睁大了眼,“你好黑啊。” “哪里哪里。”司乡可不承认自己黑,“学徒的嘛,肯定是没有薪水的,不过得管他吃饭。” 梅摆摆手:“你自己安排吧。”又问,“交给谁带?” “梁平。”司乡早有计划。 梅:“你想取代他?” “没有,只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司乡笑了笑,“公司是要慢慢做大的,目前我们找的其他人,在天赋上都达不到梁平的水准。” 所以才要再弄一个人来学。 司乡又讲:“如果梁平的心思一直在公司里,那是不会有影响的。” 如果不在,那就是防患于未然。 而且一个没有表现出天赋也没有任何基础的小学徒,应该是不会引起反感的。 梅听了她的解释,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梅有些担心他们情绪上会不满,“如果他们不高兴,有替代吗?” 司乡点头,“我可以个人多出一些钱,不会让床单无法交货。” “那行吧,你自己和他们说,他们应该还没下班。” 梅这边说好,司乡就往三楼去,做样衣的地方在三楼。 果然和梅说的一样,母子俩都在,还有一个司乡不认识的外国小姑娘。 三人极是认真,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司乡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呦呦来了?”梁太太高兴的打了声招呼,“你快来,我用你找来的书上的图案做了灵感,你看这个多漂亮。” 司乡过去,果然看见一幅白鹤凌水图,白鹤神态活灵活现的,绣得极好。 “梁伯母的手艺真好。”司乡不由得夸了一句,“这位是?” 梁太太介绍道:“新来的杰,很刻苦。” 新人叫了声老板好,司乡冲她点点头,“不早了,你下班吧。”等人出去,坐下来,听梁太太说了这块布的用途。 “这是有个做生意的老乡要的,说是做窗帘,我们本来是不接的,没想到他加钱了。”梁太太笑着说,“本来我们是有原则的。” 司乡跟着笑了,“那怎么入账的?梅知道吗?” “知道,那位老乡给家里的女眷在公司订衣服了,所以梅睁只眼闭只眼了。” 梁太太接着说,“记了赠品,价钱算到那两件衣服上去了。” “挺好。”司乡也不就反对了,“那你们现在忙得过来吗?” 梁太太心里一个咯噔,这是有事啊。 “我捡了个孩子,我想让他过来做学徒,我在想是放到你们这里还是放到玫瑰那边去。” 司乡也没有硬塞,“我知道手艺人都是有独门绝技的,虽说是学徒,但是平日里难免会看走一些。” 言下之意,虽然我想给人,但是你们如果不愿意要,那就算了。 但是要了,过后不能说她送人来把他们手艺学走了。 梁太太和儿子对视一眼,“我们商量一下好吧?” “那当然。”司乡连忙说,“完全可以过几天再给我答复。”又讲,“其实是因为那孩子没有家人,吃饭都成问题,不然我也不愿意随便收人。” 梁太太心下了然,这是心软的志病又犯了。 母子俩起身往外走,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没多久又一起进来。 “送来吧,给我们打个杂。”梁太太答应的速度还挺快。 司乡:“其实你们可以多考虑一些时间。” “不必。”梁太太摇头,见她不解,索性说了原因,“不是你送来的人也会有别人。” 司乡明白了,有其他人也想学手艺。 这倒不奇怪,哪里都有想偷师的人。 “刚刚那个就是。”梁平接过话说,“平时总是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找我,有次还往我身上摔。” 司乡嘴角抽了抽,这也太…… “那姑娘总是跟着我们弄得很晚,搞得我们想偷偷弄点儿什么都不行。”梁太太显然是不满很久了,“偏偏又不好说什么。” 梁平:“我妈还好,我更苦恼啊。” “今天要不是你发话,她还不肯走呢。” 司乡不厚道的笑了。 “反正都有人要惦记的,让美国人学了去还不如让我们自己人学了去。”梁平也没有瞒着自己的心思,“好歹看着黄皮肤黑头发我们心情能好点儿。” 司乡见他们答应也就放心了,也和他们交了个实底,“那孩子没有家人,你们平日里在生活上对他好些,他会跟你们贴心的。” 又讲,“我先前其实就说让他来,他不肯,放不下一起生活的几个小伙伴儿,足见是个讲义气的。” 梁平便道:“人品好着实是重要,我会用心带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做学徒没有轻松的。” “这个自然。”司乡忙道,“人给你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说完拿出二十块钱来,“这个你收着,那孩子没人管,你帮他安排一下吃住。” “行。”梁平没客气,“还有别的事没有?” 司乡:“没有了,我先回去了,学徒的事我跟梅说过了,不过你们也还是跟她再说一下。” 又把地址给了他们,“下个星期吧,你们过去看一看那孩子,要是实在看不上,我再另外想法子,总之绝不让你们为难。” 梁平母子起身把她送到楼梯口,又回来,梁太太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梁平有些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梁太太:“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呦呦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弄出这么多事情来。” “妈,人跟人总是不一样的。”梁平坐下来,拿起针再绣一会儿,“有些人看起来不显眼,但是做事是真能干。” 梁太太言语中有些忧愁啊,“她明年就毕业了,我只希望她毕业后能继续在这边,不然我真怕公司把我们踢出去。” 母子俩发起愁来,他们能在公司拿这么高的薪水是因为什么他们都清楚。 外国人的审美不像国内那些贵人,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所以他们这些做传统技艺的人在这边不吃香,不然也不至于被弄成这样。 梁平看着母亲发愁,打起精神来,“实在不行,她回去我也跟着她回去,她回去了总还是要开公司的。” 看这架势,他是打算跟着干到底了。 梁太太意外,“你想跟她回国?” “可以的嘛。”梁平笑笑,“妈,你也看出来了,我眼界也有限,跟着她干咱们挣得多些。” 梁太太失笑,“我和你爹也就这样了,你要是能找着个东西混得高些收入,我和你爹也不能反对的。” 第815章 讨厌的邻居 司乡出了公司门,叫了出租车去了曼哈顿转了转,特意绕着华人领事馆走了一圈,又去买了两束花,回家去了。 到家,见着客厅多出一些东西来,知道是新的借住人到了, “哦,听这动静,应该是小呦呦回来了。”玛丽老太太从后面出来,见到拿着两束花的司乡在客厅,“你回来了?” 司乡点点头,“对,这是,新朋友的东西有些多啊。” “是的。”玛丽老太太绕过那些东西,“他们在房间里,我带你去看看。” 司乡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们?” “对,他们。”玛丽老太太点头,“信息有些失误,来了一对。” 司乡看了看手里的花,冲玛丽老太太说,“我本来买了两束花,一束给你,另一束给新朋友,现在……” “那就都给他们吧。”玛丽老太太边走边说,“他们是一对兄妹。” 司乡哦了一声,说了句挺好。 玛丽老太太家的房子不算大也不算太小,住四五个人是没问题的。 所以她把兄妹里的女生安置在楼上原本的杂物间,哥哥安置在楼上的客房,跟她住一层。 司乡听了这些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她现在早出晚归的,不出意外是互不影响。 “哦,小呦呦,你见了他们也许会喜欢的,他们长得有些像。”玛丽老太太带着她上楼去看那对兄妹,“那个妹妹很乖巧。” 司乡听到说跟自己长得像,以为是华人,心是先有了三分高兴。 只是这高兴维持不到三分钟。 二楼的另一间卧室门没关,透过开着的门,果然有对兄妹在里面。 只一眼,司乡就知道那不是华人。 黑头发,黄皮肤,但一定不是华人。 司乡有些不舒服,冲玛丽老太太说,“我想起来有个电话没打,我改天再见他们吧。” “来都来了。”玛丽老太太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急,不过她也怕司乡有什么要紧事,“那花我帮你拿过去吧,你先去忙。” 司乡把花给她,转身要走。 只是里面的人也看见他们了,那个哥哥叫了声,“房东太太来了。”然后快步走出来,跟司乡打招呼,“你一定是先住进来的华人姑娘了。你好,鄙人山本一郎。” 司乡面对伸来的手,勉强握了一下,沾之即离,“你好,我姓司。” “司小姐,我是秀子。”另一个女孩走过来打招呼,“很高兴跟你一起住在这里,还请以后多多指教。” 司乡不冷不热的笑了笑,“不存在指教,我已经在工作了,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如果打扰到你们,还请见谅。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房东太太,我想明天做顿饭请你和这位司小姐一起吃,能请你代为转达吗?”秀子冲玛丽老太太说。 玛丽老太太:“你们是来学习的,饭以后再说吧。”她把花递过去,“这是呦呦准备的,欢迎你们住进来。” “她比较忙,你们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玛丽老太太看得出来司乡不太喜欢这对兄妹,“哦,对了,如果你们学习的进度达不到我的要求,我是会把你们赶出去的。” 兄妹俩一齐弯了弯腰,“请老师严厉一些。” “行了行了,我走了。”玛丽老太太觉得他们礼节太多了受不了,往楼下去,临走时再次叮嘱,“记住了,不要去打扰呦呦。” 司乡下了楼,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是真不高兴跟两个日本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呦呦,你不开心?”玛丽老太太过来了,“是不喜欢那两个人?” 司乡犹豫了一下,没说,只道,“这两天太忙了。” “行吧,那你早些休息。”玛丽老太太还是很关心她的,“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下个星期开庭。”司乡提起工作说得头头是道,“你到时候去看好不好?” 玛丽老太太和蔼的笑笑,“好,你提前一天跟我说。我去休息了。” “好的,我可爱的房东太太明天见。”司乡和她说了晚安,去给谈夜声打电话。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了,谈夜声已经到家了,接起电话时还在想是谁这个时候找他。 “小谈公子。”司乡说,“最近有国内的消息吗?” 谈夜声听出是谁,“朝廷宣布铁路收归国有,各地兴起保路运动,四川总督赵尔风诱捕,打死三十多个人。” “群情激愤,三民会和哥佬会联合了,四川已经乱了。” “暗流已经到了明面上,陕西、湖北等地纷纷效仿。” 司乡嘶了一声,保路运动是加速武昌那边起义的,算算时间,正是乱起来的时候了。 湖北军政府成立,床下都督剪辫子,诸般英雄人物登场……紫禁城权力架空,大清将亡,民国要至了。 司乡心乱起来,马上民国了啊。 民国,奴隶就全部成雇佣工人了。 多年前的心事一下子跳出来,等了数年的民国终于要来了。 “小司?”谈夜声没听到她动静,“你在想什么?” “在想大清要亡了。”司乡没有遮掩,“还有满清要成为历史了。 谈夜声嗯了一声,“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现在国内乱声四起,普通人朝不保夕。” 乱世造英雄,但是普通的老百姓日子不会好过。 话题沉重起来。 “小谈公子,我捡了个孩子,我想给他弄个身份。”司乡换了个话题,“周六领事馆有人没有?” 谈夜声:“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我去吧,那边人都摆谱。”谈夜声接着说,“虽然你的事已经过去挺久了,但是我真怕有人记得你。” 司乡笑了笑,“好,那就劳烦你一下。” “行,人在哪里?”谈夜声问,“情况你先和我说一下。” 司乡简单的说了几句,又讲,“我这里来了两个邻居。是日本人。” “不喜欢?”谈夜声听出来了,“我也不大喜欢,要不要换个地方去住?” 司乡想想自己还有大半年就要毕业了,过后到底如何还不知道,暂时就不搬了。 第816章 旁听 莫名其妙的多了两个讨厌的邻居,司乡一下子就变得不太开心, 所以她周末跑去公司了,混过周末以后,就到了开庭的时候了。 先是史密斯太太的案子,司乡坐在旁听席上看的。 两边的律师各自陈述,男方的律师拿出看不清脸照片说那是女士出轨的证据,试图污蔑。 菲力拿出了更多更清晰的照片出来 ,还有证词和其中两个女孩的当庭做证。 在证据面前,那个说谎的男人认栽,还有些男人能骗到女人的得意。 只是当菲力说出要求把那些过往的开支全部纳入财产分配的范围时,那男人的脸拉得下了地。 再等到菲力要求男人代替那几个女人支付史密斯太太的丈夫使用费时,连法官都有些站不住了。 司乡看着全场哗然,满意的笑了。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欢?”玛丽老太太专门停了课过来的,“你也被那个男人骗了钱和色了?” 司乡脸上在说你看不起谁呢,然后小声说,“这主意是我出的。” 玛丽老太太一脸的惊恐,“你将来从我那里搬走的时候不会让我给你赔钱吧?” “不会不会。”司乡的注意力全在被告席上,“他要是认了还好,要是不认,可还有大招呢。” 玛丽老太太也看过去,不说什么,等着大招出来。 根据她的判断,丈夫使用费得婚内财产的分配很难被支持的。 果然,法官反驳了这两样。 那男人和他的律师得意起来,名声不好听又怎么样,只要财产上没有损失,过后照样可以逍遥。 “法官先生,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诉求是有原因的。”菲力不慌不忙的拿出另一些文件出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个男人藏匿财产了。” “那些本该是用来照顾家庭,抚育孩子的钱,被这个男人藏匿起来了。” 菲力拿出的就是修车铺里几个证实的那个男人的实际薪水,还有邻居和孩子听说的男人自述的薪水。 “我这里还有其中两位女士给出的消费记录。” 菲力不慌不忙的去掏皮包,“我们如果不追回这一笔钱,那全纽约、不、是全美国的人都会有样学样。” “试想,那些对婚姻不忠的人只管把用于家庭和孩子的钱花掉,因为不用负担任何后果。” “这绝不是一个好现象。” 菲力顶着对面想杀了他的眼神,还能抽空看了眼出主意的华人小女孩,最后把目光放回到法官身上去。 “法官先生,如果只是几块钱,那我的委托人是懒得追究的。” “可是根据我们打探来的消息,这位对婚姻不忠的先生至少有两年时间少隐藏了一半的薪水让家里人知道。他是一个惯犯。” 法官和陪审员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了那些资料,又当庭问了正跟那男人交往的两位女士的证词,人都震惊了。 这究竟是怎么样做到的? 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不让妻子发现的前提下和其他几个人保持联系的? 证据确凿,公然冒犯社会道德的人是无权反抗了。 法官在上面询问史密斯太太是否要为她丈夫求情,在遭到拒绝后宣布男人的房子用来保障女儿生活,同时将所有钱和未结清的薪水全部交给女士,最后判了六百美金的罚款和九十天的监禁。 大快人心。 司乡看着人被押走,忙过去找菲力,“你干得漂亮。” “还是年轻人的脑袋好使。”菲力也夸了她一句,“史密斯太太说明天去结账。” 司乡高兴之余问,“安妮的案子是下午吗?” “对,下午。”菲力看了下手表,“爱德华应该已经来了,我们一起去接他吧。” 司乡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是高兴,听了爱德华到了,以为他今天也有案子在这里,忙去外面接。 还没走到外面,爱德华已经进来了,腋下夹着皮包,头发一丝不苟。 “你们跟我来。”爱德华直接叫上两个人往另一道门走去,“下午的案子,呦呦以律师助理的身份坐在他旁边。” 司乡吓了一跳,就算是律师助理的身份,会不会被撵出去? 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去。 穿了几道门,到了一个中年人的办公室,坐在里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热情招呼起来,“爱德华,你什么时候开始接华人的官司了?” 他把司乡当成爱德华的客户了。 “他是我的助理。”爱德华开门见山的话,“刚才的案子还满意吗?婚姻里财产追回就是她出的主意。” 那人打量了一下司乡,“你会用华人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了,好吧,我现在认识她了。” “下午,有另外一件离婚案,是菲力的,她要作为律师的助理一起出现在庭上。” 爱德华看着中年人的脸色变了,笑起来,“你不要这个样子,她只是以助理的身份出现,不是作为律师。” “你疯了。”中年人叫起来,“一个华人,还是个女人,以律师助理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你是疯了。” 爱德华看了眼在一眼瑟瑟发抖的小助理,邪魅一笑,“你是想让我当着他们的面跟你吵,还是想关上门我单独跟你吵。” 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卡拉米被撵了出去,在门口等。 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司乡听了几句,无非是说什么观念要放宽之类的话。 “看样子你背后的人给的钱不少。”菲力很有感慨的说,“钱少了爱德华声音绝不会这么大。” 司乡嘴角抽了抽,打算回去后问一下罗伯特,没有别的缘由,纯好奇。 “唉,你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个?你明明都有钱了。”菲力很不理解这件事情,“你没有办法通过这件事来盈利,你到底图什么呢?” 司乡避而不答,“也不知道爱德华能不能吵赢。” “很难啊。”菲力并不看好,“美国不允许华人入籍,更不允许非美国籍成为美国律师。” 司乡不再说话,她早知道这个情况了。 第817章 我还爱他 里面争吵声还在持续。 司乡看着外面一动不动的几个工作人员,想的是这间屋子肯定经常会吵架,不然她们不会一点都不奇怪。 里面的声音陡然变大。 爱德华在说:“又不是没有过,为什么不能再有一个?” “那是例外,例外,而且那人后来也不做这个了。”另一个声音在喊,“全纽约,不,全美国也只有那一个。” 司乡听愣了,竟然已经有华人律师? 里面的声音又小了些,司乡还想听却听不清了。 又过了一阵,门被拉开,爱德华走出来了。 “怎么说?”司乡迎上去问,“你赢了吗?” 爱德华:“你以陪同安妮的身份先在位置上听。” 哦,以陪同委托人的身份先去听,不是律师助理的身份。 司乡想问,感觉不是问的时候。 “先开庭,等结束了再说。”爱德华走在前面,“我先走了,菲力,剩下的交给你了。” 菲力紧张起来,“我怕她被撵下去。” “胆小鬼。”爱德华扔给他一张纸,走了。 菲力看了看那张纸,带着司乡去找了相关的人,把司乡的名字加上去了。 “这样就行了?”司乡也怕出意外,“我真的不会被拖出去吗?” 菲力耸肩,“应该不会,但是如果出现意外了,你不要挣扎, 不然我怕警察拿枪崩了你。” 咦,听起来好吓人。 不过吓人就吓人吧,师父都出面吵架了,徒弟难道还不敢上么?那也太怂了。 司乡可不是什么怂人,她还真陪着安妮上台去了。 陈述过后,就是提交证据,再然后是两边律师互相打嘴仗。 司乡在旁边听着,慢慢发现了点不对。 我方律师怎么好像有些忧虑? 对面的律师节节败退,但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发愁? 难道里面有隐情? 不应该呀,再有隐情,她自费拍来的照片是真的,自费请的人盯了两边好几天打听来的情况也基本跟她打听来的差不多啊。 司乡眼角余光瞟了瞟她的委托人,见她双眼又红又肿。可见这几天哭得不少。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司乡压那丝不安,继续听着。 一切顺利的进行,菲力不但拿出了那个男人和最新的那个女人生活的证据,更拿出了先前两次的证据跟判决。 公然冒犯社会道德的惯犯不会获得法官和听众的同情。 这样的惯犯,应该不会低于上午那家伙的九十天监禁和六百美金的处罚吧? 司乡有些兴奋起来,低声对委托人讲,“放心,我们会尽量帮你多争取一些的。” 委托人没讲话,红肿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被告。 法官听完了两边的陈述,在做最后的问询,“安妮·玛格丽特·戴维斯,你是否决意离婚?” 安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菲力头上出汗了。 司乡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心里涌起不妙的感觉。 “亲爱的安妮,我爱你。”对面的席位上,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来,“安妮,原谅我好么?” 司乡一脸惊恐的看着那个男人,眼角余光瞥到委托人的哭了,想骂娘。 md,你们当我是play的一环啊。 菲力颓然的靠在椅子上,一脸全是果然如此和生无可恋。 对面的男人冲法官说:“我想把这朵玫瑰拿给我的妻子。” “去吧,年轻人,好好跟你的妻子道歉。”法官显然很乐意见到两个人不离婚,“婚姻不易,尽不离婚尽量不要离婚了。” 司乡听了这话,也有些绝望了。 md,把他们当成play一环的恋爱脑委托人,一堆婚外情的丈夫,劝和不劝离的法官……还有,生无可恋的律师和小助理。 毁灭吧,阿西吧嘞…… 那个男人走了过来,把玫瑰送到了女人面前,“安妮,我错了,我只是感觉你这段时间对我有些冷落了,我只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在深情表白,“安妮,求你了,继续接受我的爱好不好。” “我只是太爱你了。” “阿西。” 两个人抱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堂下响起了掌声。 司乡听不下去了,往菲力看去,对方的口型在说:至少钱还在。 呵呵,律师和律师助理都在庆幸先收了钱。 司乡是迷茫着出来的,她蹲在门口吹着冷风,她在思考人生,她是谁,她在哪儿?她经历了什么? “小呦呦,你还好吧?”玛丽老太太和邻居的两个老太太一起从里面出来,“你要看开些,不离婚也许是好事。” 司乡笑得牵强,“我没事,我很好,玛丽老太太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去跟我的朋友讨论下人生。” “啊,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玛丽老太太想说些什么,“不要太难过了,至少律师费你们已经先收了。” 司乡咧嘴笑了一下,跟被人打了一顿一样的牵强,“我没事,我还好,我能处理。” 玛丽老太太不再劝,走下台阶,和邻居一起回家去了。 “呦呦?你还好吧?”菲力已经调整好状态了,“我们先回公司去,这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司乡:“扶我一把。” “啊。”菲力伸手把她扶了起来,“要不要送你去看医生?” 司乡有气无力的说:“不用,我其实很想请人医生把那个女人的脑子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豆腐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司乡想起当时他的样子,“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菲力:“上次发生一幕的时候,我是作为爱德华的助理来的。” 所以他真的看到过。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司乡有些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女人脑子里只有爱情?” 菲力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右就是不看同事,“人都要自己学会成长。” 呵呵,就是你受过的罪我也得受呗。 司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感谢强制的成长机会。 正说着,那个女人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支玫瑰,那个男人扶着她往外走。 “安妮女士,你也许想和我说点儿什么。”司乡忍不住叫住那个女人,“为什么到了鄣后一刻你要……” 安妮脸上浮起笑容,“我还爱他。” “我祝福你们锁死。”司乡祝福他们,快步走下台阶。 “我也祝福你们锁死。”菲力也跟着说了一句,追上司乡,结果慢了一步,看着她上了车没等自己就走了。 第818章 第一人 司乡带着创伤回了公司,见托尼在爱德华的办公室,调整了一下心情,过去问,“我回来了,菲力在后面一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那个女人果然还是原谅那个男人了。”爱德华从小助理的脸上看出了结果,“我们聊一聊吧。托尼你出去。” “坐吧。” 爱德华扔给她一瓶汽水,“今天一天下来,什么感觉?” “委托人不可尽信。”司乡第一感受就是这个。 爱德华勾一勾唇,“习惯就好,至少钱赚到了。”又讲,“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我想问问‘又不是没有过’这个是指美国有过华人律师吗?”司乡最想问的就是这个,“美国以前有过华人律师,对吗?” 爱德华点头。 司乡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忙问,“他是谁,是哪一年的事?” “ 姓张,张良仁,一八八年五月十七在纽约拿到律师执照。” 司乡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口水,她的天,竟然真的有,而且一八八年,竟然还是二十三年前的事。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生,也是至今为止已知的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华人律师。”爱德华娓娓道来那个人的信息。 司乡终于难掩激动,“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能打听到他亲自向纽约州长陈情,获得支持,通过特别法案豁免其公民身份要求,这是唯一的特例。” 爱德华紧接着又泼了一盆冷水过去,“但是此人至今未取得美国联邦法认同的公民身份,所以后来移居加州后想加入加州律师组织被拒。” “现在好像做回大清的官去了,具体哪个职位我没再继续打听了。” “所以如果你想通过这样的程序取得美国公民的身份,那是不现实的。” “它并不能为取得永久居留的身份,所以如果你是为了身份,你就不要徒劳 了。” 他的意思很好懂,如果想做美国人,此路不通。 事实上,除了很多年前就来了这里并且舍得花钱的少部分华人,基本是无法取得美国户口的。 司乡也并不是为了美国户口。 “如果可以,能不能给我多一些他的资料?”司乡请求道,“我不是为了这边的户口。” 爱德华审视着她,半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来,“都在这里,我只能打听到他在纽约的一些事,其他的不清楚。” 司乡接过,如获至宝。 “那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司乡拿着资料心情极好,“我想再做一些事情,请你不要顾虑罗伯特那边而不给我事情做。” 爱德华微微一笑:“自然不会,你不是有另外一件案子吗?你可以去查起来了。” “现在就查?”司乡知道他说的是西诺斯的案子,“我不用多学一些吗?” 爱德华:“边做边学吧,那件事很复杂,不然不会等到四十二年后到你手上。”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们。” 司乡觍着个脸问:“我想拿律师证书肯定是很难的,如果到最后我也不行,能不能请你推荐一位厉害的女律师来?” “可以。” 得了答复,司乡神采飞扬的回去看那个厉害前辈的资料。 前辈姓张,福建人,是第一批‘师夷长技以制夷’观念下的赴美学童,在耶鲁大学毕业后又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专门学习法律,自行书写法案并向州长陈情,成为唯一破例的一个取得美国律师执照的华人。 从资料来看,这个人在取得资格后一直在华人区处理华人的一些纠纷,只是,有些遗憾,这个人好像在一八九零年过后就已经不在华人区处理那些事了。 司乡把内容熟记于心,给谈夜声写了信寄去,请他打听这个人。 然后又给兰特打电话,约好时间见面后,又给芝加哥那边打过去,确认了小曲没事后,再打给罗伯特。 “呦呦,抱歉,今天临时有事没有来得及去看你,结果怎么样?”罗伯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胜券在握的事,应该没有出意外吧。” 刚问完,他就听到了委屈巴巴的声音。 “罗伯特,后面那个输了,就是那个安妮。”司乡可委屈了,“我们把证据都拿出来,结果、结果。” “结果她说她还爱他。” 司乡碎碎念:“我们冲锋陷阵,她说她还爱他。” “你还笑。”司乡悲愤欲绝,“你还笑,你过分了啊。” 罗伯特知道不该笑,就是觉得有些好笑,听着那边急了,忙说:“那我不笑了,你是不是很想把她脑子拆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嗯。” “这个不行,犯法的。”罗伯特忍着笑说,“我忙完了,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司乡嗯了一声,“我有事求你呢,找你帮忙。” “好。”罗伯特爽快的答应了,“那你现在在家还是在公司?我去哪里接你?” “公司。”司乡看了看手头的资料,“你帮你打听一下人吧,也是你们哥伦比亚大学出来的。” 罗伯特记下张良仁的名字和信息,答应去找,又问她还有别的事没有。 “其他事情没有了。”司乡算了算时间,“我们晚上见吧。” 那边就挂了电话。 司乡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翻出来零食给托尼和菲力分了。 “日子不过了?”菲力挑了挑眉,“你不会就因为那个胖女人发疯就不干这个了吧?” 司乡:“没有,是我要去查另一件事,我最近不会天天过来,怕放坏了。” “那我收了,不过我还是那话,不要因为那个疯癫的胖女人就不喜欢这行了。” 菲力安慰着她,“你真的适合这一行,如果没有你的提议,我是不能帮史密斯太太多要出来二百块的。” “嗯,放心,我不会的。”司乡做出保证。 “呦呦,你的电话。”托尼在叫她,“说是你公司里的人。” 公司里的人? 司乡知道是出事了,公司里的人知道她在这里的不多,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打过来的。 打电话来的是梁平,他声音焦急,“呦呦,我今天去看你说的那个孩子,他被警察抓走了。” 司乡一愣, “抓走?” “对,抓走。”梁平声音里有些焦急,“说是有人举报他偷盗。” 第819章 捞捞 梁平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今天专门去了趟洗衣房,是打算悄悄的看看要带的学徒是什么样。 一打听下来,他那个小学徒被警察带走了,说是被举报偷盗。 司乡还奇怪,好好的怎么会被举报偷盗。 问了两句,梁平也说不清楚,只说店门紧闭,这点儿消息还是他跟周边开店的人那里打听出来的。 司乡皱着眉挂了电话,捋了捋这件事,问菲力,“对于华人的事, 你这边接不接?” “那要看是什么事。”菲力闻到了金钱的味道,嘴上客气的说,“要是你的事,那我怎么也不好意思收钱的。” 司乡:“不是我的事,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华人小孩被人指责偷盗,我想请你去一趟警局,帮我确认一下情况。” “小事,”菲力一听就知道赚不到什么钱,“我现在过去,没有认同的身份,想保释要花大价钱。” 司乡想了一下,“那如果这边的华人领事馆能够出面,是不是能顺利一些?” “那是当然,但是他们不会管。”菲力已经见过很多了,“这样的人太多了。” 司乡也不抱太大希望,她总归不好看着一个孩子这样消失,有些想帮忙,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你去你们领事馆寻求一下帮助,我去打听一下人在哪里的警局吧。”菲力去拿包,“你把出事的地址写给我。” 司乡写了洗衣房的地址和名字,看着菲力出门,自己也拿起包直奔华人领事办事处。 纽约区的华人领事办事处其实就在华人区不远,工作的也都是留着长辫子的大清打扮。 司乡也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问,见外面没人,随便找了扇门去敲。 “进来。” 里面一个三十多岁穿便服的男人正在看什么东西,见是个华人模样的年轻姑娘,问,“你找谁?什么事?” “我想雇佣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华人,想问一下要什么样的流程和手续。”司乡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把事情说了,“那孩子好像被人冤枉偷盗了,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那人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司乡的话,说:“你走错地方了。” 司乡:“那我应该去哪儿?” “去警察局等,先证明那个人没有触犯美国的律法,等他放出来后再带他过来。”那人说完指了指门口,“你可以出去了。” 司乡没走,“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警局那边我已经请律师过去了。” “那你先把人带出来再说。”那人看了看她,“你是来这边读书的吧,不要生事为好。” 话里警告的味道明显,也是想让她自己识相离去。 司乡便道:“我是因为这是我们的领事馆才来的,也是因为确认那人的人品绝不会行偷盗的事。” 她抢在这人面前继续说道,“不行我去中华公所那边问一问吧,唉,我也只是想帮忙,没想到这里的老乡一点忙也不肯帮。” 说话间那人叫住她,“你回来,你叫什么?在哪所学校念书?” “怎么,这是不肯解决问题反而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吗?”司乡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那人被噎了一句,有些生气。 僵持之际,外面进来一个,人没说话,笑先传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李哥,这是找你的?”王伯钧从外头进来,冲小姑娘点点头,又去跟李助勤说话,“她为什么找你?” 李助勤没好气的说,“她一进来就没头没脑的要我去警局给她捞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 “主要不是门上没挂牌子么。”司乡也不好较真,“我病急乱投医,两位大人莫怪。” 王伯钧听明白了,冲司乡讲,“这事儿你还真找错了人,他是领捐官,管不了你那事儿。” “那我该去哪儿啊?”司乡逮着一个是一个,“我知道我来得鲁莽了,这不是人命关天么。” 王伯钧见她穿着还不错,认为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出门行侠仗义来了,只是摇头。 “行了小姑娘,不要捣乱了。”李助勤显然跟王伯钧的想法差不多,“你去中华公所那边找人帮忙吧。” 司乡脚下没动,“华人公所我也不认识人啊,而且我觉得你们比他们能干。” 一番话把两个人逗乐了。 “你没完了。” 李助勤想把人撵出去,被王伯钧一把按住,说:“这事儿我们还真不行,你看,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其他人都出去了。” “我们得值守走不开,你现在过去,那边还有人在的。” “别耽误了,快去吧。” 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另一个也消了些气。 李助勤指了指自己的便服,“我是领捐官,没什么实权,我们大人今天也不在,其他人跟着大人出去了,一时半会儿真回不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两个人客客气气说话,司乡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写个条子,我怕我过去问半天,到时候那孩子有危险。” 她不肯走,王伯钧有些无奈,又不好跟个女人较真,只得拿了纸写了地点和名字给她。 司乡收了东西,在包里掏了掏,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这个你们收下,下次募捐可以打这个电话,虽然我钱不多,但是也愿意尽力。” 名片两面,一面印着一只鹿,写着鹿鸣记,另一面写着麋鹿服装,还有一串数字和地址,角落里印着名字:司乡。 名片都是中英文双体,排版有序,看着还不错。 “你家里的公司?”王伯钧自己看过又拿给同僚看,一边问司乡,“你是在哪个学校上学的?” 司乡:“芝加哥大学,顺便做点事情赚些生活费。” “哦,厉害,能进去花了不少钱吧。”王伯钧下意识的认为这是靠的家里,起身往外走,“你先坐一下,我出去一下,马上进来。” 司乡:“请便。” 她也不说急着走的事,坐着等了一会。 没多久王伯钧重新进来了。 “你跟我走一趟吧。”王伯钧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这会无事,帮你走一趟中华公所那边。” 第820章 捞出来了 司乡先回了公司,王伯钧和她说有消息了打她公司的电话。 梁平见她一个人,欲言又止。 “我托人去找了。”司乡说,“什么时候能找到还不知道。” 梁平叹口气,闷头做事去了。 没一会儿梁太太拿了杯牛奶过来,“喝点儿,不要太担心了,你肯帮忙找就不错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司乡把牛奶拿在手里,“我去我办公室等电话,要是有事找我你们叫我一声。” 她办公室在二楼,就在梅的隔壁,因为现在还没有太多时间过来,也没放什么东西,不过东西倒是齐全的,电话也能打通。 刚坐下没多久,电话进来,是菲力打过来的,说是人被华人领事馆的名义提走了。 挂了电话,她给罗伯特打了过去,说自己在公司,要很晚才能结束。 取消了约会,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梁平带着人过来敲门。 “请进。”司乡扬声叫道,见是自己人,问,“是有什么事?” “有位领事馆的大人找你。”梁平说。 司乡连忙起身,“人在哪里?” “在会客区,梅在陪着。”梁平在前面带路,“那个孩子和洗衣房的老板也来了。” 这就是捞出来人了,果然还是有人帮忙动作快。 匆匆到了地方,梅果然在里面陪着客人,梁太太端了几杯茶进去放下,正带着周一和阿足出来。 “呦呦来了。”梁太太冲她打了个招呼,“让阿平陪你在这里招待客人吧。” 司乡正有此意,便不推辞,进去见了礼。 “呦呦,你来了我就先走了。”梅忙得很呢,“我刚才以为他是为了诊所的事来的,不小心说了两句,你知道一下。” 司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等她出去,自己坐下陪客。 寒暄了几句,转入正题。 王伯钧正色道:“举报的人是一个美国老太太,她那天去诊所打针,东西掉了,回去没找到,又看到那孩子从诊所出来,就报了警。” 竟是这么个理由? 司乡当即说道:“那是欺软怕硬了,那天那孩子生病是我送过去的,走也是我带着一起走的。” “怎么偏偏只抓了那孩子,不抓我?” “竟有这么一层缘故吗?”王伯钧有些许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我去之时正有律师在替他辩驳,我是借着职权之便把人带出来了。” “身份的事不用担心,三五日会送来。” 司乡已经接了菲力的电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还有一事,你心中要有数。”王伯钧接着说道,“那个洗衣房的老板周一,以前是黑虎堂里混的。” 司乡先前不知周一来历,心是微惊,面上不显,只道:“多谢王大人提醒。今日劳烦大人,改日必当道谢。” 王伯钧得了承诺,也不再多留,便要起身告辞了。 “我们送送大人。”司乡带着梁平起身,“大人可是要回公署?” 王伯钧应道:“是。”又问,“我刚才进来,那位小姐问我是不是因为你要开诊所的事而来。不知这诊所?” 司乡心思转了转,有心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便道:“西风东渐,如今女童不裹脚者日渐增多。” “这本是好事。” “只是有些年岁大的,断足已成,日夜受其所扰。” “我想若是能开设诊所,资助些自愿放足的女子,也是功德。” 司乡留神看他神色,“当然,我能力有限,能资助的人不多。” “还有想法草率,也不知大清律是否应充,若是不合大清律法,这想法也就只能是想法了。” 王伯钧又是诧异又是惊奇,他本是见了名片打听了一下这个公司才肯走这一趟,也是打探司乡底细的意思,没想到越打听越奇怪。 “司小姐是想资助几个女子放足,完全可以私下进行。”王伯钧也不端着架子,“若是要得官府应充,倒也不必。” 司乡笑笑:“若是资助几人,自然私下进行。” “那若是开设诊所,给予补贴,又能帮助推荐工作呢?” 王伯钧这下不说话了,这搞得有些大,这人要不是疯了,要不就是钱多得没处花。 司乡再问:“大人以为如何?” “司小姐若有心,不妨往国内……”他想说往国内捐些,又觉得不妥,转而问道,“诊所什么时候开业?” “明天春夏之际。” 王伯钧便道:“时日尚久,如今国内风向正乱,不如等来年再做打算。” “多谢大人提点。”司乡心里有了数。 说话间两人走到门口,慢慢往马路边走去。 “梁平哥,去帮忙叫个车。”司乡安排了一下,又继续和客人说话,“我来此日久,对国内消息迟滞,大人可知国内现在如何了?” 王伯钧:“乱,最近不要回国为好。” 他讲了些国内的事,都是些报纸上能见到的,没什么稀奇。 又走一阵,到了路边,梁平有些歉意,“还等再等一等,今晚车少。” “不妨事。”王伯钧摆摆手,“吹吹夜风也是惬意的。” 正说着,一辆车子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然后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谈夜声。 “小谈公子?”司乡叫起来,“你有事找我?” 谈夜声付了车费,那车子往前开出一段距离停下,他等车子走远才说:“没找到你,怕出事,过来碰碰运气。” 他边说边给司乡使了个眼色,露出笑脸来。冲王伯钧拱了拱手,“伯钧兄好。” “夜声兄弟。”王伯钧拱手还礼,“好久不见,上次相见还是在国内,我竟全然不知你出来了。” 谈夜声笑道:“我也是不知,不然早去拜访伯钧兄去了。” 两人说得热络,明显是早早相识了。 司乡四下看了看,提议,“不如去我办公室聊?” “太晚了,就不叨扰了。”王伯钧不肯再去了,去看谈夜声,“夜声兄弟,寻个地方喝一杯如何?” “甚好甚好,”谈夜声欣然应允,又说,“姑娘家不好一起,把车让小司先坐了走吧。” 王伯钧含笑点头,“我若早知司小姐和你相识,也不必耽误这许多时间了。” 当下梁平陪着王伯钧在路边等下一辆车,谈夜声送了司乡往前走。 第821章 相遇 走出几步,谈夜声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会认识王伯钧?” “我这边有个学徒丢了,身份不合法,我去领事馆求助的。”司乡跟小谈还是能说实话的,“他们本是不肯帮忙,不过见了我公司名片,估计是想结个善缘吧,又帮忙了。” 谈夜声这才放心,“这两天课业太紧,我本已托了公所那边的人,等过两天过去拿的。” 谁知道先出了事。 司乡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只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又问,“你家世交?” “谈不上。”谈夜声也不瞒她,“以前在上海出入青楼时有个叫王小燕的你还有印象没有?这是他堂哥。” 司乡回忆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个人。 这倒不是她记性有多好,实在是谈夜声公然表现出来讨厌的人不多, 见她点头,谈夜声又道:“此人八面玲珑,轻易不肯得罪人,稍微结交一下也行,但不可深入。” 略停了一下,又说:“你孤身一人,尽量不要接触太多人,不然容易被人当肥羊了。” 司乡:“好,我记住了。”又说,“你自己也小心一些,我已经要查西诺斯的事了,最近可以不会经常在家。” “我讨厌日本人,我除了必须在家睡觉的时候应该都不太在家。” 谈夜声便道:“那再买一套吧,也省得寄人篱下。” “不买,我要买自己买。”司乡坚持着说,“我要是真想换地方住我会换的,实在不行我去兰特那里蹭吃蹭喝。” 谈夜声劝不动她,也不再坚持了,只说有事找他。 走走停停,到了车前,谈夜声止住脚步,“你回去小心, 我去招待一下王伯钧。” 司乡也没客气,往车子走去,不想另一辆车子从后面驶来,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车窗露出来。 “呦呦,你去哪儿?我带你一程吗?”罗伯特笑吟吟的叫她,又冲谈夜声点头,“谈先生也在,一起吧,我是兰特的堂兄,我们之前见过。” 司乡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看了他一眼。 “我还有朋友。”谈夜声是知道罗伯特的,“小司就劳烦你了。” 司乡上了车,等车子驶出一段才问,“你怎么来接我了?不是挺远吗?” “女友挺晚没回家,我多少还是担心的。”罗伯特专门过来的,“其实我也刚下班,不过我今天把工作做完了,明天我有空。” “所以?” “所以你明天有事尽管使唤我。”罗伯特笑眯眯的说,“今天没能帮上你的忙,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意无意的,他又问,“你找他帮忙了?” “不算,他也是没找到我过来看看。”司乡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巧的是我找的另一个帮忙的人他也认识。” “然后他们要找地方喝一杯聊一聊。” 罗伯特嘴角笑容扩大了些,女友没有表现出想跟前男友旧情复燃的征兆,是个好消息。 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司乡摇摇头,靠在皮质靠垫上,半闭着眼。 车子开得更平稳了些。 半小时后,罗伯特把车停下,去副驾驶叫人。 “呦呦,我们回家去睡好不好?”罗伯特把人叫醒,“也吃点东西再睡,我订了中餐的。” 司乡迷糊着下来,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罗伯特,我又想吃饭又想睡觉。” “吃了再睡啊,不然半夜饿醒了难受。”罗伯特拉着她往前走,“饭应该已经到了。” 司乡迷糊着进了电梯,又进了罗伯特家里,自己去了沙发上坐下,自来熟的抱了靠枕。 罗伯特一回头,就见她下巴支在靠枕上又睡了过去。 “睡得还真快。”罗伯特拿了一盒牛奶过去,再次把人叫醒. “呦呦,乖啊,喝了再睡。”罗伯特见她睁开眼睛,把吸管递过去,“喝完啊。” 司乡被他吵醒,有些委屈,也不想理他,一口气把牛奶喝完,眼睛迷蒙的看着他。 “委屈了?”罗伯特坐下来,“那下次我在车子上放些吃的好不好。” 司乡嗯了一声。 “明天去做什么?”罗伯特摸摸小姑娘的头发,“我明天不工作的。” 司乡用迷糊的脑袋想了一下,说:“我要去调查西诺斯老太太的事了。” “那我陪你一起吗?”罗伯特问她,“我可以给你开车。” 司乡这次想的时间比较长一点,“你教我开车吧。” “等我学会了,我去租一辆车,方便一些。” “我还想学开枪。” 司乡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你过来一点啊,我悄悄的和你说。” “先等一下。”罗伯特起身去拿了毯子过来给她披上,坐得离她近了些。 “你教我开车,你还教我开枪。” 司乡声音小小的,“你嫂嫂开枪的样子老帅气了。” “你学会了你也帅。”罗伯特声音很温柔,“还想学什么?” 司乡想了一下,摇头:“不想了,我今天知道一个人。” “谁啊?” “张良仁,就是那个我让你打听的人。”司乡说。 “那个人好厉害啊,他都能说服州长。” 司乡两眼都在放光,“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领域没有人的。” “有人是好事,至少标准已经列出来不是么。”罗伯特明白她的意思,“那你学着他去试试吗?” 司乡点点小脑瓜儿。 “那需要我帮忙吗?” 司乡摇摇头:“我先自己试试吧。” 先自己试一下,不行再求助。 司乡想想又说:“虽然我知道这个人在纽约取得的律师证书并不被其他州认可,但是这不重要,我本来也没有打算打全美国的官司。” “罗伯特。” “嗯。” “你说的要培养自己的人,我在做了。”司乡打了一个哈欠,“那个学徒就是啦,小曲也是。”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我还在跟梅商量,用公司名义弄一个专项投资女人的钱,如果有人有好的计划,就可以拿走这笔钱。” “这也是寻找人才的方式。” 罗伯特:“呦呦真厉害啊。” “但是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司乡把抱枕扔到了边去,抱着罗伯特的胳膊,眼睛眯上了,“我想让小曲看着诊所,但是我怕她看不住。” 罗伯特给她把被子捂严实了些,“一点一点来嘛,没有人是生来就会的。” 没听到回音,他低头去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第622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一) 接下来的几天司乡很是忙碌。 在学了一天汽车又练了半晚上枪过后,开始去调查西诺斯的事情。 她决定从其中一个已经退休的警察入手,根据西诺斯的资料,那个人正好住在纽约市附近的乡下村子里。 坐着汤姆的汽车走了两个小时出头,总算是到了资料上的山间小村。 汤姆的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走了许久,到了村口再也无法前进,只得下车。 “真的难以想象,在纽约还有这么破的地方。” “我想如果住在这里,那应该过的是非常贫困的生活。”汤姆对于雇佣他的人说话还算客气,“你说你怎么能找到这里的?” 司乡望着破破烂烂的小村,有些无力,“我能怎么办,事情的见证者就住在这里。” “那怎么办,你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进去?”汤姆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又怕里面有危险,“也许真的不应该带你来。” 司乡:“已经来了。” 也是,都到门口了再说该不该的就没意思了。 司乡摸了摸口袋里的枪,背上包带着往里走,汤姆只能跟上。 破烂的村子里空了很多屋子,看起来像是已经搬离了不少人。 他们两个人走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很强壮的中年男人。 “你们找谁?”那男人大白天的就在喝酒,“这里没有什么人了。” 司乡看了眼他手中的酒,又看了看他修剪得整齐的胡子,说:“我们找马克,一个退休的老警察。” 那人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立刻恢复如常。 吞咽的动作结束,那人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看见猎物一样。 “他把我们当成了猎物。”司乡心里想,看了看他的打扮和外貌,有了些判断,“你不是马克,马克没有这么年轻。” 那人笑起来,眼睛里的光更深,“我确实不是马克,但是我知道他在哪里。” “那能带我们见他吗?”司乡想试一试,“也许你愿意带我见一见他。哦,我还没有请问你的名字。” 那人笑了笑:“叫我马丁就行。”他伸手指了村子更深处,“他住在里面。” 马丁看着两个外来者,“现在该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们为什么找他?” “又是谁让你们来的?” 司乡从中挑选出一些有用的结论,这个人并不在意他们叫什么,只想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这个马丁跟那个老警察马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穿得挺好,也能喝上城市里才能买到的十来块一瓶的酒,他应该是不缺钱的吧。 一个不缺钱的人,为什么会住在一个连路都不通的山间小村里? 司乡满心的疑惑,“我们来找老警察打听一些事。” “我有一位委托人想要问一件多年前的案件,当时这位马克警察是经历者。” 司乡简单的说了一句,“你和马克的关系是?” “我们是朋友,他现在的饭是我在给。”马丁这样说,“我先带你们去见一见他吧。” 司乡没有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肯带他们去见人,看了眼汤姆,见他点头,于是两个人一起跟着进去。 “姑娘,你是日本人还是华人?”马克看起来还挺健谈的,“这个黄毛小伙儿是你的男朋友吗?” 司乡:“华人,他不是,他是我朋友,我男友另有其人。” “哦,那你的男友一定是个英俊的人,不然配不上你。” 不得不说他猜中了,罗伯特确实英俊。 司乡也坦然承认了这点:“我男友确实很英俊,还很绅士。您为什么会愿意留在这样破旧的山村里呢?” “我当然是在这里陪伴我的朋友。”马丁说,“那个叫马克的老警察就是我的朋友。” “不然我不会这样管他的。” 司乡接着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搬出去?这里太偏僻了,生活很不方便。” “他不肯,他说住在这里舒服的。”马丁笑起来时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他还不肯穿好一些的衣服,他总是穿得很破,我送他好些的衣服他也不肯穿。” 司乡:“这世上还有不肯穿新衣服的人?” “当然有。”马丁点头,“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吗?” 司乡:“但是不喜欢新衣服,不喜欢钱的人还是很少的。” “确实,但他偏偏就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好吧,虽然很少见,但是你说了我就信。”司乡接着说,“刚才你站的地方是你家吗?” 马丁:“是的。” 两个人边走边聊,司乡对他的大部分话都不太信,但是没说,只是跟着往前走。 越往里走,越发破旧,汤姆拿脚踹了一下经过的木屋,那屋子立刻摇晃起来,似乎立刻就要坍塌一样。 这里空置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久啊。 似乎除了那个男人喝酒时站的 村子不大,他们很快走到最里面,一处钉了很多木板的屋子。 马丁走在前面,动作轻柔的卸下了门。 对,就是卸这个动作。 司乡看了眼汤姆,用最低的声音说。“汤姆先生,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汤姆冲她比了个oK,跟在她后头进去。 进去的时候司乡看了眼门板,知道为什么会是卸这个动作。 那门板上没有把手之类的东西,可不得用卸的么。 “嗨,马克,有人找你。”马丁在屋子中间大声的喊,“你快些出来吧,是两个很漂亮的年轻人。” “哦,马克,你一直没有动静,你是死了吗?” 马丁说话有些过分了,“马克?” “你不会真死了吧?” “你给我闭嘴。”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听得出很愤怒,“你要是再喊个没完,我跟你拼了。” 马丁大笑:“你拼不过我。”又冲两个外来者说,“看吧,他脾气真不太好。” 这点司乡不置可否,毕竟还没有见到人。 司乡看了看时间,他们走进来加上和马丁一路说话的时间花了二十几分钟。 等到一个老头儿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下手表。 从马丁叫到马克出来,她们等了五分钟。 马克是个苍老的人了,根据资料记载,他已经有六十三了。 只是看起来他好像更像七十多的。 他没有什么精气神了。 马克一双老眼也在打量外来者,只一眼,他就确定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你们找我做什么?”马克老眼已经混浊了,“华人?找我做什么?” 司乡点点头:“对,我是华人,我受人委托,想向你查询一些事。” 马克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想什么,半晌后,他笑了,指着马丁,“你们不管想向我打听什么,你们必须先杀了他。” 司乡愣了,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们不是朋友吗?”汤姆出声问道,“他说他帮你做饭,他还带我们来找你。” 马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你不要管我们的关系,你们只要知道,只要你们肯杀了他,那我才能回答你们。” 这话说的,像是笃定了他们就一定会照做一样。 司乡想另外找一把椅子来坐,只是环顾了一圈,就没有第二把凳子。 “我们要找的马克是一位老警察,警察是正义的,而你身上没有正义的影子,所以我不相信你是警察,自然也就不需要问你了。” 司乡扭头就要走,她觉得这两个人有病。 “哈哈哈,马克,你看看吧。”马丁得意的大笑,“他说你没有正义。” 马克脸色极为难看,“你闭嘴。” “好好我闭嘴,不过我是否闭嘴也不能改变你没有正义的事。” 司乡走出两步,又转身,再次问马克,“你换一个条件,或许我们能商量。” “杀人犯法,我还不想被通缉。” “而且你也应该能看出来,我们根本打不过他。” 那个家伙人高马大的,一看就很能打的样子。 汤姆也跟着补充,“也许你真能换个条件,比如要一些食物,或者钱。” “你们有车?” 见汤姆点头,马克老眼放光,“那你带我出去,等到出去了,我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不不不,你得先回答才行。”司乡冲马丁扬了扬下巴,“他一看就很能打,我不冒没有价值的险。” 马克有些生气,瞪着这个异国小女孩。 司乡毫不让步的瞪了回去。 他都不一定记得当年的事情了,跟她横什么横。 对视一阵,马克败下阵来,“可以,你们想打听什么?” “四十二年前,有位叫西诺斯的女士,你看看能不能想起来。”司乡对这个看起来七十多实际上也有六十多的老年人的记忆不抱什么希望。 马克脸色突变,迟疑不定的审视了这两个外来者,良久,问:“你们的委托人是谁?” “看样子你记得西诺斯。”司乡试探着说,“你能记下四十二年,足以说明她的事在你心目中很重要吧。” 马克不说话,转身回了里面的房间。 “哎,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汤姆叫起来,“你记得西诺斯,对吧。” 马克闪身进了里面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真的记得西诺斯。”司乡和汤姆说,“我们走吧,下次再来。” 第623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 二) 汤姆不理解,但不问,他是个不错的配合者,让他走他就走。 “马丁先生,麻烦你了。”司乡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个请收下,如果你去纽约市里,可以联系我,我请你喝酒。” 马丁拿过名片看了,笑了笑,“你们到底要打听谁,我和他住了很久,说不定我也认识。” “四十多年前的案子,马丁先生未必认识。”司乡留意着他的神情,“马丁先生看起来也没有四十岁。” 这个马丁至少看起来是丰正当壮年的,三四十来岁的人,就算他四十二年前已经存在了,那他四十二年前也只是个小奶娃娃。 马丁眼神闪了闪,“我和他住得久,有时候会和他聊天,也许他和我说过呢。” “尤其酒后,他话格外多。” 司乡只是笑笑,“我们要走了,天晚了不好开车,这里路太差了。” 两个年轻人走出去,马丁没有阻拦。 沿着破旧的小道再出去,这次没有了马丁的引路,司乡能静下心想些事情。 汤姆打破了沉默:“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司乡说。 汤姆哦了一声,“他们应该是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司乡想听听他为什么会这样判断,“是什么因素让你这样认为?” 汤姆:“马丁明显是有一些经济实力的,而那个马克年看起来穷困潦倒。” 这是从两个人的穿着上来看的。马丁的穿着要比马克好太多。 汤姆接着说:“那个马克身上穿得很破旧,还在抖,我感觉他是冷的。” “就现在这温度,他只穿了一件破衬衫,我也觉得他冷。”司乡莞尔一笑,“也许他的房间里有炉子吧。” 说到这里,司乡又问:“你说那扇门,为什么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 “也许他们只是喜欢那样的门。”汤姆大胆猜测着。 司乡觉得未必是这样。 那门也许可以是玩儿,但是马克想杀马丁的心却不像是开玩笑。 那眼神里全是凶光,不像开玩笑。 司乡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了,不信好友之间开玩笑会有那样凶猛的眼神。 这样冷的天,一个冷得打哆嗦的人会跟一个穿得比他温暖的人有什么心态? 一个明显经济条件和体力条件都好很多的人为什么会跟一个看起来穷困潦的人来住? 看起来马丁更像是在守着那个人一样。 司乡脚下站定,看着汤姆,嘴角勾起来。 “你不要这样笑,上次你说要把那男人净身出户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汤姆有些害怕。 这个女人外表看起来柔弱无害,内心有些坏。 “汤姆,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有古怪?”司乡笑眯眯的问。 汤姆:“觉得,然后呢?” “我觉得如果有人在这里观察几天,应该能发现更多。” 汤姆:“我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你是一个正义的出租车司机。”司乡纠正他的说法,“四块钱一天哦。” 汤姆有些心动,“先付钱。” “可以,我先付五天的。”司乡眼珠子一转,有了新主意,“我再给你加两块,六块钱。” 汤姆谨慎的看她,这人绝不是钱多到无处花的主儿。 “等回去了,你去找一个比较能打但是最近没有什么事情做的人跟你一起来。” 司乡打算观察一下这两个人,“你回去了带着朋友过来这里看着,我去拜访下一个人。” “可以。”汤姆算了算收入,“我去把托克弄过来。” “只是观察就行?” “只是观察就行。”司乡点头,“记住了,把他的一言一行最好全用笔记本记下来,有机会的话问一问他还记不记得西诺斯的事。” 汤姆哦了一声,没继续问。 两人一道回了纽约市去,到家里已经是下午。 司乡回家去做笔记,一开门就见山本兄妹在客厅里,冲他们点点头,往楼上去了。 “呦呦,等一下。”秀子叫住她,“我做了些寿司,特地给你留了些。” 司乡止住脚步,“谢谢,我已经吃过了,我记得寿司不能放太久,你们自己吃了吧,免得放坏了。” 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司乡自己上楼了。 整理了下思路,司乡把今天的的见闻记下来。 下一步该去找谁?名单上有十几个人,大多数都不在这边。 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停在一对兄妹的名字上面。 拉尼尔,西诺斯的儿子,当时九岁,九岁,只是智商正常,那就是有一定判断能力的年纪。 玛伦,西诺斯的女儿,事发时刚过完六岁生日,更准确的来说,事情正是在那场生日宴上爆发出来的。 资料上显示,这对兄妹就住在芝加哥市距离西诺斯庄园两三小时车程的地方。 司乡当即决定要去找这对兄妹聊聊,有机会还得跟这对兄妹的父亲聊聊更好。 正好再去芝加哥看一看小曲恢复得如何了。 打定主意,司乡去收拾东西,弄到一半有人敲门,打开是秀子。 “你有事?”司乡见着她手上拿着的盒子,怕是要坚持给她送饭,忙说,“我真吃过了,寿司我吃不下了。” 秀子忙说:“不是寿司,我想你也许不喜欢吃寿司,这是买来的蛋糕。” 她把盒子打开,露出来里面的巧克力蛋糕,“你试试吧,很不错的,我下午买回来的。” “那谢谢了。”司乡怕不收她不肯走,“我还有些忙,就先不说了。” 秀子看着关上的门,停了几秒,下楼去了。 听着外面的人走了,司乡抬手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真是的,看不出来讨厌她么,还追着上来送。 吐槽两句,把东西收好,司乡直奔芝加哥去。 她刚出门没多久,玛丽老太太家的电话就响了,正是找她的。 那头打电话的人听说人去了芝加哥市,挂了,冲王伯钧讲:“我不确定她去芝加哥市会住在哪里,只有等她回来之后再联系她了。” 王伯钧笑:“这就是不凑巧了。” “这是没法子,人不在。”谈夜声抬手给他加了些茶,“伯钧兄什么寻小司所为何事,能否直言,若是小弟能帮上忙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王伯钧:“本是先前听说她想在这边开设一个诊所的事情,我想她既然开在此处,不如开回国内。” “正打算问问她有无这样的想法。” 冲着诊所来的? 谈夜声一时有些捉摸不透,诊所的事他当然不会认为小司会随便搞错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 “伯钧兄如何会对此事感兴趣?”谈夜声打听起来,“诊所一事,只怕小司也是一时兴起。” 王伯钧笑道:“我不日即将回国了。” “伯钧兄这是高升了。”谈夜声一句话听完心中已经有些猜测。 王伯钧谦虚:“算不得高升,只是家里活动了,让我离家近些。” 谈夜声便问:“伯钧兄回去后所任何职?” “一时还未定,先行回去再看。”王伯钧也并不说实话,“夜声兄弟明年归国,届时我们聚一聚。” 谈夜声见他不肯直言,也不再打听,只是问他何时启程。 “后日挭走。”王伯钧眼见今日目的是达不成了,也不多留,“愚兄先行回去了,若是司小姐回来,还请夜声兄弟代为询问,若是她有意,可书信于我。” 王伯钧起身告辞,“也是利于天下女子的好事,若在国内做,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谈夜声心中更清晰了些,面上笑道:“伯钧兄若是赌对了,届时还望带一带小弟。” “好说好说。”王伯钧打着哈哈。 两人寒暄几句,谈夜声把人送到门口,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拿起电话打出去了。 再说司乡到了芝加哥市,径直去了埃尔金西诺斯儿子拉尼尔的住处。 按着地址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小男孩。 “你是谁?你找谁?”小男孩看着这个异国人,“你是迷路了吗?” 司乡露出一个笑脸,“拉尼尔在家吗?” “拉尼尔?”小男孩显然跟这个名字不熟,“我们家没有拉尼尔。” 司乡想了一下,换了种问法,“那你们家大人在吗?能不能请他们出来一下,是有人托我来给拉尼尔送东西的,如果找不到人我会交不了差。” 正问着,里面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在问,“皮特儿,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外国人,奶奶,她说她找拉尼尔。”小男孩冲里面喊,“她说她要给拉尼尔送东西。” 里面有了动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了过来,见着果然是个外国人,露出些兴趣来,“哦,找拉尼尔的,他竟然能借到外国人的钱?” 司乡听着这话,笑得更甜了一分,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我是帮人送东西的,地址就是这里,不过现在看起来我好像走错了。” “其实你没有走错,他以前是住在这里,我以前住在楼上。”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个礼盒上的地址,确实是在这里。 “进来坐吧。”老太太把客人请进了屋,“你也许愿意和我说拉尼尔还欠你们多少钱。” 司乡打量了一下屋子,坐到了沙发上,“五百块吧,什么时候借的我其实不太清楚,拉尼尔借过很多人的钱?” 第624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三) 老太太撇撇嘴:“这栋楼的邻居都被他借过了。” 司乡眨眨眼,这栋楼全借了? 看起来这个拉尼尔的经济状况不行啊。 司乡是知道这样的老太太消息是最灵通的,打听起来,“这个拉尼尔,你知道他现在住哪里吗?” “不知道。” 这就犯了难了。 线索肯定不能到这儿断了。 司乡看了看时间,下午七点,不早了,还是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来。 “这个送给您吧。”司乡把那个礼盒放下,“反正也找不到拉尼尔,我也懒得带回去了。” 老太太怪不好意思的,“你没收到钱,还把东西送了,回去能交差吗?” “能。”司乡不在意那点东西,“本来我是打算先礼后兵的。” 老太太还是很客气的,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孙子已经把礼盒撕开了。 老太太伸手去抓那孩子,被灵活躲开,然后那孩子抱起礼盒跑了。 “让孩子吃吧。”司乡拦住她,“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饼干而已。” 见老太太面色赫然,思心转了转,又说,“您知道拉尼尔之前住在这边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在钟表厂做工人。” “那他有收入怎么还会借钱?”司乡继续打听,“听说他和他父亲住在一处,你们见过他父亲吗?” 老太太的话让司乡更吃一惊,“你说安东尼那个老家伙么?他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 老太太见她错愕,给她多讲了些。 拉尼尔一个人要养活三个孩子和父亲还有妻子,他在钟表厂的薪水让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至于安东尼,从未见他工作过。 老太太边说边摇头,“那个糟老头子,既不工作,也不照顾家里,天天做着白日梦,说他的妻子有多少多少钱。” 有钱的妻子,那应该是指西诺斯了吧,还是另有其人? 司乡追问:“安东尼的妻子不在这里吗?你们见过他妻子没有?” “没有。”老太太仍旧是摇头,“所有的邻居都没有见过他嘴里的妻子,拉尼尔不让提。不过他们更早的邻居也许见过。” 新的线索出现了,西诺斯的前夫和儿子从大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并不是直接住到了这里。 司乡只觉得有必要多聊一些,只是这样零星的听起来有些太慢了。 “老太太,你看这样行吧,我出十块钱,你能把这里认识拉尼尔的人都叫来吗?”司乡直接金钱开道,“我想多了解一些这个人。” 老太太一听十块钱,眼睛亮了亮。 “你真出钱?” “真出。”司乡去掏钱夹,先拿了三块钱,“这个先给,剩下的等我听完了再给。”又讲:“如果有人能把拉尼尔的住处给我悄悄的找出来,我给他另外付三块钱。” 钱不多,但是来得轻松,肯定有人干。 老太太这下子看她亲切得跟看孙子一样, 司乡:大可不必,没有给人当孙子的瘾。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又有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老太太立刻冲到窗户上去喊,“欧内斯特、克拉伦斯、雷蒙德,把大家叫上来我家喝茶,我们吐槽一下拉尼尔一家。” “路易,去找街上卖酒的那个查理,问问他那个叫拉尼尔的欠他的酒钱付了没有。” “如果没有付,让带三块钱的啤酒来我家聊聊这个人,这是啤酒钱。” 老太太一迭声的吩咐,利索得跟行云流水一样。 司乡感觉这老太太精气神比她这个小年轻都好。 而且好太多了。 “我有个问题。”司乡问,“为什么你的孙子不认识拉尼尔?” 老太太:“之前我一个人租在阁楼里,拉尼尔搬走了我才租了这里。” “路易是上周才来的我家。” “他也不是我儿子生的,他是我妹妹的孙子,我妹妹家里有事,把他放在这里住一阵。” 原来不是亲孙子,是侄孙。 这就能说得通了。 老太太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没一会儿就慢慢有人带着食物过来,有些拿了点酒,还有些刚回来的什么也没带,身上还穿着工作的衣服。 要是不明所以的人,只怕以为这里是要开宴会。 司乡在掏出笔记本,在旁边记着。 这一听也确定了一些事情。 安东尼很喜欢喝酒,总是去查理那里赊账酒喝,喝多了就开始说他当年多么富有。 拉尼尔每次听到就会强行把他父亲带走,有时候还会动手。 “哦,我还记得那次在查理的杂货铺里见到安东尼时他正在咒骂,说什么该死的女人。” 有邻居回忆起那一家人,“查理你还记得吗?那个老头子总是说他以前住在大房子里,有个漂亮的太太,还有佣人。” 叫查理的男人拿着杯啤酒喝了一口,叹气,“他说了很多次,我不知道你指的哪一次。” “他总说他的太太非常漂亮,还很有钱。” 司乡在旁边听着,举手问,“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太太叫什么?” “咦,这里怎么还有个外国人?”有人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异国小姑娘,“这是华人吧?” 老太太站了出来,“是华人,她的委托人让她来打听拉尼尔,喏,我们喝的啤酒就是她赞助的。” 一听出过钱了,其他人脸色就好多了。 话题重新被拉回到那一家人身上来。 只是这一问还真把大家问住了。 那个查理说:“他只说他有太太,但是没有说过太太叫什么。” “对,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其他人也应和道。 有上了年纪的人说,“他们父子相处得很奇怪,安东尼几乎整天都醉着。” “拉尼尔至少是清醒的,不过也很少和人说话。” “至于他们家的孩子,有人问过,但是谁也不知道奶奶叫什么。” “哦,有次我问过拉尼尔他妈妈叫什么,他没理我。” 有人边喝酒边回忆,“当时他的眼神凶极了,都把我吓坏了。” 众人都笑起来。 所以拉尼尔和安东尼在这边住了十来年,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过西诺斯。 司乡把这个发现写到本子上,同时在后面写了一句: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不在人前提及自己的母亲? 第625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四) 这一个简单的聚会一直聊到深夜十一点。 司乡看着记下的拉尼尔的工作地点,还有他们搬进搬出的具体时间,以及他们一家的生活状态,还算满意。 至少不算颗粒无收。 在小旅馆歇了一晚上,次日一大早司乡被砰砰的敲门声惊得从床上跳起来。 怒气冲冲的打开门,见着昨晚上卖酒的查理鬼鬼祟祟的挤在门口,司乡面色不善。 “带你找到拉尼尔你真给三块钱?”查理一句话熄灭了她的怒火。 司乡立刻精神了,“真给,不过得我确认了他的身份确实是才行。” “跟我来。”查理催促起来,“我去楼下等你,你快些下楼,我带你去蹲他。” 司乡用最快的速度洗漱,背着包下了楼,见查理在门口踱步,冲他点头。 “你上车吧,我带你去。”查理指着他那个五成新的自行车,“我们得快些,不然蹲不到。” 司乡坐在后座上,被他带着在街上穿梭。 走了大约二十几分钟,自行车穿进小巷子,出去后停在一个半关着门的店前。 “他在那里替人修理钟表。”查理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很小的店门,“钱。” 司乡从车子上跳下去,“钱会给,但是至少让我证明一下。” “行,那就再等一等吧。”查理也不急,“我只能帮你找到他,但是如果你想收回钱,那估计是不可能了。” 司乡点点头,她本就是为了查清真相而来,并没有钱需要收。 等了没多久,查理开口,“来了,对面的马路上,那个穿黑衣服戴着厚帽子的人就是。“ 确实有一个穿着黑衣服戴厚帽子的人过来。 那衣服洗得发白了已经,袖口处有些油污的痕迹,像是新近沾上去的,衣领拉得很高,几乎把五官遮盖了大半,看不出长相来。 司乡没敢盯着看,只是眼角余光看着他推开那小店的门,进去了。 “我进去确定一下是不是他。”司乡对查理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放心,我不会黑你这三块钱。” 说完不等他同意,径直走进去了。 “欢迎。” 推开门的瞬间就有人知道了,青年女店主打量了一下今天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要修表吗?还是买点儿什么?我们这里有各类手表和钟表。”青年女店主非常热情,“也可以先休息一下,喝点咖啡,我慢慢给你介绍。” 司乡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店铺是不宽,但是挺深的,分成三块,前面是陈列的各类手表。 靠最里做了仓库用,堆得挺整齐的。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有些杂乱的堆着东西,看起来是修理的地方,拉尼尔正在那里摘掉帽子。 “我想请修理的师傅帮我看一下我的手表。”司乡冲女店主说,“它时间不太准” 司乡问女店主,“是你自己修理还是有其他人?” “如果只是简单的时间我就可以。”女店主笑得非常热情,“也许你愿意先给我看一下。” 司乡当然不能让她看,“你太年轻了些,看起来不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那我让他给你弄。”女店望了望拉尼尔的方向,“他修理手表很多年了。” 司乡:“我得看着他弄。” “当然没有问题。”女店主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简单的要求,“拉尼尔,先给这位女士看一下。” 有了正大光明确认的机会,司乡打量起这个人。 虽然与照片上相比沧桑很多,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这就是西诺斯的儿子。 只是未难有些过于沧桑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只怕更愿意相信这是西诺斯的弟弟。 “手表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就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经验丰富的修理工拆开手表看过后说,“下次可以先把时间调回去试试,手表拆太多会影响寿命。” 司乡:“太谢谢您了,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小事情。”拉尼尔把盖子重新装上去。 司乡:“多少钱?” “算了,只是调个时间而已。”女店主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如果有朋友买手表,介绍到我这里来。” 司乡答应了,收回手表,没有再看拉尼尔一眼。 “慢走。” 女店主的声音在后面落下,司乡走出小店,往对面查理刚才站的位置看去,发现他走到前面去了一些,在另一个店的门口跟一个胖男人在说话,遂往那边走去。 “怎么样?”查理见她去了终止了谈话,“是他吧?” 司乡点头,“我可以加一块钱,你也许愿意带我去他家看看。” “加两块。”查理开始加价,“他住得远,我今天上午做不了别的事了。” 司乡不愿意出两块,“那我还是坐在这里等他下班,这个丰满的姐姐也许愿意让我一块钱坐到下班,也说不定她就知道他住在哪里。” “那就一块,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查理生怕生意被人抢了,“你先把那三块给我。” 说给就给,司乡拿了三块零钱给他。 “上车吧,我带你过去,要走二十分钟。”查理叹气,“要不是你是米莉老太太介绍来的,我一定不会愿意跑这么远。” 司乡:“要不是米莉老太太介绍来的,你也不能一上午赚到四块钱。” 这话一说,查理一下子闭嘴了。 如果不是他够早,一定会有其他人找到这里的。 想明白的查理态度和善了许多。 司乡也有问题,“查理,为什么昨晚上你不说?” 她问的是为什么昨晚上在米莉老太太家里的时候他一直说自己没有拉尼尔新住处的消息。 偏偏要一大早赶到她那里去。 查理边骑车边说,“人太多了,我怕他们冲过来要账。” “要账有什么不对吗?”司乡没明白,“钱是拉尼尔借的,应该还。” 查理:“如果有钱,我早就逼他还了。” “可是他真的没有钱,所有人都找过来只会让他失去工作。” “他要养育三个孩子,妻子也没有工作,现在两个儿子在工厂里做学徒。” “小儿子在上学,妻子在家里。” “他们家的经济条件是真的不好。” 第626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五) 从查理口中,听出了拉尼尔经济条件的具体情况。 一个中年男人养活一个家,现在虽然有两个孩子已经开始工作,但是往年欠下的债仍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查理躲过对面的车子,和后座下的小姑娘说,“其实关于拉尼尔的事,也许我能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 他有线索? 见他迟迟不开口,司乡便说:“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如果有价值,我再给你三块,如果没有,我只能请你喝一杯咖啡。” “我就喜欢你这样痛快的。” 查理笑呵呵的,“他们家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拉尼尔薪水不高,他们过得并不宽裕。”查理接着说,“但是他有时候会准备一份礼物送出去。” 司乡心中一动,“礼物?” “对,礼物。”查理记得非常清楚,“他在我那里买过非常漂亮的礼盒。” 根据查理的说法,拉尼尔每年准备的那份礼物一定是价值不菲的。 拉尼尔在这边住了十来年,被他撞见过四五回。 “他每年有一两天不在家,而那两天安东尼会喝得格外多些。” “在他第二次跟我买礼盒的时候我关注他了,那礼物一定非常贵重,不然不会被搂在怀里。” 查理嘿嘿笑道:“我对于老客户一向是关心的。” “他们都没有我关注得多。” 司乡打断他的话,“继续说。” “没有了啊。”查理说,“其他的昨晚上都说得差不多了。” 听着后座上不说话,查理有些急,“这些难道没有价值吗?” 司乡:“起码目前没有。” 自行车骑过水沟一个颠簸,经过的房屋越来越破,他们越走越偏僻了。 又走一阵,停下来,查理有些丧气指了一处隐蔽的屋子,“他们住在那里。” 那是几间平房建筑,窗户上破洞的位置蒙着报纸,门口堆着一些杂物。 “现在家里应该没有人在,他的妻子此时应该在买菜的地方,孩子在学校。” 查理显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拉尼尔和那两个做学徒的儿子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大概几点?” 查理:“他儿子晚上八点多到家,拉尼尔要九点。” “那他哪天休息?” “没有休息。”查理摊了摊手,“他欠下那么多钱,哪里还能休息。” “哦,我忘了和你说。” “他之前在手表厂工作,被债主找上门去,他就换了工作,后来又有债主上门,他最后没有办法,才会搬家。” 查理提醒着:“如果你去找他,很有可能会让他再次搬家。” “一旦搬了家,再想找他就难了。” 司乡皱了皱眉,这有点不好搞啊。 她绝不可能有能力在一次交谈就从拉尼尔嘴里找出想要的信息来。 “拉尼尔一天的薪水有多少?”司乡想知道更详细一些的信息。 查理不太清楚,“也许两块,也许一块,也许两天也不一定有一块,他已经五十了。” “如果跟其他人一样的薪水,我想他的老板可能更愿意找其他人。” 司乡心里有了点数,掏了四块钱给他。 “你不是说没有太大价值?”查理有些喜出望外。 司乡:“你再去尽可能的多打听一些拉尼尔的事,如果他搬家,务必打听出他的新地址。” “放心,我不白收你的钱。”查理心情极好,“那现在怎么说?” 司乡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怕是要下雨,让他把自己拉回旅馆去。 第627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六) 店主去弄蛋糕了,拉尼尔也跟着起身。 “我想你还是坐一坐吧。”司乡叫住他,“我下一步是去寻找玛伦女士。” 中年人的身形一僵,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异国小女孩,眼里全是震惊。 “坐一会儿吧,跟我聊聊对你没有坏处。”司乡再次叫他,“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行留下你。” 拉尼尔坐了回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僵持了一阵,店主过来放下蛋糕,把零钱也放在桌子上。 “这个给你,算是你耽误时间的补偿。”司乡把从零钱里取出一些推过去。 拉尼尔小心的把钱收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你愿意先和我说一下你和西诺斯之间的关系。”司乡不答反问,她看着拉尼尔脸上升起的防备,自顾自的说,“我见过西诺斯年轻时候的照片,你和她容貌上有些相似。” “四十二年前,你九岁。” 拉尼尔脸上愈加恍然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在你妹妹的六岁生日那天。”司乡接着说道,“你妈妈被抓走了。” “你为什么没有站出来为你的妈妈说话呢?” 拉尼尔抖得更加厉害,他身上的慌乱和害怕几乎凝成实质。 “哦,那位先生,你是冷吗?要不然你先披上我的衣服。”店主在柜台里叫了一声,“也可以披回去,等过后再给我就行。” 司乡礼貌的冲店主笑了笑,“那麻烦你拿过来一下吧。” 店主打开一扇门去里面拿东西,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才往这边拿。 “来吧,这位老哥,衣服借你了,不要嫌弃它旧,它是干净的。”店主把衣服递过去。 拉尼尔推开店主的手,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连他放在桌子上的帽子都没有拿走。 司乡跟在后面出去,他早已跑到了马路对面,差点撞上经过的自行车。 “妈的,不要命了。”那骑车的人骂了一句,继续往前去了。 司乡冲跟出来的店主笑笑,让店主找个纸袋子把那个遗忘的帽子装起来,问了问方向,也走了。 没有多久,查理的小店里来了一个外国面孔。 “咦,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查理正跟人说着什么,远远见送财的小姑娘就停了说话。 司乡一路问着走过来人早就累了,她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歇了一会儿才说话,“拉尼尔可能会搬家,你留意一下吧。” “哦,知道了。”查理有些随意,“你的钱没有要回来吧?” 司乡点点头,并不欲解释自己不是来收账的。 查理一脸的果然如此的样子,给客人拿了杯水过来。 坐了一会儿,司乡身上轻松了些,又问,“明天晚上你陪我去找一下拉尼尔。” “啊。”查理叫起来,“这个不太好。” 司乡咧嘴一笑:“是不太好,那我换个人陪我去,两块钱应该有人愿意的。” “五块。” “只有两块。”司乡可不会任由他开价,“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换人,我去换米莉老太太,她也会愿意的。” 查理做了个投降的动作,“oK,听你的。” “这就对了,你其实已经从这件事当中赚了一些了,别把我吓跑,你还能再赚一些。” 司乡笑了笑,又问:“一天时间,你还打听出来什么没有?” “两块,好吧,不收你钱了。” 查理想另外加钱的话在送财的小姑娘看过去的时候又吞了回去。 “查理,如果你的消息太贵而且没有什么价值,那我真打算换人了。”司乡慢条斯理的说,“我不但打算找拉尼尔,我还要找他的妹妹聊一聊。” “钱给谁赚都是给,但是我一定不会喜欢把我当傻子的人。” 司乡可不会任由别人敲竹杠,“说不说在你,后续是不是续合作可就在我了。” 这话说得明白,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查理尴尬的笑了笑,把那个说话的人送走,回来和她说话。 “我昨晚上去找了另外几个人问了问,还真打听出来一些东西。” 查理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他们每年送的礼物应该都是去的同一个地方。” “他有几年会从那边带回来一些黑色的郁金香,每次都是四月十日早上出发,会在第二天回来。” “不过好像他搬走之后就没有再去了。” 司乡:“搬走之后你也在注意?” “当然没有。”查理笑得有些得意,“我找他现在的邻居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司乡哦了一声,四月十日是西诺斯的生日好像。 看样子拉尼尔每年的礼物都是给西诺斯老太太送去的了。 下次有机会再去那边得打听一下那边有没有黑色郁金香。 只是为什么搬家过后又不去了呢? 司乡压下心里的疑惑,并不疑心查理撒谎。 要评理拉尼尔住在这边的几年里是否每年四月十号在家很简单,去问一问那些老邻居就知道了。 “那些礼物是什么不知道,不过安东尼活着的时候每次都会在拉尼尔回来过后变得亢奋。” 查理接着往下说,“拉尼尔的太太曾经好像也非常重视这件事,记得有人问拉尼尔为什么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说去见重要的人去了。” “知道了。”司乡已经有七八分猜测拉尼尔去见的就是西诺斯了。 查理还没有说完:“至于他的那个妹妹,来过这里,但是不多,我们对她没有太大的印象。” “行,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查理摊摊手,“你明天晚上当真要去见拉尼尔?” 司乡:“拉尼尔的三个孩子就从来没有提过他们的祖母吗?” “有,不过我们只当那是小孩子的胡诌。”查理笑起来,“安东尼三天两头的提起妻子,肯定有人好奇的,自然就要问了。” “他们怎么说?” 查理:“两个大的闭口不言。” “最小的那个有时候会说也许他真的有一个有钱的祖母,但是他从未见过。” 那就是三个孩子应该从未见过他们的祖母了。 司乡在心里想,这一家人对西诺斯到底有没有联系? 那份礼物应该是送给西诺斯的吧? 问得差不多了,司乡也就不再久留,径直回去歇息了。 第628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七) 次日九点,天黑得透透的,还有些小雨。 拉尼尔的家里,气氛阴沉。 一家人分为两个阵营,夫妻俩一边,三个孩子一边。 “我不想再搬家了。”大儿子说,“从小到大,我们搬过好几次家了,我都没有朋友了。” 二儿子紧跟着说:“我也差不多,好不容易习惯,又要换新地方。” “我也不同意。”三儿子举手说,“再换一个学校,我真的没办法上学了。” 三个孩子一致反对。 拉尼儿的太太板着脸,“这是你和你们爸爸的决定,如果你们不同意,那我和你们爸爸自己搬走。” 三个孩子互相望了望,一下子全熄火了。 他们还没有钱,还有的在上学,根本没有办法独立生活。 “好了,都回去睡觉吧。”芬妮一声令下,把三个孩子往外赶,“明天该上学的要上学,该上班的要上班,等新家的地址确定下来,我会告诉你们的。” 三个孩子一起叹气:“又要当流浪狗了。” 芬妮操起棍子,意思不言而喻。 三个孩子开门走出拉尼尔夫妻的卧室兼餐厅兼客厅去,一起蹲在门口叹气。 芬妮等孩子出去之后才说:“你现在应该告诉我原因了,为什么要搬家?” 拉尼尔没有正面回答,“你只管出去找房子算了,其他的不要问。” “拉尼尔。”芬妮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有权知道为什么要搬家。” 拉尼尔一脸的疲倦,“不要问那么多,尽快找房子吧。还有,最近不要去我上班的地方送饭了。” 芬妮带着怒火的眼神在丈夫疲惫的脸上转了转,终于不再说话。 两夫妻开始冷战起来。 二儿子说:“妈妈又生气了。” “唉,希望妈妈不会迁怒到我们身上,不然明天我们就没饭吃了。”三儿子跟着说。 大儿子看着远处驶来的汽车,羡慕的说:“要是我们那个传说的祖母能现身,我们也能有这样的车。” 两个弟弟同时“切”了一声。 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查理先下了车,冲三个孩子叫起来:“哟,你们三个还好吗?你们爸爸应该在家吧。” “不,他不在。”机灵的小儿子慌忙的叫起来,“我们也没有钱,查理叔叔,你的钱等我以后工作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查理看着恳切的小孩,轻松的笑道:“我不是来收钱的,我只是不归还你们爸爸的帽子而已。” 他拿出他们父亲遗留在咖啡馆的帽子,冲那三个孩子说:“把帽子给你们父亲拿进去吧,另外和他说,那位小姐过来拜访,问他是否见面,如果不见,那位小姐就去拜访你们的姑姑了。”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小儿子拿着帽子进去了,两个大孩子则是防备的看着查理。 他们既因为欠了查理的钱心虚,也怕他进去强行要账。 所以他们哪怕知道拦着查理有些无耻,但也不得不这样做。 里面开始有争吵。 芬妮冲了出来,对着查理劈头盖脸的问:“那位小姐是谁?” “这个你应该问你的丈夫,我只是带路而已。”查理不肯说,“我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暴怒的芬妮又砰的关上门,冲丈夫吼了起来,“那个小姐是谁?我说你昨天回来怎么没有戴帽子,身上还有多出来的钱,你到底背着我做什么了。” 拉尼尔任由她怒,一声的吭的坐在那里,他心重新乱了起来。 “你说不说。”芬妮推搡着丈夫,“快说,你和那个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拉尼尔不作声,他在害怕。 “爸爸,你告诉妈妈吧。”小儿子的声音也从屋子里透出来,“不要瞒着我们。” 拉尼尔还是沉默着。 直到芬妮哭了出来,边哭边骂,“拉尼尔,你要是还有秘密你就跟我离婚吧,我过不下去了。” 也许是妻子的哭声把男人惊醒了。 拉尼尔终于出声了,“她知道我妈妈的名字,也许还知道……”也许还知道他妈妈被抓的往事。 最后那句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妻子,“求你了,不要怀疑我,你可以出去看一看,那是个外国小姑娘。” 芬妮停止了哭泣,擦了擦脸,重新开门走出去,再次冲查理说,“她人呢?” “在车上。”查理过去打开后座的门,“她在这里。” 车上果然是个外国小姑娘,芬妮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和他们家有交集的人。 司乡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你好,芬妮,如果你有时间,我们也可以聊聊,我叫呦呦。” “你……”芬妮不知道该怎么问。 如果她刚才在怀疑丈夫对婚姻不忠,那现在一点怀疑也没有了。 所以她刚才怒气冲冲的出来,现在怒气早就散开了。 “上车来吧,我们在车上说。”司乡往另一边挪了一下,“我们聊一些关于你丈夫的母亲的事。” 芬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要聊吗?”司乡问她,“我可以给你五分钟时间。” 芬妮在犹豫,过了好一阵,坐到了后座。 司机把车子往前开了一段,然后自己下了车,走到拉尼尔家门口来,跟着几个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我说司机,你为什么要把车子开走?”查理有些不满意,他本来还能听一点,现在开走了,他一点也听不到了。 司机点燃一支烟,“那位小姐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不给我结账。” 呃,查理一下子熄火了,也抽烟去了。 车上,司乡借着车里昏暗的光线打量着拉尼尔的太太。 跟大多数贫困家庭的家庭妇女一样,一个布满了风霜的中年女人。 “你知道拉尼尔妈妈的事?”芬妮迫不及待的问。 司乡点头,又问:“你见过他妈妈吗?” 这个问题没有收到回答。 司乡也不追问,只是说:“我正是为调查他妈妈的事情而来。” “四十二年前,你丈夫九岁的时候,他的妈妈被他的爸爸指控通奸,”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看着芬妮震惊到无以复加,司乡暂时停了下来,给她一些消化的时间。 狭小的汽车里,芬妮震惊了许久。 司乡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为调查而来的,那位老太太在四十二年后仍然记得这件事,我想有可能她当年是有冤屈的。” “而你的丈夫当年已经九岁了,我想九岁的孩子是能有是非观念的。” “所以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我是代理他的妈妈来处理一些事,而在处理之前,我需要证实一些事。” “所以我过来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劝说拉尼尔先生和我好好聊一聊。” 司乡没有提及西诺斯的资料里有一份当时证词,更没有提及上面有拉尼尔兄妹的签字。 芬妮拿着司乡给的服装店的电话号码心思不宁的下了车。 第829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八) 又过一日,司乡见着芬妮没有给她来电话也没有上门找她,直接去寻西斯的女儿玛伦。 根据资料,这个人住在芝加哥市附近的小镇西塞罗。 西塞罗是个有一万多人口的小镇,因为人口聚集在一处,显得很是热闹繁华。 而玛伦住在一间很陈旧的房子里,听说是她用毕生积蓄买来的,后来因为岁数大了把其中的一些用来出租给了务工的一些人,以换取金钱生活。 只是,房子租出去简单,但是想要按时把租金收上来,就有些难了。 司乡到那里敲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咒骂声,没听明白,从篮子里拿了个橘子给旁边探出头看热闹的大姐,打听是出了什么事。 “咦,外国人。”那人接过去橘子,“应该是那个租房住的工人,听说欠了很久的房租了。” 司乡哦了一声,又掏出一个橘子给她,“这里面的住的人是玛伦吗?” “当然,你不会也是来租房的吧?”那人眼珠子转了几转,“玛伦家的房子已经住不下了,不如来我那里。” 司乡面对伸过来的手,把橘子放了上去,后退一步,躲开了热情的好意。 “我来拜访一下玛伦。”司乡冲她笑笑,转身去敲门去了。 只敲了三下,门被拉开,一个花白着头发的老妇人眼神不善的看着来人,“华人?” “是的,华人。”司乡把竹篮递过去,“想和您打听一些事。”见她要关门,忙说,“一块钱一个小时,我可以先付一个小时的。” 一块钱一个小时,那围观的女人瞪大了眼。 “进来吧。”玛伦开门放人进去。 关上的门把想看热闹的人隔绝在了门外。 屋子里打扫得还挺干净,窗户大开着,冬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有些冷。 司乡抖了两下,问:“能把窗户关小些吗?” “你自己动手吧。”玛伦拿了杯水过来,“你要打听什么?” 她跟拉尼尔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只是可能生活过得有些艰苦,她脸上有些刻薄。 司乡基本上得出一个结论:这对兄妹好像都没有得到他们母亲的庇护。 “我想和你聊聊西诺斯老太太。”司乡决定开门见山,“我受她委托而来,替她代为处理一些事,但是在处理之前,我需要先和你们聊一下。” 司乡留意她的神色变化,“我想你应该不会说不认识她吧。” 预想中跟拉尼尔一样的慌张和害怕没有发生。 玛伦的样子至少比拉尼尔镇定多了。 她在被打量的时候也在打量对方,看了一阵后,玛伦突然开口:“你是她请来的律师?” “不对,华人做不了美国的律师。” 玛伦比拉尼尔要平静得多:“她现在开始雇佣华人了,可你又不是律师。” 从她的话中不难听出她对西诺斯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司乡笑一笑:“不管我是不是律师,都不妨碍我接下她的委托。” 玛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又打量了一遍,“哦,那你找我什么事?” “和你聊聊四十二年前的那桩案子,那桩发生在你六岁生日会上的案子。” 司乡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聊聊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母亲会被儿女背叛,会在四十二年后仍然不肯忘怀。” 她话说得重,没有一丝婉转的意思。 看着脸上隐隐有怒火的玛伦,司乡抢着说:“我想西诺斯是知道你的近况的吧。” 知道,但不管。 这话明显是戳到了玛伦的痛处,她尖叫,“你出去。” 司乡站起来往外走,“那我今天先告辞,明天我再来。今天来得冒昧,打扰你了,这是一点心意。” 不礼貌的外来者被撵了出去。 那看热闹的人还没走,见她出去,冲她招手。 “还有事?”司乡对于这人倒也不讨厌,“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吧。” 那人点头,“你要问什么事?你给我一块钱,我告诉你。” “呵呵,我想知道的其实已经知道了。”司乡还没有富裕到见人就出钱的程度。 那人很失望,不再说什么,回自己家去了。 司乡犹豫了一下,跟过去,敲门。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人撇撇嘴,“现在想再问什么可要加钱了。” 司乡忍着笑:“太贵了,那要不然我还是走吧。” “你这人,可以商量的嘛。”那人见她转身,忙换了口吻,“你能给多少?想打听什么?” 司乡在兜里掏了掏,摸出来两个硬币,“就这些了,和我说说玛伦。” “说她?”那个诧异,“她能有什么好说的,是她骗了你的钱?” 司乡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有趣,想了解了解她。” 对方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司乡又再说:“她平时做些什么,会去哪里,有什么爱好,会不会出远门,有什么经济来源,和什么人来往。” “啊这。”邻居眨眨眼,“你想干嘛?” 司乡没说实话,只是说:“你知道多少就说,不说就把钱退给我,我好去问问其他人。” “虽然小镇人多,但是我想是想打听,应该也能打听出来吧。” “你这。”那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外国小姑娘这么生硬。 司乡心思转了转,编起瞎话来,“我的委托人年纪大了,想为遗产找一个继承者,玛伦是备选的人之一,让我过来拜访一下的。” “我想你也知道,有钱的人亲戚都会很多。” “而我的委托人为了希望继承者能是一个好些的人,所以有必要对他们进行一些了解,不是吗?” “那么我过来打听一下玛伦的情况,也是应该的吧。” 第830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九) 事实证明: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是有道理的。 另有一句话叫做和谐邻里。 因为有邻居的指点,司乡第二天在玛伦常去的摊子上蹲到了她。 无视玛伦想杀人的眼神,司乡跟在她旁边看了一路她买菜。 终于跟了一段路后,玛伦忍无可忍。 “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玛伦眼神不善,“我警告你,不许再跟着我。” 司乡后退了一步,怕她真报警,转身走了。 啧啧,这不肯沟通在意料之中,真要是一上来就同意了,她只怕还得怀疑她话中的真假。 玛伦见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走开,很是放松了一些。 只是她放松也没有太久。 她在买完食物回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个讨厌的小孩和她讨厌的邻居在她的家门口聊天。 那小讨厌的小孩手上怀里抑着一束花,和那个邻居聊得开心得不得了。 “玛伦太太,你回来了?这位小姐说找你呢。”邻居琼斯太太见到玛伦的时候两眼放光,“以后多多照应哦。” 玛伦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打开门进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没理这两个讨厌的家伙。 只是门刚关上就被人敲了。 玛伦拉开门,果然是那张讨厌的华人面孔,就要再次关门。 “玛伦太太,你难道就不好奇你的邻居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吗?”司乡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而且我是从拉尼尔那边过来,你也许也愿意知道一些拉尼尔的情况。” 司乡笑得真诚,“你真的不和我聊聊?” 回应她的是再次被关上的门。 咦,这个老太太脾气一看就不太好哇。 司乡摸了摸鼻子把花塞给了看热闹的琼斯太太。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任重而道远呐。 接下来的几天,司乡每天都会去问候玛伦,有时候也会在街上。 坚持了一个星期过后,她接到了芬妮的电话,约她见面。 见面的地点订在拉尼尔家相对较近的咖啡馆。 司乡赶到时芬妮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穿得有些单薄。 “你来了。”芬妮搓了搓手,“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说吧。” 司乡:“进咖啡馆说吧,你现在需要温暖一些的环境,还有热咖啡。” 快要冻僵的芬妮犹豫了一下,“他们不让我进去。” 司乡心下了然,她穿得太破了,看起来不像是能消费的样子。 不过现在有个看起来能买单的人来了,老板没有再阻拦她进去。 司乡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热咖啡和小点心。 骤然变得温暖的环境让芬妮打了几个喷嚏。 “这个给你用。”司乡递了手帕过去。 芬妮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来,“我带了,你是从哪里过来?” “从玛伦那里过来,你知道玛伦是谁吧?”司乡留神她的反应,“你应该知道的吧?” 芬妮确实知道,她在听到玛伦的名字的时候没有听到拉尼尔妈妈的时候那样吃惊。 于是司乡又说:“玛伦太太的生活似乎比你们要过得好一些,你们怎么没有去找她求助呢?” “他们并不来往。”芬妮也没有瞒着,“我以为会从拉尼尔的妈妈那边过来。” 热热的咖啡端了上来。 芬妮喝了一口,有些感慨的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咖啡店里喝东西了。” 这并不奇怪,毕竟一个借钱度日的人家不太会愿意专门去咖啡店里喝咖啡。 司乡自己也喝,今天突然变得特别冷,她带的衣服还是薄了些。 热的东西下肚,胃都舒服了些。 司乡见芬妮也缓了过来,才开口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见芬妮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司乡又问:“你想必已经和你丈夫聊过了,那么你现在知道他妈妈叫什么名字了吗?” 芬妮点点头:“叫西诺斯,是个很富有的老太太,拉尼尔说她有油田。” “对,是有,但是那片油田早已经开采完了。”司乡知道她说的东西,“不过她有大庄园,还有土地和公司。” 西诺斯到底有多少钱司乡不知道,不过她既然要接这件事,肯定要把委托人的情况也摸个底。 司乡看着芬妮眼中涌起的羡慕,再次说道:“关于四十二年前,拉尼尔指证他妈妈对婚姻不忠的事,他和你说了吗?” “他没说。”芬妮否认道,“他只是说和他妈妈关系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不自然,她在撒谎。 司乡没有戳穿,只是说:“那我现在和你说吧。” 她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资料来,“这是当时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西诺斯坐牢时拍的,也有那场生日会上拍的,生日会的照片里,他们一家人笑得非常开心。 司乡看着她,轻声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可是能让一个母亲对孩子无动于衷,那绝不可能是小事。” “而这件事里,想必这个母亲没有错,不然做儿子的也不会连续很多年去给母亲送生日礼物。” 司乡问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你呢?” 对面没有说话。 芬妮在看那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那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女人目光落在一双儿女的身上,眼里全是温柔和爱。 过了好一会儿,芬妮才重新开口,“我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只是作为拉尼尔的太太,我想见一见他的妈妈。” 芬妮有些不敢看她,“她的岁数很大了,我想她是需要人照顾的,我可以过去照顾她。” “不不不,她有很多照顾的人。”司乡打断她的话,“她很有钱,她请了很多的佣人。” 芬妮犹豫了一下,“可是佣人不会有家人尽心的。” 这话把司乡逗笑了。 司乡问她:“你觉得一个几十年都不肯原谅儿子的妈妈,会愿意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的照顾?” “可是这其中需要有人去转圜。”芬妮脱口而出,“我可以做这个人。” 司乡笑着摇头:“拉尼尔都已经放弃的事,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可以办得到?” 这句话让芬妮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 第831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 司乡看着她的窘迫,猜测着她的来意。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都跑起来,慌乱的去找地方避雨。 芬妮的心也跟这些人一样乱。 她顶着尴尬说:“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她。” “至少让我替拉尼尔和爸爷道个歉。”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一些,“如果我不行,让三个孩子见一见也好,他们很想见一见他们的祖母。” 她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想尽快见到那个有钱的老太太。 司乡的目光从窗外转到她身上,摇头:“她并没有要见你们的意思。” “至于我是否能建议她见你们……我为什么要建议她见你们呢?” 司乡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要办的事并不一定需要依靠你们,我也可以去找玛伦,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也可以帮我达到目的。” “那么,我为什么一定要帮助你们?” “帮助一个对我不一定有用的人?” 一件事情能僵持四十二年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司乡也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再加上她离毕业还早,所以其实并没有那么着急着要结果。 司乡看着这个挣扎在贫困生活里的女人,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婆应该是她脱离贫困的指望。 只是,如果拉尼尔不肯配合着在法庭当众作证当年她的妈妈无罪,那西诺斯只怕一定不会出手解决她们家的经济难题。 这点司乡已经可以确认了。 芬妮有些难堪,她知道她的要求过分了。 雨还在下,两个人也还在僵持着。 司乡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了。 “你如果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那我也许能从其他地方帮助一下你。”司乡率先打破了沉默。 芬妮:“怎么帮?” “这个。”司乡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来,“你先拿着,算作我耽误你时间的补偿。” 司乡把钱放到桌子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我的目的只是调查清楚一些事,如果你能帮助我知道真相,那我愿意从我自己的报酬当中拿出一些来感 谢你。” 司乡对于经出去的五十并不心疼,“这只是我个人给你的,和拉尼尔的妈妈无关。” 钱就摆在桌子上。 对于贫困的芬妮来讲,五十块能够让他们一家五口吃三个月的饭,也可以给家里添置几件旧家具。 芬妮不得不心动,只是她还在纠结。 有些事情是丈夫的隐私,她一旦说出去,两个人势必要进入争吵。 司乡看着她纠结,没说什么,只是从钱包里又拿出钱来,放在了原来那五十上面。 现在有一百了。 一百美金,足够拉尼尔好几个月的薪水了。 司乡没有说话,只是用钞票给自己加强攻势。 “我……”芬妮张了张嘴。 司乡接过话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你放心,我绝不会在拉尼尔面前指认你和我说过些什么。” 见她还有犹豫,司乡把钱又推了推:“你收下吧,哪怕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找你把钱要回来。” “你……”芬妮有些震惊,“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乡:“你是想问我付了钱又为什么并不要求你一定要说些什么?” 芬妮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 司乡:“其实我知道这些年拉尼尔父子一定把他妈妈的事情瞒得很死。” “所以我对你知道多少并不抱希望。”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司乡又说:“我只是觉得你抽时间见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钱你可以拿走,话你想说多少说多少,一句不说也可以。” “我绝不会勉强你的。” 说完她起身去结账,然后重新坐回来。 “我还会在芝加哥再留一段时间,希望能有再见面的机会。”司乡把一份包好的蛋糕放在桌子上,“这个你带回去吧。” 芬妮没有想到这个人就这样走了。 直到这个人走出门,在店员的帮助下打了车走了,她还如在梦中。 只是桌上的钱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芬妮的手抚上那一百块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她把钱收进了自己的包里,打包好没吃的小点心,走出店门了。 她刚出去,一个店员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另一头,麋鹿服装店,玫瑰正在头疼的听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指手画脚。 从面部表情来看,她很受不了。 正当她在爆炸边缘的时候,小曲惊喜的叫起来,“小司姐姐。” 玫瑰一愣,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再是一喜,把那年轻小伙子扔在一边,欢快跑过去了。 “玫瑰,好久不见。”司乡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我没有,店里有客人?” 玫瑰低声说:“不是客人,是同事,纽约来的,要帮我这边店里改善一下装修。” “听得我头疼,偏偏我接到了梅的电话,不好不招待他。” “约翰逊和普鲁斯已经躲出去了,就剩我。” 司乡失笑,她知道这件事,梅说要统一风格。 安抚的拍了拍她,司乡松开她,去和那小伙子打招呼。 “你是拉西还是拜德?”司乡主动伸出手,“我记得负责店铺统一装修布局的就是你们俩了。” “拉西。”那小伙子跟她握了一下,“你是?” 司乡自我介绍道:“呦呦,梅旁边的那间办公室是我的。” 那小伙子一下子肃然起敬。 “你可以明天再来吗? 我今天找玫瑰有些事,应该不会耽误你太多吧。”司乡又讲。 拉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他走了,玫瑰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她的天,她耳朵快要麻了。 “小司姐姐。”小曲这下才出声,“你总算来了。” 玫瑰也说:“你不是都来了芝加哥好些天了吗?怎么也不过来住?” “我在查一些事,在小镇上。”司乡拉着她们坐下,从包里拿些些东西来,“玫瑰,你尝尝这个,是我在那边小镇上买的。” 又拿出手表放到小曲手上,“给你的。” “给我的啊。”小曲分外开心,“谢谢小司姐姐。” 第832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一) “当然,你的脚还好吗?”司乡看她还坐在轮椅上的,“医生怎么说?” 小曲:“恢复得不错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大胆的走路,医生说还要养一段时间。” “那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自由行走?” “大概要明天了。”小曲以为她不高兴,忙说,“不过医生是建议在那个时候之后。” 司乡摆摆手:“听医生的,好好养。” 怕她心理有压力,司乡又说:“我要你去办的事,一定要你有一双好脚才可以的。” 只有样子摆在这里,那些仍在缠足的人会更有勇气。 小曲懵懂的点头,她还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呢。 不过什么事都不要紧,她做就是了。 司乡送完了东西,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找我?” “有,前些末小谈公子打过来了,听说你在忙又说他那边没什么急事。” 小曲都记着的,“还有个叫菲力的,说是律师让确定你还活着没有。” “还有大概半个小时前,有个说是咖啡店的,让转告几句话给你。” 司乡:“什么?” “她说那个女人坐了一会儿把钱收下了。”小曲没头没脑的说。 司乡哦了一声,知道是收了小费的咖啡店员打过来的。 这个反应其实在她预料之中,她相信芬妮一定会收下钱的。 “小司姐姐,你在做什么呀?”小曲打听起来,“很神秘的样子。” 司乡笑一笑:“没有,只是在查一件四十二年前的旧事,有一个女人可能被冤枉通奸了。” “她出了大价钱,所以我在查,希望能把真相调查出来。” 司乡看她现在状态不错,夸了一句,“小曲最近精神好了挺多的。” “她很厉害的,之前的客户又来订单了,虽然东西不多,但是也是我们这边独立签订的单子的回头客了。”玫瑰夸起来,“还有新的也在谈。” 司乡很是欣慰,“挺好,不过你脚还没全好,还是要当心。” “出门打车吧,如果梅那边不同意付车费,算我私账上。” 小曲得了夸奖可开心了,就是高兴。 “小司姐姐,你可不可以奖励我一下?”小曲巴巴的望着司乡。 司乡:“要什么奖励?”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只要不找我谈恋爱,什么都好说。” 小曲有些脸红,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去调查那个老太太的事?你不是有公司吗?” “她给的比较多,再加上我要学习法律相关的东西。”司乡见她没有明白,说得再细一些。 “我懂法,可以避免别人想在这块欺负我。” 小曲满脸崇拜:“那是不是说学好了谁也不能算计你了?” “当然不是。”司乡笑着摇头,“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法只在文明社会里有用,真到了野蛮力量面前,一枪把你崩了,懂什么也没有用。” 司乡给小姑娘普及:“邻居囤粮我囤枪,有枪在手,别说粮了,敢多废话两句直接给你崩了。” 她说得有趣,听的人笑了起来。 司乡难得放松,话也多了些,“我以前在上海的事你也知道,我哪怕辩得堂上的大人们哑口无言,哪怕证明自己无罪,过后我也只能悄悄的出来.” “所以口舌再利,也利不过刀枪。” “但口舌利,可以低调一些行事。” “只要当时争取活下来了,过后就有机会反扑。” “这也就是打蛇不死反随棍上。” 司乡笑眯眯的问她:“听懂了吗?”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小曲眨巴眨巴眼,“小司姐姐你给我讲细一点吧。” 她一副想学的样子。 司乡想了一下,说:“嘴利者,不要轻易开口,不然容易招惹是非。” “也就是轻易不要开口,需知祸从口出。” “所谓王八有肉都在肚里,那人有才华也要藏在肚里才好。” “需知瓶子装满水是不响的,响声大的那叫半瓶水。” 司乡边讲边问:“这下能听懂了吗?” “懂了,少说话,多做事,多挣钱。”小曲说。 司乡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腹有诗书气自华,才华可露,但绝不是用于随意争吵。” “财也不可轻露,树大招风,被人惦记上了也危险。” “明白了。”小曲记下这些话,又问,“那要是有人欺负怎么办?” 这个么。 司乡自己当然是有仇就要报仇了。 斟酌了一下用词,司乡选择温柔一些的方法来说:“有句话叫小人常戚戚。” “你要看对方是什么人,还要看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对方是君子,事是小事,让让也就算了。” “那如果不是小事,对方也不是君子呢?”好学生不懂就问。 小司老师在线教学:“如果是大事,那自然要争。” “但如何争那就有讲究了。” “有中间人请中间人调和,没有就自己上。” “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不要冒险。” 司乡边想边说:“有理讲理,不肯讲理就造势。” “怎么造势?”小曲追问,“不是势不如人才要讲理吗?” 小丫头学得还挺快。 司乡笑道:“虚张声势啊,或者借势。” “如果拉第三人入伙,比如警察、记者、律师,民众舆论。” “又或者道德礼法名声。” “什么有利于自己就用什么。” 司乡亲自现身教学:“我当初能活着从巡捕房的牢房里出来,就是借了别人的势。” 当日在巡捕房牢狱中,若不是报纸上舆论铺天盖地,她的事不会被拖那么几天。 但祸福相依,因为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没人把这件事藏起来解决,她才得以能够用司乡的身份在这边自由生活。 司乡想了些前程往事,对小司说:“总之平日里要低调些,但如果真碰到争的时候,那口舌利一些也无妨。” 又讲:“至于何时该利,那就要想好。” “权衡一下开口的后果,两权相害取其轻。” “不要为了一时之快让自己搭进去更多。” 司乡殷殷叮嘱:“若是忍得一时可以平安一世,那忍忍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好,小司姐姐我记住了。”小曲是个好学生,“我保证在跟人吵架之前一定先想一想划算不划算。” 司乡笑着点头:“正是如此,好了,没什么客人就早些关门吧,我请你们吃饭,明天早上我还得赶回西塞罗。” 第833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二) “我建议你去见一见温妮。”玫瑰说。 司乡:“温妮的订单有问题?” “她的经济状态很糟糕。”玫瑰如实说道,“她父亲留下的客户都想抛弃她。” 司乡明白了,“那你帮我约一下,明天一早我去拜访一下她。” 电放响了,玫瑰去接,司乡推着小曲的轮椅去了门外等。 小曲往里面看了看,见玫瑰专心接电话,小声说:“温妮的生活变差了些,虽然下面供粮的农场和公司没有太多变化,但是收购的那些人都在压价。” “嗯,你还知道什么?” 小曲:“之前有一批被丹尼尔他们买走了,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但是后面她自己没有能力解决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 玫瑰接了电话出来,冲小司说:“要不然你今晚去见温妮吧,她明天要去乡下。” “你约好时间了?”司乡问。 玫瑰:“她开车过来呢,说可以在车上谈。” 听到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司乡冲小曲歉意的笑笑。 小曲眼里闪过一丝不开心。 司乡拿了钱给玫瑰,“你带小曲去吃点儿好的,把她看牢一些,在医生同意之前别让她过度走路。” 叮嘱了好几句,又闲聊了一会儿。 温妮的车子也就到了。 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小曲嘀咕了一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要来。” 她的嘀咕小司当然是听不到的。 上了车,温妮客气的说:“一直想当面跟你说谢谢,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总算是碰到了。” “也得谢你肯把订单给我们做。”司乡也客气两句,又说,“大家长期合作的,不用那么客套,这次找我是什么事?” 温妮确实是有事,“我们去华人餐厅吃饭吧,边吃边说。” “呵呵,用不着用不着。”司乡知道她的经济状况不太好,“直接说就行。” 怕她尴尬,又说:“我还要赶回西塞罗去,过几天还要去一趟埃文斯顿,我们尽量节约时间。” 车子沿着街道往前开,正是去西塞罗的方向。 直到走出好长一段,温妮才开口,她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一样,“之前你介绍的丹尼尔,他买走了我一批余粮,我非常感谢。” 司乡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之前他提出来入股我的公司,我当时没有答应。” 旧事重提,看样子她是改主意了。 “我希望公司名字不要改。”温妮的眼睛有些红起来,“这是我父亲的心血。” 司乡:“那其他条件有吗?” “没有了。”温妮只有那一个要求,“谢谢你了。” 司乡有些地方不明白,“你跟兰特是同学,你没有想过用同学的关系来解决这件事吗?” 温妮苦笑:“我不敢冒险。” “我只想守住我父亲的公司,然后把孩子养大。” 司乡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难处,她一个从来没有管理过工厂的人能够在父亲死后扛下来前夫刻意制造的一些债务的情况下让公司运行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答应下来,司乡在路上就直接借了电话给丹尼尔打过去约好了时间。 马不停蹄的赶回西塞罗时天还没黑,司乡干脆拿上一束花又去了玛伦太太家。 这次凑巧了,一到就见门敞着。 司乡往门里一望,玛伦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死了一样。 司乡没敢往里进,她怕死,也怕被人赖上甩不脱,往后一退,她得去报警。 好在玛伦没死,她听见敲门声,脚动了动。 活的? 还真是活的。 玛伦叫了一声:“救、救命。” 听着喊救命人,司乡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进去了会不会被敲诈? 她是真出事了?还是搞的什么办法要把自己弄进去坐小板凳? 算了,赌一把吧。 司乡进了屋子,把人翻过来,见她眼睛睁着,还有气,问她,“你怎么了?” “普朗把我推倒了。”玛伦一动也不动。 普朗是她的租客。 司乡把人扶到床上去,看她手脚有些僵硬,又出去给她找了医生来,一通处理下来,天都黑透了。 “你还有人能照顾你吗?”司乡把一切忙完后坐下来问玛伦,“你有什么关系好的人没有?” 玛伦躺在床上看着她,“不是你来吗?” “我?”司乡笑了,“你差点报警抓我。” 玛伦老太太:“你想让我配合在法庭上指认我爸爸当年冤枉了我妈妈。” 一句话,直击要害。 司乡眯了眯眼睛,打量起这个近五十岁的人。 看了一会儿,笑了,“看样子早已经有过其他人联系过你了。” 这并不奇怪,西诺斯老太太记了这件事这么多年,不可能在四十二年里不想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她不缺钱,所以只怕找了一止一两个人。 “你既然想从我这里获得好处,自然要付出些什么。”玛伦继续说道,“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司乡虽然不承认自己有多聪明,却也不算个笨蛋。 她听着玛伦说完,笑了,问她,“如果你愿意作证,那这件事一定不会拖延到今天,她也绝不会让你贫穷到这个程度。” 言下之意,能拖到今天,能让她这样穷,那一定是她不肯。 司乡见她不说话,又讲:“我虽然并不清楚你为什么不肯站在你妈妈这边,但是至少我能看出来你不肯站在她那边。” “四十几年你都不肯站在她那边,又怎会短短几日就变了主意?” 玛伦:“说不定我就真的改主意了呢?” “你不会改的。”司乡看着她略显刻薄的脸,“一件事情能坚持四十二年,哪里能轻易改掉。” 一句话把真相戳破。 玛伦面不改色,似乎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知道真相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我打算从其他人入手了。” 司乡不愿意在她身上再耗费时间,“比如你那个穷困潦倒借钱度日的哥哥,比如那个一直被人看着的老警察。” “虽然时间过去太久,一大部分见证人都不在世上了,但也还有很多活着的,不是吗?” 既然有得选,何苦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没有再耽误的必要。 司乡给玛伦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 她不觉得感化有用,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 门被她关上,然后她走进了那个爱打听的邻居家里,没多久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第834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四) 在托付了那个爱打听的邻居过后,司乡开始忙碌起来,她得去打探剩下的那些人里还有哪些活着。 一路寻找,一路碰壁,西诺斯给的资料信息是滞后的。 上面有些人搬家了,有些人死了。 搬家的辗转打听一番,也问出来几家,只是仍旧是跟拉尼尔兄妹一样,几乎都是拒绝见面,同时拒绝沟通这件事。 正当司乡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的时候,芬妮想再次和她见面的消息通过玫瑰传来。 于是她匆匆赶回,在之前那个咖啡馆。 风尘仆仆的司乡见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店员提醒过她们固定的下班时间过后退开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芬妮比之前憔悴了很多,似乎面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才一个月不见,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司乡冲她点头,“我想你这次是有好消息的吧?” “我……”芬妮张了张嘴,“能不能再给我一些钱?” 司乡挑了挑眉,“也许可以,不过你能拿什么来换吧?” 对于芬妮找她是想要钱的事司乡并不意外。 早在她收下第一笔钱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会再次开这个口。 司乡对过来点单的店员说:“给我一杯热牛奶,如果没有就来一杯热水,也可以按一杯热牛奶的价钱来算。你喝什么?” “随便。”芬妮没有心情喝东西。 司乡就对店员说:“拿两杯热牛奶吧,哦,顺便结账,剩下的钱不用找,你替我问问你们老板能不能让我们把事情谈完。” 等店员离开,司乡才又对着芬妮说:“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你不能一直让我来赌吧。” 看着有些慌乱的芬妮,她又说:“给你的钱是我个人的,并不是拉尼尔妈妈的钱,所以如果你不能说些让我感兴趣的东西,那你就不能怪我对你的难处袖手旁观。” 话已经说开来,想从她手里轻易的拿走钱那是不行的。 芬妮注视了司乡良久,说了一句:“你跟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之前那些人?是之前找来的想让拉尼尔作证的那些人吧。 司乡笑笑:“他们是律师,有很高的疼得标准,而我不是,我是个生意人。” 没错,司乡在这件事情里可以说是做生意的角度。 毕竟她先收了西诺斯一部分报酬,中途收了二百美金的活动资金,事情办完还能再收一些。 芬妮深吸一口气,说:“我需要一百五十块钱。” “钱没问题,我自己就有。”司乡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能为我达成目标,那我随时可以给你。” 芬妮拿起热牛奶,她的手都在抖。 司乡没有催促,等着她做心理建设。 又过了一会儿,芬妮才再次说话:“其实我知道拉尼尔的妈妈住在哪里,那位西诺斯老太太,她住在日落庄园里。” “既然这样,为什么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会那么惊奇呢?”这是司乡奇怪的地方。 芬妮:“因为在那之前,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来过了。” 根据芬妮的说法,以前有过好几拨人过来见拉尼尔,几乎每次都会不欢而散。 “最近的那次在我们上次搬家之前。”芬妮回忆着说,“那是个很漂亮的白人女律师。” “她试图说服拉尼尔去做一件事,当然没有成功。” 芬妮的目光中带着打量:“每过几年都会有一个女律师来找拉尼尔,试图说服他。” “每次都没有人成功对吗?”司乡问了句废话,如果有人成功了哪里还能轮得着她。 芬妮轻笑了一下,“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她们总是很严肃的跟拉尼尔讲法律,讲亲情。” “你是唯一一个一上来就讲钱的。” 司乡笑了,前头那么多讲良心讲道德的都失败了,“我只是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跟大家讲道德而已。” 铺垫了几句,开始走入正题。 故事从他们结婚那年说起。 “当初我和拉尼尔结婚的时候,他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他说他先去约一下,结果兴高采烈的出去,再回来后默不作声。” 芬妮提起当初年轻的丈夫的时候眼里全是怀念,“那些律师找来的时候,拉尼尔总是很为难。” “安东尼则是很生气,每次安东尼都会喝很多酒。” “有过几次,我听见他们吵架,安东尼骂她是荡妇,骂她无情。” “还有后来偷听到的拉尼尔和律师的谈话,我拼凑出来一些东西。” “他们的恩怨里牵涉到拉尼尔妈妈‘失贞’这样的事。” 芬妮叹气:“拉尼尔对我不错的,我也爱他,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去问让他痛苦的事。” “在一开始结婚的那几年,我们的日子相当的平静,直到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后,开始有律师上门。” 芬妮回忆着当时丈夫被律师叫到屋外后回来的样子说:“他们在屋外说话,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拉尼尔回来后神色复杂。” “再后来,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后,律师又来了一次。” “再后来,第三个孩子来了后有第三个律师过来。” “如果我生出第四个孩子,我怀疑律师可能会再来第四次。” 只是她没有生第四个孩子,所以也没有办法去验证这件事是否属实。 “那律师上门是只有这三次吗?”司乡问起来,“应该不止吧?” 芬妮点头:“确实不止这三次,但是一样的地方在于全是女律师。” “我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跟这个也有一部分原因。” “这是我记下来的律师上门的时间,当然这只是我知道的那几次。” 半新旧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时间。 除了三个孩子降生的那三次,还有另外四次是在孩子降生后。 司乡看了上面的时间,另外四次都在玛伦的生日那天,全是相同的日期,难怪会让人印象深刻。 “关于拉尼尔的妈妈,我和他同床共枕多年,从未听他提起过。” “孩子们在不懂事的时候问过,每次都被安东尼和拉尼尔喝止。” “久而久之,就连孩子也不问了。” 第835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五) 一个家庭成员的缺失就这样让大家习惯起来。 司乡也有疑惑:“可是拉尼尔每年都要出去一趟,这件事没有引起你们的注意吗?” 你们,当然是指她和那三个孩子。 芬妮点头:“当然有,我跟踪过一次,被拉尼尔发现了,他说要是再有第二次就离婚。” 所以她不再对这件事有兴趣。 “不过我听到过他和安东尼说话,当时安东尼说:‘只要她原谅你,你就能摆脱贫困。’当时拉尼尔没有说话。” 芬妮叹气:“我一直不反对他去做这件事也有这部分原因。” “他们说了你就信了?” “我和拉尼尔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住着大房子。”芬妮解释了为何会相信,“家里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儿。” 原来是见识过富贵了,难怪那么轻易就信了。 司乡了然,旋即更多的好奇心被带了起来。 “你一定是想问当初的大房子哪里去了。”芬妮猜中了她的想法。 司乡点头,她正是想知道。 “安东尼不工作的,还时常找人喝酒,也要用好东西。” 芬妮说:“拉尼尔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去手表厂做工人。” “而我在结婚后很快怀孕了。” 一个当时还在壮年的安东尼不工作还开销很大,另一个要在家带孩子,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慢慢的被变卖,后来连房子也卖了。 所以落败的原因很简单,入不敷出。 芬妮叹气:“当然,这和我生了三个孩子有关系,但是跟安东尼花掉的那些相比,什么也算不上。” 她说得口干,拿起热牛奶喝掉,又说,“一开始拉尼尔并没有在每年准备那份礼物。” “那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我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芬妮记得很清楚的,“那天安东尼喝完酒回来,他们父子去了屋子外面说话,然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拉尼尔更忧愁,他以往只为挣不到太多的钱发愁,从那过后他开始发愁别的事。” “我的第一个孩子在降生后的第二个月,他就精心的准备了一份礼物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黑色的郁金香。” 芬妮说:“我那是第一次见到黑色郁金香。” 随即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拉尼尔回来后挺开心的,安东尼也是,从此安东尼花钱开始更加厉害。” “拉尼尔的薪水仅够我们一家人生活。” “他拿不到钱就去变卖家里的东西。” 芬妮有些难过:“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减少,到我的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连沙发都被卖掉了。” 再后来他们就搬出了房子,搬到了米莉老太太现在住的那间,又在那里生下第三个孩子。 只是住处的变换并没有让安东尼收敛太多。 “安东尼照样如同之前一样喝酒,没有钱他就赊账,或者出去借。” “他总在醉醺醺的时候说他有一个富有钱的妻子,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一家去过好日子。” 这就和米莉老太太还有卖酒的查理他们说的话对上了。 司乡又追问:“后来你们仍然每年送礼物出去。” “对。”芬妮点头,“一直到安东尼死的那一年,葬礼过后我们实在是没有钱了。” 司乡:“所以是因为没有钱就停掉那边的礼物了。” “也不完全是。”芬妮说,“拉尼尔失望了。” “有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难得的喝了些酒,他有些醉意的发脾气说,他一直喃喃着,‘为什么还不肯原谅我。’” 司乡心里一动,这是拉尼尔想取得西诺斯的原谅啊。 不管是为钱,还是为爱,还是为了别的东西,想要就好。 就如同司乡上个月送给芬妮的钱一样,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只要想要就好了。 芬妮对司乡说:“那一百块钱,我好些天晚上都睡不着。” “为什么?”司乡问,“怕拉尼尔知道吗?” 芬妮:“对,我不能接受背叛他。” 这话司乡不好接,立场不同,她不能去同情这份爱情。 芬妮又说:“我还需要一百多块,如果你给我,我会去劝拉尼尔把事情说出来的。” “这件事拉尼尔知道吗?”司乡问她,“他不会发觉你身上多出来一些钱?” 芬妮眼睛红了,“我背着他来的。” “好,我明天给你。”司乡答应了,“我不问你为什么要这笔钱。” 芬妮欲言的嘴合上了。 她的欲言又止并没有让司乡追问。 司乡有些困了,“你劝一下拉尼尔,我要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 “告诉他,我要知道四十二年前,玛伦六岁生日宴上发生了什么。”司乡的钱不是白花的,“钱你明天早上八点来拿。” 芬妮神色复杂:“你不怕我拿钱不办事吗?” 这话说的,司乡笑了。 “你不会的。”司乡微笑着说,“我并不缺钱,这笔钱也不足以让你解决生活里的所有困境。” 芬妮看着她笑,有些心虚。 “如果你真的想要钱,那你应该帮助你丈夫去取得他妈妈的原谅,而不是拿了这点走人。” 司乡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说:“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吃亏的人,上次的是送你的,你拿了不办事,我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 “但是这次的钱是你跟我要的。” “如果你拿了不办事,我会找人查清你新的住处上门去要的。” 司乡嘴唇轻启,继续说道:“我并不指望你还钱,但是如果你拿了钱不办事,我会雇人时刻守在你家门外。” “你和你丈夫,还有你的孩子,不管走到哪里去,都会有人跟着。” “一直到你还钱为止。” “而且我还要加收利息。” 司乡算盘打得响当当的,“就按银行同期利率,你自己考虑吧。” “我知道了。”芬妮艰难的站起来,“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拿钱,谢谢你。”说完踉跄的走了出去。 看着跌跌撞撞的背影,司乡叹了口气,结账也走了。 第836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六) 司乡旅途疲惫,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她准时到了咖啡店等候,她对芬妮是否过来有信心。 只是这次出了点状况。 在过去二十分钟对方都没到的时候,司乡只认为对方在路上耽误了。 于是司乡耐着性子又等了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过去后对方还没来,她就有些怀疑了。 难道芬妮真拿了钱跑了? 不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们家欠下那么多钱,不可能这样轻易松开。 耐下性子又等了半个小时,芬妮总算是出现了。 司乡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在外面,心里很是松了口气。 虽然嘴上她说得轻松,心里到底还是紧张的。 “抱歉让你等太久了。”芬妮匆匆的赶过来,“我来拿钱。” 司乡点点头,把钱给她,没说什么。 芬妮拿了钱,说:“你跟我一起去吧,拉尼尔同意跟你聊聊。” “当真?”司乡有些不敢相信,“如果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不必勉强。” 芬妮:“我们的孩子出了事情,需要手术费,后续也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 难怪她急成这样。 司乡点点头,跟了上去,“那我跟你一起过去吧。”又说,“如果手术费不够,我可以再借你一些。” “已经够了。”芬妮没有趁机多要一些,“拉尼尔他……昨晚我们吵了一架。”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至于吵架的原因,必然又和钱有关。 两人走出咖啡店,司乡叫了车,带着芬妮往医院赶去。 路上芬妮解释了孩子出了什么事。 她的大儿子摔断了腿,因为有人寻到了他工作的地方要账,跟要账的人起了冲突,对方失手把他推下了台阶造成的。 她伤得严重,芬妮把先收的一百付掉后还不够,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不肯再借钱给他们,她只得来找司乡求助。 而她昨晚回去的时候要求丈夫跟司乡好好谈一谈,因此吵了起来。 司乡心下明了,拉尼尔当然是不想跟她谈的。 芬妮语气沉重的说:“我应当尊重我的丈夫并帮助他保守秘密,可我也是一个母亲。”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忍受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受伤不去救治。 所以大吵一架后她逼着丈夫答应了见面的事。 看着难过的芬妮,司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把手帕递了过去。 “不要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司乡劝解着,“其实这件事解决了也好,不然我只怕拉尼尔死不瞑目。” 芬妮擦掉眼泪:“我没有办法,这些钱交完我大儿子的手术费后只能剩下二十几块。” “那边免掉了我们的债务,可是我孩子的医药费必须我们自己负担才行。” 芬妮实在是没法子了,不然不会等到一个月过后才找来,“你的钱,我……” “等见了你丈夫再说吧。”司乡没有松口,“如果他肯说,自然就没有什么事了。” 见着这个母亲难过的样子,她又劝:“如果你丈夫为了守住秘密连孩子的健康都不顾忌,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是啊,一个人如果连生自己的和自己生的都可以不顾,那谁也约束不了他。 芬妮终于止住了哭声,“如果他执意不肯告诉你,那我和孩子们愿意去法庭上做证。” “啊?”司乡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芬妮:“昨晚上我从拉尼尔嘴里逼问出了一些人和事情,如果他不肯说,我把那些名字告诉你。” “也好,先见见他再说吧。”司乡说完这句不再说话,她在想芬妮知道的人到底是她已经掌握的资料上的那些还是有另外的。 余下的路程没有人再说话。 司乡一直跟到医院里,看着芬妮交了费,然后跟着她进病房看了她受伤的大儿子,寒暄了几句,拉尼尔从外面进来。 “拉尼尔,你和密斯司去外面长椅上谈吧。”芬妮安排起来,“如果他还是不肯和你说,你进来找我。” 最后那句是对司乡说的。 拉尼尔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去。 司乡一路跟着到了外面的长椅上。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件事。”拉尼尔声音有些沙哑,从他乌青的眼眶可以看出来,他昨晚上同样没睡好。 司乡听了他发问:“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件事被记四十二年。” “你可以不和我说。”司乡接着说道,“我绝不会勉强你,只是欠债还钱,你在还清我的钱之前,我不会罢手就是了。” 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司乡不相信这个看起来沉默的中老年人会是完全无辜的。 一支廉价的香烟被点燃。 拉尼尔抽完半支后缓缓开口: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了。” “你已经是第七个来找我的人了。” “还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的孩子非常可能落下残疾。” 他吐出烟圈,自言自语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件事?” “西诺斯老太太对我有恩。”司乡没有之前那样咄咄逼人,“我上大学的事情,她帮助过我。” “这件事我四年就答应了。” 拉尼尔并不去讨论他妈妈资助别人上学的事,“很正常,她会资助很多女孩上学。” “唯独,她不肯资助自己的孩子。”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没有想到她会记恨我们那么多年。” “四十二年啊,非要逼迫我们站出来。” 他很难过的说:“作为母亲,她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们呢。” 这话让司乡很难评,她想到了云周氏,如果说当日云周氏卖掉自己的孩子尚且可以说是生活所迫,那后来在公堂上公然作证就是欲致其死。 而云飞扬当日出手剜掉她身上的胎记,到底是出于保护她还是出于保护他自己,也难说得很呐。 所以这世上的亲子关系,爱与不爱,难说得很呐。 司乡默默想了许久,再口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责怪你的母亲不肯原谅你,那我想问你一问,若是你的孩子想要过好一些的生活,一定要求你去听从你母亲的话,你又作何感想?” 将心比心,他责怪他的母亲不原谅他,那他能接受他的孩子背叛他吗? 第837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七) 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人身上凉凉的。 拉尼尔抽完了最后一口,把烟头踩灭,又点燃一支。 香烟能让他有一些放松。 又等了一阵,拉尼尔再次开口:“其实那时候我才九岁。” “我妈妈总是早出晚归,她说她在忙工作。” “爸爸也这样说,可是爸爸突然有天开始说她不检点。” 拉尼尔眼神瓢向了不知名的远处,“我相信妈妈在工作,可我也相信爸爸不会骗我。” “然后爸爸问我想不想让妈妈留在家里一直照顾我们,我说想,他就让我说了那些话。” “什么话?”司乡赶紧问起来。 拉尼尔没有看她,只是按他自己的节奏说着:“和邻居说看到过妈妈和男人在一块儿亲吻,一定要在妹妹的生日会上说。” 司乡听得吸了口冷气。 真是好歹毒,竟然让孩子去指证自己的母亲。 拉尼尔接着又说:“爸爸给了邻居家的叔叔一个信封,里面是钱。” “邻居是警察, 他顺理成章的做了证人。” 警察?司乡联想到那个穷困的马克了。 “马克叔叔和爸爸的关系非常好,他时常调侃爸爸让妈妈出去工作。” 拉尼尔还在说:“所以那天所有人都在指认妈妈做了背叛婚姻的事。” “也包括你妹妹。”司乡吸了一口冷气,尽管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但还是不可置信。 拉尼尔肯定了她的说法,“也包括我妹妹,她收到了洋娃娃,爸爸和她说是给妈妈的惊喜。” 所以玛伦当时不知情吗? 司乡问:“那后来你们在法庭上指证你妈妈了?” “对。”拉尼尔承认了。 “当时不只是我,还有玛伦也承认了,因为爸爸答应她,只要作证,妈妈就会回来。” 司乡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想扇这个家伙两巴掌。 “妈妈被认定通奸,坐牢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拉尼尔对当时情景记得非常清楚,“她和爸爸离婚了,她搬出了大房子。” “她问我和妹妹要不要跟她走,我们不去,她就自己走了。” “妈妈说哪怕我们不跟她走她也要离婚。” 拉尼尔又点燃一支烟,“爸爸说他并不是要离婚,依照当时的法律,只要爸爸不想离婚,那就是可以不离婚的。” “我们也不想他们离婚,可是妈妈一定要离,甚至不惜加入刑期。” “为此,她跟她的爸爸妈妈也断绝了关系。” 可想而知,当时的西诺斯有多难,在被所有人孤立的情况下毅然离开所有亲人。 司乡都不敢想当时的情况。 “那后来你们有来往吗?”司乡问。 拉尼尔点头,“有,她会给我寄东西和钱来。” 那说明离婚过后的西诺斯还是在意一双儿女的。 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后来再不相认呢? 故事的转折来源于拉尼尔满十八岁那年。 “我生日那天收到她送来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枚漂亮的古代金币。” “送来礼物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化着淡妆。” “在我拆完礼物过后,她把我叫到了车上。” 司乡已经想到了,“你妈妈在车上。” “对。”拉尼尔说,“她想让我做证人,她说我可以做为证人了。” 拉尼尔终于看向司乡:“她想起诉那件事里参与的所有人。” “我当时害怕了,我不愿意,她很失望,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给我一些钱,让我拿着花,然后她就走了。” 拉尼尔看着她说:“我知道她是冤枉的,可是我当时想那不重要,如果她愿意,爸爸可以和她复婚,我和玛伦也仍然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 司乡听笑了。 他从未怀疑母亲的贞洁,却一味要求受冤枉的母亲像没事人一样的和他们继续生活。 “你们可真是。”司乡想嘲讽他两句,最终还是算了。 拉尼尔沙哑着嗓子说:“后来在玛伦满十八岁的时候,我又见到她了,她跟玛伦说了同样的话。” “玛伦答应了吗?”司乡问。 当然是没有,如果有,玛伦现在应该住在大大的日落庄园里去。 拉尼尔笑得有些苦涩:“我们一直认为,妈妈会原谅孩子的所有过错。” “爸爸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你爸爸喝酒、借钱,都是认为你妈妈一定会出面替你们还掉。”司乡说出了安东尼的想法,“你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你不去强硬的制约他。” 也对也不全对。 拉尼尔笑得更苦了,“从我满二十一,玛伦也拒绝妈妈不肯作证之后,她就再也不给我们寄钱和东西了。” “我约束不了安东尼,不是我不想约束他。” 拉尼尔再换了一支烟到嘴里,抽了几口,又说:“我想过缓和跟她的关系,可是没有她的允许,我根本进不去庄园。” “后来我第一个孩子降生后她才再次让人过来。” 拉尼尔现在说的基本上就是芬妮说过的了,“在孩子降生之前,来的都是她的助理。孩子降生之后,来的是律师。” 到这里就接上了。 西诺斯在他的孩子出生后让律师来见他,他认为母子关系有修复的可能,于是每年送礼物过去。 那时还活着的安东尼也认为有机可趁,便支持儿子送礼物过去。 司乡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难道后来你们仍然谈来拢吗?” “谈不拢。”拉尼尔深沉的说,“她一定要起诉所有人,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司乡只说:“不管成功不成功,那都是你妈妈想做的事。” 话是这样说,可是拉尼尔没有那个勇气去挑战那样的事。 事情到这里也就说得清楚了。 司乡拿出本子来记下他的话,又问:“玛伦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住在一起?” “呵,她,她拿走了我们卖房子的钱离开了。”拉尼尔现在已经平静些了,“她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拿走了卖大房子的钱去西塞罗买了个小房子。” 拉尼尔说着说着笑起来,“也是啊,一个窝里哪里能长出两种人来。” “她能跟我一样背叛妈妈,自然也不会在意我和爸爸过得好不好。”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838章 西诺斯事件调查(十八) 从拉尼尔的口中知道了当时的事情,而还有一些疑问司乡需要确定。 那就是为什么西诺斯的父母和兄弟当时也要作为证人。 拉尼尔听了她的问题,说:“因为石油。” “爸爸也是因为石油。” “妈妈一直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女佣,薪水很高,是在婚前就在做的工作。” “后来结婚后生了我和妹妹,因为爸爸不愿意上班,妈妈又回去了。” “那家人住在古堡里,有很多很多钱,对于妈妈这种工作了很多年的佣人非常大方。” 也因为有了接触富人的机会,当时的西诺斯不知道怎么买了一小片油田。 一切的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家道中落的安东尼娶了一个在富人家做女佣的西诺斯,靠着妻子不错的薪水在家里,后来得知妻子买下一小片油田起了贪心,想把油田控制在自己手里。 便构造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让妻子身败名裂,然后他自己就可以掌握财富。 四十二年前的油田已经成熟,谁能弄到油田,谁就是富人。 所以一切都因财帛动人心。 司乡只有叹气,其他什么也不想说了,更同情西诺斯几分。 丈夫陷害,儿女不站在那边,连父母和兄弟也试图从中分一杯羹。 拉尼尔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些,末了问:“你会把这里的事告诉她吧。” “不会。”司乡看着他眼里的希冀,“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不等他说话,司乡又说:“如果起诉,你愿意把今天的话和法官再说一遍吗?” 拉尼尔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话。 司乡也就不说什么了,她站起来往医院里走去,“我去和你的妻子说一声。” “你要和她说什么?”拉尼尔有些紧张起来。 司乡轻蔑的看着他:“和她说她的丈夫为了你们的孩子终于跨出了一步。” 说完也不管他作何想,径直走了。 拉尼尔没有跟进去,他还在冷风里抽烟。 病房里的芬妮见到司乡进去,眼神复杂,“他……” “他说了。”司乡冲她点头,“说了我想知道的。” 芬妮松懈下来,说了就好,不然欠司乡的债能压垮他们家。 “你劝劝他吧,如果他肯做证人,你再联系我。”司乡从身上掏出二十块递过去,“拿着吧,你的孩子恢复需要营养,这个不用还。” 芬妮神情感激,“谢谢你。” “没事,我先走了,希望你能说服他。”司乡又叮嘱了一遍,“如果有事,如果有必要,你仍旧打之前的那个电话。” 芬妮交代了儿子好好躺着,把人送了出去。 “妈妈,你们说的是谁?”大儿子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爸爸情绪很差,那位华人小姐又为什么要给我们钱?” 芬妮见着已经成人的大儿子询问,问了一个问题,“安迪,如果哪天爸爸和妈妈起了争执,你会站爸爸那边还是站爸爸那边?” “当然是妈妈。”大儿子想也不想的就说,“爸爸是男人,他可以自己生活。” 芬妮笑笑,眉间舒展了许多,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这一家人如何沟通司乡不去管了,她往西塞罗走了一圈,买了些水果和鲜花去探望了一下不想见她的玛伦,又继续去找那些相关的人。 一直到时间过去近一月,她才折返回城里,去见阿尔杰农。 当司乡赶到阿尔杰农的公司里,已经是深夜。 陪同阿尔杰农的是他的太太。 “哦,华人姑娘。”阿尔杰农热情的打招呼,“你找我一定有事,是你又写了新书了吗?” 司乡脸上带着倦色,“没有,最近在打听西诺斯老太太的事情了。” “哦?”阿尔杰农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着手了。 司乡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给他,“我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您自己看一下吧。” “啊好。”阿尔杰农迫不及待的把东西接了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太太过来放下咖啡,动作极轻,放下后又出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阿尔杰农合上本子,由衷的夸了一句,“华人姑娘,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司乡谦虚的说:“运气还不错吧,那个叫雷文的法官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女儿一直致力于维护妇女工作,从中找出了雷文生前的笔记本。” “也庆幸上面记载了这件事,不然雷文的女儿也无能为力。” 司乡虽然非常疲倦,但是人很兴奋,“波拉女士同意我拍摄她父亲笔记的照片,还亲手写了证明笔记为真的信件,上面有她的签名,也有雷文生前用过的印鉴。” 阿尔杰农竖起了大拇指。 “至于玛伦那边,她不愿意见我。” 司乡接着往下说,“拉尼尔那这也有些困难,他妻子芬妮虽然因为穷困劝着说出了经过,但是拉尼尔不肯在法庭上作证。” “至于那个警察马克,看着他马丁是西诺斯老太太的人吧?” 司乡虽然是在询问,但是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阿尔杰农只是笑,也是默认了。 “我有个比较草率的想法。”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人的证词或许有些少,但是当时的见证者也许不止名单上的人。” “是不是可以登报,邀请当年的知情者出来。” 司乡见阿尔杰农没有生气的样子,继续往下说:“上报纸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但是这样一来,事情只怕影响会变大很多。” 司乡也担心一旦借用报纸的力量会掀起舆论,到时候事情会变得不可控。 “我会把你的话和西诺斯说,是否同意看她的意思。”阿尔杰农也没有给回答。 司乡:“西诺斯老太太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所以也看她是否执意想把这件事闹大了。” 接着话锋一转,又说:“马克那边,先前确定看着他的人是自己人,我就已经把我的朋友叫回来了。” “嗯,还有什么吗?”阿尔杰农问,“可以一并和我说,我明天去见西诺斯老太太。” 司乡摇头,想想又补充一句:“玛伦那边,芬妮,就是拉尼尔的太太说她在等着继承遗产,当然拉尼尔也是。” “这些和我无关,我只是想起来了说一声。” “另外我这两天去酒店住,如果有事,可以打麋鹿服装店的电话,她们会联系我的。”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司乡最后说:“我下一步会去问律师这些事该如何处理。” “另外我因为国籍关系很难在这边取得律师证书。” “所以到时候只怕只能交给别人来代理这件事,还请就此事和西诺斯老太太道歉。” 阿尔杰农应允:“这点我们早就知道,我会和她说的 。” 司乡一出去,阿尔杰农的太太就进来了,冲他问,“她是做什么的?” “给西诺斯调查事情的。”阿尔杰农拿着电话往日落庄园打去,说了几句后挂掉,见太太还在,挑了挑眉,“你不回去?” “我陪着你。” 阿尔杰农有些无奈:“我要去见西诺斯老太太。” 第839章 当年真相(上) 因着阿尔杰农的忙碌,司乡第二天就收到了去日落庄园的邀请。 只是这次跟之前不一样的是阿尔杰农只是让她自己一个人过去,并没有陪同。 如果硬要说还有其他哪里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佣人对她比之前来时更客气了些。 “您得坐一会儿。”年轻的女佣人说,“西诺斯在开会。” 司乡冲她笑笑,坐在沙发上等。 好在屋子里烧着壁炉,并不冷,等起来也不会太难受。 这一等大概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看见几个人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佣人说那是西诺斯专门用来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的。 等着那群人走得差不多,西诺斯老太太拄着拐杖也出来了。 “小姑娘来得很早。”西诺斯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你的笔记本我已经看过了,坐吧。” 司乡重新坐下来,“我没想到您会这么快见我。” “我等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着急的。”西诺斯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你的动作也很快。” 她冲一个佣人招手,“去取一千块的支票过来。” 司乡一听连连摆手:“这太多了。” “先收着吧。”西诺斯不在意的说,“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话一说,司乡也不就推辞了。 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呢。 佣人很快取了一千块的支票过来。 西诺斯老太太示意她收下,然后开始说正事,“你建议我登报征求当年事情的见证者?” “对。”司乡点头,旋即又摇头,“并不是一定登报。” “我到拿到毕业证书还有近半年,如果在此之前实在没有办法再取得相应的证据,那登报能多一些可能。” “但是一旦登报,可能会引起舆论的扩散,到时候是否对您的生意有影响就不敢说了。” 司乡给出建议之前就想过可能有的后果,“看您的目的。” “如果是想把这件事弄大一些,让更多的人关注女性的处境,那是值得的。” “如果只是要让当年冤枉你的人在法庭上道歉,那就不必做到这样的程度。” 西诺斯:“那你的证据只有那一份证词吗?” “目前是的。”司乡有些汗颜,“不过拉尼尔的太太芬妮应该可以被说服。” 司乡有些把握:“相对于拉尼尔的顽固,他的太太更会为了孩子着想。” 说到这里,司乡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的目的是要用完全的正义审判他们,还是可以接受一些婉转的方法。” 婉转的方法,即不是义正严辞的以正义者的身份劝告或指责的方式让他们同意出面或承认过错。 西诺斯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审视,“你说呢?” 这个司乡不好说。 “不要怕,有什么想法就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把那一千块退回来就是了。” 司乡就直说了:“如果您不打算把所有钱都留给后代或者做别的作用,放手一搏也无妨。” “被更多的人知道了,也是给更多的女人做一个楷模。” 言下之意,如果她还打算把钱留给儿女孙辈,或另有他用,那不得谨慎些了。 毕竟她手上还有生意,有些名声传出去会引起生意上的变动,到时候只怕她不愿意。 西诺斯没有说什么,又问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回纽约去一趟。” 司乡说了接下来的计划,“回去和律师商量一下,然后再把那些人走一圈。” “只要我去得多,总能感化他们。” 司乡抿着唇笑了一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可以,那你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西诺斯把笔记本还给她,又问,“那信呢?” 司乡忙去翻背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她,“都在里面了。” 西诺斯打开看完又装回去,叹了口气。 “您还好吧。”司乡小心的问,“不要太难过了。” 西诺斯微笑起来:“没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不会。”司乡几乎是脱口而出,“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司乡是真的没有这样想过,“你已经很宽容了,你至少给过你孩子机会了。” “他们未成年时因为见识不足放弃你,成年后就是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放弃你。” 司乡并没有愚孝愚爱的想法,“你先是你自己,再是母亲。” 先做自己,再做母亲,只有自己的状态好,才能尽可能的把孩子照料好。 再说那两个明显带着父亲劣质基因的孩子,始终都不肯站在母亲这边,真不如生块叉烧。 西诺斯老太太满意的笑了。 “那个,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司乡趁机提起一件事,“我能不能把您的经历写成小说?” 西诺斯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写就写吧,不过写好以后要从我这边的出版社发出去。” “oK啊。”这话正合司乡心意,“那我写好了拿给您先看。” 西诺斯点头:“可以。”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司乡也没有别的要说的了,“那我先走了,您要是有事,让阿尔杰农先生打麋鹿服装店的电话就行,我能接到。” “你且等一等。”西诺斯叫住她,“我和你说一说其他的事。” 司乡又坐了回去。 “我知道你很难在美国拿到律师证书。”西诺斯说,“但是我希望你能努力去争取一下。” 司乡:“会争取一下,但是希望渺茫。” “争取了就行。”西诺斯笑了笑,“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只找女律师的。” 这点司乡确实已经知道了,“我也跟我的律师说了,到时候请他推荐好些的女律师过来给您看。” 见她有心要聊一会儿,司乡也就陪着聊一会儿,“能聊聊您为什么一定执着于女律师吗?” “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话题。” 司乡也怕她不高兴,“您不回答并不会影响这件事的进度。” 西诺斯:“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她说起了一些旧事,“当年我在法庭上被宣判有罪。” “那些在法庭上,关于一些时间里我通奸的指控,我其实是可以辩解的。” 西诺斯很平静的说:“我那时候还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也相信道德。” 第840章 当年真相(下) 执着的原因被展露出来。 “我要求法官派人去一些地上询问一些人,确认我在有些时间和地点没有做背叛婚姻的事。” 西诺斯说:“没有被允许。我至今记得那些话。” “‘女人应该安于家庭,不应该出来抛头露面。’ ‘买卖石油应该是男人的事,理应交还于男人。’” 西诺斯对着异国来的小女娃说起了当年的那些事情,“我要公平,要平等的有取证的机会,他们说‘等到法律领域可以有女人的时候,法律自然会向女人公正。’” 这话听得人心头火起,却也证明不公是事实。 “我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因为我是个女人,因为那时候法律界没有女人。”西诺斯有些心酸,“就因为这样,我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在错漏百出的谎言里,我被判监禁。” “后来在监禁的过程里,安东尼、珀尔、马克、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弟弟、还有乔恩、彭尼,那些人都来叫我交出石油田。” “我不肯,我守住了那片田。” 西诺斯至今仍有些庆幸,“其实只差一点,我当时还没有在购买书上签字。” “我很感谢当时的主人,没有在这个时候出面,不然他们一定趁机逼我在转让油田的文件上签字。” “整个被监禁的过程里,真正来看我的人只有我的主人的太太,还有我那时的死对头。” 话题很沉重。 司乡张了张嘴,说:“他们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欺负你。” “根源是他们认为女人不配拥有财产,所以在得知我的主人能将那一片油田低价卖给我的时候,我丈夫就出手了。” 西诺斯说到这里笑了,“我很爱我的孩子,所以我和我主人说等我女儿生日那天,我带着我的孩子一起去签字。” “我们约好了晚饭的时候进行这件事,我的主人家还说会准备一下漂亮的蛋糕。” 司乡听得心都要碎了,那本该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在家切蛋糕之前,安东尼把我叫到一边,说想和我谈谈那片油田的事,我说等晚一些,至少等客人走了之后再说。” “没想到他一刻也等不及,在拍完照片,吃完蛋糕的时候,安东尼叫走了两个孩子,等他们重新回来的时候,拉尼尔对着所有人问我在家门前和我亲吻的人是谁。” 西诺斯冲震惊的小女孩笑笑:“我当时跟你现在一样震惊。” “然后所有人都说起来了。”西诺斯说,“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就被带走了。” “直接进了牢房,当然,这是马克和弗林的功劳。” 司乡有些理解为什么马克会出现在那么偏僻的村子里,还有人看着。 “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女律师来做这件事。” 司乡听得有些难受。 一个被所有亲人背叛的人,一个得不到公平公正的人,难怪生成了执念。 叹了口气,司乡不忍心再听下去。 “我会怒力去争取的。”司乡做出承诺,“我在律师那里实习了,相关的法条我也有一些了解了。” “如果能够逾越国籍这条鸿沟,我就亲自来打您的官司。” 西诺斯笑了,“等到你毕业的时候看吧,如果到时候有希望,这件案子交给你来。” “好。” 西诺斯又说:“其实我倒不是不愿意给你更多的时间,只是我太老了,我怕我哪天突然就死了。” 一个七十二岁的人,说不定睡醒了就没有明天了。 司乡在她身上感觉到了迟暮之人的艰难,是啊,万一她明天醒来时发现身在天堂,那这公平就再也要不到了。 “孩子,其实你已经很努力了。”西诺斯鼓励她,“虽然国籍的鸿沟无法跨过,但是至少试一试吧。” 司乡答应下来,想起什么来,说:“能不能跟您要一件东西?” “你要什么?”西诺斯以为她是要钱,“多少钱?” 司乡并不要钱:“要一份委托书。” “上面要写明,假如您过世,那么我将代您追究那些人的责任。” 司乡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让他们松不了这口气。” “哈哈哈,好。”西诺斯笑起来,“我现在写给你吧。” 她叫佣人拿来纸笔,手写了委托书给她,又盖上了印鉴和指纹。 生效的文件被装进背包,司乡算是给自己弄了个近乎终身的责任背着了。 西诺斯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要这个的。” “您说委托书?”司乡有些错愕,旋即反应过来,“终身?” 西诺斯点头,正是终身,“她们大多数一听四十二年就退缩了。还有些走访过一次也退了,几乎没有人走到上法庭。” 女律师本就不多,一环一环的刷下来,最后终究没有走到那一步。 司乡:“各有难处,您应该还有后手吧?” “当然,我培养了三个法学生,已经都拿了律师证了。”西诺斯指了指外面,“陪我走走吧,我们聊一聊。” 外面天气不错。 司乡只担心她能不能吹风。 毕竟七十二的人了,再吹病了,那她就罪过了。 西诺斯已经拄着拐杖起来了,“走吧,医生说我的身体其实还好。” 司乡跟上去,“还是小心一些。” 太阳晒在庄园里,有些暖洋洋的。 一老一少并排走着。 司乡问了一句:“你还想和你的孩子们在一起吗?” “现在无所谓了。”西诺斯早就习惯独自生活了,“我这里的女佣,一大半都是没有家的女孩,她们都是我的女儿。” 司乡有些意外,她第一次知道这点。 然后西诺斯又说:“我的公司里,也有三分之一的女人。” “倒不是我不愿意全部用女人,我只是觉得有些体力活儿不应该让女孩子来做。” 西诺斯提醒她:“刚才会议结束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里面就有好几位。” 确实是。 司乡蛮佩服的:“您真厉害。” “对了,关于代理我的案子,你想好了要多少钱没有?”西诺斯旧事重提,“这件事很难,而且非常有可能要求你在我死后继续坚持。” “价钱上你可以多要一些。” 司乡开玩笑说:“会不会我要得太高,然后您把我撵出去?” “不会。”西诺斯大方的表示,“你随便开。” 司乡挺认真的想了一下,摇头:“如果事情结束的时候你还活着,那你按心意给吧。” 诚然,钱会影响这做事的快慢。 但到了此时,司乡做这件事已经不太是因为钱了。 第841章 诊所开端 午饭后,司乡离开西诺斯老太太家,往芝加哥大学去,专程拜访一下阿提克斯校长。 下午两点,阿提克斯的办公室里门被人敲响。 亚德罗找开门,冲里面喊,“阿提克斯,那个提前考试的华人小姑娘来了。” “啊,哦,叫她进来吧。”阿提克斯正在忙,“让她等一下,我处理一下手上的事。” 等了几分钟,阿提克斯放下手中的工作,“呦呦是有事?” “有点事想听听您的想法。”司乡希望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我当初来的时候,其中有一封推荐信是一位叫西诺斯的老太太写的。” 阿提克斯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他学生那么多,他哪里能记得清楚每个人的推荐信。 “我想帮那位老太太做一件事。” 司乡简单的说:“她四十二年前被人冤枉通奸,她想重新打官司。” “四十二年前?”阿提克斯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在开玩笑吗?” 司乡当然不是开玩笑,“没有,我钱都收了。” “多少?” “目前收了一千二百美金。”司乡这次没撒谎,“结束后还有。” 阿提克斯听愣了,过了一会儿说:“你要做什么当然是你的自由,但是这件事很难。” “我知道。”司乡点头,“此为背景。” 阿提克斯看了看她,“那正事是什么?” “我想试试能不能考取一个律师证。” 司乡过来找他们正是为了这件事,“我知道很难,成功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 “但我想试试。” “您能说服学校别反对吗?”司乡的目的在这里,“你们不反对我也很难成功,但是你们反对,我一定不会成功。” 如果学校不同意,她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没毕业证书,她成功的概率更是难如登天。 阿提克斯只考虑了一下,点了头:“我保证学校不会反对,但是也没有办法给你太多支持。” “谢谢校长。” 司乡得了允准,挺高兴的。 “你既然来了,我也有件事和你说。”阿提克斯打断了她的开心,“那个华人骗子的事,你还记得吗?” 司乡心中一凛,唐照江? 还有后续?他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别紧张。”阿提克斯说,“有人来打听过那件事,但是学校的人知道的不多。” 司乡哪里能不紧张,“是谁?” “不清楚。”阿提克斯还真不知道,“是个中年华人,我怕节外生枝,没有多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阿提克斯说,“你小心一些,早些离开为好。” 司乡满心疑惑,这到底是谁能来打听唐照江的事。 是同伙,还是被他骗过的人? 一时间心思就乱了起来。 带着疑惑出了校门。 司乡在想心事,出校门后没注意迎头一个人过来,等发现之时险些撞了上去。 “小心。”那人用蹩脚的英文叫了一声。 司乡一下子惊醒,用英文说了句抱歉走开了。 那中年人难得在这里见到华人面孔,本想找她问点事,没想到那小姑娘理也不理她,径直上了揽客的马车走了。 马车直往麋鹿服装店去。 其实路没有几步,只是司乡刚好这会儿不想走路,这才坐了车。 所以当马车在麋鹿服装店门口停下的时候,里面还以为来了客人,玫瑰直接出来招呼,结果见车上下来了个熟人。 “我以为是客人,没想到是老板。”玫瑰打趣起来,“快进来坐吧。” 司乡跟着她进去,见她精神还好,打趣,“你这是和约翰逊结婚了吗?这么高兴。” “小丫头不许胡说。”约翰逊也在店里呢,“我们只谈恋爱的,不过我把遗嘱写好了,死了跟玫瑰合葬。” 司乡嘴角抽了抽,活着不结婚,死了埋一起? “你不是在忙吗?怎么有空过来?”玫瑰问起来,“事情有结果了吗?” 司乡:“有一部分。” 四下看看没见小曲,“其他人呢?” “小曲带着新来的小姑娘去见客人去了,送样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另一辆马车停下,小曲带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从上面下来。 “小曲?”司乡叫了她一声。 小曲从车上下来是低着头的,听见她叫,一下子抬起头来,见是她,一下子笑起来,像个快乐的小鸟一样往里面飞过去了。 “小司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 小曲跑过去,“小司姐姐你回来啦。” “嗯,我和你们说点事。”司乡冲她身后的金发小姑娘点点头,又回去跟小曲说话,“你现在走路没问题了?” 小曲点头:“没问题了,不过医生讲循序渐进,所以我也没有走得太多。” 脚骨折断的时间太久,哪怕有药物和器具干涉,也不可能完全跟没伤过的脚一样。 司乡见她行走之间确实还行,就说:“那么我让你的做的事可以准备起来了。” 见小曲兴奋的样子,她又讲:“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事儿其实不容易做的。” “不怕,不怕,是做什么?”小曲兴奋得很呐。 司乡还是第一次跟她说起来要开诊所的事。 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布灵布灵的。 片刻后,司乡说完,伸手在听愣的小姑娘面前挥了挥。 “啊。”小曲一下子回过神,“小司姐姐你好厉害,还弄这个啊。” 司乡:“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脚好了才能做吧?” “知道,我自己脚好了才能让别人信服。”小曲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然后她又提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要很多钱的,是小谈公子资助的吗?” “不是。”司乡没打算用小谈的钱。“我拉了一些投资,自己还有一些。” “虽然不一定够运行很久,但是前期弄起来应该是够了。” 司乡是算过账的,“你在这边在待一段时间,帮玫瑰她们再带两个人出来,然后你就去纽约找我。” “那还有谁一起?”小曲有些没信心,“就我们两个人吗?” 司乡点头:“我出钱,你出力。” “一应开请我独自承担。” 司乡和她讲了讲设想的大概结构,又讲了讲国内的目前情况。 小曲拿笔记下来:要对来的姐妹姨姨有耐心,要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大家听:要留意医生护士对大家的态度;要时常观察医患的状态…… 第842章 返回纽约 交代好小曲,司乡返回了纽约,一下火车,径直往路边揽客的马车走去。 “呦呦。” 司乡一愣,四下张望,看见罗伯特在远处冲她挥手,冲马车师傅说了句抱歉,往他那边跑过去。 飞奔而来的姑娘让罗伯特笑开了颜,冲她张开手。 “小心摔跤。”罗伯特把小姑娘接住,“累了吧,我们上车说。” 司乡笑得极甜,“你开车啊?” “我开车。”罗伯特拉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两人走出一段路,上了车,罗伯特看着司乡压都压不住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继续开心。 “罗伯特。” “嗯。” 司乡从兜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细的木雕放在车子上,“送你的。” 木雕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按着有些像后世卡通娃娃的风格雕刻出来的,非常可爱。 罗伯特看了一眼,刚放下去的嘴角再次勾起,很是愉悦。 小姑娘送的礼物,不管是什么都是值得高兴的。 “罗伯特。” “嗯。” 司乡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木头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朵银闪闪的玫瑰。 “这个也给你,我在西塞罗的时候碰到一个意大利的人,我跟他手上买的。” 司乡把盒子盖上,这次没有放进口袋,是放进背包里去了。 “不是给我的吗?怎么又收回去了?”罗伯特有些不解。 司乡:“等车子停了再给你啊,现在不方便的。” “好。”罗伯特对这个回答还是满意的,“想先去哪儿?” 司乡掰着手指头算,“我要先看看你,现在我见到你了,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去做下一件事了。” 罗伯特笑而不语,静候下文。 “可是农场主先生太英俊了,我还想多看两眼。”司乡的下文来了,“也不知道我的农场主愿意不愿意让我多看一会儿。”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放大了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然后车子往办的的公寓开去,到家先吃吃饭。 饭后,司乡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口冰可乐一口水果,吃得笑眯了眼。 “这么开心?”罗伯特拿了个垫子坐下来看着她笑。 司乡嘴里抿着唇,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只是不住点头。 罗伯特把手伸了过去。 司乡没明白,眨眨眼睛。 “礼物。”罗伯特笑得也挺开心的,“不会回来就不想认账了吧。” 司乡这才反应过来,把冰可乐放下,去翻背包,把那个装银玫瑰的盒子放到他手上。 罗伯特拿着玫瑰,见她动作不停,等着下文。 “这个也给你。”司乡掏啊掏,掏出来一盒巴掌大的纸盒子给他,“小饼干,可好吃了。” 饼干确实挺小,做成手指头大小的小熊形状,看起来很可爱。 “我的罗伯特先生。” “嗯。” 司乡看着他说:“可以把你的小熊饼干也给我吃一个吗?” “好。”罗伯特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去,“自己拿。” 司乡嚼着小熊饼干,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我的罗伯特先生,我给你的小熊饼干你会给别人吃吗?” 罗伯特摇头:“不给,只给你吃。”又问,“那我要是给别人吃了怎么办?” “我给你的小熊饼干你要是也给别人吃了,那我就不理你了。”司乡故作生气的说,“不过如果是你家里的人想吃,那可以给一些。” 司乡想想又说:“其实我很想多给你带一些东西回来,但是箱子太小了。” “不要紧,带一件就可以。”罗伯特也拿了一块饼干在吃,“其实带什么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人回来。” 一去两三个月,有些太久了。 罗伯特望着她,“再不回来,花儿都开了。” “咳,确实耽误得比较久。”司乡去之前也没想会要这么久,“不过还算顺利,找到其中一份证词了。” 罗伯特:“你自己找出来的?” “对。”司乡像个小孩一样讨要奖励,“你快夸我真棒。” 罗伯特:“呦呦真棒。” 得了夸奖的小孩子笑起来,“我跟你说,我在那家人外面蹲了十几天,并且表现出了锲而不舍的势头。” “过程并不容易。” 司乡这两三个月一天也没歇,“西诺斯自己应该也有一部分证据。” “想要推翻,应该是可以的。” “只是这是从证据方面,这件事的难度之一是诉讼时效。” 司乡的法律底子不是白打的,她清楚的知道难点有哪些,“美国法律已经有了追诉时效的规定,这件事算不得刑事犯罪。很难被法庭同意诉讼。” “那怎么办呢?”罗伯特关切的问。 司乡:“只能在被告人之一的特殊身份上想办法。” “被告人其中一部分是官员、只能从这部分人的身份上入手。” 司乡早已经了解过相关的法律条文了。 “政府职员行为涉嫌犯罪,仍适用时效规定,但可能涉及豁免争议。” 四十二年的时间,普通的民事案件不可能得到特别对待。 但是如果引用官员身份的特殊情况,可以争取特殊对待。 司乡手上有已经过世的法官雷文女儿提供的其父亲过世之前的笔记,能证明当时参与其中的政府人员不止一人。 而西诺斯也不单单是要起诉通奸罪名的冤案,还有警察受贿、官员想要夺取油田和她财产的财产纠纷,还有公然藐视女性的言论。 “罪名太多。”司乡都不忍心说,“事情远比我先前知道的严重。” 证明官员行为超出职务权限的证据已经有了,但是涉及政府名声,很难被允许。 司乡先前只认为是通奸和轻蔑性言论,跟西诺斯聊过之后才知道还有威胁她交出油田的事。 “不要紧,你要相信美国的律师也有不少厉害的。”罗伯特握住她的手,“我会尽力帮你的。” 司乡点头,“我会想办法的,好在西诺斯不缺钱,也没有什么牵挂。” “这件事就好弄了许多。” “不然她只怕还要面临感情上的抉择。” 司乡很是同情西诺斯,“她先前找了好多律师,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去。” 罗伯特听着她的话问她。“你打算怎么做这件事?” 第843章 讨论(上) 先前西诺斯找的那些女律师里不乏能力者,其中当然有人去提交起诉请求的。 只是最后都被驳回了,最严重的一次,律师还受到了威胁。 “所以不能再从传统的方法入手。”司乡的想法很大胆,“我已经确认了西诺斯是愿意把事情闹大的。” 罗伯特静等下文。 “会上报纸。”司乡接着说,“从女性权利入手,引动舆论,把事情闹大。” 司乡的目的很简单,“牵涉到政府颜面,只有引动舆论,把事情闹大到他们压不住才行。” “西诺斯同意吗?”罗伯特问,“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们商量过后的?” 司乡:“商量了上报纸,具体以什么话题还没讨论。” “我这次回来,也是想和你们商量,此举可取不可取。” 司乡只是有想法,到底能不能这样做还不确定。 “这不单单是法律知识的博弈,还有社会关系的比拼。” “她之前的律师走正常的流程没有成功,现在只能用其他方法。” 司乡也是无可奈何,“没有那么容易的,西诺斯甚至在自己培养法学生了。” 如果真的容易,也不至于被拖了四十二年。 罗伯特又问:“如果真的上了报纸,那位老太太就等于是孤注一掷了。” “嗯。” “那她做好可能会失去一切的准备了吧?”罗伯特再次确认,“我怕你过于相信她,到时候万一……” 他轻声说:“上次那个安妮的事,你应该还没忘。” “绝无此种可能。”司乡眉目里都是坚定,“西诺斯和安妮不一样。” 两人有显着的区别。 一个是沉溺于爱情的年轻妇人。 另一个是已经阅尽千帆的苍老妇人。 沉溺于爱情的年轻妇人没有受过生活的太多苦,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追求爱情。 而另一个苍老的西诺斯为了这份公道已经坚持了四十二年,她甚至放弃了最难放弃的亲情。 司乡秉持着保密的原则 ,没有说到很细节的事,只是说:“西诺斯的意念很坚定的。” “不是那种有钱有时间顺便做的想法,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失去所有也要追究到底。” 罗伯特就不再问这个,只是说,“或许我能帮你一些,你不要拒绝。” “好。”司乡笑眯眯的答应下来,“我还想以这件事为动力,去争取一下取得律师的资格。” 罗伯特只道:“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一件需要非常长时间的事。” “我知道。”司乡当然知道其中的难处,“试一试嘛。” 罗伯特点点头,鼓励她先试了再说。 司乡算了算时间,说:“我还有件事,我要去和兰特商量。” “好啊,那我去帮你约她。”罗伯特直接去打电话,“你想约她什么时候?” 司乡算了下时间:“她比较忙,以她的时间为准吧。” 罗伯特正要打出去,想想又问:“还要约谁?我帮你一起约了。” “还要回公司去找爱德华。” 司乡要见的人还挺多的,“还有梅那边,我要去问另一件事。” “还有要去找房子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小曲要过来了,慢慢诊所要准备起来。” 一样一样算下来,事情挺多的。 司乡还少说了一个人,“还有小谈那边,我得问问国内的情况。” “嗯,你老乡那边你自己联系,其他人我帮你约好吧。” 司乡点点头,继续喝她的冰可乐。 十几分钟过后,罗伯特电话打完进了卧室,拿出一个纸袋子出来给到司乡手上。 “这是?” 罗伯特:“给你买的新衣服,你试试,要是合身就换上,我送你出去见他们。” “现在?”司乡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六点了啊。” 罗伯特点头:“就是现在,兰特跟凯在喝酒,还有几个朋友。” “梅也会过去,爱德华带着他太太也在去的路上了。” 司乡手忙脚乱的起身,拿着衣服去卧室换。 片刻后出来,冲罗伯特问,“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裙子的?” “我只是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你。”罗伯特看着她身上的黑色鱼尾裙,“偶尔可以试试。” 司乡刚才已经在镜子里看过了。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鱼尾裙,再加黑色的西装外套,比她往日穿的随意的那些衣服看起来要职业许多。 换了衣服,一下子气质就变了。 司乡挺满意的,“衣服我喜欢,在哪儿买的。” 罗伯特不语,只是笑。 “不是买的,那是定做的?”司乡一下子猜中了,“定做其实没有必要啊,我自己公司就是做衣服的。” 罗伯特:“那不一样,你的公司你是凭本事挣来的。” “我给你的是我的心意。” 咦,真会说话。 司乡笑眯眯的,“那你给你自己买新衣服了吗?” “有。”罗伯特靠近,摸了摸她头发,“我的衣服有固定的师傅按季节做好送来的,还有的是我妈妈逛街看到喜欢的会买来给我。” 司乡哦了一声,心里浮起一丝好奇,罗伯特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 好奇心一闪而过,没往心里去。 “罗伯特。” “嗯。” “我接下来还是会很忙,能陪你的时间不多的。”司乡有些愧疚,“你会不会不高兴。” 罗伯特摸摸她头,“不会,我也有工作的,而且在这个过程里,我是能帮到你的,我们并不是完全不见面。” 怕她心里过意不去,罗伯特温声说道:“你现在学得越多,将来就越厉害,到时候我们之间的差距就会更小。” “这是好事,不是吗?” “抓住机会多学一些,西诺斯的事情很难,但是如果你坚持做完,哪怕不成功,你也能从中获取非常多的经验。” 罗伯特说的是实话,越是难,坚持做完,那从中取得的经验就越可观。 说到这里,罗伯特想起来什么,“你还有钱没有?” “啊,有,怎么了?”司乡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换了话题,“我这次去跟西诺斯交进度的时候,她挺满意的,给我拿了一千。” 说到这里,司乡问他,“西诺斯问我要多少钱,我说看她心意,这样做对吗?还是我更应该跟她要多一些的钱?”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罗伯特说,“你现在仍旧坚持去做这件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本就说明你已经不单单为了钱了。” 既然不是为了钱,那就不必用钱来衡量这件事。 当然,按照目前收到的一千二百块来算,也算不得亏。 多少人一年是赚不到这样多的。 第844章 讨论(中) 晚归的路人在街上匆忙走着,也许是要回家,也许是出去上夜,也有可能是去做一些其他事情。 司乡看了一阵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车子就已经开到了一家酒店的车库里。 进了电梯,走了一排房间,罗伯特敲开其中一间的房门。 “哈喽哇,呦呦,好久不见。”兰特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 司乡和漂亮姐姐贴贴,“今天刚到,本来准备明天去找你的。” 屋子里不止兰特夫妻两人,还有兰特的另一个堂兄大卫,另外还有艾伦娜,梅也在。 司乡跟他们打了招呼,挨着兰特坐下,等其他人到。 “呦呦要开诊所了?”艾伦娜先问起来,“我听梅说的。” 司乡上次和梅说的这事还是挺久以前,“是有那么回事,现在打算慢慢弄起来了。” “真弄?”兰特早知道这事,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就要弄,“开在纽约?” 司乡点头,“打算下个月开始看房子,我想尽可能的开在繁华一些的地方。” “为什么要弄在繁华的地方?”兰特没明白其中意思,“说说。” 司乡咧嘴一笑:“我想影响弄大一些。” “说仔细一些。”兰特把她手里的冰水拿走,倒了杯热水给她,冲罗伯特说,“不能给她喝冰水。” 罗伯特点点头,“为什么?” “她们体质跟我们不一样,冰水喝多了会不适。” 兰特一句话给司乡喝冰饮料的机会掐了。 没了冰饮料,快乐少一半。 司乡对着没喝完的冰可乐望洋兴叹了一小会,开始说正事,“让那些女士们看看繁华,然后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你这是真的。”兰特已解其意,给她点了个大拇指。 司乡可不能错过这个强壮的大腿,“兰特,你要不要赞助一下下,我给你照片挂墙上,每个进来的人,我都让她们对你照片鞠躬。” “你可算了。”兰特没好气的说,“在你们那儿,只有对着祖先才拜的吧。” 司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我给你上报纸感谢。” “你算了,我给你拿些钱。”兰特去看丈夫,“给她拿五千,你行吗?” 凯无所谓的,“你决定就行。” 哦耶,第一笔资金到手。 司乡又去看艾伦娜,“美丽的艾伦娜小姐,能不能从你的袖子缝里露一点点出来?” “可以,我没有兰特那么财大气粗的,给你两千好吗?”艾伦娜也答应得痛快,“另外那笔资助女人创业的资金,我也同意了。” 司乡大喜,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个。 “不要那样看我,我怕你把我吃了。”艾伦娜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炙热。 说话间门被敲响了。 “我来我来。”司乡抢在前头去开门,“不能累坏了我的金主姐姐们。” 兰特也不去争,冲艾伦娜说,“小姑娘好玩儿吧。” “挺好玩儿的。”艾伦娜也跟着笑,“她要钱的时候笑得格外狗腿。” 兰特大笑起来,没反对。 司乡这人吧,见到钱的时候确实笑得格外开心,但不讨人厌就是了。 谁能拒绝一个笑得甜甜的给你说好听话儿的小可爱呢。 来的人是爱德华夫妻,还跟着诺德医生,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你回来了。”爱德华见了司乡并不奇怪,“什么时候到的?” 司乡侧身让了路让他们进来,嘴里说道:“午后到的,本来准备明天去见你的。” 新来的几人纷纷落座,互相打了招呼。 爱德华更关心的是西诺斯老太太的案子,一坐下就问了,“你前两天来电话说进度不错,先和我说一说吧。”他冲其他人说,“我们去聊一件案子,你们替我照顾一下太太。” “就在这里说吧。”罗伯特开口说道,“她的思路,可能需要我们来配合。” 一句话想把在座其他人全部拉下水。 兰特笑笑:“听听计划吧。” 计划对她有利,她也不是不能考虑。 司乡坐下来,把西诺斯老太太的事和盘托出,说了从被告人员的特殊身份入手,又说了引导舆论的想法。 爱德华仔细想了 一下,“思路没错。” 得了老师的允许,司乡呼出一口气,心里放松了些。 “其中要多少钱想过没?”爱德华又问,“那位老太太能付得起吗?” 司乡:“能。” “你拿下律师证书的概率不大,和她说过会换人的事了吗?”爱德华又问,“她也同意?” 司乡摊了摊手:“她这些年已经请过不止一次律师了,很多法条相关的,她比我们清楚。” “那钱谈好了吗?”爱德华又问了件重要的事,“你不会不收钱还倒贴吧。” 司乡:“我像那么善良的人吗?” “你不像?”爱德华反问。 司乡咳了一声,“她已经给了我一千二百块了。” “哦?”爱德华来了兴趣,“那还是能做的。” 现在大部分普通法律工作者是达不到一个月一百美金,而且还是预付。 司乡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在打工这块不算薪了。 “下个月我还会再去走一趟那些人,如果能再拿到一些当时的狱警和法官勒索油田的证据,那就胜算大很多了。” 诺德医生插嘴问:“能说说为什么吗?” “官员敲诈勒索,可以往刑事案件那边靠,而刑事案件受追诉期的影响小一些。” 司乡解释,“已经过世的雷文法官虽然也承认他和西诺斯谈过想让她用油田来换取提前出狱的机会,但他毕竟已经过世了。” 一个已经过世的人,想追究也是无法追究的。 如果能找到活着的人那些证据,有了活着的被告人,那样会更加顺利。 爱德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其他证据,那就起诉芝加哥市的执法系统。”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愣了。 司乡反应过来,想给便宜老师竖一个大拇指。 他是真敢想啊。 “美国起诉官员个人的案件是有的,但是起诉政府部门为主体相当的少见。” 爱德华直言,“但是如果人全都死了,或者政府不肯配合立案,那就直接起诉政府部分为主体。” “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845章 讨论(下) 那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爱德华又问司乡:“你能让她拿出全部的证据给我看吗?” “我可以去协商,但是她未必会给。”司乡不敢打包票,“她心里有一份执念是要求女律师。” 司乡被西诺斯打动之一就是那份执念,“我能让她见你,但是她未必肯把所有底牌全拿出来。” “而且爱德华,她现在七十二岁了。” “我们也不能硬劝,万一给她刺激了,怕是不太好。” 爱德华只是摇头:“你看不起谁呢,那老太太心志比你坚定多了。” 这话好像有道理,不坚定哪里能坚持那么多年。 “行吧,那我和她商量。”司乡只有先答应下来,“还有个事儿我想请教你。” 司乡问便宜师父:“我该给纽约还是该给伊利诺伊州哪位州长写信?” “为什么问这个?”爱德华说,“你认为哪个有优势?” 司乡说得口渴,拿起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说,“纽约有先例,但是我的学校是伊利诺伊州的,而且案子也在伊利诺伊州。” 爱德华不动声色的用眼角余光看了眼好友兼东家,说:“我建议你选纽约。” “那位老太太的案子过后,你终究是要做起来其他事的,如果你能拿下来的话。” 爱德华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件案子哪怕再长远,也不会占用你一生的时间。” “你还是要为以后着想。” 司乡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担心本州不会愿意接受其他州的学员在这里做这样的申请。 “不要想那么多。”爱德华提醒她,“你并不靠这件事为生,不是吗?” 司乡嗯了一声,又讲:“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 “说。” “我想聘请做我诊所的律师。” 爱德华挑了挑眉,“知道我有多贵吗?” “不知道,您开价嘛,我看看我能不能请得起。”司乡笑一笑,“虽然诊所是赔钱的,但是你的律师费可以先付。” 先付钱,哪怕是诊所开不下去,律师也不会亏本,这是很有诚意的做法。 爱德华没有立刻同意,推说回去想一下。 “如果你同意做诊所的律师,那我们公司的法律事务也委托给你。”一旁的艾伦娜出声,以行动支持这件事。 爱德华脸上浮起笑,“当然可以。”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飘过,说,“那诊所的事就一年三百美金吧,所有的事我帮你搞定。” “可以,那么麋鹿服装的事,你和梅另外谈。”艾伦娜知道重点还是在公司这边,“梅你和爱德华另外约一下时间。” 梅轻笑,去和爱德华约具体时间。 气氛还算融洽。 司乡又去看诺德医生,“您方便做我们诊所的兼职医生吗?” “我的意思是,您抽出一定时间来诊所查看。”司乡尽量还是想找熟人,“另外会再请两位医生过来全日照应。” “护士也另外请。” 司乡在人员上面并不吝啬:“如果您愿意,每年五百美金,并不用全天在那里。” “如果您时间上不方便,那也可以两百美金每年,帮我挑选合适的医生和护士。” 司乡给出了两个选择,“您不用立刻回答我,可以考虑几天再说。” “可以。”诺德也是看在罗伯特的面子上同意的,“什么时候要?” 司乡:“下个月吧,我这边负责的人会下个月过来。” 诺德点点头,“到时候让罗伯特通知我就是。” 呼,总算是同意了。 司乡离目标又近了一步,接下来就是找房子了。 她的事情说完,一群人就换话题了。 去年年底,虽然纽约股市出现上涨,联合太平洋铁路和铜业股票领涨,但是纽约这边基本没有没有赚钱效应。 针对石油等行业的反垄断,打破了金融资本过度集中的局面,自由市场竞争条件更好。 美国邮政储蓄系统启动,小额储户的钱也进入金融体系。 还有几家银行海外扩张。 几个人说得滔滔不绝。 他们说了些美国国内的事,旋即又说到了国际上去。 美德两国虽然超越英国工业产值,但是英国仍然是全球最大贸易国(占全球贸易 26.9%)和金融中心,占全球 53% 商船。 墨西哥工人罢工要求加薪被通过…… 又说了些其他国家大体情况,然后话题被转入亚洲国家。 “日本黄金储备耗费过大,财政收支赤字,关税提高,米价持续高涨。” “中国那边,旧王朝已经被推翻了。” 大卫侃侃而谈,“那位临时总统是个短发,跟我们一样的短发。” 猛然听到国内的消息,司乡一怔,然后心里涌起无数感觉。 现在是1912年1 月5 日,已经是中华民国成立的第五天了。 等到2月,清廷幼帝就该正式宣布退位,然后姓袁的那位上去,违背谎言,定都于北京。 “呦呦,你对这事怎么看?” 司乡有些走神,没听见叫她。 “呦呦?”兰特碰了碰她,“回神。” 司乡一下惊醒,“抱歉,走神了。叫我是?” “你怎么看你们国家的这次战争?”大卫并没有对她的失神表现出什么不满。 司乡压下心里的激动,“是个开端,以后大家都会是短发的。” “就像世界的大趋势一样,往自由独立的方向走。” “我这两天还没有来得及看国内的事情。”司乡很想扇自己两巴掌,“民国成立的那天,我在火车上哐当哐当的赶路。” 几人都笑了。 罗伯特接过去话头:“日本因为跟俄国的战争,没有太多精力去干涉中国的战争,不然应该会有他们的身影。”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凯也接过去话说,“不过中国内部本身也挺乱的。” 艾伦娜:“他们发了军需公债,没有达到目标,政府公信力太低。” 这是自然,一个多年来连关税自主都做不到的国家,可信度实在太低了。 司乡问了个问题:“现在军事新闻的时间是多久?” “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吧。”兰特说,“你们那个民国是今年1月1日成立的,我是在2号的报纸上看到的,3号就是铺天盖地了。” 第846章 厌恶 一天到两天,好快的速度。 司乡问:“根据你们的看法,日本那边财政吃紧,他们会采用什么办法来缓解?” 这个问题一出,罗伯特眼睛有光闪了闪,没接话。 原本侃侃而谈的大卫接收到凯的眼神,不再往下说。 “呦呦,我们毕竟不是他们,没办法来推断他们的做法。” 兰特率先开口,“日本跟其他国家不一样,那个岛国上的人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 “嗯,我就随便问问。”司乡也没追着问,“我其实不太喜欢日本人。” 想起那两个日本邻居,司乡心情更不太好,“也不知道那两个日本人走了没。” “要是不想和那两个日本人做邻居,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兰特成功的把话题转移走,“虽然我不太喜清楚你为什么不喜欢日本人,但是我还是支持你的选择的。” 司乡摇头:“他们看起来挺讲礼仪的,底子里有些病态。” 没有往下多说,司乡也拒绝了搬过去住的提议,“我先住着吧,现在忙起来,我在家住的时间很少了,只是睡个觉而已。” “行吧,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兰特有些困了,“我现在熬夜不太行了。” 司乡眨眨眼,“是结婚后就睡得早了么?” 这分明是在说小夫妻要回去享受夜晚。 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 兰特粉面上浮起一抹红,“你一天天的。” “其实兰特怀孕了。”凯突然出声,“所以要早些休息,” 司乡有些惊喜的看着兰特,见她点头,很为她高兴。 “真是个 意外的惊喜。”艾伦娜也惊呼出声,“兰特你竟然连我也瞒着。” 兰特自己当然也很高兴,“其实是今天才知道的,也是意外发现。” 也许是怀孕的原因,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跟往日那个英姿飒爽的女青年有些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凯对罗伯特和大卫笑道:“不说别的,在公事上,请你们多多照应她一下,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送大大的红包。” 罗伯特就笑:“也是我们自己家族的下一代,我们会重视的,需要保密吗?” 如果需要保密,他不会往外说。 兰特:“不必,早晚大家都会知道的。” “至于。”她话锋一转,“如果有人拿我生孩子这个事儿想叫我退出家族生意,那我也不介意。” 罗伯特点点头,“你想好就行。” 他只是堂兄,不会干涉堂妹的意见。 几个人以这个消息结尾,结束了这次谈话。 到了停车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各自乘车离去。 凯和兰特自然是同一辆车,大卫也在他们车上。 “兰特,罗伯特和那个华人女孩结不了婚,你要不要劝一下她离开?”大卫坐在副驾上面。 兰特也有些头疼这件事,为自己的朋友辩解,“这事的主动权在罗伯特手上。” “可是华人女孩没法子和美国男人结婚。”大卫一语说出了问题所在,“强行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兰特头更疼了,“我哪里能不知道,可是罗伯特找我聊过,他认真的。” “呦呦的家庭不太好,很渴望有人关心。” 兰特话语中透露出一些司乡的底细出来,“她很努力,品行也很好,可是她还小,她希望有人爱她,她也对身边的人很好。” “我总是不忍心叫她回国去面对华人女人的婚姻,所以我也想让她留下。” “而且罗伯特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心脏不太好,情绪更细腻,我想他们在一起应该互相都能好过些。” 大卫不再往下说,他虽然不赞同这件事,但是他没有立场说得太多。 “那女孩的诊所,我这边出一千块吧。”大卫说,“我回头把钱拿给你。” 兰特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替她谢谢你。” 三人又去聊些别的事。 他们口中的不合适的那一对也在说话。 罗伯特心思细腻,又因为身体原因最善于感知身边人的情绪,所以他很清楚的感觉到小姑娘并不是很开心。 “呦呦?” 司乡:“嗯?我在。” “在担心什么?”罗伯特一手开车,另一手拿了水杯给她,“喝点儿热水吧。” 司乡把水接过来捧在手里,“在想日本 。” “想你的两个邻居?”罗伯特问,“还是想日本那个国家?” “都有。” 司乡没有再隐藏自己担心的情绪,“日本底子里有些变态的。” “他们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一样,外表看着彬彬有礼,骨子里很有些病态。” “我很不喜欢他们。” “那要不然搬到我那里去住吧。”罗伯特发出邀请,“或者我另外给你找房子。” 司乡想了想,“不去了,我接下来会很忙,不一定能按时睡觉,你需要足够的休息。” 顿了顿,又说,“要弄诊所,可能会需要住过去监工。” “而且公司也给我留了休息室,梁太太母子和那个小学徒也住在那边。” 罗伯特就不再劝,“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司乡还是有些不放心,把话题又带了回去,“罗伯特,我很讨厌日本人,所以你可以跟日本人做生意,但你不能跟日本人做朋友。” 罗伯特笑起来,“我本来也不跟日本商人做生意,不过我还是答应你,以后我也不会跟日本人做生意。” 有了这个保证,司乡高兴了一些。 “其实日本受限于国土,国力有限。”罗伯特还在开解她,“纵使发动战争也有限。” 司乡从话里捕捉到重点,“你也认为他们会去战争。” “能最快缓解经济压力的办法就是战争。”罗伯特直言不讳,“战争对于经济的影响是必然的。” 司乡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们国家面对的战争不少。” “打过来的有很多国家,但是我最恨最讨厌的就是日本。” “好了,不说这个了。”司乡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去约我老乡见面,后天我就开始找房子了。” 罗伯特点头,“好,诊所房子的事我让A去帮你找,另外你把西诺斯的资料拿给我,我用我的渠道去探听一下。” “好。” “知道你要回来,我把工作排开了,明天上午我有时间,你醒了我们去练习开车。” “好。” “下次休息的时间出来了告诉我,我带你去练枪。” “好。” 第847章 给你介绍相亲 次日下午,谈夜声在家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小司。 “你这次出去了挺久。”谈夜声边开门边说,“再不回来,我们都要毕业了。” 现在是一月了,等到夏天,他们就要毕业了。 司乡把手里水果递给他,“你毕业了立刻回去吗?” “对。”谈夜声接过水果进厨房去洗,没一会儿拿着切好的果子出来,又去翻出一些信来,“有些你的信到我这里了。” “你先看,我还有些东西要找给你的。” 说完他进了卧室去,听动静是在找东西。 司乡拆开信来看,第一封就是阿恒的,看时间是两个月前就寄出的,上面说了国内乱作一团的事,又说了他一直在潘提那里住着没受到影响,写信过来报平安,又叫她暂时不要回国,还有他动用了去年新加坡鹿鸣记的分红的事。 几行看完,又拆开一封,竟然是柳老的。 司乡一下子打起精神来,自她来了这里,几乎和柳老没有联系,没有想到他能给自己写信。 “小司,国内如今纷乱不休,新军势如破竹,只怕真如你所言天地将换。” “先前你提醒的话一一应验,实在令老夫越想越惊……” “另外你切记暂时不可回国,若有所需,可托这边人捎带过去。” “你所带回之物已经尽数收到,另我在家中收到毅之来信,说你对他照应颇多,我便不和你道谢,待你归国时,一定来家中小坐。” 司乡把这封也小心收好,再去看下一封。 看署名,最后一封却是沈之寿的名字。 司乡没有多想,撕开信封来看。 “看完了吗?”谈夜声抱着一个木盒子出来,“家里还好吧?” 司乡正好看完,把最后一封收起来,“一切都还好,柳老来信说药品收到了,信是两个月寄出来的了。” “嗯。”谈夜声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这个给你。” 司乡知道那盒子是他用来收信的盒子,不明白为何要给自己。 “打开看看吧。”谈夜声说,“里面有些事和你有关。” 司乡听是和她有关的事,不再多想,拆开来看过。 “王伯钧想邀请你回去,你要回去吗?”谈夜声问,“我说的当然是你毕业后。”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暂时时间还没有定,但是应该是要回去的。” “那我就推说你时间上不确定了。”谈夜声也不赞同她现在回去,“报纸你看了吗?” 司乡摇头:“国内改天换地了。” “对,我已经在留头发了。”谈夜声指指自己的脑门儿,“等稍微长出来一些,我就去剪成短发。” 司乡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说:“我先前和人打赌,说要是改天换地了他就去把辫子绞了,我真想回去看看他剪头发的样子。” “呵呵,那估计是看不成。”谈夜声笑了起来,“改天换地了,面貌不一样了。” 司乡嗯了一声,问:“王伯钧是哪一系的人?” “不清楚,我父亲来信没说。”谈夜声说,“不过从他让你回去的事情来看。” “他应该是想用你做的这些事,拉拢女性同胞的站队。” 司乡想着也是如此,不然找她没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司乡又问:“关于国内的最新动向,你和我说一说。” “就是去年十月,湖北军突起,动势极快,联合各地,一时间席卷全国。” 谈夜声简单的说:“南北相连,一时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伤亡人数远低于当年太平军。” “也说明大家对朝廷实在是失望透顶了。” 谈夜声直言:“各地士绅捐钱捐粮,没有一个舍不得的。” “其实不管是汉室天下也好,满人天下也罢,总归大家只是想活着。” 司乡赞同的点头,“秋收无粮可食,百姓势必造反,迟早的事。”又问,“故人们如何?” “还好。”谈夜声一一道来,“我家平安,阿恒一直在潘提先生那里,也平安。” “柳老家没有受到影响,他家有子弟参与了。” “沈家那边听说也捐了不少钱粮,小君、小君那边也平安。” 谈夜声见她听到小君没有什么不适,继续往下说,“你们那个小店暂时关门了,酒与夜门庭若市,宋平浪过去看着了。鑫顺源的一些东西销得还好。” 听起来认识的一些人都还好。 司乡也算是松了口气,至少她身边的那些人没事。 “还有个事儿。”谈夜声犹豫了一下,“我娘说你年岁也到了,又马上完成学业,婚事上……她帮你留意一下。” 司乡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到底是真感激她想帮她安排,还是担心她纠缠,谁也说不清楚。 “她寄来了些照片,是几位青年俊秀。” 谈夜声声音有些慢下来,“你要看一看吗?” 看看看,看毛线看。 司乡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说:“大可不必,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谈夜声被怼,面色不变,只说:“那我先跟家里说你毕业后不会回国。” “行。”司乡点点头,“还有事没有?” 谈夜声:“那房子,你还是去看一看吧,有个房子傍身,总归是好事。” “不了,我怕你家里觉得我对你纠缠,到时候对大家都不好。”司乡把话挑明了,“再说你已经多给我钱了,那钱买房子也够了。” 谈夜声摇头:“那钱你留着,我家本也不缺钱,你也不要因为……那些事跟钱过不去,总归钱在你自己手上用起来更方便些。” 见她面色不虞,他知她不痛快,不再说这个。 “你这几个月不在家,怕是也没有好好吃饭,既然回来了,那些补品你记得吃。” 谈夜声起身又去拿了一个盒子出来给她,“这些燕窝你带回去,每天炖一些吃吧。” “东西都是好的,你身体需要温养,千万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好,那我走了。”司乡也没客气,把装燕窝的盒子接过去,告辞出去了。 人一走,谈夜声坐回沙发上去,发了一会呆,收起东西出门去了。 第848章 更讨厌了 司乡一路出去,径直回了家。 玛丽老太太知道她要回去,提前备了些水果和点心,见了她,开心的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我的小呦呦。”玛丽老太太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你出去一趟,瘦了。” 司乡笑眯眯的:“这不是想你了,就回来了。”又讲,“如果我做的这件事顺利,那我一定要邀请你去法庭现场看。” “好。”玛丽老太太也笑,“上次那个‘我还爱他’我可是笑了好久。” 提到这个,司乡也忍不住笑,这个事她能记一辈子。 四下看了看,不见日本人兄妹。 玛丽老太太笑道:“去学校了,他们挺守规矩的,也会帮我做一些事情。” “你不要大意。”司乡提醒她,“他们惯会装的。” 玛丽老太太大笑:“也许吧,来,和我说说你最近要忙些什么?” 正说着,电话响了,玛丽老太太接起来说了两句,把电话递给司乡。 “喂?” 罗伯特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房子 A去打听去了,两天后集中看吧。” “好。”司乡没意见,“辛苦A 了,你在做什么?” 罗伯特:“你不管我了,我没什么事,就来工作了。”又说,“也许有件事我能帮你。” “是什么?”司乡没想出来除了房子以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帮忙的。 罗伯特笑道:“你资料里的有个人的亲戚,正在纽约。” 亲戚? 司乡有些疑惑:“这个人很厉害吗?” “并不。”罗伯特解释起来,“是西诺斯的娘家弟弟的妻子的妹妹的家人。” 听起来有些绕。 罗伯特接着说:“这家人有个小孩在我们一个叔叔家里做佣人。” “你有些过于厉害了吧,这样的人你也能给我找出来。”司乡多少是有些佩服的,“那我应该去见一见这家人吗?” 罗伯特:“见一见吧,亲戚间总归是要见面的。” “万一他们就提起过那些事呢。” 司乡明白了,要了地址,要抽时间去拜访。 事情说完,罗伯特挂掉了,自去忙他的。 司乡想了一下,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在最新的任务里加了一条。 “小呦呦有兴趣去参加舞会吗?就在今天晚上。”玛丽老太太说,“是邻居琼斯太太邀请你去的。” 司乡摇头:“不去了,我要写些东西。”又讲,“那对兄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玛丽老太太说,“应该还有一会吧。” 那还早。 司乡吃了些她备下的水果,往楼上走,“玛丽老太太,我回房间去写些东西,你不用管我了。” “好。”玛丽老太太往屋外走,“我去隔壁了,你有事就过去找我吧。” 司乡回了房间去,拿出纸笔来,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开始打腹稿。 上一位前辈的路线她大概已经听说了,她参考一下,只是她底子差一些,没有独立撰写法条的能力。 那她需要换一个方向入手。 脑海里浮现出西诺斯那张苍老的面孔说着坚持的话。 不一会儿,又换成当年法官之一的雷文的女儿流着泪抄写遗书并且在上面加盖其父生前印鉴的场景。 再然后,变成兰特和艾伦那无条件支持她的样子,最后浮现出云周氏的脸和月下河边范瑞雪躲藏不及的小脚上。 灵感隐隐在脑中迸发闪过。 司乡闭上眼,试图把脑海中闪过的光点聚集起来。 一点一点的小光点被捕捉到,慢慢聚集成小光人的样子。 司乡感觉有些冷,只是脑中的小光人正在成形的关键时候,她舍不得动,也害怕一动就把那些小光人吓跑了。 唔,快了快了,小光人就快要成形了。 关键时候,门被敲响了。 小光人抖了抖,聚集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下来。 敲门声响了两三声,停了下来。 司乡松了口气,慢慢引导着小光人继续成形。 砰砰砰,门又被敲了三下。 小光人被吓到,一下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乡颓然的睁开眼,有些想杀人的冲动。 门被打开,秀子看着开门的华人女孩,有些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司乡尽力压制着体力想杀人的冲动,“你有什么事,快说。” “想叫你一起去参加隔壁的晚会。”秀子人如其名,笑得秀气,“你有时间吗?” 司乡:“没有,你可以走了,记住了,以后这种吃喝玩乐的事不要叫我。” 秀子有些讪讪的,“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但是我在写东西。”司乡语气不太好,“或者我再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以后如果不是出人命的事,不要来敲我的门。” 司乡本来就反感她们那个国家,现在她吵了自己,更是不爽,说话也没有太客气。 说完,门关了。 秀子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弄得有些无措,只好自己去了邻居家。 “秀子?你不太高兴?”山本一郎身上系着围裙在帮忙干活,“是那个华人女孩欺负你了?” 秀子有些懊恼:“哥哥,我好像吵到她了。” “你们去叫呦呦了?”玛丽老太太身上同样系着围裙,她听到兄妹俩的话大感不妙,“你不会刚才回去敲了呦呦的门吧?” 秀子有些尴尬:“我想叫她过来玩儿。” “哦,那她凶你就对了。”玛丽老太太站在呦呦那边,“她在写东西,你肯定是打断了她的灵感。” 旁边的邻居参与进来,“玛丽,你的华人小姑娘又要开始写小说了吗?” “也许,她只说了要写东西,没说一定是小说。”玛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如果真的是小说,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女邻居也笑:“那一定得和我说,她写的东西很有趣。” 两个人笑了几声,玛丽老太太见秀子还是有些不快,和她说,“呦呦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游学来的,她是专门来读书的。” “她不但读书,她还因为写一些小说赚取生活费,所以你总去找她会让她吃不上饭。” 玛丽老太太也怕她再去找人道歉,“你以后不要再给她送东西,也不要再找她,如果有事,和我说。” 第849章 女性行动(一) 司乡还不知道玛丽老太太替她提醒了一顿那对兄妹,她很烦躁,她想杀人,她想阴暗爬行。 关上门后她按照先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躺了挺久,始终没有办法再次召唤出载满灵感的小光人。 试了挺久,灵感真就如黄粱一梦消失在不知名处,再也不肯回来。 司乡叹了口气,去写新的小说。 提笔在新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四十二年日记》。 “二十一岁那年,西诺斯·史密斯嫁给了安东尼,由自力更生的女佣变身为一个稍微有些小钱的男人的太太。” 司乡脑海里开始搭建起场景:“只是这段婚姻却并没有为她带来舒适的生活,丈夫并不愿意出去工作,而他父亲留下的那些钱,在经历了婚礼和两个孩子出生的那几年,已经所剩无几。” “不过安东尼不慌,他总说天不会塌,孩子养着养着就会长大。所以他每天仍旧该钓鱼钓鱼,该打球打球……” 写去申请律师证书的东西灵感匮乏,以西诺斯老太太为原型的小说却意外的顺利。 司乡整个人慢慢的平静下来,关于西诺斯的事也在写作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没有刻意的去给当年的安东尼配上丑陋的五官,只是照实书写其可恶的行为和给女主带来的伤害。 “西诺斯在生完第二个孩子后看着存单上日渐变少的数字,终于还是回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彭布罗克先生家里,对方也仍旧愿意雇佣她,还给她加了一些薪水。” “‘西诺斯,你需要钱。’那天彭布罗克先生这样说,‘我很高兴你能重新回来工作,你有两个孩子了,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拿这些钱。’ 二十六岁的西诺斯笑得格外的幸福,虽然她重新回来工作要面临每天跟孩子分开一些时候,但是她可以有足够的钱给孩子买他们喜欢的东西……” 这一写就是深夜,然后又是两天。 到第三天A过来时,司乡才从写作这种奇妙的状态里出来。 和A一起来的还有爱德华,他一见面就打趣,“呦呦,你眼睛下面有青黑,你熬夜了。” 司乡:“在写西诺斯老太太为原型的小说,我本来是要先写另一件东西。” “那天灵感被邻居敲门打断了,我只能先写这个,好在这个写得还顺。” 司乡跟着他们一起上车,“你怎么会来?”她问的是爱德华。 “既然答应了你诊所的事,那自然就要来,买房也是大事。”爱德华坐在副驾上,“所有的文书我都会帮你过目的。” 司乡知道这恐怕是罗伯特叫的他,“谢谢。” 有美国本土的律师经手,到时候可以少不少的麻烦。 至少可以震慑一些打房子主意的人,房子被美国政府以一些莫名的理由收回的时候律师也能帮助保留一些利益。 车子开上大路,汇入车流。 A一边开边一边说,“其实这件事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你这次出去的时间太久,有些房子等不了,现在有五处。” “好,辛苦你了A。”司乡在后面回应,“罗伯特的意思是让我买吗?” A:“对,都是可以买的,也建议你买,价钱上都是划算的。” 听起来是划算,但是划算的价钱对于司乡来说还不一定合适不合适。 车子往鲍威利街驶去,在一处有些年岁的临街铺面前停下。 “到了,先看这里吧。”A很熟悉这里,“里面空间还可以,以前用来开书店的,保存得还不错。” 小店上下两层,上面之前是用来住人的,还有卧室和厨房,下面则是有些店面和仓库。 采光还可以,门口的空地上可以放上椅子用来喝茶和聊天。 屋子里没有电话线,需要自己去重新弄。 “这里其实是兰特的一个朋友的,他关了书店出去旅行了,价钱上比较便宜。” A介绍着这里的情况,“房间也有几个,一次性大概可以容纳五六个病人住下来,当然,不可能一人一间。” “要多少钱?”司乡先问价,“其他的房子离这里远吗?离我公司近些的有没有?” A:“这一处只租,租金每个月五十块,买的话要八万,毕竟地方有那么大。” 听着价钱,司乡就有些打哆嗦,她还是太小看房价了。 A留意到她心疼的样子,只是说:“其实你赔钱已经很快了。”又说,“离你公司近的地方也有,大概开车过二十多分钟,我们现在去看。” 说话间他锁了门,带着司乡又去看另外的。 第二处就宽敞多了,是三层上下的,还有电梯,每层都有大落地玻璃窗,面积也不小。 第三处是在商业的办公楼里,一整层大大的,旁边是做金融的公司。 最贵的是华尔街里的一处大概一百平出头的两层,要五六十万。 最后一处是富人区里面的临街铺面,也是上下两层,之前是做咖啡馆的。 一圈看过,三人去了麋鹿服装司乡的办公室坐着喝茶。 “今天能拿主意吗?”A问。 司乡轻咳了一声,“要不然让我考虑一天。” 每一处都超出她现在的存款,足够让她背上巨债。 “你不是收到一些钱吗?”爱德华提醒起来,“我记得兰特她们赞助的不少,剩下的罗伯特会给你想办法的。” 司乡有些纠结,她不想运用那些钱来买这个房,而且用了也不够。 “算了,我还是租吧。”司乡实在是下不去手,“太贵了,买完日子没法儿过了。” A就笑,笑完拿起电话打了出去,没多久挂断,冲爱德华点点头。 “好了,你签字就行。”爱德华直接从包里拿出文件来,“钱你慢慢还。” 司乡还有些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好?” “你先看文件。”爱德华把文件摊开来,“钱不是送你的,是兰特借给你的。” 文件上果然写明钱是兰特借出来的。 司乡眨眨眼,跟兰特借,好像不是不行啊。 罗伯特直接替她选的房子是在拉斐特街,算是这几年新建成的,位于曼哈顿下城,靠近市政厅与唐人街,价钱上相对来讲比华尔街和百老汇这边便宜许多。 第850章 女性行动(二) 只是这处房子好像并不在先前看的那五处里面。 司乡去看A,“这房子哪里来的?” “罗伯特年前买的。”A倒也没瞒着她,“专门买了等着卖给你的。” 所以是罗伯特专门买了这个房子,怕她心里不自在,又说服了兰特借钱给她先买。 那么问题来了,这钱到底是罗伯特的还是兰特的? 爱德华在一旁插嘴,“罗伯特多懂事儿。” 司乡有点脸红,“这钱该不会就是罗伯特的吧?” “这个我不知道。”A摊了摊手,“房子很适合你用,本来一开始要带你看这个的。” “是你回来后突然说要繁华一些的,我才临时找了这几处。” A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其实你不用心理压力,罗伯特愿意帮你。” 他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说,“他已经先签字了,是特意交代你如果没有合适的再和你说这一处房子。” 话虽这样说,但是司乡还是没底。 那房子十几万,她要猴年马月才能挣到那么多的钱。 司乡犹豫了一会,还是在购买的合同上签字了。 “这就对了,我办好手续过后和你说,”爱德华收起文件,“我去和梅聊一聊,A你走的时候叫我。” A比了个oK,等他出去,和司乡说:“罗伯特让我和你说,不管你将来如何,房子一定不会有纠纷。” “我想你是信他的吧。” 司乡心里一颤,深吸了口气,“那那份跟兰特的借款合同就不签了,免去他还要欠兰特一个人情。” “好。”A笑了起来,“你想得开就好。” 司乡也没什么想不开的,她孑然一身在这里,难得有个无条件对她好的人,没必要做些不必要的事去伤罗伯特的心。 A把那份贷款合同撕碎扔掉,“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诺德医生那边在帮你联系医生和护士,大概月底统一让你见。” “好。”司乡调整好情绪,“你们帮了我大忙了。” A摆摆手:“我去找爱德华了,如果你那场官司要打,到时候通知我去看。” 司乡把人送到门口,正见爱德华和梅站在外面窗户边说话。 “呦呦,过来,我们说一说那笔资助女性创业的钱。” 梅叫住她,“你写规则和告知性文件吧,让爱德华审核过后没有问题你拿给我。” “这么快?”司乡还挺意外,“我以为还会等一段时间。” 梅:“既然要做,那就做吧,早做早好。” “行吧。”司乡看了看时间还早,“人种和肤色不限制,只要是个女的就行吧。” 梅哭笑不得的:“艾伦娜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在这些地方限制,黄皮肤人也行。” “oK,我来弄。”司乡打包票,“还有其他事没有?” 梅:“一起去我办公室谈一下爱德华的律师费吧。” 这个司乡就不去了,她毕竟跟爱德华认识得早一些,怕说话间影响梅的判断。 “我回去写具体的计划书,不出意外在明天下午你下班前给你。”司乡有些歉意,“我占股份的大头,出力有些少,有些对不住你们。” 梅摆摆手:“那是你跟艾伦娜和其他股东之间的事。” 梅就是一个打工的,不在意她们谁拿得多谁拿得少。 “那你回去吧,明天下午开会讨论今年的计划,你同学和梁厂长也来,你到时候也过来听。” 梅给她安排了任务出来,“计划上有些许变动,你的诊所和这次女性创业计划会成为今年经营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的形象会是全球女性的支持者,这部分是原来没有的,到时候这部分你来讲。” “钱我和艾伦娜商量了一下,涨到五百美金吧,如果有特殊情况,到时候再商量。” 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让司乡有些压力大。 “我先去见一见密斯梁。”司乡顶着一头压力走了。 梅看着她背影笑出了声,作为大股东,她一跑几个月,是该忙一下才行,不然她心是不平衡。 司乡背着包上了楼,跟认识的工人打着招呼去了梁太太的工作间,到时正见她对着一块布发愁,抬手在门上轻敲了敲。 “呦呦来了。”梁太太连忙起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司乡看着那块,“遇到难题了?” 梁太太:“没事,我听着你回来了,想约你一起吃饭的。” 她不说,司乡也不追着问。 “你最近还出远门吗?”梁太太陪着坐了下来,“阿平带着学徒出去给客人上门量尺寸去了。” 司乡:“下个月。”见她欲言又止,便说,“有话不妨直说,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既是老乡又是合作合伴,真有难处能帮的她还得帮一下才行。 梁太太犹豫再三还是说了,“那房子,我们还没有凑齐。” 司乡明白了,是担心她毕业回国把房子卖了。 “我们住了多年,实在是有些舍不得那房子。”梁太太接着说道,“能不能再宽容我们些时间。” 她小心的商量:“租金上我们每个月加五块,只想请你把房子再保留一年。” 一个月加五块,一年下来就是六十块。 司乡知道她怕是鼓起勇气才跟自己商量的,也不忍心驳她的面子,再说那房子钱对她现在的开支来讲有些杯水车薪的。 “一个加两块吧。”司乡同意了,“要是你们明年能凑够钱,我也不讲什么市场价了,按三千算吧。” 梁太太大喜过望,这是她家占了便宜了。 “小事。”司乡有心要拉拢她,“还有什么烦恼没有?” 梁太太还真有,“那孩子学得挺认真的,总念着家,阿平每月带他回去一次。” “那群孩子里头还有一个不错,算有些资质吧,我们想和你商量一下,再加一个人。” 司乡听了倒没有太大意见,反正孤儿么,加一个也无妨。 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梁太太便说:“那我和梅商量一下,要是她同意,就按同样的条件来。” “可以。”司乡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另外还有件事和你商量。” 司乡端着水喝了两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嗓子,“诊所在筹备当中了。” “这是好事。”梁太太知道这事和他们公司有些关系,忙说,“且不说我也是华人,这样帮助人的事本就是好事。” 司乡微笑:“有你支持我自然是高兴的。” 第850章 女性行动(三) “但是有一件事你千万要小心一些。” 司乡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后面可能会有些人进来做事,不能因为过于同情她们就太过放任。” “我有数的。”梁太太忙说,“我自己也有一家人要养活的,不会轻易松口放不行的人进来。” 司乡见她是个明白人,满意的点头。 “如果你有关系不错的人到时候有这样的想法,可以让她们做第一批。”司乡也算是给个便利出来,“休养期间,我会给一些基本的经济补贴,大概一个月几块钱,不多,只是保障基础的一些东西。” 梁太太:“已经很难得了。” “嗯,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司乡看了看时间说,“另外资助女性创业的事也会很快弄起来了,你要是有女性朋友想参加,到时候也可以过来报名。” 事情交代完,司乡就要回去。 没走几步,梁太太想起来什么,追了两步叫住她。 “那个姓唐的,前些天有个人去找老乡打听他,听说是国内来的。”梁太太声音都不自觉的低了挺多的,“你放心,没人说的,但是你还是小心。” 梁太太说完就回去继续工作,司乡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往外走。 姓唐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死了过后怎么还会有人来找? 能从国内找来,只怕多少是有些家底的。 更担心的是他逃出来的那些天到底有没有告诉别人她的信息? 她担心不是假的,唐照江的手段凶残,骗术高明,把他教出来的人只怕更胜一筹。 司乡脑子乱起来,有危机四伏的感觉。 晚上罗伯特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小姑娘眉间有些忧愁,他皱了皱眉,从带回来的东西里翻出一盒小饼干,过过放在她面前。 “在写什么?”罗伯特轻声问。 司乡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写,“资助的计划书,然后还有诊所的计划书。” “另外我和西诺斯商量过了,我以她为原型写一本小说,她同意了,我开头了。” 司乡边说边写,“我有好多东西要写。” 听起来确实挺多的。 “要帮忙吗?”罗伯特拉开椅子坐她旁边去,“有些东西我可以帮你做。” 司乡:“可别,这事儿得我自己来,不然讲的时候没感觉。” 不是自己经手的,到了开会的时候说起来就跟背书一样的。 罗伯特就笑,“好吧,那你自己来,怎么借款的合同不签了?” 司乡说:“没必要,本质就是跟你借嘛,没必要多经一道手。” 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司乡抬起头,“你吃了吗?” “没有。”罗伯特真没吃,“你吃了没有?” 司乡:“也没有,不过我把这几句写完再吃吧,也快了,这是资助创业的计划书,里面规则的部分我还在想。” “你帮我把写好的先看看。” “好。”罗伯特接过她递来的几页纸去看。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司乡总算是写完了最后一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罗伯特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见她写完,便说,“写得挺好的,不过你们好像加钱了?” “对,艾伦娜说加到五百。”司乡转动了几下脖子,“梅在和爱德华谈代理法律事务的事,我没参与。” 罗伯特接着问:“其实立意很好,不限人种肤色,你把麋鹿服装的定位一下子上升了。” “但是我想问,这个只是这样说,还是真的不限?” 罗伯特并不是随口一问,“要是最后是其他国籍的人拿走了这笔钱,你会不会不开心?” “除了日本人,其他我都能接受。”司乡坦白得很,“日本人我宁愿悔约。” 罗伯特在笑,“好吧,那要标明吗?” “不了,我会强烈要求不能让日本人拿到这笔钱,但是不能在明面上禁止,那太扎眼了。” 司乡也跟着笑,“你是不知道,我前两天打算写我的申请书,被那日本姑娘打断了思路,我当时真的很想打人。” 回应她的是罗伯特笑得更加大声的笑。 笑过了,司乡又讲,“有个在找那个骗子。” “哪个?”罗伯特想了一下, 没明白她说的是谁。 “唐照江。”司乡说了名字,“在学校打听了,阿提克斯没有理他,然后今天密斯梁说去了华人会打听。” 罗伯特警觉起来,“那小心些,他们什么关系、” “不知道。”司乡就是因为没有头绪才烦恼的,“那边的会长对这件事知道的并不多,当时涉事的那个女人还在牢里呢。” 所以理论上应该打听不出来什么。 只是到底害怕。 司乡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她的存在,又是否会再去追查埃洛温的行踪。 “别多想,你是安全的。”罗伯特不忍心见她担心,“你要不要考虑弄一些别的产业?” 司乡:“做什么?” “可以弄一个小些的金融公司,代理我们的一些小的业务。” 罗伯特说:“不要小看,一睥赚个几万没有问题的。” 听起来挺好的,司乡现在一年赚不了几万。 “精力不够。”司乡算了一下自己的事,“等一切走上正轨再说。” 罗伯特:“我的意思正是等西诺斯的事情做完再说。” “到时候你就有多一些的时间了,至于麋鹿服装那边,你其实不必参与经营。” 司乡不理解,虚心请教,“为何?” “梅经营得很好了。”罗伯特和她分析原因,“慢慢走上正轨,你借此机会再发展些别的好些。” 司乡:“会不会让她们觉得我付出的太少,时间久了联合起来把我弄下去?” “不会,你虽然不直接在办公室参与经营,但是你的很多事都是对公司有利的。” 罗伯特说:“公司形象提升并不是虚无缥缈,是可以直接带动公司产品销量的。” 这点很好理解,指的正是资助创业活动的事,无国界的纯性别支持,一定能打动女人的心。 司乡突然冒出一句,“我要不要以公司名义,在报纸上自费发布小说?” “嗯?” “就是那种连续更新的,我以公司的名义,每天在报纸上更新一小段。” 司乡说的是连载更新,“时间长了,也会有一部分人注意到我们公司。” “可以试试,你跟梅谈一下。”罗伯特赞同这个想法,“还有吗?” 司乡还真有:“收集女性的励志故事装订成册,在公司弄一块文化角,也可以放在接待区。” “包括我们的活动的数据,也可以收集起来做为读物放在那些地方。” “这样多来几次,麋鹿服装就有历史了。” “不错的想法。”罗伯特鼓励的看着她,“还有没有?” 司乡:“没有了。” “哦,那你去做饭。”罗伯特把东西放下,“我给你打下手,计划书没有问题,你刚才的那两点,可以加进去。“ 司乡耍赖皮,“可我不想做饭了,我累了。” “那你去坐着,我做饭。” 耍到赖皮的小司笑得有些得意。 第851章 女性行动(四) 爱德华动作极快, 只几天就把相应的手续办了下来,然后司乡就得到了一处房子和背上了十来万来的欠债。 司乡对房子还算满意,欠债也暂时抛到一边去,只抽空先去见一见罗伯特所说的芬妮的姨侄女。 见完,开始闭关写她自己的申请书,又把她自己的资料和校长的推荐信一并寄走,再去继续写那本《四十二年》。 又跟着爱德华一起跑了移民局等机构,办理认所营业证件。 如此,忙过一月,才算稍微松懈下来。 司乡看了看自己的进度,还算满意,打算一边等消息一边再去拜访一下西诺斯事件的相关人员。 就在此时,谈夜声电话找来。 司乡接起谈夜声电话时正在思考该如何再去说动芬妮一家或者拉尼尔,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小司。”谈夜声的声音有些沉重,“大清皇帝宣布退位了。” 司乡啊了一声,一下反应过来,“过了2月12了?” “对,今天已经是16了,我这几天一直在学校,刚刚才知道。”谈夜声没有在意她话中的不对,只说,“听说是北洋系袁大人带头逼迫的太后同意退居” “想来是北洋系跟各方势力达成协议了。” 谈夜声还在继续,“天翻地覆了已经,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变动没有。” “也许,还会有变化。”司乡隐晦的说,“就像没有人想到得先太后慈溪重用的袁大人会在今日逼皇帝退位一样,说不定明天那位孙先生就把多年辛苦成果拱手相让袁大人也说不定。” 谈夜声不置可否,“也许吧,我们远离国内,书信难通,也只有在报纸上才能判断一二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的申请书寄出去了,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也要等一等。” 司乡忙的事比较多,“还有公司的事,资助女性创业的活动已经上了报纸,我打算再去走一趟西诺斯老太太一事的相关人员。” “诊所的事交给小曲,律师和医生护士都备好了,各项药品在采购中,手续还差一些。” “好。”谈夜声在那头说,“要不然我陪你走一趟中华公所,有那边的首肯,你才能更顺。” 司乡把那边给忘了,“行吧,要不要走一趟大使馆?” “先去完中华公所再说吧。”谈夜声提议道,“另外我有叶寿香的消息,说是他在行动中突出,借机谋了一个小官。” 司乡愣了一下,在心里骂了一句,又问,“还有什么?” “赵承志也谋了一个小官。”谈夜声接着说,“沈三少去了他们自己家的公司,沈二少管公司去了,沈家老大夫妻已经教书去了。” 司乡哦了一声,问了个很八卦的问题:“林惜群和叶寿香结亲了吗?” “不知啊。”谈夜声愣了一下才说,“我下次写信让我关注一下?” “不用。”司乡只是随口八卦一句,“你今天有空吗?去中华公所。” 谈夜声:“有空,现在出发吧,我去找那边的熟人,你把能带的资料带上。” 挂断电话,司乡又骂了一句叶寿香叔侄,在想要不要写封回信问候一下沈老太爷还活着没有。 还是算了,不想去跟沈家人打太多交道。 略想了一会儿,带上资料出了门,往中华公所去。 一到华人集中的区域,一下就能感受到气氛的不同。 华人街里在举办 “庆祝共和” 游行,劳工、商人、学生有些穿着传统服饰、有些穿的改良长衫游行了。 举着孙先生、黄先生等首领人物画像,沿途派发中文传单。 司乡也拿了一张,见上面写着“民国成立,华人当自强”,好些洋人围观。 “新气象了。” “我们汉家人的天下终于又回来了。” “是啊,不容易啊。” 有人在感叹,话里都是对于新社会的向往,还有些人在商量要不要回家乡去做生意的。 司乡听了几句,没有久留,快速走过,往勿街的中华公所去。 越往那边走,各种商会的牌子越多。 “小司,这里。”谈夜声远远地冲她喊,“在这里了。” 司乡一愣,差点没认出来,使劲搓了搓眼睛。 好家伙,这人没有那光秃秃的大脑门儿更俊了。 “你头发哪天剪的?”司乡饶有兴致的问,“我以为你要再看看局势。” 谈夜声被她看得有些脸红,“上个月我们见面就说要剪了。” “嗯,进去吧。”司乡抬头看了看上面插着的大清标记的旗子,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同意。” 谈夜声轻车熟路的带头走在前面,“同意不同意的区别大吗,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同意的。” 天下都变了,国内妇人联合起来,已经在抗拒裹脚了,此时再说放足手术的事,应该反对的声音不会那么大。 “也许你不知道。”谈夜声边走边说,“国内的妇女同胞也很出了些英豪。” 司乡轻笑,“女人能顶半边天。” “就是这话。”谈夜声附和的说,“民国天下,妇人也开放许多了。” 司乡听得高兴,脑子里迸发出一个念头来,要是她穿来时直接是民国,兴许不会受这么多罪。 把念头甩出脑子,跟着他到了一处门前,里面有几个中年人在喝茶说话。 “打扰一下,我找一下陈仲怀秘书。”谈夜声没见着人,“我记得他先前就是在这里办公。” 里面有个中年人说:“他是在这里,只是他这会儿开会去了,你们等等吧。” 谈夜声见里面已经没有空着的椅子了,遂站到外面空地上等。 “你认识那位陈秘书?”司乡问,“先前那小孩儿的手续你也是托的他?” 谈夜声轻轻点头,声音也轻了些,“就是他,一般都是找这边,也只有你直接就往大使馆冲去了。” 这话是在说小司当时挺虎的。 司乡笑了一下,“那不是怕这边流程太多么,等他们发力,只怕人已经被送走了。” 她顿了顿,“你知道那些没有身份的人被美国警方抓住是遣送到哪里吗?” “有些送回国,有些不确定。”谈夜声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他过来了。” 第852章 女性行动(五) 中华公所里有职级,最上面的是董事,都是各商会、同乡会的代表,往下就是各种办事的成员。 司乡引为目标的那位前辈张良仁当年拿下律师执照后就在这边做过律师,为华人内部办理各种纠纷处理。 而秘书是大多数人接触得比较多的。 谈夜声带着小司迎了两步,先开口打招呼,“陈秘书,您忙完以后可否留一些时间给我们。” “你是小谈,好久不见你了,我还以为你回国了。”陈秘书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说话和气,“你想必是有事,进去一起坐吧,这位姑娘是跟你一起来的。” 谈夜声:“正是,其实是她过来有事,我想着也是件善事,就自告奋勇带她来了。” “哦,那就一起进去吧。”陈秘书冲司乡点点头。 两个年轻人跟着进去,没地方坐,便站着等。 “劳诸位久等了。”陈秘书一进去其他人都站了起来,“上面说建议再看看,使馆那边的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见众人并不奇怪这样的消息,陈秘书接着说,“不过现在国内变天是肯定的,想必满洲皇室是无力回天了,各位的招牌也可以备起来了。” 得了准话,有人问:“我们若是想回去,是否能再来?” “只怕不行。”陈秘书答道,“美国法律目前还没有放宽。” 移民法轻易不会放宽,哪怕是国内改朝换代,一时间也不会强大到能让他国忌惮修改法律的程度。 那人有些失望,显见是想在两国之间自由来去。 其他人也有些失望的,只是已经听了答案,也不必再问了。 “你们找我是什么书?”陈秘书把那几人的事说完,又去问两个年轻人,“小谈你朋友有什么善事?” 谈夜声冲司乡讲,“你自己说吧。” “我开了个诊所,各项已经齐备,只差这边点头。” 司乡把姿态放得低些,“诊所只做一件事,为裹脚愿意放开的妇女免费手术。” 此言一出,那几个快要走出去的人纷纷站住脚。 陈秘书自己也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事。 “此事开不得玩笑。”陈秘书很快反应过来,“你诊所在何处?” 司乡:“我带文件来,您可以随时叫人过去查验,开在拉斐特街,这是相关的文书。” 文件被陈秘书拿到手里,他在这里多年,自然认得出那些印鉴都是合法的。 验过文件,里面还有一份计划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愿意者每月可领五块钱基本生活费,还有诊所同时只容纳七个病人,以及银行出具的相关的专项存款证明。 陈秘书推了推眼镜,“确实是件善事,看你手续已经齐全了,想必早就准备了。” “是,手续是从一月初开始准备的。”司乡答道,“请了美国律师,所以办得相当顺利。” 陈秘书看了看,拿起电话拨了出去,没一会儿进来一个男青年。 “你拿着这个去验一下这张存单的真伪 。”陈秘书冲那男青年说,“另外叫一下胡先生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过来。” 那青年拿着东西出去。 陈秘书站起身去倒了两杯水过来,“已经开业了吗?” “还没有。”司乡说,“我希望能得到这边的支持。” 陈秘书:“此事毕竟涉及我国传统,我个人做不得主。” “理解。”司乡笑一笑,“我想的民国了嘛,想必大家的观念会改,我们又在这里,也是入乡随俗。” 陈秘羽看了她一眼,“你还在读书?” “是,课业已经完成了,今天来得匆忙,相应的文件忘记带了,不过可以打电话去大学查询。” 司乡有问必答,“如今在做一些小生意,也是因为有些收益,这才敢做这些事。” 她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听着的人不干了。 那几个打听消息的中年人里有人呛声,“再是民国,传统也不能丢了。” “就是啊,女子三寸金莲为传统,岂能因为一时的动荡就废除。” “你这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如何能做这样有伤风化的事。” “就是就是,乱了传统,以后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有两三人说起来,另外有些人闭口不言,静观其变。 司乡听得有些好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陈秘书行了一礼,说了句失礼,然后面向那几个骂得欢的中年人开口。 “什么叫传统?明时马皇后裹脚没有?女将秦良玉裹脚没有?” 谈夜声听着她开口,默默的把椅子往陈秘书的方向挪了挪,开始看热闹。 “你这是。”陈秘书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小谈你这位朋友胆子有些大啊。” 谈夜声声音压得极低:“嘘,切莫开口,她最擅长讲道理。” 司乡看了一眼蛐蛐她的小谈,继续冲着那群顽固开炮。 “我们汉家的天下,究竟是从哪朝哪代开始裹脚的,诸位清楚吗?” “好,就算诸位要从本朝算,那满洲皇室入关时裹脚了吗?现在满洲女子裹脚吗?” 司乡一点不怵这群人,“一个个的,把陋习当宝典,真是不知所谓。” “你,你这小女子好刁钻。”有人跳出来,“一双天足,成何体统。” 另一个紧跟着补上,“正是,祖宗传下来的传统岂能轻易丢掉。” 要说传统,司乡可不怕跟他说。 “那且问,诸位既然遵循传统,何故在此处?”司乡讲道理可没输过,“再说,若是讲传统,该讲汉人的传统还是该讲满人的传统?” “又为何不讲先前的传统,偏偏要讲如今的陋习?” 司乡一字一句咄咄逼人:“皇帝都退位了,您还讲究呢。” 这话一说,那几人里有人笑出声来。 “当年满清入关时把京城百姓全赶出去,占了铺子产业,你是一点不记。” 司乡犹不解气,直接开骂起来:“明朝时人口有一亿多近两亿,满清入关后杀得汉人只剩一亿不到,你是一点不记,阁下这对祖宗的记忆是全记到女人裹脚不裹脚上了。” “是女人裹脚的时候顺便把你脑子裹住了吗?” “湖州填四川的时候漏了你一个真是失误。” 这些话一说,那些人一下子不笑了。 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陈秘书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口齿这么犀利。 “哟,这里怎么回事。”外面有道声音传进来,“怎么都在门口,不进去?” “是胡先生来了。” 陈秘书站起来,叫了一声,“胡先生进来吧。” 门口的人纷纷让路,却没有走的,显然还要再听一听。 “你找我何事?”胡先生进来,“这厉害的姑娘是谁家的?” 司乡忙见礼,“胡先生好,学生司乡。” “坐吧。”胡先生随意点点头,去问陈秘书,“你说一说。” 第853章 女性行动(六) 陈秘书把那些文件给他,让他先看。 不多时,东西看完,胡先生没有立即说话,看了司乡好几眼。 陈秘书率先开口,“小姑娘做这件事也不容易,我也不忍心轻易给她驳了。” “只是此事到底挑战风俗,我只得请你过来拿个主意。” 胡先生嗯了一声,冲那些看热闹的人说:“诸位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逐客令一下,那些人也不好再待着,一时间走了个干净。 “小姑娘,或许你可以说服我。”胡先生看向司乡,“想必你也是有备而来的吧。” 司乡算是有备而来,已经打了一路的腹稿。 “其实若从传统论,我们汉家人是不裹脚的,是本朝才多起来的。” 司乡认真的说,“不管从何而来,如今皇帝都退位了,废除些陋习也算不得什么了吧。” “再说哪怕是皇帝没退位之前也已经有明确的意思废除裹脚了,是大家自己不敢不肯。” “我这份文件,是真金白银付出的,只是想让愿意放足的妇女姐妹可以多一个机会。” 司乡指出几点:“休养期间一个月五块虽然不一定能达到她们做工的薪水,但是至少人是歇着的,而且身体好了过后至少不会比之前做工更慢。” “这对家庭经济来说也是长远的好事。” “而且裹脚放开,也可以防止裹脚本身需要用到的药剂和布条,还有缠足的时间,不是吗?” “再有,凡是通过手术的人,有机会进入我们公司工作,其薪水不低于洋人职工,虽则量少,但总是比去洗衣房矿场强一些。” 司乡从钱说起,说完钱又给了另一个理由。 “另外我们还在诊所内设置了放书本的地方,也有专人授课,还有些其他手艺可以学,若是她们休养期间能学一些,她们也多一门手艺吃饭。” “学些文化,也能在和睦家庭教化儿女上有好处。” 见这位胡先生没有开口的意思,司乡只能接着往下说。 “再则洋人抨击我们陋习也多从女子裹足入手,我们若是改了,上了报纸,也是叫他们少一层手段。” “另外还有一事,我与朋友合开的公司推出一项女子创业的奖金,不限国籍肤色人种,此项是针对全球女子而言的好事。” “而这诊所,就是我对本国女子的专门设置的。” “若是本国女子不能去,岂非亏得慌?” 司乡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端着水咕嘟咕嘟的喝了半杯。 “如果公所这边同意,我直接接待公所这边的人。”司乡接着说,“若是公所不同意,我便登报宣传此事。” “若是一年半载之内没有人来,我便不做这亏本的生意,转做其他业务也可。” 司乡看着这两位中年人说:“若是有人,那我就坚持做下去。” “小姑娘好志向。”胡先生终于开口了,“你为何不在芝加哥那边做这件事?” 司乡没提是因为胆小,只是说:“我生意在这边呢,方便照看吧。” “那你不回国了吗?你回国此事又该如何?”胡先生接着问,“若是一时脑热,那就不好了。” 公所的人出面,要是她干几天不干了,到时候承办的人要丢人。 司乡:“不会,我已经存入专项存款,按照五年时间的开支来存的。” “存单我让人去验去了。”陈秘书在一旁说。 钱都已经给出来了,想必能多一些说服力。 胡先生看着那些文件,再问:“此事有风险,若是失败,会让那些妇人无法生活的。” 他的意思是裹脚虽然伤残,但若是恢复失败,到时候会比裹脚更残几分。 司乡笑了一下:“我在跟一个金融公司谈保险。” “哦?” “针对放足失败的保险。”司乡解释,“如果在医疗过程中出现失误,保险公司会代为赔偿,每个月支付一定金额生活费。” 说到了这里,司乡又轻声说:“要求就是这些人在手术恢复期间必须住在诊所里。” “恢复期预计三到六个月,也只接受身体健康并且五十岁以下的妇人。” 胡先生又看了看那些文件,再问:“若是我们要派遣人员过去管理。” “这个不行。”司乡想也不想的拒绝,“人员我已经全数配备齐全,负责的人正是已经做了恢复手术的女子。” 司乡对于国内官场的那套多少有些数,知道一旦让这些人插手,只怕最后诊所会变成别人弄权的所在。 国内的人么,一旦有了一点权利,都是要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局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僵起来。 陈秘书出来打圆场,“司姑娘先回去吧,此事我们做不得主,还要往上报的。” “好,今日叨扰了。”司乡起身再行一礼,“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做成的。” “那若是做不成,”胡先生脸色不变,“你又当如何?” 司乡:“我为本国公民,自然遵守本国律法,若是律法不容,我自然不做。” 谈夜声心下诧异,有些怀疑听错了。 “只是我做此事时是得了几位洋人朋友的赞助,她们是有心要做的。” “若是我不能做,那她们势必会自己去做。” “我也有一层考虑,此事若一定有人做,让我来做总比让洋人来做好些。” 司乡再行一礼,“我想两位闲时去那边看一看,虽则不能请公所作为经理运营日常诸事,但也希望能得些指点。” “好,你且先回去,若有消息,我到时候打这上面的电话。”陈秘书起身把他们送到门外,“耐心等几天。” 陈秘书送了人出去,坐下来,问胡先生,“你怎么看?” “裹脚一事本是陋习,废了也没什么不好。”胡先生自己去倒了杯茶来喝。 听他口风还好,陈秘书便说:“那我找时间过去看一看吧,等我验过实际跟照片上没有出入,你再往上报。” 胡先生点头,“好,只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我们且得等几日看看国内的风向。” 两人商量几句,各做各事去了,那些资料刚是胡先生带了出去。 第854章 女性行动(七) 司乡出了公所,去了路边小摊买了杯甜汤来喝,直喝了两杯,才算是解渴了。 “你要喝吗?”她喝完才想起来谈夜声还在,“味道还行。” 谈夜声递了些零钱过去,说了句不用,又说:“其实你刚才不该拒绝得那么快的。” 他说的是小司拒绝公所派人过去管理的事。 “可以徐徐图之。”谈夜声说,“以后要婉转一些。” 司乡叹气:“要是想塞个人进我公司我都没这么大意见,反正有梅在,她能斗智斗勇。” “但是诊所不行,里面的钱是人家活命的,要是去的人打了主意,到时候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个月五块,再抠一些出来,到时候人家饭都吃不上。 司乡也不可能为了弄这么个东西还另外塞一坨钱出去。 谈夜声也没法儿说什么,对于纯亏的事,再让别人来浑水摸鱼弄了钱走,小司不愿意也正常。 “那他们要是一直卡着?”谈夜声试探着问道,“你还开吗?” 司乡:“开,为什么不开,我让兰特当老板去,我当经理。” 大不了换个老板,反正只要事情做了就行。 司乡并不是一定要要求自己做老板的。 再说兰特做了名义上的老板也并不会限制她的行动,估计还能支持得多些。 所以司乡不慌,“行了,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那边?”谈夜声说的是她的诊所,“我看照片上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确实弄得差不多了。 司乡也正好有两天没有去看过了,再加上离得也不远,便带着他一起去看。 房子是空置了一段时间的还算新的铺面,司乡找人刷了漆,又按诊所的习惯进行装修,还在后面设置了生活区。 诊疗区内中规中矩,吸引人眼球的是一排轮椅,那是为了给刚做完手术不好行走时准备的。 夜声跟着一路进去,四下看过,指着那排轮椅说,“足见用心了。” “还好吧,是小曲先做了手术,按她的经验来准备的。”司乡并不居功,“我再带你进去看看。” 过了前面的接待区,就是诊疗区。 医生办公室,护士休息区,再往里是手术室和病房,是给刚做完手术的人观察休养的地方。 谈夜声看得仔细,“挺好,你这所费不少吧。” “确实不少。”司乡带着他继续往前,“里面就是休闲的地方了。” 再往里走,有另外隔出来的地方,摆着些桌椅和沙发还有书架,架子上已经有了些书。 “我能看一下吗?”谈夜声指着那些书问。 “当然,你自己去拿。”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谈夜声过去,在书架上来回翻动了几下,又放了回去。 “全是些正经书。”谈夜声给竖了个大拇指,“难为你搜罗过来。” 司乡笑眯眯的:“我们国家的女人苦了那么多年,也该吃点好的了。” “嗯,前面还有什么?”谈夜声看着还有空房间。 司乡:“那两间是渡过危险期的人住的地方。” 又指着另一间说,“那里是学习做蛋糕甜点的地方。” “在读书的那间屋子,到时候会挂块板,每天定时有人讲一些知识。” 司乡带着他走到最里面去,那里绿槙较多,正中间有桌椅,边上全是栏杆。 “这是?”谈夜声好奇那些栏杆的用处。 司乡:“恢复得不是很好的时候要借力。” “当然了,会有人看着,大约是一个护士看着两个人。” 人手这块司乡配备得还算充足,“还有三个医生,两个常驻的,一个每天过来巡查一遍。” “厉害。”谈夜声真的佩服。 “坐着聊会儿吧。”司乡指了指那边的凳子,自己去前面拿了些水过去给他。 谈夜声坐下来,很是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能弄这么大。” “你以为我能弄多大?”司乡问他。 谈夜声以为是跟汤力医生的诊所差不多大,没想到实际上大多了。 感慨了两句过后,他又问:“那你手上还有钱没有?我明天再给你存一些进去。” “可别。”司乡避之不及,“救急不救穷。” 谈夜声:“我总还是比你有钱一些的,你不要拒绝了。” “真别给。”司乡更多的是怕引起他家人的注意,“你给少了解决不了问题,给多了还得引起你家里人的注意。” 一句话给小谈干沉默了。 自从他伯父和堂哥来过以后,小司对他家的怕了三分。 谈夜声沉默了一会儿,打消了给她钱的念头,换了个话题。 “我毕业了以后回国,要不然你等明年再回去吧。” 不知他为何如此说,司乡只道:“我把手上的事情弄完就快不了,具体什么时候回去我自己都说不准。” 想了想,又说:“你回去了帮我照看一下阿恒吧。 “好。” 说到这里又没什么说的了。 谈夜声安静了挺久才又说话:“我很感谢你没骂我,只是我对有些事情做不了主,我……” 他旧事重提,司乡只觉得头痛,说:“当初的事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幸好没有铸成大错,你也不必过于挂怀。” 少年人的心事再被提起,少年的心跟着改换的朝代一样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我这次回去能……” 司乡赶紧打断他:“绝无此种可能,你不要拿我的性命去冒险。” “那我先走了。”谈夜声起身告辞,“你要是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公所那边,我过几日帮你问。” “好。”司乡起身送他,看着他上了车,自己回去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谈话里的意思她哪里能不明白。 无非是想叫她等一等,国内都改朝换代了,说不定他也能争取一些。 只是司乡心里明白,没有那么容易的。 哪怕朝代换了,门当户对的规则是不会改的。 再说已经有罗伯特了。 她司乡可不是什么朝秦暮楚的人,随随便便就换人了。 再说就算换,她也绝不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第855章 女性行动(八) 从中华公所回去,司乡从玛丽老太太那里收到消息,芬妮来了电话,约她最近再过去一次。 司乡对这个消息当真是意外得很,她虽然打算再去走访一次那些人,却也并没有对那些人抱希望。 把这边的事情交代好后,司乡再次背上行囊,往芝加哥市去,这次是在拉尼尔的家里见到了芬妮。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头,毕竟肯让人进入他们家就是比先前进步了。 看着前来开门的芬妮,司乡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联系我。” “唔,是积蓄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请你进来。”芬妮侧身让她进去,“拉尼尔最近工作中总是出错,我和孩子们都认为他应该做一些改变,不然大家的生活会更加糟糕下去。” 屋子里不见拉尼尔和她那三个孩子,其他人应该是上班和上学去了。 “你坐吧。”芬妮带她到桌前前面坐下,“我们家比较穷,没有专门的喝茶的桌子,将就一下。” 司乡并不介意这些,把带来的水果和蛋糕放下,“其实我已经有了别的证人了,如果拉尼尔执意不肯,那也不必太过强求。” 她嘴上说得风轻云淡的,实际上心里还是有所期望。 芬妮倒了水过来,又看了眼那个很旧的闹钟,“他很快就回来了,我的小儿子今天被送到我弟弟家去了。” 水是开水,这个家已经没有咖啡能用来招待客人了。 司乡打量了一下屋子里那些破旧的陈设,理解了为什么芬妮连一百多的存款都没有。 坐了一会,外面有自行车停下,两个男青年推门进了屋,一边嘴里叫着妈妈。 “你们回来了,我给你们一些钱,你们出去玩会儿吧。”芬妮从口袋里翻出钱来塞给两个儿子,“今天家里有客人,你们留在这里不太合适。” 大儿子看了看他妈妈,又看了看客人,想起来客人是谁了。 “妈妈,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我有权力知道发生了什么吧。”大儿子不肯出去,他已经猜出来最近父母吵架是因为这个人了,“而且她还赞助了我医药费,我更应该当面跟她道谢,不是吗?” 芬妮有些生气, “我和她有事情要谈。” “芬妮,其实挺建议你让他知道。”司乡突然说,“不然他们会一直打探的,然后你会烦不胜烦。” 芬妮见客人开口,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那只能听,不要开口,更不要问,过后也不许问。” 两个儿子连忙答应这些要求。 没多久,门再次被推开,包裹得严实的拉尼尔进了屋。 司乡只觉得他好像又苍老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 “我吃过饭来的,你们要不然先吃饭,然后我们再谈。”司乡知道他们才刚下班,“也可以明天再说。” 芬妮看了眼丈夫:“就现在说吧,他憋坏了,现在说了说不定今晚可以睡着了。” “我们其实也没有那么饿。”两个儿子一起说,“也可以边吃边说,不是么?” 拉尼儿沉默了一下,还是妥协了,“那就现在说吧。”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成一圈,听着拉尼尔开口。 拉尼尔先问了一句,“芬妮,我们的小儿子,还没回来吗?” “去亲戚家了。”芬妮也没有催他,“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拉尼尔点点头,目光久久的看着两个儿子,然后移到客人身上去,说:“如你所知,我当年背叛了我妈妈。” “不管是年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伤害已经造成。” 拉尼尔证据沉重:“这些年来,我一直希望她能原谅我,可是她一直不肯。” “我也知道,她一直想做的事是在法庭上起诉我爸爸,得到清白。”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法庭不会去重审一件四十二年前的案子。” 拉尼尔这么多年来多少也打听过一些这件事的可能,他不同意过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司乡笑了笑:“首先,你背叛你妈妈是事实,却不是在你九岁的那年,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不管是司乡还是西诺斯本人,或者说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责任推给一个当时才九岁的孩子。 “你对她的背叛,是从你成年的那天开始的。”司乡看着他说,“一个正当壮年的人,一个可以有能力独立生存的人,应该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结果了。” 拉尼尔过了好半天才重新说话:“是,我确实拒绝了她。” “可我那天才刚刚成年。” “我还没有那样多的勇气去挑战一个被法官宣判过的案件,这有错吗?” 诚然,一个刚刚成年的人,没有勇气去挑战已经被定义的案件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后来还有无数次啊。 司乡看着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么后来呢?” 一共四十二年,去掉他九岁到他成年的那天,还有三十几年。 司乡问他:“后来的三十几年,你每天都有机会,为什么你还是不肯?” “我……”拉尼尔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艰难的说,“我胆小,我害怕,我不敢去,我知道不会成功的……” 他说不下去了。 他承认他是个懦夫,不敢去挑战,不敢去维护母亲的声名和权利。 司乡:“你还没有做,你从来没有做过,作为一个妈妈,她最在意的是她的孩子肯不肯和她站在一起,而不是这件事一定能做成功。” “我……”拉尼尔脸色通红。 司乡接着说道:“这些年来,只要你肯站在她那边,哪怕事情不成功,她也不会对你失望,更不会眼看着你过这样贫困的生活。” 拉尼尔闭口不言,他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事情的真相我们早已经知道,如今我只想问你,你现在愿意去做证人了吗?” 司乡直入主题,“你现在,愿意去法庭上证明你妈妈当年并不认识那个所谓的奸夫了吗?” 司乡此来的目的不是看着他忏悔和痛哭,她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证人。 第856章 女性行动(九)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芬妮说话:“你已经被这件事困扰了几十年了,现在能解决就解决吧。” “而且也未必就会有上法庭的那一天。” “你自己也说了,这件事能重审的可能不大。” “你妈妈应该只是想要得到你的支持罢了。” 苏妮和丈夫说,“我既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我都不敢想如果你和三个孩子这样背叛我,我会怎么样。“ 她应该会活不下去吧。 只怕这世上大多数的妻子和母亲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活不下去的。 芬妮看着这个爱了多年的丈夫,说:“如果你去,哪怕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原谅你,都笑话你,我也仍然不会离你而去。” 拉尼尔有些感动,他握住了妻子的手。 多年的夫妻,多少是有感情的。 更何况是一个陪他过了几十年穷苦的日子的妻子。 拉尼尔哽咽着说:“现在哪怕是我肯上法庭,她也不会原谅我了吧,时间太久了。” “我打断一下。”司乡插了话进去,“非常有可能上法庭,至少有一半的可能。” 司乡迎上夫妻二人的目光,接着说:“事情不仅仅是通奸,还有她在牢里被威胁交出那片油田。” “所以这也可以是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受追诉时效的限制小很多。 而且其中还牵涉到政府部门的职员。 司乡看着有些发懵的夫妻,再次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她当年真的险些死在牢狱里。” “安东尼、你们当时的邻居马克、狱警、法官,你们的舅舅和外祖父,都曾经去牢里见她,以各种手段让她交出石油。” 司乡看着拉尼尔:“你不会觉得,那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对你妈妈用温柔的方法吧?” 芬妮现在才知道这件事的一些细节,她惊恐的看着丈夫,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然后,她发现一个不太想知道的事实。 她的丈夫,怕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当年在牢狱里的事。 “拉尼尔,你妈妈在牢狱里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芬妮声音都在颤抖,“你告诉我,现在告诉我,行吗?” 大儿子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一双眼睛看着他父亲,手抚摸着母亲的头发,用行动安抚着。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拉尼尔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后来才知道。”拉尼尔承认了早就知情,“是安东尼有次喝醉后说出来的。” “当时他说,‘要是敢把石油给外人,他就杀了她。’” 拉尼尔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是真的不敢,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善良的,他们都在惦记那片油田。” “所以你真的看着你妈妈背负冤枉那么多年。”芬妮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妈妈。”两个儿子吓得叫起来。 司乡也吓了一跳,忙安排着他们把人放到床上去,自己去掐她人中。 好在芬妮没有大碍,醒了过来。 她定定的看着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丈夫,这些年生活的过往的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脑海。 “我一直以为,你更多的是不知道该选父亲还是母亲。” 芬妮有些绝望的说:“我知道在孩子的角度是没有办法坚定的放弃其中一个的。” “可是任何一个孩子,哪怕是再没有能力,再胆怯,再懦弱,也不会看着母亲险些被人杀死。” 她说不下去了。 “妈妈,我们不会这样的。”大儿子把她抱在怀里,“我和弟弟们都不会的。” 司乡也安慰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样,至少你的孩子不会。” 确定她没有大碍后,司乡再次去问拉尼尔,“那你现在愿意去上法庭作证了吗?” “你相信我,这件事一定会到那一天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如果这次你还是不肯,那么我也实话告诉你,不管你是妈妈的原谅,还是你妈妈的遗产,都不会跟你有半分关系。” “虽然你现在同意她也未必肯给你遗产。”司乡补了一句,“她的财产,也许都用在请律师上面了。” 拉尼尔有些痛苦:“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花到过她的钱,现在花不花的也就那样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是我的妈妈,哪怕我再不对,她也不能一直看着我过这样贫穷的日子,她明明有钱。” 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一面被揭露开来。 这个人,这个儿子,他只想要求他妈妈无条件的对他好,哪怕是他不肯站在他妈妈那头,哪怕是他妈妈受了无限委屈更甚至差点死在牢里,哪怕是他妈妈出狱后仍然没有介怀的经常给他买东西。 果然,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能令人放弃母子之间天然羁绊的感情的,只有过分到无以复加的可恶。 所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司乡无话可说,只是再次问道:“那你现在愿意为你妈妈做证了吗?” 不等他回答,又说:“她的财产,只怕仍旧是不愿意留给你。” 司乡并不想用那些遗产去诱惑这个儿子做出保证。 只有真心愿意的人,才能够在法庭上扛住法官的诘问和群众的质疑。 “你不必问他了。”芬妮说,“我去做证。” 拉尼尔猛然看向妻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去做证,还有我的孩子。”芬妮眼里有泪光闪过,“我愿意去做证,为我懦弱而贪婪的丈夫赎罪。” 拉尼尔眼里全是震惊,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谢谢你,芬妮。”司乡虽然觉得意外和吃惊,但更多的是欣喜,还有些理所当然,“我会安排你见一见西诺斯的。” 芬妮苦笑:“安排我见律师就可以,我想她只怕不会愿意见我。” “好,那就安排你见律师。”司乡答应下来,“我尽快。” 得了芬妮允诺,司乡又去问拉尼尔,“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一定不肯,我们当然也无法勉强你。” “如果你能鼓起勇气做这件事,更多的你是自己在精神上战胜了你自己。” 司乡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地方,拿出些钱给芬妮,“这个给你,我还有个消息给你。” 第857章 女性行动(十) 芬妮不肯收,“你有什么消息给我?” “我欣赏有勇气的人。”司乡很感激她愿意站出来,“所以虽然我不能代替西诺斯同意给你们她的财产,但是我知道另一个地方有一笔资助女性创业的资金。” “大约五百美金。” 司乡趁机给自己的公司做了一波推广,“名额只有一个,但是女人都可以参加。” “在哪里?”芬妮打起精神问,“是个什么公司?” 司乡拿出带来的报纸给她,那本来是要带给西诺斯看的。 报纸上刊登了麋鹿服装公司资助的活动在三月里开始报名,不限国籍,不限肤色人种,不限计划,只要能获得认同,就可以带走五百美金的支持。 五百块,是普通工人两三年的薪水。 用纸条把信息抄下来交给她,司乡离开了这里,全程没有再去问拉尼尔一句。 —— 晚上九点,司乡在旅馆给阿尔杰农打电话,说了芬妮愿意做证的事情,又说那本《四十二年》已经写得差不多,问他西诺斯是否要看一看。 如果愿意看,那她明天送过去,然后告知她要再去走访一趟玛伦和剩下的其他人。 阿尔杰农接了电话,说了句等他消息就挂了,没多久,重新打了回来,让她带上东西直接去门口等,他开车过来接,一起去庄园一趟。 说去就去,两个人在晚上十点到了日落庄园。 司乡还是第一次在夜间来这里,只觉得异常安静。 佣人领着进了屋,这次是进了那间招待职员的屋子。 司乡望过去,两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人正在小声商量着什么,西诺斯老太太在一边听着。 “你们来了?”西诺斯老太太冲他们招手,“介绍一下,这是维妮达,这是西门,阿尔杰农你们都见过了,她是呦呦。” 两个白种女人对于突然出现的黑发小姑娘有些意外,看起来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你们好。”司乡主动打招呼。 “你也好。”维妮达冲她点头,“你也是律师?” 司乡摇头:“不是,不过我在律师手下工作过。” 简单的打过招呼,司乡问西诺斯老太太,“爱德华那边问是否能把那些资料拿给他看一下,他愿意帮忙。” “不了。”西诺斯果然拒绝了,“我只要女律师。” 司乡不再劝,从背包里翻出报纸给她,又拿出诊所的照片给她,“谤些也许能让你心情好一些。” 照片被看过,报纸上的内容也看过,西诺斯问:“你写的小说呢?” 司乡就把那本《四十二年》取出来给她。 “还有些补充,我没有想到拉尼尔其实对你在狱中的处境早已经知道了。” 所以先前给他写的还是有些太美好了。 等事情结束,她得重新修正才行。 西诺斯没有立刻翻开看,只是叫她坐下,然后说:“其他人你不必再去了。” “好。”司乡应下来,“那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西诺斯说:“你把这个写好,留在这里听一听她们的调查结果。” 她说的是那本《四十二年》,也就是她的自传。 司乡想起来一件事,问她:“要不要用化名?我怕用真名会对你造成影响。” “不用。”西诺斯早就做好了准备了,“我不怕被人影响。” 司乡点点头,那就不换了,全抄过去也需要不少时间的。 “走吧,小姑娘,陪我出去走走。”西诺斯发出邀请,“让她们先工作吧,阿尔杰农你也一起来。” 时值初春,夜间还是有些冷。 西诺斯老太太披了件厚些的外套,拄着拐杖走在空旷的花园里。 他们只是静静的走,没有人说话。 花园挺大,也有些风,司乡没有想到会逛这么久,有些凉飕飕的。 “西诺斯,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司乡还是决定问出来,“拉尼尔和玛伦,他们是不是一早就都知道你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 西诺斯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知道,在他们满十八岁的那天我告诉他们了。” 原来两个孩子都知道,难怪她一直支持女孩子却不肯支持自己的女儿。 司乡叹气,不说话了,果然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也许是你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阿尔杰农加入话题里来,“他们更多的是父亲相处。” 西诺斯老太太没有回头,“那你小的时候,你的父亲经常不在家,你就不爱你父亲了吗?” “当然不会。”阿尔杰农否认这样的说法,“我一直很爱我的父亲,当然,我的妈妈当年也经常出门,她也要管理公司的事,她也并不是每天在家。” 夜风吹起来,司乡冷得抖了一下。 “你把我的衣服披上吧。”阿尔杰农把自己的外套给她,“不要客气,你是怎么说服拉尼尔的妻子的?” 司乡披了件衣服总算没有那么冷了,“凑巧,她本来是不愿意跟我沟通的,如果不是她的儿子刚好受伤需要钱的话。” 把跟那一家人打交道的经过说了,又说了之前跟玛伦打交道的经过。 司乡给出了评价:“拉尼尔早年间一直认为你爱他,所以哪怕是你不肯复婚,也不会不管他。” “后来发现你真的不肯管他,日渐生了怨恨,所以最近的那几年没有给你送礼物。” 西诺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他们满十八岁的时候告诉他们我经历的一切,希望成年的他们能支持我。” “当时他们不肯,我觉得需要时间,所以后来我也再问过几次,一直到很久之后。” “你失望了。”司乡接过去话说,“他们非但不肯支持你,只怕还在劝你跟安东尼复婚,还希望能进入你的公司做事。” 她说对了,这些全都发生了。 西诺斯老太太:“对,他们就是这意思。” “她们知道无法进入我的公司也无法再拿到零花钱后,就在等我死,他们好继承遗产。” “还有我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也在等我死,到时候好扑上来抢走这个房子,还有我的公司。” 夜间的风吹来悲凉。 她生者不爱她,生她者也不爱她。 司乡难过起来,这样的真相有些太过残忍。 “玛伦当年,有过一个爱人,那是个英国人,有爵位。”西诺斯缓慢的陈述着和女儿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希望我给她一大笔钱做嫁妆,让她能够嫁到英国去。” “她什么也不肯付出,却要拿走我的大部分财产,我当然是不肯的。” 西诺斯声音平静:“她当时说,等我死了,一切都是她的。” “其他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第858章 女性行动(十一) 真相太过残忍。 在那些年里,没有一个亲人对她好过。 司乡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你不要难过了。”西诺斯听见了她的哭声,“我没有被打倒,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拿到我的钱。”、 “只是她对我的怨恨多了一层而已。” “只是这对我没有什么区别,她本就因为我不肯无条件照料她而不肯和我好好相处。” 话是这样说,可是她生的不爱她,当时她该有多难过。 真是不敢想象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司乡吸了吸鼻子,“西诺斯,我会努力的,帮你赢。” “呵呵,谢谢。”西诺斯笑起来,“你很努力了,尽全力就好,你的律师证书的事,你走到哪一步了?” 司乡想着那份寄出去的申请书如同石沉大海一样无影无踪的,有些心情不好。 “看样子是很不利了。”西诺斯早料到会是如此,“你离毕业还早,再试试吧。” “嗯。” 阿尔杰农在一旁说道:“你对于这件事,还有什么建议没有?”他问的是司乡。 “我的律师说,如果政府不肯受理这桩案件,就起诉政府。”司乡说,“虽然难度很大,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阿尔杰农有些意外,却没有反对。 “还有吗?”西诺斯问。 司乡便接着说:“另一条路就是把事情影响弄大一些。” “先前说过的在报纸上征求当年的知情者,借此把事情弄大。” “造势,让人都知道这起冤案,然后再去起诉政府不作为和包庇罪犯。” 只是司乡又说:“借助舆论的力量虽然可以取得一些效果,但是西诺斯会有危险。” “那就这样做吧。”西诺斯答应得非常快,“阿尔杰农,你去替我做这件事。” 阿尔杰农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我明天就去做这件事,先寻找当年有无其他知情者。” 至于是否公开喊冤,那就是下一步的事了。 “小姑娘。”西诺斯在叫她。 “嗯。” 西诺斯说:“剩下的事,在你没有拿到律师执照之前,你不要参与进来了。” “好。”司乡答应下来,“可是为什么呢?是证据已经全部齐备了吗?” 西诺斯:“证据当然是越多越好,只是你还没有拿到毕业证。” 她在担心司乡做得太多,被人盯上了。 也是保护这个异国女孩的意思,毕竟在一群人里,这个华人女孩太吸引人注意了。 司乡听了她的担心,心里五味杂陈的,这个老太太自己受苦还在替她考虑。 “其实我更怕的是你参与太多,到时候有人会去学校投诉你害你毕不了业。” 西诺斯老太太担心的不无道理,“那几个姑娘,她们已经毕业很久了,我也给她们留了一笔钱,我才敢让她们放手来做。” “好。”司乡答应了,“那我过两天就回去。” 西诺斯转身往回走,“走吧,时间还早,阿尔杰农回去吧。” “好,你要留她住吗?”阿尔杰农问。 “小姑娘留下来陪我住两天,我给你仔细讲讲当年的事。”西诺斯挽留司乡,“我有不少好东西,可以给你看看。” 司乡自然愿意,也正好和那两个女律师打交道。 回了房子里面,那两个女律师还在研究那些资料,神情认真,看得出来非常用心。 司乡从门里瞥了一眼,见她们异常专注,没有过去打扰, “她们是我从很多个孩子里面挑选出来的。”西诺斯轻声说,“不但成绩优异,更多的是态度上。” “我要的是足够坚持的人。” 司乡陪着她去沙发上坐下,“你一共培养了多少个孩子?” “前前后后的十几个。”西诺斯记得很清楚。 她说着说着笑了,“你是顺手,只是给阿尔杰农面子而已。” 没想到顺手的一个还能来履约,有些出乎意料。 西诺斯来了兴致,“你是为什么会来这里?阿尔杰农后来查过你,说你很小的时候就能在审判下滔滔不绝了。” “那会儿为了活命,每一次说话都可能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司乡也是没办法,“如果我能活,我不一定会那么拼命的。” “我也庆幸我自己是读过书的,看得也还算广,不然也说不出来。” 司乡谈起过往也有些心酸,“虽然有人在帮我,但是我和那些人没有太过深层的牵绊,他们也没有必须救我的理由。” 也许是今晚上触动了心事,司乡也说了些自己的事。 “西诺斯,其实我支持你做这件事,也跟我自己的经历有关。” “这具身体的父母,都不爱她。” 司乡以另一种方式说出来真相,“她的母亲想把她卖掉,她的父亲抛妻弃子,后来知道了她的危险,也没有认过她。” “可怜的孩子。”西诺斯没有想到这个开朗的女孩有这样的经历,“你以后可以成家,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好好爱他们吧。” 司乡叹了口气,她这个受过几次重伤的身体,能生育的可能太小了。 不过她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西诺斯怕她难过,说:“明天我带你看看我的收藏,你可以挑一件东西带走。” “这多不好意思。”司乡不太好要,她已经付过钱了。 西诺斯摆摆手:“收下吧,算我送你的礼物。”她说,“小姑娘家家的,总是喜欢礼物的。” 是个挺好的老太太。 “我能借一下电话吗?”司乡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我住到你这里的事我朋友还不知道,我得告诉他们,不然他们找不到我。” 西诺斯指了下电话的位置,“随便用吧,我先去睡了,等下会有佣人带你去客房。” 司乡在这里住了下来,等西诺斯把小说看完,根据她的表述修改了几处地方,算是完成了大部分的内容。 也听了那两个女律师的沟通,近距离的学习了一把。 她本来还想多学一些经验,也再跟西诺斯探讨一下如何做生意,被一个电话叫回了纽约去。 第859章 女性行动(十二) 电话来自玫瑰,转达的是小谈通知她去上华公所商量诊所的事。 离开纽约七天后,司乡匆忙赶回了纽约,衣服也来不及换,径直赶去中华公所。 司乡坐在马车上穿过那些店铺的门头从大清换成了民国,原有那些长辫子都变成了短发,心里有全新的感觉。 七八天前她走的时候都还有人坚持发辫子,现在基本全是短发了。 谈夜声仍旧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把她径直往里面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突然急着催我叫你过来。”谈夜声边走边说,“你后面自己过来找过吗?” 司乡听他说得有些不太对,“我没来,我律师也没来,诊所其他人也没来。” “这点我保证,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一定不会来。” “那就奇怪了,陈秘书前些天给我打电话说会支持你的诊所,但是要求你加入这边同乡会。” 谈夜声知道她要去芝加哥的事,便约了再晚些的时间见面,“没想到三天前他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尽快把你人找出来。” “我没做什么事。”司乡有些莫名其妙的,“见面了问吧。” 谈夜声嗯了一声,细细叮嘱,“你可千万不要随便发火骂人。” “不会。”司乡晓得轻重。 两个脚下生风进了陈秘书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等了一阵,陈秘书从外面进来,见了两人先笑,“你们来得倒巧,我就出去这么一下被你们撞上了。”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有人打电话过来查你的信息。” “谁?”司乡有些意外怎么会有人打到这里来查她,“我没得罪人啊?” 陈秘书:“电话来自会议大厦。” 这个地址?司乡一下子反应过来,那里是纽约州立法机构的所在地,也是州长的行政办公室。 是写出去的申请书有消息了。 司乡难掩激动,既觉得有好消息的可能不大,又实在希望有好消息。 “陈秘书?”谈夜声看出来好友的心思,主动帮她问,“不知……” 陈秘书:“她写了申请书,想请州长特别批准她成为美国第一个华人女律师。” “坐下来说吧。“看着激动的女孩,陈秘书问她:“你想效仿张良仁大人。” “是。”司乡忐忑不安的说,“对,我想效仿张大人。” 陈秘书给她倒了杯水过来,“我查过你的底细,你跟张大人的背景并不一样,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效?” “我为何不能效仿。”司乡压下心底的忐忑,“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先行者先有成就,不代表后来者便不可走这条路。” “我虽然不是这条路的第一人,但不代表我不能做第二人。” 司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既然能来到这里,足以说明我已经比大多数人优秀了。” “那我再优秀一些又为何不行。” “呵呵。”陈秘书眼镜后面有光闪过,他笑道:“这么多年,也只有那一例而已。” “后来也有人模仿,但无一成功。” “更何况你还是个女人。” 美国没有华人律师,女律师也少,她既是女人还是华人。 司乡摇头:“是只有那一例,后学者也有诸多失败,但不代表我便不能走这条路,不是吗?” “女人能顶半边天,连要命的生孩子的事都能行,这事怕什么,总不至于要命吧。” 她知道这条路成功的概率太低,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走了,那自然不能被这么两句话劝退。 司乡调整了一下心情,说:“我虽不如张大人那般才华能力,但我总得试试。” “可能性太低了,我不建议你试。”陈秘书说的话有些不太好听,“何必浪费你的时间。” 司乡:“这世上多少可能性不高的事,最后不都成功了吗?” “我只是想拿个证,又不是想让美国跟我姓。” “连辫子都能剪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秘书早知道她嘴巴利索,听了她这话也没生气,只是问她,“你怎么会想到弄这个东西?” “为了以后回国被人翻旧账的时候能争取再有一次活命的机会。” 司乡没有说西诺斯的事,她只说她自己,“您既然查过我的底细,就知道我活这条命不容易。” “我怕回国万一有人拿我当年的事追究,我得练习一下自己才行。” 这个理由,陈秘书不太信。 谈夜声从旁打圆场:“陈秘书,她其实还有另一件事,她当初来求学时为她写推荐信的人家有一桩冤案,需要平反。” 换言之,是为了报恩。 陈秘书点点头:“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是要坚持拿到是吗?” “对。”司乡狠狠点了一下头,“这次的不行我就过段时间再写,不行再写。” 陈秘书:“若因此被遣返回国呢?” 司乡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若因此被遣返回国,你还要坚持吗?”陈秘书又问了一遍,“想好了再说。” 司乡刚压下去的忐忑不安又重新升起,脑子里都是那句话,要是因此被遣返,她还要坚持吗。 刚刚振振有词的小姑娘一下子安静下来,像个无助的小孩。 过了一会儿,司乡深吸一口气。 “如果真的有遣返的风险,那我夏天的时候再写。” 陈秘书:“何意?” “我毕业了再写。”司乡把说明白,“说我作也好,说我胆小也好,我尽量争取拿毕业证。” 陈秘书哈哈大笑,“我以为你要说死也要写。” “还没到那个时候,死也解决不了问题。”司乡嘴里有些发苦,“我只是想争取一下而已。” 谈夜声旁观者清,冲陈秘书笑道:“您是有消息对吗?” 陈秘书点头:“让她过去见面。” 呼,司乡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吓死她了。 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放下来,只觉得吓人的陈秘书有些面目可憎。 真的是,没事儿吓她干嘛呀。 不过这话司乡可不敢当人面说,她可不敢轻易得罪人。 “你既然坚持,那我去帮你约一下时间,他们说你文采挺好的。”陈秘书眼镜后面透出丝笑,“我说难怪小姑娘口齿那么伶俐,原来在前些年就能把肖桦骂得无还手之力。” 司乡听他提到旧事,有点尴尬,但旋即消散无影。 不就是吓了她一下,调侃了两句吗,又不少一块肉。 “那就有劳陈书了。”谈夜声替好友道谢,“若有消息,还望知会,我们感激不尽。” 第860章 女性行动(十三) 陈秘书笑着点头:“若是能成,也是我们华人的厉害,我自然乐意成全的。”又问,“小姑娘能说动他们,想必是文采过人,若是那边事情不成,可愿意来这里做事?” 橄榄枝来了。 司乡对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只怕也是因为她身上些许价值,也不就奇怪了。 只是她却不愿意过来做事。 “如今手头事多,若是毕业之后未回国,一定过来请陈秘书指点一二。”司乡也没有把话说死,“只希望您到时候不要嫌弃我愚钝。” 陈秘书还算满意,拿出一份文书来。 “你看一下这个,若是没有意见,便签个字。” 文件是让她保证对过去放足的女子的待遇,还有至少存在五年,另外公所这边每月会有人上门去查访,还有要派人定时参加这边公所组织的一些活动。 通篇看下来,等于是把她这个散兵给收编了。 司乡看完,能接受,果断签了。 “其他没有什么了。”陈秘书起身送他们出去,“那边要是有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 司乡问了些诊所的事:“那诊所的病人是你们推荐吗?若是你们不推,我便登报了,或者我自己让人去问。” “容量有限,人少还好,若是人一下子多了,反倒不好。” “我们来吧。”陈秘书说,“她们要签合同的吧?” 这个是自然,不然弄一半不弄了扯皮,到时候反要翻脸。 司乡想了想,又讲:“想请您这边出一个专门的人,每批人进出的时候,请他们做中间人签字。” 这便是要拉他们下水,多个人担风险了。 “可以。”陈秘书同意了,“这几天就会有消息的。” “好,您公务繁忙,留步。”司乡行了一礼,“一应事情有劳您费心了。” 谈夜声亦是行了一礼,“拜托您了。” 三人就此别过。 出了公所,司乡又跑去买糖水,喝完一杯后蹲在路边喘气,刚才真的是吓死她了。 “你还好吧。”谈夜声过去陪着一起蹲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司乡摆摆手,缓了一阵,“没事,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谈夜声最近没什么不好的,“接下来你不离开这边了吧?” 司乡嗯了一声。 “如今天下已被袁世凯夺去了,三民会那边只怕不会有什么好处。”谈夜声说起担心的事。 司乡记得他们家不是北洋的路子,猜测怕是日子不太好过,只是又不好问。 “要不要在国内帮你买一套房子?” 谈夜声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总还是要回去的,总得有地方住。” “等你走的时候再说吧,不过钱不用你出了。”司乡坚持着不再去用他的钱了,“你帮我照料一下阿恒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好。” 谈夜声一时也没有什么话说了,“你去哪儿?” “诊所吧。”司乡好些天没去看了,“小曲昨天就到了,我也没见过她。” 提到小曲,谈夜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对你的感情好像不一般。” “她还小。”司乡打断他,“当年她流青楼的时候不过才十几岁而已。”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会倾慕救了自己的人也是正常的事。 不然怎么会有那句‘愿以身相许’呢。 谈夜声更不再往下说,只是换了个话题,“小君下个月要结婚了。” “哦。”司乡神色淡然,“挺好,早些成家是好事。” 她开了句玩笑:“早插秧早收谷,早生儿子早享福。” “嗯,我回去应该也要相亲了。”谈夜声这才说出心里话来,“过后,怕是我们不好见面了。” 司乡心里有数,“那就少见面,有事让你太太写信来。”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看他有些看不开的样子。 司乡叹了口气:“宴席终要散的,你成了家自然不能和现在相比。” “我也怕你老子叫人拿枪把我崩了,而且以你家的家底,和你结亲的也只会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是有足够能力把我崩了的。” 本就是如此,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朱门若是对了竹门,那朱门怕是要失去和其他朱门相并肩的资格了。 司乡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也从未奢望过以那份不经意的功劳去换人家的主母之位。 更没有想过要退一步去做人家的小。 若是能拉得下那样的脸面,她根本不用逃出沈家来,也完全可以同意柳老的建议去嘉兴嫁个人算了。 “好啦,你不要多想了。”司乡劝道,“我以前是个男人的时候,我们不是相处得挺好么。” 谈夜声:“我不是因为发现你是女人一下子就突然觉得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司乡笑眯眯的说,“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俩回不去啦,当兄弟当男女朋友都回不去啦。“ 谈夜声强笑道:“你是真的会打击人。” “不是我要打击你,只是我想让你认清现实。”司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辈子我都不能给人做小,而你也做不到在不动摇你家里关系地位的情况下做我做大。” “而且我还不能接受我男人有别的女人。” “你说我顽固也好,看不开也好,总之我是不能接受就是了。” 司乡把话说到明面上来,“我们之间,试过一次就行,不必再试第二次了,也着实没必要。” 谈夜声也知道勉强不了,只是有些不甘心。 司乡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实在是得避开才好。 “好了好了,我们小谈公子这么俊朗,才学也好,家底也好,能配你的一定是个才貌俱佳的人。” 司乡用轻松的语气说:“等你成家的时候,我高低得随个大红包。” “超大的那种,不过喜酒我就不去喝了。” “我怕你新娘子看到我不高兴。” “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去挑战你老子的权威。” 司乡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能理解的吧。” “到时候再说吧。”谈夜声抬手去拦车,“走吧,送你去诊所,晚上我再回去写作业。” 第861章 女性行动(十四) 司乡接下来哪里也没去,就守在家里。 守了两天过后收到诊所的电话,说是有人想进去咨询手术的事,只是小曲和医生去谈脚部模型去了,几个护士不敢擅自接待。 司乡听了,立马打了车往那边赶,到了时见到领头的人正是陈秘书,忙迎了上去。 “小司姑娘的诊所弄得不错呀,很严格,没有准许不能进去。”陈秘书打趣,“医生还没到吗?” 司乡忙说:“医生到了,两个医生常驻,轮流休息,一个每天过来巡查,今天是出去看模型去了。” “恢复的过程里如果有模型支撑,可以好受很多。” 司乡冲让护士去给小曲和医生打电话,自己带着一行人往里走。 “都进来吧。”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先带你们看一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她目光在人群里看过,除了陈秘书以外,还有七八个女人全是小脚,另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天足女人,应该是陪着来的。 几个女人年纪都有些偏大,有两三个举手投足之间就是规矩,应该是给别人家做下人的。 另外有两三个皮肤极差,看起来像是做粗活儿的。 “这里真的能免费给钱?还能管饭?” 有个穿得差些的女人问,“真能免费给钱?” 司乡愣了一下,心想这是只听到钱就来了。 “钱是给,但是得做了手术才给,就是把裹脚布拆掉,让它长成正常的样子。” 司乡往她脚下看了看,说:“那是让做完手术没有办法挣钱的人能有个基础的生活费给家里。” “而且在恢复之前必须住在这里。” “那一个月给五块?”那女人又问,“能不能直接给?这样还算了你做手术的钱。” 司乡看了眼无动于衷的陈秘书,心想这是来考验她本事的么。 “这位大姐,我不是钱多,我只是觉得女人可以不用再受这个罪了。” 司乡对她们解释起来,“没裹脚的人肯定走路更快,干活也更快。” “以前在国内是因为大家都裹脚,现在都出来了,国内皇帝都没有了,咱们也可以变一变,不用受这份罪。” “咱们这个绝对不是勉强人的,要是只想拿钱不想放足的,我只能谢谢她抽空过来了。” 那人有些脸红,好像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另外有人问:“能不能先给钱?” “不行,必须先做手术。”司乡笑吟吟的说,“那要是拿了钱跑了,我不白给钱了吗?” 一行人都笑了。 还有人问:“以前有人做过这个手术吗?” “有,等下你们就能见到了。”司乡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曲已经进来了,她看见有人上门,小跑着过来,嘴里还在说话呢。 “我我我,你刚做了那个手术没多久,你们看我跑得多快。”小曲追上她们,冲司乡笑了笑,“小司姐姐我回来了,医生还在后面。” 那些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小曲身上,又落到她脚上。 司乡笑一笑,退后一些,把位置空出来,“小曲你和她们说吧,她们都是想问一问的。” “姐姐们,我给你们看看我的脚就行。”小曲干脆又直接,“你们看完我的脚,再看看自己的脚,有个对比,你们就知道这个脚该不该放了。” 她四下看了看,指着最里面的休息室,“我们去那里,那里面有沙发。” 一行人跟着她往里面去。 司乡再落后几步,陪着陈秘书和那另外两个走在最后面。 “小司这里比上次我来的时候更齐全了。”陈秘书眼光一扫就能看出区别来,“你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凑出这么多东西,不容易啊。” 司乡谦虚道:“有人赞助的,那几位洋人朋友,还有几位华人女士,回头正式营业了会有名单出来。” 她边走边介绍,“那个绣花的鞋子是特制的,鞋底极软,专门给恢复时期的脚来穿。” “司小姐想得真周到。”跟来的那天足女人夸奖道,“认识一下,我姓华。” “华小姐好。”司乡跟她握了手,继续说,“第一批人,如果不适合去我们公司工作的,也可以安排做一些别的事。” 华小姐来了兴趣:“是做什么?” “做鞋子。”司乡说的正是刚才指给他们看的那个,“恢复期需要保护好脚,她们大多手上都有手艺的,做个棉鞋不难。” “反正一直会有人的,也会一直有需求,虽然钱不多,但是多少是个生计。” 华小姐佩服的说:“你这所费不少。” “不要紧,我当下手头有钱,便做一些吧,若是没有钱了,也就不做了。”司乡领着她们也到了休息室去。 陈秘书和那男子一眼看到那小曲和另一个胆大的妇人正在沙发上脱鞋,立刻背过身去,要往外走。 “陈秘书,不如看一看。”司乡叫住他们,“看完你们才会更愿意支持这件事的。” 司乡加重了语气说:“见一见你们就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做这件事了。” “这只怕不好。”陈秘书是个守礼的人,“男女授受不亲。”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也有些脸红的点头:“女子的脚如何能给男人看。” “此言差矣。”司乡反驳说:“你们只当自己是个大夫吧。” 陈秘书不解:“何出此言?” “医生救的只是找上门的一双伤足,你们看过,知其惨状,便理解世间女子苦楚,日后若见女童受其苦,便可劝解其父母,从根源上断绝了。” 司乡借用医学上的一句话:“这里治的是已病,你们若能劝阻几个,那治的就是未病了。” 治已病,不如防患于未然。 司乡之意:若能让他们认同此事,继而在华人中推广放足,影响自然比她来说话要大得多。 小曲鞋子已经脱好了,另一个妇人还在拆裹脚布。 “请吧。”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华小姐先行进去。 那两个男人不太愿意进,只是有人叫了,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僵在门口。 第862章 女性行动(十五) 若说小脚,后世有说是从明清开始,也有些艳词小说中表述是从更早些时候就有。 只是从许多流传下来的古画中来看,明前那些入画的仕女没有一个是小脚的。 所以这东西的起源,难以追究,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它在大清发展得最广。 司乡在多年前就见过,当时惊得不行。 如今多年后再见,仍旧难以释怀。 华小姐见她面色难过,有些不解,低声问:“怎么了?你是有急事?若是有急事,不必在这里陪我们的。” “没有,你去看一看那两双脚吧。”司乡只是这么说。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近前。 华小姐抬眼望去,怔在当场。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脚啊。 脚后跟与脚掌间形成一个狭窄的凹槽,整个脚形似一个变形的弓。 大脚趾保持相对直立,其余四趾则被强行向下弯折,紧贴脚底,脚弓高拱。 脚后跟与脚掌间形成一个狭窄的凹槽,被控制在十厘米以内。 可是正常人的脚,是有三十多厘米的。 这是硬生生的折断了,硬生生的缩短了三分之二的长度啊。 华小姐不敢细看,却忍不住再看一眼。 皮肤干枯苍白,像是被吸干了血肉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三寸金莲’ 。”司乡声音不大却偏偏传进在场每一个耳朵里去,“谁家好人能忍受把骨头硬生生折断呢。” 司乡看着那双残缺的脚说:“这真不是什么好习俗,真要是好,怎么男人不裹。” “你们都是要自己劳作的人,一副健康的躯体更重要的。” 几个女人都不说话,包括刚才那个一来就问钱的人,她们都在沉默。 华小姐一下哭着跑出去了。 “你们自己考虑吧,看看你们是想像小曲一样能走得快些,还是想继续天天裹着布条。” 司乡说完追出去了,看见华小姐伏在那男人身上哭,只轻声说,“现在看到还好,因为温度算不得太热,若是夏天,怕是有化脓发臭的可能。” 华小姐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她们裹脚,可我不知道是这个样子。” “华英,别哭了啊,我们捐些钱吧。”那男人劝慰着,“你的脚是好的。” 华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不懂。” 男人哪里会懂,他只有劝着,“她们的伤不是你造成的。” “其实这项所谓的陋习,不过是用规矩教条把女人随意行走的权利给约束起来罢了。”司乡叹道,“不过会慢慢取消的。” 华英抹掉眼泪:“能不能给她们每个月加点钱,一个月五块太少了。” “这个不行。”司乡知道她是同情,“只有这里的补贴低于外面的薪水,她们才会希望好快些能出去赚钱。” 司乡说的话更加现实一些,“救急不救穷,而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她所弄的图书室和面点学习的地方就是源于此。 若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接特殊的鞋子去做也能勉强吃上饭,但是能有生存能力的肯定得让她们自力更生。 “我。”华小姐人不笨,被她一说就知道了意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流泪。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几个人也在流泪,那眼泪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司乡长叹一口气,又进去,“你们都坐吧,看过完好的脚吗?” “没有。”有人说,“女人的脚轻易是不给人看的,包括其他女人。” 司乡嗯了一声,“要看吗?要看我脱了鞋子给你们看。” 然后就是三双脚在对比。 当然是完好的脚更好看。 哪怕大了些,哪怕指甲最近也没有剪,哪怕今天还没洗脚,它都比另外两双要好看。 对比过后,鞋子都穿好。 司乡坐下来,苦口婆心的和她们说:“我们用的都是好药,休息时候还有人教大家识字,想学做蛋糕的也行,那边还有台缝纫机,也可以学做衣服。” “学会了,哪怕以后出去做事,也能省去当学徒的时间。” “如果有想去我公司做事的,也可以过去,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拿跟白人一样的薪水。” “这样多好啊。” “退一步来讲,就算不工作,哪天男人打你们,你们反击也多一分力是不是。” 这话把大家逗笑了。 有人就说:“男人力气大,打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赢。” “对,要是碰到下死手的,还有打死打残的。”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我们洗衣房有个太太,长得很壮,听说她男人只有挨打的。” 司乡就笑:“壮一些最多被男人笑话不苗条,少吃些亏还是值得的。” “可是这毕竟不是个小事,而且动辄要休养好几个月,我们怕家里人不同意。” 有这样担心的人不在少数,她们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要是家里人不同意,她们也不敢来。 小曲开口道:“只要你们肯做这个手术,我老板去跟他们谈。”她冲司乡甜甜的笑,“是吧小司姐姐。” 司乡有些好笑:“可以。敢不敢做手术是看你们的胆量,有没有本事让你们家里人同意做是我的本事。” 这话一说,有人意动,只是无人敢做出头鸟。 司乡见状,只有再加一把火。 “第一个做手术的,在出院时我自掏腰包给她五十。” 此言一出,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司乡接着又说:“第二个报名的,给三十。” “第三个报名的,给二十。” “那第四个给多少?”人群里有人问,“十块吗?” 司乡就笑:“只有最早报名的三个人。” “五十块耶,够我三个月薪水了。”有个在吞口水了。 司乡给小曲使了个眼色,“你和她们聊一下,要是有人报名,就拿合同给她们签字画押,一式三份,要给一份给陈秘书那边留底。” “好。” 司乡又走出去,冲陈秘书行了一礼,“若是真有人愿意的,还请您帮助说服其家人。” “自然。”陈秘书点头,“其中两位是华小姐家里的女眷,那两人应当是没有大问题的。” 司乡了然,知道怕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来的,只是没想到把自己看哭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眷,只要能让她这里开张就行。 第863章 女性行动(十六) 那些女人在里面纠结了一阵,到底是有胆大的,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悄悄过去找司乡要了合同。 只是这个话也说得明明白白,要是回家男人不同意,就不过来。 司乡也接受,还答应替她保密。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 第二天一早陈秘书就来了电话,说是连同华小姐家的两个女眷,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同意过来,他做主给了这后面那两个也答应了二十块钱。 这可给司乡高兴坏了,那多出的四十她根本不计较。 只是另有一个坏消息,华小姐的父亲提出要见一见她,必须要见过她本人之后才肯把人交出来。 司乡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定了上门的时间,司乡去打听了一下那位华先生的来历,才知道是中华公所下面一个商会的会长。 这样的人物叫司乡不敢轻视,她在家里翻了半天,没翻出来什么适适合的礼物,只好现买。 还好提前跟谈夜声打听了一下适合的铺子,司乡提前半天出门,去华人街里淘换。 铺子名叫望潮山房,就开在公所附近,装潢多用上好的木料制成,是传统中式风格。 明面上只摆着些传统中式的笔墨之类的,有些地方掉了些灰尘,看起来像个生意不怎么好的书摊。 一进门,就有伙计过来招待,“小姐需要什么?” “需要些送人的东西,朋友推荐了你们这里。”司乡冲着伙计说,“得请你们介绍一下。” 伙计看了眼柜台里的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嘴里说道,“您楼上雅室坐。” 穿过柜台,有楼梯在后面,往上,是个小厅,博古架上有些赏玩的器具,另有两间隔出来的雅室,一间关着门,一间开着门。 司乡坐下来,伙计再次询问:“您是想看些什么呢?” “前面勿街上住的有位有位姓华的老先生,头回上门去拜会,有什么推荐没有?”司乡知道这店的规矩,也没有废话,“只是拜会,并没有别的什么事。” “不过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等。” 伙计说了句稍等,轻手轻脚带上雅室的门下楼去了。 没多久,掌柜上了楼,轻敲了敲隔壁那间雅室,等里面说了进之后推门进去。 “华会长,有个事儿。”掌柜的冲里面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说,“隔壁来了位年轻客人,说是要去您家拜会,让推荐一些东西。” 雅室里有两三个中年人,另有两个年轻姑娘。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生客?” “正是。”掌柜的说,“说是初次上门拜会,又急着要东西。” 另一中年人笑道:“每年不请自来去华会长家中拜访的年轻人不知道多少,这怕又是其中一个。” “你开门做生意的。”华城云笑道,“该怎样就怎样了。” 掌柜的心里有了数,告辞要出去。 “商老板且等一下。”程群山叫住,“可有姓名?” 商掌柜摇头:“是位年轻女客,却是不太好问姓名。” “女客?”程群山有些狐疑,问华英,“该不会是你请了下午做客的那位吧?” 华英也说不准,“是不是头发大概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一双眼睛亮亮的。” “是。” 华英笑起来,同她父亲说,“爹,应该是诊所那姑娘,我能过去看看吗?” 华会长很是宠溺女儿,“那你去看看。若当真是她,就叫她不要废钱了。” “听说侄女昨日去看了,回来后就给我家女儿打电话,直说太惨,听得我家那丫头哭得不行。”另一个中年人说。 华会长道:“女孩儿家最心软,见了惨状难免伤心,我女儿昨夜也哭了好一场。” “不如请过来见一见。”程群山也听说了那小姑娘的事,“听说是个极伶俐的小姑娘,前些天在陈秘书那里骂人厉害的呢。” 华会长望向没有说话的另一人,“向兄弟意下如何?” “如此优秀的女子,何妨一见。” 华会长见他们都没有意见,冲程群山点点头,示意他去请。 “华会长这女婿好用啊,不知何时请我们喝喜酒。”向前笑着打趣,“一家有女百家求,程兄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程群山抚须而笑:“我自然是巴不得。” “且让我再留几年吧。”华会长也笑,“程兄莫催。” 三人开了几句玩笑,程群山和华英就带着司乡进了门。 司乡也没想到出门采购还能遇到要送礼的人,一时有些尴尬,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 只是主人家都发了话,她也不好再当着人的面硬买,只好往隔壁先去拜会一下。 “华会长好,程先生好,向先生好。”司乡进门叫了人,坐到华英的旁边去。 华会长在三人里年纪最长,以他为首,他笑道:“本是听英儿说识得了一个善心的妹妹想请到家里去见一见的,却不想竟然差点让你破费了,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是晚辈的不是,本不该临时备礼的,只是我一直往返在芝加哥和纽约之间,这边实在是没备什么东西,匆忙之间才往这里来碰碰运气。” 别人说话客气,司乡就回以客气,“您莫要怪我年轻不懂事就好。” 寒暄了几句,开始问起家世出身了。 从学校问到学科,再从诊所问到服装公司,再问到家乡族人…… 你来我往的一问一答一阵,华会长在问,司乡自然是那个答的。 当然,生意上的事她没有说全部,身份上的底细倒是透了大半,屋里的人却没有几个信的。 聊了一阵,司乡今天的拜会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起身告辞。 走下楼,司乡揉了揉脸,应酬果然是累人,腮帮子都给她笑疼了。 “司小姐,等一下。”华英追着下了楼,后面是程群山跟着,“你等一等我呀。” 司乡回头,见是华英,又扯出一个笑,“华小姐有事?” “没有,找你玩会儿。”华英比昨天活泼许多,“我爹他们要看古董,我出来找你玩儿。” 司乡:“那华会长知道你出来吗?” “知道。”华英上去挽她手,“我们逛逛吧。” 司乡被她拉着往前走,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太习惯跟不熟的人挨得这么近。 第864章 女性行动(十七) 两人逛了一阵,司乡手上多了些东西,全是华英买了硬塞她手上的。 司乡不知道这位华小姐打什么主意,趁着华小姐又去看雪茄的时候,过去小声说,“你要是有事就直接和我说,总之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 “我有事求你呢。”华英小声说,“不过你放心,这个肯定不是给你买的。” 不是就好。 司乡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打算直接问:“你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和我说。” 华英拿着手里的雪茄闻了闻,还给店员,说了句改天再来,拉着司乡往外走。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事啊。”华英拉着她慢慢悠悠的走。 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目的走来了。 司乡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回家去,等会儿可能会有电话过来。” “那我们到前面去叫车。”华英辨别了一下方向,带她去方便坐车的地方站着,“我跟你说,那个蟹粉酥你回去了就吃啊,放久了不好吃的。” 司乡点点头,问她:“ 你要是有事真的可以说。” “没有没有,我就是佩服你弄了那个诊所,我非常佩服你。”华英说得诚恳,“那些喊着救国救民的人多,可我看到的是你。” 司乡听她这么说,也不知真假,只当真的来听,便道:“尽力而为罢了。”又讲,“本月二十八的时候你若是有空,我想请你去参加我们公司的活动。” “是什么活动?” “我们公司办的一个小型的活动,有女人想做生意缺本钱的可以来争取一笔奖金,不过只有五百。” 华英眼睛一下子亮了,“还能有这样的活动?” “有,不过现在来不及报名了,二十八号那天是第二轮筛选,二十出五个人,到了最后一轮就只选出一个。” 司乡大概介绍起情况,“一共三轮选拔,第三轮投票选出最优秀的。” 见华英真有兴趣,司乡再次发出邀请,“若是你二十八号有空,可以下午跟我过去,虽然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可以看一看不同肤色的女子是什么风采。” “我去,我一定去。”华英立刻就答应了。 于是司乡留了地址给她,约好当天公司门口见面,自己回家了。 车子一走,程群山过去,“你好像很喜欢她?” “我挺佩服她的。”华英看着远去的车影,“能做这件事的她是第一个。” 程群山看出她的意思:“你也想做?华伯伯那边只怕不会肯。” “我知道,我不做。”华英转身走了,“二十八号那天你陪我去她们公司,你有空没有?” 程群山哪里能没空,“必须有空,那公司规模不算小,过去看看也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和开走的汽车是两个方向。 司乡拿着那堆吃的,绕道诊所和公司都看了一趟才回去,到家已经天黑。 刚进屋,陈秘书的电话进来。 接起,问了好,听着陈秘书直入主题,“华会长打来电话,说他家女儿想去诊所做护士。” “啊?”司乡听愣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不太想答应又不好明着拒绝,只好委婉的说,“华小姐要是想去玩儿几天当然问题不大,但是那边刚开始收病人,要不然过几天。” 陈秘书在那头说:“这是华会长最小的女儿,爱如珍宝。” “我那边还缺个教她们识字的人,还得劳烦陈秘书帮忙问一下华小姐是否能屈就。”司乡答应得超快。 陈秘书挺满意她态度,“应该问题不大概,她明天会带着那两位女眷过去。” 呼,司乡觉得这委曲求全的还算价值,真心的说了声谢谢。 “另外还有一件事。”陈秘书话中带笑,“明天下午三点去一趟会议大厦。” 司乡内心狂喜。 “好好准备吧,我们也希望你能行。”陈秘书说,“希望你能在这里成为继张良仁后的第二个华人律师。” 挂断电话,司乡心里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稳了稳心神,她回去换了衣服,拿上所有的资料下了楼,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傍晚,罗伯特下班回了公寓,一开门,就见到坐在阳台上喝酒的姑娘。 小姑娘听到动静回头,叫他,“罗伯特。” “有心事?”罗伯特一眼看出来了,“吃饭了吗?” 司乡举了举酒杯,“喝着呢。” “你这酒又在冒烟。”罗伯特失笑,把皮包放下,拿了张垫子过去陪她坐着,“到底什么事?” 司乡:“明天下午要去会议大厦。” “哦?好事。”罗伯特坐下去,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喝水,又去倒了半杯,“心慌啊?” 司乡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嗯,慌得不得了。” 她怕抓不住机会。 “如果没有机会,我会有点失望。”司乡靠了一下就坐正了,“但是有机会却把握不住,我会怄死的。” 罗伯特嗯了一声,看她担心,有些不放心,“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行。”司乡知道这事儿得靠自己才行,“明天中午你送我过去吧,你在车里等我。” 罗伯特说了句好,又说:“晚饭后我陪你演练一下吧,我现在去订饭。” “好,”司乡跟着过去,“我要给兰特打电话。” 罗伯特叫完餐,直接帮她打出去了,“她在家休息,今天没去公司。” 电话接通,佣人叫来了兰特,喂了一声。 “兰特,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小姑娘娇娇的说话,听得兰特母性都爆发出来了,“你在哪儿?什么事?我要是不能过来我让凯过去。” 司乡:“我在罗伯特的公寓,我明天下午要去会议大厦。” “知道了。”兰特挂了电话,把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凯叫了出来,“立刻、马上,去罗伯特的公寓,呦呦需要我。” 凯看了看厨房,他在给兰特煎牛排,又看看半个小时前就嚷嚷着饿了的兰特,问出了一个问题:“至于这么着急吗?那年你爸爸跟人约会你和他决斗都没那么急吧?” “别废话,快走,你去开车,把冰箱里的水果给她拿一些,还有你刚煎好的牛肉给她带过去。” 第865章 女性行动(十八) 兰特果然讲义气,尤其叫她的又是司乡,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不但过去,还帮着演练到大半夜,别说凯,还罗伯特都得靠边站。 晚上辅导一晚,次日清晨她醒得比谁都早,掐着点把司乡叫醒。 又忙活半天,兰特和罗伯特各请了半天假,把司乡送进了会议大厦里面,她们坐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等。 同样的,兰特在等,凯也不能先走,他不放心。 三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听着后面又开始叹气。 人才下去十分钟,兰特已经叹了好几次了。 凯望了望外面的方向,说了句,“我提前体会到养孩子的生活了。” “唔,挺好,再过几个月你就会体会得更深刻。”罗伯特打了个哈欠,他昨晚也陪着熬得晚,“希望呦呦能顺利吧,不然她们俩一定都会失望。” 凯望了望车窗外,说了句跟此时话题没有太大关联的说:“要是她成功,她未来不可限量,只怕她未必瞧得上你。” 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要是她不成功,她和你在一起受不到婚姻的保障,只怕她未必敢一直相信你。” “走一步看一步,”罗伯特说,“不管她是否成功,都不会有人比我对她更好。” 罗伯特看着前方,“她是个聪明的人,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绝受不了华人的婚姻。” 华人的婚姻,即一夫一妻多妾制。 罗伯特很了解司乡,知道她一定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有其他女人。 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自己伴侣身边还有其他人,这不分国界。 “呦呦跟其他人最大的不同是她有一定能力反抗了,但是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完全反抗,所以她如果想结婚,留在这里,跟我结才是最好的。” “她已经对生活很有些了解了,而生活的真相是没有人会比我对她更好。” 罗伯特有着看破一切的清醒,“如果她不肯结,那自然是谁都没有机会。但是抛开婚姻不谈,生活里没有人能比我跟她走得更近。” 谁能拒绝一个大方、富裕、修养极好、无微不至、懂得分寸的正当年纪的英俊男人。 “心机。”凯才发现跟他比起来,自己追女人的手段简直弱爆了,不由得悄悄往后看了一眼,正对上兰特凶巴巴的眼神,忙又收了回去。 罗伯特被他动作逗笑,然后继续为他自己的姑娘担心。 被三个人担心的司乡按照陈秘书给的地址打到了人,被带进了一间休息室。 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超过了十分钟还没有人进来叫她,司乡有些慌,该不会、该不会是取消了或者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吧。 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引路的人进来带着她到了另一间小型会议室。 里面坐着三四个人,司乡只能根据报纸上得来的消息,知道哪一个是州长,其他人一个也不认识。 呼,一V多也不要紧,反正都是那些话不是吗。 “不要紧张。”其中一位中年女士说,“你最多失败,而我们并不会吃人。” 司乡调整了一下,对着几个人浅浅鞠躬,开始今天的自我介绍,“几位老师好,我是来自中国的学生,司乡,你们可以叫我呦呦。” “那么,呦呦,开始吧。”那位中年女士说,“你的信写得很好,希望你的表达能跟你的信一样流畅。” 司乡深呼吸了一口,开始今天的演讲: “我想拿下美国的律师头衔,不是为了借此换取收入,是我想打一场官司,为一个坚持了四十二年的女士打一场证据确凿的被冤枉的通奸案,更准确的来说,那不单单是通奸案,还有政府职员利用身份特权夺取无辜人士财产的案件。” “以及她的亲人利用血缘关系的亲近去谋取她的财产的案件。” 司乡一开口,就是目的的表达,“社会因素造就女性处境,四十二年前,审判她的法官在庭上公然叫嚣,‘除非律法界有女人做了法官,女人才配要求与男人同等的法律尊严。’” “因为这一句话,那位七十二岁高龄的老太太有了执念,她一直在寻找敢于接手此事的女律师。 也因此,收养无家可归的女子并赞助她们读书。我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司乡口齿清晰,话语间已经没有刚进来时的紧张,反而越加流畅。 那两位中年女士听得格外认真,其他三位男士也是边听边点头。 司乡从西诺斯的事件入手,已经开始说到本国女性的处境上。 “相对于美国女人,我们国家的女人在某些方面更有些惨,她们在幼年时就被迫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权,被折断的脚骨让她们无法走得太远,也无法面对危险。” “她们也无法拥有婚姻的话语权,甚至连自己生下的孩子,也无权决定去留,一旦离婚,孩子大多是无法带走了……” “身体的受损,权利的缺失,让她们愈加失去光彩。” “在封建的大清,再也没有出现过女将军女战士,几乎所有女人都被困住了,她们没有政治权,甚至没有自由出门上街的权利 。” 话锋一转,又说到其他国家女性的处境去。 “也许比起大清封建顽固的教条下活的女人,还有更加凄惨的。” “至今在一些国家女人都无法离婚,甚至有些国家为了保障人口出生,不允许堕胎。” “而偏偏相关的法律又规定不能违逆丈夫。” 司乡的演讲也许是一场女性的独白,她说: “因为体力差异,在物资匮乏里我们愿意把食物优先供给能够对外战争保护家园的男人,但是时间久了,慢慢衍生出一些不好的思想来,那便是男尊女卑……” “这一点,其实不分国籍,只是轻重不同。” “在封建的大清朝,再没有出过女将军女战士女官,而那些定以谋反罪名的组织里,却有女将军女大战士。” “所以我想做这样的战士,尽力为那些被欺负的无法说出口的姐妹、阿姨、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女性同胞做一些事。 至少让她们看到在这个领域里有我这样的一个人,也可以让她们多出一个目标来。” 第866章 女性行动(十九) 司乡有些激动:“只要一个领域有了第一个人,那自然就如同黑夜里的烛火一样,虽则陋室孤灯,但光源于黑夜中传导极快,自然能照亮徘徊于外的人。” “我仔细阅读过美国的法条,也读过一些中国的法条,我知道比起性别之间的差异对待,国家更着急的是去解决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行业经济垄断,比如孩童教育,比如抵抗战争。” “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孩童最先接触的是母亲,接触最多的也是母亲。 相较于没有文化、只知忍让的母亲。一个有学识能看懂书信和报纸,自信能进行演讲、有力气能打倒坏人、有智慧能发现优点的母亲更能教育好下一代不是吗?” “你怎么看现在的妇女运动?”那位一直问话的中年女士问。 司乡:“是女性觉醒的必然过程。” “经济的发展让物质越来越丰富,而妇女在这个过程里发现她们得到得太少,所以联合起来争取更多一些的东西。” 会闹的孩子有糖吃,不会闹的什么也吃不到。 司乡说:“我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妇女运动,但是我自己也在做一些事。” “数年前,我还在中国的时候就在支持女性教育事业,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也是我当时能拿出的最多的钱了。” 司乡接着说:“而在美国,我在学业稳定过后,我也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来支持她们。” “我有诊所,为中国女人做免费的足部恢复手术,并且提供休养的环境和休养期间学习一些生活技能的机会。” “我和朋友合开的公司里,也在做专项的资助女性的创业的活动,如今正在进行,我也欢迎你们去那里看一看。” 他们问:“最近开始的吗?” “是最近开展的,但是筹备了很久。”司乡解释起来,“需要用钱,而我要去挣钱才能让这些事情有办成的可能。” 另一个女士问,“那你以什么为生?” “目前主要是稿费和房租,当然,诊所是有几个美国朋友资助。” 司乡也没有瞒着,他们要查自己的银行户头的存款来源太容易了,“我还有一些投资性房产,也有租金,当然我现在的经济条件其实是负债。” “那你对美国的法律了解多少?” 来了,正题来了。 司乡收敛了笑意,再次说道:“美国法律状态呈现东部保守、西部激进。 联邦层面来讲: 反垄断方面延续 1890 年《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的执行;劳工权益保护方面,联邦法院对劳工权益的态度仍偏保守,但去年本州三角衬衫厂大火事件在推动工厂安全法规完善……再从性别来讲,目前美国绝大多数州的女性没有投票权。” “那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吗?”坐在 司乡:“没有。” “那你认为为什么要对你破例呢?”他们在问,“你拿了律师证书后,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你,你并不能通过这张证书获取收入。” 司乡上一次这样认真的和人讲话还是那年在巡捕房里,那时她是为了自己。 今天却不是了。 她望着这几位,说:“我对美国的法律没有建议,但是我想我能看出来一些法律的直觉。 很快女性会有选举投票的权力,妇女、儿童、劳工也能得到更多的各自的专项的保护,婚姻内的财产应该更多的会倾向于妇女,而移民方面的管理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 “至于是否能为我破例还有利用这张证书来换取收入。”她认真的看着他们说,“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并不打算用这样一张证书来获取金钱。” “我的目的,是想为那些无助的女人争取一些说话的机会。” “或者说,只是为了那位老太太,她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四十二年都没有让法庭同意重审她的案件。” 司乡非常同情西诺斯,也有些愤怒,“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四十二年,她大半生都活在那份不公平里面,她并不是恨那个口出恶言的法官,她知道那是大环境造成的。” “而这四十二年里,她请过很多律师,那些政府职员里,没有人愿意为这份不公平去伸张正义。” “甚至有些律师被嘲讽应该回家去带孩子,就如同当年那位法官嘲讽叫嚣‘除非律法界有女人做了法官,女人才配要求与男人同等的法律尊严。’” “所以我想为她要来这份公平。” “你打算怎么做?”他们问。 司乡:“再次起诉,直接以刑事案件的性质起诉,那是婚姻外壳下披着通奸罪名陷害实施的谋财害命的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受追诉时效限制小很多。” “如果政府不肯重审,那就起诉当地政府。” 司乡说话有些过于大胆,“如果政府还是不肯受理,那就迁出该州,在其他州起诉当地政府。” 对面几个有些目瞪口呆。 “你胆子很大。” “嗯,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不是么。”司乡笑了笑,“美国是一个勇敢的国家,不然也无法摆脱英国人成为独立的国家。” “想过勇敢的后果吗?” 司乡当然想过,“那位老太太请过的律师里,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因为被威胁退出的,所以我一定得勇敢些,不然她只怕这辈子伸不了冤。” “至于代价和后果。” 司乡说:“往严重的方向想过,比如取消学籍,比如没收财产,再严重些的,遣返回国,无声的死在阴沟里。” “不怕吗?” “有些怕,但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了。”司乡故作轻松的说,“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不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危险才这样说。” “你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司乡:“子弹擦着我的身体过去,只差一点,我就死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止一次。” “那如果不成功呢?” “不要紧,我来了就是成功了。” 哪怕她拿不下律师证书,但是她至少挑战了她自己。 司乡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我不是不战而退的人。” 比起当时在沈家和上海巡捕房里的绝境,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司乡进这里的时候就和她自己说,不就是拿不到一个证书么,又不会少一块肉,不会对生活有太大的影响的。 第867章 女性行动(二十)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司乡:“会回国一趟,我要回去看一看我资助的那笔钱有没有发挥用处。” 又聊了几句其他的,气氛缓和了些。 司乡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其实我知道我能说服你们的可能性很小。 我其实并不认为我能跨越国籍和人种的限制,事实上,有记录的能破例的人只有一个。” 毕竟排法法案立在那里,司乡并没有盲目自信到可以突然国家和人种的限制。 就算那位姓张的前辈晚二十年来做这件事,只怕也未必能通过这份限制。 这不是自卑,而是清醒的知道差距。 “那你为什么还来?” “不能不来,你不来我不来大家都不来,那政府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需求。”司乡说,“嘴长出来就是说话的,有了需求就要表达。” 还没有人说结束,于是司乡又讲:“今天我来了,明天她来了,政府就知道我们过的什么生活,时间一长,人一多,说不定法律因此而改呢。” “你要做的事很难。” “我知道。”司乡说道,“我从几年前接受那位女士的资助开始就学习法条,遗憾的是我看中的几个学校都没收法律专业的女学生,所以我只能自己私下学。” 司乡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她问:“我能拿我自己写的一些东西给你们看看吗?” “当然。” 司乡就从包里翻出来她写的那几本小说,连最新的没有写完的《四十二年日记》也重新腾写一起给了他们。 “人是会变的,一开始我是为了赚钱写的小说,后来因为这件案子,我去学习法律知识,然后就写了那本给儿童启蒙的浅显学科类读物。”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我所有的小说,除了那本学科类的,其他都是女性主角。” 司乡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那本《四十二年日记》是真人传记,主角就是那位老太太,也是应她的要求。” “至于其他人,因为要保护其他人的隐私,暂时采用的化名。” “我想,如果我真的能拿下来律师的证书,哪怕我以后不能接到其他的案件,但是至少我能为这一个人伸张正义。” 那几本书到了对面的手上,从出版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同一时间写的。 会议室里的交谈还在继续。 司乡接着自己的话说:“如果需要考验我的法律知识储备,可以再抽查一些,我想我应该是能答上来的。” “如果需要考验我的写作能力,也可以出一个主题让我现场写出来。” “要考其他的也可以的,包括我文学的专业知识,还有大清的一些律法,还有我诊所和我们公司的实地考察,随时都可以进行。” “银行的资金出入,我在学校的言行举止,我在中国的经历,我都可以配合查访。” 司乡把书给了他们,想了想又问,“我能再请你们看一些东西吗?” “还有什么?” “一些照片。”司乡已经去翻包了。 一些照片摆放在桌面上,里面有诊所的照片,还有不同肤色的女人在麋鹿公司的活动现场的照片。 司乡指着其中一张说:“那三双脚,是我们国家的女人裹脚的样子,另外两双,一双是恢复后的,另一双是从未被束缚过的。” “那这一张呢?你从哪里去凑齐这么多不同肤色的人?为什么大多是女人?” 司乡:“那是一场活动,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致认为女人应该尽量做些事,所以拿出五百块来吸引她们走出家门展示自己的想法,这项活动是不限肤色人种的。” “我想邀请你们本月二十八号去参加这场活动。” “那些女士们不一定漂亮也不一定自信,但都很勇敢。” 不限肤色人种,唯一要求只要是女人在台上讲述自己的计划展示自己的才华真的很有风采。 “好,你的东西我们都收下了。”他们说,“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再通知你。” “谢谢。”司乡起身,给他们鞠躬,最后说,“如果我失败也不要紧,只是换一种方式,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的。” 说完这个异国女孩走了出去。 “她也许真有做律师的潜质。”有个女士说,“我的水都喝完了,她竟然一口水都没有喝。” “赛琳娜,你很喜欢这个女孩?”中间的男士说,“她确实很适合做女士律师,我仔细了解过她当年在上海为她自己辩解的场面,远比今日更加激动人心。” 被叫赛琳娜的正是那个问得最多的女人,她把那几本书拿在手里,“你们谁跟我去一趟她的诊所和公司,我要去看一看她到底说的是不是真实的,她前面寄来的资料里没有那些东西。” “我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她先前寄来的东西里并没有这些。” “你们自己抽休息的时间去,我们还有别的工作,等确定了,我们再来讨论要不要为她破例吧……”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在讨论一些事情的真伪。 被讨论的人已经下了楼,去了朋友等候的咖啡馆。 罗伯特一眼看到路边的小姑娘,忙出去接她。 “罗伯特。” “嗯,我在,累坏了吧?”罗伯特把人拥住,“感觉怎么样?” 司乡靠在他身上,“没力气了。” “没事,歇一歇。”罗伯特摸摸她的头,“什么结果都不要紧的。” “我想他们应该调查过我的信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提示。”司乡深吸一口气,“所以今天来的其实没有太大的准备,我只能以为女性发声的立场来要这个东西。” 司乡和他贴贴:“我出来的时候说不管能不能要到这个东西,该做的事我都会做,但是其实我真挺想要的。” “没事,你尽力了,顺其自然。”罗伯特安慰起来,“不怕啊,不行过两年再写,换个州试试也可以的。” 司乡嗯了一声,靠了一会儿后好了些,自己站直了,“他们呢?” “在里面呢,我们现在回去吗?”罗伯特拉着她往里面走,“和我们说说当时的场景吗?” 司乡站着没动,她腿软了。 里面两个人也发现她,跟在罗伯特后面出来。 “还好吧?”兰特一脸担心。 “没事,我们先回去吧,路上和你们说。” 第868章 女性行动(二十一) 会议大厦的见面结束,司乡心里的大石放下一块,接下来的她就是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公司的资助活动都结束了,她通过的消息还没来。 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司乡心里觉得应该是没戏了。 “小司姐姐,你有心事啊?”小曲走过去,“是为什么不开心?” 司乡摇头:“没事,这边的事你还习惯吗?” “还好,有你看着,他们都对我挺好的。”小曲把文件拿给她,“这是上个月的生活补贴,你看下没问题就签字。” 司乡拿过去看了看,首批五个人是从二月底就开始进来的。 后面又进了两个人,算是饱和了。 签好字,司乡把文件递给她,“华小姐说今天不来?” “对,她说她今天不来。”小曲声音小了些,“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来这一个多月已经很不容易了。” 司乡也没往心里去,“如果她再来,你不要有什么意见,知道吗?” “知道。”小曲举手,“我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 司乡嗯了一声,“行,那你去忙你的吧,我去公司看看。” 小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能不能再留一下。” “有事?” “前天晚上来了个人,问能不能在我们这边动完手术在家里休养。”小曲说,“我说了不行,但是她们穿得挺讲究的,我怕得罪她们了,她们说今天晚上再来的。” 司乡哦了一声,拿起毯子给自己换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闭着眼睛养神去了。 躺了没一会儿,又有人靠近,司乡没睁眼,问:“小曲?还有事?” 来人是护士:“陈秘书来了,密斯曲在接待。” 陈秘书? 司乡一个起身,往外面走去,果然见到陈秘书已经在等了。 “陈秘书好。”司乡上前打了招呼,“您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不必亲自过来的。” 小曲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谈话。 陈秘书笑道:“本是想打电话的,也是正好有其他事情,就亲自走一趟了。”他说,“我来向你讨一杯喜酒喝的。” 喜酒?司乡有些愕然,“我何喜之有?” 陈秘书道:“前日接到会议大厦的电话,因为怕消息不准,直到今日收到他们的信函才敢过来和你说好消息。” 会议大厦这个地方不要太敏感。 司乡咽了口口水,艰难的问:“信函您带来了吗?” 信自然带来了,此刻就在陈秘书的包里,然后就到了司乡的手上。 司乡再也压不住喜悦,忍不住的笑。 “好好高兴一下吧。”陈秘书也挺高兴的,“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司乡使劲点头,“谢谢您专程送过来,我可太高兴了。” 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小姑娘,陈秘书等她笑了一阵才说接下来的事,“另外有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请讲。”司乡对于报喜的陈秘书有求必应的,“都好商量的。” 陈秘书先说第一件:“你这边诊所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有几位家境富裕些的想做完手术在家休养,托我来说和。 另外一件事是有几个穷苦些没有事情做的想早些过来。” 两件事情,都是诊所相关,小曲做不了决定,最后都要通过司乡这边,所以陈秘书直接和她说了。 司乡斟酌着说:“倒也不是我不肯,只是到底家里的环境没有这里单纯,也怕她们自己不小心出点事情,到时候这责任我担不起。” 休养期间,没有好的环境会大大拉长恢复时间,甚至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司乡跟陈秘书打交道多些,对他也没有隐瞒,把自己的担心全说了。 “也不只是伤害的事,也怕开了这个口子,大家全部都要效仿,到时候疲于解释。” 司乡声音略低了些:“我们国家的女人一贯勤劳,闲不住的。” “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只是他们托付过来问一问,便同你商量一下。”陈秘书也没有生气的意思,“那另外那几个人,可能再挤一挤吗?” 司乡说了句稍等,叫了小曲进来,当着陈秘书的面问,“第一批的人恢复得如何了?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近期能出去的?” “出不了,她们都是从小裹脚的。”小曲对诊所的情况是最清楚的,“医生讲至少三个月才能出去,也说最好能住够五六个月。” 司乡又问:“能再加几个?” “挤挤的话三四个吧。”小曲听出了大概意思,“我们都是单人小床,把两张床并到一起多睡一个人,我自己休息的床可以腾出来。” 司乡:“那你继续去忙,有事我再叫你。” 等她走了,司乡冲陈秘书说:“这里地方只有这么大,为长远计,再加上我的经济情况,短时间内着实是无法再把诊所扩大的。” 不待回答,又说:“按四个加吧,这一批基本就满了,下一批最快也要等到六月过后才能放人进来了。” “如此也好。”陈秘书点头,“那明天我让人送她们过来。” 这事就算是说定了。 陈秘书接着说另一件事,“国内动乱,要动员大家捐款。” 要钱来了。 司乡知道这事迟早会来,面上倒没显出什么来,只问:“那依您看,我应该出多少合适?” “我们都是量力而行。”陈秘书说了两句场面话,“一二百即可。” 司乡有了数,只道:“那就一百吧,我这里着实费钱多。” “还有一件。”陈秘书开始说最后一件,“你如今也已经加入了这边,本地的商会有时有些聚会你也可以去一下。” 司乡婉转推辞:“暂时不去,我还没有毕业,需要在芝加哥和这边来回跑,时间上着实不宽裕。” “那捐款一事?”陈秘书试探着问,“若是经济上不方便,我便替你推了。” 司乡想了一下,“让小曲来负责就是,我服装公司那边还请陈秘书从中转圜一下不要带人过去。” 说罢,她又恳求道:“关于会议大厦的事,还请陈秘书替我先行保密。” “好,那我先告辞了,后面有事我打电话过来。” 司乡起身送他出去,看着人走远,重新回去,关上门,小心翼翼的拆开那封信。 第869章 女性行动(二十二) 快乐是什么,快乐就是,快乐就是——如果她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她就可以再拿到纽约州颁布的律师证书。 所以罗伯特接到司乡电话时,就听到小姑娘笑得不能自己。 “罗伯特。”司乡说话都在笑,“我好开心呀。” 罗伯特听出来了,“嗯,想不想更开心一些?” “是什么?” “李雷说又印了五千册,大概有五千五百块,支票寄给我了。”罗伯特在那头说,“你是在我公寓那边吗?” “嗯。” 罗伯特给电话换了个方向去听,“那我晚上回去给你,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会议大厦那边来信了,说如果我能顺利毕业,就给我律师证书。”司乡比刚才更快乐了。 罗伯特有些意外 ,旋即反应过来,说了句恭喜。 “兰特在不在公司?我想给她打电话,我亲自跟她说。”司乡要分享自己的快乐,“你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买小蛋糕,还要给我买冰淇淋。” 罗伯特说了好,听着那头挂了电话,亲自去确认兰特在不在办公室里。 司乡笑得越加开心,嘿嘿,她不但可以很快有证,还有五千五百块。 这份快乐一直延续到罗伯特回家。 听着司乡还在打,罗伯特默默的把东西腾出来放到茶几上,又去倒了点酒过来。 司乡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你买这么多吃的?”司乡看着摆了一整张桌子的东西,“中西合璧啊。” 桌子上的东西有西式的糕点烤肉汽水,还有中式的卤菜炒菜和炖菜,着实有些太多了。 罗伯特给她一杯酒,“高兴嘛,吃不完算了,你刚在跟西诺斯打电话。” “对,我告诉她一声,让她高兴高兴,她的两个律师本月重新提交了申请,仍旧没有被接纳。” 司乡对于那边的近况还是很清楚的:“报纸上已经在征求当时的证人了。” “还确实有人出来,不过这本不是证据的问题。” “问题在哪儿?”罗伯特冲她举了举杯, “你之前不是提出过造势吗?” 司乡喝了一点酒,冲着他夹来的鸡翅笑眯了眼,嘴里还得顾着说话,有够忙的, “不着急,先吃两口再慢慢说。”罗伯特眼中含笑。 司乡嗯了一声,把那个鸡翅啃完,“毕竟那两个律师过后还要接生意的,不好在当地把路走死了,所以一样一样的试。” “下月初,她们会以刑事案件再次提起诉讼,如是不通,那就是起诉政府了。” “哦,是这样没错。”罗伯特又给她夹菜去,“他们会等你吗?” 司乡摇摇头又点点头:“如果下月初以刑事案件提交被受理,那就不会等我。” 言下之意,如果对方不受理,那可能就要等她了。 “我之前建议她去办理户口迁移的手续了。” 司乡对罗伯特无话不可说,“最后一步就是砸钱引动舆论还有跨州起诉。” “如果这招也不行,那就真没办法了。” “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是能有机会的。”罗伯特安慰着。 吃了些东西,司乡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了诊所的事,又说了陈秘书的事,连华小姐突然不来了也说了。 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大堆。 罗伯特认真听着,没有一点不耐烦,还抽空给她夹菜,生怕她饿着。 说了一阵,司乡酒气上来,脸有些红红的,望着罗伯特,就笑,也不说话。 “怎么了?”罗伯特知道她是有些醉意了,“想要什么就说。” 司乡喝醉脑子有些罢工,她缓慢的想了一会儿,“我想去沙发上坐着。” “你现在不就在沙发上坐着吗?”罗伯特有些好笑,“你仔细看一看。” 司乡四下看了看,哦,她原来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于是她又说:“我想脱鞋坐上去。” “那就脱。”罗伯特起身去拿了毯子来给她,“还有什么想做的?” 司乡摇头,没有了。 于是司乡坐上了沙发,罗伯特坐在她旁边慢慢的吃饭,时不时的去看看她。 司乡乖乖的像个小孩一样,伸手去扯他衣角。 “怎么了?”罗伯特停下来,“是有什么想吃的吗?” 司乡:“罗伯特你可真好,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呀?” “那你多说两句好听的,别让别人把我哄走了。”罗伯特眉眼都是笑,“马上四月了,到六月里你就毕业了。” 毕业了,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司乡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伸手揪住衣角不放,嘴里小声说话。 罗伯特凑过去,嘴角实在是压不住。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把你关家里,只让我自己看你,不给别人看。” 司乡在小声碎碎念。 “我要给你做漂亮衣服,把你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 “你弹琴也好听,我要天天听。” “罗伯特你这么好看,你要是生个孩子一定也格外好看。” 现在讨论生孩子为时尚早了。 “呦呦,如果你的律师证书拿下来,你跟着爱德华混一段时间吧。”罗伯特赶紧打断她,“等你有些经验了,我出钱,你们去弄一个大些的公司,专门做这个。” 司乡啊了一声,“你说什么?你和爱德华有孩子?” 她眼里有些茫然,男人和男人怎么能生孩子? “不要胡说,我和爱德华只是朋友和同学,我们不会在一起生孩子的。”罗伯特轻笑着给她把毯子拉高了些,“什么时候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 “好。” “你那五千五,拿三千出来投资,按我的要求去买,我争取在你毕业前让你挣些钱好不好?” “好。” 罗伯特摸摸她头发,“什么都说好,真怀疑你到底听没听清。” “没有呀。”司乡乖得像个小猫一样,“你又不会害我的喽。” 罗伯特笑得更开心了些:“你啊,真怕你出去被人骗了。” 小姑娘往他的身边贴了贴,靠在他手臂上,很小声的说:“外面的骗子可多了,有次我和别人出门,被人一把药就放倒了,差点被人卖了啦。” “真的?”罗伯特有些怀疑事情的真实性,“那你是怎么跑掉的?” 司乡:“当时、当时我是个男孩子嘛,我叫他们的女首领姐姐呀。” “哦?然后呢?” “那个大姐喜欢男孩子,她馋我身子……” 好家伙,这是不花钱能听的吗? 罗伯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她臆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偏还忍不住问,“后来怎么样了?” “我是个女孩呀,我也没有睡的功能呀,一起的老爷爷岁数大了也不行的嘛,我们就跑了呀。” 司乡半醉半睡的,“他跑得可快了,他还会骑马,我那会儿还不会骑马呢……” 第870章 女性行动(二十三) “那要学吧,你最近不忙,我带你去学好不好?”罗伯特声音轻轻的,“开车你差不多了,开枪你也会了,骑马学一下,有空我再教你钢琴。” “你一边工作,一边学一些东西,生活不会太无聊。” 罗伯特哄着她:“等休息一阵,再去把学历往上升一升。” “好。” 司乡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声音越来越低,“都听你的。” “还有什么想做的没有?” “我想回家去看看。”司乡眼睛都闭上了,“回去看看小阿恒,还有柳老他们,嗯,想回上海去看看。” 罗伯特抚着小姑娘的头发,轻声说了句好。 把小睡着的小姑娘放好,罗伯特拿起电话给A打过去。 “罗伯特?是有什么急事吗?”那头A的声音听起来挺困的,“要是急我现在过去。” 罗伯特:“不是很急,你给我挑个再舒服一些的沙发送到我公寓,过几天送来也行。” “你这个点就为了沙发给我打电话?”A很有些不可置信,“你疯了吗?” 对面已经挂断了。 A骂了句法克,重新睡觉去了。 作为老板的罗伯特没有什么打扰下发睡觉的罪恶感,他拿了点酒站在窗前,慢慢悠悠的喝着,眼睛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 喝醉的姑娘一夜好梦。 天明,罗伯特早起站在窗口看外面早起的行人,听到后面有动静,转过身去,看见小姑娘微眯着眼睛朝他走过来,忙过去两步,怕她不小心摔了。 “罗伯特。” “嗯?”罗伯特把贴过来的小姑娘拥在怀里,“怎么了呀。” 司乡:“我还没睡醒。” 罗伯特失笑:“那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司乡摇头,“你在看什么呀?” “看他们上班去了。”罗伯特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还记得昨天晚上答应我什么了吗?” 司乡闭着眼睛摇头,她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记性这么差,以后出去被人骗了怎么办?”罗伯特话里透着无奈,“你昨晚上答应我挺多事情的。” 司乡抬起头来,还是有些迷茫,想了一阵,一件也想不起来。 “没事,我慢慢跟你说。”罗伯特笑起来,“今天去做什么?” 司乡想了一下,“现在就是等会议大厦的消息了,我前几天跟诊所的医生学解剖小兔子,好残忍。” “多了解一下没事的。”罗伯特说,“昨晚我和你说从你五千五的稿费里拿出三千去做投资,你同意了。” 司乡哦了一声,“我听你的就是了。” “不怕把你卖了?” “不怕,能出最高价买我的一定是你和兰特。”司乡冲他笑起来,“那我还是到你手里了。” 这话罗伯特爱听。 “早上吃什么?” “我煮了粥,一起吃点吧,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没有?” 司乡:“就喝粥就可以了,你把要买的股票写给我吧,我买完去诊所看看,然后去公司蹲一蹲。” “好。” 两个人边聊边吃,罗伯特把她送到股票交易市场,自己上班去了。 司乡按他要求买好,又回诊所去,果然见到多了几个生面孔。 知道是阿尔法秘书所说的几个贫苦人家的人,司乡对她们表现得格外友善。 无聊的坐了一会儿,华英寻了过来,一脸神秘的样子。 “华小姐这是?”司乡见她一个人来的,问,“程先生呢?” 华英:“他去他家公司里了,我来找你玩儿。” “我等下要去公司。”司乡跟她有些玩儿不到一起,“你最近两三天没来,她们还在问呢,说你讲课讲得好,怕你过后都不来了。” 华英听了夸奖还是高兴的,她道:“不是我不来,实在是家里最近来了亲戚,我脱不开身。” 她家的家事司乡不便打听,便说:“那你今天出来,是亲戚已经走了吗?” “没有,我是来找你过去玩儿的。”华英笑嘻嘻的,“我那两位亲戚,从国内来,要来这边念书的。” 司乡对华家的亲戚不太感兴趣,刚要说推辞的话。 “唉,你可不能推辞。”华英抢先一步说,“他们都是国内搅动风云的人,你认识一下挺好的。” 话被她说了,司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去背包跟着她走。 两个人也不赶时间,不多时就到了华家。 一进门先去跟华太太见礼,然后被华英带着去了后面的花园跟她说的那几位亲戚见面。 “其实我叫你来是有原因的。”华英冲远处草地上的几个年轻人的方向示意,“他们都是如今国内正热的三民会的成员。” 司乡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三民会在国内天翻地覆当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成员被说是搅动风云丝毫不为过。 华英看她神态还好,拍拍她的手,“他们听了你的事,也是极佩服的,一定要叫我请你过来。” 行吧,听明白了,是让司乡过来见这几个人的,说不定还想叫她加入。 司乡对三民会没有什么反感,相反还挺佩服他们为了理想不惜性命的。 但是让她自己进去就算了。 果然,人在预想到什么会发生的时候事情可能就真的会发生。 “我和程群山已经加入了,我想你已经做了那么多好事,不如也一起加入。”华英的目的说出来了,“正好你快要毕业了,数月后回国,有他们推荐,说不定国内官场也能有一席之地。” 说得怪动人的。 若是换了其他人保不定就动了心。 司乡勾了勾唇,“还是不了,我在这边很多事要求的是无党派才方便。” 顾忌着她的面子,又讲:“若是真要做些什么事情,心里想做,直接就去做了,也不必一定要入了这会才能做。” 华英没想到她能拒绝得这样干脆, 也不好再继续往下说,只好换了个话题,聊些生活中的趣事。 不多时二人走到近前,那里面两男一女纷纷起身。 互相见了礼,都坐下来。 华英作为主人家,自然是先说话的,她笑:“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司乡,英文名叫呦呦,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鹿鸣诊所的老板。” 那三人脸上都有些意外,是没想到诊所老板如此年轻。 “三位好。”司乡冲他们点点头。 那三人里有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生得十分明艳,她目光大胆的在司乡身上转了几圈,问了一句,“你是司乡,衡阳人,出国前在上海呀。” 司乡:“是。” “哦,我从苏州来,我叫陈观书。”那小姑娘笑得有丝狡黠,“我有个哥哥叫陈观达。” 司乡一愣,脑海里仔细回忆了一圈,愣是没想起来陈观达是谁,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么个人。 “我嫂嫂是衡阳人,姓沈。”小姑娘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金银巷沈老爷家的四女儿,她让我一定要来见一见你。” 司乡这才反应过来是沈文娟的婆家人,想起当初和沈文娟在沈家相处,生出一丝亲近来。 “陈小姐。”司乡对她生出一分亲近来,“我昔年曾经受过沈老爷的恩惠,你们既是亲戚,以后若有事,你可去诊所寻小曲。” 陈观书笑嘻嘻的:“我有事自然不会跟司姐姐客气的,其实前几天我就去找过,我很想在你们诊所做手术,可是你们有规定必须在诊所休养。” 司乡这才明白小曲说的想回家养着的就是她。 “其实不是不肯通融,主要是过程里容易感染,又怕造成二次伤害,不敢放宽。” 第871章 女性行动(二十四) 司乡知道她来历也就说了实话,“你应该还没有开学,去做了手术也好。” “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我不敢耽误,怕错过下半年的入学考试。”陈观书很有些失望 华英在一旁说:“我也是他们问过了回来才知道的,也不好问小曲,怕她为难,只好问问你了,能不能缩短一些时间?” 司乡算了算时间和里面的空床位,“至少在里面半个月吧,趁着如今还算不得太热,让医生来弄,过后要坐轮椅,你能行吗?” “能行。”陈观书没想她肯通融,“我也想过去医院,只是这边的医院实在是有些太吓人了。” 她一下子活泼起来了,“我们从家里带的钱还要交学费,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出门在外,他们也不敢把银钱用尽,怕后面万一有急事,故此只好等脚自己好。 “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实在疼得厉害。”陈观书这几日都没有睡好,“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司乡见她着急,只好说等下亲自带她过去。 “谢谢小司姐姐。”陈观书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另外两个男子一个叫郑平南,一个叫郑平北,是一家亲兄弟,冲司乡拱拱手,“多谢司小姐相助了。” 司乡:“出门在外,不讲那些虚礼。”又说,“我开这个本就是为给女子减轻痛苦的,行些方便本也算不得什么。” 几人又聊了几句,难免说些国内情景。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三民会,又有说湖北新军和武学社的,再聊紫禁城。 郑平南说:“天下都是民国了,也不知道那小皇帝怎么还好意思继续留在紫禁城的。” “满清遗老遗少保的呗。”郑平北嗤笑一声,“关外的满人都不耐烦他们,也就京城那群遗老遗少当个宝贝。” 华英好奇的问:“怎么都换天了皇帝还活着,没人杀他么?” “没有,袁保他了。”陈观书也知道的,“我听我哥哥说,我们孙先生黄先生他们是为了让皇帝尽快退位才让袁当了总统的。” 司乡倒是记得一些相关的事,那群皇族在知道打起来的时候可没有几个真心保皇的,都忙着把皇家银行的钱提出来呢,差点给银行干瘫痪了。 至于皇帝仍居皇宫,另一方面来讲也是让天下没有四散分裂。 聊着聊着,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其中赫然有谈夜声在。 “你们都聊上了。”程群山领着三四个人进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谈夜声,刘武,周成,谈兄弟在念,刘兄弟和周兄弟都已经在做事了。” 几人重新见了一轮礼,再次坐下,也幸好椅子多,不然还得挤。 “你们在说什么?”程群山问,“聊得很尽兴啊你们。” 郑平北:“再说天下都换人坐了,皇帝还往紫禁城呢。” “哈哈,毕竟满清皇族还有些人么。”程群山在未婚妻家里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我昨日听说北边也响应起义的时候格外的积极,我却有些弄不明白是为何。” 郑平北摇头:“左不过是活不下去了。” “我是在这边出生的,着实不知国内的情况,满人发源自关外,总该对关外好些吧?”程群山挺好奇的。 郑平北再次摇头:“不清楚,不过北边逃难的也不少。” “司姐姐怎么不说话?”陈观书看着不作声的司乡,“大家畅所欲言嘛。” 司乡:“我离家日久,不知国内的情况,听你们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国内乱,现在姓袁的做了大总统,也不知日后会怎么样呢。” 他们又说起国内的事情。 “只希望他不会再把天下还给皇帝小儿吧。” 司乡又听了一阵,看了看时间,去问陈观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直接带你去诊所。” “那就走吧。”陈观书也不多留,“谈大哥一起过去吗?” 司乡有些意外她和谈夜声认识,见谈夜声冲她使眼色,不解其意。 谈夜声:“一起去吧,小司你学校有事情找你,打电话你不在家,打到我那里了,好像让你最近回学校一趟。” “我替你送她过去吧。”谈夜声不等司乡问又接着说,“两位郑兄可要一起。” 郑家两兄弟本是跟陈观书一起来的,当下自然也要一起送陈观书去诊所了。 “那干脆一起过去,我请大家去烩云楼下馆子。”程群山便提议,“不然陈家妹妹动了手术,短时间内是吃不了外面的食物的。” 大家就一起出门,司乡跟小谈落在后面。 “怎么了?”司乡小声问。 谈夜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认识她?” 这,司乡看了看那姑娘的背影,同样回以小声,“不认识,我只知道沈之寿女儿的小姑子。” “挺巧。”谈夜声见她和华英停下来等他们,抓紧说:“她来了先寻的我,跟我打听你,说有信给你,昨晚上我打电话去玛丽老太太那里没找到你。” 司乡哦了一声,心想这信若是沈文娟寄来的她还敢收,也有可能是沈之寿寄来的。 “那信你最好不要收,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说原因。” 司乡不明所以,再想他刚才给自己使眼色,怕是其中有些缘由。 果然,陈观书等着他们到了,真从带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封信来。 司乡给瞥见路边一条小水沟,看了一眼谈夜声,脚下一滑,往陈观书扑去,一下子把她带偏了。 “小心。” 华英忙扶住陈观书,堪堪扶住,没叫她摔地上去。 谈夜声跟过去,一把将司乡扶住,也免了她摔得狼狈。 “没事吧?”陈观书有些懵,“怎么回事?” 司乡:“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把你拉地上去了。” “我没事。”陈观书人没事,她看了看空着的右手,“我替司姐姐带的信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谈夜声装模作样的四下张望,最后冲水沟说:“在那儿呢。” 一封信已经进了水沟,正在快速吸水。 “别急,我去捞起来。”谈夜声慢慢悠悠的去捞了起来,已经湿得差不多了,“怕是已经糊了。” 拆开一角,果然是黑迹已经糊了。 陈观书笑不出来,哪有帮人带信却带沟里去了的。 “不要紧的,想必你嫂嫂带给我的信应该只是问好。”司乡拿话给信定了义。 陈观书有些郁闷,没说什么,勉强笑了一下。 前面的人已经看后头几个一直没跟人,退回来问怎么了。 华英解释了几句,此事也就略过不提。 眼见已经到了外面街道上,司乡借口自己脚崴了一下,先行走了。 第872章 女性行动(二十五) 司乡借口有事先走了,到家问了玛丽老太太,知道并没有人找她,便确定是谈夜声找的理由叫她避开陈观书。 等到晚上九点,谈夜声的电话姗姗来迟。 “你知道陈观书的哥哥是沈四小姐的丈夫,你却不知小君的嫂嫂也是姓陈的。”谈夜声接通就是这一句,“我猜你是不知道的。” 司乡真不知道这点,“先前没听人提过,我只知道沈四小姐订亲的人家姓陈,并不知道和君老板的太太是同一家。” “离得比较远了,不过能扯上关系。”谈夜声说,“君老板的太太父亲过世得早,跟宗族联系得不多,平日也不见君老板引见那边亲戚做生意。” “他们昨天寻我就是拿的君老板的信,必然是去过君家的。” 司乡哦了一声,“行吧,那确实不该收,你今天没课吗?怎么会去华家?” 那头叹了口气。 “我其实是真不想去,程群山专门约的我,我想见一见国内出来的人也好,知道些那边的情况。”谈夜声有些无奈。 司乡也有些无奈的说她是华英找过去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谈夜声再次开口说:“华小姐叫你去做什么的?” “加入三民会。”司乡没有瞒着他,“估计也另外因为陈小姐的事吧,她要放足。” 谈夜声听了没说什么,只道:“那你这几天借口有事躲一躲吧,你尽量少在那些老乡面前露面。” “好。”司乡答应下来,“我这几天去找个车练下车技,正好避开他们,你有事找兰特。” 谈夜声说了声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最晚六月底离开,你毕业典礼过后和我说一声,我领你见一见我家这边公司的几个人,届时有事可以寻他们。” “好。” 没有再说下去,对面挂了电话。 司乡坐在电话旁边发呆,在想国内的人和事。 也不知道那信到底是沈文娟寄来的还是小君寄来的, 想了一阵,都觉得不管怎么样不看才是最好的。 君老板去巡捕房看她时说的她她还记得,明显人家是不愿意让她沾上小君的。 至于沈文娟,自己跟她交往也算不得多,想必也不会有重要的事。 所以不看才是最好的。 胡乱想了一阵,晚归的日本兄妹回来了,开门见了她,面上浮起笑,冲她点点头,进了厨房去了。 自从上次玛丽老太太跟他们说过不要吵她之后,他们倒是有分寸了许多。 “小呦呦?”玛丽老太太从卧室里出来,“要毕业了吧。” 司乡点点头,“不出意外是在六月,每年都是六月,我希望是在上半月。” “有可能。”玛丽老太太过去陪她坐下,“毕业后什么打算?还继续住在这里吗?” 司乡在她家住久了,要是走了她会不习惯。 “应该还要住一段时间。”司乡暂时还不太确定,“我房租是付到今年年底的,我先住到年底吧。” 玛丽老太太高兴了些,她喜欢这个姑娘住她家。 “你的那个官司什么时候开始?”玛丽老太太又问,“要去芝加哥,我得提前准备才行。” 司乡想到这个就有些头疼,“不确定,应该在六月里了,不会太快的。” 想到这里,司乡又想叹气,“很难搞啊,哦,对了,如果在六月之前那件案子还没有启动重审的程序,我可能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为什么?”玛丽老太太还不知道严重性,“是要住到芝加哥吗?” 这倒不完全是。 司乡摇头,又点点头,她还是不说好些,玛丽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要让她担心好些。 只是玛丽老太太跟她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哪里能看不出来她有事。 “呦呦?”玛丽老太太严肃起来,“我希望你知道,我们是朋友。” 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多少是有感情的。 所以玛丽老太太异常担心她的小朋友出事。 “其实没有什么,我会雇几个身手好的人。”司乡笑了笑,“只是可能而已,有危险的可能性不大。” 玛丽老太太再次用严肃的口吻叫了她一声。 “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司乡怕不告诉她她会更担心 ,只好说了一些,“之前那位老太太请的律师里,有人受伤,是在家门口摔跤。” 司乡轻松的耸耸肩,“还有一个是被人在小巷子里打了一顿。” 玛丽老太太大惊失色,这叫可能性不大? “不过那是挺久之前的事。”司乡忙说,“好几年前了。” 玛丽老太太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年应该没有人再去走诉讼流程,对么?” 不得不说她猜中了。 司乡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过了好几年,但是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不该劝你,太危险了呦呦。”玛丽老太太很担心她,“到时候我给你找几个高大些的小伙子陪你一起去。” 司乡眉开眼笑的:“你还有这资源?” 她笑得像是点到了模子一样的。 “不要小看我好吧,我同事们很有一些长得壮的孙子。”玛丽老太太被她逗笑了,“可惜你是个华人女孩,不然我真想介绍你跟他们谈个恋爱。” 司乡摆摆手,拒绝了,真要是介绍了只怕罗伯特要翻脸了。 笑了一阵,气氛好了挺多。 日本人兄妹从厨房里出来,叫了声玛丽老太太,“我们听到呦呦可能会有危险,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这时候他们出来就很煞风景了。 司乡脸上不显,只说:“多谢你们好意了,不过怕是会耽误你们学业。” “你们能帮什么忙?”这是玛丽老太太问的,“要是讲道理就不用了。” 论讲道理,只怕是没有几个讲得过呦呦的。 山本秀子说:“我哥哥会一些功夫。” 呃,日本功夫? 司乡来了些兴致,“忍术么?” “不是,是打拳。”山本秀子解释,“我哥哥从小练的。” 司乡哦了一声,打着她就没多大兴致了。 不怪她看不上,对于一个武术发展得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强的国家出来的人,对于西洋那套对着拳击手套练出蛮力的,她是真入不了眼。 第873章 女性行动(二十六) 见好意被拒,山本秀子换了个策略,“我们也想去芝加哥看看,到时候我们过去旅游。” 玛丽老太太不太赞同:“你们的重心更应该是学习。” “不会耽误的。”山本一郎说,“呦呦的安全更重要。” 司乡见他们说不通,含糊的说:“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自己带着玛丽老太太悄悄走了就是,他们还能随时盯着自己不成。 只是这对兄妹显然没想到这样轻易的放过她。 “我们想邀请呦呦你和玛丽老太太去参加我们的聚会,我们有好几个老乡也在这边。”山本一郎发出邀请,“就在明天晚上,我们准备了寿司、天妇罗。还有纳豆……” 司乡听着这些传统的食物,眼疾手快的按住玛丽老太太,“最近不行哦,我要带玛丽老太太去练习吹笛子,对,就是我们中国的那个乐器,她要学会了在明年的圣诞舞会上表演。” 被拒绝的兄妹重新进了厨房,司乡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能去?”玛丽老太太跟做贼一样的声音放得非常小,“是怕他们下毒吗?” 司乡:“没有毒,但是你相信我,除了饭团子,其他你不会喜欢吃的。” 趁着那兄妹还在厨房,司乡赶紧溜了。 到了房间,司乡开始盘算起来。 陈观书至少要在诊所待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是五月中旬了。 为防陈秘书找自己,只怕公司也最好不要去,不如走一趟旧金山去看一看丹尼尔和布里斯? 然后直接去芝加哥,跟学校借个宿舍,研究研究有没有别的专业可以学的?要不要去学个医? 司乡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在想西诺斯的案子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要是真到自己头上了,怕是真得去找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来保护自己一段时间。 想着想着,感觉律师这碗饭也不好吃啊。 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司乡次日往旧金山去,让上门找她的华英和想再次联系她的陈观书扑了个空。 在旧金山盘桓半月后,她又往芝加哥去,住进了学校宿舍,旁听了各科的功课好些天,一直等到六月初司乡在服装店接到谈夜声的电话。 —— “小司,很抱歉我去不了你的毕业典礼了。”谈夜声声音里透着疲倦,“我明天的船。” 司乡啊了一声,“那么急?”。 “嗯,本来是想等你毕业典礼过后走的。”谈夜声有些遗憾的说,“家里有点事,我父亲身体不大好,他们昨天晚催我走我才知道的。” 他担心坏了,只好订了最快的船票,又把手头的一应事情安排好,最后才给她打来电话。 司乡除了安慰两句也做不了别的。 “你一个人在这边要小心一些。”谈夜声叮嘱起来,“等十号你的毕业典礼过后,我这边会有人联系你,过后你有事就找他。” “好。” 谈夜声又说:“我往户头存了五万美金,你不要拒绝了,这是我爹娘同意的。” 这话叫司乡不知道该怎么接,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句好。 “嗯,小司,对不起。”谈夜声又道歉了,“你自己多保重。” 司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天换了个话题,“你回去过后,不要加入北洋跟着袁混,容易被骂。” “好。”谈夜声知道这话的意思,“还有没有要和我说的?” 司乡接着说:“也尽量不要加入三民会,过些年也容易被骂。” “好。”谈夜声仍旧是答应,“还有没有?” 司乡想了一下,“如果有机会,拍一张沈之寿的短发照给我。” “好。”谈夜声不问为什么,“你还是讨厌沈家人的吧。” 司乡嗯了一声,“我其实不讨厌沈老爷两口子和范瑞雪两口子,沈二少和沈四小姐也还好。” 说白了,她只是讨厌一心想弄死她的那三个。 “知道了。”谈夜声一一记下来,“你陪我聊一会儿吧,下次我们要说话只怕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司乡嗯了一声,有些感慨:“我现在有些可惜我不是个男人了。” 要是个男人,跟他和小君做朋友还是件挺不错的事。 “我也挺可惜的。”谈夜声讲,“不过有时候也庆幸你不是个男人的。” “别误会。” 谈夜声接着说:“人的审美不会轻易改变,我不太能接受我喜欢男人。” “哈哈哈。”司乡一下子笑起来,“嗯,你是个正常喜好的人,你不搞分桃断袖。” 谈夜声也笑,“对,我不搞,所以我爹那时候挺担心的,怕我做梁山泊,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让我带你出来。”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司乡如今才知,“难怪你身上没钱。” “嗯,你不要怪我爹,他是怕我做出糊涂事。”谈夜声时隔数年才提到这件事,“君老板也是这样担心。” 司乡笑了两声,“其实对小君也是这个担心。” 这下轮到谈夜声笑了。 两个人好像回到国内的时候,司乡是个男孩子,谈夜声总让是男孩的小司叫哥,一直罩着他。 笑过一阵,司乡说了句:“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女青年了,再不是十几岁时候的天真。 “谈夜声。”司乡叹息一声,“我们都二十一岁了。” 十几岁时候的,她虽然经历了生死艰难,但总还是少年心性的,所以哪怕她从鬼门关上逃出来,她也还能有心态交朋友。 现在二十一了,岁数也不大,只是她好像现在不太愿意跟人来往了。 来这里这么几年,还真是跟小谈来往得最多。 司乡想着想着说了一句,“你成家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随个大大的红包。” 那头没吱声儿。 过了一会儿,谈夜声说了句好,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司乡把挂断的电话放回去,坐着想些事情。 一个回国的小谈,怕是很快就要成家了。 成家的小谈, 怕是不要跟旧时的女性朋友来往了。 筵席终要散,友谊存与不存都看他的意思吧。 第874章 女性行动(二十七) 三日过后,芝加哥的毕业典礼上,唯二的两个黑发黄皮肤就是司乡和苏庆灵。 显眼的两个姑娘被放到了中间拍摄照片,周围是一群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校长致辞,然后拍照,连已经辞职的埃洛温也过来被拉着拍了几张。 学了四年,终于拿到了毕业证,司乡多少是激动的,配合着拍了好些照片。 拍完,司乡被人给拦住了。 一个墨绿色眼珠的粗犷男同学深情的对她说:“呦呦,我想追求你,答应我吧,我会一直爱你的。”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司乡看着眼前的花,再看看他粗犷的长相,再看看旁边看热闹的人,包括台下专门过来的兰特和罗伯特兄妹,那两兄妹还冲她笑呢。 司乡嘴角抽了抽,转身就走。 “呦呦,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接受我吧。” 司乡忍无可忍:“一边儿去。” 旁边一阵哄笑,那男同学被人拉走了。 “呦呦,我们谈一谈。”阿提克斯叫住她,“去我办公室吧。” “我去和我的朋友们说一声。”司乡往台下的亲友团走去。 亲友团除了罗伯特和兰特堂兄妹,还有玛丽老太太和玫瑰他们几个。 司乡和他们一一拥抱过,让他们再等自己一下,去校长室去了。 “呦呦真漂亮。”玫瑰由衷的说, “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恋爱对象。” 兰特眼光闪过堂兄,这两人保密工作做得挺好,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他都没有人知道。 “会有的。”约翰逊说,“只是她毕业了,以后我们能见她的时间就少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罗伯特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眼神闪了闪。 被讨论的司乡到了校长办公室,有些想走,校长笑得太过热情了。 “中国姑娘,先恭喜你毕业了。”阿提克斯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个人送你的礼物。” 盒子里装的是一支崭新的钢笔,大约几十块的那种。 陈提克斯对优秀毕业生还是很满意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会参与一场官司。”司乡说,“一桩四十二年的冤案,可能旁听,也可能会作为律师上庭,当然,这个可能很小。” 阿提克斯眼里的光都冒了出来,“你果然通过了。” “嗯,那边要求我毕业之后再去走相关流程。”司乡也不再隐瞒她的校长,“你果然也知道。” 阿提克斯笑起来:“他们过来调查你,一是因为保密,二是因为可能性太低,所以我不敢和你说。” 他越看这个学生越满意,“我想推荐你去专门学习法学,你愿意吗?” “不去了。”司乡暂时不太想继续读书,“我读够了。” 阿提克斯大笑:“好吧,如果有需要,和我说。”说完他又问,“你要参与的是不是西诺的案子?” “对。”司乡有些意外他一下就猜中了,“你怎么知道?” 阿提克斯收敛了笑意:“报纸上有,连续很多天都在征求证人了。”又说,“那你要小心,她的案子不好弄,听说如今在胶着状态?” “对。”司乡点头。 看着阿提克斯欲言又止,司乡便问:“您有话就说。” “其实那件案子,不太好弄。”阿提克斯也直言,“有人在暗中阻拦。” 看着不意外的学生,阿提克斯接着说:“是当时另一个法官的儿子,如今在州政府工作。”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意味着难度加大了。 司乡沉思起来,如果是高官,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怕是很难在本州起诉成功了。 “我也是偶然得知的。”阿提克斯接着说,“因为调查你的电话,还有报纸上征求证人的信息,我想到你当初的推荐信就是西诺斯写了一封。” “从上个月开始,没过几天就会有报纸在宣传这件事,我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阿提克斯也是有些关系,“我和几个朋友聊到此事,一个在州政府任职的人说这件事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是有高官在压着。” 司乡听明白了。 “谢谢你告诉我。”司乡道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提克斯点点头:“在知道有高官的参与,你打算怎么做?” “您希望我怎么做?”司乡不答反问,“是放弃,还是坚持?” 阿提克斯满脸严肃:“出于安全考虑,我希望你放弃,但是作为你的校长,我希望你坚持。” “我会坚持的。”司乡说,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希望您能保住我的毕业证书。” 阿提克斯:“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它无效。” 这就是阿提克斯专门叫她来的目的了。 交代完,阿提克斯就去忙工作了,司乡也退出去。 一路下楼,司乡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去推进。 “呦呦?” 司乡循着声音来源看去,罗伯特手里拿着小束花靠在墙边等她。 “罗伯特。”司乡高兴起来,“你陪我去西诺斯那里吧,我有事和她说。” “好,现在就去吗?”罗伯特看了看时间,他们的火车是下午四点开,还有一些时间。 两个人到校门外跟兰特汇合,一起往日落庄园去。 佣人早得了吩咐,没有什么通传的动作,直接把人带进去了,连她带的朋友也没有过问。 兰特打量了四周说,“这庄园很有些年头了。” “是,听说是三十多年前西诺斯有钱过后买下来的。”司乡大概知道这里的历史,“后面还有个大大的花园,还有池塘,也能骑马。” 说了两句,主人公从那间接待公司职员的屋子里出来了,四个来访者一起起身。 “都坐吧。”西诺斯示意,“先恭喜你,小呦呦,恭喜你毕业。” 司乡感激的说:“我的毕业有您的功劳。当初是您给我写的推荐信。” “呵呵,顺手的事,你的律师证?”西诺斯很在意这件事。 司乡其实还是有些没底:“我今天晚上回去就去办理相应的手续,只是还是要拿到手上才算。” “好。”西诺斯比她自己都激动,“我有份小礼物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出来放到桌子上,“打开看看吧。” 盒子里是一颗宝石,绿莹莹的闪着光,看起来就不便宜。 “太贵重了。”司乡不太好要,“您自己留着。” 西诺斯把盒子又推回去,“你收着吧,我有很多这样的小玩意了。” 第875章 女性行动(二十八) 说实话,西诺斯其实是一个挺好的雇主,给钱给的是真大方。 加上手上这绿宝石,怕是一共要接近两千块了。 “收下吧,其他的律师我也送了的。”西诺斯笑得挺和蔼的,“算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等你的律师证书正式到手,我还会再送你一份礼物的。” 司乡半推半就的收了,说起这次来的正事,“我听说珀尔的儿子在州政府里任职高官。” “对。”西诺斯证实了这件事,“他一直在阻挠这件事。” 西诺斯接着说:“虽然本来也不一定成功,但他确实阻挠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司乡见她知情,还挺希望她能有办法的, 西诺斯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我们身处的大房子就是他家的。” “啊!!!” 看着震惊的小姑娘,西诺斯笑得有些得意:“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他们陷害我,威胁我,差点让我死在牢里,我怎么可能轻易的放过他们?“ 笑完,她又严肃起来,“你去帮我办理户籍迁移的事情吧,我要搬家。” 这就是要去纽约了。 谈话间阿尔杰农赶了过来。 “我还以为我来晚了。”阿尔杰农把帽子取下来,他径直从包里掏出文件和笔,“呦呦,来吧,来看一看这个。” 文件被放到司乡面前,上面清晰的写着她的酬劳。 只是这酬劳有些过多了。 司乡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会不会是多写了一个零?”司乡有些不敢相信,“这有点多得离谱了吧。” 阿尔杰农脸上闪过一丝心痛,“虽然我也觉得有些多,但是这是她的意思,我要尊重她的意思。” 罗伯特把文件接过去,仔细看过,知道为什么小司吃惊了,十二万,简直是天价,他看完又把文件给了兰特。 “这是让你去雇佣保镖的。”西诺斯说,“还有买你的毕业证和律师证的。” 这件事太过危险,她很怕这个小姑娘遇到不安全的事情。 如果受伤或者被撤销证书,那她几年的时间就白费了。 这样一算,五年时间十二万,就没有那么贵了。 司乡恍然,“你是想把事情弄到最大。” “可是你给我这么多钱,你还能有钱来弄这件事吗?” “当然有。”西诺斯并不是个穷人,“你签字过后,会先付一万进你的户头,剩下的等结束再给你,无论胜负。” “不过我的公司和房子和油田要给阿尔杰农,他为我的事奔波了很多年。” 西诺斯把目光落在司乡身上,“我的三个律师,一个前几天结婚了,说要去法国度假。” “剩下的两个,一个从法庭出来手受了伤,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这听得有些吓人呐。 司乡再胆大都有些打哆嗦,这两件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制造的? 西诺斯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意外 ,但这件事很危险,你又是外国人,面临的问题比我们本国的律师更多。” “为了降低他们的防范,我这几天把报纸上的新闻撤掉了。” “我也不在家里谈论这件事,我怀疑我这里有叛徒。” 她说的是那些佣人,她怕有人被买通了。 西诺斯目光扫过那些女佣:“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是被安插进来的,总之,我按最危险标准来给你结账。” “好吧。”司乡现在觉得钱不多了,她拿笔签字,“我会尽力的,接下来我是要去替你办理迁移户口的手续吗?” 西诺斯说出计划来,“让阿尔杰农去办,等你的律师证书下来,你和他联系,我还有其他的证据给你。” “还有雷文法官的女儿,你也需要私下联系她,尽量争取让她出面。” 司乡记下来,“其他的证人,需要我这边安排住处吗?” “不用。” 西诺斯摆摆手:“你就做好两件事,一是保护好你自己的安全,二是把两州的法律研究透彻。” “好。” 事情就说到这里。 西诺斯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叹了口气,“阿尔杰农,你说,我坚持这么多年,真的有意义吗?” 阿尔杰农:“当然,你不是一直要的就是公道吗?” 西诺斯转身往里走,“当然,我财产分配和遗书都弄好了,我可不会放弃。”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的。” 西诺斯声音平静如水:“走吧,这么多年了,该正面会一会他们了。” “我们不会失败的。”阿尔杰农说,“呦呦的战力很可观,而且她的关系网很厉害,那个女孩是替我理财的戴维斯家族的掌权人,另外那个老太太气质不差,那个男人穿戴也是价值不菲。”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司乡的底子要比他们自己培养的那几个都要厚多了。 两个人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车上,罗伯特握着司乡的手,说:“回去我就跟哥哥借人,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好。”司乡反握过去,“我在想一件事,这些年,那个珀尔的儿子会不会也威胁过其他人。” “说不准。”罗伯特说,“作为一个高官,如果他重视这件事,那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对付这些证人,只看值不值得。” 司乡心里一凛,确实非常有这样的可能。 她得把事情往坏处想。 假设他足够重视这件事,那他非常有可能暗中叫人盯着西诺斯。 以他的身份,想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去让那些人失去出庭作证的能力并不算是太难的事。 他要是威胁过其他人,那他会不会知道西诺斯有多少证人证据? 西诺斯的案一直诉的是通奸,这是明面上不被通过的原因。 眼下起诉过一次刑事,三个律师就去了两个,只怕是对方已经高度警觉这件事了。 这样的情况下,那些证人会不会有危险? “别怕,不会有事的,那些高官轻易不会杀人的。”罗伯特手握得紧了些,“要顾忌名声的。” 司乡:“但愿如此吧。”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总是放不下。 只是顾忌名声,那暗示其他想巴结的人去做不就行了? 甚至不用杀人,拿钱让他们自己愿意躲起来让他们出不了庭就行。 尤其穷的不行的那些,只怕很轻易的就能被影响观念。 不行,她得想办法。 司乡一拍大腿,“掉头,我们去把拉尼尔的太太和孩子一道接到纽约去。” 第876章 女性行动(二十九) 司乡抢先一步把芬妮母子四人带走,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而等他们一行七八人到达纽约后,芬妮给拉尼尔打去电话才知道有人试图把拉尼尔套进麻袋带走。 司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非常怀疑是那个高官的人。 把担心压下,司乡见芬妮没有要接拉尼尔过来纽约的意思,便给了芬妮一些钱,让她做生活费,自己去了爱德华那里。 “菲力,得麻烦你经常过去安抚一下他们。”司乡回来后就迫不及待的来见爱德华了,“薪水等案件结束后我给你结算。” 菲力挑了挑眉:“怎么结?” “一共给你二百块吧。”司乡大大方方的,“爱德华,你会答应的吧。”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你的委托人并不愿意让我参与这件事。” 见他不太想管这件事,司乡有些狗腿的笑着给他端来了水。 “有话就问。”爱德华见她还算懂事儿,“有什么事情。” 司乡:“能不能让我加入你这边。” 爱德华打量着她一阵过后笑了。 “你想加入我这边打完这场官司。”爱德华直说,“只是你就算加入这边,也可能会被对方以伊利诺伊州不承认非联邦法律认同的地方证书被找茬。” 司乡知道非常有这样的可能,但是她现在更要解决眼前的问题。 “爱德华,五百美金,你帮我搞定本州的律师协会。” 司乡非常直接的说,“如果官司胜利,我另外再给你五百。” “你就这样花罗伯特的钱?”爱德华很不满,“虽然他有钱,虽然你们是恋爱关系,但是这样把钱花在一件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上,不值得吧。” 他为朋友不值,说的话也有些不客气,“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让你有在我这里学习的机会,每个月额外付了五百。” 嘶,一旁的菲力听得很心动。 和他的心动相比,司乡只觉得心疼。 “他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无权干涉,但你至少为他想一下吧。”爱德华当然是站罗伯特那头。 司乡顶着他的怒火说:“这钱是我自己出,不是罗伯特出,也不是因为他挣来的。” “嗯?” “真的。”司乡试图让他相信。 电话响了,爱德华接起后说了几句,挂断后看司乡的眼神变了,“你可以收十二万?” 司乡已经听出来刚才的电话是罗伯特打过来的:“对,合同是这么写的。” “合同带了吗?拿给我看。”爱德华还处在震惊当中,对着同样震惊的菲力说,“去把门关上,今天下午不做其他生意了。” 合同上本来就是写的十二万,也有西诺斯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作为中间人的阿尔杰农以及律师的签字。 爱德华简直疑心自己看错了,尤其在听到已经先收了一万过后更是不可置信。 “要不然你找银行的关系查一下。”司乡把银行账户报过去。 清楚了就不要再骂她花罗伯特的钱了。 虽然她是花得不少,但是真没乱花。 司乡不背莫须有的罪名,对他说,“你查一下就清楚了。” 爱德华真的查了,他做了很多年的律师,银行的关系还是有的。 他们有时候也会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方式确认自己的当事人和敌人有什么样的底细,所以打听司乡的一笔开支做起来没什么心理压力。 “我帮你搞定本州的律师协会。” 爱德华确认这笔钱真实就改了口,“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作为你的代理律师。” 听起来有些绕。 爱德华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去打西诺斯的案子,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国籍和肤色不让你上法庭,我来告他。” 好家伙,这样也行。 司乡笑得像个狗腿子:“那你要多少钱?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我有钱了,你直接跟我要就行,不用再跟罗伯特收了。” “你把菲力那两百付了,他手头没有太多钱。”爱德华绝对是个好领导,“不要等结束再付了,我不要你的钱。” 司乡:“你做善事啊?” 他可不没长一张做善事的脸。 “如果你赢了,我要你登报说明你是在我这里学的法律。”爱德华有他的条件,“你要配合我接受采访。” “而且你以后的法律事务,都要交给我。” 听起来有些不合适。 毕竟司乡已经有了律师证,她完全没有必要再去雇佣一个律师。 司乡却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可以,我私人和你签署合同,每年律师费用三百,如果有特别费力的事,我们另外再算。” “成交。” 司乡又补充道:“那么诊所那边你少一些吧,收二百块。” “可以。”爱德华没有在那一百块的事情上纠结,“记得给我树立一个公平公正的形象。” 菲力有些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到底在弄什么。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爱德华问起计划,“你需要让我知道得多一些。” 司乡:“等。” “等?” “对,等。”司乡说,“我还需要再去会议大厦,本地的移民局和中华公所也需要去,还需要一些时间。” 再加上西诺斯也要办户籍迁移的事情,一两天也下不来。 司乡接着说:“我还要联系记者和那些妇女组织。” “要把事情弄大一些,以舆情催动,加大重审的可能,争取在西诺斯还健康的时候把事情做出来。” “这些事情是同步进行的。” “等律师证书到手,西诺斯会有其他的证据给我。” “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 “你的委托人能同意?”爱德华有些怀疑,“她不是一直要求女律师吗?” 司乡:“如果你只是暗地里出谋划策,她应该没有那么反感。” 根据和西诺斯的多次往来,能看出来她并不是厌男,不然不会和阿尔杰农有往来,庄园也不会有男佣看门。 “希望如此吧。”爱德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你记得随时和我沟通最新的进展?” 司乡:“会的,那我先走了。” “呦呦,你未来有什么打算?”爱德华问了个跟正事无关的话。 司乡:“未来的事等这件事结束过后再说吧。” 眼下,还不是讨论未来的时候。 第877章 女性行动(三十) 爱德华的话被司乡刻章忽略掉。 她肯定要回国一趟,但是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再过来,这些她都说不准。 未来先放到一边去,司乡把全部精力全用在西诺斯的事情上,在东奔西跑二十多天后,她终于带着她的律师证书去了郊外西诺斯的新房子告知好消息了,也是打响她第一桩官司。 爱德华也在,还有西诺斯剩下的那一个女律师伊萨贝尔,包括阿尔杰农也在场。 “我们尝试向州法院起诉,但是今天收到通知,因为时间久远并且牵涉到另一州的官员,对方并不受理。”伊萨贝尔汇报着最新的进度。 爱德华接着说:“我打听了一下,本地的法院觉得这是个麻烦才拒绝的。” “他们说那些女人太凶残了,怕万一她们冲动起来往法院门口扔臭鸡蛋。” 司乡:“唔,已经有人在扔了,我看到报纸了。” 她们出钱在报纸上刊登了这件事,写得极为凄惨。 爱德华看了眼幕后的推手:“七十高龄老太太疑似身患重病,想在死前求个公道。” “四十二年备忘录之女性财产保卫战。” “还有芝加哥法律系统的合理质疑……”、 “你是真敢写。” 推手当然是司乡,她咧个嘴笑:“你就说够不够惨吧。” “事实上我比这更惨。”西诺斯坐在轮椅上说,“我是一个年老的人,身上有些疼痛是很正常的事。” 才怪,她拄着拐杖健步如飞了都。 司乡端正了神色:“要一点一点的往外放,叠加情绪,等到法庭上引动情绪爆发。” “放心,我会好好坐着轮椅的。”西诺斯很配合,“接下来你们要去联邦法院了吧,你雇保镖了吗?” 司乡点头:“有。”又说,“最坏的可能,联邦地区法院如果不行,可能会发到联邦总法院去。” “不要紧,我的身体再活个一年半载的应该没有问题。”西诺斯说。 话虽如此,可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今天睡下去,明天能不能醒过来,谁都说不准。 司乡急于推动也是为了争取让她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结果。 “呦呦,接下来的要格外小心。”西诺斯眼含担忧,“你怕不怕。” 司乡还挺平静的:“都到这程度了,怕也无用。” “你们认为那位高官对我们下手的可能性有多大?”司乡问起正事来。 阿尔杰农:“应该会收敛一些。” “你有保镖,应该问题不大。”爱德华知道罗伯特帮她要了人来,“菲力一直陪着芬妮母子,目前还没有外来人接触他们。” 司乡:“拉尼尔没有和他们联系吗?” “联系过了,对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这样也好,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司乡问西诺斯:“对拉尼尔和玛伦,你要不要在诉讼前再见一见?” “不见。”西诺斯摇头:“在法庭上吧,他们的家眷也不必见。” 司乡便道:“只希望他们不会在法庭上跟你对立。” 对于委托人的一双儿女,司乡并不期望他们浪子回头。 然后大家开始盘点证人证物。 “雷文的女儿愿意出面,还有那两个年老病重的狱警,当时他是看着你被打的。” 司乡一样一样的清点:“还有阿尔杰农和当时照顾他妈妈的老佣人,他们都见过安东尼和警察马克亲自去找阿尔杰农的父母索要油田的交接手续。” “马克那个已经离婚的儿媳妇也愿意出来作证,还有当时尚且年幼的被父母带着旁听的几个孩童,还有其中一份签署了名字的只要你同意转让油田就保证你无罪的文件。” 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证据还是不缺的。 现在主要难搞的是尽快受理。 “我们缺时间啊。”司乡有些无奈的说,“证人里的好几位都已经年老。我们要做的是跟时间赛跑。” 不仅是证人,包括原告都已经年老。 一个未知明天醒不醒的年纪,永久沉睡的可能性太大了。 最有力的证人,那两个狱警,里面其中一个还有病。 爱德华把掉下来的刘海往后拨去,“幸好纽约就有联邦地区法院,可以省去不少时间。” “嗯,对了,有个事我得提醒你。”爱德华冲司乡说,“小心律师协会。” 司乡挑了挑眉:“你不是去搞定了吗?” “我只能搞定部分,我和他们说你是我教出来的,不小心发挥过度了。”爱德华有些得意的说,但是他立刻又说,“主要是你太特殊了。” 一个女人,还是个华人,哪里能轻易被人认同。 爱德华接着又说:“也就是你并不靠这个行当生活,不然你一定接不到单子。” 这人尽说大实话。 司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他认同不认同的,先来了再说。 至少纽约州的法院承认她的律师证书就行。 想想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天,遭了那么多的白眼,司乡就来劲。 不搞赢都对不起她受的白眼。 “爱德华,我在提交律师信息的时候是连同伊萨贝尔和你一起的,如果对方有动作,应该会先冲着你来。” 司乡狡黠的说:“你可一定要稳住。” “你这样做,委托人同意吗?”爱德华挑眉,“不要忘了你的委托人。” 西诺斯:“我同意她说的让你来分担风险。” “那行吧,希望你能相信我久一些。”爱德华算是答应了,“我先去接我的孩子放学,呦呦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阿尔杰农去送客人,回来时说:“呦呦你被排挤了吗?” “嗯。”司乡说,“律师协会没人理我,然后我把爱德华叫过去帮我吵架了。” 司乡有点心酸:“我是个女人,又是个华人,很正常,不过爱德华上去直接撸起袖子干,好几个人出来拉他了。” 爱德华口水喷了几米远,当时的场面其实有些好笑。 笑了一下,司乡又端正了神色,讲:“一共三个律师辩护也是有原因的,如果他们攻击我的身份并且联邦法院也认同,那么我们还有另外两个,不至于因此被取消资格或者长时间延期。” “辛苦你了。”西诺斯有些感激的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和我说。” 第878章 女性行动(三十一) 司乡告辞出来,带上两个保镖先回家去。 到了家门口,下车,有个年轻人走过来,冲她叫道:“呦呦?” “对。”司乡看着不认识的人,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我们不认识。” 那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我是一名律师,我叫格林。” 司乡现在对律师这两个字格外的敏感,“你有事?” “我希望你退出律师界。”这个年轻人说,“我们美国律师界不欢迎一个华人。” 他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这个异国人,“尤其你更是一个女人。” 司乡笑了:“你其实更应该去给我颁发律师证的地方,让他们取消我的律师证。” 她的回答近乎挑衅。 “你……” “你什么你。”司乡双手叉腰,“你搞不定州长,搞不定律师协会,搞不定委托人怪我啊。” 司乡语速极快,“你说你是律师,我看一点也不像,律师有你这么闲的?” “你就算是,你也是个没有人雇的律师。” “但凡有一个委托人找你谈,你也不会有空出来找我麻烦。” “你个没人要的律师,你个穷鬼。” 一句接着一句,司乡完全学的是爱德华的风格,只要你说得够快,对方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嘿,我在失去上庭资格面前我先气死你。 那人一下子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你了半天,只剩下瞠目结舌。 司乡给你冲那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往里面去了。 那年轻人见她走了,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了,要跟上去,被铁塔般的保镖拦住去路,只能看着人走了。 开了门,进了屋,司乡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冲房东打招呼,“玛丽老太太,你有亲戚来吗?” “呦呦回来了,找你的。”玛丽老太太叫她招手,“他从春田市来。” 春田市,属于伊利诺伊州。 来者不善啊这是。 司乡:“玛丽老太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招待他们。”又冲两个保镖点头,示意他们远一些。 做完这些,她坐到刚才玛丽老太太的位置去,礼貌的问:“怎么称呼?” “我是安布罗。” 司乡一脸的果然如此,“安布罗·基尔卡伦。” “是的。”安布罗见已经认出他的身份,也不隐藏,“我想找你谈谈。” 司乡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的喝了一口,“您可以直接说。” “希望你退出目前的案子。”安布罗也直接表明来意,“你可以提要求。” 司乡轻笑:“这不应该是我来提要求。” 博弈开始了。 新手司律师对上这个被告人家属:“你找我,应该是你先表诚意,不是吗?” 她神色轻松,像是和朋友闲聊一样,“要是我叫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亿,你也能给吗?” 她说这话绝对是在挑事,但也是想看看对方给她的估价是多少。 “呵呵。”安布罗笑了起来,“西诺斯给了你多少,我付双倍。” 司乡怔了一下,看他不像开玩笑,试探着问:“看样子你已经知道西诺斯给我多少钱了?” “六月十一日,你的银行户头里多出一万,打款人是自由出版社。”安布罗来之前已经查过了相关的事情,“两万,可以立刻付款。” 司乡:“你怎么付款呢?” “支票明天就可以送来。”安布罗似乎并不担心她拿了钱不办事,“你找任意的理由不在法庭上出现就可以。” “当然,最好是离开。” 司乡笑了笑:“如果我不收会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收呢?”安布罗反问,“多拿两万不好吗?”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钱。 虽然两万有些太多,但是能突破障碍拿下律师证书的华人,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个钱他愿意出。 司乡想了想,问:“我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西诺斯反手告我违背行业道德,我该如何处理?” 安布罗:“你有三万,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去郊外买个小房子,再买辆车,可以过得很舒服了。” “你也可以回国,一共三万美金,足够你回中国过很舒服的生活。” 司乡端着水杯,慢慢悠悠的喝着。 这条件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两万和十二万的区别司乡还是分得清多少的。 而且里面还有一万是西诺斯给的。 “司小姐觉得不够?”安布罗等不到回应,“两万不少了。” 司乡慢条斯理的说:“确实不少,可以请十个八个杀手杀我了。” 对方神色一变,脸变得阴沉下来。 司乡不在意他的脸色,“昨天我坐的汽车爆胎,前几天我走出法庭里被人撞。” “我虽然不知道这些跟珀尔·基尔卡伦有没有关系,但是正好今天你来了。” 她对上安面罗的眼睛,说:“那两件事,已经写进日记本里了,也有旁观者, 所以如果我有什么事,珀尔·基尔卡伦会是第一个嫌疑人。” “我其实也想知道,如果有一个嫌疑犯父亲,对于雷佩·基尔卡伦的职位是否会有影响,听说他是下任州长的竞选者。” 目光相对的瞬间,司乡一丝不退。 对峙,僵持。 安布罗没想到这个才二十出头的人抵抗得住钱的诱惑,也没想到她不怕自己。 是了,这是在她的地盘上,她胆量自然是要大些。 “司小姐不必急着回答我,如果考虑好了,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伸手去掏西装内袋里的名片。 “不许动。” 司乡和安布罗同时往声音来源看去,山本秀子拿着枪走出来。 那支枪的枪口直直的对着客位上的安布罗。 兄妹两个快速朝着客厅过来,把司乡拉起来,冲安布罗说,“现在立刻出去。” 一对三,一个还有枪,一方优势明显。 只是,安布罗掏出来只有名片。 身后又是两声上膛的声音,两名保镖已经过来了。 “名片我留给你。”安布罗把名片放在桌子上,“如果改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送他出去,“虽然直说有些不太礼貌,但是我还是要说,可能性不大,两万块还不足以让我放弃这样的一份职业。” 第879章 女性行动(三十二) 把不速之客打发走,司乡立刻打电话去爱德华家里,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人过去找你?” “没有。”爱德华敏锐的很,一听就问,“谁去找你了?” “他说他叫安布罗。” 爱德华哦了一声,他记忆极好,对于大客户的信息更是熟得不得了。 “给了什么条件让你退出?”爱德华也不废话,“都找到你了,估计我也快了。” 司乡:“两万,说明天可以给我支票。” “好吧,还不少。”爱德华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明天你跟伊萨贝尔去法院问问进度,问完来我办公室。” “oK。” 司乡有些不放心,“我担心他们能打听到芬妮母子的行踪。” “我给菲力打电话,让他现在过去,阿尔杰农那边我也会打电话。”爱德华匆匆挂了。 司乡叹了口气,见山本兄妹都在看着她,想起来应该跟他们解释一下。 “有人委托我帮忙打一桩官司,刚才那个被告的儿子。我打电话的是我的律师。” 司乡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又说:“真没想到你们会有枪。” 更想不到看起来文静的秀子竟然是掏枪的人,而且看那动作,她明显是会用枪的。 司乡自己学过枪,心里有数,知道那架势绝不是头回摸枪。 看样子以后要对她客气一些才行,不然哪天真惹毛了拿枪崩她。 “只是带着防身。”山本一郎面色自然,“我们刚刚以为他要伤害你。” 司乡摆摆手:“没有,他是想行贿。” “好吧,那你很危险。”秀子把枪收起来,“你以后出门要注意一些。” 司乡:“谢谢提醒,很抱歉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事情说开,兄妹俩回了厨房去,司乡则是敲开了玛丽老太太的房间,让她小心一些,不行可以出钱送她去亲戚家住一段时间。 玛丽老太太说了不去,回了被窝,继续睡觉去了。 —— 次日,司乡跟伊萨贝尔在法院外汇合,一起进去问案件的进展。 负责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见了她们两个很是头痛的样子。 “安德鲁,你要是敢跑,我们就一直守在这里等你回来。”伊萨贝尔从包里拿出面包和水,“我带的食物绝对够吃到你下班。” 年轻人被威胁叫住,一脸的苦笑:“你们放过我吧,排队的人很多。” “撒谎也要有个限度。”伊萨贝尔严肃的说,“三天前你就是这样说。” 司乡见着有人在往他们这里张望,声音小了些,“你比我们更清楚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这么忙。” “再不行我们找记者吧,不行我们往更上级打电话询问一下你们的工作量。” 笑眯眯威胁的小姑娘实在是不讨喜。 伊萨贝尔接着说:“有记者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庭了,你猜一猜要是我们下周一都没有拿到开庭的通知,你们这里会不会被愤怒的妇女们用臭鸡蛋淹没。” 得,这下子是严肃的威胁了。 安德鲁没有办法,只能带她们往旁边的屋子去。 “求你们了,在这里等我好吗?”安德鲁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恳求,“我需要这份工作,真的。” 司乡笑眯眯的:“如果你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我替你打官司。” “我谢谢你。”安德鲁不想跟这两个女人说话,敲了门进去。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咆哮。 “你应该劝她们回去,而不是带她们来见我。”男人的声音格外的大,“她们更应该回去相夫教子。” “不,格兰你听我说……那是两个未婚的姑娘。” “未婚的就去谈恋爱,来这里做什么。” 伊萨贝尔听得想冲进去打人。 一只手被人抓住,司乡冲她摇头。 “让他骂,不行记下他的名字,晚上让人去他家扔臭鸡蛋也行啊。” 伊萨贝尔嘴角抽了抽,她只是脾气不大好,这家伙是阴着坏。 那男人又吼了几句,安德鲁唯唯诺诺的哄了几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外面听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安德鲁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塞给她们。 伊萨贝尔看了一下,下周四初次审理,有些不满。 “最快也只能到那个时候了。”安德鲁有些不敢看她们。 司乡冲他说了谢谢,拉着伊萨贝尔走了。 “他们分明没有那么忙。”伊萨贝尔出去后才说,“最近一共也没有几件案子。” 司乡看着她手上的文件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人是保守派的,只是拖而不是把我们赶出来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今的政治派系,如果遇上的是进步派、民主党或者社会党,也许能稍微好些。 “那只能等到下周了。”伊萨贝尔也无可奈何,“这要是再有变动,那就太糟糕了。” “走吧,我打车送你回去。”司乡冲保镖点头,“你注意一下,在关键时候,保护文件为第一。” 伊萨贝尔把文件给她,“你收着吧,西诺斯让拿给你。” 两个人说了几句,送了伊萨贝尔回去,司乡又往爱德华那里去汇合。 一上楼,就见托尼和菲力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外抽烟。 “来了?”菲力冲她打招呼,“芬妮母子没事,我找了我弟弟过去陪着他们了。” 司乡说了声好,隐隐听着里面有声音,问了句,“什么情况?” “爱德华的师兄来了。”菲力说,“说了几句就吵起来了,爱德华让我们出来的。” 司乡认真听了一下,实在是听不清楚,跟他俩一起在外面等。 大约等了二十来分钟吧,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怒气冲冲的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打量了司乡两眼,走了。 “菲力?”爱德华在里面叫,“都进来。” 里面跟平时一样,爱德华已经收起怒火,见司乡也在,先问她,“还没受理吗?” 司乡拿出文件给他看,“下周四,我感觉他们在故意拖时间。” “不用怀疑,就是在拖。”爱德华心里有数,“两个女律师,又有华人,他们接受不了很正常。” 第880章 女性行动(三十三) 司乡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因此有什么愧疚和其他心理。 “下周四再看,要是有变故,我过去骂人。”爱德华把文件还给司乡,“刚才那个,就是劝我不要华人女律师搅和在一起的。” 难怪她那么不友善。 司乡有些后悔刚才没问候那人祖宗。 “你还遇到了什么事?”爱德华问她,“说出来。” 司乡:“也没有什么,那些白眼我习惯了,不过昨天晚上有个小伙子在我家门口堵我了。” “叫格林,是个律师,让我退出律师界。” “我骂了他一顿。” 爱德华快速恢复工作状态,“你们两个最近不要给我接事情做。”他说的是两个助理,又对司乡说,“你最好稳住了,你要是改主意了,我能骂得你生无可恋。” “放心。” 司乡转动了下脖子,“只要律师协会不冲上来把我打扁,我肯定不能退。” 说了两句,开始说起接下来的事。 “如果下周四起诉芝加哥市政府还不行,那怎么办,总不好起诉联邦法院吧。”司乡觉得这事儿真有些难,“这也不是个办法。” 爱德华笑了笑,“不是要借着妇女运动的东风吗?” “真要闹大呀?”司乡有些怕刹不住车,“阿尔杰农发了一家了,还发么?” 爱德华:“发,必须保证下周四不会再被拖延。” 行吧,司乡记下来,又问:“其他事情怎么说?你那个师兄要是再上门来劝你怎么弄?” “我自有办法。”爱德华摆摆手,“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用留在这里了。” 司乡留在这里也确实没多少事,跟着那俩一起出去。 走出门口,隐隐听着里面爱德华好像在打电话跟人诉苦。 “他在跟谁告状?”司乡小声问菲力。 菲力忍住笑:“跟他爸爸,他爸爸退休前在学校教书的,他那群师兄是他爸教出来的。” 哦,难怪这么大胆子谁都敢骂,原来是有亲爹护着。 司乡摇摇头,心想难怪罗伯特花高价把她往这儿塞,原来是有关系网。 “这行没人带着做起来很难的。”托尼也在旁边说,听着电话响,顺手就接了起来,挂断后说,“你的助理密斯曲打电话过来,说有空去找一趟陈秘书,好像有事。” 司乡听得有人找,便往陈秘书办事的地方去。 一路打车,到时陈秘书正在吃午饭,见她去了停下来,给她倒了杯茶来。 “你吃了没有?要是没吃去外面小馆里吃一些。”陈秘书把饭推到一旁去,“前两日去诊所听说你人最近几个月去的都不多,是有事吗?” 司乡自从知道陈观书想给她送信就躲了出去,再回来时因为怕把麻烦带过去也没怎么去,确实挺久。 “有点事,但不多。”司乡自己拖了椅子过来坐下,“您吃您的,不用管我,我是接了电话怕你们着急,来得快了些。” 陈秘书轻易不会找她,找就是有事。 “确实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陈秘书几口把饭吃完,“你如今律师证书也拿了下来,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是否愿意来我们这边。” 这是想让她来协助处理华人与华人之间的老乡官司。 “我想大家都是华人,有些事情也不必闹到警察局去。”陈秘书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若有人能从中调停,也能减少事端。” 他说的在理,若从长远计,过来做事其实不是件坏事。 只是,司乡并不是没有事情做。 司乡:“我得您诸多相助,又身为华人,有机会为同乡们做些事,本不该拒绝。” 本不该,那就是现在有理由不能同意了。 陈秘书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哪里能听不懂意思。 “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直说。”陈秘书便说,“直说无妨。” 司乡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如今手上有桩官司要打,等结束,我便要回国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再回来。” 回国一趟,至少得两三个月,若是再办些事,一年半载也有可能。 陈秘书通情达理,自然是理解的,便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其他事情来。 “如今国内不太平,你若是要回去,我届时与你一封书信,或可于你有些用处。”陈秘书听了她要回去便说,“你大概何时启程?” 司乡目前还说不准:“不一定,我目前的官司可能会拖得比较久,暂时还没有消息。” “若是需要帮助,大哥过来寻我。”陈秘书抚着胡须,“我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毕竟同乡,能出力的地方总是要出力的。” 司乡道了谢,说:“届时您若有什么需要带回去的,我也可顺道。” “好,那就先谢过了。”陈秘书也道了个谢,又说,“如今七月,月底有几位老乡要回去,你若是那几天走,或可一起。” 司乡记下时间。 “另外明晚华家有宴,你与华小姐有些来往,是否过去?”陈秘书又问。 司乡:“是何宴?” “华会长寿宴。”陈秘书道。 司乡如今已经毕业,若是真要做些事业,少不得要和人打交道。 而寿宴上人多,华会长身处商会,经营日久,来往之人皆是生意人,结交一些也是有利。 “我还并不知晓此事,想必小曲那边若是得了消息必然会备一份礼。”司乡如实说,“多亏了你告诉我,不然我就失礼于华小姐了。” 陈秘书笑道:“你事忙,不知道也是正常。” 顿了顿,又讲,“如今年轻学生多愿加入三民会,你如此优秀,可有人邀你?” 提到这个,司乡心里一动,“倒是有,只是我评论里与洋人打交道偏多,那几位皆是无党派人士。” “我生意上多要求助于他们,故而不敢加入党派,怕惹了他们厌弃。” 司乡把几个合伙人作为借口,“我那几位朋友也没有加入美国的任何党派。” “我试探过他们的意思,若是真的加入了,只怕我生意不稳。” 她一脸爱财如命的样子,“我那诊所和服装公司都是依托他们开起来的,我又没有别的进项,实在是有些丢不开手。” 陈秘书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第881章 女性行动(三十四) 从陈秘书处出来,司乡往小曲那里走,到时见她正在图书室给几个新来的讲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就坐在后面的空椅子处听着。 华英也在旁边坐着,她等小曲讲完伤口养护的地方再上去讲些其他的。 “你是谁?”旁边的人小声问,“你也来做手术的?” 司乡冲她摇头,指了指前面黑板,“认真听课。” 后面的窃窃私语引得前面十来个人纷纷看过来,有些识得的见是老板来了,纷纷又转了回去。 “今天大家运气不错,老板来了。”小曲自然也看到了司乡进来,她冲司乡扬了扬下巴,“老板上来讲两句啊。” 司乡就笑:“你自己讲吧,我不上去,等你讲完了有事情和你说。” 这下那些新来的看司乡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了,都在打量老板什么样。 小曲听到有事,把手上的事交给挤进来的小护士,自己出去了。 两人到了里面休息室去。 “华会长寿宴的事你知道吗?”司乡问。 小曲:“知道的,陈秘书说你亲自过去好一些。” “那你备份礼,我明晚亲自去。”司乡也不好把所有的往来都断掉,“最近这边还好吧。” 小曲:“走上正轨了,挺好的。” 聊了两句正事,华英找了过来。 “我最近可难得见到你。”华英也不见外,“自从上次你去过我家之后就一直不在,我都好久未见你了。” “我都在反省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司乡笑道:“最近比较忙,来也是晚上来。”又讲,“你最近还好吧,令尊寿宴上我想去讨点酒喝,还请华小姐通融通融。” “我巴不得你去。”华英熟络得很,“你在忙些什么?” 司乡:“一些琐事罢了。” “我最近就是帮着我娘忙些寿宴的事。”华英也不介意她不说,“陈家那妹妹等了你好几天也不见你回来,只好去了学校,临走时说等有机会还要见你呢。” 司乡心想还是不见为好,“你跟陈观书是第一次见?” “对。”华英点点头,“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华英见她是真不知道,就说:“她是海宁人,跟陈秘书是本家啊。” 这倒真是意外。 司乡心想难道当时陈秘书问的能否在家休养的就是陈观书么? “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华英很不赞同,“我本来想说我家的寿宴你要是忙就不去。” “但是我看你这消息闭塞成这样子,还是建议你去认识几个人好些。” 她也是一番好意,“你也是做生意的,多少结识一些。” “好。”就算司乡本来不想去也要去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华小姐照应一下。” 华英笑眯眯的:“包在我身上。”又笑,“你一出场,怕是有不少人要找我家里打听了。” 见她不解,华英就说:“一个正当年华的女子,又没结婚,不知道多少人想认识你。” 原来她指的是婚姻那点事儿。 司乡想到些什么,便说:“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给我介绍男人,不然我扭头就要走的。” “行,放心。”华英把话说完了,“我先出去了,今天的课还没给她们讲。” 等她走了,司乡伸了个懒腰,问小曲,“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的没有?” 小曲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不说了。 “有话就说,”司乡看不惯她扭扭捏捏的样子,“说错了也不要紧,我不会骂你。” 小曲:“你都毕业了,还回国吗?” “回,什么时候不确定。”司乡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小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回不回都行,你回去了还要来的吧。” “应该要来,具体什么时候不确定。”司乡现在也说不准,“你要是想回去也行,提前说,我找人来看着这边。” 小曲:“我在这边看着诊所吧。” “还有事吗?” 小曲试探着问:“刚才华小姐的事。” “哪一件?”司乡以为她说的是寿宴,“是不是不会选寿礼?” 小曲摇头。 “那是青年才俊?” 小曲点头:“你和小谈公子,你们……” “不是一对。”司乡直接否了,又想起她也不小了,问,“你也快二十岁了,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人相看一下?” 这话一说,小曲脸上有些红,说话都不自在起来,“我、我,我还不想结婚。” “好,不想结就不结,不过要是哪天想结了也可以结。”司乡没劝她一定要成家,只说,“要是有合心意的人,也别太拘谨,该表示表示。” 小曲脸红红的,笑得有些腼腆。 “那你打官司的事情最近有眉目吗?”小曲小声问,“要是一年两年都打不下来,你一年两年都不回去啊?” 司乡失笑:“当然不行,那我若是十年打不下来,我也不能十年都不回去。” 想了想,她说:“跟华小姐和陈秘书那边,你要殷勤一些。” “好。” “另外管这些病人和医生护士,你也要有自己的方式。”司乡接着又说。 小曲点头,“我记住了。”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再跟我讲课?” “你想上学?” 小曲:“我想听你讲课。” “那我最近没有时间。”司乡是真没有时间,“明天跟我一起去华家吧,午饭后我过来寻你。” 定好时间,司乡就走了。 那边华英讲了课出来,还想找她说说话,找了一圈没见到人,便去寻小曲,“呦呦又走了?” “嗯。”小曲正在做下个月的采购单子,见她问,把头抬起来说,“她忙。” 华英:“那她明天真去我家?” “真去,她让我去备礼。”小曲也不瞒着,“叫我跟她一起去。” 华英眼珠子一转,又问:“你跟她是不是认识了很多年了?” “五六年有了。”小曲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她,“不过我跟她相处得不算多,她一直很忙。” 她说的是真的,华英却不太信,不熟哪里能让司乡把诊所的事全部交给她来办呢。 华英靠近了些,“小曲,呦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有个弟弟。”小曲随口说,“她是凭自己白手起家的。” 第882章 女性行动(三十五) 次日,司乡果然按时带着小曲往华家去。 华家在本地经营多年,寿宴自然是座无虚席,司乡带着小曲随着引路的佣人进去,见了华太太,寒暄几句,退出去,坐到了人少处。 见小曲拘谨,司乡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塞到她手里,自己也去抓了一把,慢慢悠悠的嗑了起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小曲有些放不开,“这里都是有钱人。” 司乡在嗑瓜子的间隙抽空回话,“你就吃吧,这里没人,别乱扔瓜子壳。” 有人带着,小曲的胆子就大了挺多,跟着吃起来了。 一把瓜子能嗑多久,小曲自己的吃完,又望过去。 “给。”司乡把手里的给她,自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分她一半,正吃着呢,华英寻了过来,小曲忙把瓜子收起来,司乡叫住她,“你收什么啊,给华小姐分一些才是。” 华英笑起来:“我听说你来了,正想着带你去见几位朋友,没想到你躲这里来了。” “哎,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司乡这会儿想躲些清闲,“我今天跑了一天了。” “你就来吧,有几位极富的,你结识一下没有坏处的。”华英拉了她就走,“你瓜子都嗑了一把了,也该歇够了。” 司乡被她拉着出去,听着她说话。 “我可是知道的,你那诊所大多数的钱都是你的那几个洋人朋友出的,你不得多结识些咱们自己的人,想着多挣些钱么。” 华英拉着她去了另一间屋子,里面有十来个青年男女在说话。 “哟,华小姐带新朋友来了。” 里面的人都认识华英,打起招呼来,“正好,我们今日也有两位新朋友,那位是那琪,那位是唐书彦,他们一起来的。” 华英冲那两位新来的男青年点头示意,然后介绍起来 ,“这是司小姐,她是下小曲。” 介绍完,她带着人和几位女客一起坐下。 “咦,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姐面熟?”有人盯着司乡看了起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司乡只当是搭话的,冲他笑一笑,“应该是没见过的,我学校并不在这边。” 那人不再说什么,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你们在聊什么?”华英问旁边的人,“听起来挺热闹的。” “国内的事。”那姑娘小声说。 现在说到的袁把清帝逼退位的事情。 “连他们自己的一些人都不愿意他们回去呢。” 一个男人在那里说,“啧啧,‘勿使清帝东归。’” 一句话说得其他人都笑起来,话中不无调侃。 “那些遗老遗少也只能在京中趴着了,北边他们是回不去了。” 十几个人都在笑,只有其中两三人不太好看,新来的那两个,一个姓那,一个姓唐,还有一个不认识。 另一青年道:“北边蛮夷占了江山近三百年,耗尽中华气血,很该食其肉饮其血,还让他们活着,算便宜他们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尽是怒骂之言。 “够了。” 众人一寂,望向声音来源。 姓那的那个人脸上难掩怒气,“诸位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不错,同为华人,何必如此批判满洲。”唐书彦也说,“此时洋人压制,我们本该一致对外才对,如何能对满洲如此仇视。” 一时间全室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二人身上。 “那兄唐兄息怒。”程群山站出来打圆场,“大家不过闲聊,不必生气。” “见你们聊得高兴,我竟忘了一件要事。”华英也出来说,“我这位朋友开了一家诊所。” 华英指了指司乡,“诸位家中若是有姐妹朋友想要放足的,尽可去寻她。” “放足?”有人来了兴趣,“是给女子放开小脚的么?” 华英点头:“正是,不过目前人数满员,若是有需要的,还得等下一批空缺出来才好。” “这倒是好事,诊所开在何处?” 华英:“离我家不远的,有空可以带大家去看一看。” “伤风败俗。” 突兀的声音响起,再次打断渐渐和谐的气氛。 华英一愣,看向说话的人,皱了皱眉,“查公子何出此言。” “女子缠足,是为闺阁之要。”那先前就不太认识的人神色愤慨,“再是江山换了人坐,也不该把传承给断了。” 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华英脸色有些难看,有心想说些什么,只是不能砸了自家场子。 正生气,华英手被人拉了一下,司乡冲她摇头。 华英忍着怒火说了句,“查公子很传统。” “确实很传统。”司乡把华英拉住可不是要息事宁人,她是要自己来,“查公子的查是海宁查氏吗?” 查无言点头:“正是。” 海宁查氏,自明传入清,海宁望族,书香门第。 司乡嘴角勾起一抹笑,“难怪如此风采,原来是名门之后。” 这话乍一听是夸人的,但是仔细听,不太像。 而且结合司乡笑得阴阳怪气的样子,几乎可以确定就不是好话了。 司乡笑得是真有些阴阳怪气的,“只是查公子似乎家传演学得不大好。” 这就是明晃晃的骂人了。 查无言脸色难看起来,苦于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女人计较,“先贤所言果然不虚,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查兄弟莫气。”程群山只好又出来打圆场,“今日是我未婚妻家宴席,还请息怒。”又去劝另一个,“司小姐也请息怒,国人观念也需要慢慢转变。” 司乡轻笑:“查公子只怕不是生气我那诊所。”她笑,“查氏一门,更早前我不知,但从明至清时,听闻以文字狱换满洲包衣身份。” 此时应该感谢柳老,毕竟这可是他吐槽出来的。 司乡直直的看着查无言:“查公子,不知告发文字狱换来包衣身份而保住的望族身份,为你遗下多少财富?” 一句话,把查家的老底揭了个透。 查无言反应过来:“朝代更替,大势所趋,如何能以此攻讦我家先辈。” “既是大势所趋。”司乡顺着他的话说,“那如今清廷已去,民国倡导男女平等,更倡导女子天足,查公子何必如此动怒呢?” “莫不成是,查公子只能接受你查家先祖顺应时势降清不能骂,而不能接受民国政策推行废除裹脚?” 第883章 女性行动(三十六) 论嘴皮子,司乡没怕过几个人。 尤其对上她看得非常不爽的人,她更是能好好发挥。 你查无言不是说要顺应时势么,那就用你的道理来驳你的道理。 “强词夺理。”查无言斥道,“你如何能把女子缠足与读书人家国大义相提并论。” 程群山想出言劝和,接触到未婚妻眼神,又闭上了嘴。 屋子里只有这两人说话的声音。 司乡看着查无言,“哦,阁下想必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那么想必对于明清两朝来历也是清楚的了。” “自然。”查无言傲然应道。 司乡便道:“那请问阁下,清时可有女将?” “自然没有。”查无言当然知道没有,“大清律例,向来没有女子出仕一说。” 司乡再问:“那明末女将诸如秦良玉、张凤仪、沈云英等,阁下也承认是真实存在的吧。” “自然。”查无言点头,“忠贞侯之威名,自然听过。” “那裹脚这一习俗阁下定然也知道是起源于何时了。” “古时便有,如唐宋之时便有三寸之说。”查无言顺口答道,“至明清时繁盛。” 司乡:“唐宋时之时的裹脚虽然确有裹脚,但只流行于上层少部分贵族女子之间。” “而且清之前的裹脚中的三寸指的乃是宽,而非长。” 司乡不急不缓的说:“清之前乃是女子求美而裹,并不强制,查公子不知我亦不怪。” “查氏一族藏书与古画不少,只消看一看流传下来的那些古籍,便可知是否有其俗了。” 门口汇聚了几个人,只站在门口听,并不进来打断。 想到这里到底是华家的宴,司乡也不好骂得太凶,“查公子若是还不信,亦可留下地址,我去寻些凭证来寄给查公子,也免得查公子再生误解。” “便是往时没有,如今这习俗已绵延近三百年,也自有道理,很该持续下去。”那琪出来反驳,“你如何能为一时名誉做出悖逆祖宗之事。” 好一个弟弟不行哥哥上。 司乡冷笑一声:“阁下姓那,想必该是满洲人了,不知是辉发那拉,乌拉那拉?还是叶赫那拉?” 若是别的还好,若是叶赫,那就是被打死也不为过了。 不待回答,又说:“我听阁下之意,似乎很是赞同女子裹脚啊,既然赞同,为何你满洲女子尽皆天足?” “满汉规矩不同,无从可比。”那琪说道,“如同西人金发碧眼,亦有黑肤黑貌。” 司乡只是笑笑:“未必吧。” 她眼中笑意夹着冷光,“清史料记载,清初入关时下令禁止缠足,后因汉民难驯,只得放宽,继而满汉不同俗。” 旁听之人不解为何此话是站在敌方说的,只是看她笑,又猜怕是还有后手。 “满洲之可恶,最恶便在于篡改史书真相。” 司乡眼中寒光闪闪:“好端端的,明时女子可为官,可为将,有女医,有女户,试问裹脚女子如何从事这些事?” “分明是你清史蓄意篡改。” “分明是满洲强令压迫而成。” “你胡说。”那琪被她眼光所震,躲闪一下,立即反驳,“无凭无证之话,如何能乱说。” 司乡冷笑连连,“你如何能认定我没有凭证。” “凭证便在史实。” 司乡环顾场中众人,“明时人口近两亿,到清入关后乾隆时剩下多少?” 明时人口近两亿,清入关后迅速减至不足一亿。 “我大清宽仁待下……” 司乡喝道:“宽仁待下?那如何有‘扬州时日,嘉定三屠’。如何会有‘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之强硬政策?” “我大清康雍乾盛世……” 司乡再喝:“倒是真盛世,你是不是还想说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收复新疆?” “难道不是吗?”那琪可算打到机会了,“左公收复新疆难道不是本朝之大功德么。” 司乡都笑了:“是大功德,却不是你满洲皇族的功德,左公抬棺材出去的时候,那军费从哪儿来的大家心里没数么。” 老太后有钱过寿,没钱给军费,那公费乃是胡姓大商人押上全副身家凑来的。 看着哑口无言的那琪,司乡又说:“至于摊丁入亩那些减赋的政策更是笑话,不加赋,地丁银暴涨,再加其他税,至清末时绵延下来的税种有多少你们说得清么,政策之下,不过是迫使更多民众为奴罢了。” “所谓之减赋,根本就是笑话。” “在民国废除奴隶之前,有多少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卖身为奴的?” “所谓米肉、菜人,总不能是人活够了自己想去给人吃了吧。” 司乡想想史书之上的记载,还有来这里数年之所见,实在是有些压不住火气,“历朝历代,江山更迭,没有任何一朝能像清一样遭人恨的。” “你们不但对异族压迫,连你们北边的发源地中人亦是压迫,不然他们何以会喊出‘勿使清帝东归’的口号。” 看着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小满,司乡说了一句,“你若是平民未享皇族光辉也就罢了,我也不至于骂你。” 可是平民哪里能一身光鲜飘洋过海的来到这里。 “你们连同出关外的同族人都坑。” “如今挨再多骂也是你们祖宗造孽,祖债子孙还,你替他们挨几句骂,不过分吧。” 查无言此时才有机会开口:“先辈之事,何必一定要遗恨至今人身上。” “常言道,祸不及子孙。” “这话阁下说得有些没理了。”司乡抢过他的话头,“祸不及子孙的前提应该是惠不及子孙吧。” “若是阁下能将家产全部捐出,从此放弃荣华富贵,贫寒一生,便是不享祖先之惠,我自然也不好再拿令祖先之事来说什么了。” 司乡目光在那三人身上转了转,“如何?” “你、你这分明是……” 司乡:“我分明是强词夺理、财迷心窍、不学无术、胡编乱造、咄咄逼人、不讲道理。” “洛水之誓犹在,如今名声如何?” “若是阁下肯放弃旧日荣华,我立即登报申明向三位道歉洗刷名声。” “若是放不下,那还是不要再辩解了。” “大清已亡了许久了,阁下的头发也剪了,就不要再想着旧日荣光了。” 此话一出,先前骂得最狠的那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有人带头,就是哄堂大笑了。 第884章 女性行动(三十七) 门外原有几人走到此处听着,听到此默默离去。 及至走远,一儒雅中年人才说:“城云兄,那嘴皮子厉害的姑娘是哪里来的?” “你不认识?”华会长嘴上这样说,却并没有意外的样子,“其实我也是因我那小女儿近日在她的小诊所做事才认得她的。” “哦?” 一旁的陈秘书便道:“她是司乡,前些时日我拿过她的资料给你看的那个。” “原来是她。”那人倒是想起来了,“倒真是有一张利口,也许能叫她过来设个席位,让她处理些百姓纠纷吧。” 陈秘书:“已经问过,她手上有桩白人的官司,打完后要归国一趟,等再来再谈。” “哦。” 几人往远处走去,又重新与宴会中的其他人融入进去。 司乡骂了人出了气,有些抱歉,见到华英悄悄伸出的大拇指,心下暗笑了一下,说了句出去透气,带着小曲走了。 行至外面,她找了水润口,然后去了花园里吹风。 “小司姐姐,你真厉害。”小曲夸起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司乡:“多读书自然就能做到了。” “可是读的书上好像没有你讲的那些。”小曲眼睛全是崇拜,“书里全是道理,可是没有你讲的那么流利。” 司乡:“那是你读得还不够多。” 说到这里,司乡还有些好奇,“我之前给你寄的书你读完了吗?” “没有。”小曲苦着一张脸,“太多了,好多根本看不懂,有没有快速让人看完的办法。” 司乡也无能为力,“哪里能有。” 两人说了几句,华英找了过来。 司乡见她是独自一人来的,“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客人么?” “有其他姐妹招呼。”华英靠着栏杆,“你这嘴巴是真利索,难怪你能拿下律师证书。” 司乡摆摆手:“我并不是想出风头,实在是气人。” 任谁见了他们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就从先前那些人的话来看,她不开口骂人也会有其他人骂的。 华英看着左右无人,便说:“是姓查的带进来的,我们家虽然久不在国内,但是也不好断交,所以……”她话锋一转,“查家在国内风评很差么?” “还好吧。”司乡也不欲说太多,“人最重气节,他们借文字狱牵连其他人,总归是不招人喜欢的。” 司乡也不欲深聊这个话题,“等下我吃完席自己就走了,你不必管我,招待其他客人要紧。” “行。”华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想见你。” 司乡见她神情为难,就知这人是她家不好推的,便说:“那就去吧,不会是刚才那三只的长辈过来找场子了吧?” 要是她可不去,得找机会溜才是上策。 华英像是早知她心中所想,把她一把拉住,“你放心,只是让你去见一见我家的几位世交长辈。” “没有姓查的和姓那的吧?”司乡被逮着也不好跑,“要是有我还是跑了吧。” 华英有些迟疑,小声说:“倒是没有那两个姓的,不过有个姓唐的,不知和他们有没有亲戚关系。” 那还是不去为好。 司乡站住脚,“我要是不小心再把人给骂了?” “要不然你控制一下?”华英有些没底,“你骂人的样子有些太凶了,那都是我家生意上有往来的人。” 司乡:“控制不了一点。” “那你溜吧。” 华英手一松,转身就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从后门走,走快些,不然我怕等下有其他人来结交你。” 她走得太快,显得她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把人带过去。 司乡风中凌乱了三秒,打听了一下后门怎么走,真溜了。 她刚走没多久,还真有人过来找她,不过她已经从后门出去,找她的人连风都没抓到。 出了华家,见着还未到晚饭时候,叫了辆车把小曲送走,司乡自己沿着路慢慢走着。 “咦,小司你怎的出来了?” 司乡抬眼望去,正见陈秘书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在路边。 “我临时有事就先出来了。”司乡简单的说,“您这是去哪里?” 陈秘书:“我亦是临时有些事先出来了。” 见她只身一人,陈秘书又问,“你要去哪里,我这边离得近,不然我车子借给你,你过后再还我也行。” 司乡:“只是走走想些事情。” “或可说来一听。”陈秘书推着车子走,“你今天把那三个骂得实在是好。” 司乡轻咳了一声,“我实在是不该在别人家宴席上骂人,我也不是经常做这事。” 在别人家宴席上骂人,多少有些不给主人家面子。 也是那三个运气好,但凡换个地方,司乡能骂得他们怀疑人生。 陈秘书就说:“查家其实无人在这里。” 至于另外两家么。 “那琪有人打过招呼,至于唐书彦家确实有人在此,不过生意做得不大。” 把三人来历大概说了一下,陈秘书又讲:“我看你历史不错,你在国内师承何人?” 司乡并不能去提及这里指点过她的那些人的名字,有强行碰瓷之嫌,只道,“我出身贫寒,一路走来都靠贵贵人指点,只是人微力弱,无力回报贵人,故此不敢沾染贵人姓名。” “那想必定是才学高深之人了。”陈秘书说了一句,又问,“你出来前有几位朋友向我打听你的来历。” 并不意外,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难免会有人问的。 陈秘书又讲:“你第一次去我那儿的时候,和你吵的那几个人还有印象吗?” 司乡:“没太多印象了。” “他们想找个时间请你吃饭。”陈秘书见她不解,主动解释起来,“是听说你有了律师执照之后约的。” 司乡:“您可知为何?” “说是想结识一下。”陈秘书边走边说。 司乡想了想,只说:“近几日怕是不得空,我的时间要看下周四过后才知道。” 下周四,如果案子开庭,估计会很忙。 若是有变故开不了,那就得另外想办法,更不会有空。 第885章 女性行动(三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7章 女性行动(三十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8章 审判前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9章 结案(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0章 结案(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1章 结案(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2章 两年之约(赠送,先当番外看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3章 君家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到清末民国求生的小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4章 财大气粗啊 眼看即将到手的钱财产业有变,那几个老头儿哪里坐得住。 当下有几个人就脸色不好,只是里面到底有些明白人,又到底要顾忌着些脸面,不好撕破脸皮。 又惦记着过后等人走了才好重新再谋机会,硬生生压住心头火气,一时倒也没吵起来。 “小姑娘好利的嘴。”另一个人打了两声哈哈,“我们也只是奉族长之命来的,实在是谈不上谋夺产业。” 那人笑了几声,冲小君说:“既然侄儿有客来,那就好好招待吧,我们先走了,我们另寻时间再聊。” “正是,到底我们自家人,吵两句嘴也算不得什么,侄儿莫要轻信了旁人才是。” 说完几个老头儿一起走了。 几个老头儿出去,接待室里就剩下几个人。 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去楼下守着。”小林甚是乖觉,“小君公子,你可莫要着急,若是老板醒来发现多年打拼的家业一点也不剩,只怕要再气出个好歹来的。” “我知道了,你去楼下等着吧。”小君知道他是好意。 等小林出去,小君引着人去他哥的办公室里去,“你们跟我过去坐,我得先跟我嫂嫂和我爹打个电话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 不多时电话打完,小君亲自去倒了茶水过来。 司乡见着有两个人面生,冲小君问:“你介绍一下,然后把情况说一说,要是需要用钱,我可以先拿一些给你。” “不单是钱的事。”小君苦笑,“我先请你吃个饭吧,这些事我回家跟我嫂嫂商量一下再说。” 那两个生面孔里有个年轻女郎,穿着洋裙小皮鞋烫着头发,听了这话柳眉一竖,“你胡说什么呢,嫂嫂从不经手生意,哪里能有办法。”说完自己冲着司乡说,“我和你说。” “好。” 几人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 从那姑娘口中,司乡这才知道君氏这些族人何故上门来。 两个多月前,君无忧外出洽谈生意,被流弹所伤。 子弹击中要害,又从福建送到上海拖延了些时间,虽然命保住了,但是到现在为止,人都醒不过来。 君家两兄弟,一应事情全靠长兄撑着,长兄一倒,顿时乱了套。 “消息传回时,我母亲就病倒了。”君无愁苦笑着说,“我父亲当时本要过来,只是我母亲病得严重。” 君家太太病得严重,君老爷也不敢把人留在家里,只好两头跑。 也因为有老的还在撑着,才能拖到现在。 只是,到底人已经年老,来回奔波之下,自己也染了些风寒,眼见人一日瘦过一日,这才让人得了机会扑上来了。 司乡听了前因后果,问:“那君老板受伤一事和谈家没有关系了?” “没有,我哥哥是去福建谈生意的时候受的伤。”君无愁说。 那就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了。 司乡此时也听清楚了,心思转了转,再问:“那如今你父亲人在何处?苏州吗?” “在上海。”君无愁道,“怕我和嫂嫂支撑不住,亲自来了上海,我哥哥在医院里。” 司乡心下稍安:“那我明天去拜访一下令尊。” “好。”君无愁一口答应下来,“你是为谈家的事回来的?” 司乡:“不单是,阿恒给我写信说你家和谈家都出了事,我就坐了最快的船回来了。”顿了顿,又讲:“本来也是要回来的。” “谈家的事你最好不要碰。”君无愁说。 司乡想也没想就说:“我总还是要尽一尽心的。” 谈家给她的好处不少,再说谈家在出事的情况下还记着要给她安顿好,这份人情她得记着。 见她执意要管一管,小君也不再劝,只是介绍起来身旁的两个人,“这位是陈观墨,是我嫂嫂的堂弟,特地过来照应的。” 然后又介绍了另一个,“这是许敏芝,我的妻子。” 两个女郎的目光对上,这位许敏芝露牙笑了一笑。 “你是小君的好友么,我从未见过你,竟然不知道他还有个做律师的朋友。”许敏芝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你好厉害呀。” 司乡也回了个笑,心道好一个活泼开朗的女郎,配小君极好,然后说:“我去读书的,太远,书信不便,所以不跟国内联系不多。” 话说得差不多了。 司乡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便说:“明天一早我上门去拜会一下君老,小君你看方便吗?” “好。”君无愁点头,“你的心意我领了,若是不便,你也不要把你自己搭进去了。” 司乡笑笑:“放心,我有分寸,好歹也算是提前毕业的高材生,不至于干鸡蛋碰石头的事。” 说了话,道了别,几人一起往下走。 司乡边走边说:“若是银钱上不便,可以和我说,我有些积蓄。” “好。”小君有些感激,“你有心了。”又问,“你说我嫂嫂的娘家有信给你,是说着玩的还是真的?” 司乡:“真的,不过信我没带在身上,明天一早我给带过去。” “好,多谢你了。”君无愁拱了拱手。 自有小林去叫车,把小君三人往家里送去。 司乡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转身问小林,“你们公司有经济上的麻烦吗?” 小林一愣,点头:“因为老板昏迷不醒,各方都开始在价格上为难我们,如今已经是入得少出得多了。” “那你明天一早找一个知道情况的人一起去你们老板家吧,若是真有搭些钱能保得住的,我还有些。” 小林一听这话,脸皱成苦瓜,好半晌憋出一句,“那可不是小数目。” “如果在一万美金之内,随时可以。”司乡也不多废话,“超了就看具体超多少了,若是真有价值,也能想些办法。” 小林看着财大气粗的司乡,很有些不敢相信。 接如今的汇率,一万美金大概可以兑两万银元,不是小数目了。 轻易拿出两万银元,小林哪里敢轻视。 “行了,我先走了,你记得明天叫个懂公司情况的人去你老板家门口等我。”司乡摆了摆手,“阿恒,去拦车,我先去拜访一下柳老。” 小林看着他们三人走远,回公司打电话去了。 第895章 旧人音讯 酒与夜的所有人都见到了难得的一幕,他们的两个经理之一的恒经理笑得像个傻子。 “你把笑收一收。”宋平浪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你笑得太那啥了些。” 阿恒丝毫不当回事,他开心嘛,他就要笑。 “阿恒。”司乡叫了他一声,“过得还好吗?” 阿恒见问,一个劲儿的点头:“我很好的,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给我写信啊,我去接你啊。” “收到你的信就回来了。”司乡随着一起到了楼上,“本该早些回来的,遇到大风,耽误了几天。” 阿恒听得害怕,有些后悔给他姐姐写信了。 “没事,我本来也是要回来的,不过是早了几天罢了。”司乡知道他想岔了,“下船之后我先见了一下潘提先生,这才来晚了。” 说到这里,司乡又问:“谈大人因何入狱?潘提先生说是牵扯进了一桩人命案?” “明面上是这么说的。”阿恒打开经理室的门,亲自去倒了热水过来,“谈大人一向爱惜羽毛,又不缺钱又没什么怪的癖好,怎么会去轻易杀人呢?就算是杀人,也用不着亲自动手的。”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道理。 宋平浪边坐边说:“只怕是牵涉到党争之类的吧,我隐约听到一耳朵,说是他占了别人的位置。” “有确切消息么?” “没有。”宋平浪摇头,“你知道的,我们这里只是酒馆,虽说有些熟客,但是我们这里本就不太适合偷听到很多。” 这里只是喝酒,并不像传统青楼那样会点人陪酒,墙壁又厚,轻易哪里能听到许多。 那些能聊这些事的人,轻易也不会坐在楼下当着许多人的面来说。 所以这里并不能取得太多的消息。 “谈家的生意好像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宋平浪接着说,“虽说淡了些,但是到底谈晓星还活着,他太太又擅长经营,一时倒也不乱。” 司乡听得点头,“你们有去谈家拜访过吗?” “倒是去过,不过没见到谈太太本人,管家出来陪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阿恒说。 司乡不语,在心里想些事情。 只怕她就算此刻上门也未必能见到谈家人,看样子得先去做一些别的事才行。 “姐姐,你真是大律师了啊。” 阿恒的声音把司乡从思考中拉回来,“报纸上都在写你耶。” “这边的报纸吗?他们写我什么?”司乡饶有兴致的问,“说来听听。” 阿恒眼睛里全是光:“说姐姐厉害,说出了华人第一个女律师。” “有说姐姐前途不可限量的,还有说姐姐给女人争脸面的。” 他越说越高兴:“还说你拿了两万美金的天价律师费。” “哦,还有你的诊所,那几天好几家报纸都在写你。” 司乡嘴角含笑,故作不在意的说:“运气好罢了。”又说,“那两年的律师费也不是白拿的,我跑了一年半载才拿下来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阵,有人来找,宋平浪便先出去了。 “姐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阿恒迫不及待的问,“你不走了吧?” 司乡摇摇头:“只怕还是要过去才行,我得过去挣钱,诊所目前是小曲在管。”又讲,“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不走。” “嗯。”阿恒点点头,“姐姐,我也毕业了,不过我的学校没有你的好。” 司乡想摸摸他头发,一抬手发现他个子太高,又把手放下来,只是夸了句,“阿恒真厉害呀。” “哎呀,姐姐你不要笑我嘛。”阿恒的脸红红的,“柳老最近好像不在家。” 见着姐姐好像不知情的样子,阿恒又解释道:“柳老岁数大了,每年虽然也来这边住一些时间,但是并不一直在这边。他夏天就回了嘉兴去了。” 司乡有些可惜,她还想先见柳老的。 “姐姐,柳老不在,你先不要去柳家好不好?”阿恒凑过来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看看。” 司乡长途跋涉而回,确实也有些累了,便顺了他的意,“那便先去看你说的地方,把给柳老带的东西取出来,要是时间够,就把东西先送过去。” “走走,我们去取东西。”阿恒兴奋得要跳起来,“姐姐你给我带礼物了没有。” “有,你慢点,毛毛躁躁的。”司乡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姐弟两个往下,遇着宋平浪,打了招呼,便一道往闸北去。 阿恒像个小鹿一样在路上蹦来蹦去的,一会儿去买个葱油饼,一会儿去买个烤芋头,再过一会儿钻进咖啡店拿块小蛋糕出来,一样一样的塞进姐姐手里。 小孩儿忙活个不停,恨不得把整条街的好吃的都买过来。 “别买了,拿不下了。”司乡叫住他,“等看完东西,你带我去吃饭吧。” 阿恒不好意思的把她手上的东西接过去,“姐姐,你回来我太开心了。” “嗯。” 这个不用说,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姐姐,你回来了,我就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了。”阿恒又说,“你不在家,我心里没底。” 这话说得,听的人有些心酸。 两姐弟沿着街道边走边说,身旁是热闹的叫卖声和行人。 司乡看着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阿恒,心里很有成就感:“你如今长得这般高了,轻易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不一样。”阿恒瘪瘪嘴,“别人家小孩儿被人欺负了都能回去告状,我就不行。” 嗯?司乡收敛了笑意:“有人欺负你?” “有时候有啊。”阿恒说,“他们都欺负我一个人呢。” 司乡听得心里有些难受,没人管的小孩儿可怜啊。 “不说这个了,姐姐,国内现在都是短发了。”阿恒换了个话题来聊,“上海的恒记铺子我转给李大叔他们家了,现在仍在我名下,不过经营和收入都归他们。” 司乡哦了一声,“他们家还好?” “挺好的,总给我送东西来。”阿恒挠了挠头发,“沈文韬也挺照应我的。” 司乡点点头:“听闻叶寿香做官去了?” “对,在电政局谋了差事。”阿恒倒是知道些,“沈文韬在这边做生意,衡阳和上海两边跑,沈三少也学着做生意,沈二少在衡阳那边,姓范的姐姐教书去了。” 几句话把沈家的情况大致说过。 第896章 拜访柳家 姐弟两人穿过街道,再走入小巷,走了好一阵,到了宝山路。 沿路望去,吴侬软语中夹杂着外地口音,小脚婆姨呼喊着自家孩儿不要顽皮,还有来往行人说着些趣事。 抬脚躲过地上的积水,到了一处卖粥的小店。 “哟,恒经理来了。”店主热情的迎出来,“你这个时辰怎么有空过来?”说罢往后一瞧,“哎呀不得了哎,恒经理竟然带了个漂亮小姐光临我这小店了呀。” “是呀,好漂亮的小姐。”店里的食客也有一两个认得阿恒的,打趣起来,“恒经理,这位小姐是从哪里来呀,来来来,你们先吃。” 阿恒摆摆手:“我们不在这里吃,我带我姐姐来看看地方陈阿叔你忙,我只带我姐姐看一看自家的地方就走。” 小店不算得太大,店面卖些粥,做些穷苦人营生,阁楼上是住处,挤着做了库房放些杂物。 店主一家四口,就靠着这个地方为生。 看了一圈,阿恒下了楼,冲店主说:“陈阿叔,以后租子直接让我姐姐来收,你认得我姐一下哦。” “好好好。”陈阿叔忙不迭的应下来,拿出匆匆备好的一小罐葱油,“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带给你姐姐尝尝。”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阿恒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冲陈阿叔说了再会,带着姐姐走出去。 重新走回热闹的街上,阿恒熟门熟路的又往前走,一直到渐江北路上。 “你不会还有店铺吧。”司乡也猜出来了。 阿恒有些腼腆的笑笑,又有些得意:“我在这边买了两间房子,不过我租出去了。” “哦哟,阿恒厉害,攒下家底了。” 阿恒带着绕到小巷里,拿出钥匙打开一道院门,引着司乡进去,“姐姐,这个院子不大,我想着你明年该回来了,得有地方住,我就买下来了。” 小院里摆了些花盆,往里走,屋子里没有放什么家具,显得有些空。 “姐姐,这个房子我买下来过后没住过的,也没有租出去过。” 阿恒絮絮叨叨的:“等我再存一些,再给姐姐买个大些的房子。” “好。” “明天我就买家具,保证两天内让姐姐住进来。”阿恒计划着,“姐姐,先委屈一下哦。” 司乡摇头:“暂时不能住这里。” “啊,那我去找潘提先生支些薪水,再把这个卖了,换个大些的。”阿恒想也不想就说。 司乡跟着一起出去,“不用,我有钱,你挑好了我付钱就行。” 姐弟两个一道出了门,聊着些见闻,往租界走去。 看着时间还早,司乡便道:“去柳家吧,柳二老爷还是在这边吧。” “在。”阿恒也是经常送些东西去柳家的,“柳二老爷一般这时候都回去了,柳大老爷仍在嘉兴。” 怕过去太晚不好安排,阿恒叫了两辆黄包车过来,又把装东西的小箱子自己拿着,送姐 姐去柳家拜访。 黄包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司乡看着两旁街道早已与往日不同,很有些认不出来的感慨。 天将黑,柳二老爷正与家人共进晚餐,听得有人来访,吐槽起来,“这个时辰还来拜访,实在是有些不懂事了。” 柳二太太笑道:“不如去看看,回来再吃,也不好叫人久等了。”又问传话的小丫头,“可认识吗?” 小丫头摇头:“是经常送东西来的那个姓司的小哥,不过这次他带着个女人,只说从美国回来专程来送东西给老太爷,过几日再来拜访。” “带了个女人?” “对,是这么说的。”小丫头只是负责传话,“管家在陪着说话,管家说什么‘老太爷若是见了你一定高兴。’” “行了你下去吧。”柳二老爷挥挥手,想了半晌,一下想起一个人来,起身往外走,“你先吃,不必等我,唔,你备一间客房,以防有客人留宿。” 柳二太太还没想出来,“你知道是谁?” 柳二老爷已经走出门去了,“等我见了再说吧。” 说罢出门而去,柳二太太自去吩咐下人备间客房出来备用。 司乡在前面坐了一会儿,和管家寒暄几句,没多久见着一人从外面进来,正是柳老的二儿子柳长匀,忙起身见礼。 “不必多礼。”柳二老爷坐到主位去,打量一阵,只觉眼前之人与往昔常来家中的小男孩全然不同,暗想这要不是有人带了来,怕是走大街上也认不出来。 宾主各自落座,管家自然退了出去。 “冒昧来访,二爷见谅。”司乡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我回来时特地给柳老带了些那些的东西,怕弄丢了,就想着先送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二爷清静。” “哪里哪里,你有心了。”柳二老爷还是高兴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司乡:“今日午间下的船,去见了一趟君家人,立刻就过来了。” “哦。”柳二老爷点点头,“我家老爷子最近在嘉兴我大哥那里,他若是知道你过来了,怕是要高兴坏了。”又讲,“他上了岁数,现如今我们轻易不敢让他出门,一年里也只在嘉兴和上海两处来住,连衡阳我妹妹家也不再去了。” 说了几句柳老的情况,柳二老爷便开始留客:“你今日刚回,怕是住处还未定吧。” “东西放在酒与夜,近几日先住旅馆,等回头买好房子再搬过去。”司乡也没有瞒着。 柳二老爷便道:“那你先在我家住下吧,等下我便去通知,过一两日的我家老爷子就到了。” “不如我等柳老到了再来。”司乡推辞道,想想又说,“我其实是为君家和谈家的事回来的,住您家,只怕给您家添麻烦。” 柳二老爷一愣:“你为他们两家而回么?”又一想她当初脱身与谈家关系匪浅,又不觉得奇怪。 “谈家之事不好弄。”柳二老爷沉吟着说:“若是能轻易脱身,也不会关了两月了。” 第897章 棘手 听起来,他像是知道些隐情。 “我受谈家恩惠,听闻他家出事,也不好袖手旁观。”司乡起身行礼,“若是您知道其中隐情,还请告知。” 柳二老爷:“你坐下说,此事是有人压着了。” “压着?” “不错。”柳二老爷点头,“你想谈晓星那样的人哪里用得着亲自去杀人。” 司乡先前见潘提的时候已经知道一些,问:“我听说死的人是商会里的小职员。” “不错。”柳二老爷点头,“那职员还是谈晓星一直用惯的。” 事情怪就怪在当时屋子里只有谈家父子和那个死者。 柳二老爷说:“谈晓星靠着原先在商务局的底子做了些如今商会的副会长,这本是件好事,我们大家总还是有些好处的么。” 柳家并不希望谈家出事,是以积极打听了不少。 “谈晓星入狱,并不审案,我们便知道这不是什么杀人的缘故。” 司乡点头,她自然也不相信谈晓星会去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用惯的职员。 “那可有线索?”司乡问起来。 柳二老爷犹豫了一下才说:“确实是有些线索,只是却是不好管,动他那人是北洋系里的人。” 司乡一下心里有数了,如今北洋系势大,怕是有人盯上了谈家偌大的家产了。 “你不要妄动。”柳二老爷好心提醒道,“你那律师证只在美国有用,在国内却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司乡:“我不会妄动的。”看着时间不早,谢绝了他再次留宿的邀请,出了柳家去了。 柳家后院,柳二太太见丈夫提着个皮箱进来,问,“客人走了?” “走了,我留她在家中住,她有事就回去了。”柳二老爷把那箱子放下,“还挺沉,也不知道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回来了。” 柳二太太笑道:“多少都是心意,要给老太爷送过去吧?” “不送,让他自己来取吧,我也许久没见到他了,该接他来住些时日。”柳二老爷把那箱子打开,拆开包裹东西的软布看完,吸了一口气,“好家伙,送得还挺厚。” 柳二太太过去,见里面好些东西,也觉得太厚了些。 “这到底是谁家小孩儿,能给这么多?”柳二太太吃惊起来,“这表怕是要好几百块吧。” 柳二老爷估计了一下:“三五百是要的,那个烟斗是古董,也不便宜,还专门给老爷子做了套西装,这料子摸起来不错。” 两口子研究一阵,柳二老爷叫起来,“我得叫老太爷明天就出发过来,他老人家的面子,让我们家几个孩子跟着人家多学一学。” “老爷你这。”柳二太太哭笑不得的,“也太急了些。” 柳二老爷:“你不懂。”他压低了声音说,“先前那批救急的药品就是她买了借别人的手送回来的。” 柳家夫妇很清楚的知道一个能轻易的从国外买了那么多药品寄回来的人绝不能是无用之人,这显然就是要打好关系了。 柳家夫妇的想法司乡不清楚,清楚了也不会太奇怪。 姐弟两个回了酒与夜,司乡把各色东西分好,要抽时间亲自去送。 一切收拾妥当,姐弟两个总算能停下来歇一会儿,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姐姐,明天见完君家的人过后,你接下来怎么办?”阿恒手里摆弄着最新的手表,“姐姐,这个太贵了,你留着送人吧,你先前给我带回来的还是好的。” 司乡看了他一眼:“你姐姐我一口气挣了两万,给你买块表还不至于让你舍不得用吧。” 话虽如此,但是阿恒不是穷怕了么。 “姐姐~” 司乡有些好笑,这么大个人还撒娇了。 “你姐姐给你了你就收着吧。”门外传来潘提的声音,“她有钱。” 门没关严,潘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宋平浪。 “你姐姐可不止挣两万,不过是怕吓着人只说了两万罢了。”潘提自己动手倒了杯水,“呦呦你要是再晚些回来我就可以看到我外孙的照片了吧。” 司乡点头:“就是这几天。” “可惜了。”潘提有些遗憾的说,旋即说起正事来,“今天你忙着去处理君家的事情,我有些话没和你说。” 这是要说正事了。 “谈家的事情不容易弄,你一定要慎重。”潘提神色严谨,“我的建议是先低调行事。” 司乡附和道:“听说是牵涉到党争?” “具体不知情,不过他在商务局干了那么多年了,以他的关系都不能让父子俩出来,怕是真牵涉到上头的人了。” 潘提神色严肃的说:“我托关系见过谈晓星,他让我不要掺和,其他什么也没说。” “那现在还能见到吗?” “不一定。”潘提摇头,“我轻易也不敢过去。” 民众对于他们这些西洋人还是有些排斥的,他要是行动太频繁,让人知道他们的过从甚密,到时候要是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你知道的,华人终究还是排斥洋人的。”潘提也有些无奈,“再给谈家安上个勾结洋人的名声,怕是他更有麻烦了。” 所以这事上潘提是真做不了什么。 “他原话是什么?”司乡皱着眉头问,“谈夜声从美国走时说的是谈大人身体不太好。” 潘提:“‘敌暗我明,切勿轻举妄动。’”又说,“谈夜声回来没两天就出事了。” “据谈晓星所说,那天他突然觉得极困,醒来时就有死人了。” “谈夜声我没见到,那会儿分开关的。” 司乡:“现在还是分开关的吗?” “不知道,我后面没有再进去过。”潘提如实说道,“你打算怎么入手这件事?” 司乡其实还没有头绪,“我明天先去一趟君家,确定一下君老板的事和谈家一定没有关系。” “也好。” 潘提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你要的你们国家取得律师证书的要求。” “有点悬呐 。” 因为国籍和排华法案的关系,司乡的美国律师证也未必能获得全美国所有州的法庭认同,她要是真的打其他官司,她的华人身份非常有可能会成为另一方攻击的地方。 第898章 错过啦 而在西诺斯的案子里,之所以被告的所有律师都没有攻击这一点,是因为原告方里不仅有她,还有另外两个律师,而且其中一个爱德华还有相应的后台。 不只有她的情况下,哪怕把她弄下去,另外两个也不会耽误进度。 而且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她险之又险的和那瘦弱老头达成默契,对方反水,打了安布罗一个措手不及。 不然对方如果早知道她有这样的招数,一定会一上来就攻击她的身份拖延时间。 “你在美国的律师时间太短了,如果长一些,也许能直接用在这边。”潘提不无可惜,“一个律师身份,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过问这桩案子了。” 司乡看着手中的信息,很有些无奈。 民国初期的法律并不承认女子做律师的,抛开经验和学历不谈,光那条性别要求就把她卡死了。 全篇看下来,还真是只有年龄这一条是合格的。 她得以什么身份才能进去见一见谈家父子呢?还是先混到谈家去见谈太太? 良久,司乡叹了口气:“棘手哇。” 是挺棘手的。 “或许你可以去拜访一个人。”潘提突然说。 “谁?” “张良仁。” 这是说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前辈了。 司乡一愣:“拜访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怪司乡这样问,她先前就有过拜访这一位的想法,只是打听了好几个人,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在哪儿。 “就在上海。”潘提说,“我这两天争取去帮你打听一下地址。” 这可是太好了。 司乡喜出望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能见一见这位前辈也是好的。 “另外还有一事。”潘提顿了顿,“你那来自特殊国籍豁免的美国身份不要轻用。” 司乡点头,她知道轻重。 “行了,我也没有别的了,张良仁的消息我要是打听到了我会告诉你的。”潘提岁数大了熬不住,“你要是有事,随时过去找我。” 送了潘提下楼,司乡开始思考起来。 这件事她有些不知从哪里入手。 牵涉到当政的派系里面的人事打压,她一个没有势力撑腰的人贸然扯进去怕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此时,君家,君集文送走几位族中兄弟,回了花厅,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又接过清水漱口,等一切弄完,方才说道:“小司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不知道,她没有说,”小君说,“我事先并不知晓她要回来。” 君集文叹了口气:“她也是厉害,能拿下美国的律师证书。”又讲,“你这几位叔伯今日没有得手,怕是要回苏州去告状了。” 今日退走,下次再来,怕是不好过了。 “可是公公,那是你和大哥辛苦打下的家业,真要让他们这样轻易拿走啊。”许敏芝很不服气,“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这样硬抢吧。” 更何况是隔房的兄弟。 陈观白出言劝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公公生病,无忧不醒,婆婆也不大好,你我又不精通,实在是无人可以管生意上的事了。” “罢了,已经这样了,等明天见了小司再说吧。”君集文也不多说什么,打发几个孩子出去,“都各自去睡吧,敏芝,明日你和小君一起去接你大哥下船吧。” 许敏芝不太想去:“要不然我和小君留下来一起招待那位司小姐?” “我在家中就可以。”君集文不同意,“家中自有你嫂嫂照应,小君也还未见过你大哥,还是去码头迎一下好些。” 小君心中有数,劝道:“我跟你一起去吧,开我们自家的车子去也方便,舅兄想必是有行李的,叫他自己搬过来未免不便。” “那好吧。”许敏芝想想也是,“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行了,观白和敏芝去歇着吧,小君你留一下。”君集文发了话,“观白明日随我一道见客。” 两个儿媳妇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君集文看着小儿子,长久过后叹了一口气,问:“你和小司私下还有来往?” “没有。”小君连忙否认,“她出去四五年时间,也只是今年大嫂娘家妹妹出国前过来时托她带过一封书信罢了。” 君集文看着小儿子脸上神情不似作假,便说:“当年之事,确是我目光不及,如今她不计前嫌,我们家更该感谢她。” 只是,感激归感激,很多事情却是无力回天了。 “小君,敏芝是个好孩子。”君集文话中有话,“你岳家不嫌弃你眼盲,如今更是让你舅兄放下手中事过来相助,我们家也要心中有数。” 小君沉默半晌,终是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的。” 他说:“虽则敏芝嫁过来是因为当时生意上两家有合作,可是既应了这桩婚事,我自然要做好丈夫的本份。” 君集文有些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事已至此,婚事早成,他不能让好好的小儿媳妇无故受了这委屈,便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家孩子了。 小君:“父亲放心,我自然知道轻重的,只是、”他顿了顿,“敏芝好像很是崇拜小司。” 这点君父也看得出来。 “明日待我见过小司再说吧。”君集文也没有什么法子,“你哥哥睡的时间太久,生意上的人也好,亲族里的人也好,盯着的人太多。” “要是能有拖延一段时间,或许能有转机。” 君集文神色平静,“小司能在洋人的天下打出名头来,想必是有些本事的。” “只可惜她没有好的家族支撑,不然她的前途只怕更是不可限量了。” “明日你接了你舅兄,先请他来家里,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好的。”小君应了一声,“爹,小司今天问哥哥的伤和谈家是否有关系了。” 君集文听了这话便道:“你哥哥是在外地受的伤,和谈家无关。” 又讲:“谈晓星入狱,不过是有人想让他低头。” “那若是不低?” “那就悬了。”君集文到底年老,说了这许多话也累了,“我知你与谈家那孩子交好,只是如今我们自家门前雪尚未扫尽,实在是顾不得他家了。” 第899章 知恩 各有心思的一夜过去得格外的快。 次日,早饭后,司乡登了君家的门。 里面君集文一顿早餐还没吃完,听了客人到了,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匆匆赶去前院。 前院待客的厅内,司乡坐在客位上,等了不过十来分钟,就见君老过来,忙起身。 一别四五年,司乡只觉得这位和善的老人沧桑了不少,比起昨夜见过的柳二老爷老得快许多。 “小司不必客气,请坐吧。”君集文也打量着这个姑娘,“如今你形貌比之先前大变,若不是已经知道是你,我怕是完全认不出来。” 司乡:“其实不只是您一个人这么说。”又说,“昔日我受您家帮助颇多,如今回来,理当上门致谢。” 客气的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 “昨日见过小君和他太太,贸然插手一些事情,只怕冒昧。” 司乡先致歉,然后开始转入正题,“我与小君久不联系,收到阿恒信后才知这边的事情,只希望能出一些绵力。” “你有心了。”君集文说,“昨日亏得有你,不然我家真吃大亏了。” 司乡一愣:“此话从何说起,您这边族人难道没有和您通气直接过去了吗?” 君集文一声长叹,“说了,不过后来我们对过,那文书上写的远比我们先前商定的要多。” 原来君集文虽然同意给出生意归族中经营,却不是给出全部。 君集文道:“我们商定的是连同妙华食品厂在内的在上海这边的产业仍归我自己来管,苏州那边的产业和上海之外的那些归族中照看。” 明明是说好的,到了公司里,却变成了所有产业都归族中管了。 一份也不留给他们这一房,吃相属实难看了些。 司乡也听得有些气愤,“他们这么做不怕在您面前失了颜面吗。” “不过是欺我老迈、小君眼盲、无忧不醒。” 君集文说了许多,“如今已经明牌,他们气冲冲的走了,只怕接下来他们便要以势压人了。” “那您打算接下来如何做?”司乡也不再废话了,“君老板能醒的概率有多大?” “十不足一。”君集文说。 好小的概率。 司乡心里叹气,口中说道:“若是需要用钱,我或许可以援助些许。” “钱目前还不缺。”君集文正色说道,“如今我精力不足,想将上海这边的部分生意出手。” 司乡虽觉可惜,但也知他家的难处,并不相劝。 “小司过后作何打算?”君集文换了个话题,“你在美名头已经打出,国内却还是女人很难出头。” 司乡:“也许过后还要过去,也要等谈家的事有了结果再说。” “那谈家之事你知道多少?”君集文直接问道,“可见过谈家人了?” “并无。” 君集文便道:“或许你可往沈文韬处走一趟,寻一下叶寿香,他或许知道一些。” “叶寿香不是在电政局做事吗?”司乡大感意外,“他和沈家怎么会有消息?” 电政局与商会并不相关,谈夜声与叶寿香来往也并不多。 君集文道:“谈夜声回国之前,他父亲已感不对,将与我家的生意切割了一些出去了。” “所以谈大人早知要出事?” “不错。”君集文点头,“如今北洋势大,他不肯站队,难免被人惦记。” “可知人是谁?”司乡问起来。 君集问端起茶喝了一阵,方道:“这个我却是不能说了。” 司乡不解他为何不肯告知,又想她提到沈家那边,便说:“那我且去沈家那边打听一下吧。” “非是我不肯直接告诉你。”君集文直说,“此事本就凶险,你若是一点也打听不出来,那你知道了也是无用。” 原来如此。 司乡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您指点了。” 等她重新坐下,君集文又道:“我也想让小君和敏芝历练一番,想请小司相助一二。” “若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您尽管直说。” 君集文:“小君眼盲,敏芝自小长在国外,若遇文书等事,想请你代为审查。” “自当尽心。”司乡当即应下。 二人谈了些细节,茶有些凉了。 君集文让人换了热茶上来,“你与小君是好友,将他托付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如今国内的法律与前几年不同。” “我已经托人寻了如今的法律条文过来,今日回去便开始看了。”司乡说。 “如此我便放心。”君集文饮了些热茶,“事情不急于这一两日。” 司乡想了想,心里有些想法,试探着问:“妙华食品厂那边,能否直接转让给我?” “你要?”君集文一愣,旋即摇头,“我家这事不在一两日,亦不在这一处工厂,你大可不必拿钱来填。” 司乡知道他是误会了,笑道:“我自然不至于把钱往水里扔的。” “我买妙华写阿恒的名字,您看可否。” 司乡想的是可以给置点产业,“阿恒年岁大了,我想给他安排些事情做。” “如今妙华全靠先前的老客户撑着,我只怕你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君集文提醒道,“你现在接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司乡笑道:“妙华成立之初本就有我名字,后来君老板怜我孤苦,将股份高价收走,如今我再买回来,也是缘分。” 思索再三,她提议道:“我买走百分之九十,剩余仍留您家。” “若是有朝一日君老板苏醒或者您家孙少爷长成,可按市价收回,您看如何?” “这……”君集文听她如此说,知她是为了照料自家感受,甚为感激,“只是你要吃亏了。” 这就是出来混的早晚是要还的。 毕竟当初君家帮了别人,如今别人回报过来也算是理所当然。 司乡见他同意,便道:“恐怕您家族人这一两日便要上门,这样,我先付一笔定金给您,文书我单方面签字,若是您族人上门,也能起些作用。” 说给就给,司乡取了一千美金的票出来,又手写一份购买文书,签了自己的名按了手印。 “您且收着,我和阿恒还要忙上几日。”司乡算了算时间说,“等我家房子买好,我再带阿恒过来。” 这几日也是转圜,算是留些考虑的空间给他们。 “另外还有这封信,是纽约中华公所那边的一位陈秘书托我带回的,能否请您这边转交海宁陈氏陈问仙老先生。” 君集文点头:“方便的,我家儿媳的娘家便是海宁陈氏的。” “那多谢了。”司乡将书信交过去,又将带来的盒子放下,“这是一点心意。” 说罢,司乡便不再久留,告辞去了。 第900章 前辈 君家的生意要出手,着实让人唏嘘。 酒与夜中宋平浪听了只是摇头,“太可惜了,君老板没倒的时候也是这边商界有名的人物。”又讲,“你把妙华拿过来,可能经营得下去么?” “总不至于比现在更差吧。”司乡看向阿恒,“你好好干,可别叫我亏本。” 顿了顿,又说,“我留了几天时间,君老若是反悔,你也不能生气。” “姐姐,不会。”阿恒连忙说,“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司乡看了下时间已近中午,“午饭后出去逛逛吧,你知道范瑞雪在哪里教书么?” “知道,在仁秀女中,讲国文的。”阿恒说,“不过你最近见不到她,前些日子沈大少过来给我送东西的时候说她有事回衡阳去了,不一定回来了。” 这却是不凑巧了。 司乡便道:“那我出去逛逛,我去看看拉斐尔夫妻,你抽空去看房子,最好在租界里面,要大一些的房子好些。” “行。”阿恒看向宋平浪,“宋姐,这几天你盯一下店里啊,我给我姐姐安置好让你好好歇一歇。” 宋平浪笑起来:“小事。” 正说着,电话响了起来。 宋平浪一把接起,听了两句挂掉,冲司乡说,“潘提先生说你要找的人目前住马斯南路 。” —— 马斯南路 上尽是花园洋房,是这一两年新建的,所居都是非富即贵。 午后,马斯南路 其中一幢洋房里,几个中年人正就着茶聊着些事。 正聊到兴致外,冷不防佣人过来敲门禀告,说有人来访。 “张兄还约了其他人吗?”有人问。 主位上的老者摇头:“并无。”他冲那佣人问道,“你可认得是谁?” “生面孔。”佣人恭敬答道,“也无拜帖,不过她另拿了一份文书请老爷过目,上面的印鉴瞧着是外国的。” 张良仁满心疑惑,“取来我看。” 那文书已经被佣人带了进来,立时便到了主人家的手上。 有离得近的人眼尖,“咦,还全是洋文的,怕不是调令下来了吧。” “说不准。”另一人附和道,“张兄不日即将被派往美国出任外交官了,说不准就是调令到了。” 张良仁把东西看过,有些不信,又看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你们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这是哪里来的。” “张兄莫要卖官子,何事如此开怀。” “先前报纸上写得沸沸扬扬的,我们华人在美国出了第一个女律师。”张良仁笑得真有几分开怀在里面,他抽出夹在里面的纸条,说,“小姑娘说想来听一听前辈教诲。” 一时间众人还有些诧异,他们都是看报纸的,前段时间报纸上写得多,他们自然知道有这么个人。 只是这人出现在这里就出乎意料了。 张良仁征求众人意见:“诸位兄台可要一见?” “自然是要见一见的。”一人说,“少年英才,不见可惜。” 其余人纷纷附和。 张良仁命佣人立刻去请,自己对众人笑说:“算来有二十多年了,总算是出了第二个,老夫是有些欣喜的。” 说说笑笑间,人就被请了进来。 众人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青年着西式衬衫配了长裙进来,长发束成马尾,五官清秀,一双眼睛极清亮,有些书卷气。 司乡见着满屋子人,大大方方上前,冲主位上的人施礼:“老先生好,晚辈搅扰您的聚会了。” “不妨事。”张良仁打量过下面的年轻女子,心里暗暗点头,“坐吧。” 司乡坐了末位。 “你不是在美国做了律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国了?”张良仁问起来,“你那天价的律师费可是惊了不少人。” 一场官司打出来两万美金的天价律师费,着实是吓了。 司乡恭敬回道:“虽说收了两万,但是时间上花得不少,算下来比普通官司略高一些。”又讲:“其实当初也是知道了您在二十多年前就拿下了律师证书,我才敢一试的。” “好啊,你初出茅庐第一仗就打得漂亮,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张良仁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夸完又讲,“切不可骄傲,更要小心出门,以防有人生出觊觎之心,危害安全。” 司乡忙说:“谢前辈教诲,晚辈省得。” “你是如何办成这件事的?”张良仁问起来。 司乡:“比不得您当年书写法条,晚辈是以妇女视角写的陈情书。” “先做了诊所、同时做了妇女活动,再加上早前在国内资助贫穷女子上学,还有早些年大闹公堂的事情,又恰逢美国妇女运动兴起,这才侥幸。” 她拿下那律师证实属侥幸,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张良仁听得点头,“总是你能力过人。如今回来,对国内法律可有什么想法?” 提到目前国内的法律,司乡知道得不多,只说:“国内目前的法律晚辈还没有开始看,晚辈此来,正是有些事情想请前辈指点一下。” “请讲。” 司乡整理了一下语言:“晚辈在纽约有诊所,专门免费给小脚华人女子免费放足,并尽力安排后续生计。” “另外也有那边中华公所邀请,或许可以过去设一席位,做些同乡之间的调解事宜。” 主位上的中年人颔首,他当年便是先从同乡之间的纠纷调和做起的。 “如今回了国内,晚辈也想做些事情。”司乡接着说道,“只是不知该先做诊所还是先做律师。” 张良仁见她神情恳切,便道:“诊所一事,所费不少,你钱财上……” “钱财上应该能接得上,只是不知如今国内能否允许这样的地方出现。”司乡担心不是空穴来风,“我只怕拿不下来批文。” 张良仁:“批文是一方面,另有一方面,如今讲男女平等,只怕你这诊所一开,更引动妇女情绪。” 如今女权觉醒,要是有这样的一个站位妇女的地方出现,怕是又要上报纸了。 届时事情闹大,怕是不好收场。 司乡明白其中意思,又讲:“国内对于律师的门槛不低,首先一条,便得是年过二十岁的男子,还要是法律学科。” 她语气平缓,只是陈述事实,并无任何不满的样子。 “这一条就把晚辈拒得死死的了。” “而且我最初拿下律师证,本意也是为妇女同胞发声。” 张良仁颔首,这些都是实情。 “放足救的是身。”张良仁沉吟道,“若是做律师,能做的事情更多。” “如今国内这一块正是空白。” “建议你争取一下律师证。”张良仁开口道,“若是有了这层身份,你再开诊所就方便许多了。” 第901章 柳老康健(上) 马斯南路 的洋房里,初次见面的一老一少两代人因特别的缘分碰在一起,言语之间并无生涩之感。 先行者对于他那领域目前唯一的后学者也不吝指点。 从两国立法差异到古今变化,再论古今法律变化到当下新时代人人平等喊声下的情势变换。 幸亏司乡虽然还不熟悉民国法律,但对早前的大清律法有些了解,再加上阅读广泛,倒也没有露怯。 二人说得兴起,旁边几个人也听得有趣。 张良仁直说到口干,饮了茶润喉:“你们少年英才,很该多做些表率出来,我知你或许是想为妇女多做些事。” “你只想,若是你在国内也拿下律师证,好好的打下几桩官司出来,届时声名大噪,岂不是更激励人心。” “既有激励人心之效,又不至于太过激进,引得别人过于注视。” 司乡深觉他说得有理。 “好好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张良仁看着这小辈还是高兴的,“我不日即将启程再往美国,希望到时能从报纸上看到你的信息。” 司乡笑起来:“晚辈一定尽力。” 张良仁笑得十分和蔼,“少年难得啊。” “多谢张先生指点。”司乡起身行礼,“那晚辈先行告辞。” “嗯,这里你的证件,收好。”张良仁把她东西还回去,“我还要过几日才走,你若是有事,可再来寻我。”又讲,“日后若回了美国,也可去寻我。” 司乡行了礼,退出去。 屋子里又是那几个聚会的人。 “张兄这是动了收徒的心思了。”有人打趣起来,“这样的人难得,不怪张兄喜欢。” 张良仁大笑:“若不是我不日即将远走,说不得我真收徒了。”又讲,“你们若是有想收徒的,老夫或可引荐。” “我们收徒却是不妥。”说话那人抚着长须也笑,“小女子的嘴巴有些太利了,我怕辩不过哈哈。” 几人说说笑笑,把这事带了过去,重新说回原先的事情去。 再说司乡从张家出来,没走出两步就被人叫住。 “你是司小姐么?”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神神秘秘的站在树后面叫人,“你是不是司小姐?” 司乡走过去:“我是姓司。” “那你跟我走,我家老太爷叫我在这里等你,你跟我过去吧。”少年说,“我家老太爷姓柳。” 司乡大喜:“柳复传柳老?” “对。”少年见她说得出名字,更确信自己找得没错,“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了。” 司乡本打算从张家出去要是时间早就去找沈文韬那边,眼下柳老来了,自然要先去见柳老了。 只是想到嘉兴离此地有些远,就算是如今有火车方便许多,怕也是连夜过来的,又有些担心老人家身体能否吃得消。 柳家的住处也在马斯南路 ,倒不需要走太久。 司乡忐忑了一阵,就到了柳家的门口,再经客厅穿过,往后面花园去。 到了花园,便见两个老者和柳二老爷一起坐在园中遮阳伞下面。 司乡快步上前,也不等佣人通报,叫了声柳老。 “哎呀,在国外大杀四方的司律师回来了。”柳老打量着阔别已久的小姑娘,很是感慨,“唔,长高了不少哇,就是怎么一点没胖。” 司乡还挺伤感的,“是高了一点,那边饭太难吃了,胖不起来。” 说完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又叫了其他人,“颜老好,柳二爷好。” “你好呀,小姑娘。”颜建明说,“听说你回来立刻就过来了,这老头儿坐不住,买了今天最早的火车票过来了。” 颜建明大笑着说:“他正好在我家,直接就走了,我也就跟着来了。” “柳老,我也不会跑,你不要急嘛。”司乡唬得不行,“您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不要这么急。” 柳老还是那样,“你看不起谁呢,不就坐个火车么。” “爹……”柳长匀在旁边叫了一声。 柳老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真的是,插的什么嘴,显得他老太爷一点威严都没有。 说了儿子两句,柳老又伸手:“小司啊,你那外国的律师证带回来没有?让我看看。” “正好带了。”司乡忙去拿出来。 她原是带了去见张良仁的,没想到倒正好方便柳老也看一看了。 “还有些别的东西,您要不要看看?”司乡笑嘻嘻的问。 柳老:“拿来吧。” 司乡又去掏了纸袋子,里面是诊所的照片,还有她公司的照片,把公司和诊所的来历一一细说了一遍。 良久,柳老听完,夸了一句,“不错不错,算厉害了。” “不过您说的那一百万没赚到。”司乡开玩笑说,“您不能把我赶出去吧。” 柳老也玩笑地问:“那你赚了多少了?” “也没多少,不过那桩案子收了十二万,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对外只说两万。” 柳老吓了一跳,“十二万大洋?” “不,是十二万美金啦。”司乡咧着嘴笑。 柳老有些傻眼,久久回神,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另外两个也差不多。 “你再说一次,你收了多少?”柳老揉着耳朵,“我定是听错了。” 司乡笑眯眯的:“真是十二万,不过我没有全带回来,一大部分用来付清诊所的房子钱了。” 所以她手上还剩两万,加上谈夜声存下的那五万有七万。 “你是真的。”柳老这才肯信,“你应该叫招财。” 司乡哭笑不得,招财大多数是狗名,中华田园犬的常用名。 “其实,”司乡慢条斯理的说,“那个当事人因为我提前回国,给我额外送了些珠宝,卖一卖能有个几千块。” 然后她又说:“另外给她写了本自传,她按初步印五千册给了我六千。” 这下柳老心都麻了,这小姑娘太能挣了。 不怪他震惊,这些钱,足够她躺着吃一辈子了。 不,没有特别大的开销的话,下辈子也够了。 “长匀,那药钱不要给她了。”柳老慢慢悠悠的说。 柳二老爷咳嗽一声:“要不然还是给吧,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容易。” “她挣得比我们家多多了,还给她干啥。”柳老撇嘴,“人家不缺你那仨瓜俩枣的。” 第902章 柳老康健(下) 司乡把身子转过去笑,笑够了才转回来,“不用给啦,算我请柳老喝茶。” “这还差不多。”柳老很满意,看向他亲家,“看看,还是我眼光好。” 颜老不想看他,只恨自己年轻时不爱出门,没捡个一样的回来。 “小司有药品渠道?”柳二老爷问,“若是有渠道,可以在国内做个药品公司。” 司乡连忙摆手:“先前那药是求人买来的,高价。” 言下之意,并没有自己的关系,也不能经常去买。 司乡把话说在明处:“若不是国内太乱,我也不能去求人买这些。” “行了,你不要为难她一个小孩子。”柳老打断儿子的想法,“想弄什么自己想法子去。” 柳长匀咳嗽一声,不敢跟他老子唱反调。 “小司,听说你是为了谈家回来的?”柳老这才说起正事,“他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为谈家回来,知道得不多,说是有人惦记他家的钱,还有人说是惦记谈家的位置。” “那你什么看法?”柳老问。 司乡把这一两天收集的信息做了个汇总:“有人打压是肯定的,只是不知为何会拖到两个月。” “我和谈晓星交好,他家出了事,自然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柳老便说起来这事,“民国开始,袁做了大总统,原先风头最盛的三民会便退了一步,袁又擅长弄权,将原先谈好的各项事情逐个变了。” 原本说好的南下就职变成了北上,责任内阁制名存实亡,北洋系势大,其余各方势力被迫让步…… 柳老说了些大势,又说起谈家的事来。 谈晓星原就是商务局的,换了天地,他照旧进了上海总商会。 偏偏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商会里的成员放在外面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什么大商人、都督府顾问、三民会成员都有。 五十多个成员,基本囊括上海商界的核心力量。 “临时政府成立了,急需用钱,钱从哪里来?”柳老边说边叹气,“主要还不是指着这边。” 叹着气,他又说:“谈晓星并不是北洋系的,也没加入三民会那些地方,虽然受些气,倒也平安。” “临时政府要钱厉害,钱从哪里来,大头还是上海这边商业和金融里头出来。“ 此为铺垫。 柳老接着又说:“谈晓星原寻过我,让我庇护他儿子一些。” “我问他何故,他只叫我不要多问。” “还说已安排好让他儿子近几年都留国外。” 司乡听得疑云生起,好半晌后说了句:“那谈大人后面改主意把他儿子叫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应该是不会这样做的。”柳老摇头,“在他儿子回来后,他给我来过一个电话,约了我们见面,没想到见面之前就出了事。” “那天我父亲和另外几位朋友还在等谈晓星父子一起赴约。”柳二老爷在一旁补充,“他家孩子头天回来,约了第二天晚上相见的,不曾想当天下午就出了事。” 司乡越加生疑,在心里盘算起来。 谈夜声本不该回来,却仍然回来了,还说他父亲身体不好。 可是现在又说他父亲是特意不让他回去,那想必不会告诉他家中的情况。 那故意把消息透给他的人又是谁? 他回来后立即出了事,到底是凑巧,还是有人盯得太紧,在守株待兔? “因为先前得了提醒,后面我们便不敢轻举妄动。”柳长匀继续说。 司乡:“我毕业典礼前夕,谈夜声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是突然收到消息说他父亲身体不好。” “那就是有人专门盯着了。”柳老心中有数,“能把消息递到他家孩子手上,一定是知道他家孩子在哪儿。” 司乡想了想,说:“小谈一心扑在学习上,跟旁人来往得其实不算多。”又讲,“他也并不一定在学校或者住处。” “你的意思是?” “得知道他习惯才能找得到他。”司乡直说,“我因为诊所的事情跟华人公所那边有些交道,是小谈引荐的。” “那位也是君无忧太太的娘家族兄,他并未说过有人找他打听小谈的事。” 谈家和君家合作数年,两家的老人是相识多年的,关系极好,不然也不能君家的姻亲一去就找了谈夜声。 所以主观上来说,陈秘书那边应该不会故意帮着其他人害小谈才对。 “假如对方没有通过华人公所和移民局去找他,那就是私下找的。” 司乡沉吟许久才说,“小谈毕业前,连续几天都在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并不在学校,也并不在住处,所以能在 毕业典礼后几天快速把消息递到他手上的,一定是非常了解他的人。” 也就是说,他身边有人害他。 “应该是这样了。”柳老点头,“出事后我给他们家去过电话,东方即明也这样说。” 司乡不由得又想到自己,那个送钱的吴管事,自称是谈太太的人的那个,到底真的是奉谈太太的命过去的吗? “在想什么?”柳老有些担心,“你不可胡来。” 司乡点头:“不会胡来的,我今早见了君老,他说我或许可以找沈之寿家打听。” “他家?”柳老一愣,“你和他家的恩怨说清楚了?” 司乡苦笑:“哪里能说得清楚。” 柳老有些唏嘘,“毅之来信,说你们相谈甚欢,我还以为你们化敌为友了。” “没有,沈家那两人没有认出来我罢了。”司乡还挺淡定的,“真要知道了,会不会再弄死我还不知道呢。” 柳老叹气:“沈之寿为人不错,可惜了。”又讲,“其实我知道君老为何让你寻沈家人。” “出事那日,商会的电报线出了些问题,是叶寿香带人去修的。” “听闻你和他在纽约那边与他打过交道,你和小谈又助过他,若是去问当时的事情,他应当会说。” 柳老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过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只是你与他家的恩怨……” 在纽约是不知她身份才能和平相处,若是此时对方已经知道她身份,怕是未必肯还这份人情。 第903章 打听(上) 柳老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司乡想了一阵,说:“我先去寻一下沈文韬的妻子,看能不能请她做个中间人代为转圜。” “也好。”柳老见她没有冲动的意思才放心,“你接下来做何打算?” 司乡:“看看能不能弄个国内的律师证啊,然后在国内弄个诊所。” 想了想,又说:“等都顺了,您找个人帮我管着诊所呗,我到时候继续去挣美国人的钱。” “就非得挣美国人的钱不可?”柳老有些无语,“在国内做生意不好么。” 司乡:“那哪儿行。” “你真的是,出去吃了几年洋饭就飘了。”柳老现在是有些生气了,“书都读完了,也没人追究你当年干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儿了,还出去干嘛。” 司乡眨眨眼:“柳老啊,我去把美国人的钱挣了回来花在国内不好么?” 她笑得有些顽皮,柳老被她一逗,气是生不起来了。 司乡又讲:“柳老啊,我在那边有公司的,到年底,分个几千块肯定是没问题的,等公司的本钱回来,还能分得更多些。” “算下来一年挣个两三万大洋没问题的哦,我在国内哪儿能轻易赚那么多呀。” “财迷心窍。”柳老笑骂了一句,“行吧,我说不过你,你陪我吃个晚饭吧。” 司乡只是笑,她确实有些财迷,这也怪不了她,谁还能不喜欢钱呢。 笑了一阵,司乡又挑了些国外的事情来说,直聊到君家要卖工厂的事情上去。 “妙华算我付了定钱,其他还有几个厂,柳老你们要是想买,可以找君老谈谈。” 司乡边喝茶边说,“他们家现在是真难了。” “长匀过去看看吧,要是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柳老丝毫不意外,“大家都不容易。” 柳长匀应了是,看着时间不早了,起身说:“我晚上还约了朋友,我先出去,爹,你要是有事就和我太太说。” “知道了。”柳老不耐烦的挥手,等人走了吐槽,“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司乡抿着嘴笑,问:“柳老您家孙子呢?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一个去美国了,一个去了日本,还有两个在京城,一个在家。” 柳老一圈算下来,“三个孙女都嫁人了。” 啧啧,人口真多,两个儿子生出八个孙子孙女。 司乡想起早年间写的八个儿子,说:“柳老,您那孙子辈要是全成家,您是不得有百八十个曾孙子。” 柳老瞪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在那边是不是交了不少朋友?” “不太多。”司乡觉得他眼神不太对,“我一天天的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没有时间交太多朋友。” 柳老笑眯眯的问:“你今年二十一了,明年就要满二十二了,终身大事怎么打算?” “那个,今天天气真好,阿恒还在等我回去给他冲奶粉喝,我先走了。” 柳老见着她脚底抹油溜了,笑得声音超大的。 “你也是,刚回来就问这个。”颜老撇嘴,“给小姑娘整害羞了。” 柳老心情极好:“这不是顺口一问么,说来她二十一了,也该成个家了。” “她有主见的,你不要瞎操心了。”颜老劝道,又讲,“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 柳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想都不要想。”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不知道先介绍他自家的孩子么。 两个老人家的打算司乡还不知道。 隔日,她把要给范瑞雪的东西收拾出来,装了一小箱子,往沈家的公司去,结果沈文韬兄弟都不在,说是一起去了外地。 她想了想,干脆又往电政局去,直接找叶寿香。 叶寿香正在做事,外面有人进来叫,“叶哥,外头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叶寿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什么样子?” 那人笑得有些暧昧:“大概二十来岁,生得挺好看的,在门口呢,打扮得挺时髦的,穿的毛衣。” 叶寿香实在想不出谁会来找他,冲旁边的人说,“我去看一看,你们先忙,等下你们吃饭给我带一点回来吧。” “去吧去吧。” 叶寿香半是好奇的出去,远远见着有个人背对着门口有个人站着,看背影并不熟,快步上去,叫了声,“是你找我?” 那人闻讯回头,正是司乡。 “司小姐?”叶寿香大感诧异,“怎的是你。” 司乡笑了一下:“原是带了些东西去沈家的公司,没见着沈家人,东西有些贵重,不好随意交给他们公司职员。我打听得你在此地,想请你帮忙转交一下。” “哦,文谦和他哥去了杭州那边。”叶寿香果然知道沈家兄弟的行踪,“惜君她父亲最近应该是在衡阳。” 司乡点点头:“那你方便转交一下吗?” “自然方便。”叶寿香把箱子接过去,“你是几时回来的?” “前日。”司乡见着里面有人出来,说:“东西就拜托给你了,我先告辞了。” 叶寿香忙道:“到午饭时间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去谈家走一走。”司乡状似不经意的说。 正是午饭时间,里面的人纷纷往外走。 同一个地方工作的,自然有人识得叶寿香,见他和一个女子说话,又有行李箱,不免有人打量。 叶寿香见着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等我一下,我把东西先放进去,谈家那边情况复杂,我和你说一说。” 不多时,叶寿香拿了箱子进去又重新出来,领着客人去了旁边一处人少的馆子。 “老板,一碗黄鱼面,你吃什么?” 司乡:“也要黄鱼面吧。” “行。”叶寿香了两碗黄鱼面。 等面的间隙说些话,缓解气氛。 叶寿香给客人倒水,一边说:“这里价钱稍贵,不过味道不错,有时候我们几个同事也一起过来。” “先前在报纸上见了你英姿,我是真佩服你。” 叶寿香说:“没想到你就回来了。” “本就是要回来的。”司乡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前日下船,昨日去了柳毅之家中拜访,今日方才去送沈家的东西。” “然后就去谈家走一趟。” 司乡也不知他现在知不知自己身份,只是说:“我受谈家恩惠颇多,如今回国,自然要上门去拜访才好。” 第904章 打听(下) 店家的动作极快,说话间就送上来两碗面。 热气飘散之间,热乎乎的面条下肚,安抚住空了半天的五脏庙。 叶寿香把一碗面吃完才说:“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着急,谈家出了些事情,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小谈兄弟。” “嗯?”司乡故作不知,“出事?” “不错,牵扯进了一桩人命官司。” 司乡委婉了半天总算听到想听的,脸上浮上几分焦急:“如何会扯进人命官司?” “你莫急,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叶寿香安抚了一句,当下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那天他奉命带人去检查线路,等在一旁,等着等着就见乱了起来。 然后就是警察冲进去抓人。 叶寿香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说:“死者是刀刺了要害处,夜声兄弟手上有血。” “你继续说。”司乡咽了口口水,“当时你亲眼所见?” 叶寿香点头:“不错,亲眼所见。”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说:“他父亲衣服上也有些血,凶器是一把短刀。” “而最要命的地方在于,那刀上有谈家的标记。” 馆子装潢得不错,虽小但有几分精致,客人也少,故此二人坐在角落里也不引人注意。 叶寿香四下看了看,“那个死了的人,还是谈副会长用惯的助手,凶器又是谈家标记的刀,他二人衣物上又有血,自然被当成凶手抓走了。” “你相信凶手是他们?”司乡问。 叶寿香摇头:“凶手不是他们。”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司乡追问起来,“你和小谈也是旧相识,如何能看着他身陷囹圄呢。” 叶寿香不接话,只说:“我知你与夜声兄弟关系好,但你不能掺和进去,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多谢你告知。”司乡道了谢,再问,“你如何判定凶手不是他们?” 叶寿香不答,换了个话题:“你过后是打算长期留在国内了吗?” “过后应该还是要过去的,我在那边有公司。”司乡随口说道,“我以为你要去政坛发展,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叶寿香微笑:“此处甚好,不必忧心明日起床有刀架在脖子上。” 司乡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叶寿香再次换了个话题:“你如今在哪里落脚呢?若是文韬他们回来,我也好叫他们过去寻你。” “公共租界里有个酒馆,洋人开的,叫酒与夜,若是沈文韬回来,请他太太打那边的电话与我联系吧。” 司乡也知道他不会再说谈家的事了,也不好勉强,“今日给你添麻烦了。” “我只希望你莫要骂我白眼狼就好。”叶寿香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又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过来寻我。” 又说了个地址:“若是电政局寻不到我,便去我住处也行。” “好,多谢了。”司乡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继续留了,“我先走了。” 叶寿香付了面钱,跟着起身。 帮着叫了车,送了人走,方才转身回去。 办公室里就那么多人,多出一点东西来都有人知道,更何况那么大个箱子。 是以叶寿香一回去,便有人打听起来。 “小叶这是你朋友还是你亲戚,我瞧着气质不错呀。” 叶寿香坐回自己位置上,“王哥莫要取笑,那是我在国外认识的一个朋友,过来托我转交东西给我一个亲戚的。” 正说话间林惜君敲门进来,把一盒饼干放下,嘴里说着:“王哥,这个饼干不错,你们分了吃吧。” “哎,小林来了。”那个王哥冲她努了努嘴,“哥不白吃,刚才有个姑娘来寻小叶。” 林惜君一怔,去问叶寿香:“是谁呀?” “司小姐。”叶寿香并没有瞒着,“就是在纽约时屡次帮了我们的司小姐。” 林惜君再次怔了怔,等反应过来,问:“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在美国待得好好的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叶寿香无意多说,“我与她非亲非故的,也不好过问太多,她是托我给文韬的太太带些东西。” 林惜君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错了,便说:“她先前那样帮我们,我们该请她吃顿饭吧。” “过几日我再去约吧,她刚刚回来,好些亲戚朋友要走的。” 叶寿香说完,拿起一摞资料起身,“我有些东西要送,你先坐。” “我也回去了。”林惜君也跟着出去,边走边问,“她是要回国做律师吗?” “不知道。” 再说从这里离开的司乡,一时对谈家的事没有什么头绪,只好回去看看民国的法律文书。 只是心中有事,有些心浮气躁的。 到得晚饭时间,阿恒敲开门,送了杯热牛奶进来,欲言又止。 “说。” 阿恒犹犹豫豫的:“房子好贵哦。” “要多少?” “西区里便宜的都要四五万银元。”阿恒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贫穷,“姐姐,要不然买个便宜些的地段吧。” 司乡听着报价也抽了抽嘴角,这价钱实在是有些贵。 看着扭捏的小阿恒,司乡咬咬牙,决定买了。 “你要是觉得合适,就买了。”司乡一脸的心疼,“姐有钱,不用省。” 阿恒也是一脸的心疼:“可是你还要买妙华,再花几万买房子,都把你钱花完了。” “阿恒真懂事啊。”司乡笑起来,“买吧,柳老已经过来了,你也许可以请他老人家帮你看一看,他老人家的眼光比我们好太多。” 阿恒见她是真买,脸上控制不住的笑。 “好了,笑得跟个小傻子一样。”司乡想着到底两人有房子了,忍不住高兴起来,“我明天去问一问关于律师证的事情,你不用管我。” 阿恒点着头:“你注意安全哦,我去给柳老打电话。” “去吧。”司乡伸了个懒腰,“晚上叫个锅子吧,我们和宋小姐一起吃。” 说曹操曹操到。 宋平浪已经在门口,“锅子叫阿恒吃吧,我请你喝一杯去。” “啊?” “名花楼今晚有热闹,一起去看。” 第905章 变与未变(上) 名花楼仍旧是名花楼,花想容也仍然是花魁。 花妈妈却认不出形貌大变的花魁杀手,只是听着宋平浪的名字很有些头疼。 “妈妈不必太在意,宋经理应该就是过来喝茶的。”花想容比之前几年更多些成熟的风韵,“她先前不也来么,喝个茶听个曲儿也就走了。” 花妈妈也只有往好处想:“罢了罢了,给她弄个雅间,再叫个小丫头弹琵琶去。” “妈妈莫气。”花想容端着茶哄道,“她也是付银元的,咱们不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你呀,就会宽我的心。”花妈妈拍拍她的手,“我的儿,你也不要怪妈妈我,实在是现在生意不好做,我管着这偌大的名花楼,总要想法子挣钱。” 花想容不在意的笑笑:“妈妈不必忧心,我吃着名花楼的饭,断没有砸名花楼锅的道理。” 说话间外面又有丫头来请,说是有客人催,二人一道下了楼去。 另外,二楼一间小小的雅室内,司乡听了一曲琵琶,给了那小姑娘一块钱,叫她停下拿了果子去外面吃。 “今天这里有什么热闹?”司乡见着人来人往的还挺多的,“天都换了,这些行当的生意倒是没受影响。” 宋平浪伸手捋着大背头,冲外面台子上扬了扬下巴,“要拍新人,说是活不下去的女学生,会弹钢琴呢,你看下面不是在抬东西了么。” 见她不是很明白,宋平浪又说:“花想容年纪到底大了,花妈妈要捧新人出来了。” 司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身要走。 “哎,你来都来了,坐会儿吧。”宋平浪不肯放人,“你就看在我这几日一个人守着店的份上,陪我放松放松。” 司乡不好再走,只是坐着打发时间。 不多时外面安静了些,表演用的台子上,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子走上去,坐在钢琴前面弹了起来,一曲终了,又默默的退了下去。 钢琴又被抬下去,另换了其他人上台去喝曲,咿咿呀呀的曲调唱着,听起来很是多情。 也许是离开久了,时隔几年司乡再坐在这里有些不太自在。 宋平浪给她倒了杯酒:“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 “潘提先生说他岁数大了,不出意外过两年就回去,问我要不要把酒与夜接下来。”宋平浪举起酒杯示意,“我们二一添作五,如何?” 司乡认真想想,不接话。 “钱不多,潘提先生说便宜给我们。”宋平浪喝了口酒,“你既然回来,想必一时半会儿是不走的,我们合伙打理这个店,仍旧是我和阿恒出力。” 听起来不错。 司乡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确定我能在这边待多久,阿恒要慢慢接手妙华的生意,怕是精力不够。” “我多干点没事。”宋平浪不死心的说,“你一起嘛。” 司乡还是不肯:“我回去想一想吧。” “行。”宋平浪也没有一定要有什么结果,举起杯子把酒饮尽,“其实还有件事我没和你说。” “什么?” 宋平浪把酒添上,冲她示意,“在谈会长出事前一段时间和潘提见面的比较多些。” “比平时见面的频率高些吗?” “对。”宋平浪点头,“我听不到说什么,只知道见面次数多些。” “阿恒不清楚,那段时间他回衡阳去了。” 司乡知道阿恒每年都会回衡阳去一趟,去那边山洞和那个乱葬岗走一趟,然后在城里转几圈,再坐火车回来。 宋平浪轻声补充道:“我知道你讲义气,但是你没有靠山,有些事还是量力而行。” “你能安排我见一见牢里的谈家人吗?”司乡突然问。 宋平浪:“见是能见,但是只怕要惊动人。” “唔,我就知道你不能只是卖酒。”司乡夸了一句,“你帮我安排不动声色的进去,花多少钱算我的。” 宋平浪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见她点头,便说:“回去后我就安排,就这几天给你信。” “谢了。”司乡把酒喝完,陪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司乡面上浮起一些红,打嗝也有酒味。 “你这酒量,当年可是两斤半的量。”宋平浪啧啧了两声,也不再继续喝了,“走吧,我带你逛逛上海。” 司乡挑了挑眉,还逛? “走了走了。”宋平浪扔了两块钱给外面候着的小丫头,背着手出去。 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外去。 二人走着走着,经过一处房间,见花妈妈带着花想容和那穿洋装的女子在一间包间内敬酒,有些不适,加快脚步。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弄脏了想容姑娘的衣服。”有人笑起来,“来来来,我帮你擦干。” 司乡不自觉的脚下放缓。 “我自己来吧。”花想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敢劳烦吴老爷了,我回房去清理一下就是。” “哎,不用不用,我给你擦。”那人一把把人拉过去,手已经放上胸口,“想容姑娘过往跟君老板来往得多,我们这些俗人轻易近不得身,如今才得见容颜,可不能怠慢了。” 花想容心下有气,不好当着一屋子人发出来,只敢嘴上求情:“吴老板别这样,你家太太回头知道了得拿枪崩了我。” “哈哈,想容姑娘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她这样做的。” “对对对,吴老爷难得一亲芳泽,哪里舍得拿枪来,纵然要用,也不是那装了铁弹的枪、、、怕是要用父母恩赐下的要传宗接代的那一支。” 一时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司乡听得皱眉,压着火气,调转方向,又退回刚才那雅间去。 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女郎,宋平浪去把还未收走的酒又倒了一杯给她,然后冲那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说,“去问问想容姑娘有没有空,请她过来喝一杯茶。” “啊?”那姑娘年岁尚小,不敢过去,怕挨那边骂,又怕请不来人再两头挨骂。 “不要紧,你去请一下吧,请不来我也不骂你。”司乡压着火气说,“你把这个拿给花妈妈就是。” 小丫头见着递到面前的一张二十的美金,不敢再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接了往那边雅间去。 第906章 变与不变(下) 按理来说,这种去别人的房间请人的行为实在是不太好。 只是到底花想容是旧相识,人家前几年又赞助了不少钱财,又在出事的时候很是替她说了些话。 故而司乡不好袖手旁观。 再者,同为女子,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的,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 “这是避免不了的。”宋平浪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这样的行当,并未出相关的条令废除。” 司乡知道一时半会儿这些行当是废除不了的,长久,叹一口气:“我也还没有能力救许多人,先解眼下的围吧。” 那小丫头到了那边雅间的门口,也不敢进去,只敢在外面徘徊。 打了两个转,里头自然有人见到了,一时叫了人进去。 “怎么说?”吴老爷一手搂着花想容,一边冲花妈妈冷笑,“这是不高兴我们了,叫人来撵我们来了?” “没有没有。”花妈妈忙道歉,冲那丫头低声喝道:“你不在那边屋子里伺候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小姑娘强扯出一个笑来,“那边客人叫我把这个拿给妈妈,说想清想容姐姐过去喝一杯茶。” 二十美金的钞票到了花妈妈眼前,崭新崭新的。 只是这钱来的不是时候。 油腻的吴老爷脸色变了,看向花妈妈:“既然名花楼有喝茶的雅客,我们这些喝酒的俗人便不耽误名花楼的生意了,我们走吧。” 花想容一惊,忙赔笑:“吴老爷息怒,我实在是连那人是谁都不知,着实冤枉。” “真冤枉了?” “真冤枉。”花想容再不高兴也得笑,“怕是生客不懂规矩。” 吴老爷这才满意,把人往身旁搂了搂,重新笑起来。 “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出去。”花妈妈冲那小姑娘使眼色,把人撵了出去。 那边屋子里等了好一阵,见着畏畏缩缩进去的小姑娘,看得出是对方不肯放人,也没为难,只把钱收了回去。 “我们走吧。”宋平浪劝道,“陪你在大街上逛逛,你回来了几日还没有逛过上海呢。” 司乡点点头,跟着出去。 出了名花楼,热闹的感觉就散了许多。 司乡两个女人实在是有些显眼,不少人都往她们的方向看。 “你现在不习惯了。”宋平浪幽幽的说,“美国富人区的生活确实比这里要好许多。” 司乡看着两旁的红灯笼,只喃喃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是真害人啊。” “你说什么?”宋平浪没听清。 司乡:“没什么,想容姑娘一直没赎身?” “没有。”宋平浪一直在这里,“我与她来往全是因为陈清光偶尔有信来。” 她过来喝酒是顺便,送信才是目的。 司乡哦了一声:“陈清光如何?” “还好吧,在澳门过得不错。”宋平浪说,“那个小曲听说去美国了?” “对,在帮我管诊所。”司乡随口说,“小姑娘挺努力的。” 二人慢慢悠悠的走着,说些闲话。 宋平浪突然冒出一句,“你以后什么打算?” “明天去问问能不能考律师证。”司乡说了自己的行程,“谈家那家,等你消息。” 宋平浪:“我问的是长久的。” “计划在国内待两年。”司乡还有个两年之约呢,“再多那边的公司就保不住了。” 宋平浪哦了一声,“那在国内做律师?” “不一定,如果能拿下来可能会做律师。”司乡对这一点并没有太大把握,“诊所我也觉得有些悬。” 宋平浪:“那不如联合其他人一起做。” “怎么说?” 宋平浪望着前方:“你有名声,有钱,找个有实力有地位的人一起就行。” “你有人?” 宋平浪点头:“有。” “行,那你安排时间见面吧。”司乡答应了,“是什么人?” 宋平浪只是笑:“等你见了人再说,不然我怕你提前知道了不肯。” 看样子这人身份有些特殊啊。 司乡只是笑笑,不追问。 “其实我只是想……”宋平浪搜肠刮肚的想了一圈,“嘿,你反正已经做得挺多了,也不差多一件事。” 司乡倒有些好奇起来,“你一直在这里,都好几年了,波叔那边不催你回去吗?” “不催。”宋平浪说,“义父手上的事交给义兄去做了。” 她在不在那边并不影响。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待在国内。 宋平浪问:“国内政局你了解过没有?” “不多,我其实没有时间看太多国内的报纸 。” 宋平浪:“其实现在孙先生成立了三民党,号召天下对抗袁的独裁倾向。” “嗯,这样的大事我自然是听说过的。”司乡只当她是随口闲聊,“上海这边应该是他们重点活动的地方吧。” 宋平浪:“对,孙先生为了清帝退位,自愿出让大总统之位,很是大义啊。” “报纸上说孙先生答应去修铁路,不理政事了?”司乡也来了些兴致,“那如今三民党的事务是谁在处理?” “黄先生、宋先生他们在主持。”宋平浪答道。 聊到这些,司乡不免想到当初在纽约所见的三民会中的那些人。 “在想什么?”宋平浪见她不言,“那些人都是大义之人,很是值得敬佩的。” 司乡回神:“我自然是敬佩的。”又问,“我记得沈文韬的那个亲戚也加入了三民会,他如今加入了三民党没有?” “这个我就不知了。”宋平浪和叶寿香并无往来,“都是沈文韬会来给阿恒送些东西,他们家其他人我却是没见过。” 司乡哦了一声,换了个人打听,“有个叫乌梅子的女人,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宋平浪肯定的摇头,“哪儿人?” 司乡不太确定:“应该是苏州人。” “你要找么?我可以请人帮忙打听一下。”宋平浪怕她有事。 司乡谢绝了这番好意,乌梅子的信息范瑞雪清楚,要找问她即可。 “哦,还有个事儿。”宋平浪走着走着又说起其他的来,“下午有位张先生来电话,叫你明天下午去他家一趟,说是住思南路。” 思南路?那是张良仁了。 司乡:“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宋平浪接的电话,“我下午忙忘了跟你说了。” 第907章 春泥护花红(上) 阿恒惦记着姐姐住在旅馆里,找房子的动作极快,说看房就是真准备了好几处房子来看。 而且阿恒格外听姐姐话,姐姐说请柳老帮着出主意,他就真约了柳老去看。 约了柳老,颜老自然也就一起了,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房子是小些的花园洋房,虽小, 但住上几口人完全没问题。加上通水通电,窗几明净,配套的小花园挺好,很是合司乡的心意,当即付了钱写了文书交割。 一切谈妥后,阿恒去买些能用的东西先往里面放,司乡则是随柳老一起往马斯南路 去。 约了一点,时间尚早,三人午饭后慢慢悠悠的走,只当散步。 “小司,如今国内比之前几年变化不小。”柳老指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就是街道之上,是不是有些百花齐放。” 司乡想想如今人的穿着,一下笑了出来。 如今穿洋装的、穿传统厂字领长袍马褂的、穿改良后的简化服饰的,还有用西装礼帽配长袍的,金钱鼠尾头、短发的、光头、寸头,配到一起确实有些风格不一,说是百花齐放也不错。 “怎么到现在还有人没剪头发?”司乡还挺好奇的,“是剃头匠涨价了啊?” 柳老摇头:“不过是有些人还指着大清再回去呢。” 自民国成立,政府就设了免费剃头剪辫子的地方免费剪。 “哦哦,您剪那么快,就不怕后面大清真回来了?”司乡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到时候找你算账哦。” 柳老不屑:“要是能回去,我把头摘下来当球踢。” “柳老,咱们不至于啊。”司乡哭笑不得的,“头只有一颗,还是要爱惜的。” 讲到这里,司乡想起纽约遇到的那个姓查的,就说:“我在纽约遇到海宁查氏的人了。” “嗯?”柳老哦了一声,没觉得奇怪,查家如今有些底子,送个孩子出去不算难事。 “柳老,我托了人,这几日可能要去牢里探一探谈家人。”司乡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是宋小姐替我找的关系。” 柳老嗯了一声,“小心一些。” 提到谈家的事,就少了很多聊起来的兴致了。 三人走了一阵,后方有汽车来,一起往旁边让去。 那车子却不走,开出去一段后车门被打开,上面下来一个男人,冲他们走过来。 “我瞧着像你,没想到真是你。”王伯钧笑道,“司小姐何时回来的?” 司乡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他,诧异了一下,说:“今日是第三日了,您这是去何处?”又介绍道,“柳老、颜老,这是之前在纽约领事馆任职的王大人,在先在纽约帮我许多。”又对另一人道,“王大人,这是嘉兴来的柳老与颜老。” 双方互相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伯钧:“我去一位老先生家,你这是要去何处?” “我亦是要去一位老先生家拜访。”司乡笑了笑,“会不会有些凑巧,我要去的拜访的老先生姓张。” 王伯钧:“张良仁老先生?” 二人对了一下,还真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真巧了。 王伯钧笑起来:“张老先生正在我的车上。” “这就太巧了些。” “对,不如一起走。”王伯钧邀请起来。 司乡:“也没有多少路了,我且先送这两位老先生回去。” 王伯钧不再劝,先回了车上去,随即车子开走。 “这是王伯钧是哪家的?”柳老一时认不出来人。 司乡:“我也不知道,谈夜声认识的,我只知道他家里有个弟弟叫王小燕,前几年见过,是个爱好独特的纨绔。” 这说了等于没说。 柳老不再深问,他一个上了岁数的人,没必要过问太多。 三人又往前行了一阵,正好要经过张良仁家的房子时,王伯钧又从里面出来。 “王大人又去何处?”司乡免不得再和他打个招呼。 王伯钧笑:“出来接一下你们,张先生说想请这两位老人家一起进去歇一歇喝杯茶。” 两个老人家对视一眼,对这个早年间便闯荡国外的人还是有几分兴趣的,但是也不好进去,就回自己家去了。 待客的厅内,主人家已经在等候,另还有两三位客人在,互相见了礼,分宾主落座。 司乡却是有些想跑——那另外两位客人实在是有些让她心虚。 “小司可是身体不适?”张良仁察觉到小姑娘有些不自在,“要不要去旁边休息?” 司乡轻咳了一声,说了实话:“只是有些心虚。” “哦?何故?”张良仁没有明白,“可是觉得拿不下国内的律师证?” 还没等别人说出来,他倒先劝起来:“尽力即可,若是实在拿不下来,也不急于一时。” “倒也不是。”司乡看向另一旁的吴远道和肖桦,起身施了一礼,“前几年在公堂上对吴大人和肖大人有些失礼,故此心虚得很。” 吴远道好好的做客被点名,只笑:“些许小事,肖大人与我倒不至于如此小气,对吧,肖大人。” “不错,我哪里有如此小气。”肖桦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嘴上不追究了。 张良仁也不细问,只说:“今日请你们来,是为我一点私心。”他看了看王伯钧,又看看司乡,“这个小朋友想做些事,我听着算是好事,便请你们过来商量商量,给些意见。” “张兄但说无妨。”吴远道讲,“大家都是朋友,商量商量也好。” 张良仁对那二人说:“如今民国已至,法律界还有些空白之处,这孩子从美国回来,想在国内出些力。” “若是想做律师调解些纠纷,两位以为可行吗?” 司乡倒想不到今天这局是专为她组的,着实意外。 “她拿了美国律师身份,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国内,放弃了那边优渥的薪水,毅然回国,着实难得。”吴远道接过话说,“我们原该支持一下后辈。” 话说到这里,就该有转折了。 果然,他话拐了个弯:“只是如今国内律师尚未有女子。” “正是这个话。”肖桦附和着说,“要开如此先河,怕是有些难。” 话是实话,说的是实情。 如今国内律师稀少,更没有女律师这一生物。 也不止是律师这个行当没有女人,政界也没有,些许职位有女人的,也不过是些微末边缘处。 第908章 春泥护花红(中) 两万美金,可以兑换四万银元,听起来都吓人。 司乡见问,便说:“虽说做事情总要收钱,但是有些钱我也是可以不收的。” “此话怎讲?” “把美国的钱挣回来建设我们国家嘛。”司乡大大方方的说,“我在美国挣的钱,虽然先前都在美国花了,但是多数也是花在老乡身上的。” 还好今天来是提前得了通知的,还算有些准备。 司乡看向吴大人,说:“我的诊所放足的妇人,不但免手术费用,还每人每月补贴五美金,还管食宿。” “另外还有些简易的技能培训,前面几批恢复的还可以去我公司做事,待遇与洋人无异。” “后面恢复的,虽然不能录用了,但是我会另外给一笔生活费,足够她们吃两三个月的饭了。” 这听起来是件不错的事。 司乡接着又说:“我回国内,也有相同打算。” “国内法律界很多空白,如今民国初建,许多人没有法律意识,申冤无门,也无力申冤,我想,确遇困难者,其收费减免也不是不行。”司乡并非画饼,“没钱了我就去美国赚,有钱了我就回来打几桩贫苦含冤的官司。” 想想又补充道:“若是条件允许,我也想把美国那边诊所引到这边来。” 这世上有钱的人多,肯不赚钱的人也有,但是有钱还肯长期做赔钱事的少。 不止少,更应该说稀有。 面对这样稀有的人,有人可能会佩服,也有人会怀疑是不是吹牛。 但对于知道这人底细的吴远道却是能信几分的,他有些感慨:“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罢罢罢,你既然有此心,我再拦你未免显得目光浅了些,你且试一试吧。” “远道这是赞同了。”张良仁问。 吴远道:“自然,只是此事着实有些困难就是了,只希望若是不成小姑娘也能稳得住吧。” 这几乎是以个人之力改变律法了。 只是,万事总有第一个嘛。 张良仁便道:“此事成与不成,做了才知。”又讲,“那诊所一事,你们觉得可行否?” 开诊所要用地,要有相应手续,没有上面的人点头,光手续就能卡到你怀疑人生。 “可以先办手续。”吴远道也没有太为难,“只是你得想好,这样的事容易生乱。” 司乡大喜,有了首肯,诊所便可开在华界了。 这样的地方,司乡也真希望是开在华界的。 司乡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的急不来,我回去后再想一想,或许直接联系医院来做也未可知。 ” 司乡再次起身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晚辈在此先谢过了。” 行完礼,重新坐下。 外面有人来请,说是太太想见一见美国回来的律师。 司乡便再次起身,往后面去见张太太。 张家房子不算得太小,司乡起身往后面去,被带到一处小厅内,见沙发上有两位太太,一主一客,知道主位是张太太,忙上前见礼。 “司小姐请坐。”张太太一脸和气,“果然跟报纸上说的一样,气质出众。” 客位上的那位太太笑道:“着实是给我们女人争脸了,我看报纸上写,司小姐今年才满二十一岁?” “是的。”司乡坐得前端正的,“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张太太介绍:“这位是唐太太,司小姐你也可以叫她做胡女士。听说你在争取做国内的律师,可还顺利吗?” “还没有开始,还在看国内的法条,等看完去试一试。”司乡答道,然后又是道谢,“亏得张先生指点不少,不然我未必有勇气去做这件事。” 张太太笑:“他那时看到你先拿下律师证,高兴得很,说是总算有人来了。后面有见着你打下本不能赢的官司,直说青出于蓝。” 难怪只见过一次,就肯相助,原来是觉得后继有人。 这就是‘老干扶新枝,春泥护花红’。 司乡极是感动,这与能否达成目的无关。 “你如今回来,你国外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张太太关切的问,“我们不日即将过去,若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只管和我们说。” 司乡:“那边的事托了朋友照看。”又问,“您和张老先生是去纽约吗?” “不是,是华盛顿。”张太太解释,“他有公干,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华盛顿与纽约,大约五六个小时车程。 司乡脑子里转了一圈,还真找出点事情来。 “那晚辈厚着脸求您一些事了。”司乡主打一个胆大脸皮厚,“您要是得空,想请您去我那诊所看看,给那些姐妹娘姨们打打气。” 唐太太拿帕子捂着嘴笑:“张太太,她这是想请外交官太太去探望呢。” 一句话,给这份邀请加重了份量。 外交公使的太太都去了,诊所的病人见了,更有信心一些。 张太太:“早想去看了,如今得了司小姐相邀,我更是要去了。” 司乡有些欣喜,“这叫我不知该如何谢您和张先生了。” “都是善事,我们做女人的,虽说被规矩束缚着不得不裹脚,但是也没有人是不心疼的。”张太太感慨着说,“我幼年时裹脚,疼痛难忍,昼夜啼哭,难以安眠。” 张太太想想那些日子就难熬,“后来跟着我家老爷出国,才算得了便利把脚放了,不然今日也跟她们一样的。” 故此这些年她不太回老家,生怕丢了她家老爷的脸面。 “你做得极好啊,可千万要坚持住。”张太太叮嘱起来,“可千万别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放弃了。” 司乡:“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就好,我有些东西给你。”张太太冲门口叫道,“阿珍,去把我备下的东西取来。” 司乡忙说:“张先生已指点我良多了,不敢再让您破费了。” “你收下吧,全我一份心意。”张太太坚持要给,她把那个盒子打开推过去。 第909章 春泥护花红(下) 张太太最后说是当天就要走,没有多留客人,所以司乡出来时其他几位男客也已经走了。 到了路上,辩别了一下方向,往酒与夜的方向去。 没走几步,路边的车按响喇叭,吓了司乡一跳。 “抱歉,吓到你了。”车窗里露出王伯钧的脸,“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司乡也正有心想和他聊一聊,便上了车。 到今日见过几次了,司乡仍旧是很难相信,这个人会是那个有特殊爱好的王小燕的哥哥。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美国。”王伯钧率先开口,“司小姐是提前毕业了吗?” 司乡点头:“算是,我是提前通过考试的,再加上我是那年三月入的学,也算在了头一年,所以时间上占了些便宜。” 寒暄了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司小姐先前说的诊所,可是认真的?”王伯钧开始试探,“美国那边,你不回去了吗?” 司乡:“那边的事有人负责,等这边弄好,我两头跑吧。” “那是打算自己弄还是?”王伯钧问得很直接,“若是需要人手,在下倒是可以帮上些忙。” 这是要塞人进来了。 司乡没有把话说死:“人手肯定是要用的,只是我如今在国内并无收入,一来薪水方面恐怕有些,二来则是一时半会儿的这事儿成不了,” 言下之意,来干活儿可以,钱肯定不多。 二是时间长,够等。 “司小姐是个实在人。”王伯钧面色如常,“若是成立,我这边去帮忙的人自然是不要薪水的。” 不要钱? 司乡心里有了些猜测:“那是要名吗?” 不为名不为利的事,做的人少。 眼下还不确定这人背后到底是哪头,不敢轻易相信。 “也不要名。”王伯钧跟这人也打过一些交道,心里有些数,“只要司小姐能一直坚持下去,我们便可以一直出力。” 不要名不要利。 如今这个世道,能这样做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那些革命党人了吧。 司乡心里猜了一圈,直接问了出来:“听闻自从孙先生组织联合各方势力成立三民党,里面成员已达十万之数,尽是大义之人。” “不错。”王伯钧面上有笑,“在下正是其中一员。” 原来真是那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的人,难怪。 “司小姐尽管放心去做,若有需要,在下尽力发动,你也不必打上任何标签。” 这话是说不必加入三民党也可以得到他们的帮助。 司乡道了谢,“若是开始,我一定请王先生帮忙。” “在下另有一事相告。”得了承诺,王伯钧笑得多了两分真诚,“小谈兄弟那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对于突然问来的问题,司乡并不排斥。 “我知你与谈兄弟有旧,只是情况复杂,你不要妄动。”王伯钧好心说道。 司乡免不得要打听一下:“现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只是不知为何到现在也没有结果?王先生能否指点迷津?” “官面上说是真凶未查出,所以嫌犯不能释放。” 王伯钧留意着她的神色,“你见过谈兄了吗?” “没有。”司乡说,“听说轻易见不到。” 王伯钧有意无意的说:“小谈兄弟家中捐钱捐物甚多,本不该有此一劫,我们也有心相助。” “王先生有心了。”司乡顺着他的话说,“若是能得王先生指点,司乡感激不尽,也必然让小谈亲自上门道谢。” “若是有些费用,小谈不方便的,我一力承担。” 有话就说,只要肯帮忙,我欠你人情,该多少钱我都能给。 王伯钧:“那些都是小事,只是许多事情讲的是立场。” “若是我有机会见到小谈,一定劝一劝他。”司乡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多谢王先生了。” 站队的事司乡不敢答应,更不敢替谈家来答应。 当官的人,政治立场相当重要,一个不好是要命的。 尤其现在情况北洋系那个枭雄袁可是会直接杀人的,三民会不得主要权力,多次都没有刚过。 司乡哪里敢对这个不算熟的人抱希望,万一一个不好把里面的人搞出其他问题,她怕是要被谈夜声追着骂。 王伯钧点到即止。 按地址把司乡送到酒与夜那边去。 司乡留下请吃饭的邀请被谢绝,只能看着车子一骑绝尘而去,留给小司一脸的尾气。 “小司回来了?”金从里面出来,“宋经理在见客,那位经常来给阿恒送东西的沈先生来了电话,说是他太太回来了。” 范瑞雪回来了? 那得去见一见。 时间才四点,过去正好一起吃个晚饭。 “有没有说在哪里?”司乡问。 金:“说是在学校,沈先生两个小时前在他公司打来的。” “阿恒要是回来,就说我去找范瑞雪去了。” 司乡转身又往外走,“要是有其他人来找我,你记得帮我留个信。” 仁秀女中是前两年建成的学校,虽说是女子学校,也有些男学生。 到得放学时,学生便三三两两的邀了同路的一起回家去。 司乡赶到附近时,正是放学时间,有两伙人站在路边对峙。 一方人多,一方人少。 少的那方是个两个金发成年男人,多的那方是几个学生,其中一个被人扶着,捂着肚子,神情痛苦,另两个学生张开双手拦着人不让走。 “你们不许走,你们得负责。”那几个孩子叫起来,“你们把他打伤了,就得负责。” 那金发男人操着蹩脚的中文:“小兔崽子,别挡路。” 司乡脚下加快,怕那几个孩子吃亏。 “不许走。”那几个孩子脸通红,就拦着。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脚一下踹过去,踢翻一个,大摇大摆的往前。 那小孩儿也有些犟,一双手把伸来的腿死死抱住,嘴里冲其他人喊,“快回去找老师来。” “我、我马上去,你坚持住。”另一个站着的小孩拨腿就跑,“我去找范老师。” 范老师? 司乡已经走到面前了,冲那外国人说了一句:“你道歉,赔钱,我不追究你其他责任。” “来了个漂亮的中国姑娘 。”那人一脚把腿上的小孩扔出去,笑得有些猥琐,“跟我们去喝一杯,我给你钱。” 说话间就要伸手来拉。 司乡后退一步,“不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们看一看。” “哦,是什么?”金毛还笑呢。 她从包里掏出来她的美国律师证的照片,拿给他们。 “要不然我们去租界法庭聊一聊。”司乡不嘻嘻的时候还挺严肃的,“欺负华人或许重罚不了你们,但是公然骚扰美国律师,我也想看看能不能把你们送进去在小黑屋里住个几年。” 照片是特意拍下的,为的就是偶尔能用一下。 毕竟原件珍贵,丢了不好补,她也不能见人就拿出来。 两个金毛看了照片,骂了一句法克。 司乡换上一张笑脸,冲那几个孩子问,“你们范老师是不是个女的?” “是啊。”那受伤的孩子有些懵,“你问这个干什么?” 司乡:“她叫范什么?” “范瑞雪。” “哦,来,叫声师公,我给你们出头。” 第910章 化缘(上) 几个孩子本来挺感激的,听了这话都大骂起来。 “不要脸,占我们老师的便宜。” “你休想占我们老师的便宜。” “哎,急什么呀,叫一声师公我真给你们主持公道啊。”司乡逗了几个小孩一下,又收了笑意,板着个脸冲那两金毛说,“道歉,赔钱。” “是他挡了我的路,凭什么要我赔钱。”两个人还在叫嚣,“别以为你是美国律师我们就怕你了。” 怕不怕的不好说,不过这两个家伙没再敢说叫姑娘去喝一杯的话了。 司乡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慢条斯理的说:“哦,既然这样,那我叫他们去报警,我们去巡捕房说。” “我要是不把你们告到坐牢,我把我律师证生吃了。” “你……” “你什么你。”司乡双手叉腰,“道歉,赔钱。” 学校里赶过来的几个人远远看到的就是一个背着包,脖子上挂着微型相机的的女青年叉着腰在那里对峙。 司乡一回头,哟呵,还有熟人呐。 眼见人多起来,那踢人的金毛掏出一块银元扔地上,转身跑了。 呃,跑得还挺快。 司乡把钱捡起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钱。 “这一块,你们两个受伤的人分。这一块,你们几个人和那个报信的一起分。” 司乡把钱给其中一个孩子,没想到那孩子一躲,钱掉地上去了。 “咦,怎么钱都不要了。”司乡去把钱捡起来,“这是金毛赔你们的。” 那学校里的几个人也走到近前,其中一个问:“刘小军,人家好心帮忙,你怎的如此无礼。” “廖先生,她占我们便宜。”那孩子挨了打又被训,委屈得不行,哇的一声哭了,“她让我们喊师公,她还是个外国人。” “对啊,她是个外国人,还说是我们师公,我们哪里来的外国人师公嘛。” 受伤的小孩子哭得过于伤心。 另外几个小孩脸通红,一起瞪着这个冒充人家长辈的,异口同声:“外国人的钱我们不要。” 司乡哭笑不得,把那钱递给廖老师:“开个玩笑,没想到孩子们当真了。” “啊,不要紧。”廖老师收了其中一块,“另一块你收回去,你肯帮忙就好了,没得让你贴钱的道理。” 那几个孩子叫起来:“廖老师她真是外国人。” “外国人也是有好有坏的。”廖老师只觉得头疼,“人家刚帮了你们。” “可是她还知道范老师是个女的,她是有备而来的。” 人群里沈文韬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得险些站不住,见几个孩子不肯罢休,上前去解释:“刘小军,其实若按你范老师那儿论,让你叫声师公真不算占你便宜。” 官方下场,最为致命。 几个孩子怔住了。 廖老师也奇怪呢,“文韬,什么情况?” “她确是瑞雪的老师,教过瑞雪一段落时间。”沈文韬一句话带过。 一句话解释清楚了。 那小孩儿没想到还能给自己弄出个师公来,很有些不相信。 司乡问:“现在信了吧?” “可是你也太年轻了,你看起来还没有我们范老师大。” 司乡笑得不行:“教书的前提是识字,可不是按岁数来的。”笑完又耐心跟他们说,“逗你们的,我姓司,你们叫我小司就行。” 几个孩子有些别扭,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你们没受伤吧?”廖老师也听明白了,“有哪里不舒服就说。” 刘小军:“肚子疼。” “那就回学校去,要是等下不疼了我送你们回去,疼我就给你们送医院。”廖老师一把背起刘小军,冲沈文韬说,“我们先回去了。” 沈文韬:“一起。”又叫司乡,“小司,瑞雪还有一会儿,我们进去等吧,” “好。” “你们还要把她带到学校里去。”刘小军伏在廖老师背上,哭唧唧的嘀咕,“她是个外国人呀。” 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沈文韬不解其中缘故:“小司,为何他们一直说你是外国人?你是刚才说自己是日本人了吗?” “没有,是我刚才拿律师证吓那两金毛了。”司乡解释,“我是因为特殊法案拿到的律师证,在美国那边的信息变成国籍豁免了,算是取巧。” 沈文韬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他们几个误会了。”他冲刘小军说,“小司是衡阳人,我们老乡,你们不要再叫人家外国人了。” 进了学校,大多数学生已经放学了,只剩下一些外地来需要住校的。 范瑞雪正在食堂给其他人分发饭菜,见了司乡一眼认出来,忙把手上的勺子交给其他人,自己上前去。 “回来了?”范瑞雪高兴得像个孩子,眼睛有些红,“我前些时日有事回了衡阳,要是早知你这时候回来,我就不回去了。” 司乡也笑:“临时决定提前回来的。” “范老师,她想当我们师公。”刘小军被放在凳子上,“她占你便宜。” 司乡只觉得这道坎真是过不去了。 “不要紧,她本来也是。”范瑞雪忍不住笑,“你要是能她这样的本事,我也可以叫你师公。” 刘小军脸通红,声音像蚊虫一样小,“那不是乱辈份了。” “钱老师,我朋友到了,我们先走了。”范瑞雪冲另一个老师打了招呼。 “走吧走吧,别叫你朋友久等了。”钱老师挥挥勺子,“刘小军你吃不吃?” “他还不能吃,他肚子疼,过会儿不疼了再说,”廖老师从外面进来,“万一伤着哪儿了,吃太饱怕不方便看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叫住范瑞雪,“范老师,你不地道啊,闻名报纸的律师来了你也不吱声儿。” “王校长,没有那么夸张。”范瑞雪对上王校长不想多说话,“我先带她走了。” “哎,走这么急做什么,去我那边喝点儿茶。”王校长热情得有些过份了,“司小姐对吧,来来来,我那儿有珍藏的好茶,我们去喝一杯。” 范瑞雪有些无奈:“王校长,我朋友只是律师,不是肥羊。” “咳,你给我留点面子。”王校长走在前面,带着人进了他的办公室去。 凉得差不多的热水端上了桌。 第911章 化缘(下) 看着王校长翻箱倒柜的去找东西,范瑞雪叹了口气,“校长,你不要费劲儿了,我叫她直接给钱就行。” “这、这多不好意思。”王校长嘴上客气得很,手上停了下来,“好歹让我寻些零嘴招待一下。” 范瑞雪:“你那柜子耗子来了都要哭着走的。” 被下属当众点破,王校长有点尴尬,但不多,施施然的过去坐下。 司乡看着范瑞雪笑的样子,先开口问了:“化缘可以,给我留点儿。要多少?” “五百。”范瑞雪狮子大开口, “行,我出五百美金。”司乡直接掏钱,“当场验明啊,至少一年内不能再惦记了。” 范瑞雪眉开眼笑的接了票交给王校长,“您收好,至少一年内我都还能找她要了。” 一出手就是一千大洋,王校长脸都要笑烂了。 他的天,他爹妈给起的名字起得真好。 王富贵啊,他今天真富贵了。 “校长醒醒,这是学校的钱。”廖老师在旁边提醒,“我们都几个月没拿薪水了。” 王校长回神:“发,明天就发,把欠你们的给补上。” “那校长我们先走了。”范瑞雪也理解他心情,“明天我们再见。” 王校长:“别着急啊,走什么呀,难得来一趟。” 不是,这老头儿拿了钱,还要搞事啊。 “还有些学生呢,把他们叫过来,让司律师给他们讲几句啊。”王校长真是一点也不放过,“范老师啊,咱们学校请个厉害人物来不容易啊。” “你看?”范瑞雪不欲让司乡为难,“要是不想说话就算了。” 司乡:“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也不在意多待一会儿了。 廖老师见她答应,出去找学生,说是有国外的律师过来,想见的可以去指定的教室。 “你们学校怎么会拖欠老师薪水的?”司乡跟在后面小声问范瑞雪,“你们每个月薪水多少?” 范瑞雪:“一言难尽。” “正经的老师薪水一个月四五十,我们只得二十,连校长自己也只得二十五六。” “可就是这样低的薪水,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来,上面压着不给。” 远低于市场价的薪水都付不上,这学校已经岌岌可危了。 王富贵也不是贪财,只是不想让学校倒了,不然范瑞雪也不会叫司乡掏钱。 见司乡疑惑,她只得再说细些,“现在财政上缺得厉害。” 不仅仅是他们一个学校,还有其他学校也有欠薪的情况。 “当初是实在薪水太低,许多人不肯来,沈文韬便替我报了名,让我过来有个事做。我最近几个月薪水我都没要过了。” 事实上,她不是没要薪水,明里暗里还叫沈文韬补贴了些进来。 “我们校长是个软心肠,碰着家中实在困难的,还要减免些。” 范瑞雪经济上还走得动,不要薪水也就不要了,其他人却是不行的。 其他人指着这份钱生活,巴巴的望着,有些实在等不住的,已经走了。 “其他学校呢?”司乡没想到情况这样不好,“其他学校也有这种情况吗?” 范瑞雪:“有,不过多数比我们情况好。” 如此算下来,那五百美金也起来了多少作用。 说着说着就到教室了,司乡注意到,学生的年纪参差不齐,大的有二十来岁,小的有十来岁的,跨度有些大。 “肃静。”王校长亲自在台子上讲话,“欢迎一下刚从国外回来的司小姐,她是第一个拿到美国律师身份的华人哦。” 教室里有掌声,非常热情。 司乡只觉得阵仗有些大,想跑。 “司小姐,上来跟学生们说两句吧。”王校长还在上面叫呢,“我们之前都只在报纸上见过你,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了。啊,不对,终于见到真人了。” 司乡硬着头皮上台,跟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司乡,司徒的司,家乡的乡。” 自我介绍完,有些尴尬的想把脚底下抠出一个洞来。 深吸一口气,司乡纠正了一件事:“刚才王富贵校长的介绍我要纠正一下,我是第一个拿下美国律师证的女华人,第二个拿下美国律师证的人。” “第一个拿下的人是位姓张的老先生,福建人士,是洋务运动时初期第一批赴美求学的人。” “很高兴认识大家。”司乡冲着台下说,“另外我要向刘小军你们几个人道歉,刚才让你们误会了。” 刘小军也在下面坐着,这会儿他没捂肚子了,他还站起来问:“你刚才帮了我们,我们应该谢谢你,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美国律师的身份去跟他们说,为什么不说你是中国人。” 孩子一直没想通呢。 “这个我解释一下。”司乡想着措词,“那叫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即借着别人的势力。 司乡看着台下的孩子,“我们几个人打不过他们,所以借着那张律师证唬住他们。” “打不过的情况下,尽量不要打。” “真打起来,我们打不过。那两家伙那么壮,几下把我们全打趴下了,然后再告我们寻衅滋事,到时候有些麻烦。” 司乡语重心长的说:“体力拼不过的情况下,只能拼脑子。” “我等着你们学好了,用脑子造出比他们厉害的刀枪炮,把他们打趴下。” “好了,很高兴跟大家认识,我们就到这里。” “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国外是什么样子?”台子下面有人问,“他们说国外有钱。” 面对这样的问题,司乡斟酌着说:“国外也有穷人。” “那国外的穷人比国内的穷人谁更穷?” 司乡:“目前是我们穷一些。” 怕台下的孩子难受,司乡又讲:“但是仅限于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只要我们好好读书,以后我们就比别的国家强。”有孩子在下面说,“我们老师就是这么说的。” 司乡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其实以前我们也不比其他国家差的。” “骗人。” “以前他们比我们穷,那为什么现在我们更差。” 有些孩子不明白,只当是哄他们玩儿的。 司乡笑笑:“我不知道你们学到哪里了,但是唐宋元明清,大家应该知道这些历史?” 任何上过几年学的都知道这些历史。 只是大多数都知道得不够齐全。 司乡看着这些年龄参差不齐的学生,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中华历代以来,最差劲者,当为大清。 第912章 骂骂咧咧(上) 转过身,司乡收敛了笑,一字一句的说:“这并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为了迎合当下局势而刻意扭曲大清名声。” 有个二十上下的学生站起来,恭敬的行了一礼,“请老师指教。” 司乡点头:“同学请坐,你可知英国人打进来时,我们只有挨打,原因为何?” “器不如人。”那学生答道,“我们只有刀兵,他们有炮弹,有大船。” 司乡:“不错,是有这部分原因。” “《旧唐书?南蛮传》有记载,‘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唐时昆仑奴便是今时的黑皮肤人种。” “再看明时,郑和下西洋,出行人数在数以万计人,进入印度洋,带回外邦之物。” “这些都足以见得,在很久之前,已经有对外通商。” “船不可能是划着出去的,牵星术、海道针经、铅锤测深,有这些技术方能远洋深海。” 司乡接着往下说:“可是到了清时,这些东西一下慢慢消失无踪了。” “清时也有战船。” “是有。”司乡承认这点,“但是各项技术不再深研,亦不许百姓自主研发。” 这些说的是实情。 清时,百姓凡是敢有私下琢磨这些东西的,一经发现,立刻就是死。 司乡接着又说:“民间有人私自钻研兵器、奇巧淫技者,立时灭杀。” “不许向前,只许向后。” “所以清时战船没有明时好用,而清末开始的战争屡战屡败,不仅仅是因为战船原因,更是因为人心。” “掌握更多资源的八旗子弟醉生梦死,上层官宦拿着国土换钱。” “所以器不如人的根本原因是人不如人。” 司乡在身后黑板上又写下一句话。 清时不足三百年,条约签订上千条。 这是后世人统计出的数据,还不包含以满文签订的各大项补充协议。 “说清差,不单单是因为没有打赢洋人丢失国土,更是他们心胸狭窄,容不得这片土地上的民族繁衍生息。如果要问证据。”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裹脚、强征土地、菜人、官卖掳掠平民为奴……” “统治初期,为了震慑也是有死人的。”有人说,“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司乡只问了一句:“那么后期呢?” “当明遗民尽数死去,当新的生于清的人口降生,他们对人好了吗?” “大家常见女子裹足,只骂是社会封建。可是这封建的习俗根源是不是盛行于清?” 台下安静下来。 司乡有些难过的说:“不要说是汉家人愚昧,汉家人一直奉行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 这样的古训下,大家得多想不开才会去带着妻子儿女受断骨之痛。 “能逼得所有人都剃发,怎么会控制不住汉家人另一个裹脚的习俗?” 司乡越说越难过:“你们只想一想,如果你们想逃,可是你的母亲妻子和孩子都走不动,你如何能逃得掉?” “如果有人不信这习俗是从清开始的,可以去寻清之前的古迹,看一看到底除了清之外,哪一朝的女子是这样畸形的脚就是了。” “说清最差劲,是因为清的历任君主都是心量狭窄之人。” “任何民族,到了这片土地上,想的都是融入。只有清想的是毁灭。” “他们不懂得民心者得天下,只以蛮力扼杀这片土地上原有的居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明时最后一帝,君王自缢树梢,只求不要伤害百姓。” “其余各朝各代,有好有坏,但绝没有签下这样的这样多丧权辱国的条约的。” “国土分崩,君王苟活,全无气节。” “我就认为是最差的。” 来了这么多年了,头回这样公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台下有学生想说话,看了看老师,见老师点头,站起来问,“司老师,明这样好,怎么会灭?” 这是大多数人的疑问,一个国家如果那样好,那怎么会灭掉呢? “问得好。”司乡示意他坐下,先从天灾说起。 “明末天灾严重,极寒、大旱。” “万历时太湖冰厚二尺,舟楫不通月余; 天启时长江中下游冰雪持续四十余天,洞庭湖冰封; 崇祯年间北方雪深丈余,黄河封冻如石,海南岛降雪三日,草木尽枯。” “大旱亦是至崇祯为巅峰。” 伴随这样极端天气的情况,粮食减产乃是必然,当时江南两季稻只能变成一季,更别提北边冻死的牲畜与庄稼。 司乡说得口干,从包里摸出水壶喝了半壶,接着说。 “至崇祯时,极恶天气已经把这片土地折腾得乱了。” 然而,还有更乱的。 “再有人祸,所谓人祸,诸位以为是指哪样?” 台下有人答道:“反贼,李闯王那些人。” “这些并不能算人祸。”司乡示意他坐回去,“所谓人祸,并不是指那些造反的人。” “百姓所求,不过吃饱穿暖。” “到明末崇祯时,这片土地已受灾多年,百姓吃不上饭,造反亦是常理。” 身为学生,不懂就要问了:“那问题出在哪里?” “在此我先问一个题外话,大家可知道明之前是哪个朝代?” “元朝。”这是个大多数人都知道的。 司乡点头, “元有一项制度,叫包税制。”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扑买’两个字。 “元朝的包税制,即将特定税种或区域税额承包给个人,按定额上缴后超额归己。” “这就好比刘小军,我拿着枪顶着这些同学的头让你去跟每个同学收五毛钱,你每个人收两块,给我五毛,剩下的一块五都归你,你愿意不愿意干?” 刘小军被点名,扭扭捏捏的站起来:“这大好事,谁能不愿意啊。” 不用自己拿枪,自己还能想收多少收多少,这不就跟管家随便收佃农的钱一样么。 台下哄笑起来,善意的,这好事儿换了谁都愿意啊。 “我也愿意。”司乡附和着说了一句,“这当然可以快速敛财,但是容易盘剥过度,而且因为拿枪的是霥古人,所以战乱爆发时汉族豪强站队得快的得以保留。”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明皇室穷苦出身,天下又大,必须要借助这样一部分人的能力来管理地方百姓。 “这些人习惯了包税制度下轻易获得好处,到了明朝时又得以保留家族,所以骨子里就认为龙椅换了人坐也不要紧,反正新的帝王去也要用他们。” “到时候他们只要服个软,磕个头,再捐献些钱粮,同样可以在新朝占有一席之地。” 第913章 骂骂咧咧(下) 所以有些富户啊,藏着自家的粮,不肯给出征的战士吃,眼睁睁的看着江山易主。 这样的话题有些沉重。 司乡又问台下,“有人知道后来这批人怎么样了吗?” 是做了清朝的大官吗?台下有人说,“他们给大清捐钱捐粮了。” 台上的人轻轻摇头:“一部分做了清的官,另一部分磕了头还是死了,还有一部分后悔了。” “后悔?” “对,就是后悔。”司乡说,“清是外来人,并不讲究这片土地上原有的习性,所以他们跟明太祖上去的时候用的规则不一样。” 他们管你磕不磕,先杀一批再说。 “有些人在新朝进入时看见磕头的也死了,发现新朝并不能让他们这样的人继续舒服的过日子,于是开始拿出藏起来的粮食支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势已去了。 那些最后的人用着迟来的粮,苦守多年之后,最终战死。 战死之后,很多地方人口几近消失,等同灭族。 有人听说过湖广填四川吗? 台下有人答:“知道,我家就是四川来的,家里族谱上写的是清初从广东牵来的。” “对,我家也是,我娘说我们老家话‘解手’就是老一辈传来的,说是搬来的时候,都用绳子系着,方便的时候才让暂时解开。” 司乡点头:“人口死伤殆尽,十室九空,所以从别处强制牵来填补。”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迁’和‘牵’。 “注意,是‘牵’来,不是‘迁’来。” “为什么?” 司乡:“因为不肯走,所以用绳子捆着押解过来的。” “好了,今天说得有些太多了,就到这里吧。” “老师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台下还有人举手,“大清都灭了,为什么不把满人撵回关外去。” 司乡对那张认真的小脸说:“关外的乡亲不让。” “为什么?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不是哦。”司乡再和他解释一些,“关外的普通满人过得其实也不咋样的,不然他们不至于喊‘勿使清帝东归的口号。’” 事实上,关外的普通满人过得跟当地百姓差不多。 “那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司乡笑笑:“因为他们忘本了。既不记得老家的乡亲,也不记得来时的艰辛。” 历经二百多年,八旗子弟早不如当年的骁勇善战,倒是养出多数纨绔。 那些纨绔,富贵了不肯回乡建设,反而更多压榨。 在中原安定的他们没有祖先能打了,而且他们不建设家乡,北边的满人过多了苦日子也没沾上皇家亲戚们的光。 “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吧,就是你,对,别躲了刘小军,你老家要是来亲戚说家里吃不上饭了,你能不能用零花钱给他买点种子回去?” “可以的。”刘小军摸摸鼻子,脸有些红,“老师能不能别再点我的名字了。” 司乡就笑,她也不是光想点他名啊,这不是只知道这一个学生的名字么。 笑完,她又端正了神色,“但是咱们的大清皇族是怎么对待北边的那些乡亲的?” “宁苦塔大家应该听过吧?” 这个多少是有人知道的,那是犯人流放的常去地方。 那么问题在哪儿呢? “宁古塔在北,土地肥沃,苦寒,当地土着以山中打猎为生,骁勇善战,是抵御外敌的防线。” “但猎物有多少,大家总有吃不饱的时候。” “流放过去的犯人教大家种地,结果人家一种地,清兵就去给人家毁了。” 这事做得相当的不地道。 “类似的事情,多不胜数。” “蒙古人也这样么,他们是盟友。”刘小军听得入神,“他们对蒙古人更好过对汉人。” 司乡摇头:“他们结盟的是蒙古贵族,并不是普通百姓。” 换言之,矛盾更多在阶级,而不在民族。 孩子们有不解之色。 “其实血脉这个东西,我们大多数时候都看得挺开,因为不管之前是啥人,来了这里都汉化了。” “我们对外征战,不管打得如何,但是我们不打普通百姓,见着着实困难的,还能帮他们一把。” 司乡看着那个四川来的小孩说:“四川那边,有些地方有头上缠白布的习俗。” “唉,先生,这个你也知道?” “知道。”司乡笑笑,“为的是纪念诸葛孔明。” “对对对。”小孩儿使劲点头,“老一辈的人说过的,我们有祠,里面住的就是诸葛孔明。” “对,西南民族众多,很多地方都有纪念诸葛孔明的习俗,因为他打过去的时候见大家过得苦就教大家种地,还给大家改造农具。” “所以汉家的天下是有包容性的,众多的民族进来后都可以相亲相爱,西南一边的非汉家民族我们容得下,北边一直跟我们一样苦的满族乡亲和一直被压榨的普通蒙古人我们也容得下。” 顿了顿,她又说:“差不多了,下次有机会再跟大家聊,我先撤了。” 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得走,再不走肚子要叫了。 “谢谢先生。” 台下的学生一起站起,给她也鞠了个躬,先后走出教室了。 “小司,这些东西你可没教过我啊。”范瑞雪走过来,嘴里报怨着,眼睛里是笑,“这不公平吧。” 司乡把剩下的那半壶水喝掉,安抚住干渴的嗓子,才说:“你那会儿敢跟你教这些啊?” 那会儿还是大清的天下呢,教这些传出去她不要命啦。 范瑞雪只是笑:“那我不管,你得给我补起来。” “没法儿补,你自己多找些古籍来看吧。”司乡实在是没有时间,“走吧,出去吃饭,我要饿晕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去,沈文韬跟在最后,嘴里问道:“瑞雪,小司,你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范瑞雪问小司,“我给你接风。” “客随主便。” “那我请你吃馆子,那边有个西餐厅不错。” 司乡撇嘴,刚讹了她五百块,就请她吃那玩意儿。 整得好像她在国外还没吃够一样的。 “那换别的馆子。”范瑞雪看得出来她不满,“鲁菜粤菜湘菜,你说哪个吃哪个。” 司乡慢慢悠悠的说:“我以为你是要亲自下厨。” “那就亲自下厨。”范瑞雪哭笑不得,“文韬你去买个聚芳斋的酱肘子回来,再买点果子。” 第914章 编造过往 把男人打发走,两个女士才往住处走。 “幸好我先前看过你照片,不然我真是认不出来你。”范瑞雪说,“变化太大了,不怪叶小叔和三弟认不出来。” 司乡:“你确定他们没认出来我?” “确定。”范瑞雪很有把握的说,“我们早已经商量好了说法,谁来都是你跟沈家没有关系。” 司乡:“他就没有好奇你公公如何给我寄信?” “问了,公公借口说是温大人找你。”范瑞雪解释起来,“他去温大人府上打听了,温大人那边也是这样说。” “反正对外的说法就是,你和阿恒是红枣村的村民,侥幸从瘟疫里活了下来,后面一起卖身去了温大人家为奴。” “然后柳老过去做客的时候见到你们,觉得喜欢,就带了你们去上海。” 然后就是半路走散,她女扮男装,后面就是到上海了。 这套说辞是司乡当年在巡捕房的时候就商量好的,大家都这样说,也不至于说漏了嘴。 如此,司乡暂时放心。 “你这次回来,是不走了吧?”范瑞雪问她,“还是过一段时间还是要走的?” 司乡:“我其实为谈家的事回来的。” “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范瑞雪知道她和谈家关系匪浅,“我让沈文韬帮忙。” 谈家出事,他们家和谈家的生意也有些损失。 要是能出来,对他们家也没有坏处。 司乡本不愿把她卷进来,只是目前看来叶寿香知道得多些,只怕问他还真是最快。 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叶寿香应该知道一些,只是他不肯说。” “我找沈文韬去问。”范瑞雪直接就说,“这些年他和谈家的生意赚不少,他该出点力。” 司乡抿着唇笑,有了这话她就放心了。 二人从学校一路走到金家坊,沈家的小公司就在这边,远远的看着并未熄灯。 “要不要进去看看?”范瑞雪问她,“林叔最近不在,文谦在杭州那边,这个时辰应该只有工人。” “你要是不想进去,你就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给叶小叔打个电话,叫他早些回来。” 司乡:“你们住一起?” “对,他和文谦挤在一间。”范瑞雪和盘托出,“原本在外面吃饭,也是想着避开他。” 如果不是司乡主动提出要去家里,她是不会叫司乡过去的。 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她比谁都清楚,不愿意去让他们有太多接触。 范瑞雪轻声说:“公公知道你回来,有些不太好意思见你。” “嗯。” “他说出来混的早晚是要还的。”范瑞雪提起来也有唏嘘,“只是事情已经做下,他没有把握让家里人放开手,怕是引起怀疑。” 司乡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沈老爷日子过的,连亲儿子和亲爹都不能放手相信。 “一起进去吧。”司乡叹了口气,“我过后会比较忙,应该不会经常来见你。” “嗯。” 范瑞雪带着人进去,冲干活儿的伙计打招呼,“小陶,还没下工?” “瑞雪姐,我还有一点,你来找沈大哥?他从下午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小陶说,又问,“这位小姐是你朋友吗?” 范瑞雪点点头:“我朋友,姓司,也是我们衡阳人。我来打个电话,里面是谁?” “叶小叔来仓库了。”小陶拿起电话,“打哪里?” 说话间叶寿香就从里面转出来,手里还拿着匹布。 “小陶,这匹布刮了一下,你明天问问文韬怎么处置。”叶寿香把手上东西放下,“瑞雪找我?司小姐也在。” “叶小叔,我和文韬请小司吃饭,叫你过来一起吃些。”范瑞雪说道,“应该不会耽误你的事吧。” 叶寿香:“并没有,我今日不当值,走得早些,一起去吧。” 当下三人一起往住处去。 住处不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是一处小巷,有些拥挤。 正值晚饭时间,有些热闹。 邻居见着,热情的打招呼。 “范老师回来了呀,今天叶小叔也回来得早,咦,这位小姐是叶小叔的朋友么,生得真好。” 范瑞雪笑笑就过,“是我朋友,今天来我家吃饭,李婶吃饭。” “吃饭吃饭,你们早些回去呀, 天黑了路不好走的呀。” 热情的招呼声随着他们到家才停。 “这里有些热闹。”司乡看着眼前的小院,“还好你们是独门独户,夜间能清静些。” “这倒是,这里租了几年了,其实还不错,不过我们最近打算买个好点儿的。”范瑞雪拿出钥匙开门,一边说,“文韬怎么还没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刚落,沈文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想着时间有些晚,再做饭怕弄得小司半夜不方便回去。就去买了些熟食。” 他手上拿着一个挺大的食盒,闻着还挺香。 “小叔也回来了。”沈文韬去收拾饭桌,“惜君没跟过来?” 叶寿香:“去她娘那里了。” 两个男人一起动手,把东西都摆上去,沈文韬又去外面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再去取了用暖瓶里的水冲了茶水过来。 “来吧,大家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沈文韬倒了几杯茶,“以茶代酒,给小司洗尘。” “你试试这个,味道不错。”范瑞雪给客人夹菜,“在国外能吃到吗?” 司乡:“没有这边的地道。” 她在那边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哪怕嘴馋了去华人区的饭馆吃些,也没有这边的好吃。 几口肘子下肚,五脏庙才安抚住。 司乡长长的舒了口气,“那边的猪肉太骚了些,怎么做都压不住,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呵呵,回来了就多吃。”范瑞雪见她爱吃,又给她夹了些,“你先前没来过我们家,这是第一次吧。” 司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对,第一次来,先前只去过你们铺子里,哦,那会儿你们公司也没有开太久。” 说来叶寿香和沈老三出国留学的事情还是她经手的呢。 “唉,早知道大家后面能混这么熟,当初你们家人出去我就请老板收便宜点儿了。” 沈文韬差点被肉噎死,拿茶水顺下去,“你要价确实贵,不过你也是替别人做事罢了。” 说到底,再贵钱也到不了她手上。 “其实贵有贵的道理,我们在那边确实没吃什么亏。”叶寿香插话,“后来司小姐还帮我们不少。” 司乡:“都是老乡,搭把手的事情。” 第915章 自杀?(上) 几人边吃边说,气氛还算不错。 叶寿香不经意的问起:“小司和瑞雪怎么认识的?” “说来也巧,跟沈家合伙的林老板有些关系。”司乡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说,“不是因着你们要出国么,后面发现能合作,就跟沈大少来往得多了些。” “然后那次去苏州,正巧去范家做客,遇到沈大少的千金,就认了干亲,也见了他太太了。” 这些都是以前就商量好的,说起来也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沈文韬笑道:“说来也是缘分,那天人还挺多,我们家小怀清偏偏连亲爹都不要,径直往小司的怀里扑。” “都是天意。”范瑞雪给客人添茶,“等怀清放了假,小司你见一见,毕竟收了你那么多的零花钱呢,总得让她叫你两声。” 司乡想想上次还是奶娃娃的小姑娘,心里也软了两分,笑道:“我只怕把孩子带坏了。” “不会,能混到你这样儿也不错,我不担心有人能欺负她了。”范瑞雪接过去说,“你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走,就让她见一见你吧,孩子可知道自己有个干妈的。” 这个话题说了几句就被带了过去,范瑞雪听着外面炉子上水开了,出去把水壶放下来,又去接另一壶水。 “文韬,给炉子里加点碳。”范瑞雪把丈夫也叫了出去,没一会儿两个人一起进来重新坐下。 吃得差不多了,范瑞雪又起身,“小司,你给我捎的东西我有件不太会用,你给我说一下吧。” “好。”司乡欣然起身,两个人一起去了卧室。 女眷出去了,只剩下叔侄俩。 沈文韬给他叔添上茶,自己也添上, 只是又只拿着茶杯,并不喝。 “有事就说。”叶寿香看得出来他有话,“我们叔侄俩,没什么不好说的。” 沈文韬压低了些声音:“关于谈家的事,能说么?” “她专程来打听谈家事的?”叶寿香有肯定的语气说,“她与谈夜声是关系不错。” 沈文韬喝了一小口茶,“她这个人一向极讲义气,早年间所受谈家恩惠不少,见了谈家出事,必然是想帮一把的。” 叔侄两个吃得差不多了,叶寿香拿起茶杯喝起来,喝完,给自己添上,过了好一阵才说,“司小姐和谈夜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见过两个人相处的,若说是情侣,不太像。 若说是好友,这世上哪儿有男女之间有纯友谊的? 不等回应,又问,“她跟我们又是什么关系?当真只是因为喜欢我们家孩子?” 沈文韬自然是拿出早商量好的话来说:“她本与我们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后面认了这门干亲也是为着生意的缘故多些。” “后来因事上公堂,我爹出面证实她确非逃家奴婢,也算在还她清白一事上有些助力,她甚为感激,当日寄药品,也是缘于此。” 叶寿香自然还有疑惑:“她与瑞雪所见不多,就如此亲密了?” “自然不是只见了这一次。”沈文韬笑道,“那里在范家相见,她听闻瑞雪是十九年纪才读书,聊过之后觉得有些可惜,那几日便指点了些许。” 又讲:“她那时出了六千多大洋,资助家贫女子上学,这笔钱便是交给瑞雪来管理的。” 叶寿香当年与小司所见不多,早不记得她当年模样,就算隐约在报纸上见过她入巡捕房的样子,那时的技术也没有现在这样清晰。 思索之下,一点印象也无。 沈文韬接着又说:“不管是认怀清做干女儿,还是给了瑞雪六千用作助学,其中或有因为沈范两家生意上的关系,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能拿出当时全部身家来做这件事,已经是难得了。” 这倒是事实,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做了就是做了。 世间诸人,谁能没有小九九。 世间诸事,自当论迹不论心。 不管她出于何种想法,你沈家得了实惠总是真。 沈文韬轻声说:“后面爹出面替她证实那六千的资助和身份属实,她甚为感激,故此在美国遇到你们遇险才肯相助,否则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出钱出力替你们脱险?” 叶寿香自然也记得当日之事,一时有些捉摸不定。 一开始的担保,后面的指点脱险。 不止一次相助,不管是不是专门为了他,但他从中得利,总该回报。 只是事情牵扯太大,不敢轻易帮手也是真。 “这是个讲义气的人,你想当日之恩惠,她别说不认,就算是缓认,慢认,表面认,谁也说不得什么,不是么?” 沈文韬见他不语,“况且以后若有这样的人相助,我们家女儿的前途也能更好些。” 叶寿香也不是没见识的人,种种道理他如何能不知。 只是,到底有些事情太复杂了些。 “罢了,你叫她来吧。” 叶寿香还是软了口气,“让她知道也好,只是你们夫妻不能掺和进去。” “好。”沈文韬见他终于肯说,立即去叫了两个女眷进来,又重新换上热茶,自己陪着坐下。 气氛不自觉的有些紧张起来。 叶寿香缓缓开口:“死的那个人是谈副会长一直用的助理,听闻已经跟了他六七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现在有凶器,就是那把有谈家标志的刀,听说谈副会长已经承认了那刀是他早前送给那助理的。” 三人听得异常认真。 “有窗户,但是警察当时验过,窗户没有人经过。” 叶寿香接着说,“我借口工人脚崴了亲自拿梯子爬到外面墙上看过,外面并没有线索,而且他们办公的地方在二楼,要是有人从上面跳下去,必然是有人看见的。” 也就是说凶手只从门进出。 司乡不敢追问,怕打乱了他的节奏。 叶寿香看向侄子,“我自幼习武,对于诸般兵器还算认得,那伤口一看就不是别人插的。” 话中之意呼之欲出。 不是别人,难道是自己?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人竟然是自杀吗? 什么样的原因能叫一个人去自杀? 沈文韬半是震惊半是不解,“当真是自尽?” “不错。”叶寿香非常肯定的说,“那伤口,绝不是别人所为,更不会是别人拿着刀插进去的。” 第916章 自杀?(下)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叶寿香又把目光看到司乡身上去,说:“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谈夜声手上是有功夫的,练过武的人,我们一眼能看出不同来。” 天下武道,虽则流派不同,但是行走江湖的人一眼便能知晓不同。 而叶寿香父亲是武官,自小又请了专门的师傅来,算是文武双修。 司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知谈夜声善用软剑,其余不知,也没怎么见过他出手。” 她只说了谈夜声,并不曾提及谈晓星也会武功。 叶寿香点头:“小谈兄弟也帮过我,又大义捐款,我回国后能谋这个差事,也是沾了那些药品和那些事的光,本没有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事情过于蹊跷,我着实不敢妄动。” “若是能验出那尸体的伤口不对,会不会能证明一些?”范瑞雪问。 叶寿香摇头:“仵作如何能验不出来伤口并非他人所为呢。” 所以更大的可能,这事根本是有人压着,不让认真查。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两个月过去了,谈家父子既没有判刑,也没有释放,连审判都没有。 事情到这里,至少死者的死因出来了一部分。 司乡思绪纷乱,再问:“叶先生可还有其他线索?” “有一些,不多。”叶寿香给她添了些茶,“你记得赵承志么?” 司乡嗯了一声,“记得,如何了?” “他如今也在商会,做小职员。”叶寿香说,“那日谈家父子被抓走时,我偶然见到他笑。” “小叔,可还有?”沈文韬听得有些心焦,“那个赵承志是做什么的?” 叶寿香解释:“先前与我们同在美国,说是去念书,不过这个人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后来事情没做出来,反而因为一些牵连被遣送回来了。” 所以他怀疑这个人,过后也接触过一些。 “司小姐,这个人,你要小心一些,他记仇。”叶寿香提醒道,“另外我有些小道消息。” “什么?” 叶寿香:“谈大人做为商会副会长,自然有人拉拢他,可是他既没有加入北洋那一系,也没有加入三民党等其他组织。” “所以针对他的是哪一系?”司乡到此时也问出来了,“是为钱?” 叶寿香点头:“上海是产钱的地方,他一个商会副会长,盯着他的人自然是多的。” 这不奇怪,钱袋子嘛,谁不想要。 叶寿香又讲:“两边都不站,那出了事,两边都不会真心保他了。” 所以现在到底谁整他们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捞他们出来? “多谢你了。”司乡这道谢还算真心。 叶寿香摇头:“其实没帮上什么。” 想问的总算是问到了。 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司乡也不再继续留了,“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若是有消息,还请叶先生知会一声,我自当感激不尽。” 范瑞雪跟着起身:“太晚了,让沈文韬送你一程吧。” “不了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司乡摆摆手,“也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就是。” 叶寿香跟着起身:“我送你吧,如今说平静也平静,说乱也乱的。你还住酒与夜?” “先去那边一趟,然后跟我弟弟一起回去。”司乡边走边说,“你们新房子打算买在哪里?” 沈文韬答:“还在看,目前看了几处,都贵得很。” 范瑞雪要去送,被丈夫眼神止住,只好说,“那劳烦小叔送她回去一下,我们等你回来再睡。” 话说到这份儿上,司乡便不好再推辞,只好默认了。 范瑞雪把人送到门口,见着人走远,有些埋怨的说:“你也是,叫你小叔去送干嘛。” “不叫他送就得我们两口子一起去送才好。”沈文韬跟在妻子后头进屋,“我去送,叫你和小叔留家里不大好,你去送,回来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那两关系不是不好吗。 沈文韬知道妻子有气,只说:“我瞧着谈家事小司一定是要管的,若是小叔肯帮忙,她也不至于单打独斗。” 话是这样说,但是…… “算了算了,送都送了。”范瑞雪也没法子了,“你看房子看的哪里?” 沈文韬:“租界那边,好些的那就贵了,我也只敢看四五万的。” “也行,至少公公婆婆带着怀清来能住下。”范瑞雪想起小司的房子,问,“爱文义路有没有?” 沈文韬:“有,不过你确定要买那儿的?” 要是住的远,小司和他们家有事才能往来。 要是住得近了,那早晚出门都能碰到。 这对他们两家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范瑞雪有些心烦,“我去倒水泡脚,你收拾碗筷吧。” 碰了一鼻子灰,沈文韬也不敢有意见,收拾好东西进了卧房,凑过去说话,“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这不是没办法么。” 范瑞雪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都是你家人造的孽。” “知道知道,是我们家不够开明。”沈文韬小心劝道,“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嘛。” 跟已经成定局的事情生气,那不等于给自己找气受么。 看着妻子已经洗好,他把水拿去倒了,又进来,“其实你要是想保障小司的安全也有其他的法子。” “什么?”范瑞雪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沈文韬:“小司两姐弟还是单薄了些,要是结个厉害些的姻亲,自然就没有人敢轻易去打她主意了,我爷爷和我小叔也不行。” 他的意思是让小司找个厉害的人结婚。 有婆家护着,到时候别人再想欺负她就得多考虑一层了。 “你想一下,你我要是没有家族庇护,也不能过得这样舒适的。”沈文韬说的是现实的情况,“小司二十一了吧,也该结婚了。” 范瑞雪冷静下来,“你有人选?” “没有。”沈文韬是真没有,真有也不敢出这个头,“我只是说要是有个夫家护着,别人就是再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易动手的。” 范瑞雪认真的思考了一阵,“小司的事情,你嘴巴一定牢固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沈文韬忙不迭的答应,“你先休息,我等他回来。” 第917章 探故人(上) 因着买了房子,司乡便不再住旅馆,直接去了新买的房子。 阿恒已经备了些厨具,司乡去煮夜宵,正煮好,就传来开门声。 司乡从厨房走出去,就见阿恒领着宋平浪进来。 “宋小姐来了,我煮了粉,一起吃些。”司乡去把粉分成两碗拿出来,又去给拿了些酱菜和水果出来。 阿恒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半碗粉下去没饱,又去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盘卤肉出来,分了宋平浪一盘,自己吃另外一盘。 “啧啧,也就是小司能挣钱,不然阿恒这饭量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养得起。”宋平浪把那盘卤肉全倒进粉汤里,吃了个干净,冲司乡说,“走吧,我们出去。” 司乡:“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就是了。”宋平浪把面汤也喝了,“阿恒好好在家吧。” 司乡看了看时间,半夜十一点半,这个点出门。 “我要带什么?” “什么也不用带。”宋平浪已经走了,“快些。” 司乡不再多问,背上包跟着出去。 早已备好的汽车缓缓开出洋房,驶入夜中。 司乡坐在副驾,看着汽车开到苏州河边上停下,一动也不动。 看着黑沉沉的天幕,司乡有些没底。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啊。 “害怕了?”宋平浪手放在方向盘上,“你说你胆子又不大,怎么尽干胆大包天的事儿呢。” 司乡看出来她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这是要等人吗?等谁?” “等个人,带你去见一个人。”宋平浪看着前方,“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司乡笑得有些玩味,“你可千万别把我也弄进去了。” “哈哈,放心。”宋平浪笑得爽利,“大家认识好几年了,你从美国给阿恒捎回来的东西我也没少跟着用,还不至于。” 司乡从背包里掏出两瓶饮料来,给她一个,自己打开一个喝了一口,说:“那就多谢了。” 宋平浪把汽车的灯关掉,“其实要进去见他们不算太难,但是要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见,那就有些太难了。” 这是实话,牢狱的人太多,想要不惊动人,确实考验人。 司乡说了句多谢,又问:“钱够吗?要不要我再加一些?” “暂时不用,其实我要的就挺多了,也是因为人比较麻烦,不然我不至于要这么多。”宋平浪把喝了一口的饮料放下,掏出一包烟来抽,还礼貌的问了一句,“要来一根吗?” 司乡不抽烟。 香烟的味道飘在车里,又顺着窗户散出去。 宋平浪吸了一口,把手放在车窗上,突然问了一句,“你有信仰吗?” 这突然的问话有种要说心里话的节奏。 司乡:“没有。” “当真没有?”宋平浪不信,“你怎么可能没有信仰?” 司乡:“我信九年义务教育。” “什么玩意儿?”宋平浪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九年什么?” 司乡看了她一眼,“我说社会主义。” “不对。”宋平浪耳朵还没有聋呢,“你说的九年什么。” 司乡笑着摇头:“你当我抽风了吧。” 见她不肯说,宋平浪也不好追问,只说:“等到一点,那边来人接我们。” 到凌晨一点也快了。 司乡说了句多谢,把话题带回去,“你的信仰是什么?” “没什么。”宋平浪懒懒的靠在椅上,“你都不肯告诉我。” 司乡也不追问,只是一笑而过。 车里就此安静了下来,一个静静的抽烟,一个偶尔喝一口水。 等了没有太久,另一辆汽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到近前,司乡看着车上下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那男人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在车前盖上敲了敲。 “跟他走,结束后他会送你回来。”宋平浪低声说,“不要多问。” 司乡一言不发的跟着这个生面孔带上了车。 “座位上有帽子和衣服,把脸也遮起来。”男人面无表情的说,旋即发动汽车。 车子载着人在夜声中快速移动,把司乡拉到一个她平时不会来的地方。 凌晨一点,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早就锁门的牢房有了开门的动静。 谈夜声睁开眼,往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回头,对上他父亲的眼神。 两人眼中都有担心。 现在并不是巡视牢房的时间。 “爹,会是他们坐不住了吗?”谈夜声轻声问,“还是有其他犯人进来?” 谈晓星也不知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说话间,又是一道锁链被打开的声音,确认了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谈晓星叹了口气:“你要是出去,就别回头了。” “爹。”谈夜声轻轻叫了一声,“不至于到那个程度的。” 谈晓星闭了闭眼,“不必多说,我这个当爹的怎么样也不至于护不住自己儿子。” 两父子只说了几句,就有两个人来了牢房门口。 “以防万一,尽快,最多半小时。”其中一个低声说,“我在门口守着的,要是有事,我会大声说话。” 谈家父子看着眼前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影,分不出敌友。 司乡把帽子拿下去,又摘掉面罩手套,露出面孔来。 “小司?”谈夜声有些不敢相信,“你……” 司乡:“是我,见你们一面可不简单啊,五千现大洋砸了半个小时。”她从背包里掏出饮料来,自己打开喝了几口,然后塞到谈夜声手里,“喝点儿吧,等下罐子我带走。” 又拿出一罐,打开后又要去干掉半瓶,被叫住了。 “不用试毒了,给我就行。”谈晓星伸出手,“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没有听到消息。” 司乡把饮料给他,说:“不到一个星期,阿恒给我写信了,说君家和谈家出事,我就回来了。” 对于专门为了他们回来这件事,司乡并不想瞒着。 她可不是活雷锋,做事情不要名不要利的。 司乡自己也拿出一瓶饮料来,边喝边说:“也幸好小谈先给我存了五万,我自己又挣了些,不然还真不敢这么花。” “你挣了多少?”谈夜声还挺想知道的,“是那个老太太的官司?” “对,一共十二万,花了十万买了处房产,就是诊所那里。”司乡算了一下,花得是真快,“这两天在西区买了处小洋楼,花了四万现大洋。” 她只觉得这些钱还没揣热乎就没有了。 第918章 探故人(下) 谈夜声没忍住笑了,笑呛着了,咳了几下,“要是我能出去,我给你补上。” “不用补,我直接从那五万里扣。” 闲聊了两句,司乡问起正事来,“我走之前,有个姓吴的管事,自称其主人是东方即明。大概跟你差不多高,要壮一些,四十来岁的样子,这个位置有颗小痣,这个人是你们家的人吗?可以信任吗?” 谈晓星听了形容:“那是我太太的人,忠心毋庸置疑。” oK,确定了其中一件事了。 接着就是下一件事。 司乡又问:“那叫小谈回来,是谈大人你还是其他人?” “不是我爹,但是这个人也值得信任。”谈夜声答道,“那人现在在盯着死者的家眷。” 司乡不问是谁,只说:“你们自己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话一问,父子俩都不讲话了。 司乡跳过去,直接问下一个,“谁要搞你们,你们心里总有数吧。” “我以为你要问我们到底有没有杀人。”谈夜声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小司你可真是出人意料。” 司乡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很傻,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相信过这爷俩儿能杀人好么。 “看样子小司已经相信人不是我们杀的了。”谈晓星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你动作很快。” 司乡摇头:“也没有,我问了君老、柳老、潘提、还有沈家人。” 她倒是直白。 顿了顿,司乡又讲:“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们父子会亲自动手杀人,二则你们想杀也犯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还是父子两个一起动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叶寿香习武,能看出来伤口是自杀。” 多想一想,他们这个杀人的罪名就洗清了。 而且两个月的时间过去,谁都能看出来,根本没有人相信他们杀人。 谈夜声:“你见过沈家人了?” “嗯,但是这个不是重点。”司乡得抓紧时间问,“到底是谁要搞你们?或者说,我怎么样能对你们有利?” 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好回答。 谈夜声只是喝水。 过了一会儿,谈晓星才说:“你除了那几万块钱,还有什么能用?” 司乡盘算了一下:“没有什么了,我除了那个在美国能打官司的律师证和那点儿钱,其他好像真没有什么了。” 她还是太单薄了。 “你有空去见一见我太太吧。”谈晓星说,“帮我带个平安过去。” 司乡点点头:“其他还有吗?” “没有了。”谈晓星摇头,“君家如今如何了?” 司乡:“君无忧仍旧未醒,他们家已经在慢慢出手产业,我付了妙华的定金。” “柳老身体还好,一直在留意你们,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沈家也在留意,叶寿香暗中打听了一些,送我回来的路上说怕是要站队才行。” “还有遇到过王伯钧,他承认加入三民党,有拉拢营救之意。” “今天是托的宋平浪安排我进来。” 司乡没有隐瞒,大概把情况说了一下。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在一位老先生家里见到了吴远道和肖桦,也是在那儿遇到的王伯钧。” 话说完了,她就等着他们说了。 “你带吃的没有?”谈夜声问,“我嘴里有些淡。” “啊,有一些。”司乡去翻包,找出来糖果和巧克力,“只有这些了,他们不给你们饭吃啊。” “给了。”谈夜声一点都没有瘦,“牢饭实在谈不上好吃就是了。” 司乡笑出声来,去问另一个:“谈副会长,我要是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就不再打听,免得打乱你们的计划。” “嗯,你给我太太带个平安即可。”谈晓星并没有要求其他的,“你那国内的律师证走到什么程度了?” 司乡轻咳了一声,“还没开始。” “我怕有心人关注到上报,到时候万一引人注意了,再忙你们的事反而不好。” 司乡吃亏的地方就在她没有什么家族可以依靠,“那玩意儿一天两天的办不下来,就算我各方面齐备,也得一两个月。” 到时候她一心无法二用,真要这边有事,她怕是来不及。 “你可以放手去做。”谈晓星现在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事,“你既然见过吴远道,那你仍可以去找他。” 司乡听劝,“那我应该送些什么?找谁送?什么时候去送比较合适?” 求人办事大有学问,若是直愣愣的冲上门去,只怕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谈晓星比了个数字,说了句:“美金。” “这么多?”司乡吸了口气,“行,我回去就准备,还有什么吗?” 谈晓星:“上海的美国领事馆能承认你的律师身份吗?” “能。”司乡已经确认过这点了,“但是不敢轻用。” 一旦用了,她被打上洋人的标签,到时候只怕出门要被激动的人群扔臭鸡蛋。 其实根据新的民国法令,西洋律师可以为华人代理一些案件,但偏偏涉及刑事案件的有限制。 要是没这个限制,说不得她还真能赌一赌。 司乡也问出自己的问题:“谈副会长,假设我以美国律师的身份去代理你的案件,能代理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问的只是代理成功,而不是打赢的可能。 “五成吧。”谈晓星估算了一下,“你打通过关系之后。” 司乡哦了一声,重金打通关系也只得五成机会,有些不划算。 “那还请您指点一下,吴大人那边,我请谁做这个中间人比较合适?”司乡可没忘记问重要的事。 谈晓星微笑:“这个你自己琢磨吧。” “那我能说是您推荐的吗?”司乡又问,“问了他能不能少收我点儿?” 谈晓星:“你可以试试。” 尼玛,又打哑迹。 见问不出来,司乡也只有叹口气,“那我先走了,希望你们能没事吧。” “你小心一些。”谈夜声叮嘱着,“要是有事,和我娘说,我们没事。” 司乡:“嗯,你们把水喝完,我把瓶子带出去。” 谈夜声就看着她又把自己包裹成密不透风的样子,然后离开了。 意料之外的访客来了又走。 这下谈夜声却是睡不着了,他靠在稻草上,把旧棉袄拿来盖上,一双眼睛看着不知名处。 他怎么也想不到司乡能回来,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谈晓星自然知道儿子在想谁,“她还挺讲义气的,肯为这些事情专门回来。” “嗯,爹,她是个好人。”谈夜声说,“你怎么会想着让她去见我娘的。” 谈晓星:“让她带个话而已。” 第919章 姐弟谈心(上) 出了牢房,司乡又被送回了苏州河边,到了宋平浪的车上。 “见到了?” “见到了。” “情况如何?” 有些冷,司乡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他们比我想象中的情况要好很多。” 看起来人虽然消瘦了些,但是精神还好,也不像受过刑的样子。 宋平浪此时才说:“没事就好,我现在送你回去,然后我去把车还了。” “多谢你了,这半夜三更的。”司乡还怪不好意思的。 “小事。” 汽车重新发动起来,在夜色中把人送回家去。 司乡想着想着觉得不太对,她是不是被人敲竹杠了? “在想什么?”宋平浪见她久久不说话,有些不太习惯,“是在担心谈家人的处境?” 司乡回神:“有点担心 。”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没有大事?” “呵呵,你猜。”宋平浪避而不谈,“是不是觉得贵了?” 司乡笑了笑,是贵了些,但是钱花了也就花了,她还不至于用了人家的好处还回过头去找人家退钱。 “其实这价钱真不算贵。”宋平浪真以为她觉得贵了,“要不然我把我自己那部分退你。” 司乡还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贵虽然贵了点,但是一来我有这个钱,二来我这个人花钱一向只看是否花得值。” 物有所值,那花了也就花了。 就如同花租界的房子和买华人区的房子一样。 要是没有什么价值,谁能把银元当铜元一样的那样花出去呢。 宋平浪又讲:“他们应该没有受刑才对。” 这话等于证实了她早知道谈家人没有什么事情。 司乡心里更明白了些,“总之是多谢你了。”又说,“我想给一个人送些东西,你这边有门路没有?” “谁?” “原大清上海道台吴远道。”司乡不知道吴远道现在任何职,“这个不是很急。” 宋平浪对于这边官面上的人是熟的,她想也不用想,直接就说了,“如今是驻沪通商交涉司任职了。” 果然,有个通晓人际关系的人就是好用。 真要办事,还得是有这样的人在中间转圜,虽然花些钱,但是能省下不少力。 宋平浪又问:“是要办什么事?” “想请他指点一下如何拿下国内律师证的可能更大些。”司乡也不瞒着,“总是比我自己去硬碰可能性更大些的。” 宋平浪:“谈家人叫你去找的?既有人引荐,原不必通过我这边。” “是我先前在张先生府上见过。”司乡也不算说谎,“当时匆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宋平浪想了一下:“你要急着拿下律师证去替谈家打官司吗?” “不是。” “只是拿证?”宋平浪再次确认,“要不然你自己慢慢弄?” 她的意思是不急着用就不用额外给这笔钱出去。 司乡:“我没什么过硬的关系,再不砸点钱,怕是很难让人家给我开个门。” 花了钱,虽然不能保证,但总是可能性要大些,至少少一些人卡她。 “行吧,我去托一托人,不过你这钱可经不起这么花啊。”宋平浪有些心疼那些钱,“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算我送你了。” 她人还怪好的。 司乡:“以后你找我打官司我收你便宜些。” “我谢谢你。”宋平浪加快油门,“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车子就到了司乡的新房子。 阿恒听了车子响,忙出来开门,面上很有松了口气的样子。 “小子你这是多不放心我。”宋平浪在打趣了一句,也不下车,自己走了。 “吓到了?”司乡只觉得入夜有些冷,“怎么不多穿一件?” 阿恒搓了搓手:“我先前在屋子里的,姐姐我找一间屋子出来装一个壁炉吧。” “你喜欢那玩意儿?”司乡觉得没有必要。 阿恒:“姐姐怕冷啊。” “弄吧弄吧,要弄就弄得好一些。”司乡听到是给她弄的还是很高兴的,“钱要是不够了跟姐姐说。” 姐弟两个一起进了屋子。 司乡鼻子灵,闻着香味,“有饭吃?” “有,我想和姐姐喝点儿。”阿恒有些害羞,“姐姐,我们聊一聊啊。” 回来数日,司乡一直忙着去拜访外面的人,两姐弟还真没有好好说话。 司乡心里有些愧疚,她好像忽略了这个小孩。 阿恒做事细心,酒是温在热水里的,菜也是司乡爱吃的。 “姐姐,你吃这个,我托人从衡阳带来的辣椒。”阿恒殷勤的给姐姐夹菜,“专门放在店里的冰柜里的。” 一筷子辣椒炒肉下肚,胃口大开。 司乡连吃了好几筷子才算满足了对食物的渴望。 “姐姐,我之前问了从国外回来的人,都说那边饭可难吃了。”阿恒又去盛了一小碗蛋汤来,“你喝点儿热汤。” 司乡夸起来:“小阿恒好贴心啊。” 小阿恒被夸得脸有些红。 “阿恒,我这几年不在国内,你一个人受了不少委屈吧。”司乡其实有些愧疚的,“你想不想出去留学,去外面见识见识?” 阿恒:“姐姐我能吃饭能穿暖,我不委屈。”又说,“我不想出去。” “那就不出去。”司乡也不劝,“你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可以做主了。” 二十岁,再不是当初一心喊着要媳妇的小乞丐了。 司乡想起当初的戏言,觉得应该关心一下小孩,问:“你如今有心上人没有?” 这话一问,阿恒脸更红了。 “姐姐~” 司乡忍不住笑起来,小孩还知道害羞呢,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一心要捡她回去当媳妇的人是谁。 “姐姐你不要笑人家了嘛。”阿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人家不是小孩子了。” 司乡清了清嗓子,“阿恒啊,二十岁了,可以成家了,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和姐姐说,姐姐去给你提亲。” “没有啦。”阿恒否认了,“姐姐,人家没有在外面跟女孩子乱来。” 司乡看着乖乖的小孩,逗一逗他,“那阿恒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阿恒顶着一张红脸蛋子,“姐姐~” “好好好,我不问了。”司乡换了个话题,“总之你记着,有喜欢的姑娘了和我说,不要偷摸的去约人家姑娘见面,知道么?” 阿恒使劲儿点头:“知道。”又问,“那姐姐喜欢谁呀?”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问。”司乡笑眯眯的说,“不过确实有喜欢的人就是了。” 阿恒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不会是小谈公子吧?” “不是,不要乱猜。” “那是谁呀,我认识吗?”阿恒好奇极了,“有照片没有?” 司乡去拿了包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来给他。 copyright 2026 第920章 姐弟谈心(下) 阿恒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姐夫挺俊的,气质风度看起来也不错。 当然,也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个姐夫好像不是个中国人。 看着不语的小孩,司乡还奇怪呢,“你看什么呢?是不赞同我交男友?” “不是啦,就是怎么是个洋人?”阿恒不理解的地方在这里,“是姐姐学校都没有中国男人么?” 他猜对了一半。 司乡耐心的解释:“不是因为这个,是他人确实很好。” “是兰特的堂兄,不过跟兰特没有关系,我们是关系确定后才让兰特知道的。”司乡把话说在明处,“至于为什么不是中国男人 么,其实原因很简单的。” “一是感情,二是人品。三是我们国内的婚姻法度还不能叫我放心。” 虽然如今是民国,可是婚姻制度里还是公开承认一夫一妻多妾的。 哪怕有些人带着的说着倡导一夫一妻,但是私底下找其他女人生孩子不给名份,其本质也没有太多不一样,反而是叫有些女人连个正当的名份都没有。 司乡叹着气,认真的说:“他是个极好的人,只是身体不大好,所以不能来这里。” “身体不好?” “对,先天的心脏不太好。”司乡将实情告辞,“至于小谈公子那边,我们早已经说好当朋友来处,你以后万万不可拿这些来事来开玩笑。” 阿恒记下来,又问:“那小君公子呢?当初你们三个玩得最好的。” 当初玩得最好,可是后来走的时候小君一面都没露。 司乡摇头:“小君那边,我们也当朋友来处就是。” “他是看不见的人,我们既然是朋友,那就多照应他一下,但是尽量不要提当年之事。” 阿恒一样一样记下,突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好像都没有几个能畅所欲言的朋友。” 小谈小君不能无话不聊,沈家虽然还有两个愿意站她那头儿的,但是说到底也是杀她姐姐的仇人。 想到这里,阿恒又问起来:“那我们要不要报仇啊?” 他问的是我们,不是你。 司乡笑着摇头:“这仇不好报,总不能把沈家老太爷弄死吧?” 同理,也不能去把沈之寿的儿子弄死,更何况现在需要用到叶寿香。 “可是这样好憋屈。”阿恒有些不开心,“他们要是知道你是谁,只怕还要找麻烦。” 司乡只是说:“就算他们知道,也不能再像当初那样轻易的弄死我了。” 顿了顿,又说:“我用了叶寿香的消息去还谈家的恩惠,这人情我就要认。” “该认的认,该还的还,你路上遇到了他家人,打个招呼即可。至于以后有什么事,到时候再算。” 她都这么说了,阿恒也不能不听,只是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阿恒,有些事情并不能一味的要个结果,只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知道了。” “我们聊点别的。” “好呀,聊什么嘛?”阿恒打起精神来,“你见了谈副会长父子,他们还好吧。” “还好,没受伤,精神也还好。” 司乡说了她的判断:“阿恒,好像,我们一直进入误区了。” “嗯?” “小谈他们好像并不是出不来,怕是他们自己不出来。” 这就是司乡的判断,实在是那两父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牢犯。 “这……”阿恒都听懵逼了,“这世上还有人喜欢坐牢啊。” 这谁知道呢。 司乡捻了捻手指:“明天我先去拜访一下谈太太,看能不能见到她。然后我会去见吴远道大人,再然后就是去尝试递交一下律师的资料。”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还有我跟你说一下,范瑞雪教书的学校,我捐了五百美金过去。” 司乡把几项大的开支都告诉他了,“见小谈他们,我给了宋小姐五千大洋。” “嘶”阿恒听得心疼,嘴里强行说,“一分钱一分货,办事的,该花。” 司乡看他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又讲:“过几日我去探探君家的口风,他们要是愿意出手妙华给我们,以后你就要两头跑了。” 姐弟两个对了对账,把每一笔开支有人交接。 司乡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小孩,觉得自己还不错,好歹没给小孩养偏。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得问你。”司乡收敛了笑意,“你有没有加入什么三民党之类的组织?” 阿恒摇头,“你不是不让我加入那些地方么。” “没有就好。”司乡盯着他说 ,“若是觉得做了对家国好的事,可以做,但是不要加到党派里面去。” 阿恒不解,但听话,只是应下来。 “姐姐,宋小姐好像加入了。”阿恒说,“她好像还想叫你进去。” 司乡嗯了一声,这点她有些察觉了。 “要劝宋小姐不要退出来么?”阿恒小心的问,“还有姐姐你有没有加入什么?” 司乡:“不必劝她,每个 人有每个 人的信仰。”又说,“我什么也没有加入,这点你勿须担心 。” 对于司乡而言,有些事情想做就去做,有能力做多大就做多大,但是实在不必一定要把政治立场摆在明处。 真要是列明了立场,她一个没有实在靠上的人,怕是要成靶子。 见着尚还有些懵懂的小孩,司乡说:“你对三民党人如何看?” “他们是大义的人,抛头颅洒热血,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人。” 阿恒也是上过学的人了,知道很多道理了。 “阿恒,你要记住,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司乡意有所指的说,“三民党中确实目前绝大多数都是为国为民的人。” 旋即,话锋一转。 司乡又说:“任何一个朝代,打天下的那一代都是这样的。” “那天下打下来以后,”阿恒接过去话说,“就有人开始享受了。” 司乡想说的正是这句话,“天下初定,有些人就会开始给自己的手上划利益了。” “所以你一定要客观的去看一些事情。”司乡看着这个小孩的眼睛说,“不一定等到天下安定,内忧外患未解决之前,便会有人开始做搜刮了。” “而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很容易在这些人手上吃亏。” 阿恒听得有些慌,“那不是又要乱了?” “对,又会乱的。” “那我们怎么办?”阿恒心里很不安,“姐姐,我多少是读过书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 司乡欣慰于她养的小孩有这样的责任感,只说:“你我没有做政客的天赋,所以我们只能做些其他的。” “其他的是什么?” copyright 2026 第921章 谈太太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话比平时多出一些来。 司乡说了她浅薄的计划,“搞钱啊,我希望你能试试做生意。” “我要你从妙华开始,如果君家舍不得妙华,我就另外出钱给你做生意。” 司乡说着:“我给一万大洋的资金,我们以两年为限。” 两年,足够阿恒确认他是否适合做生意了。 若是不行,也好早做打算。 “姐姐,我感觉你在玩儿一把大的。” 司乡笑眯眯的:“总之你有钱是没错的。” “你是不是想让我有钱了往外捐?”阿恒觉得就是这样的,“你一直就是这样的啦。” 司乡笑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嘛,我听你的。”阿恒接过这个任务,“希望姐姐以后不会骂我奸商。” 司乡笑得更欢了,“你经商归经商,有些行业是一定不许碰的。” “什么?” “大烟、青楼这些一定不许做。”司乡端正了神色,“尤其不许跟日本人来往。” 阿恒啊了一声,“我记住了,还有没有?” “暂时没有了,睡吧。”司乡有些困了,“我先去睡,你也睡吧,碗筷明天再收就是,不过炉子你要熄灭才行。” —— —— 牢房的半夜进过两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这个极少数人到底是谁的人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了。 次日,谈家正院,谈太太听完下属汇报完事情,叫进来等候在外的丫环。 “什么事情?” “有客人来访,是位小姐,说是从美国回来的,姓司。”丫环也是心腹,“您要见么?” 谈太太:“请进来吧,你们去吃过早饭就走吧。”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来报账的管事说的。 一时一屋子管事走了个干净。 谈太太起身,往另一处待客的花厅去,刚进去坐下,丫环就领了客人来。 见面问了好,又寒暄了几句,宾主落座。 谈太太打量了下眼前的女青年,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确实不错。 司乡也在看这位太太,时光好像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印子,还跟前几年见过时差不多。 而且丈夫和儿子的入狱好像也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影响,她一点没有憔悴的样子。 “小司是几时回来的?”谈太太问起来,“我叫吴管事去寻你,你们可见到了吗?” 司乡:“已经见过了,他说是代您的意思去帮我在家那购房安家的,我今日来,便是为道谢。” 说话间热茶端上,茶香缭绕间,司乡的眼神直往几个丫环身上看。 谈太太会意,挥退几个丫环。 眼看并无旁从在侧,司乡这才说起昨夜所见。 “昨夜我去牢中见了谈副会长和贵府公子,谈副会长让我过来给您报个平安。”司乡按着谈晓星的意思说了,“我瞧着他们身上并无伤痕,只怕也快要出来了。” 谈太太点头:“多谢了,劳你记挂着。” “应该的,我毕竟还是不属狼的。”司乡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今日来也另有一事。” “请讲。” 司乡斟酌了一下用词:“因着多年前一点小事,您家对我恩惠良多,我自是感激不尽的,怎么样回报也不为过。” “常言道,救急不救穷。又有话叫升米恩、斗米仇。” “如今我早已成年,也该靠自己生活,实在是无颜再让您家破费了。” 谈太太何等人物,哪里听不明白这话中意,只说:“你与我儿是至交,又无亲眷依靠,我们便照应着些。” “也是缘分一场。” “如今你也闯出了名头,我们也替你高兴。”谈太太看着眼前的女子说,“我们原想着资助你些许让你走得更顺些,不想却给你造成负担了。” 司乡忙说:“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这甜蜜的负担实在是有些容易把我惯得懒散起来。” 这话说得俏皮,谈太太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要随时上门来。”谈太太顺了她的意,“如今你回国,是为何事?” 司乡:“原就是要回来的。”又讲,“听闻好友入狱,我未及与您商量就擅自去了牢狱探视,希望不会打乱您家原本的计划。” “无妨的。”谈太太面色如常,“那你目前住在哪里?我家还有几处房子空着,你且先去住着,等过后稳定些了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吧。” 司乡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提前知道自己回来,只说已经买了房。 “那过后如何打算?”谈太太又问,“是在国内安定下来,还是去美国发展?” 司乡:“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后面事业还是要放在美国那边。” “美国那边确实发展好些,”谈太太说。 接着聊了几句面子上的话。 司乡把带来的礼留下,就告了辞出去了。 客人一走,一个青年进来。 “婶婶,这位便是少爷当初写信回来的人么?”青年问,“看起来不错呀。” 谈太太见了这青年,笑得热情了许多:“小周来了,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可惜是个姑娘 ,不然你们倒是可以结交。” “哈哈,我以前就跟小谈说过,不过他说这姑娘喜欢有才华的。”周孤琴笑得爽朗,“婶婶,谈叔叔和小谈还有多久才出来?” 谈太太:“估摸着还要些时日。” “行吧,等小谈出来我得找他好好的喝两杯。”周孤琴活动了下脖子,“已经和小元的家人达成一致了,只是关于私下跟小元见面的人他们没有太多印象。” 谈太太点点头:“你保护好她们,要是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只管开口。” 谈家事的内情司乡已经从中窥出一些来,里面的蹊跷比司乡想象的要多。 甚至很让人怀疑这次坐牢是不是谈家人故意的。 摇摇头,司乡把纷乱的思绪甩出脑子,走出离谈家大门远一些的地方,去拦车,往司法部去。 正等着呢,冷不丁旁边出来个人,有意无意的往她这边看。 司乡看回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再要多看几眼,人已经走远了。 上了黄包车,司乡问车夫,“师傅,你是经常在这个地方拉车的吗?” “对,这片儿一直来往的人就多。”那师傅也是个健谈的,“这家的主人是做官的呢,来拜访的人多,我们守在这里,客人也多些。” copyright 2026 第922章 搞证(一) 上海早年间就有很多人以拉黄包车为生的了,他们的消息也相当的灵通,哪里能蹲着客人,他们去的比谁都快。 司乡哦了一声:“不是听说这家主人坐牢了么?现在还有人来?” “有啊。”车夫顺嘴就说了,“先前是淡了一阵,不过最近又多了起来了。” 车夫话锋一转,又讲:“不过这家怕是真不行了。” “嗯?怎么说?” “先前他家来的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做官的,最近来得好像都是伙计。” 车夫随口说着:“前些天我拉了个,说是铺子上管事的,说是主人家要把生意转出去,转得急,说是主人家出了事,要钱周转。” 听到这里,司乡心里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小姐是这家的亲戚吗?” 司乡没接话。 车夫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拉车。 到了目的地,司乡付了车钱,跟人打听了一下地方,寻到审判厅里收取资料的地方。 进了大厅就有人迎上来,“咦,小姐是要打官司么?” “鄙人是律师,保证给小姐……” 司乡站住脚:“这么巧,我也是。” “呃……”那人脱口而出,“我不信。” “爱信不信。”司乡越过他,冲另一人打听,“请问,提交资料的地方在哪里?” 被问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倒是没有前头那个那么讨厌,他打量了一眼,说:“那边,不过要打官司真得请律师,可以少吃些亏。” 司乡道了谢,冲着目标地点去,不理会他们眼中的诧异,任由他们跟着自自己过去。 敲门,进屋,里面有两个小伙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你好,我来咨询一下办理律师证书的事情。”司乡开门见山,“我应该打哪一位咨询。” 两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是帮家里的兄弟来问的吗?过来坐吧。” 他暂停下手里的事情说:“你家里兄弟是学法律的,还是做过相应的事情?要是一点没有,那是绝对办不了的。” “不是我兄弟,是我。” 那人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只觉得头疼。 这只怕又是要妇女权利的找上门了。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那人推了推眼镜,“但是现在法律还没有相关的条款,你来为难我们也没有用。”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我们只是办事的,你就算再把我们这里砸一次也没有用。” 再砸一次? 司乡见着两个人快速变幼的脸色有些好笑,“我保证不砸你们这里,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 “你说破天也没有用啊。”叫她过去的人只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女人想做官我们能理解,想做律师我们也能理解,但是上头的规定我改不了哇。” 两个小苦瓜坐在那里唉声叹气的。 自从开放了律师这个行当,已经来了好几拨妇女嚷嚷着必须要给女人也有律师资格,每每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们就想死。 好歹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暴怒激动的人了。 门口传来笑声,是那个一上来就想揽生意的人,另外那个和善些的中年人也在。 司乡没理会,只问:“我也不为难你们,你告诉我你的上司在哪间,我去找他们聊聊。” 这话一说,两个小苦瓜脸上更苦了。 “小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们。”小苦瓜之一说,“我们要是说了,我们哪里还能在这里待得下去。” 小苦瓜之二:“实在是现在的法律上还没有同意妇女同志做律师的嘛,要不然你先回去读一个法律的学科,等你读完,说不定就放开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试图劝走这个来找茬的人。 司乡听他们说,也不走,也不生气,只稳稳的坐着。 过了一阵,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小苦瓜之一起身,“我去如厕,小李你陪这位小姐坐。” 另一个小苦瓜见着同伴跑路,脸更苦了,也站起来想走。 “你们可以走,不过我肯定是不能走的。”司乡跷着二郎腿笑,“你们等会儿回来我还在哟,而且我明天还会再来。” 她表明了要打持久战。 后跑的小苦瓜不好再走,人都要哭了。 “你别急,我先给你看一个东西,你替我拿去问一问就行。” 苦瓜兄:“法律不允许的范围,你拿了什么来也没有用啊。” 司乡笑眯眯的拿出自己的律师证照片,还有自己的身份证明和毕业证明,一起交给他,“我来都来了,你就看一眼吧。” 来都来了。 东西都到手上了,苦瓜硬着头皮拿起来看,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小怎么了,小李录事。”那个中年人在外面问,“是不舒服吗?” 小李指着司乡,“你、你、你……”他你了半天,没有后续。 “难道照片跟我本人长得不像么?”司乡挑了挑眉,“小李录事你别给我捏碎了,碎了不好补。” 小李手一松,看看她本人看看照片,再看看人看看照片。 “现在能去问一问吗?” 小李愣愣的点点头,总算是相信了,只说:“你不是已经有律师证了么,怎么还来啊?” “这不一样。”司乡收起开玩笑的样子,“拿下国外的律师证是我的本事,回国想在法律界做些事情,是我的态度。” 她认真的说:“要是国内的司法系统不肯给机会,我就只有以美国律师的身份去打官司了,我并不希望如此。” 小李看着手上的资料,站起来往外走:“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问一下。” “有劳。” 苦瓜重新变成小李,往另一间办公室进去。 “你这是又遇什么难题了?”里面人正在喝茶,“又遇到棘手的案子了?” 小李叹了口气:“不是案子,有人女人想……” “停停停。”那人把茶放下,“又是有妇人家的来闹事对吧,劝出去就是了,别总来找我,找我也没有用。” 小李:“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不行,就是总理的女儿来了也给不了。” copyright 2026 第923章 搞证(二) 对于底下办事的人而言,抵触是因为这事儿他们决定不了。 既不能下狠手把那些妇人撵出去,又不能请得上面的人同意开放这一条。 报上去还得挨骂,不报也得挨骂。 不小心还得丢饭碗。 乔赞见着不动的小李,很是有些头疼,“小李啊,你看我们平时处得也还可以的嘛,我也从来不凶你们的,有事我都撑着的。” “乔哥,这个人真不一样。”小李很无奈的说,“她是前段时间报纸上的那个华人天价女律师。” 乔赞一?,伸手拿过他手上的东西,看了半晌,有些怀疑的揉眼睛,问小李:“真是这个人?” “对,就是这个人。”小李讲。 乔赞把资料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让她填一下资料,然后让她回去等消息就是。” “啊?”小李有些不自然,“她要是不肯怎么办?” 乔赞叹气:“能怎么办,她不肯就闹呗,你只管放心,这样的人,不会在我们这里闹的。” 这是要用拖字决了,顺便甩锅。 小李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东西再还回去,按上司的要求去办了。 片刻后,司乡被好好的送了出去,她已经问明了这边的工作时间,打算过几天再来问即可。 一路回去,到了酒与夜,宋平浪正在和几个客人说笑,见了司乡来,冲几个朋友说,“我这位朋友你们需得认识一下才好,不然是真可惜。” “宋经理说要认识的那就是一定要认识。”那几个人笑,“只是不知这样漂亮的小姐是做什么的。” “你们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 宋平浪留足了悬念,冲司乡招手,等人到了近前,方才介绍,“刚从美国回来的司乡小姐,在那边做律师的,我想你们前段时间多少在报纸上看到过了吧。” 司乡轻咳了一声,“你不要这样张扬,阿恒呢?” “给客人送酒去了。”宋平浪讲。 两人说话,那几个人方才回过神来。 “宋经理,这真是那个报纸上写的律师?” “当然,谁还能骗你们不成。”宋平浪冲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说,“我说了你们就要信,不信你们去把前些时日的报纸翻出来对一对就知道了。” 其中一个女郎说:“我总以为这样一个人总该是三头六臂的。” “并没有。”司乡笑笑,“只是个普通人。” 那女郎讲:“你本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 “谢谢。”司乡还欲说话, 听到那边有人叫她接电话,就走开了。 女郎看着背影,说了句,“真是出人意料啊。” “哟,我们吴小姐是觉得怎么样呢。”有好事的人问,“这人看起来是有些平平无奇。” 吴青霜收回目光,只说:“再平平无奇的外表,一旦有了能力,那自然就不一样了。” 确实是这样。 司乡接了电话,再回头时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遂自己弄了杯热水随意坐吧台去喝。 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坐过来,见是刚才那几人里的一位小姐,礼貌的冲她笑笑。 “您好。”司乡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怎么没跟您那几位朋友一起。” 吴青霜:“他们去舞厅了。” “那我请小姐喝一杯吧。”司乡没话找话。 吴青霜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杯,“那就来一杯你一样的吧。” 司乡手里的那杯,透明而无味,还在冒热气儿。 金在吧台里吃吃的笑,好心提醒了一句,“吴小姐,小司喝的是热水。” 司乡这才知道这位姓吴。 “不要紧,也来一杯。”吴青霜坚持。 客人坚持,店里就照办。 然后两个女郎拿着两杯热水在酒馆里罔,实在是有些让人看不懂。 司乡给了些零钱,要了水果和干果,做了个清的手势,两个人坐到人少的座位去。 “我叫吴青霜。”女郎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司小姐回国发展了吗?如今在哪里做事?” 司乡:“还没定,今日去交了资料,想看看能不能拿下我们国家的律师证书。若是不能,或许仍回美国去。” 初次见面,她并不往深处去说。 顿了顿,她问:“吴小姐如今在哪里做事呢?” “做护士,今天休班。”吴青霜说,“听说司小姐有做诊所的想法。” 司乡:“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要等律师这边确定之后。” “那司小姐这边的诊所跟美国的诊所一样,是免费的吗?”吴青霜追问起来,“我听说那边的诊所不但免费,还有额外的经济补贴。” 司乡不知道她消息从何而来,也不敢把话说满。 “要看我的收入才行。”司乡直言,“我如今的收入只够维持那边一家诊所两三年。” 再说在国内这情况跟国外不一样,这里可没有罗伯特和兰特无条件的罩着她。 “咦,你们在这里。”宋平浪过来坐下,“吴小姐没去跳舞。” 吴青霜摇头:“也没什么意思。” “你呀你呀,如今连跳舞都没意思了。”宋平浪打趣,“那如今你对什么有兴趣?” 吴青霜冲司乡扬了扬下巴。 “哈哈,那倒是不错。”宋平浪笑起来,“她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司乡轻咳了一声,“你不要把我老底全掀了。” “唉,吴小姐也不是外人。”宋平浪硬挤着坐下,“说来也巧,吴小姐是做护士的,司小姐是想开诊所的。” 吴青霜:“我们正在聊这个。” “其实,我是有那样的想法,但是我觉得实施有些难。”司乡此时已经知道这位吴小姐是宋专门给她找来人了,“主要是国人的观念不是一天两天能掰回来的。” 见她面有忧愁,便知道她担心的不止这一点点。 司乡说了实话:“一则是钱,国外那点收入要用来保障国外的诊所,我又不太想在国内用美国律师的身份去打官司赚钱。” 二则是观念,她怕她公然喊话放脚,会被激进的人把店给砸了。 三是贪念,她怕有人专门上门闹事要钱。 copyright 2026 第924章 搞证(三) “坦白来说,事情我是非常想做的。”司乡把难处说完,又说,“我还怕到时候政府把这玩意作为表彰架起来。” 吴青霜心里有数,只说:“这些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又问,“那你目前是急着要拿下律师证了。” 司乡:“是,有这个证,我能有些收入,也不至于被人家骂崇尚洋人。” “我最近都在看国内的法条,今天递了资料上去,只怕可能性不大。” 平心而论,要是她打上了洋人的标签,只怕出门都要挨骂,就像范瑞雪的学生显现出来的排斥一样。 宋平浪全程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司乡说了些担忧,见二人不语,便换了个话题,冲宋平浪说:“我明天要去给小君看合同,要是顺利,可能过后阿恒能在这边的时间就要少些了。” “行。”宋平浪痛快答应了,“果然还是有姐姐好。” 聊了几句闲话,杯中水也凉了些。 那边又来人叫,“小司,你电话,说是姓范。” “来了。” 司乡拿着凉掉的水过去接电话,听见那头是范瑞雪,就笑:“你电话来得巧,我刚来这边一会。” “你在忙。”范瑞雪在那头说,“我家要买房子,我想买得离你近些,又不敢离你近。” 司乡尬笑了两声,心想还是不要近的好些。 “叶小叔让我给你带句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不要去商会那边,要是实在有非打听不可的事,他可以帮忙。” 司乡:“我不过去。”又说,“看样子他还知道一些什么。” “他说那个赵承志和另一个想做副会长的最近走得近。” 又是那个好大喜功的赵承志。 司乡突然想起另一个人,“乌梅子如今在何处?你有她的消息吗?” “她最近在家里养胎。”范瑞雪说,“你认识她?” 司乡:“她在国外流亡的时候遇到过,不过没说什么话。” “我另外想问你件事。”那头还在说话,“你订婚了没有?” 司乡啊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没有订亲,不过收了人家的信物了。” 司乡没有说罗伯特的名字,只是说:“我手腕上的那条沉香手串就是。” “哦,那就好。”范瑞雪似乎松了口气,“有机会叫我见见。” 这怕是没有机会见上。 司乡含糊着说了句,“等有机会的吧。” 那头叮嘱了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挂掉了。 司乡把电话放回去,扭头看适才坐着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就把杯子扔下,打算回去做饭吃了。 到了门口,见着宋平浪站外头抽烟。 “这位吴小姐是哪家的?”司乡过去和她说话,“这就是你先前想叫我合作的朋友?” 宋平浪抖了抖烟灰,“就是她,你不是想找她爹么。” “是吴远道的女儿?” “对。”宋平浪吸了一口香烟,“她比较热心肠。” 司乡眨眨眼:“还有呢?” 宋平浪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她还有个两个哥哥,一个腾蛟,一个叫起凤。”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 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这名字起的还挺不错。 不过,司乡有个小问题,“那她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孩子叫紫电的?” “没有吧,好像是没有。”宋平浪不太爱读书,“为什么这么问?” 司乡:“随便问问。” “行吧。”宋平浪不在意,“她两个哥哥,一个是医生,一个在审判厅里做事。” 司乡明白了。 “知道该怎么做了?”宋平浪拿眼睛看她,“还用我说么。” 司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她最近哪里也不去了,就守在店里了。 “果然还是得我宋小姐办事牢靠。”司乡不吝夸奖,“你可得最近多请她过来才行。” 宋平浪甚少见到她这样讨好的样子,甩甩头走开了。 唉,真的是,司乡心想夸两句还不好意思了。 ———— ———— 夜,吴家,书房的门被敲响,然后门从外面打开,吴青霜从外面探进脑袋,“爹爹,大哥~” “有事就进来说。”吴远道见到小女儿这副样子就知道是有事了,“是不想做护士了,还是看上什么东西了。” “哎呀,爹,不要把人家说得这么小气嘛。”吴青霜端着夜宵进来,“爹辛苦了,大哥也辛苦了,快吃点儿。” 刚吃完饭送夜宵,这马屁拍得实在是有些不太用心。 吴腾蛟看了眼自家妹妹,冲父亲说:“看样子所求不少。估计得二百块。” 吴远道大笑着补刀:“也有可能三百块。” “嘿,其实这次一块也没有。”吴青霜举起手,“我发誓,我要是找爹要一块钱,罚我面壁思过。” “不要钱?”吴腾蛟再次冲他家老父亲说,“完了,事大了。” 都是一家子人,谁还能不知道谁。 吴青霜伸手去拉了拉她大哥的袖子,“大哥,我有事儿求你呢。” “说。” “我想要个律师证。”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差点把吴家父子喝进嘴里的甜汤喷出来。 吴远道仿佛不认识他女儿一样,“休想,别说你,就是总理的女儿想拿下来都够呛。” “爹~” “妹妹,你就是叫破天我们也做不到。”吴腾蛟只觉得头痛,“你全身上下没有一条符合的。” 吴青霜当然知道自己不符合,她眨眨眼,“那要是有一个有国外律师证也打过国外的官司、大学毕业的人呢?” “嗯?”吴腾蛟懵了一下,“谁啊。” 吴远道心中已有猜测,“你不要被她骗了,她说的是个女人。” 都是一家子人,谁还能不知道谁。 吴家书房里的事不会轻易外传。 那边宋平浪在酒与夜蹲了五六天也没有再蹲到吴家小姐,打电话去找她朋友问,对方只说是值班,一时没有什么消息。 司乡一时无计可施,干脆往审判所去,她得打听打听律师证的事情。 说去就去,不过这次去的时候她没有空手,她拿着水果和鲜花去的。 只是,她的到来显然不太讨人喜欢。 就如同此时小李听着有人推门,一抬头见着这位,脸蛋子快速变成苦瓜。 他一副见到太奶的样子,着实是吓得厉害。 copyright 2026 第925章 搞证(四) “小李先生?”司乡笑呵呵的把果子和花放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然我送你上医院。” 小李有气无力的看着她:“没有那么快。” “哎,你不要怕,我就只是来问个消息而已嘛。”司乡又跷起了二郎腿,“这不是过去了好几天了么,我在家里坐立不安的,只好过来问一问了。” 小李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那我给小李先生削个果子吃。”司乡拿了个橘子剥皮,还贴心的用帕子托着放过去,“小李先生别客气,吃呀。” 小李哪里能吃得下。 “你都不用忙别的事吗?”小李觉得以后都不想吃橘子了,“我求你了,回去吧,有消息我真的会通知你的。” 司乡稳如泰山,“不了,我还是在这里等,要是有消息出来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了。” “你这……”小李靠在椅子上,“放过我好不好,你明知道你不可能通过的。” 这实话有些难听。 司乡也不恼,只是坐着,去剥第二个橘子,边吃边说,“不着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你再不出去我叫警卫进来了。”小李威胁道。 司乡动也不动,“叫就叫嘛,我又不是没去过。” 上次她进巡捕房的时候还是个男人呢。 “你、你真的是。”小李又气又急,“太野蛮了些。” 司乡淡定得很,“不要急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里等挺好,你也真可以叫人来抓我哦。” 对于这样软硬不吃的人,小李着实头痛。 僵持了好一阵,小李着坐立不安,只觉得同伴去如厕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孰不知,他那个同伴如厕回来,远远的看见女煞星来了,立时就溜走了。 乔赞开完会出来见着下属在门口有气无力的等着,两步上前,“出了什么事?” “那个女的来了。”小娄有气无力的说,“就是前几天那个想考律师证的人。” 乔赞一下子头疼得厉害,“就说我在开会,你和小李把她打发走。” “乔哥,打发不走,她在小李那儿坐了快一个小时了。”小娄笑得比哭还难看呢,“她那架势还能继续坐着等。” 乔赞站住脚:“我不管你和小李怎么说,总之把她弄走,这个月津贴我给你们多弄一点。” “不是,乔哥,真弄不走。”小娄想要津帖,但是他知道这个钱不好拿,“她说……” “说什么?” “她说要么给她这个证,让她有点正经事做。要么不给,她天天来,也可以叫人抓她。” 乔赞脸色极其难看,碰上这样的,他很想发疯。 “怎么了老乔?” 乔赞冲上峰挤出一个笑,“有个女人想拿律师证。” “打发出去就行了。”那老者一脸的不屑,“这也值得你头疼,你可不要为一点小事愁成这样。” 旁边有人笑道,“老乔这是最近被妇女同胞烦得太多了吧。” “别的人好说,大不了我被打一顿,又不至于把我打死。”乔赞叹气,“实在是这个人比较特殊。” “怎么?来头很大?”旁边人说,“莫不成是袁大总统的小姐来了?” 乔赞:“要真是袁大总统的千金来了还好说。”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都好奇起来。 “这个人姓司,有美国律师身份。”乔赞愁眉苦脸的说,“正是先前报纸上写过的那个。” 老者一愣,“她不是在美国么?” “回来了。”乔赞说,“身份已经确认过,是本人。”他冲小娄说,“你先下去,能劝走最好,劝不走尽量不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人。” 原来自从报纸上出现过这么个人,乔赞出于好奇就去打听了这个人的底细。 查了过往不说,又把西诺斯案件的来龙去脉听完了。 也就是说,有些人只知道那件案子有天价律师费,他却是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入了狱。 这就是为什么他先前没有强势的把人赶出去的原因。 如今瞧着避无可避了,这才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 老者听了是谁,反倒镇定下来,“你叫她上来吧,我看一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一听这烫手的山芋有上峰肯接手,乔赞嗖的一下就跑下去了。 “跑得真快。”老者说了一句,一回头见着几个同僚都在,笑道,“不如一起见见?” “甚好。”另一个老者附和道,“我也看看这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众人又齐齐回到会议室,把个会议室坐得满满的。 新来的女青年被带到末位坐下,见到的就是一屋子人。 一屋子正襟危坐的男人,全场除了她,其余一个母的都没有。 “你是司乡?”上面有人发话了。 “是。”司乡说,“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你不必知道我们是谁。”那人说。 司乡就想,这是说她没有这个能力跟他们再打交道所以不必知道么。 “年轻人还是厉害的,能在美国杀出一条路来。”老者打完巴掌开始给枣,“小小年纪有此成就,以后前途无量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 司乡浅笑:“谢前辈夸奖,说来我在国外日久,一直记挂家乡,故此想回国出些力。” “年轻人记挂家国是好事,你才学甚好,不如去师范学校教书。”老者好心的说,“老夫愿为推荐。” 司乡不信他们不知道自己提交过想拿律师证书的资料,听这位老者一上来就劝她去做其他事情的话,只是礼貌的笑笑。 开始说正事。 “前辈,我这个人只擅长吵架。”司乡脸上三分笑,“我却是不太擅长教书的。” 司乡目光扫过全场,只道:“我是华人,自当遵守我国律法,所以对于本国的律师证,我只是尽量争取,却没有强取的道理。” “正是这个道理。”老者脸上笑更多了两分,“如此就回去吧。” 最后引着人进来的乔赞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就被这样轻易的解决了。 哪怕只是暂时解决,过几天可能还会再来的那种。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吴腾蛟也在此列,他打量着这个难得的女青年,一言不发。 另外两名老者亦是目光带着打量,还有两三个中年人目露轻视。 事实证明,事情不太可能这样轻易的解决。 copyright 2026 第926章 搞证(五) 司乡听着老者的话,只说:“只是我已经拿下美国的律师证,断没有弃之不用的道理。” “如此,那你仍旧再赴美国谋生亦是好事。”老者没有多想,“老夫素来喜爱人才,愿意赞助些许路费。” 这是按打秋风的意思来处理了。 司乡笑容不变:“晚辈也不愿再去美国谋生计,更不愿换个行当。” “所以晚辈只好去接租界的法律业务了。” 司乡把话讲明了:“我国的法律界不肯要我,想必是对我的实力没有信心。 那我只好用事实说话,争取多同我国的律师打几场官司,等到大家认同我了,觉得我有资格在这里立足了,自然就愿意要我了。” 她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不要我,我就去你们对面,专门打国人律师。 “你……”老者被她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你如何能说出无耻的话。” 这就急了。 司乡只是笑笑:“前辈说笑了,如何晚辈就成了无耻之人?” “你专与我国律师争输赢……” 司乡抢先说道:“难道我国的律师不用争输赢?” 这自然不是,打官司这种事,非赢即输,断没有平局的道理。 “我国的律师互相之间尚且有输赢,与外国律师之间亦有,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无耻了。”司乡脸上的笑容还在,“我回国时便已经与美国领事馆沟通过,我的律师证他们承认有效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了起来。 问话的老者有气得不轻,他已经多年没有被人这样下过脸面了。 此时,另一名老者开口:“司乡,你不忘自己是华人,肯放弃优渥薪水回国,确实值得赞扬。” 又来了一个说话好听的,只是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仍然好听。 司乡客客气气的说:“晚辈时刻不敢相忘自己是哪里人。” “年轻人想做一番事业成就一番道理是好事。”那老者说,“只是如今国内法律不健全亦是事实。” 来了来了,他开始要讲大道理了。 果然,那老者说:“或许过得几年就有转机。” “前辈说得是。”司乡顺着他的话说,“说不定过几年,便允许女子从政从法了。” 那老者点头:“正是如此。”又讲,“老夫知道你,抛开性别不提,你也并未有过系统的学习,确实是不附和录用的标准。” “前辈的意思晚辈明白,我先前已经说了,我会遵守本国的法律法规。”司乡仍旧是那个说法,“晚辈明日便去接外国人的生意,一边争取读本国法律专业,一边在实战中学习经验。” 到这里还没完。 司乡又讲:“只是如今国人排外,为防有人疑心晚辈崇洋媚外,晚辈自当登报申明此举实在是无奈之举。” “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登报。”老者皱了皱眉,“有些事情登报也解决不了。” 司乡笑眯眯的:“登报只是为了表明我被迫选择那边实现梦想,并不是为了强迫法律界容下我这么号人。” 在气人这方面,小司是有些天赋的。 “你……”老者深吸一口气,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和蔼了。 司乡见他生气,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须知两国律法、习俗大不相同。”旁边老者开口,“你学在国外,业在国外,并无在国内的相关法律经验。” “你如何能认为自己有资格端坐律师席上?” 司乡看着这位面容严肃的老人,朗朗开口:“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尊。又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任何行业,都以道高术专者为尊,不学无术者自不该端坐其上。” “然我苦读多年,已经通过学校考校而出,故此,我的文化基础水平已经达到标准。” 女青年娓娓说来:“至于专业二字,我自数年前便开始研习大清律法,后在留学期间,又研习外国律法。” “荒唐,你一小小女子,岂敢如此大言不惭。你留学数年,数年之前你才多少年纪,能熟读大清律法。” 司乡微微一笑:“晚辈自有凭证。”她不急不慢的说,“四年多前,晚辈已经在大清公堂之上与大清公堂之上辩过了,大人若是不信,可查清光绪三十四年六月至七月中旬上海报纸,亦可查询相关卷宗,都有记录。” “晚辈记得当日主审的三位大人,一位是上海道台吴远道大人,一位是肖桦肖大人,另一位是杨穆杨大人。” “我倒是恍惚记得当年那一案。”坐在下首的青年开口,“她一张利嘴,给她自己辩出一条命来。” 这事有些人自然有印象,没有印象的人么,说了也想不起来。 司乡接着又说:“及至如今回国,已在自学民国律令。 ” 所以,想拿专业知识不够来叫她闭嘴,却是不能够了。 司乡扫过面色各异的目光:“相应法律法规,晚辈已经熟记于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敢端坐于此而面无惧色、面无愧色的原因。” “反了天了,你一个小小女子,偶然读了几年洋书,就敢回国挑衅传统。” 这话把司乡听笑了。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 “传统?何谓传统?”司乡反问,“是三纲五常,还是三从四德?” “若说三纲五常,诸位前辈该在紫禁城守着困居的幼帝才是,如何能坐在这民国的审判厅上审民国的官司?” 司乡的嘴跟脑子一样快:“若论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其中意应该不是从父从夫从子的意思吧。” “好好好,老夫倒要听一听你有何诡辩。”古板的老者一拍桌子,“老夫倒要听听你如何强词夺理。” “诡辩不敢,不过却要问一问前辈。”司乡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对面,“若父不智、若夫身死、若子尚幼,该当如何?” “你、你、你,歪曲古义。” 司乡再问:“纵然父母皆在、丈夫健康、儿女成年。那身为人子、只听其父而不听其母吗?只听其夫不听翁姑吗?只听其子不听其媳吗?” copyright 2026 第927章 搞证(六) 来了、来了,司小姐带着伶牙俐齿走来了。 “所以该是年幼从父母、出嫁从夫家、夫死从子女。其本意是为个体应从于宗族,而非从其性别。” “其设立本意是维护社会运转的规则。” 司乡一样一样的说来 ,“所以不该如此狭隘,该是从宗族、从国法、从民生。 从天理、从地道、从人情。亦可是从政、从法、从商。从文、从武、从艺。 如此方能社会运转不乱、井然有序。” 一时众人无言,司乡又说:“至于四德,我有执礼、守廉、知耻、守义,诸位前辈以为如何?” “你……” 见着还有人不想罢休,司乡又道:“晚辈父母早亡,因此从的是师、是法、是理。敬的是忠是孝是节是义。诸位前辈以为又如何。” 忠孝节义,古今之人莫不以此为人品考校之标准。 司乡望着对面,“晚辈若是所言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前辈指点。” 有人想要开口,被那青年眼神止住。 司乡望过去:“前辈若有指教,晚辈一定认真聆听。” “你说你已经学习民国法令,可是当真?”那青年开口,“我国目前执行的法律是哪部?” 这是要考她了。 司乡拿出水喝了两口润喉,答道:“《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参议院法》。” “《暂行新刑律》、《大总统令内务司法两部通饬所属禁止刑讯文》、《大总统令内务部通饬各省慎重缉捕文》等,废除传统酷刑,倡导司法文明。” …… “若是法典之中无可查之处,该当如何?” “若是民国法律不完善之处,依前清相关条款执行或参去考,如商事可沿用清末《钦定大清商律》、《破产律》等。” …… “刑事诉讼呢?” “沿用清末《刑事民事诉讼律草案》中的相关规定及南京临时政府颁布《临时中央裁判所官制令》《律师暂行章程》,结合使用。” …… “从大清到民国,律法有何变化?” “禁止买卖人口、蓄奴,废除跪拜礼仪,限期剪辫,劝禁缠足等,其主要体现自由、平等、民主之向往。” …… “结构拆解,其核心为《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确立民主共和制度。再修正沿用的大清刑法、诉讼法、法院组织法,构成司法审判主要依据。最后是南京临时政府颁布的各类行政、社会改革法令。” …… “至于如今执法系统来源,是原大理院改称最高法院,地方设高等审判厅、地方审判厅、初级审判厅,位于本地的高等审判厅即属此体系。” …… 靠着两口水说了半天,司乡嗓子都在冒烟。 只是她装得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不过如此,还能再来。 再听了一遍回去等通知的话,司乡被赶出去了。 女青年装着潇洒的走出这里,坐上黄包车扬长而去。 而会议室里,那问话的几人没有人走,时不时的与同僚的目光对上,心思各异。 “你们说,这样刁钻的人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那一上来就被怼的老者开口说道,“老夫见过嘴巴利的,没见过几个利成这样的。” 另一个老者倒还笑得出来:“老周,不要难过,你想她要是嘴巴不利,哪里能在洋人的天下杀出一条路来。” 这倒也是。 “老王你怎么看?”被叫老周的人问,“还有小吴,她说的在你爹手上……” 吴腾蛟只道:“此事当年确实为真,她女扮男装被人告上公堂,结果把我父亲与另两位大人辩得哑口无言,脱身而去。” 这话并无夸张的成份,凡是当时在旁边听审的,没有几个不佩服那男装少女的。 王明贤亦是点头:“那便不稀奇了,年少时尚且那样嘴利,如今利成这样也不奇怪,我瞧着,她好像还挺收着的。” 确实是收着的。 全程司乡只是辩, 没骂一句脏话,要是骂人,她能发挥得更好。 司乡回到酒与夜后第一件事就是叫人给她买些胖大海来给她泡水喝。 “你不是去审判厅那边打听事情去了吗?怎么累成这样了?”金过来递上一杯水,“不顺利啊。” 司乡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用嗓过度,只听不说。” “哈哈哈。”金不厚道的笑了起来,指了指上面,“阿恒在楼上,宋经理在雅间。” 司乡点点头,往楼上去,到了里面,阿恒与一个人在说话。 “你有客?那我先出去。”司乡哑着嗓子说,“我先回家了,你等下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胖大海,我让雷去给我买了。” 那人一回头,竟然是叶寿香,司乡心里把金骂了一遍,竟然不告诉她这个讨厌的人在这里。 “司小姐这是不舒服?”叶寿香见她疲惫,“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司乡摆摆手:“没事,这两天不说话就行了。你们聊,我先走。” “你们聊,我先走才是,我问的事情已经问过了。”叶寿香起身说道,“告辞。” 两姐弟一起把客人送到门口,叶寿香说了句留步,自己走了。 “他来做什么?”司乡半是疑惑半是不喜,“他经常来么?” 阿恒听她声音沙哑,忙去倒水,盯着她喝了半杯才算。 “他有时会跟着同事一起过来喝一杯,但是不算太多,也不曾专门找过我。”阿恒知道姐姐不喜欢这个人的,“平日也只有沈大少专门过来给我送东西,我瞧着是悄悄的。” “今天倒是专门来的。” 阿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说了,“他说他、沈三少、林惜君想合请你吃顿饭。” “我不去。”司乡在纸上写了,“拒绝就是。” 阿恒点头:“我推说你忙了。”又讲,“然后说了一些商会的事情,说应该是明确拒绝了一些事情引起的,但是其他人顾忌着唇亡齿寒,不会轻易让人死的。” “还有吗?” “他听说我们买房了,过来打听一下价格这些。”阿恒摊了摊手,“没有别的了。” 司乡在纸上写道:“别得罪他,这个心眼子小。” “嗯,我知道的姐姐。”阿恒见她疲惫,“你别回去做饭了,我叫馆子里送个锅子来吧,我们吃涮羊肉好不好?滋补的。” copyright 2026 第928章 搞证(七) 司乡点头,她也确实没力气做饭了。 阿恒就去打电话订餐,又出去寻了其他人叫不要做饭了,说他请客。 见着以前害羞的小孩如今处理起人情关系游刃有余,司乡还挺欣慰的。 阿恒回头就见他姐倚在门上笑,“姐姐,你什么事开心呀。” 司乡只是笑着摇头,靠在沙发上休息。 “哦,对了,姐姐,谈家送了些东西来。”阿恒想起来其他事情,“是上好的燕窝和花胶,我说不要,来人扔下就走了。” 谈家?那是谈太太的意思了。 司乡沙哑着嗓子,“送来了就收下吧,回头把家里的门锁换过,放家里去,放这里也行。这些东西都贵,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她没有关系,想买这些东西就得花高价,还不一定买到好的。 “行,姐姐我给你每天炖一蛊吃。”阿恒可舍不得给送给别人,“小君公子那边来电话了,说是妙华的账已经清楚了,约你明天上午过去签字。” 总算是出来了。 司乡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还有柳老来电话了,说是叫你有空过去吃饭。”阿恒跟个备忘录一样的把事情一件一件记得清清楚楚的,“还有就是我听到宋小姐下午打电话,说是吴小且还要再值几天夜班,最近都不得空过来。” 阿恒也大概知道司乡想托人办事的事。 眼下见到人不肯来,怕他姐姐难过,还安慰起来,“姐姐,没事的啊,我们再想其他办事就是了。” “没事,不来再想其他办法。”司乡在纸上写,“你等下和宋小姐说一声,明天跟我一起去双君。” 阿恒有些紧张,怕他不行。 又转念一想,姐姐钱都花出去了,他要是连去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未战而逃。 姐弟两个达成一致,行不行的得做了才知道。 锅子来得挺快,不当值的先吃,再换当值的吃了再走。 阿恒也识趣,换了宋平浪先来,自己去下面看着去了。 “你今天过去吵架了?”宋平浪一进来就问,“嗓子都哑了。” 司乡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在纸上写,“没有,只是讲道理。是他们把我当打秋风的了,想打发我。” “哦。” “那你这嗓子要多久才能好?”宋平浪还挺关心的,“可惜没见着,我是真挺想听你骂人的。” 司乡白了她一眼,都说了她不是去骂人的了。 明明是讲理好不好。 锅里散发出香味,宋平浪胃口不错,全吃肉,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吃了一半。 司乡盯着她动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肉到底被她吃到哪儿去了,天天吃得不秒,人也不见胖。 “看什么?”宋平浪注意到她目光,“你别是对姐姐我有意思吧。”她往后一撤,“姐姐我可不好这口儿。” 司乡一脸惊恐,摆摆手,吃她的去了。 “你今天吵完,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宋平浪又讲,“还需要我帮什么忙么?” 司乡摇头,如今她已经接触过吴远道的女儿,再通过其他人去见他本人,怕是不太好。 有些时候,别人不愿意见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拒绝。若是再托别人,上赶着容易让人拿捏。 再说,要是关系不够硬,别人也未必愿意让你托。 综合考虑之后,司乡也没有再主动提这件事了。 又吃了几口,电话响了,宋平浪去接,说了几句过后挂了,重新回来。 “有事?”司乡哑着个嗓子,“需要我帮忙吗?” 宋平浪照旧坐下来吃,“找你的。” “我?” “对。”宋平浪边吃边说,“闻远芳,说是听说你回来了,想请你一起吃饭,李桃花家也在。” 这熟悉的名字啊。 “请的是你明天晚上过去。”宋平浪问她,“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说你明天晚上不得空。” 这两家人来请,还请到一处了。 林德有要是不养那个有些娇蛮的女儿,他家女儿又可能对叶有意思的话,她还是很愿意跟林家多来往一些的。 至于李家人,一定得见一下才好。 “我去吧,少说话就是了,到明天嗓子应该也好许多了。”司乡哑着嗓子,像个病弱的公鸭子一样的,“你帮我留意一些,要是有我电话和书信一定帮我记好。” 宋平浪比了个oK,又讲,“金顺源的东西最近在打折,要不要去看看。” 谈家的铺子? “不去了吧。”司乡的东西都不用自己买,“我还得抽时间多去拉斐尔那里,他要和太太出去玩儿,我得去帮他们看账。” 宋平浪没话找话,又问:“你如今有男友了没有?要不要介绍几个男人给你认识。” “你先解决你自己再说。”司乡把手腕上的木头手串露出来,“这就是我男友送的。” 宋平浪哦了一声,不太相信的样子。 正怀疑她说谎话,又有电话进来,宋平浪又跑去接。 这次宋平浪接过后再回来看司乡的眼神有些不太对。 司乡嗓子疼,也不想问,等她说。 “吴青霜打来的,说是明天晚上约了朋友过来喝酒。”宋平浪轻声问,“她特地问了你明天在不在。” 这是要找司乡的意思了。 人的行为会透出一些意思来,尤其是这种官宦人家的子弟,绝不对轻易做一些没什么意义 的事。 宋平浪问:“你觉得她这些时间真忙的可能性有多大。” 司乡只是笑笑,哪里能有多大,不过是借口罢了。 真要是有心交往的,人不空,还可以有电话呢。 “那你明天晚上过来吧,李家那边,我帮你往后推。”宋平浪也知道轻重缓急,“她哥哥就在审判厅里做事,怕是听说你今天的事情了吧。” 她现在对司乡的口才更加好奇了。 当年没有听现场,过后听人说起,只觉得厉害。 这人出国几年,不知道跟当年比起来,到底厉害了多少。 “好。”司乡考虑了一下才说,“明晚上见过吴小姐,后天一早我要去乡下替拉斐尔收些绣活儿。” copyright 2026 第929章 搞证(八) 司乡开始想事情,明天要不要给吴青霜备份厚礼? 还是只见面,又或者备份寻常的礼呢? 若是厚礼,会不会显得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去的。 若是空手,会不会叫人觉得不够重视? 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阿恒上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姐姐想事情的样子。 “姐姐?” 司乡回神,“快来吃饭吧。” “姐姐想什么?” “吴青霜打电话过来约明天晚上在这边见面。”司乡问,“你说我要不要给吴小姐备份礼。” 阿恒想了一下,点头,“备吧,送姐姐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好些。” “那你回去挑一下。”司乡把事情交给他,“我们家里有些太冷清了,要不要请个佣人?” 阿恒不好意思的笑笑:“请一个吧,不过楼上卧室的卫生还是让我来弄吧。”又讲,“再养条狗看家。” ———— 此时,吴家,吴青霜打完电话,冲她大哥说,“大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躲了人家好几天,突然就空了。” 吴腾蛟面色不变:“那是个聪明人,不会像你说的这样小气的。”见妹妹不开心,心里有数,“你觉得没有面子?” “嗯。”吴青霜点头,“我先前一直跟宋经理说我诊所有兴趣,结果谈完没影儿了。” 吴腾蛟只道:“有些事情,大家都有难处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见面的人不是他。 兄妹两个正说着,吴远道从外面进来。 “爹回来了。”吴青霜赶紧上去把公文包接过来,“您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吴远道随口说:“临下班时有人来,拐道去外面茶楼坐了会。” “你嫂嫂还没回来?”吴远道打量了一圈就知道人不在,“你娘呢?” 吴青霜:“二哥今天难得下班早,带着二嫂去看电影去了。娘和大嫂在陈太太家打麻将,说是陈太太要相看小儿媳妇,叫娘掌掌眼。” “哦。”吴远道松了松神色,“你们兄妹在聊什么?” 吴腾蛟:“妹妹先前托的那个人,我今日见到了,真是好一张利嘴,难怪当年能在肖桦手上活着出来。” “肖桦贪财,人又小气,在他手上活下来确实不容易。”吴远道知道儿子说的是谁,“不过那事牵扯得广,也是有人执意要保她。” 吴腾蛟当年听他父亲提过,心里有数,只说:“今天见过了,确实不错,如今她有意亲近妹妹,您看?” 亲近他妹妹就是亲近他吴家。 有一个有些关系自身能力不错的朋友,也不是坏事。 吴远道只点点头,不说什么。 这就是同意了。 这下吴青霜倒有些不明白了,“爹,你就因为大哥一句话你就决定帮忙了?” “你大哥行事自有分寸。”吴远道只说,“你去把包给我放到书房里去。” 等女儿走了,吴远道才冲儿子说:“这人的事情,你怕是要用点心,不过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才好。” 这就是有隐情了。 吴腾蛟思索一阵便说:“此人心志坚定,又有能力,只怕是铁了心要拿到律师证的。” 顿了顿,他又讲:“父亲能不能透个底,她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她出身贫寒,不过际遇确实不错。”吴远道也没有瞒着儿子的意思,“原是衡阳县令温敬贤府上的奴婢,后来得了机缘。” 这出身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吴远道看着儿子:“腾蛟,出身微末,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儿子受教。”吴腾蛟被父亲点了一句,忙起身行礼,“儿子不敢小瞧任何人。” 吴远道笑道:“坐下,当年之事,虽则她嘴确实利,但也确实有人保她,否则要叫人悄无声息的死在牢狱里对很多人都不是难事。” “如今那些人还在保她。” 吴远道把话挑明:“今日谈晓星家中送了重礼来。” 这话的意思可就深了。 同在上海,吴远道和谈晓星打的交道不止一点点,自然清楚谈家的底细。 他们家放着牢里的两个人不捞,本可能是有多重顾虑。 但是现下帮个外人疏通,那就只能证明谈家人根本不担心牢里的人。 多年夫妻,又有亲子,谈太太怎么可能不担心,要是真有事,哪里还能有心思帮个外人忙活。 吴腾蛟也想到这一层,只是还是有些不解的地方,“爹,谈家父子在牢里就一点也不慌吗?” “他这些年那样多的银子砸出来,就是牢里的耗子也得给三分面子。” 吴远道直说:“他被抓后,光咱们家就是一万大洋,你说别人家又会送多少?” 一开始他只以为谈家是要求他保命,只是送礼的人什么也没提,他当时还以为是来人不通规矩,后面过了两个月了,对方还是没提,他就有些猜测了。 现在见着谈家为个外人疏通,心里更是有了数。 吴腾蛟也大约看明白了些,“谈家这是给自己培养人了。” “他家只得一个独子,当然要培养些人手出来了。”吴远道笑笑,“不过那个女子也确实不错,我前次见她,还是在张良仁的府上。” 顿了顿,他又说:“不管出身如何,能叫人保她护她就是本事。” 这话是实情。 英雄不论出身,有志不在年高。 吴腾蛟心中愈加有数,“这要是个男人,我怕是得多来往一些。”又讲,“我让妹妹明天约了她见面,叫起凤跟着一起去,先探一探。” “你自己不去?” “我不去,今日我和她见过面了。”吴腾蛟笑笑,“我要是去,就不太好看了。” 吴远道点头:“也好,叫他们出去走动走动也好,免得在家里关得什么也不懂以后吃了大亏,不过有些事就不要告诉他们了。” “另外跟你弟弟说一声,不要跟个二世祖一样,好好做好事情早日给我生个孩子才是正经,不然把他分出去另过,家产没他什么份儿。” “爹不要生气,他也只是最近去得多些。”吴腾蛟忙着替兄弟辩解,“不过说到家产,听说君无忧那边近日在出手一些生意。” 吴远道也听说了,“你有兴趣?要是有,叫你弟弟去看一看。” “好,君无忧倒是个不错的人。”吴腾蛟不无可惜的说,“听说谈家的鑫顺源也要出手。” 吴远道摇头:“我们吃不下,那个太大了。” copyright 2026 第930章 搞证(九) 上海这里洋人多又下工早,也有些地方采用了洋人的习惯,一样下工早,再加上这里不缺有钱人,所以酒与夜的生意一向不错。 偏偏今天遇上有人生了急病,人手不太够,司乡便自己进了吧台去。 不得不说底子在那里,司乡虽然长久不做,只忙了一会就把感觉找回来了。 “小司,给我来冰啤酒,我请你也喝一杯。”潘提挺着大肚子过来,“我收到我外孙的照片了,长得真可爱呀。” 司乡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也跟着高兴,“谢了,你是不是要带些礼物回去,给我也带一份。” “当然。”潘提挺挺胸,他一个做外公的人,怎么能不给外孙送东西,“今天怎么是你在这里?” 司乡按要求给他弄来冰啤酒,劝道:“少喝冰的,喝多了容易胖肚子。”她真是好心,“你的太太微微安仍旧是个美艳的中年少妇,如果你丑得太离谱,怕是她要看不上你了。” 潘提只觉得手里的冰啤酒一下子不好喝了。 “你喝这个。”司乡给他弄了杯热滚滚的枸杞菊花茶,“不用谢,我是个好人。” 潘提看看茶,又看看茶,看到第三遍,总算是接了过去。 来中国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道枸杞有什么作用。 拿上茶的中老年男人往后一看,笑得乐不可支,“小司啊,姓叶的和沈姓的来了。” 司乡:“要不然你进来换我出去。” “休想。”潘提拿着茶杯走了,“记住了,上门者是客,你得帮忙多给兰特的孩子挣些钱。” 所以不要轻易和人谈感情,一谈感情就容易损失自己的钱。 司乡就是如此,她面对着不喜欢的叶寿香等人,不但要给他们调酒,还要笑脸相迎。 而且他还带了另外几个讨厌的人来。 司乡看着人群里的赵承志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把不满压在心里,问了句,“几位喝些什么?” “你随便给我来一杯就行。”叶寿香看她在单面,“怎么是你?” 司乡:“有个人肚子疼,正好我很久没做过这个了,就自告奋勇来了。”又冲姓赵的点头,“赵先生也来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司小姐也回来了。”赵承志面上如常,“你可见过谈兄弟了。” 好端端的提的什么谈夜声。 司乡也是脸色不变,“并未。” “她才刚回来,谈兄弟在那里待着,轻易也是见不到的。”叶寿香在一旁说,“承志最近在做些什么?” 赵承志:“我还能做些么,左不过是些商会的杂事偶尔也帮新加入的人办些手续,熟悉下相应的纪律之类的。” 他面上隐隐有些得意之色,“说来也是不凑巧,要是当日谈夜声肯加入进来,如何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全力营救他才行。” 隔着柜台,都能感到他的幸灾乐祸。 司乡很想怼他,到底压下去了。 “司小姐如今可改了主意,不如一同进了我三民党做事。”赵承志话风一转,“在下愿为引荐之人。” 司乡笑笑:“暂时不了,我身体不大好,力量也微小,进去了只怕反是拖累。” 这话中明晃晃的拒绝。 司乡又去问叶寿香,“林小姐和沈三少没跟你一起来?” “文谦还没回。”叶寿香说:“林小姐最近忙家里的事。” 几人闲话了几句,叶寿香就带了人离开,去了雅间说话去了。 司乡有些气闷,给自己随意倒了点酒,喝了一口。 唔,有些怀念罗伯特了,有他在,这些事他就能给自己出主意。 算了,离得太远,想想就算了。 想了一阵,又调了几杯酒,再偷吃了些坚果,她的目标人物总算是来了。 见着挽着男青年进来的吴小姐,司乡调整了状态,务必让自己笑得真诚 一些。 “司小姐,今天怎么是你在里面?”吴青霜也是有些好奇,“你会?” 司乡:“还可以,两位想喝点儿什么?还是我来安排。” “你来吧。”吴青霜还真挺好奇的,“你是在国外学的吗?” 司乡动作极快的调了两杯相当漂亮的酒放上,“国内学的。” “啊?” “我在出国之前,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司乡并未隐瞒来路, “这里原是个美国姑娘开的,那会儿我给她做事,挣些钱。” 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怀念的。 司乡又问:“要不要吃些东西?” “来个三明治吧,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哥吴起凤。”吴青霜介绍道,“你能出来么?” “当然。” 司乡只是暂时帮忙,也没打算一直在里面干到下班。 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换了她出去。 司乡亲自拿着水果进了包间,主动说道:“其实挺巧,吴小姐要是明天晚上来,我们应该就碰不上了。” “怎么说?”吴青霜接过去话,“你要出远门?” 司乡点点头:“明天要替一个朋友去乡下收些绣活儿,忙完回来就去交货了,晚上估计来不及过来的。” 说话间有人敲门,司乡过去开了,见是两个生面孔女郎,以为是吴青霜约的,一问是走错门了,指了正确的包房之后,又回去坐下。 包间挺大,坐三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两个女孩聊了些衣服首饰之类的,又聊起汇率,再说到医疗护理。 一个千金小姐,一个留洋学生,各有各的见识,聊了好一阵,丝毫没有冷场。 聊着聊着,就聊到正事上去了。 “听说司小姐在国外打的官司动辄上万。” 吴青霜这才问到正事上来,“这一件官司就够许多人吃一辈子了。” “哪里,其实也不止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还有其他人。”司乡说了声侥幸,谦虚道,“不过是那几位朋友觉得我新人,有意把这名头给我了。” “那也是司小姐的本事。”吴青霜笑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司乡也跟着笑:“可别再夸了,再夸下去我就要飞起来了。” “那司小姐接下来作何打算?”吴青霜问,“你有意拿下本国的律师证,现在有希望了吗?” 司乡脸上露出些忧愁之色来:“前些刚去问了,有些困难,法条不允啊。” 吴青霜对于她当日大闹审判所的事有些耳闻,虽不知详情,但是听了她大哥说这人厉害,心里也有些佩服。 所以再说到这些的时候,甚觉可惜。 copyright 2026 第930章 搞证(十) “其实这也是国内落后的地方。”吴青霜说,“不少妇女们都有心想做些事,可惜政府还不肯开放。” 司乡接过去话说:“正是如此,我虽然有心想尽一份力,只怕也越不过法条去。” 说话间,外面送来食物,说是宋经理让送来的。 司乡看着有一壶热茶,遂倒了三杯,“两位试试,这里的茶虽算不得太好,也是用心备的。” “喝起来不错。” 客人客气着夸了几句。 司乡又把话题重新带回去:“其实我也知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只是我出身微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争取。” “要是能像吴小姐一样行事有家人帮助就好了。” “哎呀,你不要这样说,我还想邀请你去我家呢。”吴青霜挺热情的,“我领你见见我两位嫂嫂,她们都说想见你呢。” 面对抛来的示好,赶紧接住。 司乡便问:“早听闻您家两位少奶奶都是书香门弟,可否帮我讨一幅字让我收藏。” “些许小事,好说。” 听口气像是愿意来往的样子。 司乡抬手给她添上茶,又说,“说来还有一事想请你指点一下。” “你说。” “我用积蓄刚拿下一处工厂,想让舍弟学些生意,只是他年幼,于生意往来有些太稚嫩。” 这意思好懂,这是想让弟弟做生意,又怕把多年心血折进去了。 这话引子抛出去了,当然还有下文。 司乡笑着说,“吴小姐见多识广,又比我地面熟,想请你帮着推荐个人。”顿了顿,“要是能寻着个好些的厂长来,我们也愿意多出些薪水分红。” 吴青霜以为她是要说诊所的事或者说律师证的事,没想到说出个工厂来,一时有些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乡喝了点茶润嗓,又说:“我多年心血,这一下子全投进去了,实在是愁得几昼夜睡不着,吴小姐若是能给我荐个人来,那就是救了我的命了。” 她面色诚恳,说得煞有介事的。 “此事我回去问一问。”吴青霜摸不准她的意思,口头先答应下来了。 司乡露出些欣喜之色,端起茶杯,“那我以茶代酒,先谢过吴小姐了,只要人行,我多出些茶水钱和薪水分红都算不得什么的。” 三人同饮清茶。 吴青霜问:“司小姐近日买的工厂在何处?是做哪行的?” “就在上海,做些罐头水果的。”司乡答道,“说来不怕笑话,其实那厂还不能完全算是我们姐弟的。” 这就让人奇怪了,前面说是她的,又为何后面说不是她的。 “我买下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司乡解释,“原主人因为身体原因不得空经营,又不忍心心血丢弃,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后续工厂由我们姐弟来管理,先前的单子仍旧照做。” 吴青霜倒也知道家里最近的动向,心里一动,“莫不成是君家的工厂?” “原东家确定是姓君。”司乡再答。 吴青霜倒有些意外的样子,说,“我家也想买一处,不过去得晚了些,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他们去得晚,啥也没有了。 这下有些尴尬了,求人办事的买到了,被求的没买到。 “司小姐,二哥,我们去跳舞吧。”吴青霜提议,“你们可不许拒绝我啊。” 司乡有些不好意思:“明天一早我就要走,要去乡下帮人收些绣品。” “你还做这些生意啊?”吴青霜好奇的问,“你到底有多少事业哦?” 司乡:“只是给朋友帮忙而已。”她摊了摊手,“我接了他们公司的法律业务。” “你可真厉害。”吴青霜由衷夸奖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跟我说。” 司乡化身成了顺杆儿爬的猴子,“还真有。” “呃,你说。” “我刚回来不久,对于这里的一些事情有些拿不准,有份文书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几分钟后,司乡亲自送了吴家兄妹上车,等着汽车走了,转身回了店里。 车上,吴青霜打开精致的袋子,里面有个礼盒,另外果然有份文书。 “二哥,是妙华食品厂的聘书和分红合同,一年薪水有七百多块。”吴青霜都吓了一跳,“分红有一成。还有一份补充文书。” 打开盒子,另有一小盒品相上乘的燕窝。 吴起凤哦了一声,“补充文书上写的是什么?” “唔,厂长持有的股份可分红,但不得出卖。受聘者若离任或不愿继续持有,她可双倍市价买回所持股份。” 吴起凤都听得愣了一下,这出手未免太大方了些。 “二哥,这事儿怎么办?”吴青霜不是小孩子,也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合同是送来托她家办事的。 她生在官宦人家,这样的事没少听说,平日出门,也自然有些人捧着些,这些事早已见怪不怪了。 只这送得这样多的,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这礼收的吴青霜有些没底。 江湖规矩,拿钱办事。 要是拿了钱不办事,或者事没办好,那就有些砸自己招牌了。 吴起凤也做不了这个决定:“先带回去跟爹和大哥商量再决定收不收吧。” 收礼的没底,送的人也没什么底。 事情毕竟难办么。 只是司乡相信谈家人的眼光,也相信谈晓星不会刻意坑她,所以送完礼,睡了一个好觉过后,就放到一边儿去了。 次日,有些人还在梦乡的时候,司乡已经开车带着阿恒到了乡下。 路越走越窄,有些磕磕绊绊的。 看着村口韩家村的石碑,总算是到了。 司乡把车子调好头,拿了颗糖给流鼻涕的小孩,“去告诉你们村长,收绣品的来了,叫他通知一下。” “还要一个。”小孩伸着手,“不然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司乡才不给他,“不去就把糖还给我。” 小孩儿捂得紧紧的,一溜烟跑了。 “跑得还挺快。”司乡嘀咕了一句,一回头看阿恒笑,“笑什么?” 阿恒:“姐姐,其实我每次都给他两颗糖。” 司乡失笑,“那我等下再补一个给他。” copyright 2026 第931章 搞证(十一) 只拿了颗糖的小孩也办事了,全村叫了一遍,所以等姐弟两个走到村中的时候已经有人拿着东西往那边去了。 “韩大叔,早啊。”阿恒冲来人打着招呼,“我们来收货。” 韩老头儿笑呵呵的,“就盼着你们来呢,咦,这位小姐也是一起来收货的吗?” “是我姐姐。”阿恒很自豪的说,“我姐姐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 韩老头儿一听就说:“不得了不得了,原来是你去国外读书的姐姐回来了。” 说话间引着两人去到他家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热情得不像样。 交货的人多,阿恒负责验货,司乡负责给钱记账。 两人搭配,很快就差不多了,只等两三个去地里干活儿的回来就行。 阿恒生得不错,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打趣,姐姐又在一旁,有些脸红。 司乡听着大姑娘小媳妇说些闲话顺便打趣她弟弟,也有些趣味,漫无目的的四处打量。 然后,她的目光被远处墙角后的破破烂烂的人影吸引。 阿恒察觉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小声说:“姐姐,那个是梅老儿家典来的女人。” “李嫂子,去把那女人赶走,别叫她污了贵客的眼。”韩老头儿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变了变脸色,很快又调整回来,“贵客莫怕,那人虽然有些疯症,却不伤人的。” 司乡看着那人影,问:“是那个一直没生出儿子来的梅老头儿吗?” “贵客知道?”韩老头儿有些意外,一想人家弟弟经常陪着洋人来收货,知道也不奇怪,“是梅老头儿家的,前几年生过一个丫头,夭折了。” 韩老头叹了口气,简单的说:“她生完回家去,被家里男人典给其他人两年,没生出来什么,梅老头儿那独生闺女没有人,两口子一商量,又把她典来三年,如今已经是第二年了。” 嘶…… 这有些太过于凄惨了。 物伤其类,一时间旁边的人都不作声了。 那过去赶人的李嫂子到了近前,从身上摸出来半块窝头,往那女人手里塞去,然后才把人往远处赶。 司乡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人四五年前就在这里,如今她出国回来,她还在被人典卖。 “嗨,好端端的我说这些做什么。”韩老头儿强行拐了个弯,“今天中午可一定要在我家吃饭,老婆子,快去抓鸡。” 阿恒连忙去拦着,“不用不用,你还是快去把地里的仇大姐黄大姐他们找回来才是要紧的。” “哎,找归找,饭还是要吃的。”韩老头儿笑呵呵的讲,“王嫂子去催一下她们去。” 阿恒死死把韩老头儿抱住,“你要是这样,我下回可就要换地方收了。” 两人一阵拉扯,最后以阿恒衬衫上的扣子被扯掉罢休。 饭是吃不成了,姐弟两个怍了东西就走,出村的时候,司乡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女人躲在一处破墙后望着他们。 司乡心里沉甸甸的,直到走出老远才好些。 “姐姐?你还好吧?”阿恒有些担心,“那个女人现在日子其实还好,怀孕了,好歹不用挨打了。” 司乡一愣,“她怀孕了?” “嗯,到现在应该有五个来月了。”阿恒小心的说,“前两个月我陪拉斐尔来的时候听到的。” 竟然又怀孕了。 司乡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 “说。” “有些事情我们管不了的。”阿恒小心的看她脸色,“我第一次跟丹尼尔来的时候给过她些钱,结果害她被梅家老婆子给狠狠打了一顿。” 阿恒接着又说:“不是钱的事,真要是花几块几十块能解决问题,我也不是舍不得钱。” 救急不救穷。 如果只是几十块钱,他省省就出来了。 再不行他姐也不缺这点儿钱。 司乡长长叹了口气:“阿恒,那女人先前生的那个孩子多大了?” “啊?”阿恒听着她姐姐话里的意思,说了一句,“在她自己家里养着呢,那孩子有些……有些。” 司乡:“是不跟这女人亲近还是怎么样?” “有些傻呼呼的。”阿恒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孩子也有十二三岁了好像。” 是个傻子? 司乡沉默下来,这下她是真没法子了。 真要是个精神正常的,对母亲不排斥的,或许还有得商量。 一个傻子,怕是也养不活他们母子,而且她记得那个女人的男人好像是五毒俱全的。 她半天不说话,只是静静开车。 阿恒等了好一阵才说:“姐姐要是实在想救她,那就救吧,我去跟那个男人谈一谈,看看怎么样才能离婚嘛。” “你还能干这个?”司乡有些意外,“你劝过别人离婚?” “我试试呗。”阿恒皱着一张小脸,他哪里干过这样的事,这不是想叫姐姐高兴么。 “先回去再说吧。” 司乡一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开车往下一个村子里去收货,到了天快黑,总算是把东西送回威利里去。 交了货,还了车,回了家里,有些郁闷的小司升了火炉子,把许久不用的笛子翻出来,拿到花园里去吹着解闷。 笛声先前低低的,很有些郁郁的样子。 吹着吹着,渐渐平静了些,然后又换了热情的曲子,渐渐高亢起来。 声音婉转入云霄,到最后散落在云间。 “啪啪。” 司乡刚把自己哄好,听到有人鼓掌,回头看去,见到两三人在旁边邻居家的花园里。 “司小姐好技艺。”说话是这边的余姓邻居,“竟然从未听说司小姐笛子吹得这样好。” 司乡笑笑:“一时兴起,希望没有扰了余先生的雅兴才好。”又说,“余先生下班了。叶先生、沈三少也在。” “咦,你们竟然认识么?”余正明还有些意外的样子,“沈三少家中要买房,前头周老板家家的房子要卖,我带他们去看一下呢。”” 司乡哦了一声,心里有些奇怪,范瑞雪不是说不会买到她附近的么,怎么这两人还跑来看。 心里想着,她也不能去问,只说了句,”那三位慢慢聊,我回家做饭去了。“ copyright 2026 第932章 旧邻(上) 下午六点,田红正在招呼客人,感觉有人看她,一回头,见是个陌生的小姐,只当是买东西的,“小姐要些什么?” “婶婶,我不买东西,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司乡知道她没认出来自己,“我是司乡。” 田红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小司?嗨,你快些坐。” 她慌忙的冲里面喊,“桂雨、远芳,快出来,小司来了,快。”又冲客人说,“您先看一下,我带她坐一下。” 那客人也是熟客,见老板娘高兴成这样,也不去拦着,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她先忙,只是有些好奇这小姑娘是谁。 “本想着前日叫你来家中吃饭的,宋小姐那边接了电话说你忙,我们还想着过几天再叫你呢。”田红絮絮叨叨的说着,“你快些坐,东西我给你放到里面去吧,你坐一下啊,我去给你李大叔打电话,叫你早些下工。” 司乡怕耽误李桃花正事,想说不要叫的。 “你放心,他一年到头都没告过假的,今天提前些走也不打紧。”田红已经去打电话了。 司乡也不好再拦,只能老老实实在旁边看着。 说话间里面也另有两个人回来,一个是闻远芳,另一个是李桂雨,还有个年轻的小妇人。 几双眼睛在空中对上。 李桂雨一下眼睛就红了,几步上前去,“你这、你这……” 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桂雨姐,我回来了,好久不见,你富态了。”司乡开了个玩笑,“闻姨气色不错。” 闻远芳笑道:“自从在恒记做事,我一天比一天精神好。” 寒暄了几句,田红先去招待客人。 有人问起,只说是先头的老板,大家处得好,久不见一时激动了。 司乡看着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店,很有些欣慰。 “来,你喝这个。”李桂雨端了壶茶来,“我们很快收拾好。”说完去挂了休息的牌子出去。 瞧这样子,竟然是生意都不做了。 司乡哪里好意思,想去拦,被田红出来一把按在位置上。 “珍珍,你去找桂田,叫他去买些肉菜,要买鸡鸭,还要买些酒,再把你公公存的好茶泡上。”田红一迭声的吩咐,“把家里好好扫扫,晚上有贵客去吃饭。” 司乡听着那小妇人是李桂田的妻子,忙说,“不着急,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们,合该我请客的。” 当年李家人明里暗里没少帮忙,没有他们,她连无良舅舅家都逃不出来。 更不用提后面冒险给她弄了些药,又把她的银子全还给她的事,后面还帮着证实她并非云家女。 李家人的情份,她别说一顿饭,就是十顿饭,也是应该的。 田红哪里能同意叫她请,“小司你必须得去,你李大叔常念叨你呢,要是知道吃个饭还要你请,不得跟我吵架。” 心里知道怕是害怕自家花钱,田红又说:“我们也是有事情想托你帮忙。” 有事?那就得在自己家方便一些。 “那就让弟妹受累了。”司乡冲珍珍点点头,“头回见面,就要叫弟妹受累,我很是过意不去。” 珍珍不知道这个客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笑笑,出门去了。 “要不然还是把今天的东西卖完再关门?”司乡不好意思耽误他们做生意,“反正李大叔下工也还要一段时间的。” 田红和闻远芳过去商量了一下,回来对李桂雨说,“去和外面的几位客人说,今天东家有客要提前关门,请大家早些回去,每人送一份蝴蝶酥。” 闻远芳还去打电话,听那动静是叫林德有立刻过来。 好家伙,这一番操作把司乡给弄不会了。 很快,店里的客人全部走掉,只留下几个老板。 李桂雨把整个店都查过一遍,然后把前后门关了,这才陪着坐了下来。 “桂雨姐,你这有些过于谨慎了吧。” 李桂雨过来:“清儿,你是不知道……” “闭嘴,什么清儿,叫小司。”田红在旁边厉场喝道,“不要命了。” 李桂雨脸色一变,汗都下来了,“小司小司,我这嘴真是该打。”连忙改口,“这不是当年被人在窗口听走了些事么,我们现在都是有小心得紧。” “桂雨姐不要紧张。”司乡忙说,“多叫几次,习惯了就好。” 四人一起坐下来。 田红先说:“小司,你知道谈家生意出事了吧。” “知道。”司乡说了部分,“我去谈家拜访过。” 田红点了点头,“你李大叔和我说的,说是东家父子入狱。” 说话间,外面有汽车的动静,李桂雨出去开门看了看,叫了声爹,然后就让李桃花进来。 李桃花进门见着个陌生姑娘,知道就是了,打了个招呼,“小司来了。” 司乡叫了声李大叔。 “坐吧,我去洗个手。”李桃花往后面走,“走得匆忙,只跟经理打了招呼,手都没洗。” 田红隔着帘子问,“你怎么来这么快?” “我怕小司事忙,坐的汽车过来。”李桃花几下洗好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小司,我东家的事情,你要是已经晓得了,就不要管, 你也管不了。” 听这话,他着急赶过来,就是为说这个。 司乡忙说:“不管,不管,我也管不了。” “嗯,不是我不忘恩负义,实在是管不了。”李桃花坐下来说,“如今鑫顺源的东西在转手了。” 司乡:“我是听说那边东西最近实惠,你说转手,是他们不开了吗?” “我瞧着,倒是你把东西全弄出去。”李桃花声音都低了些,“周经理的意思是这几天就要清掉了。” 司乡哦了一声,不奇怪谈家这动作。 “周经理最近总出去,这两天还有人上门谈铺子转让的事,怕是鑫顺源真要关掉。” 李桃花这几年在鑫顺源也算站稳了脚跟,“昨日晚间开会,说是要遣散伙计了。” 听起来是不太好。 “林德有也说谈家怕是要出大事。”闻远芳跟着说,“他们铺子跟我们进的货少了许多了。” 司乡早就有数,此时听了并不意外。 “好了,不说这个了。”闻远芳只说了一句就止住了,“林德有赶过来了,等他到了,我们一起去李大哥家吃饭。” 李桃花笑:“我也好久没见过林老板了。” “他没什么好见的,一天天的跟有病似的,天天在家无病呻吟。”闻远芳吐槽了一句,“我最近都不大想看见他。” 闻远芳吐槽了几句,回厨房去收东西,李桂雨也跟着去。 第933章 旧邻(中) 李桃花看见眼前陌生的小姑娘,只觉得感慨,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谁能结合到眼前这个姑娘身上来。 “李大叔,关于周家人。”司乡问了起来,“如何了?” 李桃花:“死得差不多了,病的病,赌的赌,还有犯了事流放到北边,路上就死了的,反正现在是一个都没剩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 司乡只觉得畅快,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要笑就笑嘛,不用憋着。”李桃花见她忍得太辛苦了,自己先笑了,“你可不能怪我不厚道,实在他们家太过份了。” 司乡这下装都不装了,“李大叔,他们应该不至于敢和你吵架吧。” “哼,要是吵架,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幸灾乐祸。”田红很有些怨气的样子,“跟他家做了邻居,算我倒霉。” 这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 李桃花幽幽的声音响起:“前几年还没死绝的时候,竟然想让我女儿去填他家的坑,哼,打量我眼瞎么。” 好家伙,这是真敢想啊。 李桃花接着又说:“他们觉得我女儿退了亲,没人要了,就敢狮子大开口了,要我家陪嫁二十两纹银才肯勉强收下。” 看着听得瞠目结舌的女孩子,李桃花又讲,“他们做伪证过后,打了板子被发回原籍,也没人愿意跟他家打交道,不过靠着做些苦力勉强维生。” “这样的人家,我是脑袋子被门夹了才会跟他们家做亲家。” 司乡深以为然,李桃花有正经的事情做,家里又有这么个铺子做着拿分红,虽然刚开始生意算不得太好,但是也绝对比给别人做工要来得强。 也不知道无良舅舅家哪时来的自信。 吐槽了几句,李桃花又说起正事,“我们家儿媳妇并不知道你的事情,对外我们一律说的是你人好,见我们家可怜才出手帮了一把。” “桂田那边我们也是一口咬死这样说的,远芳妹子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事情他们一直守口如瓶。 司乡却有些疑问:“李大叔是如何确定我身份的。” 这个么。 李桃花笑笑:“我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言下之意,是因为小司对他们家太好了。 试问,无亲无故的,谁会给他一家老小都安排事情来做? 给他找账房的事,又教他家人手艺,还预支工钱, 还有分红,还让他们时不时的些边角料回去。 李桃花话中不无感激,“若是是你收留,怕是我们全家都要出去要饭去了。” 他这话不夸张,他当时都沦落到去码头扛包去了。 两个儿女,正当年纪,手上没什么手艺,只是勉强识得几个字,人也不机灵,就算勉强找到糊口的差事,也不能让一家四口都吃饱。 田红也在旁说:“现在我家已经买下两间屋子了,虽说还是挤了些,但总算是有了一席之地了。” 两夫妻都是知道好歹的人,心中都是感恩戴德的。 李桃花定了定神色,说:“远芳妹子也相信你就是,当时有人叫她丈夫出面指认的,两口子不愿惹事,借口摔了腿,在家住了大半个月,躲掉了。” 这却是司乡不知情的了。 “行了,这人一上岁数,话就多了,小司不要嫌弃啊。”李桃花打起哈哈。 司乡跟着笑,她哪里能嫌弃。 闻远芳夫妻都能有人找上,想必李家人当年也肯定被人找上了,公堂之上,他们并不指认,还力证她不是,这几乎就是拿命在保她了。 想到这里,司乡问:“李大叔,当年你们是不是也有人……” “有,不过你的身份没问题过后就没人找我了。”李桃花承认了,“后来本来想看看你的,听说你出国了,我们也就知道你平安了。” 说了些当年事,又说起眼前事来。 司乡想到田红先前的话,“婶婶 ,你先前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找小司?”李桃花先问了,“她才刚回来,说不定暗中还有人盯着她,你不要给她找麻烦。” 说完又对司乡说,“她女人家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找人帮忙,你不要放在心上。” 田红是个爆脾气,这次却没说什么,只是笑:“我是怕你不肯过去吃饭。” 夫妻俩都这样说了。 司乡不在纠着不放,只说:“鑫顺源眼下出了问题,李大叔事情可有着落吗?” “东家仁善,说是一人多发半年的工钱。”李桃花说。 这就是不留人了,只给一笔遣散费。 半年的工钱虽然不少,可是李桃花年岁也不小了,怕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事情来做了。 田红有些诧异,“先前不是说不一定关么,你前些时日还说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呢。” “那都个把月以前的事了。”李桃花眉眼涌上愁思,“东家已经够仁慈的了,我们鑫顺源有多少人,一人半年工钱也不少了。” 田红:“我也没说你东家不好,只是这下子你却是没有事情做了。” “到时候再看吧,别人还能先走,我们这批算账的却是得到最后的。” 李桃花不愿意在说工作上的事,“小司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把妙华股份买了一些,叫阿恒管着。”司乡也没有瞒着,“顺便帮着威利公司那边做些事。” 顿了顿,又说:“我在美国有公司的,经济上一时还不缺。” “那就好。”李桃花很欣慰,“你是真厉害呀,一个人能闯出一片天来。” 司乡就笑:“足以见得李大叔当年眼见好。” “哈哈哈,也是你自己胆子大。”李桃花也笑,笑完了又问,“那你国外的公司,你人回来没问题么?” 司乡:“有人管着,我明年回去都行。” 说到这里,想起来房子里要请人的事,司乡便问:“桂田小两口如今在做些什么?” “他后来跟我一起去鑫顺源做伙计了,如今那边用不了这么多人,他已经先一步出来了。” 这就是没有事情做了。 司乡又问:“那珍珍呢?” “她就在店里帮些忙。”田红接过去话说,“我们店小,本用不了那么多人,好在现在民国了,挺多人都爱好这些洋人点心的,比往年倒还生意好些。” 第934章 旧邻(下) 司乡听得点头。 “小司啊,你不要怪我贪心啊。”田红到底是说了,“你人面广,要是你见着什么地方要人的,给我们说一声吧。” 她也怕惹了人厌烦,又忙着解释,“只告诉我们一声就行,我们自己去问。” “倒还真有个事儿想托给婶婶 。”司乡借着话头就说了,“我刚买了房子,但是我和阿恒白天 都 在外面,想请个人看房子。” 田红大喜:“那让桂田过去成吗?你放心,管饭就行。” “婶婶说的哪里话。”司乡笑起来,“我请别人也是要工钱的,哪儿有熟人还不给钱的道理。” 又不是敲竹杠,还专门敲熟人的。 司乡收了笑意,认真说道:“我本来就是要雇人的,正好房子也大,就叫桂田和珍珍一起住过去吧。” “这……”李桃花一心认为她是专门给自家好处,想推辞。 司乡忙说:“李大叔,工钱不是白给的,要做事的,而且咱们还不知道桂田和珍珍肯不肯过去帮忙呢。” 这倒也是,如今是民国,虽然有些大户人家还在用佣人,但是有些人已经不愿意去给人做佣人了。 这样一想,李桃花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们问问桂田他们的意思,要是不行,我再找其他人就是。”司乡把话说在明处,“去的话一个人一个月一块钱,饭就叫他们自己做就是,菜我买。” 管吃管住一块钱,这工钱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 话说得差不多, 林德有推门进来,见着他们就笑。 “前几天我就听说我们大律师回来了,还真是回来了。”林德有风尘仆仆的进来,“司小姐,我得先道个谢,我家女儿说你在那边帮忙很多啊。” 司乡笑:“好歹是通过我手上出去的。”又说,“就算是其他老乡,遇到了也要帮一把。” “闻老板这是刚从衡阳回来?”李桃花给他搬了把椅子过来,“那边还好吗?”‘ 林德有道了谢,“还好,到底民国了,比先前要好些。” 他说了些衡阳如今的情况,又问他太太怎么不见。 “在厨房呢。”李桃花打趣起来,“闻老板夫妻感情甚笃。” 林德有话里带笑,“我从那边带了些老家的菜来,特地带些过来,留在店里,你们一起吃吧。” 说话间他又往厨房里去,手里还拿着个大包袱。 里面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出来。 这下人到齐了,就该一起去李家吃饭了。 只是偏偏有些不巧,电话又响了起来。 闻远芳过去接起,听了两句说,“小司你的电话。” “我的?”司乡过去接了,喂了一声,“哪位?” 那头是阿恒,“姐姐,柳老问你去不去吃晚饭,有事情和你说。” “今晚?” “嗯。”阿恒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柳老说今晚不空你就明天早些去。” 司乡听着像是有事,说了句现在过去就挂了电话。 “抱歉,李大叔,临时有事。” “不要紧,有事先忙正事。”李桃花忙说,“下次得空了再吃饭。” 司乡点点头,指了指带来的箱子,“那里面的东西,你和闻姨分一下,我贴好标签了。” “你这,太破费了些。”李桃花客气了一下,“人来就好了,以后可千万别带东西了。” 司乡:“下次带就是过春节了,我用两个肩膀抬个猪头过来。” 几人都被她的话逗笑。 “我送小司出去坐车吧。”林德有说,“正好今天关门早,远芳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送了小司就回来。” 说完不等其他人说话,先开门出去了。 司乡见林德有似乎有话要说,跟着出去,二人一起往远处停着的黄包车走去。 走了几步,见他没有开口的样子,司乡就只有自己主动了,“林老板有话直说便是。” 林德有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听了她问,就说:“是想跟你打听些国外的事。” “林老板请讲。” “我家惜君在国外……”林德有不知该如何问,“她与小司的学校离得近吗?” 司乡在国外的信息国人知道的人并不多。 “离得挺远的,那边我从未去过。”司乡说,“不过我也见过几次林小姐。” 当下从第一次担保开始,再到后面知道她加入三民会,再到后面回国前相见的事,略过其中最凶险的几处,其余都大概讲了。 林德有听完,不发一言。 “林老板?”司乡已经走到近前,“还好吗?” 林德有忙说,“还好还好,多谢了。” “若是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林德有犹豫了一下,问:“小女在那边,可有什么来往得比较多的朋友?” 这个么? 说实话司乡跟林惜君算不太关系好,也没有单独见过,她是真不知道。 唯一听到的关于林惜君的八卦,还是关于叶寿香的。 只是这也不好当人家亲爹面说出去。 见他还等着回话,司乡便说:“我几次见她,都是与沈三少和叶先生一起的。” 见他不肯直说,司乡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又说,“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林老板可以明言。” “并无什么事。”林德有摇头,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有件事,想再跟司小姐打听一下。” 司乡:“但说无妨。” “叶寿香与沈家到底是何亲戚?”林德有问了个让人意外的话,“我与沈家也有来往,以前并不曾听说沈家有这样的一门亲戚。” 司乡听了这问题,只觉在意料之外,但是想到谈夜声说的话,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要是林惜君真对叶有意思,两个人哪怕家世门户上可能有些不当,但是同在外面上学,如今又同在一个地方做事情,真要在一块儿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偏了想偏了。 司乡赶紧止放飞的思绪,笑笑:“我虽然与沈家大少奶奶相熟,但此事我却并不清楚。”又说,“沈大少奶奶说她也不清楚,说沈大少言明是远亲。” 说完,上了黄包车走了。 第935章 指点(上) 天将黑,柳家,电灯把屋子照得亮亮的,柳老与颜老正在楚河汉界中搏杀。 二人有来有往的,互不服输。 激战正酣时,外头佣人来报,“老太爷,司小姐来了。” “请进来吧。” 佣人又退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司乡进来,又上了茶和点心。 “你来得还挺快。”柳老话是对小司说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棋盘上,“这两天忙什么去了?” 司乡先喝干一盏茶,然后才说:“去审判厅吵了个架,又给人送了份礼,还有见了几个以前的朋友,去了趟乡下收些东西。哦,我见过谈太太了。” “哦,怎么说?”柳老抽空看了她一眼,“谈太太对你热情么?” 热情应该算不上。 司乡:“我感觉谈太太好像并不发愁。”又说,“您找我有事啊?” “有,你那诊所要是开业,我这边有个亲戚可以过去帮忙。”柳老慢条斯理的说,“你放心,她是正经学过的。” 司乡正在吃一块点心,闻言停下来,脑子慢了一下,“老太爷,我诊所到底能不能开成功,其实都不知道。” “自然是开成功了再说。”柳老一副看白痴的样子,“你开不起来我还给你人干嘛,总不能叫你骑她肩膀上拉着玩儿吧。”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粗糙。 司乡一下觉得手里的点心不香了。 “你那律师证要是实在拿不下来,是不是就不在国内打官司了?”柳老又问。 司乡想了一下,摇头:“要是实在拿不下来,有合适的,我就用外籍律师的身份去打了。” “什么叫合适?” 司乡:“当然是钱多啊。” 钱不多都不够她操心的,她才不愿意白白去担骂名呢。 “财迷。” 司乡摸了摸鼻子,“我要是不财迷,逢年过节的我来可就只能给您送个猪头了。” “还是光吃不干活儿的那种。” 颜老噗呲一声笑出来,端了茶假装遮挡着笑。 “你这孩子真的是。”柳老也被逗笑了,“有桩官司给你,大概能挣十来块吧,你看不看得上?” 司乡:“您给的官司,别说给我十块,就是叫我倒贴十块我也得干呐。”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听的,柳老也不例外。 “柳老不如说说情况,要是真挣了十几块,我请柳老下馆子。”司乡一本正经的说,“吃水不忘挖井人。” 柳老便说:“有个做棉花的生意人,嫌弃他太太有些懒惰,要离婚。” 司乡:“这得多懒?” “我哪儿知晓。”柳老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做这个,我叫我儿媳妇带你去见一见那个太太。” 司乡眨眨眼:“所以这不是柳老你给我找的啊?” 柳老白了她一眼,他这么大的岁数,还得出去给她找生意不成。 他自家亲孙子孙女都没这待遇呢。 “你去了用心些,那人和我二儿媳妇是手帕交,你至少得保证她过后能好好生活才行。” 柳老叮嘱了两句,又讲,“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是什么?” 柳老抚了抚胡须,“谈家有人来过了。” 嗯? 司乡收了笑,等着他说下文。 “你近日不要去谈家,免得被人盯上了。”柳老不紧不慢的说,“他们家海外有人回来了,说是帮着处理些生意上的事。” 海外,莫不成是小谈堂兄那一支么?还是另有其人? 司乡对于谈家海外的情况并不清楚,不知道他们家在海外还有没有其他族人。 “谈家,是要把产业都由明转暗吗?”司乡问。 柳老看了她一眼,“不清楚 ,谈晓星没说。” 行吧,那就不问了。 “那谈家人寻您做什么?”司乡想打听一下,“叫您也别掺和啊?” 柳老:“他们有几处产业,问我要不要,能便宜些给我。”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出手肯定先问熟人。 司乡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她有妙华了,暂时也腾不出多余的精力来。 “小司,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柳老:“你和小谈关系挺好啊。” “还可以吧,我占他便宜挺多的。”司乡说,“我出海还多亏他带我出去呢。” 柳老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俩是一对吗?” “不是。”司乡斩钉截铁的说,“是有人在传我闲话吗?” 柳老:“没有,我就问问。”接着他又问,“那你觉得小谈这个人怎么样?” “挺讲义气的。”司乡只当是寻常聊天,“您那三个亲孙女不都嫁人了么,您不会是还有什么干孙女之类的要和小谈相亲吧?” 柳老当然没有干孙女,不过么,谁家还能没有几个亲戚么。 “其实小谈这个人吧,是真挺好。”司乡不能砸了朋友的场子,“在那边除了学习就是管些生意上的事情,不熟的人根本找不到他。” 想想又说:“就是有些不解风情了。” “怎么说?” 司乡:“我陪他逛过那么多次青楼,就没见过他那啥啥啥啊。” “你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话也太……”柳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多少收敛着些吧。” 司乡两手一摊:“这其中很有一部分是跟您学的。” 颜老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今天总算是见着老亲家吃瘪了。 “以后出去不要说认识我。”柳老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呢,“你这样说话,哪里像个女子家家的。” 司乡只是笑。 “行了,你啊,还是注意一些。”柳老吃了对面的车,趁着对面笑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顺手拿走了炮,嘴里还不忘对着小孩叮嘱,“你在外面怎么样都不要紧,回来了还是要注意的。” 司乡看着他小动作,忍着笑,说了声是。 “咦,我车呢?”颜老笑完回来发现少东西了,“姓柳的,我车呢?” “刚了吃了。”柳老指了指自己的棋,“现在该你下了。” “那我炮呢?” 柳老:“前面就吃了,咦,你这老头儿岁数大了,记性不行了。” 是这样么,颜老有些不太信,但是他没有证据。 小司心里想:柳老太坏了。 柳老心里想:你们没证据。 司乡努力了好半天才把笑意压下去,正色问道:“柳老,您觉得谈家是什么打算?” 谈家在把生意回缩是肯定的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救谈家人出来。 如今又叫了海外的族人回来,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大的计划,还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呢? 第936章 指点(中) 柳老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谈家在收回产业,后续可能是转明为暗,或者转去海外。” 柳老哦了一声,“还有呢?” “但是我不知道谈家父子为什么迟迟不出来。”司乡说,“我瞧着他们不像出来不来的样子。” 柳老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一点没有要解答的意思。 司乡也不催,老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呗。 过了一会儿,柳老把茶盏放下,“我拉下老脸打听了些,也许能猜到谈家的想法。” 柳老小课堂开课了。 “他们家族人不多,加上海外也没有几个,怕是有些过腻了被人盯着的日子了。”柳老一句话说了他的看法。 所以是动了把生意转出去的想法了。 这不奇怪,这时候有条件的很多都在海外置业。 尤其那些官宦人家,早早的就在国外的银行里存了大量金银了。 柳老又讲:“至于为什么不出来,只怕是在等着生意收得差不多了吧。” “您的意思是,他们示弱,趁机把生意收拢,然后等差不多了再出来。”司乡恍然,“可是就不怕出不来么?” 柳老笑起来:“若是我们想的为真,那其中的度量他们家自然有分寸的。” 行吧,要是真的,他们自然有把握才能这么做。 柳老想想又说:“上头自然是有人盯着他的,只是上头的不管做什么决定 ,总还是要想一想会不会把自己家的路给走绝了。” “谈家钱多,他们也只是图钱,不是非要弄死谈家人不可。” 有了他的解释,司乡心放宽了一些。 只是,想到从海外回来的谈家人,司乡有些担心起来,万一他们还觉得自己想打他们家小谈公子的主意,那就有些麻烦了。 “在想什么?”柳老见她走神,“有问题就说。” 司乡回神:“就是觉得他们胆子挺大,能拿命去冒险。” “呵呵,有些事情跟胆子没有关系,更多的是架上去了。”柳老语重心长的说,“钱权是分不开的,就算上去了,没钱也坐不稳。” “三民党的孙先生承诺去修铁路不再涉政,修路的钱哪里来?” “袁坐在上头,没有点实打实的好处,谁能替他办事?他袁家的私产全拿出来能支撑多少军费。” 柳老冷哼一声:“说什么北边不稳,到底稳不稳的,不还是他们自己安排么。” 吐槽了几句,又重新把话题带回来了。 “都盯着商会,谁有人自然谁占便宜了。”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么个道理,难怪她刚回来的时候都和她说是上面嫌弃谈晓星挡了别人的路。 现在看来,怕是他不肯明确站队,两边就都不愿意保他,又惦记他家财产,这才关起来慢慢弄了。 只是,司乡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那小职员,到底为什么要跑过去自杀?是为什么那么想不开的? 还是有人故意弄出一条人命来,就为了把谈家弄进去? 柳老见她听得认真,提醒道:“你还小,等以后年岁大些,自然就慢慢明白了。” “谢谢柳老提醒。”司乡起身行了个礼,“只是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小职员为什么会死在谈副会长的办公室。” 柳老摇头:“我也不知,谈晓星本人或许知道,但人总不是他逼死的就是了。” 行吧,谈家人只怕未必肯说这件事。 司乡忽然叹气。 “有话就说,不要短叹长吁的。”柳老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那么丧气。” 司乡一下笑起来:“柳老,我没有丧气,我只是想把你偷到我家去。” 把柳老偷过去,天天给她出主意。再加上个焦不离孟的颜老,嘿,两个老诸葛。 “你们在说什么?”恰逢柳二老爷进来,“小司也在。” 颜老冲小司指了一下,“长匀呐,小司想把你爹偷走。” “啊?”柳长匀来得迟,“这是何缘故?” 偷金偷银都有,他还头回听说有人偷爹的。 司乡笑得眼睛弯弯的:“偷回去给我和阿恒做夫子,好叫我们能长进些。” 一时四人都笑起来。 “你啊,有事就过来寻我儿子就是了。”柳老对小司一向是大方的,“你也别叫什么柳二爷了,叫二叔吧。” 司乡笑嘻嘻的,“那回头要是有人以为我是您家孩子会不会不好。” “我教出来的,被人认成我家孩子有什么不行。”柳老看了眼儿子,“你没意见吧?” 柳二老爷再有意见也不能说出来。 “行了,我认真的问你件事。”柳老又把目光投向小司,“你和小谈,你俩不是不对吧。” 司乡想也不想:“真不是,我敢发誓。” “那玩意儿我不信。”柳老不在意的说,“我只想说,要是的话,你趁早断了吧,你俩家世差得太远。” 司乡争取让他相信,她举起手指,“我以我下半辈子的财运发誓,我要是在这事儿上骗了你,叫我穷一辈子。” 这誓言…… 另外三个人听得嘴角都抽了抽,头回见到拿自己财运发誓的。 不愧是留洋回来的,这誓够独特, 够狠。 司乡又把手腕上的水沉香手串露出来,“我虽然没有订婚,但是我已经收过别人家的信物了。” 言下之意,她有人要。 柳老半信半疑:“真是男人送的?” “真是。”司乡认真的说,“他心脏不太好,所以不能从美国跟我一起回来,不然我就带来见你了。” 这人说话太认真,就由不得别人不信了。 柳老点头:“行吧,有主了也好,几时成亲?” “过两年吧。”司乡嬉皮笑脸的问,“柳老到时候给我主婚么?” “也不是不行。”柳老说,“不过我肯定去不了美国。” 司乡一下子熄火了,罗伯特也来不了中国。 “行了行了,长匀去看看饭好些了没有。”柳老见着司乡不太高兴便不再继续说了,“小司留下来吃饭。另外约个时间,叫你太太问问她那朋友离婚的事办妥没有,要不要小司帮忙。” 柳二老爷:“大侄儿有事说要过来呢,要晚一些,要等他吗?” “等吧,那你叫人先拿些饭给小司吃吧,别叫她太晚回去。” 柳老二爷遂出去了。 第937章 指点(下) “小司啊,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的没有。”柳老一盘棋也下得差不多了,“要是有问题就问,不要有什么顾虑。” 司乡到底是说了出来,“我今天出去帮人去乡下收货,见着一个被典给别人家生孩子的女人。” “典妻?” “嗯。”司乡平静的说,“我出国前她就在那里。” 出国前就在,出国好几年了,回来人还在,中途还去别人家待了两三年。 柳老:“你是动了恻隐之心了。” “嗯。” “你如今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又读过书有见误解。”柳老缓缓说道,“你心中自然有一杆称,我只说一句。” 他一双老眼看着心软的青年,“没有雷霆手段,莫施菩萨心肠。” “知道了。”司乡起身再施一礼,“其实我是没有想到两件事。” 柳老:“哪两件?你没想到那被典的女人还在那里?” 也是,也不是。 司乡:“一是没想到上海周边的乡下就有;二是没想到上海周边的乡下还有。” 上海目前是国内发展得最好的地方了,她以为这里至少是健全一些的。 这里都有,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柳老:“再繁华的地方,最下层的民众都过得不会太好的。” 他提起一桩旧事,“那年我们从衡阳往上海,一路上有多乱。” 这世道本就不是所有人都能过得好的,好日子终究只是少部分人在过。 柳二太太爽快的答应了向她朋友推荐小司过去,等时间约下来,她上门去谈就可以。 根据柳二太太说的情况来看,可能未必会走到上法庭那步,对方只是想找个懂行的人过来帮忙镇住场子。 司乡心里有了数,道了谢便离了柳家。 走在大街上,就着路灯,司乡慢慢悠悠的走。 走着走着有些无趣,司乡心血来潮,叫了黄包车过来。 “小姐要去哪儿?”黄包车到了眼前,“只要您说得出地方,我就一定能找得到地方。” 司乡坐上去:“给你一块钱,你带我随意转转。拉不动的时候你把我拉爱文义路去。 ” “哎,小姐您坐稳。”车夫一声吆喝,“走咯,体验上海去了。” 车子稳稳的开始走。 黄包车对于路是相当熟,专挑热闹的地方走。 经过满是洋房的马斯南路,见到热闹的舞厅和饭店,再有百货商店和小摊贩。 舞厅和饭店的外面,穿着时髦的人在说话,角落里有些人躲在阳暗里看着。 夜风从不知道是从苏州河上吹来,还是从黄浦江而来,把树枝吹得晃起来,又被黄包车的篷挡住,没有吹到坐车的人身上。 “小姐是从哪里来?”车夫想必是习惯了在拉车的时候说点话,他一点也不喘,“您是住爱文义路吗?” 司乡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车夫见她没什么兴致,也不再多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宽阔的路上黄包车来来往往,没人在意这一辆有什么不一样。 走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路上的人少了些。 车夫好像有些力竭,只是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几点了?”司乡问。 车夫想也不想:“九点了。” 司乡倒有些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的时间?” 没看到他看时间啊。 “刚才路过的一个小店,每天都是晚上九点准时关门。”车夫笑呵呵的,“我家住那附近。” 司乡来了些兴致,把车篷放下去,见着眼前的景像有些熟悉,指着远处一条街问,“那边是沉香里?” “啊?对。”车夫答应道,“您放心,咱们不走那边儿。” 他还是有数的,不会拉着女客人往青楼妓院的方向走。 司乡:“走那边吧,你把我放在沉香里的门口就行。” 大晚上,一个女人家的跑青楼门口,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 车夫问:“您是来找您家先生的吗?” “不是。”司乡只是经过想去看看苏三娘,“你把我拉过去就行,到门口我付钱。” 车夫也不再问了,真把人拉到门口几步远的去了,收了钱又叫住人,“小姐,男人嘛,叫回去就行了,可千万别在这地儿吵,不占好处的。” 看样子他还是把司乡当成了来抓男人回家的了。 司乡说了句好,抬脚往沉香里去了。 青楼这地方,没有女客,所以门口迎客的几个人见着有个女人过去,都有些面面相觑。 目光在空中碰过,几个人确认,这是来砸场子的。 “小姐, 这里女人不能进。” 司乡被拦也不奇怪,只扔过去两块钱:“我不砸场子,我也不叫姑娘 ,我就喝杯茶而已,你们苏妈妈如果有空,我请她也喝一杯。” 几个人目光再碰了一次,内心都在想:好家伙,冲来抓男人的太太小姐虽然少,但是总还是有的,这来找老鸨的还真没见过。 门口人来人往的,到底不好一直把人拦在门口。 司乡被带进了雅间,喝上了茶,磕上了瓜子,顺便听上了月琴。 坐了没一会儿,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冲着这边来。 “我苏三娘混这行三十来年,我倒要看看,谁来砸我的场子。”说话间声音就到了近前,旋即门被踢开,一个美妇人出现在门口,“是哪家的太太上门来指教了。” 定睛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 这也没什么不对,正经人家的太太小姐谁能认识她们这里的人。 苏三娘迈着小脚进去,说了句,“巧儿下去。” “苏老板是来砸自家场子的?”司乡先发制人,“还是亲自来陪我喝一杯的。” 苏三娘一噎,立即说道:“您若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只好劝您早些回去吧,我们这里本不是女人来的地方。” “我来都来了。”司乡勾了勾唇角,“苏老板若是不忙就喝一杯吧。”说罢亲手拿了只空茶杯倒上,“请。” 苏三娘坐下来,端起茶饮了下去。 “苏老板爽快。”司乡自己也喝了半杯。 苏三娘一时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想问一下。 “苏老板再来一杯么?”司乡给人把茶添上,抢先开口,“苏老板人手不少哇,看样子她们都怕我把你给打了。” 门外围了一圈人,一些是跟着苏三娘来的,还有些是听说有人上门砸场子,赶过来助阵的。 第938章 划清界限 苏三娘被她接连着抢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冲外面喝道,“都来这些儿做什么,生意不做了?” “苏妈妈,她肯定是来砸场子的,把她赶出去吧。”外面有人叫起来。 苏三娘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心里有股气,“都给老娘滚出去,我苏三娘什么没见过。” 骂了几句,把人都赶走了。 “苏老板爽快人。”司乡又给人把茶添上,“来,再饮一杯。” 喝茶的杯子本就比较大些,苏三娘招呼客人也不免要喝上几杯酒,此时连饮三怀茶,只觉得有些喝不下了,抢在前头把茶壶拿走。 司乡本意是去拿茶壶,一下拿了个空。 苏三娘抢先开口:“这位小姐,我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或者是您家先生来了我这里,只要你说个名字,我立刻把人给你揪出来,以后也再不许他进来,你看好吧。” 她也把司乡当成了来抓男人的了。 这也不奇怪,除了进来抓自家男人,还有谁家女人能往这地方跑。 这话问了,本以为对方就该说了。 谁知意料中的男人没有来,只等来笑声。 苏三娘懵了,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老板,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司乡边笑边说,“我真就只是来请你喝杯茶的。” 苏三娘满脑门问号,这人有病吗? 谁家好人跑青楼来找老鸨喝茶。 不过这话也就在心里说一说,哪怕真觉得对方有病也万万不能说出口。 “其实前几日,”司乡总算是笑够了,“我本来想请花想容姑娘喝茶的,不过她那天忙,没见到她。” 苏三娘:“你还想找花想容的场子?”她眼神不善。 没错,她认为这人就是来砸场子的。 “咋还急眼儿了呢。”司乡怕她真急眼儿了也不敢两装了,“其实我就是过来访一访故人。” 苏三娘更奇,她记性还是不错的,把脑中人物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遍,硬是想不出这样一号人物来。 “鄙人姓司。”司乡玩够了终于是说了,“苏老板不还年年给我户头里存钱么。” 苏三娘一愣,猛然想起一人。 “你你你……”苏三娘一下子站起来,指着眼前的人,“小司?” 司乡忍不住又笑,从包里掏出照片递过去。 真是打死苏三娘都想不到的人。 “玲玲?” 外面等候的小丫头一个激灵,“怎么了怎么了?苏妈妈,是要打起来了吗?” “打什么打,去把我那坛子竹叶青拿过来,叫你无风姐姐看着场子,我陪贵客喝一杯。” 苏三娘冲外面喊,“快去拿。” “酒就不用了,我们喝点茶。”司乡叫住她,“我还得回去。” 苏三娘笑吟吟的说:“一别数年,你回来就吓我一跳,还不陪我喝一杯么。” 盛情难却,骑虎难下。 酒来了,一小坛。 苏三娘亲自倒了酒,先喝了三杯。 “你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苏三娘脸上红通通的,更增妩媚,“你真是厉害,我苏三娘没看错人。” 司乡跟着陪了三杯,也是个大红脸,说话都带着酒气,“其实没有什么。”又讲,“出去几年,回来苏妈妈风采依旧啊。” “老了老了不行了。”苏三娘给她倒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报纸上没见到消息。” 司乡:“走得急。” 又喝了一小口,司乡打了个响亮的嗝儿。 “如今变化挺大的。”司乡感慨了一句,“你瞧着你们生意还好。” 苏三娘:“总有些行当是不缺人的。” 风月场所嘛,哪朝哪代都不会缺生意的。 “我们这行要是没生意了,那只有一种情况。” “哪种?” “没钱了。”苏三娘说,“家贫思贤妻呗。” 国破思良将,家贫思贤妻。 司乡笑笑:“前些天我跟人去过一趟名花楼,正碰上她们推新花魁。” “你说的是秦飞烟。”苏三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也是个可怜人,书香门弟出来的,进了这些地方。” 司乡不置可否,天下可怜的人太多,她可怜不过来。 “花想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了。”苏三娘说,“新的花魁一上来,她就该落下去了。” 司乡:“没人帮她赎身吗?” “有,她不肯。”苏三娘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人,赎身出去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说着说着又叹:“先前还好,有君老板罩着,她日子过得其实比大多数日子都好些。” 现在靠山倒了,花妈妈也嫌弃她年纪大了,不肯像以前那样护着了。 司乡:“那她以后……” “我说叫她过来教些手艺,只怕花妈妈不肯放人。”苏三娘到底念着往日情义,“早知道当初劝她赎身出去了。” 司乡:“花妈妈如何不肯放人?是价钱谈不拢?” “不是,面子问题。”苏三娘早已经想过好友的后果,“怕是有人稍微出些价钱,花想容就被卖出去了。” 司乡心里五味杂陈,花想容人不错,真要是随便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那也太可怜了些。 “你能不能……” 苏三娘嘴巴一张,“钱我们来凑。” 司乡愣了一下,“你想叫我去赎她?” 再当一次花魁杀手? 这不合适吧。 “唉,你朋友多,找个人去呗。”苏三娘满脸期待,“每年的分红我再给你多加一些。” 司乡有些傻眼,这样真的行吗。 想想有哪里不对,又想了一下。 “那什么分红我不能再要了。”司乡这才想起来要说的事情,“我认真的,这个真不能再拿了。” 苏三娘何等聪明的人,很快想明白其中意思。 “好,那就不再给了。”苏三娘答应下来,“你如今身份与往年不同,也实在不好再与这些地方沾边了。” 一个律师,跟青楼搭上关系,总归是不好的。 传出去名声有碍。 “说来也是幸运,说出去我也是认识大律师的人了。”苏三娘倒是还在笑,“来,喝了这杯,祝司小姐杀出一片天来。” 这话听得司乡有些不是滋味,要是挨两句骂,她还能心情好些。 苏三娘把自己杯中酒喝完,“虽则道不同,但日后报纸上相见,我也仍然会高兴的。” 司乡陪了一杯,“花想容那边,这几日我会找朋友过去。” “不,此事你不必插手。”苏三娘正色道,“既然要切,那就切干净些。” 苏三娘看得出她面色愧疚,只说:“你也不要愧疚,我本就只是开玩笑。”又说,“你能专程过来与我言明,我已经很高兴了。如今你回国是要计划做些什么?” “要争取做国内的律师。” 苏三娘点点头:“怕是不容易吧。” 这自然是不容易的。 苏三娘明白这其中的难处,这些事情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行,我送你出去,过后你轻易不要过来了。”苏三娘不再留客,起身送人出去,“我等着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 苏三娘是个爽快的人,只是小司的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虽然苏三娘给的钱一直没有用,但是收了就是收了。 某些层面上,收了钱就跟人绑在了一起。 白拿了四年,一下子出息了,就跟人家断了关系。 苏三娘倒看得开,还宽慰起来,“我们这样的地方,没几个好人会来,你当初也是迫于生计。” 又讲:“至于那钱,当初也是谢谢你照料才给的。你若是不肯,以你当时的关系,要黑了我的体已也是很简单的。” 话虽如此,可是到底有些不厚道。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苏三娘引着人往外走,“其实清光来信,我又在报纸上见了你的消息,我方更知你当日帮忙有多可贵。” 一个没有什么底缊的人,肯这样帮她们这样的底层人,她已经很感激了。 司乡想再说些什么,被她止住了。 “你回去吧,以后轻易不要来这些地方。”苏三娘由衷的说,“现在风月小报上专写些香艳奇闻,你又不是喜好这一口,又不是做那些的不要被人抓到这些好些。” 说完带着人到了后门,叫了相熟的车夫来,不由分说的把人推上了车,把人送走了。 第939章 男人也八卦 不得不说,苏三娘是大度的,只是她越大度,司乡的心里就越不太好受。 只是偏偏又不得法。 她如今有正经的事情做着,名声这玩意儿,多少还是得要一些才行。 不然真被人揪着毛病,怕是她手上的事情就不好弄了。 想着想着有些烦躁,她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才行。 翻来覆去一阵,她翻出小本本来,往沈家的公司打了过去。 电话被接起。 “哪位?”那头是个男人,“我是沈文谦。” 司乡暗骂一声晦气,“请问沈文韬在吗?我是司乡,或者请他太太接电话也可以。” “哦,是司小姐。”沈文谦叫了起来,“大哥,司小姐的电话,叫你或者大嫂接一下。” 司乡没等一会儿,那边就换了人。 “小司,你说。” “第一,我今天下午见到叶先生和沈三少在我家旁边看房了。”司乡捏了捏眉头,“大家还是不要住得太近好些。” 沈文韬说了声好,“我会处理的,还有没有?” “嗯,林老板回公司了没有,我今天见过他了,他在跟我打听叶先生跟你们家的关系,我只说你们夫妻跟我讲的是亲戚。” 沈文韬沉愣了一下,问:“你知道他为什么打听这个吗?” “不清楚,他先问的是他家女儿在国外的事情,或者就是日常问一问也有可能。”司乡没有把听来的闲话往外说,“另外就是,谈家那边的生意听说在慢慢收拢,你们和他们的生意或许要早做打算。” 沈文韬:“多谢你提醒了,我们会早做准备的。” “好,那我挂了。” “等一下。”沈文韬叫住她,“听说你在审判厅跟人吵起来了。” 这下轮到司乡意外了,这事儿他怎么知道的? 宋平浪和阿恒应该不会往外说才对。 那边等了一下不见回应,自顾自的又说,“你是一定要拿下律师证了。” “肯定要争取一下。”司乡说,“要是不行,我就先用外国的证去打些民事官司,一直闲着也不是个事。” 沈文韬:“我们公司的事情,你这边考虑接吗?” 有生意? 司乡想了一下,果断拒绝了,“暂时不空,手上有个离婚的事情在谈着,约了这两天见面谈一下的。” “好,那有其他的我们再给你推荐一下。”沈文韬说,“回头把你的名片送些到我们这里吧。” “好。” 干巴巴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那边沈文谦见着电话挂了,凑过来问:“大哥,司小姐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说是今天下午看到你们了。”沈文韬随口敷衍过去,“有个有女儿的人家在找她打听叶小叔的事情。” 他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去,“叶小叔跟林惜君……” 话不用说尽,大家都能听明白就行。 “小叔,她已经跟她家里人说过了。”沈文谦笑呵呵的打趣,“怕是不日要来提亲了。” 叶寿香淡淡的:“到底是家乡人,又有生意往来的,在外面自然要互相照应了。”又说,“如今已经回国,她年岁又不小了,以后不要随意开这样的玩笑,对人家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这推脱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文谦见他推脱,也不再继续说,只问:“大哥,司律师跟咱们家关系好像挺好。” “还行吧,她是觉得你大嫂读书晚不容易,前些年在苏州指点一些。”沈文韬不动声色的说,“你和她在国外见过几次,觉得这人如何?” 沈文谦:“性格有些冷淡,不过真有事找她也会出手。” “那是对的。”叶寿香冷不丁的说,“她跟我们本算不得很熟,能出手帮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文谦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总觉得她看我们不大顺眼哈哈。” 他倒还有自知之明。 “行了,不讲她了。”沈文韬不欲再说下去,“爹这几日就会过来见一见苏家人,商量一下你成亲的事情,你得提前告好假。” 这话是对他三弟说的,然后他又冲他叔说,“爹来信说,林家有些试探你的意思,不过他们家是独女,怕是要要求生了孩子要从他家的姓。” 这是要招上门女婿的意思了。 叶寿香仍旧是淡淡的模样:“天下之大,林老板交游广阔,林小姐容貌才华不差,自然能寻到愿意的青年才俊的。” 听着他拒绝的意思,沈文韬心里就有了数,“爷爷有话来,小叔年近三十,也该成家了,若有心仪的人,也好安定下来。若是没有,让爹安排着相看起来也好。” 叶寿香没想到话题又绕回到他身上来了,“如今事业,且等到年后稳当些再说吧。” 不等别人说话,他又把话题往别人身上引去,“文谦的婚礼大概在什么时候?” “年底或者开春。”沈文韬说,“那年姑娘年岁也不小,他也不小,该成家了。” 是该成家了,如今沈文谦也有二十三岁。 沈文谦对于这事儿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大哥,成亲后我和闻音住哪里?” “当然是她随你住上海,买好房子过后自然有你一间就是了。”沈文韬当然已经安排好了,“新婚夫妻,总不能叫你们分隔两头吧。” 沈文谦笑嘻嘻的:“果然还是有哥哥嫂嫂好。” “你啊,如今也是要成家的人了,以后性子还是慢慢改一些,不要那么任性了。” 沈文韬摇摇头,去继续盘点东西,“快点把这些盘完了,我们好回去。” “走走走,这每个月盘点真是麻烦。”沈文谦嘟囔着跟上去,“大哥我跟你说,我觉得那个司小姐跟谈夜声怕是有些私情,那两人关系看起来挺好。” 沈文韬白了他一眼,“你少管人家的闲事。” “哎呀,这就是说到这里了么。”沈文谦笑嘻嘻的,“不过那女人也着实厉害就是了。” 沈文韬这次是看也不看他,“刚才点到哪儿了?” “点到郁金香样式的。”叶寿香跟着过来,他手里也抱着一本册子,“其实说来我有些奇怪,司小姐跟谈夜声看起来好像并不像情侣,不过关系也确实挺好就是了。” 沈文韬暗暗皱了皱眉:“他们关系好正常,出国前司小姐就已经在帮他们做事了。”不欲再说小司,只催促起来,“快些点吧,今晚上一定得弄完才行。” 第940章 陶太太离婚(一) 沈家事司乡没有过多的关心,如果不是她厌烦的那叔侄一起晃到她眼前,她根本都懒得去给沈文韬打电话。 打过招呼,柳二太太的时间也约好了。 司乡按着时间去约好的咖啡馆雅间,推门进去见着的就是一个妇人哭得凄惨。 “小司来了。”柳二太太正哄着呢,见着有人来,拿帕子递给哭泣的妇人手上,“快擦擦。” 司乡脚下一停,“要不然我过会儿再进来。” “不要紧,进来吧。”柳二太太招呼着,“把门关上就行。” 有了外人来,那太太抽抽噎噎的收了眼泪。 “这是从国外回来的司律师了。”那妇人顶着一双红眼睛,“真年轻。” 柳二太太笑道:“她出国念书的时候才十几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一岁。” “不过你只管放心,再年轻,那也是留过洋的人。” 柳二太太打包票:“咱们且听她说一说。” “您是想离婚。”司乡过去坐下,“您先说说情况吧,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怎么称呼您?” 那妇人娘家姓岑,夫家姓陶,都叫她陶太太。 “当年我爹不嫌弃他贫寒把我嫁过去,又一力资助他做生意,赔了数次,我日日回娘家说好话,借钱借米,好不容易等着他发达了,他现在天天养着戏子,嫌我年老,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陶太太边说又边开哭起来,“他这些年也纳了一房妾了,却是一点也不知足,还要养戏子。” 养戏子这种事情,在这时候不算少见。 不养戏子的,养些其他人也不少见。 司乡带的帕子多,见她手里的脏了,适时的递过去一块。 “是您不满意他在外头养女人,所以才要离婚的吗?”司乡问,“还是只是要找个人去劝一劝您家老爷?” 陶太太摇头,又开始哭,说不出来。 柳二太太在一旁道:“大家都是女人,没什么不好说的。”见她哭得实在难过,只好自己来说,“本不至于闹到要离婚的,只是那姓陶的着实有些太过分了。” 原来那姓陶的是做生意的人。在外头养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再加上家中本就有一房小的,陶太太最初也不放在心上。 只当那戏子是个玩物,玩腻了自然也就丢开了。 只是,前些时日却是叫陶太太听到些风声,说是那戏子怀孕了。 这下子可不得了,陶太太叫人跟了几天,真瞧出些养胎的样子来,一下子就不得了了。 男人在外头养个把女人这些太太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弄出孩子来那可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柳二太太说:“一则是血脉问题,二则是家产问题,三则是名声问题,一个戏子,下九流出身,传出去都丢人。” 所以陶太太当时就闹了起来,非要叫把外头的胎落了,给些钱打发出去。 没想到家里男人不肯,反骂她嫉妒,还扬言要休妻。 这下子陶太太也忍不了了,趁着男人不在,带了人强行过去给那戏子灌了落胎药,直等到孩子彻底落了才算罢休。 “他现在天天在外传闲话,只说不贤、懒惰,要休妻。”陶太太抽抽噎噎的说,“我几十年了,真要是个懒人,他岂能容我这么些年。” 柳二太太附和着说:“当年他做生意被人绑了票,家里的东西全数典卖了也凑不够赎金,还是靠你四处借钱才凑齐了钱呢。” 唉,当时说得感激涕零,过后全然记不得了。 陶太太擦了眼泪,“他就是想把我逼走,叫我脸面丢尽。如今大家都在背后说我。” “那您是怎么想的?”司乡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不过就是个男人变了心的事情。 只是这时候女人对男人的要求更多的是经济地位名分上的要求,倒没有什么狗屁爱情的因素在里头。 陶太太恨恨的说:“他想休我,我偏不能如他的意,我得反过来休了他。” 这话听着挺狠的。 司乡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口中问道:“想必休妻是不容易的吧,不是有三不去之说吗?” 此时对于不完善的地方,仍旧是按七出之条来办,但三不去可不受此限制。 柳二太太点头:“正是,她嫁过去几十年,自然是送了公婆归山,又有前贫后富一情,自然是三不去之列。” 三不去占了两条,男人想休妻就不行了。 那眼下要分开,就只有协商离婚。 陶太太哭着说:“他恨我叫那戏子落胎,不肯甘休,如今非要我声名扫地,如今不肯归家,日日在外败我名声。” “着实有些可恨。”司乡骂了一句,“那您有孩子没有?您要离婚的事情跟他们商量过了吗?” 陶太太总算是停了眼泪了:“他们出去收棉花了,还不知道,儿媳妇倒是知道,可他们做不得主,我也怕他们回来不肯答应。” 一个中老年妇人,又没有什么营生的手段,若是儿子媳妇再不同意,这婚想离怕是难。 只是,有这么个丈夫,不离的日子更难。 司乡斟酌着说:“若是一定想离,我倒是愿意去和您家先生谈一谈。” “小司,这日子当然是离了更好过些,只是……”柳太太顿了顿,“只是你能不能帮着给个章程,拿个主意。” 司乡听了这话,沉下心来想了想。 “您的儿女如今都已成家了吗?”司乡得先确定一些事情。 陶太太:“我二子皆已成家,只有妾室所出幼女尚还年幼,待字闺中。” “那可以离了。”司乡当即就说,“过日子么,无非是人和钱,您儿子已经成家,做父母的责任便已经尽到了。” 柳二太太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一个宅院里的妇人,骤然离了婚,过后的生计不好安排。” 陶太太娘家虽然当年比陶家情况好些,但也好不到太多,再说这么些年过去,那点为数不多的嫁妆早已经用尽,她也不好一把岁数离了家还住娘家去,也不能日日都叫儿子媳妇去送吃喝。 第941章 陶太太离婚(二) 一句话,钱上面的问题是个大问题。 司乡笑笑:“想必陶太太对家里有什么产业是清楚的吧?” 这个是自然。 陶太太:“恒裕棉业公司就是我家开的。” 司乡隐隐听过这个名字,记下来,又问:“知道公司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这个倒是不知。”陶太太说,“不过我儿子回来我可以问一问。” 司乡摆摆手:“我去打听一下就是。”又讲,“要是您丈夫给您一笔钱,然后同意离婚,您这边会真的分吗?” 话得问明白,不然别跟那个‘我还爱他’一样的,她费劲巴拉的谈到最后,来一句我们还要过,到时候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陶太太:“要是有过日子的钱,我自然是巴不得分了。” “那就好。”司乡看在柳二太太的面上暂且相信,“您家老爷名讳告诉我一下,我这边去打听打听,有机会我会探一探您家老爷的口风。” “他叫陶富才,富贵的富,才华的才。”陶太太说着说着骂了一句,“我呸,哪儿有什么才。” 司乡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次问道:“您家住哪里?有消息了我怎么找您?” “你找我就行。”柳二太太道,“如今消息还瞒着,这事儿没出结果之前,不好传出去。” 陶太太也说:“若是不成,也不好弄得尽人皆知的。” 这倒也是。 司乡明白她的顾虑,又问了些情况,手写了两份文书,又拿了自己的律师证明出来。 “您都看一看,要是行,您签个字。”司乡把东西都递过去,“也没有别的意思,我要代表您谈判,总得有个身份。” 柳二太太把文书拿过去看,见上面写了委托的意思,又写明若是傍身的银钱要到五百以上的,按百分之五来收酬劳;五百之下则只收十块钱。 百分之五,一千块收走五十块。 柳二太太验了两份文书,冲陶太太点头:“五百大洋,赁个房子省着些花也够些时日了,你还有些私房,养老应当不成问题。” “那就行。”陶太太点点头,“要是有五百大洋,也够我买个小房子了。” 行吧,这就是谈妥了。 司乡又原样誊抄了一份,两边连同柳二太太这个中间人一家一份,事情就定下来。 “小司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姓陶的?”柳二太太问起来,“此事怕是最好在她儿子回来之前定下来。” 司乡:“今天我就去打听一下这位陶老爷。” 这些事情宜早不宜迟。 “我会尽快跟他谈。”司乡接着又说,“只是陶太太,有些事情您一定要记住。” 陶太太有些紧张起来。 “我这边找了他,他只怕会回家,您不要跟他起冲突,只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是。” 司乡叮嘱起来,“不要跟他吵,一切事情只说叫他找律师即可。” “行。”陶太太本也不想跟丈夫起冲突,“要是能轻松离了家,我也不想跟他吵个不休。” 司乡点点头:“这事我会尽快的,若是您孩子回来了,您这边有什么变化,还请尽早叫柳二婶婶知会我一声。” 事情谈妥,文书各自收好。 两位太太付了咖啡钱,先行离去,司乡则是借了电话打到酒与夜,打给宋平浪打听了恒裕棉业公司,片刻后出门,往陶太太给的那个戏子的住处去看看。 黄包车拉着她到了尚仁里,司乡付了车钱,坐在车上往里面看了一阵,下了车,往其中一处去菜馆走去。 有伙计迎上来,“小姐有事?” “我东家有位喜好戏曲的朋友过些日子要从外地来,我帮着安排住处。” 司乡四下张望了一下,“银钱花上些许倒不要紧,重要的是要叫我们东家这位朋友住得舒心些,我过来打听打听。” “小姐倒是行家,咱们这儿要是没有熟人引荐可不好进。”那中年人笑呵呵的说,“别的不 说,就这进门的赏钱、姑娘的打点,生客来了还真是摸不着门道。” 司乡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我东家那位客人原是来这里的,他说这边有位唱长生殿极好的小灵春,不知道还在这里没有?” 收了钱,那中年人话可就多了。 “你说的是本名叫陈春林的那个吧,确实唱得不错,只是如今不太方便。” 中年人拿钱说话,“已经被做棉花生意的一位陶老板包了。” 司乡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来,“这有主的唱个堂会也无妨吧。” 那中年人声音低了些:“客人有所不知,那陈春林前些日子被大妇打上门来,听说一碗红花汤灌下去落了胎,如今正将养着呢。” 听起来跟陶太太说得倒是差不多。 “这听起来还怪惨的。”司乡说,“您可知这位住哪儿吗?” 那中年人指了指旁边不远一处巷子:“从那儿进去,第三家就是。” “能否带我去认认门。”司乡又拿出一块钱进去,“顺便您再和我说说这里的规矩。” 中年人笑呵呵的收了钱,冲里面喊了声,“我带这位小姐出去逛逛。”他冲小司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片住的都是些小有名气的,比不得那些住洋楼的名伶,一个月百八十块就能住下来了,不过要是置当起行头来,这可就打不住了。” “像小灵春这样出了事情的,得花多少。”司乡有些好奇的问,“总不能吃了这暗亏吧。” 中年人笑道:“吃不了也得吃,总不能去叫大妇赔钱。” 司乡四下张望,见有些门上挂着私宅的牌子,其余的牌子上写的则是艺名。 走了几步,走到一处门楼前,中年人冲着门口闲站着的娘姨打了个招呼:“陈姨妈不忙啊。” “不忙,胡老板这是有朋友来么?”陈姨妈嗑着瓜子,“有空了进来坐。” 中年人:“得空了来得空了来。” 走出一段,胡老板说,“那是小灵春的干娘,小灵春一应事情都是她说了算的。” 司乡回头看了一眼,记下长相,又问:“听起来那位陶老板还挺痴情,这位小灵春怕是要嫁到好人家去了吧?”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陶老板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两年了。”胡老板打了个哈哈,“您说长生殿唱得好的,还有前面那间的潘香玉,要不要带您进去坐坐。” “有劳,不过我得先问问花费多少?” “只坐一坐,给个一块两块的也就是了。” 第942章 陶太太离婚(三) 在尚仁里确认了陶太太说的关于戏子一情属实之后,司乡下一步就是往恒裕棉业公司去会一会陶老板。 对于这位穷苦出身白手起家的陶老板,司乡跟宋平浪那里打听的消息并不多。 对方并不太爱好那些西洋样式,更喜欢在传统行业里消费。 那该去哪里打听更多一些的信息呢。 司乡想得有些入神。 一只手放了杯水到她面前。 司乡回神,见是吴青霜,忙起身招呼,“吴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抱歉刚才想事情,有些走神。” “我今天不值班,走得早,出来喝一杯。”吴青霜伸手把她按下去,“你在想什么?” 司乡:“要帮人调解一桩婚姻问题,需要帮女方要些钱过来。吴小姐不忙的吧?” “不忙。”吴青霜说。 司乡:“一起吃个饭吧,有家羊肉做得不错,我打电话叫人送过来。” “在这里吃羊肉是不是不太好。”吴青霜从来没在这里面吃过这些,“不会被赶出去么?” 司乡笑道:“不会,我请老板一起吃就行了。”说完冲侍者招手,等人到了近前说,“知道阿恒平时点的羊肉锅子是哪家的吗?” “知道,李记的,小司你要吃吗?我打电话叫他们送就是。” “你照着平时阿恒点的量来,叫大家都吃上,另外单独留一份汤和一斤羊肉,我晚上给阿恒带回去。” 司乡一迭声的安排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他,问够不够。 “差不多了。”侍者接了钱,“下午给我们送面包和蛋糕的恒记的人过来的时候问了你在不在家,让带话说他们愿意过去,叫我们问一下你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好。” 姓李,那就是李桃花家过来回话了。 司乡看了看时间:“给那边打个电话,就说明天一早过去就行。” 安排好了,侍者去忙,司乡仍旧是陪着吴青霜说话。 “其实羊肉滋补,冬天吃些没有那么冷。”司乡陪着闲聊起来,“这家店用的是北边的羊,没有怪味,还是不错的。” 吴青霜:“内陆的羊肉总归是没有北边的好,这涮羊肉也是北边的吃法,本地人爱吃肴肉,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就着羊肉聊了几句。 吴青霜又道:“我们总归是不太好在外面大张旗鼓的吃吧,不如去包间里。” “是我忘了。”司乡拍拍脑袋,“吴小姐不提醒,怕是等下宋经理真要过来把我撵出去了。” 说罢二人往楼上去,随意进了一间无人的。 重新坐定,司乡给客人斟茶,又要人送了些茶点进来。 “其实我今天过来,原是有些事寻你的。”吴青霜喝了些茶后开口说起了正事,“上次你给我的合同。” 话起了个头,司乡有些紧张,怕她是来拒绝的。 果然,吴青霜拿出那份合同来,“我哥哥看了,说过于高出市面上的价格了,没有必要。”略停了停,又说,“我家亲戚里,最近也没有什么人适合做这件事的。” 送出去的东西又被人退回来,送礼人的心情当然是不可能太好的。 司乡面上不显,反露出笑脸来,“差的这点缘分,实在是有些可惜。” 话中意自然两边都明白。 送上门的好处不肯收,自然这事情也就不会替你办了。 司乡并没有想着去报一下谈家人的想法,再去另谋他策就是了。 “是有些可惜,不过大家总是认识了,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吴青霜笑一笑,“我大哥那天和我说,你嘴又利又快,还真是适合做他们那行。” 司乡笑道:“所以我做手上那桩离婚案,要是走到法庭上了,我还得提前在报纸上刊登致歉书,免得同胞们把我当洋鬼子打了。” 话说得风趣些,不至于尴尬。 吴青霜抿唇笑了笑:“我大哥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呢。” “请讲。”司乡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情况,“难得有人指点我一些,我一定认真听。” 吴青霜:“他说这样的人回来,报纸上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静悄悄的。” 司乡品了品这话的意思,这是叫她弄点噱头出来么。 吴青霜又说:“那日听你在会上说话,大家都以为你一两日内就有案子报上去,结果一连几日都不见你,还以为你又回美国去了。” 其实距离上次在审判厅上骂人过去也没有几日。 这些话难免不叫人觉得有暗示。 吴青霜笑着给她添了些茶,轻声说:“我还想见见你在庭上的风姿,不知道要等到几时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得是多大的案子。” 话说到这份上,司乡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多谢吴小姐提点,不会太久的。”司乡举起茶杯,“我先以茶代酒道个谢,等我忙过这几日,还请吴小姐一定赏光吃我个酒席。” 吴青霜端起茶杯饮了半杯,“一定一定。” 得了人家的提示,司乡便又把那份退回的文书再次取出来。 “吴小姐,这份文书能否指点一下。”司乡还是懂些人情世故的,“可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是在问是不是钱给的不对。 吴青霜把伸手把文书往后推了推,“我哥哥说妙华如今的经理是个厉害的,继续用着就行,再说你弟弟也过去了,再不缺人手了。” 司乡在想这意思是妙华如今管事的人是吴家的关系么,还是真的不收了。 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定。 “我们刚拿了这工厂,有些担心原来那位有易经理被人挖走,要不然我再给他加一些薪水。”司乡试探着问,“或者给他加一些分红?” 吴青霜只是摇头:“先前君家给出的已经是高薪水了,如今你再加就有些过多了。” 这就是坚决不收钱的意思了。 司乡按下心里的疑惑,语气诚恳了几分,“吴小姐好意指点,我一定不敢忘,日后若有力所能及的地方, 一定尽力。” “你莫要如此说,大家都是朋友。”吴青霜笑着又给她加了些茶,“其实我爹和谈晓星叔叔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他自然相信谈叔叔的眼光的。” 第943章 陶太太离婚(四) 司乡猜了半天的谜题,实在没想到谜底在谈家人身上。 看样子,这是谈家人替她走动过了。 吴家收了谈家人的,便退了她的,只吃了一头。 有了吴青霜的指点,司乡立即叫宋平浪替她约了相熟的报纸过来,做了个采访。 又从拉斐尔那边要了件拖欠货款的官司来报上去。 如此双管齐下,应当会有回音了。 报纸的速度还是挺快,头一天见了报社的主笔,第二天就有人见了这个女律师的照片。 报纸一出,酒与夜里就多了些好事的人,都是想过来瞧瞧这个传闻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看着酒与夜生意比平日还好要上几分,引起这份热闹的人当然不能守在店里等着别人来看她。 恒裕棉业公司的办公室里,几个中年人也在说这个事。 “你们说,这个女律师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拿下来这份资格。” “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你看那天价的律师费,一件案子就够吃一辈子了。” 这是说好话的,多少是有些佩服和羡慕的。 当然,有说好话的就有说不好听的。 其中一个中年人就说:“说不定只是刚好碰着了,你们没看那官司还有另外两个美国律师么。” “这倒也是。”另一人接过话说,“而且再厉害不也得回来么。” “可惜是个女人,回来了也是要相夫教子的,怕是没有夫家能容忍这样外向的媳妇吧。” 其语气轻蔑,很有些瞧不上的意味。 一共五人,只有其中一人不曾开口。 为首的陶富才碰了碰不开口的那保,“老陈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老陈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好像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同名。” 他喃喃自语了一阵,猛的一拍大腿,“对,就是她。” “你还真认识。”陶富才意外得很,“你家亲戚啊?没听你提过。” 老陈摆摆手:“我家往上数三代,也没有这么能念书的。” 这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老陈又说:“你们不记得潘大寿了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个人面面相觑。 别人对这个名字陌生,他们干棉花的哪里能陌生。 前几年的棉花大户,活的时候霸占了不小的棉花市场,死的时候香艳邪魅。 过于邪门的死法叫人记忆犹新,一时间几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几人愣了一会,有人问:“这人和潘大寿有关系?” “那时不是有个女扮男装的嫌疑犯么,就是她。”老陈可谓记忆深刻,“真是没想到,她如今竟然做了洋人的律师,还回来了。” 俗话说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这不,一说,人就到了。 敲门声响起,给正听鬼故事的几个人吓了一跳。 陶富才没好气的骂:“谁在外面,滚进来。” “陶老板,有位小姐找,说是有人委托她过来和您商量一些事。”小职员的声音瑟瑟发抖,“看起来像是今天报纸上的那个。” 陶富才愣了一下,“姓司的那个?” “对。”小职员见着老板发火也是很怕的,“人等在外面,说以您的时间为准,要是您这会儿不得空,她可以换个时间再来。” “不过最好还是在上法庭之前见一见,她说对方并不想刀兵相见。” 陶富才懵逼得很,他什么时候惹上了官司了? “你先去请人坐着,泡杯茶送过去。”老陈冲那职员说了,又回头冲陶富才说,“你去见一见,我们在这儿等你一会儿。” 陶富才肯定得去。 所以见面的时候,两边的眼睛都是打量的。 陶富才看见的是一个年轻轻的姑娘 ,有些书卷气,头发束到脑后,很像是报纸上的时髦女郎。 另一个看到的就是一个圆滚滚的中老年男人,穿着传统褂子,戴着金灿灿的怀表,一脸的老板相。 “您是陶老板?”司乡站起身来伸出手,“您好,我是司乡。” 陶富才看着那手,伸出去握了一下,“我就是陶富才。” 两只手沾之即离。 “司小姐,我刚刚还在报纸上见到你,没想到你就来了。”陶富才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我是真想不出,你到底是惹了谁了,能把你招来。” 司乡笑笑:“陶老板在棉花行业里是出了名的好人,一向守诚信,大家都爱跟陶老板合作。” 这是她提前打听过的,陶富才在生意上一向是个讲理的人。 陶富才听了好话,心里缓了缓,“所以司小姐可否明言,我到底是得罪了哪一位生意上的朋友?咱们也不必说什么官司不官司的,若是陶某人的错,陶某人自当上门致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司乡对着看起来还算讲道理的陶老板也没有恶言相向的道理。 “其实是您的太太请我来的。”司乡留意着他的脸色。 对面的脸色急速变幻,然后又快速恢复。 陶富才再说话时语气沉了下去:“司小姐没有开玩笑,当真是我太太?” “正是。”司乡也收了笑意,“前两日我们见过面,她一直在哭,说是怨偶已成,实在不必再生怨怼,不如分手,所以请我来与您商谈离婚事宜。” 对面没有动静。 司乡给他留足了反应的时间。 陶富才再开口时语气更沉:“你回去告诉她,我陶某人只有休妻,没有离婚这一说。” 大凡人可能都是这样,若是一件东西自己不想要了,扔了也就扔了。 可若是东西被人抢了或者东西自己长腿跑了,那必然是不好受的。 多少是要生些气或者做出些举动来。 此时陶富才就是这样的,他脸色还好,声音却是沉得滴水,“她为主母,岂是想走就能走的。” “陶老板息怒。”司乡语气平静,“其实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劝和不劝离的,毕竟宁毁一座庙,不破一桩婚。” “只是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离比离会弄得双方都痛苦的时候,离了也比不离对双方都好,不是吗?” 不等他回答,司乡又讲:“至于休妻一事,您可是因为陈春林一事?若是,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陶太太说了她的理由,我也觉得她有些道理。我想与其等到对簿公堂时刀兵相见,不如先在此时说出来。” 陶富才此时已经压下怒火,“左不过是妒忌罢了,七出之善妒,休妻是应当应分,便是上了公堂亦是有理。”顿了顿,他又说,“若是善妒一条,我也便忍了,可杀我孩儿,我万万不能轻饶。” 话中之意,女人无妨,孩子一事不能忍。 第944章 陶太太离婚(五) 司乡微笑:“陶老板此言差矣,其实陶太太并不善妒,不然也不能为您纳了一房小的,又纵您在外面包了那位小灵春两年吧。” 先前司乡去了尚仁里,旁敲侧击的问了许多事情, 其中自然要把这两人的前因后果问出来。 不但问了时间,还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位在里面的开锁。 不问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个月八十块,偶尔还有些添置,算下来一年近两千了。 两年时间,就是四五千了。 就这钱,出去买五六个都有多的。陶太太还是好性子,能容得自家男人在外面这样花。 不过这不是自家事,司乡也不是为着谴责来的。 “陶老板,您是生意人,也是聪明人,您当然知道轻重,陶太太的错,说白了也不是大错。” 司乡不急不缓的说:“其实您也知道,若是您要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回去,陶太太未必不同意,孩子生了也就生了,总归家产一头,原配嫡妻,发妻之子总是占大头的。” “小灵春一事,亦是怕血脉不纯,不然她能容得下家中小妾,如何容不下外面的小灵春呢?” 司乡争取好言相劝:“到底夫妻一场,各自留些体面才好,原不必闹得对簿公堂,更不必闹得至死方休的。” “不必多说。”陶富才扬声叫道,“老周,送客。” 这是不肯沟通的意思了。 对方当事人不肯沟通,我方律师也不能强迫,看样子只有通过审判厅来解决了。 外面很快来了人,站在门口说了句司小姐请。 逐客令都下了,司乡便站起来,只从包里拿出几张手写的文书放下。 “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这个。”司乡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等您一日,若是一日内没有和您再私下谈的机会,我们大概会在一周左右在审判厅里见。” “回国后的第一件官司,我一定会把它办得漂漂亮亮的。” 放了话,司乡便随着送客的职员出去,没几步就消失在视线里。 躺在桌子上的几张纸被拿起,第一张,列的是陶富才这两年在尚仁里的开销,除了每月固定的八十块,还有这两年他付的几笔大的置办行头的钱,都是大差不差的。 第二张是休妻之七出和三不去的理由。 再下面一张是本年国内判的几起离婚案件,其中家产分割并不完全偏向男方。 再往下一张,是他公司这三年的大致收入估算,还有大致的起诉流程。 有备而来,此时陶富才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正自凝神思考间,门上被人敲了两下,他勉强扯出个笑,“你们过来了,进来坐吧。” 老陈走进来,“你脸色不太好,你这是惹了哪个了不得的人物?” 陶老板的脸色哪里能好,哪个男人听了老婆要离婚都不能脸色好。 “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嘛。”老陈坐下来,“老郑他们已经走了,要不我把他们叫回来。” 陶富才摆摆手:“不必了。”到底是心里憋屈得慌,“不是外人,是我家那女人,闹着要和我离婚。” “啊?”老陈先是一愣,然后叫起来,“嫂夫人要离婚?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到这个程度了。” 另一个叫许政良的:“怕不是小灵春的事叫嫂夫人伤了心吧,我说你也是,外头的再好,哪里能跟发妻相比,不如把外头的断了,回去好好赔个不是吧。” “左不过就是说两句好话,过后还要一起生活的。” 两人都在劝,到底是多年的交情,也不太愿意好友就此家离子散的。 陶富才却是道:“哪里能过得下去了,哪个男人家的没有几个女人,偏 偏她就容不下了。” “话不能这么说。”老陈好心劝道,“再有不是,也是你发妻,总不至于为了外头的把发妻都撇开吧。” 男人在外面玩归玩,总不能为了那些人把家都丢了。 再说还是为了个戏子,下九流的人物,不值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得还挺认真的,至于能不能劝成功,尚且还不知。 引得陶老板不快的司乡则是再次给柳二太太去了电话,请她提醒陶太太当心,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推,千万不要起正面冲突。 叮嘱完,司乡往审判厅去,要去提交威利公司的官司。 今天的司乡一定是不受欢迎的,这点从先前的陶老板那里和现在审判厅小职员小李身上都能看出来。 “小李先生,你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司乡露出一张笑脸来,“不用担心钱,我带了。” 小李往门外望了望,小娄不在,看热闹的倒是有一群,没一个能救他的 。 “司小姐,你今天来是?”小李装不知道。 司乡笑着坐下来,“我来问问我那律师证当真不行吗?不行的话我就以美国律师的身份好提交一桩官司。” 小李被干沉默了,不敢吭声儿。 叫他怎么说,明确说不行?传出去落一个国内落后容不下女律师的名声,到时候妇女们再冲进来把他这里砸一遍? 砸他这里也就算了,他更怕上面把他当替罪羊扔出去,叫他丢了饭碗。 说行,他哪里有这个权利。 司乡心中已经有数,便拿出陶太太和威利的资料来,“那我以美国律师的身份打官司了,这两个您看一下,要是有不足的,劳烦您告诉我一下。” 小李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偏偏还不得不接。 “麻烦您出一个回执。”司乡笑眯眯的要东西,“要是有哪里不对的,我要立刻去改。” 东西当然是都齐全的。 小李黑着脸收下,看着这刺头优哉游哉的出去,有种想把东西扔出去的冲动。 只是到底没法儿扔。 出门的小司心情大好,只一心回去等消息去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是司乡现在的心情。 她把文书提交过后就心情大好,蹦跶回了酒与夜去。 被人看了一圈稀奇过后,司乡就躲到二楼宋平浪的办公室里去了。 她可没有兴趣被人当猴子一样的一直看。 第945章 陶太太离婚(六) 只是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宋平浪进来了。 “宋经理有事啊。”司乡心情还不错,“今天生意不错。” 宋平浪点了支烟:“有人来打听你来了。” “谁?” “另一个干棉花的,姓陈。”宋平浪直说,“跟陶富才他们是一路的。”顿了顿,又说,“记得潘大寿吧?这俩以前跟他混的,那家伙死了以后他们拿走了部分生意。” 司乡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一个大商人死了,他手上的生意必然要流掉一部分的,被人接手了也不奇怪。 宋平浪打听起来:“怎么说的,能谈妥吗?” “才第一次呢。”司乡活动了下脖子,“得给人家留些反应的时间。” 在司乡的计划里,本身今天就不可能有结果,如果真的出了结果,那她还得怀疑一下到底为什么了。 “他们打听我什么?”司乡这才想起来问重点,“他们应该对潘大寿的事不陌生吧?说不定还有人记得我。” 宋平浪笑道:“是记得,他们问能不能取消和陶太太的约定。” “呵呵。”司乡只是笑笑,“出多少钱?” 宋平浪:“三百大洋,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拿到三百块了。” 听起来不错,什么也不做就能拿到三百块。 宋平浪:“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还是分得清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的。”司乡撇撇嘴,她像是傻子么。 现在拿了这三百,她就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一旦传了出去,就不会有人愿意相信她。 为了三百块砸了自己的名头,不划算不划算。 宋平浪就笑:“他们可能把你当成初出茅庐的小屁孩了。” “哼,也太瞧不起人了些。”司乡吐槽一句,“你怎么说的。” 宋平浪:“我说你不在,然后他们约你明天晚上七点在这边见面了。” 来得还挺快的。 宋平浪又说:“店里小郎和他表哥有急事要回乡下,你能不能开车送一下?” “能送,但是我没车。”司乡摊了摊手,“能不能给他们另外叫个车?” 宋平浪:“我借了拉斐尔他们的车,已经开过来了,在楼下,拉斐尔正好没事,你们一起送一下吧。” “行吧,我去。”司乡不好再推辞,“你打个电话给阿恒说一声,就说我晚些回来。” 说罢下了楼,出了店门,果然见到拉斐尔车已经停在外面,两个十八九的男孩坐在后座上。 “小司,坐前面开车吧。”拉斐尔叫她,“兰妮要跟朋友出去玩儿,他们晚上不回来,我中文实在是差了些,不然我也不叫你,就是你今晚得睡得很晚。” 司乡坐到驾驶位去,“我明天上午没有多少事,晚些睡也不要紧。小郎,你们住哪里?” “赖家村。”小郎声音不太对,“小司姐,给你添麻烦了。” 司乡:“你别哭,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爷爷要不行了。”小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表哥过来通知我的,家里人都在等我回去。” “别急,我开快些。” 司乡脚下加速,飞快的往城外开。 老人家最后一口气啊,哪里有不急的, 车子在秋夜里快速前进, 一车人都安安静静的。 司乡把车开到她能掌握的最快,争取让老人家见着心心念念的孙子。 村子里有事,都是各家各户的过来帮忙搭把手,赖家村也不例外。 外面的人赶回来时,家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生了火烧了热水,司乡两人也被请到旁边的屋子去坐着喝些热水,等着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走。 “这里民风还是淳朴的。”拉斐尔用有些蹩脚的英文说,“希望老人家能挺过这一关。” 司乡嗯了声,看着外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在人群后偷看他们,问陪他们坐的男人,“清明叔,那孩子是?” “贵客莫怪,那是村里一个傻子。”赖清明冲外面叫了一声,“把小麦送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他帮忙。” 司乡看着明显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的,拦住了,“能不能叫他过来跟我说两句话。” “这……”赖清明犹豫了一下,“小麦过来。” 小孩很听话,叫来就来。 只是到了近前,司乡就后悔叫他过来了。 十二三岁的小孩,秋日里还穿着单衣,衣服短出一截来,上面的补丁歪歪扭扭的。 衣服洗得还算干净,这里都还好。 只是,那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大团乌青乌青的痕迹,一看就是下重手打了还没恢复的。 再仔细看去,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明显也是新伤。 拉斐尔看得心惊胆战的,一把孩子拉过去,用英语问司乡:“问一问是谁打的,看看要不要报警。”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司乡想找个理由把他带到一边去说,“是不是害羞,我们单独说好不好?” 那孩子挣脱开拉斐尔,小声说:“我想要些吃的。” “就要吃的?别的要不要?”司乡伸手去拉他,“你悄悄的跟我说好不好?” 小孩摇头:“我就想要些吃的。”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的暗示,司乡也不好再说,从包里掏出备用的糖和饼干,拆开来,把饼干给他吃,又把其他的糖给了外面围着的小孩。 小孩拿了一盒饼干,小口小口的吃了一块,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包好,放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小麦,不许走。”赖清明一把把人抓住,“你就在这里吃,不能拿出去。” 司乡还以为是拿出去怕被别的小孩抢走,跟着说:“小麦,就在这里吃吧,拿出去我就不给你吃了。” 小孩挣扎起来,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要给我娘拿过去,她没有饭吃,我要给我娘拿过去,我娘要饿死了。” 任谁一听,这都是个有孝心的小孩子想着自己的娘。 只是那中年人一听反而抓得更紧,“小麦,你听话,你不能去找你娘。你爹见你不在家,要打你的,听话啊。” “你放开我,放开我。”那小孩挣扎不开,竟然一口咬在赖清明的手腕上,等其吃疼松开,一溜烟跑了出去,快速穿过外面围着的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司乡满心疑惑,“清明叔,这孩子的娘亲是什么情况?” “嗨,那孩子娘生病了,回娘家去养了,这孩子不放心,总想回去看看。”赖清明捂着伤口说,“贵客莫怪,我先去上点药。” 司乡便不再问,给拉斐尔使了个眼色,冲赖清明说:“我们也要走了,劳烦你叫一下小郎送我们出去,也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他,免得他回去的时候耽误了事情扣了工钱。” 赖清明爽快的答应了,说是去叫人,没一会儿出来,身后并没有袁小郎。 “小郎爷爷吊着一口气,实在走不开。”赖清明有些歉意,“我送你们吧。” 司乡也不能说一定要叫袁小郎本人出来送的话,任由赖清明拿了火把带着其他几个人送了他们出去。 一行人从村中走到村口,司乡启动汽车,驶离这个小村。 走出去老远,拉斐尔才说:“真不报警吗?” “报警解决不了问题。”司乡知道他在担心那个小孩,“村里没人管,不然不会伤成那样。” 头都要打破了,既没有抹药也没有包扎,还有陈年旧伤,一看问题就不是一点点。 拉斐尔也知道她说得对,“就这么不管吗?” “管不过来。”司乡也没有法子,“这里是人家的天下,问太多我只怕我们走不出来。” 拉斐尔一下子熄火了,在城里他还是安全的,最多是时势不稳的时候被群众扔臭鸡蛋。 在这里要是真犯了村民的怒,怕是被人埋了都没人知道。 司乡想起那年被叶寿香围堵的事情,至今心有余悸,乡下地方,靠的是力气,嘴厉害没有用。 想到这里,她脚下用力,把车子又开得快了些。 第946章 陶太太离婚(七) 赖家村的事暂时被放到一边去,司乡打起精神来面对找上门的陶老板。 也许是因为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门的陶老板显得和气了许多。 陶老板是由友人陪着来的,被请进了包间。 没等多久,司乡也到了。 “抱歉,临时有事,久等了。”司乡亲自拿了茶水进去,“这位怎么称呼。” 老陈笑道:“司小姐贵人多忘事,鄙人姓陈,几年司小姐在鑫顺源做事时我们还打过交道。” 司乡略有些印象,不多,不过好在宋平浪先前提示过,知道这个人是谁。 “陈老板好。”司乡打了招呼后直入主题,“我已经代替陶太太向审判厅提交了资料,若是我们能在开庭之前谈妥,我会去撤销的。” 陈老板脱口而出:“这么快。” “我的委托人要求我尽快。”司乡微笑,“陈老板做生意的时候不也是想着越快谈下来越好么。” 陶、陈二人出乎意料,是真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茶水倒进玻璃杯,缭绕茶香飘起,显得对面的女青年多了三分柔和。 柔和的女青年拿起玻璃杯:“两位尝尝这里的茶,还不错。”又讲,“其实做朋友也好,做律师也好,我们都是希望自己朋友能过得好些的。” “是这样。”陈老板今天是专门陪着陶老板过来的,“所以我们想的是不要离婚好些,只是如今他们夫妻都有些骑虎难下,得有个由头才好叫他们缓和下来。” 司乡笑笑:“陈老板这样说,显见是真心为陶老板着想的,前两日陶太太说得急,如今资料已经提上去了,报纸上也发出去了,我还要在这行里吃饭,倒不好半途而废叫人看了笑话。” 略停了停,司乡接着刚才的话说:“陈老板可是已经有什么主意,若是有好法子,我们且商量商量,看是否可行。” 陈老板能有什么法子,他是过来帮忙说话,但他打的也是叫司乡推了这桩事情的主意。 如今听到人家说不肯,他哪里还能这样说。 陈老板还是试探着说了一句:“其实司小姐刚刚才回来,不如好好休息一段落时间,若是耽误些什么,我们正好也要请个熟悉这块的人,每月一百块,可以先付半年的,司小姐考虑考虑。” 哼,想用六百块叫司乡放手这件事,还挺大方的。 只是,司乡不看职业道德的面子也得看柳二太太的面子才行,“说来我也是受人所托接下陶太太这桩事情的,却是不好轻易放手,否则日后相见,只怕被骂得不轻。”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明白了,再拿钱诱惑人就没有意义了。 陈老板追问:“司小姐受何人所托?” “这倒是不好说的。”司乡笑道。 一时有些僵持起来。 司乡也不急,对方既然来了,那就是还有得谈。 又等了一阵,陶老板亲自开口:“司小姐是哪日接下的这件事,是专为了我夫妇的事回来的吗?” “自然不是。”司乡答道,“我是回来过后经别人引荐才遇到的陶太太。” 陶富才又问:“司小姐可知,夫妇离婚,传出去亦是笑柄。” 他的意思,离婚,对两边都是笑话。 司乡就笑了:“休妻,传出去对女方也确实是笑柄。” 她的意思是,你的脸不能丢,你老婆的脸面丢一丢你倒是不在意。 眼见两人说话都不太好听,陈老板出来打圆场。 “其实我们今天是来劝和的。”陈老板笑呵呵的说,“不如司小姐出个主意,只要不离婚,嫂夫人这边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好商量的么。” 司乡轻笑:“陶太太态度颇有些坚决,从外头怕是不好劝的动,最好是陶老板回家去劝一下好些。” 顿了顿,她说:“其实陶老板和陶太太多年的夫妻了,按理说不至于闹成这样,只是如今陶太太伤了心,怕是轻易也不会回转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不过夫妇间吵架,最好劝的人还是儿女,不如请两位陶公子回来,叫他们知道缘由,然后劝上一劝?” 这话一说,对面有些尴尬。 陈老板硬着头皮出来:“两位侄儿如今都在下面收棉花,得再过些时日方能返回。” 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在骂司乡损的,哪儿有叫当老子的去跟儿子承认在外头的风流韵事闹到要离婚的。 陶老板几十岁的人,要是拉得下这脸面,也不至于弄到这程度来。 司乡只是笑笑,不讲话,陶太太联系不上两个儿子,陶老板却是应该能找到的,要是他真的低了头找了儿子回来劝,怕是还真不好弄。 又是僵持了一阵。 陈老板看着油盐不进的律师,干脆问了:“嫂夫人那边,如今是什么意见?” “陶太太到底还是念着跟陶老板的情份的。”司乡冲陈老板说,“她年岁也长了,又不会再嫁,也不好叫她一把岁数了还回娘家去住,她也不想因这事叫父子之间的关系生疏了。” 司乡缓缓开口:“咱们姑且不说什么新法,就是古语,也有三不去。少年夫妻,结发之情,哪里是没有感情的。” “偏偏如今怨偶已成,若是再强行说和,只怕后面更生怨怼。” 铺垫了一些,开始说到重点上去,“夫妻一场,又是先贫后富,在我看来,陶老板一生家业,陶太太合该有一半功劳。” 一个白手起家的人,婚姻期间做起来的事业,又多去岳家求助,说妻子占一半并不过份。 陈老板与陶老板也是几十年的交情,自然也知道其中细节,听了这一半的说话,虽觉不妥,一时也不好反驳。 见二人不语,司乡接着又说:“当然,家产是不好这样分的,也不好叫外人把笑话看得太多,所以陶太太才遣我来与陶老板商量,若是离婚,陶老板该如何安置少年相伴的结发妻子,又如何安置两个儿子的生母?” 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不管报价多少,大部分时候人家都会砍砍价。 司乡也是做过生意的人,所以她不肯直接开口,反而把这个问题抛到了对面去。 也是想试试对方的水。 第947章 陶太太离婚(八) 陈老板打着哈哈:“陶兄一家都指着家里的公司,自然是不好分了家产的。” “陈老板说得是。”司乡接过去话说,“那不知陶老板打算如何安置陶太太?” 她笑:“我们是奔着劝和的想法来的,所以不如说说,若是不离,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若是离了,这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说到这份上,再要回避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陈老板看了眼朋友,说:“若是不离最好,只是如今他们二人嫌隙已生,我们也不好再劝了。” 这人说了两句面子上的话,却是不说到底该怎样说离婚分家的财产问题。 司乡心下了然,知道这两人今天怕是来的时候没有想到她会动作这么快,所以私下没有商量好要给出去多少钱了。 “两位稍坐,我失陪一下。” 出了包间,司乡去吧台要了杯水,看着时间,过了二十分钟,重新敲门进去。 “临时有些事情处理了一下,两位见谅。”司乡再次过去坐下。 陈老板:“司小姐事忙,不打紧。” 客套了一句,话题再次回到正事上面来。 陈老板代陶老板说道:“其实事情闹到今天这种地步,也是两边都有原因。” 铺垫了一句,他开始说正事,“公司是陶兄一生心血,以后还要留给两个侄子继承,现银也要留作公司经营之用。” 听着像是不想给钱的意思。 司乡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陶兄愿意在嫂夫人娘家另买一处二进的院子,另外每月支付三十块用于生活开支。”陈老板留意着对面的神情,“那边物价便宜,三十块足够吃喝了。” 又讲:“另外所生之女早已成年,自然仍旧留在陶家,不过也不禁他们探望生母。” 听起来不错。 只是司乡觉得有些想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据我所知,陶老板在养着那位小灵春,每月八十大洋,另有平常首饰添置,两年时间听闻有两三千块。” 果然是人情凉薄,到了结发妻子这里,竟然连个戏子都比不得,着实是叫人觉得不甘。 由此可见,陶太太平日里过的是真不如外头的风光。 这大抵就是原配的难处了,自己舍不得花,男人给外头的花起来丝毫不心疼。 司乡笑了两声,接着说道:“既是陶老板生意上周转艰难,我们也不好叫陶老板为难。” “若是司小姐肯体谅,我们必当感激不尽。”陈老板没想到这人答应得这样痛快,“事后我们必当重谢。” 司乡摆摆手:“不必谢我。” 她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下之大,不管走到哪里说理,都没有叫发妻过得连个戏子都不如的道理。” 司乡深吸一口气:“此事还是审判厅上再说吧,由国法来判,不管判多少,我们都认。” 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司小姐留步。”陈老板忙叫住,“嫂夫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嘛。” 司乡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下:“陶太太要求不高,要么不离婚,陶老板与小灵春断了联系,日后保证不再留恋烟花之所。 要么离婚,在上海租界购买两三间小些的房子,一次性支付四千大洋傍身,另外每月再付三十块做生活开支。” 这样的价码叫陈老板都惊了,算下来一下要拿出去一万多现银,过后每年还要再付三百多。 司乡看着脸色变化的两人,继续说道:“另外陶老板要签下切结书,一是承诺日后再娶也不得是戏子之流,二是承诺日后公司事务全部交于陶太太所生子女。” 狮子大开口,绝对是狮子大开口。 陈老板看了看朋友:“这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若是陶老板不方便,那就等审判厅的结果出来,无论判多少,我们都依照结果来办。”司乡无视陶老板阴沉的脸色。 陈老板皱了皱眉:“司小姐这么有把握?男人家的在外面有个相好的,算不得什么吧。” 这年头男人养女人是光明正大的,真为这个闹起来要离婚,只怕也讨不了好。 司乡:“我想社会秩序还是要有的,若是人人都学这样,那吃苦数十年的原配尚且比不上外头的戏子,那谁还愿意做原配?” “审判厅是要维护社会的秩序,想必也不会愿意助长这样的歪风邪气。” 司乡的话说得很明白了:“我前几日已经将尚仁里的花销水平尽数探知了,另外据我所知,陶老板这两年,每年在家中的日子不足两月吧。” “至于剩下的日子,到底是在外做生意,还是在温柔乡里,要找些证人出来不难。” 陈老板再退一步:“若是生活方面有困难,可以再加上一些。” “陈先生说笑了,还是叫审判庭的法官评评理吧。” 到了此处,已经是明牌。 司乡并不去担心他们肯不肯,再不肯,法庭判下来,也比这人自愿给的要多。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算了算大概的日子,司乡说:“这几天陶老板应该就会收到传票了,陈老板还是赶快给陶老板请个律师为好。” 漫天要的价,等到了法庭上再还吧。 那两人坐不住了,匆匆走了。 司乡出了门,叫人进来收拾东西,自己去给柳二太太打了电话,然后坐到吧台去喝热水。 “怎么说?”宋平浪凑过来,“那两人脸色不太好。” 司乡摇头:“他们打发要饭的,我开的价过高了。” “真要闹到开庭去?”宋平浪有些担忧起来,“法庭也不能任由你开价吧。” 司乡:“法庭就是再砍价,也比他们开的要高。” 说到这里,司乡四下望了望,“你要是有合适的活儿,也给我介绍一下,叫我挣两个子儿吧。” “你不是财大气粗么,你可别说你钱花光了。”宋平浪笑得揶揄,“你应该不缺钱才对。” 司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买房子花了四万大洋,买妙华花了五万。” 还不算小的开支。 宋平浪一下子不笑了,人家只是没有现钱,手里的资产比她多多了。 “唉,钱花得是真快啊。”司乡叹了口气,“早知道买个便宜些的房子了。” 宋平浪起身走开,不听她叨叨。 第948章 陶太太离婚(九) 其实不怪宋平浪不想听,她在这儿干了几年还是租房,虽然她薪水不低,但是要靠这些去买花园洋房还是有些困难的。 司乡算了算自己的钱包,心思重新回到陶太太的事情上来。 夫妻生厌,比之外人更加过火。 也不知道陶太太那边能不能扛得住。 司乡其实是有些没底的,要是陶太太扛不住,她就成笑话了。 担心了两天,再次接到了柳二太太的电话。 “陶老板回去了一趟,吵了一架,两个儿媳妇都在劝,陶太太没让步。”柳二太太在电话里说,“什么时候会开庭?” 司乡算了一下时间说:“听说最近案子不算太多,按惯例是一个星期过后就差不多了,应该这两天就出具体时间了。” “嗯,那就好。”柳二太太略微放了些心,“有事情及时给我电话,我先挂了。” 柳二太太只说了两句就挂了,司乡有些犯困,起身去外面晒太阳,刚坐下没一会儿,宋平浪出来,说是刚才恒裕棉业公司打电话来,要约她见面。 “我知道你今天没什么事,帮你约了午后两点,现在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宋平浪坐过来打了个呵欠,“你帮我看着半天吧,我有些事情出去,晚上再回来。” 司乡:“你去做什么?” “买衣服去。”宋平浪转身就走。 司乡眨眨眼,这姐们儿还能出门逛街,真是难得。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多少事情。 司乡伸了个懒腰,岁数大了熬不了夜了,想当年她半夜不睡觉第二天还是精神抖擞的,现在不过才睡得晚了几天就困得慌了。 打了两个呵欠,进去给自己弄了午饭,趁着还早,眯了个午觉。 感觉没睡多久,又被人拍醒,见是店里的女侍者,司乡一下清醒了,“有事?” “有位姓陈的老板,说和您约好了。” 司乡:“在哪里?” “在夜色。”女侍者说,“刚到。” 司乡哦了一声,去收拾了下妆容,往夜色间去。 时隔两日,陈老板是和陶老板一起来的。 招呼打过,相对而坐。 “陈老板今日过来,想必是为陶老板一事的。”司乡开口问道,“不知陶老板是何意?” 陈老板也不推诿,直言:“陶兄虽有些积蓄,但一口气拿出上万大洋,实在是有些为难。”他看向司乡,“可否缓一缓。” “如何缓法?”司乡倒也没有一口气回绝,“可不能再说什么让陶太太回老家的话。”她叹气,“陶太太已经年老,两个儿子都在上海,叫陶太太一个人回老家,实在是太孤独了。” 陈老板点头:“此情我们也劝过,陶兄已同意在上海为嫂夫人置办房屋了。” 这就是同意其中一项了。 司乡听得他们让步,语气也缓下来,“那办在何处?” “大胜胡同,里外五间。”陈老板说,“灶房水房都是方便的,再配两个佣人。” 听起来不错。 陈老板又说:“这屋子想必嫂夫人也是愿意的吧。” “应该可以,不过契书上要写明是陶太太的名字,也只能写陶太太的名字。”司乡也有要求,“房款要提前全额付清。” 陈老板点头:“这个自然。”又说,“至于现银,一时却是拿不出那样多的。” “那这块陶老板又有什么样的章程呢?” 陈老板直说:“现银两千块即时付清,另外每月支付三十块作为平日生活,请两名佣人,钱款也陶兄支付。” 先前现银四千,如今还了两千下来,等于少了一半。 司乡想了想,问:“陶太太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过后家里儿孙上门,也不好叫她过得太紧巴巴的了。每月四十块如何?”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你要砍掉一半的傍身钱,多少得从别的地方给人补一下才行,不然不是显得我方律师太没用了么。 陈老板看了眼朋友,见其不反对,便点了头:“若是司小姐能保证此事不闹到法庭上去,这每个月多出的十块,我便替陶兄做主答应了。” “可以。”司乡心里松了一松,她是真怕这位甩甩袖子就走了,“至于陶太太平日用惯的衣裳首饰,是由她带走吧。” 陈老板笑了:“这个自然。别说这些,便是嫂夫人平日存下的体已钱也是由她自行处置的。” 那就好。 一口茶下肚,陈老板又说:“至于家业的事情,陶兄膝下只有两子一女,将来自然是由儿子继承,便不必写了吧。” 司乡却是持反对意见:“陈老板此言差矣,陶老板身体健康,今年尚能生子,想必再过几年亦是能生的。” 言下之意,男人还能生,有些事情就不保险。 司乡微微一笑:“民间有手艺,可以叫男人从此失去生育,若是陶老板愿意,此节倒也可以略过。” 好家伙,这是要叫陶老板绝育。 不吭声的陶老板都差点忍不住破了功。 陈老板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人年纪轻轻的却着实有些心狠手辣。 “咳,那还是写吧,左不过儿子也是陶兄亲生的,他没有什么不肯的。”陈老板好半天挤出这么句话来,“至于过后再娶一事,如今民国了,讲究大家平等、婚嫁自由。” 司乡笑道:“婚嫁自由,陶老板若是过后再娶陶太太本不该说什么。”又讲,“只是到底要想一想儿女们的脸面,所以绝不能娶一戏子回去。” “这……” 司乡大概明白了,看样子这位陶老板当真痴迷那戏子得很,只说:“陈老板见多识广,若是您家中儿女议亲,若有得选,您是选戏子上位赶跑主母的人家,还是选家世清白夫妻和顺的人家呢?” 这换了谁都不会去选前者的吧。 司乡见他不语,便道:“陶老板两子虽然已经成家,可还有幼女未嫁,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幼女婚嫁是否有变,怕是不好说。” 顿了顿,又讲:“再者陶老板孙子辈里年长的也有十岁了。” 成婚讲究个门当户对,传出戏子上位逼走主母的名声,只怕一家大小都要被人笑话。 而且你家不止有女儿要在这两年嫁人,过两年还有孙子辈的要成家。 陈老板听懂话里的意思,“司小姐考虑周全,当真不像是初涉此行的人。” 第949章 陶太太离婚(十) 得了夸奖的小司并没有骄傲,而是认真说道:“为人父母,做任何事都是顾着自家孩子的,陶太太忍了那戏子两年,又悉心照应家中一切,总不能是她喜欢劳累,原是为着家和万事兴罢了。” “所以戏子一情,实在是为了门户清白,还望一定答允。” 陈老板应下来,又问:“既提到儿女亲事,将来陶兄幼女出嫁时若陶兄若未再妻,能否请嫂夫人代为操持。” 这个应该问题不大,司乡先代为答应了。 “司小姐可还有什么吗?”陈老板又问,“我们一应商量好才好。” 司乡想了想,也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是强调:“切结书必须签,否则陶太太一定不会同意善了的。” 听她再次提到切结书,陈老板也说出自己的看法:“其实切结书这东西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 话中未尽之意:要是真想动点心思,签了跟没签一样的。 司乡就笑,有些东西确实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签呢?”陈老板不解的地方就在于此,“嫂夫人亲生的两个孩子已经在公司里做事了,对行里的事情也清楚,过后要接手也容易,再说陶兄那么年纪了,真要是生了孩子也不会影响到发妻之子的。” 司乡轻笑着摇头:“其实这只是陶太太的一片爱家之心。” “愿闻其详。” “那戏子和陶老板两年在外一起,总不能是图陶老板岁数大不洗澡吧。”司乡笑问。 既然不是图人,那必然是图钱了。 陈老板笑而不语,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不必他说。 陶老板经商多年,家底丰厚,有人惦记原也是常事。 司乡:“若是家业继承定下,外头的人失望,时间一长,自然也就冷了。” 看看不语的陶老板,司乡叹气道:“陶老板那位小姐,主母一去,过后婚事便是兄嫂来操持,可若是其兄心中有结,又如何肯费心操持?” “为人子女,若母受辱,哪有不气的。”司乡拿起茶杯吹了吹,“陶老板且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您的母亲因戏子受辱,您又企会轻易的善罢甘休?怕不是日日记于心,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吧。” 这世道,做丈夫和做儿子的心态总归是不一样的。 司乡轻饮了一口茶,说:“其实我也能理解陶老板的心态,左不过是图些美色,这事原也正常,我自己在外见了美人也是要多看两眼的。” 不等回答,又说:“陶太太气愤的是乱了血脉,要在孙子都要议亲的年纪跟戏子之流同室相处,她家原也是没落的书香之家,更不肯受此羞辱。” “另则还有一事。” “不管男女,谁见配偶两年在外不归都是要气的,更兼有这一年一两千的开销,她再不管,时间久了,怕是整个家产都要搭上去了。” 司乡话里有话的说:“若真是舍去些许钱财也就罢了,陶太太与我说,若是遇上那位潘老板那样的事,再伤了性命,那才叫悔之晚矣。” 听到提到潘老板,两人都是色变。 行里的大户,曾经叫他们靠着吃饭的人,诡异的死在风月场里,至今想起来都是记忆犹新。 陈老板端着茶喝了半杯,问了个题外话:“当年潘老板一事,司小姐对于那女贼无凤,可还有印象?” “我原是去京城办事的时候在路边遇到,她病得严重,身上生了恶疮,又有恶臭异味,诸人不敢近,我见她着实可怜,这才给了些钱。” 司乡编起来是一套一套的,“原是萍水相逢,如今几年过去,我都有些回忆不起她的样子了。” 司乡不欲多说,把话重新带回正事上,“我先前见陶太太时,她一直在哭,说到底多年夫妻,实在不忍丈夫为了随便什么人就有这样的风险,可是如今正迷恋着不肯回家,每每回家,她只要一提到此人,必然要吵架,她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如今只图保下家业,不叫父子之间为着个外人再生嫌隙。” 司乡一脸可惜的样子,“我原是因中间人的情面才管此事的,后面问明情由,实在是觉得陶太太可怜又可敬,这才做了这个恶人。” 凭良心说,这里头大多数的话都不可能是陶太太说的。 如今她在气头上呢,哪里肯这样伏低做小的。 总不过是司乡为着陶太太利益说些好话罢了。 “我想嘛,夫妻之间,若是再强劝下去,没得把陶太太气出个好歹来,再得了郁症,只怕回过神来悔之晚矣。” 司乡还在编:“如今分开,也是给两边都留足空间,总之陶太太不会再嫁,只要陶老板不再娶,想回头总是有机会的。” “至于些许房子银钱之类的。” 司乡笑笑,看向陈老板说:“总归肉是烂在锅里的,不是吗。” 理是这么个理。 分开的老婆不会再嫁,那她花不完的自然是留给下一代的。 陈老板心里给这姑娘竖了个大拇指,口里说道:“是这么个理。”他碰了碰朋友,“你也回去好好想一想,把家业的事说给她们听一听,且看看你那人态度上有什么变化没有。” 陶老板仍旧不言,心里再是怀疑或者相信,也不会在此时说出来了。 “那陈老板这边还有什么补充的吗?”司乡问道,“若是有,我们现下商量。” 陈老板已无其他事情了,见陶老板不言,便说:“那便就此定下吧。”又讲,“陶兄与嫂夫人都没有什么长辈了,族人也稀薄,便等过些时日两个侄儿回来,请了中人写了文书把此事定下来吧。” 听到定下来,司乡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算下时间,过些时日怕是不行了。 “若是那位陶少爷近日不能回来,不如另请中人,或是先签了契结书。” 司乡提出来说,“不出意料,法庭那边一周左右便要开审的。” “不如先行撤销?”陈老板笑呵呵的说,“我与陶兄也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断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情的。” 第950章 陶太太离婚(十一) 司乡笑着摇头:“并不是信不过您二位,只是我原是头一桩官司,若是没有明确理由贸然撤销,怕是过后就在审判庭那边坏了名声了。” 不等回应,她又说:“女子做律师本就难,若是因我再叫大家对此失了信心,我三尺青锋难辞其咎了。” 她说得恳切,陈老板不好再说什么。 见对面没有明确反对,司乡趁机再道:“不如明天如何?若是两位应允,我们便在审判庭里和解,一应文书当场签订,也就顺理成章的把官司完结了。” 陈老板:“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不快。”司乡恨不得现在就叫他们签字的,“我已提上去三四日了,中途隔着周末,若是不出意外,通知开庭的日子这一两日就要下来了。”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司乡说了声请进,就看到雷进来,“你的信。”他把信封径直递给司乡,“邮差刚送到的。” 司乡拆开来一看,正是审判厅寄出的,开庭时间在三日后。 她不瞒着,把信拿给陈老板,示意他自己看。 见了这份文书,陈老板也不再说其他什么了,东西摆在眼前还有什么说的了。 司乡轻声道:“若是不想在庭上再费口舌,那便在三日内解决才好。” “我与陶兄回去商量一下吧。”陈老板看了眼马上要离婚的朋友,“有劳司小姐费心了,这一两日我们就定个时间出来。” 司乡点头:“我等两位电话。”又讲,“陶太太心中气苦,怕是这两日见面口气不会太好,还望陶老板包容一些。” “这个是自然,陶兄最是大度。”陈老板打着哈哈,“只是也要劳司小姐劝上两句。” 司乡笑笑,亲自把他们送出去。 到了门口,陈老板说了声留步,带着友人一起走了。 “小司在看什么?”潘提冷不丁的出现在他们身后,“那两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司乡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出声儿?我替其中一位的太太商讨离婚的。” 潘提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示意她进去。 这是有话说的样子。 司乡跟了进去,两人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晚上我约了谈家人在这里见面。”潘提开口说道。 司乡愣了一下,“是谁来?” “他们在海外的族亲,小谈的堂兄,另有一位姓周的。”潘提留意着她的脸色,“听说你跟小谈有过一段?” 司乡对上他八卦的眼神,心想他消息还挺灵通的。 “真有一段啊?”潘提又是好奇又是疑惑,“怎么没成啊?” 司乡把手腕上的珠子露出来晃了晃,“这是罗伯特送我的。要不然你猜猜为什么没成?” “我不猜。”潘提怕她急,“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司乡想了一下,“我等下就走,宋出去逛街去了,说晚些回来,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潘提再不行也不能说不行,“罗伯特那边,你给他写信没有?” 司乡轻咳了一声,点点头,“寄给兰特的东西里面有,我请兰特转交了。”她想起来什么,“宋平浪说你要走?” “明年的事情了。”潘提点头,“也有可能后面但是最多三年。” 司乡哦了一声,“到时候会是谁来?” “不知道。”潘提双手一摊,“总之绝不可能是罗伯特就是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其中蕴含的信息是新的负责的人不会跟潘提一样帮她。 司乡心里有数,只说:“说不定到时候我也过去了。” “希望吧。”潘提随口说了一句,见着外面进来一个人,叫起来,“小郎过来。” 司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正是从袁家村回来的职员,想起那个新伤叠旧伤的小孩。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潘提把人叫到近前问,“要是没处理好,再给你几天假期。” 小郎神色还好:“已经下葬了,家里叫我早些回来做事情。”他冲着二人鞠了一躬,“谢谢潘提先生和小司姐。” “小事小事。”潘提见他还是有些难过,“好好做事吧,要是想再歇两天也是行的,我先上楼去一趟,小司我跟他们约的时间是五点。” 司乡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司姐。”小郎又叫了一声,“我先回去做事了。” 司乡叫住他:“你们村里有个叫小麦的,你能和我说说吗?” “啊?”小郎显然有些意外,“你问他做什么?” 司乡挑了挑眉:“不能问?” “当然不是。”小郎不敢得罪她,“他是我们同族的兄弟。” 司乡指着刚才潘提坐的地方,“你坐着说。”又招手另外叫了个侍者倒了两杯水过来,慢慢听他说。 “小司姐,你怎么问他啊?”小郎有些不理解,“你不会是想叫他来做事吧。” 司乡笑笑:“好奇而已。” “其实他家没什么好说的。”小郎挠了挠头,“他爹抽大烟,还赌钱,他都十好几岁了还没有个正经事情做。” 司乡嗯了一声,“他娘是怎么回事。” 一问这个,小郎的脸色就变了,嚅嗫着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欲说还休的样子,明摆着就是有隐情。 司乡敲了敲桌面,“小郎,我就是出于好奇,问一问,我并不做什么。”又讲,“我跟宋经理和潘提先生关系还算可以,我保证你这休假的几天不会被扣薪水。”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小郎不敢再犹豫,“小麦他娘被他爹送到别人家去了。” 司乡:“什么叫被‘送到别人家去了?’” “就是三两银子被典出去了。”小郎鼓起勇气说,“小麦他娘在别人家里生孩子,生完了再回来。” 见着司乡愣住,小郎又说:“乡下地方这样的事很多的。” 司乡回神,“我知道,小麦他娘是在旁边村子吗?” “在离了二十多里的韩家村。”小郎说,“小麦在家里总挨打,村里人也没办法,只能偶尔偷着给点吃食。” 司乡听得再次愣住,脑海里堆叠出那个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黑瘦女人身影,脱口而出,“他娘姓袁。” …… 司乡有些心里压着一股火。 那个全身是伤的小麦竟然是韩家村里梅老头儿家的那个典妻,这叫她觉得异常憋屈。 她心里一团邪火无处发泄。 小郎说了经过,看着她阴沉的脸,不敢吭声。 吧台里的叫声把小郎解救了。 “小司,电话。” 司乡从怒火中惊醒,“你先去忙吧。” 第952章 再见沈之寿(下) 司乡说了些国外的事情,又说了些最近做的事。 沈之寿认真听过,说:“关于你律师证的事情,其实你最好还是想好。” “为什么这么说?”司乡问。 沈之寿:“任何行当,第一人都是被人关注的。” 他正了正神色,扬声叫道,“文韬关了门进来吧。”等儿子进了门,“你和小司说一说叶寿香因何去了交通部电政司。” 沈文韬说:“他因为三民会的出身,又有运送药品的功劳,再加上回来后很是办了几件事,这才得了有些人的青眼。” “当然,也有家里活动的功劳。” “我们家中所出钱粮不少,固然有些汉家情怀,但我们也确实是想要借机叫家里的子弟有些前途。” 此为前因。 接下来沈文韬端正了神色:“我们本意是叫他在军中或者民政里谋个实在的位置,谁知还没开始动作,便有故旧寻上了门。” “恰逢那里袁得了天下,我们斟酌再三,实在不愿担这两姓家臣的名头,又实在觉得袁野心太过,不愿出这个头,这才转而谋了个交通司的文职去做。” 沈文韬叹道:“若是三民会上去,或是湖北湖南其他的势力,我们或许还敢冒头。” 如此看来,他们对袁并不看好。 司乡也正了神色:“你们觉得袁不行?” “不是说不行,此人有枭雄之风,但有些私心过重。”沈之寿只道,“很有些不顾百姓死活的样子。” 所以他们不愿意为着这么个人去赌。 沈文韬接着又说:“小谈公子刚刚出事的时候,我就听叶小叔说了,这是要逼着站队才行。” “如今两月过去,既不发难亦不放过,就能看出来了。” 这其中的意思司乡领会得,也知道是避免不了的。 司乡点头:“所以我要是拿下律师证,怕是也有人要来叫人站队。” “会有的。”沈文韬点头,“国内第一个女律师,能引起不少妇女同胞的情绪。” 司乡嗯了一声,讲:“那你们先前为何不劝我?” “太难了。”沈文韬微笑,“不亚于上天去摘月亮。” 正为太难,他们才没有劝。 至于用美国律师证来办事,那倒是无伤大雅的。 沈文韬说:“要是用国外的证,你的国籍归属问题迟早是要拿出来说的,届时更大的可能是你再回美国去。” “那边的环境更有利于你。” 沈文韬也是好意,“国内,你是真不占优势。” “我谢谢你的好意。”司乡笑了一下,然后重新严肃起来,“我今天过来其实因为叶寿香说他们几个人谋划了要帮一把谈夜声,找我商量。” “你不好参与进去。”沈之寿不赞同,“你一个孤女,无亲族相护,一旦参与进去,怕是要被三两下杀了祭天。”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 沈之寿又说:“性命不是儿戏,再说谈家的底子不薄,他们若是自己不能脱身,你去了也只是多添一条性命而已。” 沈文韬亦是这样说:“我若知小叔为此事找你,是要拦住他的。” 父子俩都是同意她去做这件事。 司乡想了想,还是说了:“其实我见过他们父子,他们也说不叫我参与。”又讲,“我看了他们的动作,一直在收拢生意,怕是要出去了。” “去国外?”沈文韬问。 司乡点头:“他们本就有生意在国外。” “那也正常。”沈文韬只说,“只是可惜我们家生意要少一些了。” 说了几句谈家的事情,外面电话响起,沈文韬出去接去了。 司乡把谈家事暂时放到一边,问:“沈老爷这次过来是为生意?” “不是,为文谦的婚事。”沈之寿也不隐瞒,“专程过过商量的,也来上海看一看你们。”说到这里,他又说:“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司乡如今已有二十一了。 “如今民风开放,倒也算不得太大。”沈之寿笑起来,“到底是一辈子的事,你也不要着急。” 司乡本就不着急,她又不是没人要。 “我有位好友之子,人品才貌都好,家世简单,和你年岁相当。”沈之寿前一句才说不急,后一句就变了语气,“难得的是观念开放,家里三代都只有嫡妻。” 司乡正喝茶,险些被呛死。 “我谢谢你噢。”司乡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大可不必。” 沈之寿:“我替你约了明年夏天见一见。” 司乡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很想说他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安排相亲的程度了。 沈之寿只是笑笑:“你先不要忙着拒绝,你若是将来仍想出国也就罢了,若是不想出国,迟早要成家的。” “你如今刚刚回来,等你再待上一年半载的你就知道这样的男人在人堆里有多难得了。” 司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些惊叹于他动作之快。 她才回来多久啊,这就安排上了。 半晌无言。 外头沈文韬打了电话进来,见两人不吭声,还当是吵架了,也不敢问,又随便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我从衡阳带了些东西过来,回头叫文韬整理出来给你送过去。” 沈之寿开口打破沉默,“那律师证你争取一下也行,但要是实在不行,你也不要太难过,你能拿下国外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知道了。”司乡硬梆梆的回了一句,“相亲的事你还是直接帮我取消了吧。” 沈之寿一脸的不赞同:“你若是到时未走,便见一见吧。” 行吧,拒绝无效。 司乡有些无语,到底是不说话了,心想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又坐了一会,司乡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扶持叶寿香做官,也不扶持你自己亲儿子?” 沈之寿:“文韬做生意支持家用,文略有岳家带着走教育人的路子,就剩个文谦,他还欠些历练,如今天下不太平,我也不太放心把他放出去。” “你三儿子的婚礼。”司乡先把丑话说了,“礼我随一下,人我就不去了。” 沈之寿知她有心结,一句也不劝,“如此也好。”又问,“等叶寿香回来我会告诉他你明日不赴约,你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司乡想了一下,下午的烦心事再次浮起来,在心里辗转几遍,问了出来,“你对典妻这个习俗怎么看?” 第953章 救人 沈之寿自然知道这个习俗是什么,他道:“贫困之地的陋习,不值得推崇。” 典妻,将妻子典卖于他人生子,只有最穷的地方,最没用的男人,实在活不下去的女人才肯。 沈之寿见她样子,“你见着了。” “嗯。” “那你要管?”沈之寿知她心软,“虽然我并不建议你管,但若你实在想管,便叫文韬走一趟去问问吧。” 司乡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怎么这么看着我?”沈之寿问,“是你不想管吗?你不管自然是最好的。” 司乡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说:“你人还怪好的嘞。” “你今天才知道。”沈之寿摇摇头,“只是我希望你记着,有些事情要按着自己的本事来才行。” 司乡哦了一声,有些坐不住,“他现在有事没有?” “现在?” “对,现在,正好我今天没事。”司乡站起来,“那女人先头生的儿子听说要被打死了。” 根据阿郎说的,那个叫小麦的,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就被打了个半死,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眼看着是要死了。 沈之寿把儿子叫了进去,说了事情,叫他去看看,却不叫司乡去,只让她给那村里的小孩叫过来引路。 沈大少就被水灵灵的派了出去,正到外面,就见范瑞雪和叶寿香并行而来。 “文韬要出去?”叶寿香问,“司小姐什么也在。” 沈文韬见了他眼前一亮,“小叔若是无事就跟我一起去吧,我去城外办事。” “倒是没什么事。”叶寿香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去城外不能走着去,我去打电话借个车来,你等我一下。” 范瑞雪眼神担忧,怕司乡和她小叔起了冲突。 “没事。”沈文韬冲她说,“爹看着公司,文谦买菜去了,林老板一家今晚要在我们家吃,你先回去做饭。我和叶小叔一起去城外一趟。小司也回她自己家去。” 范瑞雪顾忌着叶寿香就在店里,怕他听到,只好把担忧压下去,回家去了。 等了一阵,真有人开了车来,是叶寿香一个家境富裕的朋友,把钥匙留下就走了。 —— —— 乡下人家睡得早,天刚黑就睡下了了。 村里的狗见了熟人带着,也不咬,等村里人发现有人到了村中的时候,已经是听到砰砰的敲门声了。 砰砰的敲门声在黑夜里格外的清晰。 “来了。” 屋子里有人出来开门,等开了门,借有月光,开门的男人吓了一跳,“小郎,你怎么这又回来了。” 小郎爹见着早上出门的儿子晚上被送了回来,只当是儿子耽误事情被人辞退了,吓得不轻,腿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爹,我活儿还在。”小郎也吓得不轻,“先进去说。” 听得活儿还在,小郎爹的魂总算是定下来了。 不多时,熄灭的火被重新点燃,几人围着柴火坐着,听小郎把事情说了一遍。 赖清田一家三口也坐着,听明白了来意,一脸的难色。 “不是我们心狠,我们村里几十年来也就到了赖清白头上出了这丢人的事情。” 赖清田也知道典妻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只是到底是我们同族的兄弟,我们要是帮着把休妻了,我们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们到底是同一族的人,要是帮着外人叫自家兄弟没有婆娘,过后也不好在村里再立足了。 小郎叫了声爹,“您想想办法才好,小麦那伤再不看,真要痛死的。” “正是这个话。”叶寿香说,“若是能救这母子俩的性命,也是功德一件。” 赖清田到底顾忌着儿子在城里还要做事养家,不敢把话说得难听,也是真不敢出这个头。 一个烟鬼,过后被缠上,他们一家就不得安宁了。 木柴在火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传出温暖的热量来。 叶寿香说:“这原是小郎的老板听了于心不忍才叫我们走这一趟,要是事情办不好,只怕过后加工钱这些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话不用说尽,能听懂就行。 小郎听了这话,一下子紧张起来,“爹,要是叫我老板知道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活儿只怕就真没了。” “那怎么行。”赖清田脱口而出,“全家都指着你挣钱。” 后面屋子有了动静,小郎大哥出来了,也是一句,“爹,可不能叫小郎丢了活计。” “你怎么出来了?”赖清田看着大儿子不睡觉跑出来,“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儿,你现在出来做什么。” 赖小晴冲他爹使劲挤眼睛,“爹,九叔一个抽大烟的,全靠典了九婶出去,说出去都没脸,你看这几年往我们村里说亲事的,要的聘金都比别的地方高,不都是说怕再出九叔的事么。” 这话一下说到赖清田的心坎上了。 他们村里的聘金都比别的地方高,他们家全靠小儿子在城里做事才存了些钱把大儿子的亲事给定了。 可是小儿子还没订亲,如今办了葬礼已经花得差不多, 要是小儿子活儿再没了,怕是小儿子的亲事就说不到了。 “小郎的老板心善,朋友又多。”沈文韬在一旁说,“要是能把这两条人命救下来,再帮着小郎哥哥找个活计也不是难事。” 这话一说,赖小晴眼睛都亮了,要是他能进城里干活儿,他就不用在乡下种田了。 “爹。”赖小晴声音里全是哀求,“叫我进城吧。” 俗话说自扫门前雪。 如今有了自家的好处,赖清田也就不再说什么族人面子的话。 他盯着火苗,发了狠:“这事儿得悄悄的弄才行,我听说典妻告到国民政府是要坐牢的。” “赖大哥有主意?”叶寿香问。 赖清田发了狠:“先把小麦带出去,把他救醒,叫他去告官。” 到底是村里的人,知道该怎么入手。 沈文韬:“只是我们上门去要,怕是会惊动村里人吧。” “你们先跟着小郎去车上等,我跟着小晴过去一趟。”赖清田做就做彻底,“等下村口汇合。” 第954章 送诊(上) 叶寿香二人由着小郎引路先回了车上去,赖清田见人走了,冲他老婆低声说,“我跟小晴去了趟老九那里,明天不管谁来问,你都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赖小?兴奋得不得了,“爹,等我在城里赚了大钱,我接你和娘出去,咱们不在这儿住。” “你少说两句吧。”赖清田小声说了一句,又冲他老婆说,“把火灭了,你守在门口,看着些。” 说完也不去给大儿子收拾什么衣物,父子二人绕到屋后,一弯腰进了自家菜田里去了。 山间的夜格外的黑,偶尔一两声狗吠响起,很快又安静下去。 叶沈二人在车里等着,小郎在外面望风。 “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来。”沈文韬借着昏暗的月光看了看时间,“也不知到底行不行。” 叶寿香眼睛瞟过窗外,“尽人事听天命。” “司小姐怎么会想起来要救这么个人?”叶寿香此时才问起来,“她不是忙着打官司吗?” 沈文韬:“女子家的心软吧,说来也是你和他说的那个茶馆她不知道在哪里,过来问的,正好碰上爹也在,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 两人在车里闲话两句,外面望风的小郎听得有些慌。 酒与夜的薪水不低,活儿不重,洋老板和女经理都好说话,他实在是不会舍得丢掉啊。 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了一阵,远处猛然响起狗叫声,然后,狗叫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就宽了起来。 狗叫声中,两道人影由远及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跑了过来。 “爹,怎么了?”小郎叫起来,“后头是谁追你们?” 赖清田父子已经到了近前,匆匆把人往后座上一放,赖清田把两个儿子往里面一塞,匆匆叫道,“快走快走,记住了,你要紧的东西忘了回来取的,你哥不放心你,送你过去了,你们谁也没看见小麦。” 小郎还要再问,车子已经启动,慌乱着冲他爹喊,“爹,要不然你跟我娘跑吧。” “小郎,关门。”叶寿香已经把车往外开了,“只要抓不着现行,你爹就不会有事。” 说话间车子驶出,把几个摸黑追过来的村民远远甩在后面,消失在夜色里。 村民一路追到近前,见是本村的人,个个尽是狐疑,“赖清田,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跑什么?” “小郎忘了要紧东西,他老板送他回来取。”赖清田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想着小晴也没什么事,叫他跟着小郎一起去,这不是怕他们等得急吗,收拾了东西送过来就着急了些。” “不对,我明明看你背的像个人,你儿子赖小晴还扶着呢。”跟得近的人说。 几个越发狐疑起来。 赖清田打了个呵欠,“我背的是小郎,他脚崴了,不然人家也不能答应让小晴过去。”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编起谎话来一点也不脸红。 赖清田也不管他们信不信的,一转身往自家走去,“走了走了,回去睡觉去了,明天还要打理菜田呢。” 他云淡风轻的走了,剩下几个追出来的人面面相觑一阵,也回了各自家里去。 前面车子开出一阵,见没有人追过去,便放缓了速度。 “叶哥,小麦在发烧。”小郎摸了摸小麦的额头,“怕是不太好。” 叶寿香往后一瞟,见那小孩儿双眼紧闭,怕出人命,立即又加大了油门,全力往城里赶。 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到了城里,叶寿香一路看去,小诊所早已关门,当下也顾不得风险,只好往大医院里送去。 凌晨一二点多,广慈医院高档病房里,护士轻轻推开门,冲一张病床上睡着的人轻声说,“许医生,来了个比较严重的急诊病人,曹医生在拉肚子,想请您看一下。” 许兰芝听了起身,“我跟你过去,见了曹医生你们记得解释一下。” 二人一道往诊室去,到了果然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满脸通红的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烧红了,身上肉眼可见的全是伤。 许兰芝看完病人的伤,去开好药,把单子递给护士,叫去开药付钱之类的,又叫报警让警察来登记。 叶寿香上前问道:“医生,病人情况如何?” “有些危险,伤太多了。”许兰芝见来人气度不凡,多看了两眼,“这是你们什么人?” 叶寿香来的路上早已经想好了说辞,他一指小郎两兄弟,“捡的,我帮朋友送他们家工人回家去一趟,路上见他倒在地上,就捡回来了,刚好也是他们村子里的人。” “哦,你们回头跟警察说清楚好些。”许兰芝只是摇头,“看看能不能退烧吧。” 叶寿香皱了皱眉,冲沈文韬说:“怕是要给小司说一声,叫她过来看一眼好些。” “现在?” “对,现在。”叶寿香说,“这人情况复杂,她又是律师,早些知道情况好些,万一有个万一,只怕还得叫她打官司呢。” 沈文韬一想也是,问了哪里有电话,自去打去了。 “你们说的小司,是不是那个从国外回来的司律师?”许兰芝听得他们的话,问,“是那个女律师吧。” 叶寿香点点头:“是她,你们认识?” “我不认得,不过我妹妹妹夫认得,他们有生意往来。”许兰芝语气好了些,见他们人全在那里,“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没必要全部守着。” 叶寿香点点头:“等人进了病房我们就走。” 两人说了几句,外面沈文韬打完电话进来,冲叶点头,“小司已经知道了,我叫她天亮了再来,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叶寿香:“你送小郎他们先去休息,我在这里等着吧,车子你开回去,明天叫人好好洗洗。明天你们两个得来医院看着他才行。” “那也行吧。”沈文韬想着人多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拿上钥匙走了。 紧急加了病床,病人已经到了紧急加出来的病房里了,打了针,吊了水,躺着一动不动的,像个死人。 叶寿香跟护士要了被子,就在医院将就着睡下了。 第955章 送诊(下) 一夜过去。 叶寿香跟平时一样时辰起床,刚出病房门,远远地见着司乡过来,迎了两步。 “怎么说?”司乡一上来就问,“沈文韬说伤得严重?” 叶寿香指了指身后的病房,“是严重,烧昏迷了,打了针吊着水,烧退了些,人还没醒。” 司乡跟着进了病房去,一进去,见到的就是吊水,病床上的小孩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盯着进来的两个人。 “咦,你醒得倒快。”叶寿香还有些诧异,“你躺着别动?你去叫一下医生来吧。”后面那句话是对司乡说的。” 正说着,病床上的小孩动了,挣扎着起来,又伸手去拔针。 司乡吓了一跳,见叶寿香几步上前,把人往病床上按下去,几下把人控制住,忙出去叫了医生进来。 病床上的小孩见挣扎不开,张开嘴对着按他的那只手就咬了下去。 嘶,叶寿香吃痛,把那嘴掰开,手腕上已经咬出血了。 “你还好吧?”司乡吓了一跳,生怕这心狠手辣的家伙一巴掌打下去把小孩给打死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叶寿香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他摁住的小孩,“我还不至于跟个小孩计较。”又说,“他是吓着了,我看你最好把昨天晚上那两个叫来看着他好些。” 正说话间,外面医生进来看了情况,把小孩身上的针头拔了,说了句控制住再叫他们进来重新弄就走了。 司乡送走医生,重新进去,“你这样一直压着他,能行吗?” “不能放,一放他就跑了。”叶寿香看了看她那小身板,“你控制不住他,我等那俩小孩来了再走。” 司乡有些不好意思,“你那手?” “没有大事,等下包扎一下就行。”叶寿香不在意的说,“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司乡把包放下,取出包得严严的一笼包子出来,“我想着你们怕是饿了一晚上了,早点带些饭来。” 说着心里一动,把油纸打开,拿了个小包子往小麦那边递过去,果然见那小孩眼睛都直了。 “行了,你松开他吧。”司乡说,“你去吃饭,他有东西吃一时半会儿不会跑了。” 果然那小孩见了吃的就不跑了,一双眼睛跟泛了绿光一样的盯着包子。 叶寿香吃了一笼,给那小孩留了一笼,见他狼吞虎咽的,真担心给噎着了。 “昨晚你们是怎么把人带出来的?”司乡这才问起来,“他爹怎么同意你们把人带走的?” 叶寿香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想必是孩子烧迷糊了,从自己家里跑出去了,我们昨夜接了小郎和他哥出来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他的。” 司乡冲那小孩商量,“你记住了吗?你是自己跑出来的,昏路上了,是他们好心把你捡了送到医院来的。” 小麦不吱声儿,但是没往病床下面冲了。 司乡知道他能听懂,叹了口气坐下来,“我知道你可怜,我们能再遇上也是缘分,我出钱把你的伤治好,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帮你行不行?”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叫他去告他爹。”叶寿香在旁边幽幽的说,“根据律例,他那烟鬼老子典妻,立时可以判和离的。再加上无故殴打亲子险些致死,叫他进去坐几年也是不成问题的。” 司乡心里有数,只是有些担心小孩不肯,问那孩子,“你想不想给你娘讨个公道。” “要。”小麦脱口而出,“姐姐,你救我娘,我给你当牛做马。”说着就起身给她磕头。 司乡把人扯住按回床上去躺着,“我得想一想才行,你且先养着吧,药费我这边会出的。”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得想一想才行。 正想着,外面护士带着两个警察进来,冲病床上的人问,“叫什么,哪里人士,你的伤是谁打的。” 叶寿香上前一步,“小孩还在昏睡着,我们出去说。” 小护士看着大睁着眼睛满嘴是油的小孩,想说什么,被司乡一把拉住,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带了出去。 “两位大哥,这小孩是我们昨晚上在路上捡的。”叶寿香嘴里说着话,手上轻飘飘的递过去几块大洋,“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实在是他伤得太严重了,想叫这孩子多养两天,不然万一现在被寻了回去,怕是小命不保。” 其中一个警察不动声色的把钱拿了过去,说道,“病人要是醒了,你们得主动叫我们一声,我们也忙,就先走了。” “好,多谢两位了。”叶寿香笑着把人往外送,“只是还要劳烦两位大哥如实记下,这孩子从昨晚上送来到现在,一直昏睡,连医生都说只剩下一口气了。” 小护士迷迷瞪瞪的看着走远的三人,张了张口。 “护士小姐,多谢你们救了这孩子的命了。”司乡抢先开口,“说来这孩子命苦得很,亲娘被他爹给典了出去换银子养家糊口,他自己天天挨打,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跟十二三一样的个头,如今差点被打死,多亏你们救了他的命了。” 小护士听得眼睛瞪得大大的,“都民国了,还有这样儿的?” “有。”司乡骂了一句,“他娘被典出去不止一次了,因为这孩子,也不敢跑,只能用身子去换银子养活父子两个,他爹在家也不种地,天天打这孩子,这孩子新伤叠旧伤的,昨天拼着一口气逃出去,要不是遇上我朋友,怕是这会儿已经死了。” 这身世凄惨得谁来了都得哭。 小护士进去看了伤,骂骂咧咧的走了,没多久又骂骂咧咧的进来,放下一包点心果子,红着眼睛出去了。 又等好一会儿,叶寿香带着小郎两兄弟进来,冲司乡说,“叫他们陪着病人就是,我们先走,我有些事情同你说一说。” 司乡拿了些零钱给到小郎手上,交代了两句,跟着出去。 第956章 陶太太离婚 出了门,一路到了医院门口才说话。 “这小孩儿的事,你要管到什么程度?”叶寿香问,“是救了他的命就算,还是要把他和他娘一起救出来?又或者把这件事闹大到引起社会注视?” 三个标准,要出不同的力气。 不等回答,叶寿香又说:“若是你一心想做几件大事引人注意打出名声去,倒是可以往最大来闹。若是只救他们母子性命,等得他伤势好些,我便和文韬再去一趟那边村子,无非多付些钱,总能叫那无赖写了休书放手。” 至于只救那小孩,更简单,悄悄的养好伤叫他自己走回去就行。 见司乡不说话,叶寿香又讲:“那两个警察那边已经打点过了,这一两天不会过来,不过你若是要代那孩子告,他们也能开出严重些的证明来。” “多谢了。”司乡说,“你手还好吧?” “还好。”叶寿香手已经包扎过了,“关于谈家的事,文韬讲你这边不参与了。” 司乡点头:“我先前见谈大人时他们便不叫我参与了。”话都说到这里,不免要问他们打算怎么做,更有些好奇,“你先前说从美国回来的人,是哪些人?” “都是原先的三民会成员。”叶寿香直说,“谈兄弟已经加入了三民党了。” “就是前日的事。” 叶寿香消息还是很快的,“本来是一直在劝的,不知谈家人如何就在这几天松了口。” “我想谈兄弟是你好友,一起商量一下也好。不再说你要是想拿下律师证,有人在背后支持一下也是好的。” 司乡摇头:“我就不去了,我今天还要去调解一桩事情,时间上不得空。” “好,若是有消息我再告知你。”叶寿香也不好劝,“关于小麦的事,我建议你可以先拿了委托书去审判厅那边立案,以防万一。” 司乡:“你是指?” “那无赖发现孩子丢了,若是找官找了起来,难免不会追出来。”叶寿香说了走时险些被追上一事,“我只怕小郎的家人顶不住。” 司乡心里一紧,点点头:“我现在回去先把委托书拿上。”又说,“多谢你了,你先前垫的钱,我回头给你送过去。” “些许小事,不必挂情。”叶寿香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今日我值班,晚些我就不过来了。” 司乡也转身回了医院,拿了委托书,匆匆往酒与夜。 到了酒与夜已近中午,替小郎要了几天假,要走时被叫住。 “昨日小谈公子的堂哥和好友来过。”宋平浪说,“他那位堂哥还问了你在不在。” 司乡只觉得头疼,不知道人家是随口问的还是专门问的。 “我听潘提先生话里的意思,鑫顺源的生意被谈家的亲戚接走了,过后可能要弄大一些。” “还有你那个陶老板来电话,说同意和解,最好这一两日办好。”宋平浪一句接着一句,“我替你打听了一下。” 司乡:“你不要说半句留半句。” “听说是恒裕棉业公司要拿个大单,估计是怕离婚的事在报纸上爆了出来有影响。”宋平浪消息是真灵通。 司乡哦了一声,“还有别的什么消息没有?” “暂时没有了。”宋平浪拍拍她的肩,“赚钱了请我喝酒。” “力气真大。”司乡冲她背影说了一句,打电话联系了陈老板和柳二太太,商量了等她从审判厅递了小麦家的事就在酒与夜见面签文书。 商量完了,又坐了车往审判厅去。 然后苦瓜脸小李就又见到了刺头。 “司小姐,你今天又有什么事?”小李难掩脸上的苦涩,“你那两件官司,一件要过两天,另一件直接在下周,你可不催我提前,我没那本事。” 司乡笑眯眯的送上一瓶牛奶:“小李啊,不要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李就看着她要弄什么幺蛾子。 “这桩案子我的委托人已经和被告达成一致,双方可以私下和解了。” 司乡递过去陶太太一案的文书,又递过去小麦的,“另外我提交这一份。” 小李接过去,前面那份还好,离婚案,和解也好,免得闹大了。 后面的那一份么。 小李看着看着,脸又开始变色。 “那位陶太太的案子,要和解当然最好。”小李说,“不过最好还是在我们这里办吧。” 司乡:“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您看怎么安排,我请他们配合。” “有我们做见证人,过后能少些纠纷。”小李去翻了相应的文书出来,“你先出去转转,一个小时进来,我去看一看能不能腾出来人手。” “好。” 司乡出了房间,去了外面吹风。 她一走,小李就抱着东西钻进了乔赞的办公室去,没一会又空着手回去了。 一小时很快过去。 司乡再次进去,问小李:“如何了?” “你叫他们过来吧,旁边屋子可以给你们用。”小李指了指左手的方向,“我过去做见证人。” 司乡没想到这么快。 “有问题?” “没有。”司乡心想快些解决了也好,“我现在去打电话叫他们过来。” 小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你用这里的就可以。” 司乡便用了他的电话打过去叫了陶太太夫妻过来。 因着提前都知会过,陶太太夫妻到得格外的快。 男方只有一个陈老板陪着,女方是柳二太太夫妻陪着。 因着先前已经商量好了,便只照着约定来谈就行。 “大胜胡同房屋五间,大洋两千,每月再另付四十块做生活所需。”司乡复述了一遍财产协议,又念,“陶富才先生作出如下承诺,一、过后再娶不得娶戏子行业女子进门;二、所有家产由岑艳云女士所生之子继承。” 司乡把文书当着夫妻二人的面读了,又叫两边各自验过,确认无误后照原样誊抄了两份,双方各一份,审判厅收走一份。 不多时双方签好,陶老板拿出新屋房契和银行存单。 “陶岑氏,日后虽说不做夫妻,但你若有事,也可叫人传话。”陶老板到了今日总算说了句好听些的话,“看在往日情面上,我也不至于一点不管。” 陶太太哼了一声,“还请陶老板日后唤我岑女士。” “你……”陶老板听着这明显划分得清清楚楚的称呼,脸色变了变,又硬生生的压下去,不想跟他吵。 陶太太、不,现在是岑女士了,她冲着司乡说:“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迟早吊死在陶家的屋梁上。”又说,“我这两日便搬出去,等我忙完备酒,你务必要来。” 司乡笑道:“那我等您消息。要是有事,您可以随时打我先前留给您的电话。”顿了顿,又说:“我这两日在忙另一桩典妻的案子,更多的时间可能不在城里,若有事,打电话即可,要是我不在,接电话的人也会尽量帮忙的。” “典妻?”陶太太诧异,“你怎么会接这样的事情?” 司乡:“原不是一定要接,只是那无赖实在过火,不但典了妻子出去用卖身银养家,还不肯善待发妻之子,日日打骂,把个好好的小孩打得遍体是伤,如今正在医院里躺着动弹不得。” “要不是我朋友去乡下办事捡了那孩子,怕是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简单说了两句,司乡向小李道了谢,陪着陶太太一行人同行到门口,目送陶太太夫妻走远。 第957章 小麦养伤(上) “司小姐所说的典妻案,那人有几个孩子?”陈老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司乡回头:“只得一个。” “只一个?”陈老板还以为有很多,“只得一个还能打成那样。” 司乡提到这个就有些不忿,“真只得一个,而且确定是亲生的。” 陈老板听得都有些发愣,亲生的能往死里打的还是少见的。 司乡只是摇头:“我见过他娘,已经被典了去两三次了,七八年了。”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司小姐留步。”陈老板叫住她。 司乡回头,“可是陶老板的事还有不妥善之处?” “不是,另有其他事。”陈老板说,“借一步说话。” 三人一道往旁边移了几步,到了角落无人处。 陈老板这才说起事情来:“司小姐做事稳当,我们想请司小姐代理本公司的法律事务,每年两百块。” 这话叫司乡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会是叫她接恒裕棉业的生意。 思索了一下,司乡说:“陈老板好意,原不该推辞,只是我手上另外有两件案子都是比较费时间的,只怕暂时腾不出时间来处理这些。” “司小姐想是误会了。”陈老板笑道,“并不需要你一直在公司,有事过去即可。” “并不是这方面原因。”司乡解释道,“是我在美国也有公司,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要去那边处理事情。” 毕竟人家看得起她是好事,司乡便多解释了一句,“其实我做律师并不完全是因为钱,我的其他收入足够生活了。”又说,“我时间上固定,所以只接一些短时期里能做完的事情。” “那是真不凑巧了。”陈老板不无可惜的说。 司乡抱歉的笑笑,不再多说,告辞去了。 人刚走,里面小李出来,冲陈老板问,“两位,刚才那柆司小姐呢?没和你们在一块儿?” “已经走了。”陈老板随口说,“是刚才调解的事有什么遗漏吗?” “不是。”小李转身往里去了。 陈老板没问出来和陶老板也走了。 再说司乡径直回了酒与夜,拿了杯热水坐了闭目养神。 坐了没一会儿,宋平浪过来,坐她对面。 “是你?”司乡睁开眼看了一下,见是熟人又闭上了,“你不忙?” 宋平浪有些恹恹的,“刚有个不懂事儿的非要灌我酒,被我打发了。”又讲,“现在大家都喜欢去跳舞的地方了,我们生意越来越淡了。” “那怎么办?”司乡也感觉到了人少,“要不然你也跳舞?” 宋平浪摆摆手,那就乌烟瘴气了,到时候不好管。 “你有什么办法没有?”宋平浪问,“潘提先生倒是无所谓,他说能开就开,不能开就不开了。” 司乡挠挠头,她能有什么办法。 宋平浪唉声叹气了一阵,顺手把桌子上的水拿过去。 “我的水。” “我不介意。”宋平浪一口喝掉,“啧啧,你一个能喝几斤酒的,居然天天喝热水。” 司乡对她这样喝了她的水还要说她喝的不对的做法有些无奈。 “你把小郎叫去做什么了?”宋平浪问,“我看他好像怕得慌。” 司乡说了小麦的事,又替小郎多要了几天的假。 “我本来是想把小郎的哥哥放你这里的,现在还是算了,我问问阿恒那里能不能放吧。” 司乡好事做到底,“不行我给他点钱,先送去恒记学点手艺再说。” 提到小郎他哥哥,不免又想到小麦,那小孩怎么安置真是个问题。 如果有可能,她还是希望能叫那母子俩能完全脱离赖家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顿那母子俩。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小麦那情况不仅仅是穷了。 想了一阵,没有什么头绪。 宋平浪另外要了两杯热水过来,递了一杯到她手上,“想什么呢,出神。” “在想怎么安置小麦。”司乡接过水喝了两口。 宋平浪帮不上忙,不接话。 司乡想到天黑了好一阵也没想出结果来,反把电话等来了。 金出来说:“小司,有个姓沈的叫你接电话。” “姓沈?” “对,姓沈。” 司乡以为是沈文韬,过去接起,喂了一声。 “小司?”那边是沈之寿,“你把典妻的案子弄到审判厅去了?” 司乡挑了挑眉,他消息很快,“我今天才提交上去,还没有收到开庭的通知。” “一定要这样做?”沈之寿在那边问。 司乡嗯了一声:“叶寿香和你说的?” “不是。”沈之寿否定了,“我听别人说的。” 司乡没有追问他到底是哪里听来的,“是想这样做,我现在在想那对母子该怎么安置。您不赞同我这样做? ”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之寿:“既然做了,那就好好做完。”又讲,“我明天去苏州,有事你就叫文韬帮忙。” 电话被那边挂断。 司乡发了会儿呆,把电话放回去,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小晴正在打瞌睡,见了司乡进去,忙站起来,叫了声司小姐。 司乡点点头,路上买的些吃的放下,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只有你在?” “小郎回去睡觉去了,我们轮流着来。”小晴紧张的说,“我、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司乡:“不用,换着来就行。” 说话间人就到了病床前,抬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见温度降了不少,脸色更好了些。 这小孩求生意志还挺强的,昨晚上医生还在说危险,今天就退了烧了。 “司小姐。”小晴在一旁犹豫的说,“刚才护士小姐过来说昨晚叶先生付的钱不太够,还得再付一些。护士小姐说等下再过来。” 司乡示意知道了,问,“你要出去转一转吗?” “我能去吗?” “能。”司乡点点头,“我守在这里,你可以出去转一转,但是不要把自己弄丢了。”说完拿了一块钱给他,“你先拿着,有事应个急。” 小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着出去了。 等人一走,司乡坐下来,问小孩,“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小麦斜躺在病床上,“护士小姐送了好多吃的来,说是请我吃的。” 第958章 小麦养伤(下) 正说话间门被推开,小护士进来,手里拿着碗粥,见司乡在,冲她点点头,又冲小孩叫,“小麦,来喝粥了。” “姐姐,我吃过一个烧饼了。”小麦不好意思吃,“姐姐你吃就好。” 小护士眉头一竖,有些凶巴巴的样子,“叫你吃你就吃,你要是不吃,我就拿针扎你。” 司乡挑了挑眉,不明白这小护士怎么装出一副凶巴巴的口气说话。 小麦红着脸,把粥接过去喝掉。 “我们出去说。”小护士收了喝空的碗,叫了司乡一起去外面。 “他伤得很严重。”小护士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按照医生的话,他应该是没有力气喝粥的。” 司乡:“那他现在有能力自己吃饭……” “靠意念。”护士说,“他对食物非常渴望。” 司乡一概猜到了一些。 一个从来没有吃饱过的人,对食物的渴望压住了伤痛,叫本该无力的手拿得起碗来。 护士又讲:“本来按医生的判断,他还要昏迷几天的,他醒的也比预想中的快。” 司乡知道她的意思,小麦的伤只剩一口气了,今天早上能醒简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护士犹犹豫豫的:“我听说了,他的医药费全是你给的。” 司乡点点头,钱确实是她来负责。 “到住院估计还要七十多块才行,他要住一个月才行。医生说他常年亏空,过后最好叫他吃饱。”小护士又说,“医生说他常年亏空,过后最好叫他吃饱。” 司乡心里有数,拿了一百给她,“烦你替我交过去,给他好好治。” “哎,你真是个好人。”小护士收了钱,夸了两句走了。 司乡想想这些天一共才赚了多少,转眼就花了一百,加上叶寿香垫的二十来块,只觉得钱花得实在太快。 站了一会儿,复又返回病房里去。 小麦昏昏欲睡,一下惊醒,忙往起爬。 他手臂上伤口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的继续起身。 “你躺好。”司乡忙上前去,伸手把他按回床上去,“你手不疼吗?” 小麦看了看流血的手臂,小声说:“不疼的,习惯了。” 一句习惯了,叫人听得心里有些发酸。 司乡沉默了一会儿,放轻了声音:“我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敲门声响起,旋即病房门被推开,叶寿香的身影探了进来。 “叶先生。”司乡站起来,“快过来坐。” 叶寿香把带来的水果放下,自己拿了把椅子坐下,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今天官司如何?” “已经调解好了,文书签好,只等那位太太搬家过后把钱付过来了。” 司乡简单的说了两句,“你这是下工了。” “对。”叶寿香拿了个橘子剥好给了小麦,又拿了一个给司乡,“吃点儿,味道不错。” 随后他自己也拿了一个,“你打算如何处理这桩事?” 司乡只说自己已经提交到法庭了,又问:“若是叶先生来办,会如何处理?” “我就不打官司了。”叶寿香坦言,“我会私下付钱协商。” 略停一停,他又说:“不过若是我,应该也不会管这件事。” 他虽然不是个坏人,但也还没有善良到遍地做好人的程度。 司乡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问,只说:“我刚才正准备跟小麦商量后面的事情,叶先生来了,便一起出出主意吧。”她转过脸问病床上的小孩,“小麦,你知道你娘在哪儿吗?” “知道。”小麦小声说,“她在韩家村梅老头儿家里。” 司乡点头:“那你知道你娘……”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迟疑了半晌,还是说了,“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知道。” 小麦的声音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平静多了,“好几个月了,过完年应该就生了。” 小孩的过于平静的神态像针一样在司乡心上扎了一下。 “你想你娘吗?”司乡问。 小麦点头,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又被他抬手抹去。 “你喜欢你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吗?”司乡又问,“要是有机会让你带着你娘走,你愿意吗?” 小麦再次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也不用一丝思考。 “那如果带上那个孩子呢?”司乡最后问。 小麦:“那是梅家的。” 就在司乡以为他不肯的时候,小麦又说,“我养不活他,我家的田已经被我爹输光了,只有那个破房子了。” 司乡便问:“那要是田地重新买回来,你能种田养活你和你娘吗?还有那个孩子。” “行。”小麦说,“我会种地。” 司乡心里很难受,“你要在医院养伤一个月,药费和饭钱你不用担心。”看着瘦弱得不像样的小孩子,叹气,“过几天我叫人去你娘那边一趟。” 小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要把我娘救出来了。” “还不行。”司乡不敢去看他亮亮的眼睛,“我已经向法庭提交了,如果顺利,需要你在法庭上指证你爹。” 按照这个计划,如果顺利,那个无赖会坐牢,同样买家也有罪。 叶寿香在一旁问:“一旦指证你爹,你会被孝道压死,过后可能会娶不到妻子,也可能会被村里赶出来。” “我现在就娶不到妻子。”小麦一双眼睛里全是清晰的认知,“我随时可能被我爹打死,你们不救我,我现在已经死了。” 叶寿香一时无言。 也是啊,人都要死了,还谈什么孝不孝。 叶寿香碰了一鼻子灰的样子叫司乡没忍住笑了一下,旋即隐去,认真问小麦,“父慈子孝,你父不慈,你孝不孝的就看你自己了。” 见他没有反感,又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也想好我问你的这些问题。等法院的传票送到,我会再来问你的。” 小麦问了一句话,“我把他打死了,是不是要砍头?” “你问的是你爹?”司乡问,见他点头,“你打死他,当然是天理不容的。” “可是他要打死我。” “你去告你爹,你爹不出意外是坐牢。”司乡说,“但你打死你爹,你也会死。” “可他是把我往死里打的。”小麦眼里难掩失望的说:“这很不公平。” 对于小麦的这个说法,司乡也没有办法去劝。 就如同穿来时云周氏想卖她一样,她并不是一定想去别人家当奴婢的,她只是知道这时节的道理没有办法跟后世一样去讲罢了。 第959章 村民上门(上) 确定了小麦的态度,司乡就开始全力准备起来。 窝在酒与夜查了两天的法条和相关案例,司乡有些头疼。 子告父少见,典妻案少见,子告父典妻更少见,无从参考。 正在无头绪之际,有客人上门,司乡下楼去,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是林辞云?”司乡记得他,“林先生。” 林辞云笑着起身,“我今日约了同事过来喝一杯,他们刚走,我听说你在这里,你恕我冒昧了些。” “不是这话。”司乡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我正没什么要紧事。” 握过手,两个人分别坐下。 司乡问:“林先生从哪里来?” “我从君家来。”林辞云坐下来,“才知道你已经接了君家公司的法律事务。” 司乡早知他与君无忧交好,“可惜君老板好好一个人如今却醒不过来。” “司小姐如今在做些什么?听说你在打官司了。”林辞云还是很感兴趣的,“还顺利吗?” 司乡:“前一件已经调解了,另一件因为对方如今不在上海,还得过几日。”又讲,“另有一件子告父的典妻案和常年父殴子的,传票还没下来。” “子告父的典妻案和常年父殴子?”林辞云忙问,“可否请司小姐详细说一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隐去姓名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不多时说完,林辞云眼睛都亮了。 司乡被他过于明亮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司小姐,能否带我去看一看那小孩?”林辞云直说,“我想写一篇文章出来。” 司乡犹豫了一下,不肯,“且过一段时间再说吧,那小孩如今还需要静养。” 顿了顿,她说:“一旦上了报纸,怕是有好事者要找上门去,那孩子只怕没法儿养伤。” 林辞云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勉强,只道:“那等传票下来,司小姐叫我见一见吧。” “好。”司乡留了他的地址,又问,“我请林先生用个午饭吧。” 林辞云还没说什么,那边又有人来叫,说是医院打来电话,村里有人闹上门要把小麦带走,叫司乡赶紧过去一趟。 司乡当即变了脸色,有些歉意的冲林辞云说:“实在抱歉,有些事情,我要去医院一趟。” “不如一起。”林辞云站起来,“正好我无事。” 司乡心想那村子里的人已经找上门,多个人也好壮壮声势,便不阻拦了。 二人一道出了门,叫了两辆黄包车,匆匆往医院赶。 再说医院那里,五六个人和两个护士在病床前对峙,病房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把个通道堵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医生挤进去,把被拔掉的管子重新插上。 司乡赶到的时候见门口围了一圈人,也来不及细问,先挤了进去。 “司小姐来了。”许兰芝冲她点头,“这几位自称是小麦的父亲和叔伯,你看看怎么跟他们说吧。” 司乡目光扫过一群,认出都是赖家村的人,其中她去的时候陪她说话的赖清明也在,小郎的父亲赖清田也在。 她目光掠过两人落在村长赖清山的身上,客气问道:“您这是?” “司小姐,我们村小郎在你朋友手上做事,你又送了小郎回去参加老人葬礼,我是很感激你的。” 村长先说好话,“但是你把我们小麦悄悄的带走,这就不好了吧。” 说话是有技巧的,这位一上来就给司乡安了个罪名。 司乡笑了笑:“您这帽子我可不认。”她指着床上的小病孩,“他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我把他带回来有什么好处?” 说到这里,她再次笑了笑:“我是个律师,就跟往年的讼师差不多一个意思,您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我朋友他们在路上捡了这孩,全身都是伤。” 司乡拉出虎皮做大旗,“医院有证明,这孩子当时只剩下一口气了,我们怀疑是谋杀。” “我们已经报警了,只等这孩子醒了就去调查这件事,正好你们来了,我们一起去警局吧,早些把凶手找出来吃枪子儿也好叫大家都放心。” 村长有些傻眼,他一个乡下人,哪里能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另一个中年人冲出来,“跟警察有什么关系,我教训我自己儿子有什么不对。” “你个丫头片子敢出来管闲事,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说话间欺身过来,伸手要去抓说话的小姑娘。 这个面容枯瘦,眼下青白,手如鸡爪,探手抓来,倒像是恶鬼一般,着实是有些吓人。 司乡被后面的力度拉着往后一退,躲过那只手,正是跟来的林辞云把她拉到后面自己挡到了前方。 同时外面飞来一个东西,正好打在那人手上,听得哎哟一声痛呼,那中年人把手一缩,捂了起来。 啪嗒一声响,一支钢笔掉在地上。 叶寿香从人群里挤进来,把那笔捡起来,看了眼司乡,“没事吧。” “没事。”司乡冲那要打人的中年人扬了扬下巴,“这人有些凶。” “我来。”叶寿香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神色冷了两分,“纵然是亲爹,把孩子打得只剩一口气,也是要坐牢的。” 那中年人理不直气也壮,“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哦,那你去跟警察讲一讲吧。”叶寿香也不跟他争辩,把目光转到几人里穿得最好的人身上,“你们要是愿意好好讲道理,那就跟司律师好好讲一讲,要是不能讲道理……”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眼捂着手的那人。 言下之意,若是不肯讲理,他也略通一些拳脚。 叶寿香定定的看了那几人一阵,退到后面去。 “赖村长,小麦在这里养伤,一应药费是我直接付给医院的。”司乡直接找领头的,“你要是觉得能谈,我们去外面谈。” 司乡看向村长说:“你要是觉得不能谈,我们就直接叫了警察过来,叫他们讲讲理。”说罢,冲医生讲,“许医生,劳你做个证,这小孩儿是不是在这里昏迷了好几天今天刚醒来的。” “正是刚醒。”许兰芝配合的说,“伤得太重了,现在还不能下地。” 另外两个护士也跟着证明这话不假。 司乡心里有些感激,再次问村长,“您是要来文的,还是要来武的?” 村长眼见占不了便宜,只有来文的。 第960章 村民上门(下) 看着外面围成一团的人,司乡拜托了许医生在病房里看着一下,带着赖家村几人到了医院外面的空地上。 叶寿香和林辞云一起跟了出来,听着司乡跟那两几人谈话。 “村长来得巧,我们本来也是等这小孩醒了就要报到警局去,然后去他家里调查了。”司乡笑道,“本来那晚是叫朋友送小郎去取回忘了的重要东西,顺便我有个朋友工厂里差人,顺便把小郎哥哥接过来做事的。” “没想到路上会捡到小麦。” 赖清明:“当真只是凑巧遇到的,司小姐可莫要诓我们。” “自然。”司乡笑着说,“若不然,我的朋友吃饱了没事儿黑灯瞎火的跑去偷个病得要死的小孩儿?” 赖清白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他根本下不了床。” “哦,原来你也知道他病得要死了下不去床,那你怎么不给他请大夫呢?”司乡冷笑道,又反问,“不是他自己出来的,难道还真是我朋友黑灯瞎火的去你们家偷了他出来的?” 她一双眼睛瞪过去,“我们图什么?” 对面一下子哑口无言。 是啊,人家图什么? 赖清明也想不明白,不管信不信的,总之是真没有理由硬说是他们把人偷出来的。 司乡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她看向村长,“不管小麦到底是怎么到的这儿来,他身上伤得只剩下一口气是事实,我出钱替他治伤也是事实,这两件你们总要认的吧。” “小姐好心,我们当然要认。”赖清山点头,“只是这事到底怎么个弄法,我们还得商量商量才好。” 司乡收了笑:“我替他治伤,待他伤好了,他爱去哪儿自然去哪儿,我也不能留他一直在这里。” “小麦不能留下来,他还得回去种地。”赖清白叫起来,“你休想把我儿子带走。” 司乡懒得跟他废话,只看村长:“若是你们不同意,执意要把人带走,我也不能拦,毕竟天底下当老子的要带儿子走谁也说不了什么。” “只是。”司乡话锋一转,“若是要走,我便立时请了警察过来,大家当着警察的面说说清楚。” “明确了不是我们的责任,你们爱带他回家也好,愿意继续给他治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材长瞪了沉不住气的赖清白一眼,“小姐好意,我们也不是不识相的人。” 这就是有得谈了。 司乡等着下文,想看看他想要什么东西。 “小郎和小晴都在城里找到了事情做,想必是没有时间一直在这里照应小麦的,他到底是我们村子里的人,我们也该出些力。” 赖清山眼里全是精明,“小麦养伤的钱全归小姐出了,那我们留两个人下来照应他吧,叫小晴先去做事。” 这算盘打的,珠子全崩到司乡脸上去了。 司乡:“当然可以,不过我的医药费已经全部给医院结清了,若是你们自己来照应他,你们便只出你们自己的饭食钱就行。” 略停了停,她说:“先前也是因着那孩子一直在昏迷,正巧小晴也还没开始做事,你们另外派人来,我就把小晴叫走了,过后我也不用再过来了。” 赖清山急道:“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司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救一个生命垂危的小孩都有些吃力,实在是负担不起其他人了。” 赖清山不讲话了,本来他想的是这人心好,留两个人下来照看,从中好占些便宜。 现在人家只认医药费,而且医药费全是给到医院的,他们留人在这里就占不到好处,留下来没什么意义。 只是就这样退走,又有些不甘心。 司乡看向同来的赖清田:“清田叔,我打算叫小晴去我亲戚的厂里干活儿,每个月就住厂子里,一个月叫他回去一两天,前面工钱每个月半块大洋,干几个月以后一块,你看怎么样?厂里有饭吃的。” 半块的薪水不高。 但是对于乡下孩子,能管掉吃住再有半块,那就不少了。 赖清田激动得不行,连连感谢,孩子有事情做,他们家就要兴旺起来了。 “清田叔,还有一件事托你。”司乡紧接着又说,“过完年,我那亲戚的厂子可能还要扩大,你帮我在村子里留意留意,要是有合适的,年后再给我荐过来。” 这话一说,赖家村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赖清山急急的问:“当真还要人?” “我不能保证一定要人。”司乡可不会打包票,“我说的是可能。”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人,我叫清田叔帮我留意。” 司乡说:“小晴和小郎都勤快,做生不如做熟,与其去找生人来做工,不如叫他们同村的人,大家都放心嘛。” “是是是,我家那俩孩子一直都很勤快的。”赖清田脸上笑开了花,“能跟着司小姐,是他们的荣幸。” 司乡重新笑起来,“那行,我等下叫小郎过来,带你去他们做工的地方看一看吧。”她眼光扫过另外几个人,“看过了也好放心。” “哎,好好。”赖清田忙不迭的应下来,高兴的搓着手,他这步果然走对了,虽然他挨了一顿打,但是他两个儿子有前途了,真好。 赖清山看了眼兴奋的赖清田,用命令的语气说:“清明陪着一起去。” 对此司乡倒是没有说什么,帮他们叫了个黄包车送过去,然后借了电话打到妙华交代清楚,借着机会,回了病房去看看。 一进病房,许兰芝就问:“怎么样?” “应该能先把他们劝回去。”司乡说,“不过得请你们帮忙跟医院说说情,叫他继续在这里养着。” 许兰芝点头:“这个没问题。” “那就行。”司乡看着病床上怯怯的小麦,“你不要担心,我会叫你好好养伤的。” 小麦点点头,“谢谢你,我怕他会去找我娘。” “我会叫人去你娘那边的村子一趟。”司乡想到韩家村的赖袁氏也有些担心,“你不要被他们影响,安心养伤就是,等传票下来,我会再次来跟你确认你告不告你爹。” 第961章 利诱 安抚了几句,司乡又往外去,到了刚才分开的地方,见只有叶一人,问:“其他人呢?” “林辞云带他们去吃饭去了。”叶寿香说,“你打算怎么办?” 司乡:“先稳住,至少在传票下来之前不能激怒他们。” “里面那小孩还好吧。”叶寿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给她分了些,“过后要是他们再来,你不要直面他们,直接跟我说一声就是。” 司乡道了谢,“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小晴借了医院的电话打过来的。”叶寿香解释,“我叫他悄悄藏起来了。” 司乡这才知道为何不见他,只是还有事情不明,这些人是怎么找来的。 “等把人送走了再说吧,你得看看要不要给他换个地方养伤。”叶寿香好意提醒,“至于那孩子母亲那边,你只怕也要好生安置一下才好,不如我今日下值过后去一趟?” 司乡想了想,点头:“你带上阿恒过去一趟,威利公司跟那边村子订了绣活儿,只是托付照料一下赖袁氏应当是不成问题。” 两人商议了一番,把这边的事情定了。 叶寿香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如果不出意外,谈兄弟快要出来了。” “哦。”司乡应了一声,“希望能顺利一些。” 随意说了两句,见林辞云带着吃饭的几个人回来,便停了下来。 林辞云把带回来的烧饼分给他们,说了句去厕所,走开了。 又等一阵,去看工厂的两个人被人送了回来。 “两位看清楚了吗?”司乡主动问道,“厂子可真大,厂子里工人的伙食如何?工钱可是按时发的?” 村里的几个人也好奇的等着下文。 “那厂真大呀,二百来号人呢。”赖清明出来说话,“吃得比我们过年都好。” 另一个也跟着说:“那住的地方比村长你们家前几年盖的房子都要好,嚯,穿得都是好衣服,一个个精神头比我成亲那年都好。” 两个人脸上全是羡慕的表情。 村长忙问:“工钱问了没有?” “问了问了。”赖清明忙说,“学徒一个月半块,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涨。” “都是按时支取,从来没拖欠过。” 两人一言一语的证明了厂子的真假,听得没去的几个人也跟着羡慕起来。 赖清明又讲:“我们在那吃了饭,是剩菜,好家伙,他们平时吃饭都能有肉,每个人能分两片。”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厚的肥肉,油水可足了。” 这么一说,大家更羡慕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司乡的计划内。 司乡见了预料内的反应,便出来说:“既然地方也看了,那就该商量一下了,里面那小孩儿,你们是留下来养伤,还是要带回去自己请大夫?” “自然是留下来养伤。”赖清山当然知道轻重,“司小姐我们去那边商量。” 司乡看着光天化日之下,想来他也不敢做出些什么事情来,遂跟着走到稍远些的地方去。等到只有两个人时,问,“村长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小麦是走了好运,能遇到司小姐这么好的人。”赖清山话里不无羡慕,“他以后的造化,怕是比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要好了。” 司乡只是笑笑,“那村长的意思是愿意叫小麦留下来养伤了。” “这是自然。”赖清山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他爹那边我会去说的,保证叫小麦好好的养伤。” 司乡看他像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只等他继续说。 “小郎如今在司小姐朋友的店里做事,衣食不愁的,是好事。”赖清山果然还有后话,“您还肯给小晴事做,我们全村都是感激不尽的。” 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 赖清山一双老眼里精光闪闪的望去:“只是小晴这孩子有些跳脱了,我们来了这半日也没见着他,只怕是难以担当重任。” 司乡:“我也没有看到小晴,想必是有事吧。” “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就跳脱得很。”赖清山说,“我们村里多的是孩子,我这次回去挑一个最勤快最机灵的送过来吧。” 司乡心下了然,这是要来摘桃子的。 “小晴已经过去登记了,且先让他做着吧。”司乡笑了一下,“勤快不勤快的,等那边带他的师傅带过了再说。” 赖清山还想再说什么,到底忍下了,“那不知道年后是什么时候要人,我们要叫家里的孩子提前准备着。” “我回去问问我那亲戚,要人前叫小晴回去说一声就是了。”司乡随口说道,“不管怎么样都是明年的事了。” 赖清山见她有答应的意思,老脸上浮起笑容来:“那谢谢司小姐了,我们这就回去叫他们准备着。” “小麦的伤势严重,医生说最少得养三四个月。”司乡慢慢的说,“他养伤的时间里,他爹最好也签留在村子里种地吧。” 她特地加重了留在村子里这句话。 赖清山笑呵呵的答应下来:“这个是自然。” 约定就基本达成了。 二人便回到人堆里去,赖清山招呼着:“清白啊,孩子受了伤,且还得好好养呢,我们就先回去吧。” 一边说,一边给他使眼色。 赖清白也不傻,知道这是叫他同意,他咬咬牙:“我儿子在这里我不放心,我得留下来照应他。” “既然这样,那不如你把他接回去照应。”司乡可不惯着他,“正好去把小郎小晴叫过来,你们一起回去,路上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说,首先急起来的是两兄弟亲爹。 赖清田一把将渣爹往后拖,还伸手去捂渣爹,他自己嘴里还慌忙说道:“可不能够,两孩子要是这么回去了,不得把家里房顶掀了。” “唔唔……你放开我……唔。” 赖清山老脸抖了抖,给另一个使了个眼色,“清明,你去帮着把清白先带出去。” 见这村主任识相,司乡还算满意,拿出一块钱给到叶寿香,“劳烦你送他们出去,这个算他们回去的路费吧。” 一块大洋掏出来,几个人的眼睛都在闪。 叶寿香接了过去,冲她点点头,领着赖家村几人走远。 “林先生,我们回去吧。”司乡转身往里走,“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第962章 暂时安定 进了病房,许兰芝已经不在,两个护士守在病房里,见他们回去便走了。 小麦还有些紧绷的望着他们。 “人已经走了,你暂时是安全的。”司乡知道他吓坏了,“害怕吗?” 小麦:“我被打习惯了,可是我怕我爹打我娘。” 一句话听得人心里发酸。 林辞云看了半天,也有些数了,开口道:“其实你暂时劝退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司乡自然知道,只是她目前也只能做这些而已。 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外面叶寿香重新进来,身后跟着小晴。 叶寿香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该叫谁来守在这里。”司乡目光落在小晴身上,“你躲在哪里的?”又说,“你做得不错,还知道找人。” “我在后面。”赖小晴:“我跟护士混熟了,叫她们等人走完了叫我的。” 他有些紧张,“他们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要是不说他们就报官了,我爹也是怕把事情闹大了。” 到底是不怎么进城的乡下人,一听报官就慌了神,赖清田便只有招了。 “没事,不会怪你。”司乡这才明白他爹身人为何有伤,也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你又是怎么来得及通知我们的?” 赖小晴:“他们找到小郎住的地方去了。小郎叫人带他们慢慢过来,然后跑着过来先跟我说的。” “还挺机灵。”司乡夸了一句,“你这两天一定要看好,我会另外再去找个大人来守在这里的。” 赖小晴只恐他的活计丢了,又不敢问,着急得不行。 “放心,你的活儿没事。”司乡叫他放心,“等其他人到了,你就去厂里做事了。” “行了,你们先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司乡估计着赖家村的人不会再回来了,“有事打电话,知道吗?” “哎。” 安顿好了伤员,三个人一道往外面去。 林辞云边走边问:“司小姐救苦扶弱善心难得,倒显得我这七尺男儿有些无地自容了。” “林先生哪里话。”司乡边走边道,“今日也是幸亏你相助。” 见他有话想说,司乡便道:“大家也是老相识了,林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林辞云不再犹豫,问:“司小姐这典妻案的官司当真会打吧?” “我是想打,但也要审判厅里过了才能下来。”司乡说的是实话,“事实上,我申请这件事也不过三五日,传票还没有下来。” “要是能下来,我就是打官司。要是下不来,就只好报警处理了。” 林辞云琢磨了一下话里的意思是不太稳当,“在下有心想助司小姐一臂之力。” 他是报社主笔,供职的又是老牌报社,真是要上了报纸,必然是能引起更多共鸣的。 司乡沉吟起来,有些怕事情弄大了压不住。 “司小姐有何顾虑?”林辞云问。 司乡顾虑重重,斟酌着说:“一是担心事情闹大了反叫小麦母子性命不保,二是担心政府顾及颜面不肯公然审判,三是担心这样的新闻真能发出去吗?” “这小孩的母亲如今在何处呢?”林辞云耐下心来问,“能否立时报警先解救出来?” 似是怕她不肯相信,林辞云又说:“在下以名誉担保,一定跟到他们母子自由为止。” 司乡脸色稍稍放松了些:“孩子生母如今被典出去了,在城外,我托了叶先生带着舍弟过去看一看的,林先生若是有意,一起跟过去看看吧。” “那就多谢了。”林辞云立刻应下来,“在下一定小心,不会打草惊蛇的。” 司乡笑笑:“其实我不是不想立刻报警把小麦的母亲救出来。 实在是那无赖过于混账,若是不能一举将其制死,只怕反给小麦添祸。” 她怕的不是别的,正是那无赖借着斩不断的父子关系过后无穷无尽的对小麦骚扰干涉。 所谓打蛇不死反随棍上。 她得保证有足够的证据至少把那无赖送进去几年才行,至少得给那小孩儿留几年长个子的时间才行。 司乡收敛了神色,认真说道:“您这边若是要写文章发出去,千万不可轻易泄露了医院和他母亲的地址,最好不带真名,否则只怕他们暗地里下狠手。” “放心。”林辞云脚下站定,“在下知道分寸。”他问了过去的时间,便不再去别的地方,只说等他去买包烟就一起走。 他一走,叶寿香便道:“你这些事做下来,其实没有什么进账,你生计上要是有什么不便一定开口。” “好,多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司乡道了谢,问起其他事,“听闻沈三少要喜事将近,不知日子定下来没有?” “年后。”叶寿香说,“应该就在二三月里,具体日子还没定下来。” 司乡点点头:“届时一定知会我一声。” 二人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医院外等着买烟的林辞云,顺便聊两句。 “沈三少都要成亲了,不知叶先生好事会在何时,届时可一定要知会一声。”司乡半开玩笑的说,“我人不一定有空去,礼我一定到。” 叶寿香笑了笑:“我并无亲事在身,怕是还早。” “早晚会有的。”司乡也跟着笑了笑,“阿恒那边在过来的路上了,至于威利公司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你们见机行事吧。” 叶寿香:“好。” 说话间林辞云拿着烟赶了回来,笑道:“你们走到这里来了。我刚才离得远,倒觉得男才女貌有些登对。” 这话原是开玩笑,只是这玩笑开得实在是有些不太好。 “林兄慎言。”叶寿香拱拱手,“司小姐若是有事,不妨先走,我们在此事等令弟即可。” 司乡听了林辞云的话,暗暗皱眉,嘴上没计较:“那我先走了,我去找人过来守着这小孩儿。” 第963章 吴家脸面 别了二人,司乡去了酒与夜,一口气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金盯着她把电话放下去,人凑过来:“潘提先生在楼上等你,叫你过来了见他一下。宋经理出去了。” “去哪儿了?” 金:“说是给恒经理撑场子去了。” 司乡嘴角抽了抽,阵仗太大了些。 “你先上去吧,宋经理说叫你盯着这里呢。”金叮嘱了一句,“宋经理说她去替恒经理撑场子,你干她的活儿,公平得很。” “知道了。”司乡人已经走了,很快到了二楼,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敲,等着里面应了声才推门,“潘提先生,你找我?” “过来坐。”潘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封信来。 “这是?” “给你的。”潘提推过去, 司乡把信接过去,一下就笑了。 “有那么高兴么。”潘提打趣起来,“不就是封信,又不是大额支票。” 司乡抿着唇笑,罗伯特给她的信啊,她当然高兴。 “好了,你先看。”潘提见她是真高兴,“看完我们再说。” 司乡眉开眼笑的把信看完,唔,上面问她的近况,又寄了照片给她,还有二百块。 潘提叫她高兴了一会儿,说起正事来:“前两天我跟谈家的人见面的事你是知道的。 谈夜霖问了你的事情。 我想着你跟小谈关系不错,他要知道的话犯不着来问我。” 司乡点头,在想谈夜霖问她的事情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仍旧在担心她会对谈夜声有心思。 “谈家在纽约买过军火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潘提正色说道,“我想你还是跟他们有些距离好些。” 司乡:“我记住了。” “嗯。”潘提拿出一份文件来,“你看看这个。” 司乡看着首页上的‘汇通四海’四个子,心里咯噔一下,往后翻去,半晌看完,一时无语。 文件是一份公司的股权交割协议。 “君家退出汇通四海了。”司乡轻声说,“有些可惜。” 潘提叹气:“君无忧一直没醒,他弟弟又不方便,小孩子又太小,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顿了顿,又讲:“谈家明面在收缩产业,私下却是用了海外族人的名义把这部分股份买过去了。” “西班牙人的船每年跑两趟赚得不少,他们家其他海外的生意也没有什么影响。” 潘提跟谈家打了多年的交道,心里有数:“谈家只是由明转暗,你不可小觑。” 潘提语重心长的说:“我为什么告诉你,你心里有数,日后你该当心的还是要当心一些才好。” “明白的,谢谢潘提先生。”司乡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有罗伯特和兰特这层关系,人家哪里能拿机密文书给她看。 潘提又讲:“君家过后只会保持少量的生意,一直会到君无忧的小孩长大成人为止,算是没落了,不过他家的底子是无论如何也花不完的。” 感慨了两句,潘提问起她最近的事情来,“你手上的事顺利吗?我没听说你要打官司。” “前面的调解了,拉斐尔那边的被告在赶回来的路上。” “另有一桩在等法庭那边通知。每周我要去妙华查一次那边的账。” 司乡一样一样的数过去:“其中一件的费用快要下来了。” “嗯,要是需要生意,我帮你联络一下。”潘提好心的说,“另外罗伯特叫我叮嘱你,不要加入任何党派。” 事情交代完了,司乡仍旧往楼下去,帮着照应一下。 三三两两的客人陆陆续续的进来,店里的人多了些。 司乡在吧台拿着杯热水喝,脑子里在想关于小麦的事情。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叫刚进来的人看在眼里,一个时髦女郎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砰砰。” 司乡回神,冲来人笑笑:“吴小姐来了,快坐,吃饭了吗?喝点什么?” “你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吴青霜坐下来,“听说你的案子调解成功了,不用开庭。” 司乡冲吧台里面叫了一声:“给吴小姐来杯热红酒吧。在忙一件不赚钱的事,有个典妻的事。” “典妻?”吴青霜诧异,“你要去哪个穷乡僻壤办这些事?” 司乡从金的手上接了酒递过去:“就在上海周边的村子里,那叫一个惨。” “上海周边也有?”吴青霜这下更疑惑了,“不至于吧。” 司乡见她不信,只是笑笑:“你要是不信,大哥去广慈医院问一问,那个被典出去的女人的儿子还在那儿养伤呢,叫小麦。”她补充道,“药费是我付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吴青霜不得不信,只是眉宇间仍然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司乡勾了勾唇角:“有些事情是‘灯下黑’,无人出首告发,自然就不会外传了。” “真是难以想象。”吴青霜叹气,“我回去要同我爹讲一讲才行。” 司乡:“我已经在准备替那孩子打官司了,想来要是有人因此担责,应该能有些警醒作用。” “你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这些案子的。”吴青霜非常意外,“你不会是专门去乡下搜罗来的吧。” 司乡失笑:“并没有,是意外。” 略停了停,又说:“其实朋友去乡下办事在半路遇到那小孩逃出去晕倒在路边的。” 当下把事情经过说了,其中一些细节当然是隐去了。 吴青霜听完经过,半晌无言。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这事的传票还没下来么?” “没有。”司乡说,“才提上去不过三五日,没有那么快。” 吴青霜亲哥在审判所里,知道里面的一些事情,说:“我去叫我大哥帮帮忙。” “那就多谢吴小姐了。”司乡喜出望外,“若是其中有些活动费用,还请你务必告诉我一声。” 吴青霜摆摆手:“些许小事。我先去见我朋友了,晚上回去我就找我大哥。” “金,给吴小姐的包厢送些酒水进去,算我账上。” 司乡给足了面子,“另外再送些花。” 第964章 态度不明(上) 得了吴青霜的承诺,又安抚住赖家村的人,赖袁氏那边也托了韩老头儿照看,就只需要等法院的传票下来了。 司乡耐下心来等候,回了自家整理相关的律法,以及收集类似事件的资料,以备后续使用。 这一弄就在家里闷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早上,和阿恒外出散步,没走多远就见珍珍追了。 “小司姐,有你的电话。”珍珍边跑边喊,“姐吴的小姐的电话。” 话音刚落,珍珍就见一道人影嗖的一下蹿过去了。 发愣的时候,阿恒也已经走了过来,冲珍珍叫了一声,“愣什么?走了。” 二人一道回去,到时司乡已经拿了包往外走了。 “姐姐,你去哪儿?”阿恒叫了一声,“吃了早饭再走啊。” 司乡头也不回,“我去一趟审判庭,珍珍你们在家注意听一下电话。” 阿恒见她走得急切,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那你在路上买些东西吃啊。” “知道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门去了。 司乡离了家,一路坐了黄包车到了审判庭去,直奔小李那里,到了门口,扯出张笑脸才进去。 本以为见到的是苦瓜脸,谁知道今天的小李还挺平静。 “你来得真快,我刚刚才给你打完电话没多久。”小李先开口了,“你先等会吧。” 司乡啊了一声:“你给我打电话了?” “对,你弟弟接的。”小李招呼她坐下,“叫你过来聊一下你赖小麦的事情。” 司乡坐下来:“就挺巧,我本来也是打算今天来问这个事情的。” “这件事有些复杂。”小李倒了杯水过来,“你是非要打这个官司吗?” 司乡只说:“要打。” “行吧。”小李坐下来,“也是,你都闹到报纸上去了。你坐一坐,我出去一下。” 司乡想着他的话,在想怕是这事儿顺利不了。 不然小李不至于这么问,也不至于这么些天传票下不来。 想了一阵,小李重新回来,叫了她一声,“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司乡赶忙跟上,上了二楼,经过上次进去过的会议室。 “你在这里等一下,不要太紧张了。”小李轻声说了句,然后走到前面的一间去敲门,等里面应了声进去说了些什么,然后又下楼去了。 等了十来分钟,外面进来了两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先前见过的,其中那个年轻的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司乡忙站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司小姐请坐。”里面比较年轻些的中年人冲她说,“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为了聊你提交上来的赖小麦状告其父的事情。这位是王推事和刘典簿,我姓吴,在此任主簿一职。” 司乡本就觉得这个人脸熟,眼下听到他姓吴,心里一动,知道是吴青霜大哥,心里略微放了些心。 “赖小麦一案是大清遗留下的弊病,你能将其找出来且将其陈于法庭之上,实在是难得。”吴腾蛟推了眼镜:“沉疴弊病,本该止于大清消亡。” “只是典妻之事往往生于贫困人家,尤其在偏远贫瘠处屡禁不止。”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也没有人愿意这样子做的。” 吴腾蛟手上拿的正是司乡提交上去的资料:“若你所言属实,这事情比较复杂的,赖袁氏正怀有身孕且月份较大,若是处置此事,只怕有人命之忧。” “您说得在理。”司乡知道他说得对,“赖袁氏月份已经大了,若是强行落胎,只怕是有性命之忧。” 说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但是又一时想不起来。 吴腾蛟点点头:“是这样,再者这母子俩的生计也是个问题。” “他们母子俩若是离了赖家村,只怕无以为生吧。” 这些都是实话,事情若是闹起来,赖清白纵然不是死罪也得把牢底坐穿,届时一个未成人的小孩和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着实是无法谋生的。 吴腾蛟:“既然如此,那此事是否可以酌情考量,不必闹到法庭之上,只下发文书,叫当地村长协调处置,约束赖清白好生过日子。” “至于赖袁氏腹中之子,等她生下过后归于梅家,也免去她养育之费。” 司乡听着这些话,一时有些拿不准。 沉吟半晌过后。 司乡轻轻摇头:“如此解决不了那母子之危。” 若是就此罢手,过后那母子俩只怕更艰难。 “赖袁氏一共被典卖三次,我不信那村中长者无人劝过。” 司乡叹着气说:“若是村中长者先前无人劝过,那母子俩过后的处境仍旧不会改变。” “村中长者若是肯予约束,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样的境地。” 妻子典三次,十来年的时间,赖家村又是同一个姓,算是扩大的家族,村长族长若是肯约束,赖袁氏也不至于一再被典。 司乡顾虑的一点不差:“小人畏威不畏德,要是叫他们继续过,等风头一过,那母子俩性命只怕不保。” 这话说得在理,另外几个人听得点头。 吴腾蛟便道:“这层顾虑是没错的,只是听说那赖袁氏家中并无亲眷,若是事情当真闹了出来,赖清白固然难逃法网,但母子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父死子继,赖小麦可以继承家中房屋、田地,日后生活自有着落。” 吴腾蛟接着又说:“可国人自古重孝,子告父虽合法度却违人伦,日后相见他回归宗族,怕是无人肯庇护于他。” 司乡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心里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有些细节,她并不曾在资料里提过,那吴腾蛟是从哪里知道的? 若说是法庭专程派了人去查的,她却是不太信。 法庭不管忙与不忙,这样出面收集证据的事还是少的。 吴腾蛟还在说:“而且还有一条,其母从梅家回归之后的安置问题。只怕赖氏族人迁怒于她,她又无娘家可去,日后如何生活?” “吴先生说的有道理。”司乡附和着说了一句,“若是赖袁氏归来,其腹中之子若归于梅家,她还能有一份养育孩子的压力。” —— —— 这番顺着吴腾蛟口吻所说的话或许合某些人的意,但是吴腾蛟本人脸上却闪过一丝异色。 异色一闪而过,很快他脸上又重新恢复成平静的样子。 “俗话说法理人情,法庭好意,不愿叫弱小妇孺失去依靠,这是考虑民生的好事。”司乡附和了两句,旋即话锋一转,“但俗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有这样的宗族在,一则如今赖氏族人已经无法庇护这对母子。” 司乡这些天一直在想此事,也早有计划:“您先前所虑不过是他们母子生存,此事我有办法。” 女青年一双眼睛对上吴腾蛟,说:“我家有工厂,可以收留他们母子去做工。” “并且如今赖小麦身上的伤病,我亦已付清医药费,日后若是其母得还自由,我亦可以负担她相应的医药费。” 顿了顿,她再次说道:“若是赖袁氏愿意养育如今腹中之子,那小儿的米粮我一并出了便是。” 如此,先前吴腾蛟所说的无法生活之事便不再是不可状告的理由了。 这一手有些出其不意,对面显然是意外的。 吴腾蛟接着又讲:“司小姐心善实在难得。只是……” “吴先生但说无妨。”司乡丝毫不敢放松,“我见识浅薄,若是有想的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指点一二。” 吴腾蛟接过话说:“如今事情已经上了报纸,影响过大,若是于法庭公然处置,只怕引起轰动。” 这是担心影响不好了。 司乡心里掠过不好的感觉。 果然,吴腾蛟下一句便说到了:“若是消息在报纸上大肆宣扬出去,只怕引动各地,届时有无数陈年旧案翻出,怕是各地警司法庭不好应对。” “届时若是为了掩盖事情,只怕要闹出不少人命。”他这些话句句都在叫不要告了。 司乡心中着实有些不快,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肯叫她告这桩案子了。 若是往日,听了这话,司乡必然是要吵起来的。 可今天出面的是吴家人,倒不好过于失礼。 “那依吴先生的意思,就只有叫他们仍旧过日子这一个可能了?”司乡压着怒气,“那赖清白殴子险些致死一事,不知又该如何处置?” 吴腾蛟:“父殴子,当查其伤轻重,查其缘由而定。” 依律,若是长期殴打、要害攻击、险些致死,监禁七至十五年之间。 其中区别在于是否故意杀人,还是管教失手。 司乡直言:“赖清白下手极重,左邻右舍、医院皆可证明。” “这是当然。”吴腾蛟点头:“只是赖氏族人与梅家族人多会站在赖清白那边。” 司乡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确定的因素,不再往下死磕,只推说要回去问问那小孩自己的意思再决定。 “自然,”吴腾蛟起身,“走这边。”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去,出了会议室到了外面通道上,时不时的有人跟吴腾蛟打招呼。 司乡默不作声,只等到了楼梯人少了,才轻声开口:“没想到此事是吴大少亲自过问。” “呵呵。”吴腾蛟走了前面,“我原就是要参与的,王推事和刘典簿却是临时参与进来的,尤其刘典簿不知为何尤为热心。” 司乡暗暗记下这些话,“若是那小孩执意要照着原来的告,会如何?” “如今已经上了报纸。”吴腾蛟说,“若是苦主坚持,自然是能告成的,那母子得你庇护,自然可以无忧了。前面楼梯有些松动,小心脚下。” 司乡下意识往下一看,前面几步的楼梯与其他地方并无异样。 “司小姐回去好生考量一下,也劝一劝那孩子。”吴腾蛟已经走完了楼梯了,“典妻一案着实不好告,不过若是只想帮那母子脱身,殴打谋杀亲子险些致死,十五年牢狱也够受的了。” 司乡笑了笑:“我会回去好好跟那小孩商量的。” 一个说劝,另一个说商量,细节上还是有些不一样。 吴腾蛟没有说什么,只把人送到门口,便退了回去。 “吴哥,忙着呢。”乔赞过来,“司小姐是过来问典妻案的吧。” 吴腾蛟掏出烟盒子来给他让了一支,“你怎么看这事儿?” “还能怎么看,这位有些国外的身份,是真不怕事。”乔赞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要是不让告,怕是要吵得天翻地覆的吧。” 吴腾蛟往走远的背影看看,笑了笑,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说完上了楼梯,回二楼去了。 一路上了楼,进了会议室,那两老者还没有走,看样子还在等吴腾蛟回来。 “她怎么说?”刘典簿问,“松口了吗?” 吴腾蛟摇头:“没有,只说是回去跟那小孩商量一下。”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刘典簿哼了一声,“小吴你多费些心。” 吴腾蛟点:“过两日我约她见一面,她是个聪明人,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她愿意听的。” “依我看,这人心志坚定,又有一腔热血,怕是轻易不会罢手的。”主簿王明贤在旁说道,“若她执意要告,我们也不能不让她告。” 吴腾蛟眼睛闪了闪,“是这个道理,只是她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该如何选择。” 说完,目光投向刘典簿,“若是她执意不肯让步,那……” “她若是执意不肯,那也只能任由她告。”刘典簿神情里透着些不满,“年轻人若是执意一条道走到黑。”他冷笑了一声,“来日方长,到底老夫要在这里干些年头,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吴腾蛟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好歹是要跟我们打交道的,总还是会给我们几分薄面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律师毕竟是要跟审判庭打交道的,轻易不会得罪里面的人。 只是,吴腾蛟想到那女青年的的事迹,又觉得只怕未必。 要真是轻易就让步了,他只怕要有些看不上了。 第965章 态度不明(下) 司乡并不知道这些人对她的看法,就算知道了她不在意。 她出了审判厅就到了酒与夜,坐了好一阵,一直在想着今天听的事。 吴腾蛟的话里话外透露着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那便是叫她只支持小麦告他爹谋杀亲子。 至于典妻一事,则是叫她放手不管。 她想的过于认真,以至于听到了敲门声才抬头。 “柳老?”司乡有些意外。 “我和亲家没什么事就过来转转。”柳老走进来,“昨日的报纸上写了你要打典妻的官司了。” “是有这么回事。”司乡说,“颜老呢。” “在外面。” 司乡在有些捉摸不定,见了柳老,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今天的见闻说了个全部。 “你很失望?”柳老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你怎么看的?” 失望是肯定的。 司乡想叹气:“若是两罪并罚,那无赖不死也要把牢底坐穿的。” 这两样结果不管是哪一样都能保证小麦母子不受他干扰。 可若是只告一桩,还是父殴子,那只怕不能按最顶格的时间来判。 这也是司乡没底的地方,要是被定为管教失手,那无赖只怕受不了多少罚。 “柳老,你说他们当真只是因为怕生乱吗?”司乡有些拿不准,“那个姓刘的到底对我有没有敌意?为什么针对我呢?” 柳老:“不急不急,你说是那吴远道家的公子亲自提点你的。” “对。” 柳老:“他为什么提点你?” “这个。”司乡犹豫了一下,“他们说是谈家替我走动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先前得了谈家的指点,想自己走他们家的门路,结果他们只收了谈家的那份,把我的那份给退回来了。” “哦。”柳老听完沉思半晌,“吴远道素来是个稳当人,既然收了,自然要帮你些。” 他给吴家人立了个好口碑。 见司乡一脸认真的听,柳老失笑:“你不要这样严肃嘛。”又讲,“吴家那大儿子八面玲珑,行事从不肯出纰漏,他明确说了,只怕确有其事。” 那么问题来了,那刘的针对她是事实,可是为什么会针对她呢? 司乡开口问道:“柳老,你说他为什么针对我?是因为觉得我是个女的?还是因为我从国外回来?” “呵呵,这我就不知了。”柳老摇摇头,“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司乡一时还真猜不出来,只把事情暂时放到一边去。 “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司乡这会儿才想起来问,“真是散步走过来的?” 柳老抚须笑道:“这倒也不是,我们几个老哥们闲逛到此,他们进来喝一杯,我过来看看你。” “那中饭我来安排吧。”司乡忙说,“你们想吃这边的洋人饭,还是想吃外面馆子里的?” 柳老笑眯眯的站起来:“我们逛逛就走,饭已经是订好了馆子的,你就不要过去了。” “啊,好。”司乡也跟着站起来,“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还走得动。”柳老不许她跟过去,小声说,“你等我们走了再出去,那里头有个老头儿家最近在给抽大烟的孙子挑儿媳妇的,你别叫他瞧见了。” 司乡是真打算送他过去,听了这话,止住脚步,目送他出去。 待人走了一阵,司乡重新坐回去,坐了一阵,想了想柳老的话,又去回忆一下吴腾蛟的话, 想了一阵,她得亲自问过小麦的意思才行。 因着小麦已经能下床,司乡去时就看到了他被小晴扶着在外面慢慢的走。 二人并未发现司乡过去,还在说话。 “你是真走运,这样也能被司小姐他们救出来。”赖小晴手上稳稳的扶着小麦,“但是你真的要告你爹吗?” 小麦:“要告。” “好吧。”小晴倒也没有劝,只是又感慨了一句他运气好的话。 “小晴,小麦?”司乡站在后面叫他们,“回病房去吧,小晴去去买两份杏仁露进来,你和小麦分。” 把小晴打发出去,司乡自己上去扶病人。 小麦任由着她扶,脚下步子还是稳稳的,进了屋坐下,一双眼睛巴巴的望着。 “你想问什么就问。”司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柔一些,“你娘那边已经有人去过了,有人照看。” 小麦心一下子放下来,又小声问:“我真的能告他吗?” 他,当然是指他那个典妻赌钱抽大烟的亲爹。 司乡目光从他细细的手臂上掠过,落在他脸上,“可以告,只要你想坚持,我自然坚持到底。” 司乡此时没有把吴腾蛟的那些话拿出来为难这小孩,“但是你要想好,子告父有违传统人伦,你过后极有可能被村里人唾弃,别人也会骂你。” 她轻声说:“你们村子里的田地可能不会叫你种,他们有非常大的可能把你跟你娘赶出来。” “你们过后的活路我会安排好,可是你要是非常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那你就要想好。” “我家里没有地了。”小麦抬头望着这个姐姐,“我也没有什么亲戚。” 这两句话代表的是家产没有,亲戚也不照看他们。 两句话就把司乡干沉默了。 小麦还有更扎心的:“他不是在我娘走了才打我的,我娘生我之前他就开始打了。我娘还生了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都被他送人了。” 今日的病房是沉默的吓人。 默默坐了好一会儿,司乡拿了个橘子剥了给他,“如果没有你娘的事,光靠你挨打这事儿,最多能把你爹送进去十五年,最少可能就是没有。” 小麦脸上有些变化,“你是说他可能没罪?” “对。”司乡留意他的神色,“我有个事儿问你,你们家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亲戚朋友之类的?” 小麦眨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村里有这样厉害的人。 见他这样,司乡知道问不出来,便换了个话题。 “等你好了,我在我们工厂里给你安排个活儿,你带着你娘一起去,挣的钱不多,但是足够你和你娘吃饭了。” 司乡给你说了一下自己的安排,“至于你娘肚子里的那个,如果也是你们养,也是可以的,不会叫你们饿肚子的。” “好,谢谢司小姐。”小麦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娘真的能回来吗?” “能。”司乡点头,“案件应该这几天就能确定一些基本的情况了。” 司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一种可能,就是只能告你爹殴打亲子。” “我知道了。”小麦眼里的光弱了些,满目希冀的问,“那他要是没死,你还能护着我和我娘吗?” 看着这个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司乡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说了句当然。 小麦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 第966章 不让步 既然小麦本人坚持,司乡也就没有轻易退缩的道理。 她花一日时间整理了一份更加详细的资料再次送到了审判所里,这次直接寻到了吴腾蛟的办公室里。 吴腾蛟见了她去,倒是亲自倒了茶水,领了人单独去了无人的小房间里单独询问。 “我原打算再过个一两日给你打电话问的,不想你先来了。”吴腾蛟将人请进来坐下,“怎么样,那孩子同意只告打他一事吧?”见对方轻轻摇头,又问,“他不肯?” 司乡:“他确实不肯。” “想必司小姐已经将后果一一告知于他了。”吴腾蛟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就事论事,“他一个小孩子只怕不知后果严重。” 司乡摇头,拿出精心补充的资料递过去:“赖家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女儿被送人了,剩下这一个儿子虽然从小养在身边,但过的也是天天挨打的日子。” 真相从司乡口中娓娓道来。 那无赖极为凶恶,想起来不是打老婆就是打孩子。 有理由打,没理由也打,打到母子两个见了他就怕。 而且染上了烟瘾赌瘾的人又哪里只会打人,早里的田地早卖出去了,没得卖就卖老婆。 也庆幸那个女儿被早早送了人,不然只怕迟早也逃脱不了被卖的命运。 司乡光说都觉得疼,“小麦从小到大挨打几乎是家常便饭,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不慈子如何能孝得出来。” 她越说越生气:“这样的人还是关到死才好些,不然光凭这一条,我只怕他轻易脱了身,到时候天天上门来闹,我也疲于应对。” “若是他打着父亲的名义趁我不备带走了母子俩,只怕他们下场会比现在更加凄惨。” 看了资料,又听她说了一堆。 吴腾蛟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敲,透了些底:“其实赖清白死活倒是没人在意的。” “那当真是政府怕典妻这类案件审理出来丢脸或者是怕引起类似情况叫地方政府无力应对?”司乡试探着问,“若是担心影响,我那边请相熟的报社主笔不再刊登后续事情。” 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您这边,完全可以不公开审理。” 若是怕影响,便想法子将影响降到最小。 吴腾蛟:“并不完全是这个。” 司乡陷入思考。 既然不是在意那无赖的死活,也不是真的在意影响,那还能在意什么?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既然不在乎社会影响又不在意那无赖,那就只得往另一家被告去靠了。 司乡见门外无人经过,直接问道:“可是那典了赖袁氏的梅家?” 吴腾蛟不动声色的轻点了下头。 这就是了。 赖袁氏若是有本事,不至于沦落至此。 不是她,那就只剩下典了人的梅家。 只是司乡还有一问:“梅老头儿走的是刘典簿的路子?” “不错。”吴腾蛟这次承认了,“刘典簿的意思是不要牵扯进梅家好些。” 如此事件关键处就清晰了。 吴腾蛟目光落在她身上,把话点明了:“刘典簿正当壮年,若不出意外,你过后只怕要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会很多。” 话已经说到明处,司乡便不能再装傻,她有些艰难的问:“可是如此一来,那母子俩的冤屈……”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诉说机会,若是不告典妻,赖袁氏十数年被人像牲口一样的牵来牵去的日子就真的无法现于阳光之下要个公道了。 吴腾蛟看得出来她并不高兴,劝道:“你既职此门,便不好将门里的人轻易得罪了,刘典簿的样子,是真要保梅家人。” 典妻一事,出典方与承典方皆有罪责。 一旦真的告了,梅老头儿数年的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司乡长长叹出一口气,说:“并不是我不识好歹,只是那母子俩实在是太惨了些,这是他们唯一能讨公道的机会了。” 这就是要坚持的意思了。 “那你可想好了。”吴腾蛟面色不变,“若是因此得罪刘典簿,过后你……”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因此得罪于他,我也认了,左不过我并不是一定要在这里做事,要是连我都不肯做,只怕其他律师更不肯轻易得罪他的。” “好,此事我会转达。”吴腾蛟也没有劝的意思,“那若是因此使得你国内的律师证下不来?” 司乡只是笑笑:“我知道本来也不太可能下得来。” 所以用本来就太有希望的东西来叫她让步,未免有些不太合适。 吴腾蛟:“那若是有可能呢?” “有可能就不是一定会下来。”司乡不会为了一个得到的概率太低的东西放弃那对母子的希望,“他们的命是在我眼前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司乡态度已经明了,“还请吴先生从中转圜,若是能替这母子讨个公道,司乡感激不尽。” “那过后有消息我再通知你。”吴腾蛟声音低了些,“官司若是闹到法庭上,那便要讲证据了。” 司乡领会得,“我会注意的。” 事情说完,司乡便起身离去了。 吴腾蛟把人送到二楼楼梯口,见人出了大门,去了上锋的办公室。 “小吴来了,有事?”刘典簿正拿着一杯茶在喝,“有事就说嘛,再棘手的事也能商量不是。” 吴腾蛟便道:“司乡刚才来过,关于赖小麦的那件事,他们仍旧坚持要将典卖赖袁氏一事告上法庭。” 听了这话,刘典簿面色有些难看。 “我劝了,没有用。”吴腾蛟接着又说,“到底是贫寒出身走到现在的,想做些事情扬名也是有的。” 刘典簿哼一声,“她也不怕名头太盛吹下去了。” “哎,老刘,不要生气嘛。”旁边坐着喝茶的王主簿开口劝道,“年轻人嘛,有些抱负也是可以理解的。” 上司开了口,刘典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愈加难看了些。 王主簿吹了吹茶,随口说了句:“你是真犯不着生气,这人也不是我们这里的,不服管也在情理之中。若是换了我们自己的人,自然是要敬我们三分的。那梅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叫你拉下脸面来说情,要不然差不多行了。” “这……”刘典簿迟疑着不肯说。 吴腾蛟见状便不再留在这里,轻轻带上门走了。 第967章 态度不同 傍晚,吴腾蛟回到家,见着妻子指挥佣人在做饭,上去问,“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二弟妹和小姑子出去逛街了,说是要去吃西餐。”吴家大少奶奶说,“公公和二弟刚回来,和婆婆在楼上说话。” 吴腾蛟把公文包交给妻子,说了句饭好了叫他,转身往楼上去。 楼上书房,吴远道正在和太太商量着什么,见了儿子进去,笑道:“正说你该回来了,没想到你就到了,果然是背后不能说人。” “在说我什么?”吴腾蛟过去坐下,“二弟今天到家倒早。” 吴起凤笑道:“今天难得病人不多,我好些天没陪着我太太出去吃晚饭了,特地请了人替我一替,谁想到我回来了我太太倒出去了。”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享受天伦之乐。 吴太太看了看大儿子:“今天出去打麻将正好碰到你们刘典簿的太太,她给我让了好些牌,我听那口气,是有事情托到你那儿了。” “有这么回事。”吴腾蛟也不瞒着,“我们有一例典妻案,不知那典了女人的人家怎的走上了刘典簿的门路。” 吴太太哦了一声,“前些天青霜说的不会也是这个事吧?” “正是。”吴腾蛟点头,“其实若是其他人倒还好商量,偏偏此事的律师是谈家叫我们关照的那个。” 这就起了冲突了。 吴起凤来了些兴致:“大哥,那咱们怎么做呢?” “已经双方都问过了,司乡不肯退步。”吴腾蛟把最新的进展说了出来,“刘典簿那边还在催我加紧。” 两头都在催,两头都是不肯让步。 吴起凤笑问:“那大哥如何处置?站哪头?” “我还能站哪头。”吴腾蛟亦是笑着说,“刘典簿是我顶头上司,可我们家跟谈家也是多年的关系了。” 这两头相对,他在中间自然是有些为难的。 吴起凤听着点点头:“刘家那两个儿子立不住,谈家那孩子却是一表人才了。” 听着弟弟话里的偏袒,吴腾蛟笑笑,看向父亲,“刘家那两儿子确实一般,只是如今刘典簿还在我上头坐着,我自然要给他面子才好。” 吴远道颔首,官场中人,向来没有轻易表态得罪人的。 “司乡手中证据早已齐全,又舍得钱财资助那母子养伤生活,要赢此事不难。” 吴腾蛟接着又说,“如今不过是因为我们这边压着才迟迟没有开庭。只是我有些奇怪,我们王主簿态度倒有些微妙。” “哦?你说王明贤?”吴远道抬眼看过去,“这只老狐狸做什么了?” 吴腾蛟:“先前刘典簿提时他是不开口的,今日刘典簿意思不满时,他态度有些变化。” “倒没有明说站在哪边,只是劝刘典簿放手。” 都是混官场的,一句话哪里不对大家都能听得出来。 吴远道沉吟着道:“你觉得他是出于正义,还是有人打通了关节处?” “不知。”吴腾蛟看不出来,“王主簿也是今日才变了态度的。” 吴远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司乡那律师证真的下不来?” “难。”吴腾蛟不看好这事,“一直被压着,虽然有人提起,但是反对的声音还是占多数的。” 吴远道便道:“争取一下吧,若是实在下不来,便备份厚礼给谈家还回去。” 提到谈家,话题又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吴太太出言:“我听了些闲话,说是谈家父子要出来了。” “对,就这三两天了。”吴远道也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有人托我去他家说媒了。” 吴太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真巧,也有人托我找谈太太说和。” 说起谈家事,一家子又说了会儿话。 同样说起谈家事的还有另一处地方。 柳二太太陪着岑女士正在酒与夜的包房里笑吟吟的和司乡讲话。 “那小灵春听说痴缠得紧,陶老板倒是冷落了些,听说前两日倒跟另一个新出头的小戏子走得近些了。” 柳二太太用帕子捂着嘴笑,“听说小灵春一心想上去,被陶老板送了几个耳光,骂痴心妄想。” “不过是远香近臭罢了。”岑艳云笑得有些看热闹的心思,“他们要是真的一直捆到死,我还挺佩服他们的。” 司乡抿着唇笑,并不开口,只是端着茶喝。 热茶下肚,才问了一句:“那如今陶老板有再娶的想法吗?” “没有。”岑艳云说,“他忙着收各处欠款,腾不出时间来。” 柳二太太也跟着说:“我家老爷也在忙着应对些朋友,如今已经进了冬月里了,一晃就要到腊月,都要想着收回来,到时候好在年前盘账。” 说说笑笑一阵,柳二太太拿出个请帖,给到司乡面前。 “过几天我家里办个小宴,很有几位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人,你务必要去。”柳二太太笑吟吟的说,“这也是我公公的意思。” 司乡拿着帖子看了看,不好推辞,应下了。 “还有一事。”柳二太太又去掏东西,“这是艳云特地给你的,说是辛苦你了。” 这次送出来的是包得整齐的两百块大洋,另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精致的袖扣。 司乡心下明了,这是给她的酬劳,只是有些过多了,当下推了一半的钱回去,不肯收。 岑艳云笑道:“两千现银再加上房子和每个月的四十块,给成这样我已经是占了便宜了。” “不妥不妥。”司乡还是不肯收,“你过后虽然每个月有四十块,可是您没有其他收入了,手头的钱还是紧着些好些。” 岑艳云按着她的手,“你且收着吧,我也另有事求你呢。” “您说。” 岑艳云托付的的事也简单:“过后我那前夫若是要再娶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过门做继室,希望司小姐能够出面调解周旋一二。” “这个好商量。”司乡答应了,“只是也用不得这样多。” 柳二太太帮着劝了一句:“她如今离了糟心事,感激你得很,你就收着吧。” 中间人发话了,这钱就是能收的了。 司乡便不推辞了,“那我就多谢了。” “收吧收吧,本就是该收的。”柳二太太眼中带笑,“我们就先走了,你不忙的时候多去我家陪老爷子说说话吧,不然等过完年他去衡阳我小姑子家住就不方便见了。” 第968章 该避则避 司乡陪着柳二太太两人往外走,边走边问:“柳老年岁大了,一个人过去怕是不放心吧。” “当然不是一个人。”柳二太太拉着她的手,很是亲昵,“老人家想女儿了,我们也只有成全的。” 说着说着,柳二太太脚下放慢了些,“那边那个,好像是谈家的侄少爷。” 司乡顺着目光望去,果然见到几个年轻人在那边,其中一个正是谈夜霖。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司乡把目光收回来,“二婶怎么认识他?” “先前去过我们家。”柳二太太目光也收了回来,“说起来,谈家那孩子还未定亲,你和他同在国外,可听说他有女友没有?” 司乡只当她是闲聊:“不曾听闻。” 说着就到了门口,司乡把二人送上黄包车,就结束了这场对话。 “小司?” 司乡回头,正见谈夜霖出来,“谈公子好。” “你叫我声谈大哥就好。”谈夜霖笑得一脸和气,“上次过来没见着你,今天倒是巧。” 司乡回了一个笑:“最近比较忙。您几时到的上海?” “前些时日。”谈夜霖脚下站定,“不如换个地方聊聊?” 司乡点点头,带着他回了先前见柳二太太的包间里去坐。 重新上了茶水,热气升腾间司乡打量了这位一眼。 文质彬彬的外表下,实在是很难看出来这是个会跟人买枪的角色。 司乡只看了一眼就收了目光,客客气气的给他添上茶。 谈夜霖的目光在未收起来的银元和袖口上飘过,笑道:“小司的律师事业已经开始做起来了。”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足以见得他对此人的情况是了解的。 司乡点头:“如今手上还有两桩案子,先前完结一件。”又说,“我受谈家照应颇多,您若是用得到我的地方,务必叫我,也好让我能回报些许。” “一定一定。”谈夜霖笑道,“叔父那边已经交代过了,你若是有事,也可以去谈家寻我,或是去鑫顺源寻小周。” 司乡:“周孤琴吗?” “对。”谈夜霖点头,“如今鑫顺源慢慢收掉,我们是打算另外再开一间百货商店的,想请小司到时候负责法律事务。不出意外是年后的事了。” 司乡早知道这些消息,对于叫她接手法律事务虽然意外,倒觉得在情理之中。 只是,想到先前和小谈那点儿短暂的关系,再想想这位是能在海外批量买枪的主儿…… 谈夜霖再次说道:“薪水方面,按一年一千二百大洋来付,可以每年先付。” “这真是叫我汗颜。”司乡斟酌着用词,“本来只是一点小事,叫谈家一直护着至今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如今竟然连我的事业也铺垫好了。” 司乡不肯收下这份礼:“只是我并不打算长期留在国内,过后还是要去国外的。” 这个理由是挺好的,既拒了谈家的事情,又不至于得罪人。 “你还要出国?”谈夜霖问,“不如留在国内好好发展,如今天地已换,女子也有机会的。” 司乡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说:“这个我自然相信,只是我在国外的公司也不能一直不管,还有诊所,目前都是托朋友看着的。” 谈夜霖:“夜声我们打算不叫他出去了,就让他在国内继承家业了。” “挺好的。”司乡心里起了些警惕,“他是该留在国内好好成家立业了。” 谈夜霖笑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包间的门开着,穿着羊毛大衣的青年探着头往里望了一下,伸手在门上敲了敲,叫了声,“哥,那边在等你呢。” “你过来。”谈夜霖冲他招手,等人来了给二人介绍,“周孤琴,小周,这是司乡。” 周孤琴一点也没有意外的样子,一张脸上全是笑:“我认识你弟弟阿恒,不过原本我们应该更早些认识的,你应该听过我名字吧。” “听过。”司乡主动伸了手出去,“谈夜声提过,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周孤琴点点头:“他也说过你,本来我们在美国就早该见面的,不过不凑巧,总没碰上过。今天晚上我打算去见他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的?” “没有没有。”司乡可不敢叫谈家人有半点觉得她对谈夜声余情未了的样子,“不过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出力的,一定知会我。” 周孤琴笑嘻嘻的:“好好好,要是有事我一定和你说。”又讲,“听说你买了妙华,那过后我们再开商店的时候仍旧找你们供货,你可千万不要拒绝,我实在不想满天下的再去寻靠得住的货商了。” “这个自然。”司乡这下答应得很痛快,“阿恒和易经理那边,我会交代的,要是到时候有什么纰漏,你只管找我就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怕我不在上海,我也保证阿恒一定会最先处理谈家的订单。” “哈哈哈,好好好,我就说小谈没有交错朋友的。”同孤琴笑得很愉悦,“那就这样说定了,等小谈出来我们约个时间见一见,好好商量一下。” “好,那到时候我叫上阿恒和易经理一起。”司乡句句不离生意,“另外君家的小少爷也一起吧,你意下如何?” 周孤琴:“那当然好。那过两天约时间。” 因着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们,所以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往下来说了。 司乡把二人送出包间,见着他们进了另一间包间里,自己重新回包间去坐下。 跟谈夜声家的人说话都要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叫人家多了心。 “小谈你还真是个麻烦呢。”司乡自言自语了一句,伸手揉着太阳穴。 第969章 路遇 夜晚,牢里,谈夜声摸了摸胡子,觉得长得有些潦草。 借着还没关掉的电灯,谈夜声往他爹脸上看了看,好吧,胡子也长得不成样子了。 “看什么?”谈晓星闭着眼睛养神,“这两天就出去了。” 谈夜声也闭上眼睛:“爹你胡子长得真长,乱糟糟的,要不然咱们剪剪?” “不剪,出去的时候叫记者拍个照,好叫有些人知道我们过得有多惨。”谈晓星语气淡淡的,根本不在意胡子有多长,“其实你要是不回来,就不用受这牢狱之灾了。” 谈夜声:“我长得很像不孝子么。” 谈晓星笑了起来,还是挺高兴的。 本就是嘛,哪儿有做爹的不喜欢儿子尽孝的。 说话间外头就有动静,谈晓得睁开眼睛看过去,见到熟悉的人影,伸脚踢了儿子一下,示意他看。 “哥哥?”谈夜声一下子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谈夜霖:“我来接你们回去。” “不是说还要过两天吗?怎么现在就出去了?”谈夜声有些狐疑,“谁叫你来的?” 同行的还有叶赵侠,他笑道:“是上头叫我给你们家里打电话的。”他亲自拿了钥匙打了门,一边嘴里说道,“上头说能争取就争取一下,早些出来总是好 的。” 门打开,谈夜霖要去扶他叔父,被制止了。 “我能自己走。”谈晓星率先走出去,问叶赵侠,“小叶你老实告诉我,我从这里出去当真没事吗?” 叶赵侠:“没事,有手令我才敢放人的。”他看了眼远远等着的跟班,压低了声音说,“姓郑郑的本来打算落井下石,但是至今仍未动手,实在可疑。另外小董那边本来是要给你们些苦头的,不过后面小谈兄弟同意加入三民党过后他就没有动作了。”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陈广亭那里,一直不放人的令是从他那里传下来的,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心了。”谈晓星冲他点点头,“我们父子劳你照应了。” 叶赵侠:“我这边短时间不好上门去探望了,您莫怪。” “不说那些。”谈晓星压低了声音问,“郑家人一直未动手,你可知道原因吗?” 叶赵侠摇头:“不知,只是郑保恩有些小动作,这几天已经收手了,怕是也早得了消息。” 预料之中的危险迟迟未来,谈晓星总归是有些担心的。 不过事已经至此,有了出去的机会还是要出去的。 “那死人的事情是如何说的?”谈晓星又问。 叶赵侠:“卷宗上写的是欠债太多,不堪重负,欲持刀想威胁您借钱,谁知不慎手力过猛,误杀了自己。听说尸体早已下葬。今日下午已经结案了。” “好,那我们走了,等风声过了你上门做客。” 听了这么个结果,谈晓星知道不必再多留,跟着引路的人一起往外出去了。 穿了几道门,到了外面,汽车早已经备在外面了,另有人拿着相机对着他们一行人拍照。 谈晓星见那拍照的人只是静静拍照,并不上前问话,冲侄子看了一眼。 “是我专门请来的。”谈夜霖领着两人上了车,自己坐到副驾上去,“我想这样狼狈的样子发出去更好,能让有些人心里放松些。” 谈夜声:“哥,你跟我爹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哪里至于连把刮胡刀都借不到,不过是他爹故意弄得形容狼狈些好叫人放心。 “你们受苦了。”谈夜霖往后看了一眼,“除了婶婶家留下的藏古楼仍旧保留,其余各处生意已经全部出手了。” 谈晓星:“铺面呢?” “明面上保留了十几处,其余留了几处转到暗处。百货商店预计年后可以开始。” “嗯,你辛苦了。”谈晓星说。 “不辛苦的,没有叔父在这里周旋,我们家也没有脱贫起家的可能。”谈夜霖算了算时间,“你们进去三个多月了,受苦了。” 谈夜声看着外面路上的风景,感慨了一句,“都三个多月了,日子过得真快。” 车子在路上行驶,掠过晚归的行人。 突如其来的刹车,惯性带动人身体向前,撞上后又向后。 谈晓星眼疾手快,一手抓座椅一手抓住儿子肩膀,眼睛往前望去,“怎么回事?” “前面有辆黄包车突然跑出来了。”周孤琴也是惊魂未定,“你们没事吧,我下去看看。” 确实是有辆黄包车突然从小巷里跑出来的,因为着急赶路,没留意过来的汽车。 “我也下去看看。”谈夜霖见那黄包车已经翻了,怕出人命说不清楚,“叔父不要下去了。” 等二人从车上下来,那车夫也从地上爬起来了,看起来倒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车翻在地上,一个女人也正从地上爬起来,应该是翻车的时候被摔下去的。 谈夜霖上前两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那人已经自己爬起来了,站稳了,发现竟然还是熟人,“谈大哥,这不真是巧。” 谈夜霖咦了一声,“怎么是你,你回家不走这条路吧?” “我刚回家,现在要去一趟医院处理些事情。”司乡拿了一块钱给车夫,“你去找个诊所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我另外坐车过去吧。” 那车夫接了钱,也不多留,把车子扶正,拉着往小巷子里去了。 “你有急事?”谈夜霖四下看了看,“这下没车了。” 司乡:“我的委托人在医院遇到了些麻烦,我得过去。”她也发现没车,“我往前走一段吧。” 她的目光在汽车上闪过,“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你等一下吧。”谈夜霖转身往车子走去,敲了敲后排的窗口,低声说了几句,复又转身,“你上车,我们送你。” 司乡:“若是你们也着急,就不必送我了。” “没事。”谈夜霖已经拉开前面的车门了,“你坐吧。”又说,“后面是我叔父和夜声。” 司乡不再推辞,坐上副驾。 “在哪个医院?”周孤琴问。 “广慈医院。”司乡说,“抱歉刚才吓到你们了。” 同孤琴:“着实是吓得我够呛,你委托人到底什么事这样急?要是立遗嘱吗?” “这倒不是,我委托人是个小孩。”司乡解释起来,“情况比较复杂,他那伤是亲爹打的,我和你们从酒与夜分开后就回家了,刚接到电话说他那亲爹过去要把人带走,看护的人拦不住。” 周孤琴听她说得严重,加快了些速度。 第970章 无赖又至(上) 好在有车,一路疾行,总算是把司乡送到了地方。 到了下车时,谈夜声想跟过去,被他哥一把按住,自己进去了。 司乡轻车熟路的奔着病房去,远远的就看着一群人围着,挤进去,果然见到两拨人在对峙。 司乡看着叉着腰的赖清白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生面孔,问另一边,“李大叔?怎么回事?” 李桃花一见她来,着急地叫起来:“他们要带小麦走,已经报警了,警察还没到。他们还拔了小麦的针管。” 司乡吓了一跳:“小麦人呢?” “在里面,护士陪着。”李桃花一对三,还好有医院的护士赶过去打了电话,又有旁边病房的好心人过来助阵,不然还真拦不住,“你小心些,我叫护士给林德有他们公司也打电话了,他们说马上来。”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挤进来,正是叶寿香。 “你们怎么又来了?”叶寿香挤进来的时候已经听了一句半句的,“你们来你们村长知道吗?” 赖清白双手叉腰:“老子想去哪里去哪里,不用谁答应。” “对,他这么大个人,想去哪里不用告诉别人。” “他的亲儿子,想带回家就带回家。” 跟来的两个人也叉着腰装着声势。 三人都是一副黑面孔,眼窝深陷,看起来倒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起说话倒有些小鬼索命的阴森感。 司乡有些嫌恶的看了看他们,只找准赖清白:“看样子你过来的事情你们村长不知道,你不怕闹完事过后你回去没事儿交差吗?” “我怕个屁。”赖清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老子有钱老子还能怕他。” 有钱? 司乡心里一跳,想到某种可能,“你有钱?你哪儿来的钱,怕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赖家村离这里不近,没点好处是没有人愿意过来的。 赖清白脱口而出:“老子多的是钱。” “老赖你别跟她废话,把人带走就是了。”那另外两个无赖叫起来,“我们难道还怕这个小娘们儿不成。” 三人越说越往前,趁着不注意竟然想往司乡身上撞去,被谈夜霖和叶寿香一人一脚踹到地上去了。 “哎哟,打死人了。” “疼死我了,快赔钱,今天没有一百大洋休想走。” 两个无赖装腔作势的在地上翻滚,叫着痛,不知情的怕是还以为这是被打得有多狠。 司乡对这样无赖的人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干脆冲李桃花说:“你先进去陪着小麦,别叫人钻了空子,外面我们来处理。” “你能行吗?” “能行,拖到警察来就行。”司乡看着那个站着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走,二是等下警察来把你抓走。” 那人一梗脖子:“休想,你们打了我两个兄弟,今天这事儿没有三百块钱下不来。” “你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司乡冷笑道,“既然不怕,那就在这里一起等警察过来吧。” 耗就耗,她宁愿把钱给警察活动也不会愿意给这样的人。 “等就等,你们打了人不给钱,你们不报警我们也要报警的。”那人身体一软,也坐到了地上去,两手挥舞起来,嘴里嚎叫着,“打死人了啊,打死人了。” 此时医院早已下班,除了住院的病人就是值班的医生护士,早已全围了过来。 司乡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值班的医生冲她眨眼,心里略放了些心。 医院不会认为她和她的委托人是个麻烦就好。 僵持了一阵,警察还没有到,那三个无赖的声音显得小了些。 银元撞击的声音在吵闹声中显得格外的突兀,那三个人一下停了下来。 “这两块可不够,得一人一百块。”赖清白眼睛不自觉的落到了叶寿香拿钱的手上去,“一人一百块,少一分我们也不走。” 谈夜霖手里大概拿了五六块,他蹲下来,把手里的钱拿着在他们面前晃了一晃,又收起来了。 “想要钱,可是这些钱要是三个人分,那就不太多了。”谈夜霖笑道,“要是一个人分,应该够你们抽几袋烟了。” “给我,我拿了钱立刻就走。”最后滚下去的那人伸手去拿,“钱给我,我以后再不来。” 抢钱的手被摁住,谈夜霖只用一只手就制得这人动弹不得,“你想拿就拿?” “你想怎么样。”那双眼睛始终贪婪的盯着那几枚银元,“只要给我钱,你想怎么样都行。” 谈夜霖:“跟我出去聊聊,你能说出我满意的话,我自然就给你了。” “老秦,你不能去。”赖清白一把扯住要跑的同伙,“说好了一起来的,你怎么能提前走了。” 谈夜霖的手已经松开站起来往外走了,那挣脱束缚的老秦一把甩开赖清白的手,爬起来就往外追上去了。 这下子只剩下两个了。 司乡想想谈夜霖临走之前给她的眼神,冲叶寿香说:“劳你问一下另一个,我在这里守着。” “行。”叶寿香看着人多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你小心些,只是我过来没带什么钱,你有钱没有?” 司乡当着众人的面从钱包里掏了十块钱给他,然后径直冲那跟来的另一个无赖问,“你要不然跟他出去聊聊,看看能不能拿到这十块钱。” 财帛动人心。 那无赖想也不想的就爬起来跟上了。 “老伍你不能走。”赖清白这下是真急了,伸手去抓他脚踝,“他们不会给你钱的。” “哎哟。” “给老子松开。”老伍踢了他两脚,骂骂咧咧的跟上去了。 这下子只剩下一个了。 司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要不然也起来?地上不凉吗?” 赖清白坐在地上,再说话有些外厉内荏,“你休想,今天要么给我一百块大洋,要么叫我把他带走。”他梗着脖子喊,“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说着说着他朝四周的喊起来,“大家给我主持公道啊,没天理了啊,他们关着我儿子不让我儿子回家啊。” 四周看热闹的人多,说话的人少,就是有些新来的不知情,也早被知情的说给其他人听了,所以他吼得再凶,哭得再凄厉,也没有人搭理他。 相反,还有些人小声的躲在后头骂几句。 第971章 无赖又至(中) 看着四周人的反应,这是赖小晴和护士的功劳,早把这家的真实情况说出去了。 “你不要废话。”司乡叫住他,“要么你老老实实的把话说清楚,是谁叫你来的。” “老子自己来的。”赖清白声音弱了一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不然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司乡只是冷笑:“你要是有这骨气,也不至于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还把老婆典出去换花销了。” 打量着谁不知道他家底细似的,还在这儿装什么节烈。 看着坐着不肯起来的人,司乡心里对小麦的同情又多了三分,“你要是实在不起来,那就不起来,我也不会来拉你。” “你且看看叫你来的人到底有没有钱给你结这个账就是了。” 赖清白脸色阴晴不定。 司乡见状,大喝道:“你还不说吗?” 赖清白一个激灵,张了张嘴。 “警察来了。” 外面有人叫起来,“这警察来得真慢,这么久才来。” “嘘,你小点儿声。” 围着的人让出一条路来,两个姗姗来迟的警察走进去,身后跟着叶寿香,不见谈夜霖和另外两个无赖。 “谁报的警。”警察问,“为什么报警?” 旁边的护士出来说:“是我们报的警,这人一上来就把我们病人的针给拔了,病人虚弱得很,一直吊的药水,我怀疑他要谋杀。” “对,他之前就来过一次,也是要拔病人的针。”另一个护士紧跟着说,“他是真要杀人的,还敲诈,问病人的律师要钱。” “对对对,我们也听见了,他是来要钱的,不然就不让他儿子治病。” “造孽哟,哪儿有这样当爹的,把儿子打得要死不活的,还要叫救儿子命的好心人连他一起养了。” “就是就是,他问这位小姐要一百块钱,他们来了三个人呢,不给钱不让走。” “对,他还卖老婆,他把老婆卖了养家,还打死儿子,快抓起来。”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给还原了。 赖清白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吼了一句:“老子打自己家儿子,犯了哪条国法了。” “就是自己家儿子也不能往死里打。”警察说,“你们都跟我们走一趟。” 司乡上前说:“我配合,请两位等一下,我进去看一看里面的小孩。” “你快一些。”警察还算是给了些人情,“其他人都散了吧。” “我也要进去。”赖清白眼珠子一转,“我要去看我儿子,你们不能不让我看。” “老实点儿。” 警察可不惯着这样的人,轻蔑的眼神毫不掩饰,“靠老婆卖身讨生活的我见过,把亲儿子往死里打的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说到底,大家都是父母养的,谁还没点正义感了。 病房门关上,司乡看着床上的小孩,安慰起来,“放心,没事,你那无赖爹带不走你的。” 李桃花在一边说:“要不然我去警局吧,你在这里守着,叫那位叶先生陪你待一会儿。” “不用,你就在这里,万一再有事,你力气大些。”司乡抓紧交代起来,“明天白天我会叫其他人来守着的,你回鑫顺源去,小谈公子出来了。” 李桃花很是欣喜:“出来了?”又想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说,“那等明天你叫的人来了我再走,你快去吧,千万小心些。” “好,我走了。”司乡看了看床上坐着的小孩,叹了口气,出去了。 李桃花听着外面的人都散了,把门重新关好,从里面锁上,冲小麦讲,“你睡吧,我守着你呢。” “大叔,你们为什么帮我?”小麦突然问了一句,“那个姐姐真的没事吗?” 李桃花:“我是她叫来的,她帮你是因为她是个好人。”又讲,“应该没事,她是国外回来的律师,又有些厉害的朋友,轻易不会有事的。” 想了想,又讲:“她要是有事,那只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帮你了。” 小麦坐在病床上,低头想了一阵,说了一句,“我爹那样的人,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治得了他。”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李桃花安慰道,“你听小司的就是了,她不会害你的。” 小麦抬头:“我好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出院。” “胡说八道什么。”李桃花赶忙拦着他,“小司钱都付了,你出院钱也是不退的。” 又说:“你现在出去了,你吃什么喝什么?你爹再打死你你怎么办?你还挂着营养针呢,你现在的情况可挨不了你爹几下。”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小麦头又低下去,是啊,他出去了吃什么喝什么呢?再被打死,怕是没有人来救他了。 小孩一时茫然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么复杂的情况。 正发愁的时候,有人敲门。 李桃花一惊,过去开了门,见着刚才跟着小司来的人,松了口气,“你没走吗?” “没有,小司不放心,我先过来陪着你们。” 谈夜霖走进去,“我怎么觉得你面善?” “啊,是有些面善。”李桃花也觉得好像见过这个人,“我叫李桃花,湖南人,你怎么称呼?” 谈夜霖:“你是在鑫顺源做事的,我在工人名册上看到过你的名字。”他说,“我叫谈夜霖,你们小谈老板是我堂弟。前几日我跟着小周去店里发第一批的遣散费远远的看到一眼。” 这样一说都不算得外人了。 李桃花听是东家的亲戚,忙拿了椅子过来给他坐,又要去倒热水。 谈夜霖叫住手忙脚乱的人,“不用麻烦,你和我说说这里是什么情况?好好的那人怎么连自己亲儿子都打?这是失手,还是?” “唉,哪里是失手,就是自己没用拿孩子出气。”李桃花骂骂咧咧的给他拿了根香蕉,“你吃点儿吧,小麦也吃一个吧。” 李桃花自己也拿着一个吃,“那狗男人听说把老婆典出去了,典了差不多十年了好像,全靠这孩子帮着村里的人干些杂活换些粮食过活,典身银一到手就拿去抽大烟了,不然就是赌钱。” 第972章 无赖又至(下) 病房里李桃花把知道的说了个透,他是个好人,极为疼爱一双儿女,最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几次三番的相助小司脱险,也因此对小麦亲爹这样的做法实在是看不上。 谈夜霖听了一阵,把前因后果听完,算是明白了司乡为何来得那样急。 听完了,谈夜霖又问:“那后面来的人是谁你认识吗?我看他跟小司很熟?” “你说叶先生?”李桃花自然是认识的,“他也是衡阳的,大家都是老乡么,有事情肯定来得快些。” 顿了顿,又讲:“说来小麦这孩子还是叶先生和他侄儿去乡下办事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呢,后面才是小司过来负责的。” 这边李桃花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那边警察局里是鬼哭狼嚎的。 一个护士两个围观的热心人做了笔录就被放出来先行走了。 司乡跟叶寿香还在门口等着结果。 “我听那人说了,姓赖的是突然打上他的。”叶寿香做事谨慎,“谈夜霖也和我说了他问那人的情况,两个人都说得差不多。” 司乡嗯了一声,“后面我诈了一下,应该是有人拿钱叫他来的,只怕许了不少,不然他来不了。” “哦?”叶寿香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他来不了?” 司乡轻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我给村长出的主意,长腿的东西会跑,得时常盯着才放心,最好是捆起来关着。” 所以人能跑出来,就怕不只是他拿了钱,赖家村村长那边只怕也是有些松动了。 叶寿香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笑,“我还以为你只会光明正大的手段。” “咳,这不是非常人用非常手段么。”司乡含糊的说,“我只是提议,可没有拿钱教唆。”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只承认是随口一说。 叶寿香笑一笑也就笑了,不会去追问。 二人等了一阵,里面出来人了。 叶寿香迎上去,“王大哥,深夜辛苦你们了。” 那人摆摆手:“不要紧的,我就是吃这行饭的。吓唬几个无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情况怎么样?”叶寿香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两块钱,“今日来得匆忙,下次我一定补上。” 钱被收走,那人把二人带到稍微远些的地方,直说了。 “是有人叫他们来的,先给了姓赖的五块大洋,事成之后再给二十块。” 果然是有人安排的,只是这安排的人又是谁呢? 司乡一时拿不定主意,忙问,“那给钱的人是谁知道吗?” “这个没说。”姓王的说,“他不认识,说是他一直被关着,那人是趁着门口没人的时候过去把他放出来的。” 这下子线索就有些断了。 叶寿香递了支香烟给他,“您也看见了,那孩子着实可怜得紧,也是兄弟我那天路上遇到了心软才给我朋友惹了这个麻烦,您看看能不能帮帮忙,叫这人在里面多关两天,等那孩子好些了,能出院了再说?” “那怕是关不了那么久。”姓王的拿了人家的好处说话也好听,只是到底不好无故关人太久,“那毕竟是亲爹,也没伤人什么的。” “那能关几天?” “关个一两天没问题。”姓王的讲,“再久不好交差了。” 叶寿香:“那尽量关个两天吧,给你们也添麻烦了。” 二人算是说定了。 司乡在旁边听着,突然问了一句,“这人不能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吧?” 一句话把叶寿香和那警察都吓了一跳。 “不可胡说。”叶寿香呵斥了一声,阻了她接下来的话,又去和那警察致歉,“她是做律师的,难免想得多了些,你不要介意。”。 警察打了个哈哈,“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事,再过来寻我即可。” 目送他走远,叶寿香方才问了一句,“你是胡乱说的还是想到了什么?” 事到如今,司乡也不瞒他,“这事情已经报上去好些天了,迟迟不见传票下来,我本以为是照例压着的,到这两日我才知道是典了赖袁氏去的那家托了关系找到审判厅里的人了。” 叶寿香听了就知道她怀疑的地方在哪里了。 若是先前,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是赖清白跑了出来,不甘心也好,纯粹想讹钱也好,都有可能。 现在听了是有人专门拿钱来的,司乡回来日子尚浅,也没得罪什么人,那就只剩下家底好些能走关系托到刘典簿那边关系的人了。 叶寿香想明白原委说了一句:“这是想釜底抽薪。” “对,原告都没有了,我自然就告不起来了。”司乡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明天我去审判厅那边再催一催吧,要是实在不行,我只能掏钱叫人在报纸上再写一写了。” 叶寿香点点头:“今天也是我正好在文韬公司里帮着准备些货才能来得快,为防后续再生这样的乱子,你看是给小麦换个医院还是再加点人手吧?” “若是有需要,我有两位朋友在家无事,也可以白日过去帮些忙。” “没事,我找人吧。”司乡不愿意太麻烦他了,“若是不行,我再请你帮我找些人手来。” “知道了。”叶寿香跟上脚步,“我送你回家吧,谈夜霖在医院守着,说是天亮了再走,那边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司乡跟他并排走着,心里在想事情。 哪怕是打心底不喜欢这个人,可一码归一码,今天人家来得是真快。 “今天多谢你了。”司乡这句道谢说得还是真心的,“耽误你不少事了。” 叶寿香笑笑:“朋友之间帮些忙罢了,不必道谢了。”又讲,“其实若是严格论起来,我欠你的还多。” “你帮我的是我性命攸关的事,我出这点力对你却不是必须的,这不可相提并论的。” 叶寿香自有他的一个账本,“其实若是我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我是不会管的,如今跟着你忙了一遭,也算是叫我做了件善事了,算是积德了,我该谢谢你才是。” 这人是会说话的,把一件出钱出力的事说得占了便宜一样的。 司乡只是笑笑,觉得他口齿确实是真有些伶俐。 第973章 各自考量(上) 二人并肩而行,借着昏暗的路灯往爱文义路的方向去。 司乡想起一件事来,问:“沈家房子买了吗?买在哪里的?” “在看了几处,依了文韬的意思选了两处,叫文谦的岳家也过来一起看一看,顺便商量婚礼是在上海办还是回衡阳去办。” 叶寿香跟小侄儿的关系很好,“只是两处都离你那边有些远了。” 说是远,其实都在租界里,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司乡仍旧是那句话:“婚期定下来知会我一声吧。” 这一句过后就安静下来。 也是时间太晚,二人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见着有黄包车路过,只得靠着一双脚在路上走。 叶寿香有些无聊,没话找话:“今天见到的谈夜霖,跟谈夜声是一家的吗?” “堂兄弟。”司乡声音里有些疲倦,“听说是回来帮着处理家族产业的事,具体不清楚。” 提到谈家人,司乡心里一动,问:“谈夜声加入了三民党里,他是不是要入官场去做些事了?” “应该是的。”叶寿香随口说道,“毕竟他父亲的位置在那里。”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经此一事,不知道谈副会长的位置是否有影响。” “那就不知了。”司乡一句没有泄露,“你们官场是真复杂。” 月光渐远,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身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这两人一直走到月亮隐到云里面,司乡才算到了家,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叶寿香看着阿恒出来接人,便要告辞,“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时间太晚了。”司乡看着已是凌晨了,“你不如在我家客房将就一宿。” 叶寿香客气道:“只怕打扰。” “没事的。”阿恒见他姐姐留客, 也便跟着留客,“先前李大叔来了电话说你们去了警局,我就把客房收拾出来备着了。” 叶寿香遂不再推辞,跟着一起进去,先吃了些宵夜,然后由司恒领着去了客房歇下。 一切安顿好,阿恒再次下楼,对着沙发上的姐姐说:“李大叔说了医院的事,我叫桂田和珍珍去医院守着了,换了谈公子回去。” 他边说边去打电话:“小谈公子也来过电话,叫我等你回来了给他说一声。” “他打了电话来的?”司乡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点?” “九点,说是刚到家。”阿恒已经把电话打出去了,跟那头接电话的人报了平安又重新挂掉,仍旧跟他姐姐讲话,“姐姐,今天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司乡便把经过讲了,连同自己的疑心处也讲了个明白。 “应该就是梅老头儿一家。”阿恒也这么认为,但是又觉得不太对,“梅老头儿家里没有这样的人,说话不会这么江湖气的。” 司乡心里一动,“你见过梅老头儿?” “见过啊。”阿恒非常肯定的说,“姐姐要管这件事,我当然要打听清楚了,梅老头儿是袁家村的大户,他太太是城里嫁出去的,娘家没什么人了。” 司乡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好嘛,就是听说他本来是考了个秀才,中了秀才过后就娶了太太,后来一直没有再中,他就没怎么出过韩家村了。” 梅老头和他太太的娘家都落魄了,平日也不见他们出去走走亲戚什么的,只是到了每年年底会送出去几份礼,至于送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而且更重要的,民国后奴隶转为雇佣工人形式了,梅家供应不起那四五个奴仆 ,只留了两个帮着种地,其他的都遣散了,那两个阿恒远远的看过,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相,跟赖清白招出来的一身江湖气的人不一样。 阿恒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又分析起来:“人肯定是他们找的,只是他们到底有多硬的关系,这个就不好说了。” “只有每年过年才来往的次数,想必不会有太深的关系。”司乡判断着,“逢年过节的时候有没有人上门去的?” 阿恒:“少,很少,只有梅太太的生辰会有人送礼过去,听说去的是城里大户人家的下人打扮。” “知道了。”司乡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是梅太太娘家的关系了,“行了,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做事。” 阿恒没动,有些担心的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天去审判厅问一问。”司乡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往报纸上发一下看看。” “行吧。”阿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小谈公子出来了就代表平安了吧?” 司乡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那你跟他之间?”阿恒有他的担心,“姐姐,小谈公子对你挺好,对我也是爱乌及乌的。” “你想说什么?” 阿恒犹犹豫豫的说:“你又说只是朋友的嘛,我怕你欠感情债。” “你想太多了。”司乡当即打断他,“真不是。” 阿恒还是担心:“真没事啊。” “你究竟是为什么觉得我们一定会有事?”司乡反问。 阿恒:“这不是因为他生得好,又有钱,又聪明,脾气又好,又体贴,也不乱玩儿,家庭关系也简单。” 他巴啦巴啦说了一通,把他姐姐都逗笑了。 “哎呀,你不要笑人家嘛。”阿恒被她笑得有些脸红,“你真看不上小谈公子啊?” 司乡轻笑着摇头:“做友可以,做夫就算了。” 说到这里,就问:“你也有二十岁了,可以成家了,有喜欢的姑娘没有?” 这个话先前已经问过,当时小阿恒是说没有。 今日再问,司乡也是抱着问一问的态度:“要是有喜欢的样子,一定要说,好姑娘一定要快,慢了被别人抢了。” “没有。”小阿恒脸嗖的一下红起来,忙着换了个话来说,“易经理这几天再带我看账,已经和我说了一两种在账上藏钱的些法子了,我想等你空下来请他们吃饭。” 司乡笑了笑:“当然可以,你定就好。” “嗯,那我明天去约他。”阿恒还挺高兴的,“最近他带着我在收账了,我要好好学一学了,不行我拜师吧。” 司乡:“他肯吗?” “那姐姐你跟他说嘛。”阿恒撒起娇来,“姐姐,人家想学嘛。” 司乡拿他一点办法也无,“那下次吃饭的时候我问问他的意思吧。”看着时间不早,也不再往下说了,各自去安睡了。 第974章 各自考量(中) 一晚上闹剧过去,第二天司乡从妙华借了两个人去医院替了李桃花,自己则是再次往审判厅去,这次倒没有直接去寻吴腾蛟,而是又进了小李和小娄的那间。 那两人看着刺头进去,脸又开始发苦,各自用眼神推诿一阵,最终还是小李担下了所有。 “司小姐今天又有案子。”小李扯出一个笑,“你生意还挺好的。” 司乡咧嘴笑了笑:“今天没有,我就是来问问先前的典妻案,已经很久了,还没有收到传票。” 小李想问不是已经由楼上的人接手了吗?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 “我知道你们忙。”司乡自来熟的一屁股坐下来,“我今天也没有别的事,就在这里等一等吧。” 小李只好由她坐着,知道她今天是真铁了心的要耗在这里了。 果然,等了好一阵,事务处理了好些,刺头儿稳如泰山。 “小娄,你找一下乔哥吧,”小李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拿了两份需要上面处理的文件塞给同伴,“记得和他说,这事儿催得急。” 小娄会意,拿了东西走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小娄回来了,冲小李点点头,仍旧回去做事。 司乡眼角余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没吱声儿。 又过了一会儿,小李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冲司乡说,“吴主簿请你上去一下。你自己去吧。” 司乡便往楼上去,寻到吴腾蛟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我这么直接过来不太好。”司乡一进门就道歉,“实在是有些变故,怕夜长梦多。” 吴腾蛟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坐下说,是出什么事了?” “昨天深夜小麦的父亲叫了两个人想去医院把小麦带走。”司乡简单的说,“我们报警了,警察来了过后盘问出来,说是有人给了钱叫他们去的。” 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 吴腾蛟品了品这话,心里就有了数,问:“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安排了人昼夜守着的。” 吴腾蛟便说:“没人受伤是最好的,你这边的想法是?” “我本来在想着怎么样把事情的影响减少到最低。”司乡说话还算客气,“我本意是只想把姓赖的一个人弄进去就行,现在有人下死手,那就不能轻易罢手了。” 吴腾蛟听了,眉微微皱了皱,也不再藏着,问:“若是给那母子一笔钱,再叫那无赖写了休书,叫她带着孩子离了赖家,你以为如何?” “若是一早如此商量,或可商量。”司乡就事论事,“但是如今或许有要命的想法,那就不妥了。” 一杯热水送到她面前,吴腾蛟点了支烟,有慢慢听的意思。 司乡喝了半杯水,也不再藏着掖着:“到底你开了口,我想留些余地总是好的,所以先前不曾来催过。” 顿了顿,又讲:“那无赖那边我想若是使些银钱能叫他们村子看住,过后母子俩在我厂里做事也算安稳。” 只是如今赖家村困不住那无赖,只是休书定了离婚的名分就不顶用了。 司乡直言不讳:“夫妻名分散了,但是父子关系是散不了的。” 也就是说哪怕离了婚,只要借着这层父子关系,他只要不死不坐牢,他就可以随时上门骚扰。 见他不语,司乡又讲:“如今那人因为当众问我要钱被暂时以敲诈的名义抓了,但也只能关两日,明日一过,便要出来了。” 吴腾蛟听她说完,便不再劝,只说:“你今天先回去,我去催一催,给我两日时间,必有回音。” “那就有劳了。”司乡也不多留,“只是还得请您带一句话,看您这边的面子,我先不去梅家带走赖袁氏。但没娘的孩子可怜,只希望赖袁氏能好好的出来跟她儿子相见。” 说完不再多留,也不叫他送,自己走了。 吴腾蛟看着人走下楼梯,站了一会,端着茶杯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敲门声响起,王明贤抬头,见是他,笑道:“过来坐吧,茶都泡好了,怕是一时说不完了。” “难逃您的法眼。”吴腾蛟坐过去,“前两天刘典簿托我商量的典妻案,原告那边原先只是担心那无赖过后生事,但也留了余地,只自己想办法并没有催得太紧。今日却来催促了。” 王明贤拿着水壶给自己杯里续了热水,问道:“这是为何?” “有人唆使那无赖去医院要带走那孩子了。”吴腾蛟简单的说,“报了警,问出来是有人花了钱叫过去的。” 接着他又说:“本来那人是被关着的,只怕是背后的人是专门费的心思过去把人叫出去的。” 都不是第一天出来的人,王明贤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当下端着茶杯不语。 吴腾蛟端着自己的杯子坐了一会,轻声说:“那司律师我今日先劝回去了,只是以她性格,若是没有回音,只怕还要再来。” “此事本该审理,只是老刘那边面子上怕是有些过不去。”王明贤知道他来的目的了,“有桩旧事,你或许不知,那典了人去的梅家主母,与老刘家中有亲。” 吴腾蛟先前确实不知,此时听了也不意外。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 “哟,你们喝上了。”崔崖在门上敲了敲,“我能蹭一杯王推事的茶么。” 王明贤一见来人便笑了:“别的没有,茶水还是有一杯的,你今日也不忙?” “不忙,我回来这两日将积压的事情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有一件有些不解,便过来问一问。” 吴腾蛟见要说正事,端起茶杯要走。 “你不用走,也不是什么隐秘。”崔崖叫住他,“有个美国回来的女律师想申请在国内的律师身份的资料,我看后面不了了之了?” 王明贤知道他说的事,“是,国内尚无此例,律法也未开此例。” “哦,那此人是又回美国去了吗?”崔崖继续问道,“此人实在是个人才,当真就为了先例一事将她拒之门外了吗?” 王明贤起身给他泡了杯茶,坐下来慢慢和他说:“这事原不是我的意思,实在是大家都不同意,也就无法上报了。” 第975章 各自考量(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们司法部门也不是一言堂,不可能随意破例的。 就算他们同意,往上一层层的递上去,上面若是执意不批,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崔崖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只说:“我有位朋友任驻美公使,他日前有信寄来给我,言此人在美国也是上过报纸的,纽约的华人公所的朋友亦有信来,都说此人在当地名声极好。” “若是放她回了美国,怕是过后就要以美国身份去加入全球性的妇女组织活动了。” 崔崖侃侃而谈:“如今报纸上写的是我们国家落后容不下这样的人,若是叫她走了,过后再从美国那边参与进去,岂不是丢人。” “或许也不一定到这样的程度。”王明贤说,“她若是有这样的想法,只怕不肯回国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三人都知道是有这种可能的。 吴腾蛟心里盘算了一下,说:“这人是真有这样的本事,也是个极有抱负的人,我们不能破例,有其他人惦记也是正常的。” 他笑了笑:“洋人还是自由些的,人家拼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出现在的成就,自然是不想浪费的。” 正是这个道理。 自家不肯破例,还不叫别人出去谋生路,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王明贤:“倒是这么回事。” 就着这事说了些,崔崖又起身出去,说要再去跟其他人聊聊。 “老崖还是如此热心。”王明贤送了人出去又重新回去坐下,“怕是明天开会就要再提此事了。” 吴腾蛟:“这样热心也是好事,只是刘典簿那里只怕首先就要投反对票了。” 这是定然的。 王明贤目光闪了闪,“老崔的目光比我长远,我得向他学一学。”又说:“其实有些事情,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也就过去了,只是有时候两边都在气头上下不来台,还需得有个人去两边都劝上一劝才好些。” “这是自然。”吴腾蛟心中有数了,“正好这会儿没事,我去找刘典簿说说话。” 一趟进一趟出,吴腾蛟心中已经有了数了。 他的会议细节按下不提,司乡倒还真是守信的真等了两日没来。 不过她也没闲着,安排穿着崭新工衣的小晴和另外两个工人拿着自家厂里生产的罐头回赖家村好好显摆了一下。 又亲自带了些东西和阿恒一起去韩家村走了一遭,聊了半天,又在村长韩老头儿家吃了顿饭才重新回城。 几趟跑下来,再处理些琐事,两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两天过后,司乡在家中等到了下午也没有等到吴腾蛟的电话,也不好去电话询问。 可巧酒与夜来了电话,说是宋平浪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问她空不空一起喝一杯。 司乡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审判厅下班的时间,知道怕是今日等不着消息了,拿起包便去赴约去了。 珍珍听着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司姐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晚饭我就不在家吃了,你们要是饿了就吃,给阿恒留好就行。”司乡边走边说,“晚上我还要去医院那边看一看小麦,记得给我留着门。还有要是有审判厅或者姓吴的先生的电话一定要帮我留意。” 说话间就关了门出去。 珍珍听着话,又缩回厨房去,冲丈夫说:“小司姐一天天的真忙。” “她要是不忙哪儿有钱雇我们呢。”李桂田手里在剪辣椒线,“你明天炖个鸡汤吧,给小司姐他们补补,我再给医院的小孩儿送点儿。” 珍珍笑起来:“你倒是会拿主人家的东西大方。” 笑了两声,听着客厅电话响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去接了起来。 “你说找司乡小姐对吗?她不在。”珍珍听着那头的男声说,“你贵姓,我是她家的佣人,替你转达。” 那头听了人不在,便说:“我姓吴,知道几点回来吗?” “不知道。”珍珍记下来,“不过她说了要是有姓吴的先生来电话一定要记下来。您有急事吗?” “有急事能找到她?” “有急事可以在广慈医院找到她。”珍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她晚上要去医院一趟,但是几点到那边我也不知。” 那头说了谢谢就挂了电话。 珍珍又跑回厨房去,开始剥大蒜,嘴里说道:“挂得真快,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你少操些心吧,我们只管做事就行。”李桂田不愿意说这些,“现在我们一个月能有两块钱很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把主人家的事往外说的。”珍珍 小夫妻说了两句,都没往心里去。 司乡也不知道她刚出门就有姓吴的找她,等她到了酒与夜见了宋平浪说的人,再到医院已经是两三个小时过后了。 进了医院,等问完护士病情再到病房时小麦不在病房,小孩儿已经睡下了。 司乡把守夜的人叫醒,问了些小孩儿的情况。 一样样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在听到有人来访时有些皱了皱眉。 “你说有两拨人来过?”司乡问守着的人,“小麦认识吗?” 那人点头:“我是晚上过来守着的,上午的那人小麦认识,说是叫林辞云,拍了两张照片说了些话就走了。” “另一个是晚上来的,穿得挺好的,是洋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大概坐了半个小时走的,那会儿我去吃饭去了,托了护士守着的,只是我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走了。” “晚上那个小麦认不认识我不知道,长相我是问了护士才知道的。” 司乡知道跟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叫他接着休息,自己去病床看看小孩。 到了床边,她发现了不对,小孩蜷缩成一团,眼睛虽然闭着,可在被子里还有些微微的发抖。 睡着的人,哪里还能知道发抖。 司乡在床边坐了下来,叫了一声,“小麦,要是没睡我们就聊一聊。” 小孩抖得更厉害了些。 这分明是吓到的样子。 司乡看了一眼照看的人,伸手在小孩头发上摸了摸,轻声说着,“别怕啊,别怕,我前天已经去看过你娘了,她没事的。” 第976章 小麦之变(一) 小孩一下睁开眼睛,望着她。 “是真的,你娘没事,我亲自去的。”司乡又说了一遍,“你们自己的村子,我也让小晴回去了一趟,只要你们村长不糊涂,你爹回去应该是轻易出不来了。” 小孩扶着床坐起来,轻轻的问:“我要是不告他,我娘还能平安吗?” 司乡:“很难,你娘和你爹可以和离,她可以再嫁,可是再嫁也不能保证新的男人就会对你娘好。”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何如此担心,但司乡和他相处日久,多少知道一些这孩子在乎些什么。 司乡看着那双担心娘亲的眼睛,轻声说道:“其实重点在于你和你娘没有人撑腰,我纵然愿意管这件事,可一直管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的。” 她可以眼下以律师的名义出面,可若是放弃打这场官司,她也不能一直去盯着他们家的事。 就算她愿意,她过后要是离开这里了又该如何呢? 司乡打心里同情这母子俩,却也知道救急不救穷的道理。 “那我要是告了,你会有麻烦吗?”小麦沉默了半天后问,“你不管我的事会好很多吧。” 司乡没有否认这点:“是这样。” “那你……” 司乡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性直说了:“有舍必有得,我管了你的事,虽然钱上面吃亏,但是会得到名声,人人都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这对我也是有好处的。” 见他眼里的担心,又叹气:“你前些天一直没有问这个,今天怎么突然就问出来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晚上来看我的那个人,他说你管了我的事会影响前途。”小麦总算是说了,“他说我在给你添麻烦。” 司乡听得心头火起,强行压下去,“那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只说姓吴。”小麦说,“很有气势。” 司乡压着火气说:“你不要管别人怎么想,有些时候还是要多为自己想想的。” 知道这孩子是怕连累她,她口气不由得软下来,“我在这里混不下去也能去国外,总之不会过得太难,至于你,若是错过了我,日后便再难翻身了。” “可我觉得这样会对不起你。”小麦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想连累你的。” 司乡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着说:“你不要想太多,先把你娘救出来要紧。”又讲,“实在不行我给你送到国外去,叫你和你娘能吃上饭。” “那样我爹会天天来找你的麻烦的。”小麦心里什么都知道,“他是无赖。” 司乡:“不要紧,我不怕他。” 想起那个无赖,着实是有些叫人觉得可恨。 小麦又讲:“下午那个人说,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跟我娘走远一些,叫他找不到就好了。” “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有了,他还给我钱了。”小麦伸手在枕头里摸了摸,再把手伸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二十几块银元,“他还给宁大叔五块了。” 宁大叔,就是从妙华来的今晚负责守夜的人。 司乡眼神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宁大叔,见他眼神躲闪,就知道这话里真的了。 “还有什么没有?”司乡把头再转回去。 小麦把钱给她,“其他没有了,这些钱是他给我安家的,要是我走了,他再给我一些。” “知道了。”司乡把钱收起来,想想又给他两块,“这些你拿着,要是有想买的东西就叫人帮你买回来,其他的我先帮你保管。” 小麦:“那你还会管我吗?” “管。”司乡想也不想,“你是个好孩子。”又说,“典了你娘去的那家是托了关系让这件事变得难了些,但是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会尽力保你和你娘性命无忧。” 得了承诺,小孩才肯睡觉。 司乡把他按回被子里,看着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小孩子,轻叹道:“睡吧,睡好了才好长个子, 至少等你个子长成,你能打回去也好啊。” 坐了一阵,就该解决端了她碗还吃里爬外的人了。 想是心有所感,那姓宁的工人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掏出五块钱来,说话都有些哆嗦,“我、我、我本来是想等小麦睡了再说的,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也说不出来。 司乡轻笑一声,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吧。” 在这里说,只怕要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小孩吵醒。 二人一道来了外面,就在通道里说话。 司乡看着一副老实相的老宁,问了一句,“我想易经理和恒经理能叫你来,就代表你不是个笨人,可你怎么分不清轻重呢?” 司乡没有从忠诚的面上去说这件事,对于从未打过交道的老板和工人,说忠诚有些太过遥远了。 “你回去吧,明天照旧做厂里的事。”司乡也不多说什么,“今晚我自己守夜。” 老宁一下子又跪了下来,还磕起头来,口中告饶。 “小姐,你饶了我这回吧,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不该收这个钱的。” 说话间老宁已经磕了好几下了,“我一家六口人全靠我做工的,我不能没有这份活儿啊,我、我把这五块钱都给你,你放过我吧。” “这五块你自己留着吧。”司乡不肯收这个钱,也不肯受他的礼,“我并没有叫你不干活儿了,只是我这边不需要你了。” 她早在老宁磕头的时候就跳到边上去了,眼见他不肯起来,也不去拉,只是回病房里去的时候扔给他一句话。 “大家都不容易,可你再不容易总归还是比小麦要好一些的,回去吧,过后不要再来了。” 话音落下,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老宁在地上跪了一阵,看看那五块银元,狠狠的扇了自己两个巴掌,起身走了。 司乡回了屋子里,见小麦睁着眼睛,知道是把他吵醒了。 “姐姐,你是不要他干活儿吗?”小麦眨眨眼睛问,“我要是没有把钱给你,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了?” 司乡把门关上,“没有,其实我不在乎你们收这个钱,只是收完一定要告诉我才行的。” “嗯。”小麦似懂非懂的点头,说了一句,“其实那个人跟宁大叔说叫他把这里说的话告诉他,他明天晚上还来。” 司乡哦了一声,上前把他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我知道了,睡吧,明天晚上仍旧是李大叔来守夜的,你放心,李大叔绝对可靠的。” 第977章 小麦之变(二) 安置好了小孩,司乡开门出去,门外已经不见了老宁的人影,看样子是早已走了。 司乡借了医院电话打回家,告知了今夜不回去睡的事,叫李桂田次日仍旧来医院守着,两父子轮班。又叫他们转告阿恒老宁仍旧回厂里做事的事情。 那边听了安排,说了姓吴的先生约她明天见面的事,又说了叫她小心一些,又说谈夜声来了电话约她明天晚上见面,叫她明天回个电话过去,然后就挂断了。 一通忙完,司乡回了病房,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躺下,在想要是吴腾蛟那边要是一定要劝,她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难不成真的要就此收手?还是硬碰硬闹起来弄僵了关系呢? 一番胡思乱想,最终沉沉睡去。 一夜好睡,次日是在护士查房的动静里醒的。 司乡睁开眼,就见李桂田正拿粥给小麦喝,两个人动作极轻,显然是怕吵醒了她。 “你来得倒早。”司乡打着呵欠起身,“也太早了些,粥都好了,怕是半夜就起来熬了吧。” 李桂田嘿嘿笑了两声:“珍珍调着闹钟起来熬的,还好你买的钟可以定时间。” 说话间把她那份也拿了出来,又从食盒里拿出来鸡蛋和蛋糕,分了两份,塞了一份到小麦手里,叫他赶紧吃。 “给小司姐吃吧。”小麦边喝粥边说,“也吃太好了。” 李桂田硬塞他手里,顺便把粥拿走,“你就吃吧,这蛋糕是我们家店里剩下的边角料,本来也卖不上什么钱的。”怕他还不自在,就吓唬起来,“我可跟你说,你爹敢那么打你多半是因为你这个小个头,要是你长得人高马大的,他可就不敢打你了。” 劝了两句,见他开始吃,李桂田就不讲话了,等着司乡从外头进来,说起昨晚上的事。 “小谈公子叫人来送东西了,阿恒打开看,说是上好的燕窝和花胶,还有鹿茸什么的,送的人也没留话,晚些小谈公子才打电话来问收到没有,又说约你今晚上吃饭,叫你定时间。” 李桂田嘴巴子利索得很,“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说是柳家有宴,改日再约,还有阿恒说今天要跟易经理去见一个做红糖生意的,要一起吃饭,晚上不回来吃了。” “还有珍珍,我们一道出来的,她回去看她娘去了,不过肯定不耽误给我们送午饭,她从她娘家那边做了送过来。” 司乡听他说完,粥已经去了半碗,看小麦瘦削的小脸,把鸡蛋让了出去,自己拿了块蛋糕的边角料吃了。 全吃完,才算腾出嘴来说话。 “阿恒出去一定要喝酒,你见了珍珍叫她备些醒酒汤,要是不知道怎么做就去药房抓也行。” 司乡说完一件又一件:“我今晚也要去柳家,叫珍珍不用煮我的饭,另外小麦这边的饭一定要每顿都有肉,你和珍珍也一样,不能叫你们瘦了。” 接着就是下一件了。 司乡想到老宁,忍不住叮嘱起来:“小麦手上有两块钱,那是我让他留的,你和你爹还有珍珍也说一声,要是有人来打探,不要理。要是有人给你们钱叫你们传信,钱可以收,信不能传。” “好嘞。”李桂田都记下来,“还有吗?” “没有了。”司乡说得差不多了,“我回家去换件衣服就去审判厅,结束得早可能会去酒与夜,要是晚就直接去柳家了。” 一切交代妥当,她也不在医院留了,匆匆就走了。 李桂田看着她出去,想叫她把食盒先带回去,开门出去见人都远了,也就作罢了。 司乡离了医院,匆匆回去换了衣服,背上包就往审判厅跑,到了那边,见着里面空空荡荡的,进了小李他们那一间去看,也是没人,遂坐着等。 等了一阵,小李和小娄说着话从外面进来,一进门见了这个刺头儿,立时噤声了。 “你……” 司乡抢在小李前面说:“我不找你,只是昨天约了吴先生,想请你帮忙问一问他现在空不空见我。” “啊,好。”小李听得不是找他就高兴了,转身就走,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的。 另一个小娄坐了自己的位置,也不和她说话,只闷头干他自己的活儿。 没等多久,小李回来,“你上去吧,他在的。” 司乡便上了楼,到了吴腾蛟,对方已经给她连茶都倒好一杯了。 “你来得是真早,其实我们也刚开完会。”吴腾蛟推过来一杯热茶,又亲自关上门,这才过来说话,“劳你等了这两天了。” 司乡有嘴上客气:“我还好,这两天去问了问有哪些愿意出庭作证的。” 吴腾蛟看了她一眼,只说:“有准备是好事。”说完拿了一份文件出来,“你且先看一看这个。” “这是?”司乡接过来,越看脸色越变,最后神色复杂起来。 一份特殊申请书,相应的人员已经签过字了。 “如今律师证有望,你还是先前一样的想法吗?” 吴腾蛟轻轻的一句询问把她思绪带回来,“刘典簿已经签字了,只要你肯松手,这份文件便会送到上面去,届时特别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大。” “有多大?”司乡下意识的问出来,“是你说服的他。” 这几乎是肯定的了。 “五成。”吴腾蛟也没有否认这点:“你要走律师这条路,跟这边打交道的时候不会少,留三分余地也是有必要的。” 所以确实是他出面,两国协调,既劝了刘典簿让步,又劝了小麦主动退出。 司乡原本的计划因为这一纸申请书被打乱,有些犹豫起来。 “其实谈叔叔家托了我家,我自然要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吴腾蛟缓缓说道,“那孩子自愿退出,便不算得司小姐变卦了。” 司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憋出一句:“我知道您是好意,只是我怕那母子性命不保。” “司小姐且听我说完。”吴腾蛟正色说道,“梅家愿出资二百块,助他们母子安家。” 第978章 小麦之变(三) 吴腾蛟的意思很简单,赖袁氏生下孩子归梅家所有,刘典簿出二百块,叫那母子俩去外地安家。 至于赖清白,以殴打亲儿子的罪名去坐个十几年的牢。 无赖坐穿牢底,梅家得孩子,小麦母子换地方安稳生活。 到于司乡这边,得到五成机会的上海审判厅破例递上去特殊情况律师申请书。 这样的结果,算是各有所获。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是皆大欢喜。 司乡张了张嘴,问:“那赖清白如今在何处?” “还在警局里待着。”吴腾蛟毫不避讳的说,“这样的人,关起来才叫人放心。” 司乡便知道这个人已经被他控制住了。 “司小姐不如回去好好想一想。”吴腾蛟也没有立刻叫她给结果,“这份申请书会先递上去的,司小姐可以慢慢考虑。” 司乡此时骑虎难下,不想应允,只是也知道不允怕是要把吴家人得罪死了。 就在为难之际,门被敲了两下,吴腾蛟过去开了门,“老乔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有事啊?” 乔赞笑道:“我路过王推事那边,他听说司小姐来了,叫我过来看一看人走了没有,他想见一见呢。” “人还没走。”吴腾蛟回身去问,“司小姐要见一见吗?” 司乡正好借机脱身:“那便见一见吧。您说的事,能否容我回去想一想?” “自然。”吴腾蛟面上一点不露,“如此大事,是该好好考虑几日的。” 司乡便出去,跟着人去了另一间。 那间里有人正在说电话,见了她去,停了下来,冲她笑道:“司小姐,把门关上过来坐吧,我是王明贤。” “王先生好。”司乡极有礼貌,“您找我。” “坐吧。”王明贤笑得异常和蔼,“小吴应该找过你了。” 这样问就代表他们是要说同一件事了。 司乡有些游移不定的,不太明白吴腾蛟已经找过她了又为何有其他人为这件事找她。 “不要怕,我只是找你聊聊。”王明贤见她的样子就大概猜得到她心思,“你那份申请书得来不易,你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司乡:“要是我不答应,过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吧。” “很难。”王明贤直言,“本就难,若是发上去因故不能通过,再想有下次就更难了。” 司乡不愿在此时表态,便说已经跟吴腾蛟约好过几日再回。 “既然如此,那你好好回去想一想吧。”王明贤并不急着逼人表态,“年轻人有想法有抱负是好事,只是事关前途,若是没有想好就做了决定,事后追悔不及。” 这位王推事虽然笑得和蔼,可是话里透露出的意思不无威胁。 司乡问了一句:“法庭不是公正的地方吗?” “法庭是公正的地方。”王明贤并没有生气她的态度,“只是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你为那母子出钱出力,他们为你的前程退步,这也并非不能接受,不是吗?” 司乡:“可是事情不是这样论的。” “那该如何论呢?”王明贤反问,“你若是为了抱负,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在那里,不是可以做成更多的事情吗?” “一件事的公道和百件事的公道,哪一个更能改变社会?” 司乡有些郁闷的说:“可是也不能为了没发生的事叫已经受苦的人去死吧。” “并没有叫他们去死。”王明贤摇头,“他们能活着,至少活得比现在好些。” 司乡不太相信,只怕她此时让了步,过后就有更多的事情叫她让步了。 “有些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王明贤缓了口气,“若是要出眼前的一口气,那清帝早被人打死在龙椅上了,哪里还能住在紫禁城里。” 司乡一时无言,不知该怎么反驳,今天的事有些打得她措手不及了。 “你好好想一想吧,那申请书来得不容易,你不要轻易的弄丢了。” 王明贤最后说道:“你还年轻,机会说多也不多,不要拿你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司乡有些失神的走出去,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 心思杂乱的司乡在街上晃荡了好一阵,早早的晃去了柳老家里,跟柳二太太要了个没人的角落藏着思考人生。 躲了好一阵,出去见了柳二太太介绍的几个人,又被叫到另一间屋子去见男客。 一进门,司乡就叫了声柳老。 “怎么了这是,还委屈上了。”柳老见她去了就笑了,“谁还能叫你受委屈了。” 司乡目光在屋子里扫过,压下本来要说的话,依次叫了人,“颜老好、谈会长好。” “听说你早早就来了,这是躲到了哪里去。”柳老笑呵呵的说,“人你都认识,也不必扭扭捏捏的了。” 司乡自觉坐到下首去。 “说说吧,你是为着什么事不高兴。”柳老再次开口问道,“我只是好奇,能叫你吃瘪的可不多。” 司乡强打着精神:“我要办的那件典妻案有阻力,中间人叫人收手。”边说话目光在谈晓星的身上飘过,改了口,“不说那些了,柳老有空去我们厂里逛逛吧,阿恒想叫你给他挑挑毛病他好再长进些。” 柳老看了她一眼:“你年纪轻轻的操不完的心。你自己教就行,叫我去教又是做什么。” “那不一样。”司乡说,“您看着他长进的,过后给他做个媒人帮他成个家,一包到底,我放心。” 柳老抚须大笑:“你是真的顽皮,我这把岁数了也不肯放过。”笑了一阵,又讲:“你不是律师的申请书已经递上去了吗?还愁什么?” 司乡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由得往谈家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当是他们说的。 “你小孩子家家的是真不懂事。”柳老指了指谈晓星的位置,“人家给你出钱出力的,你可得好好记着,要是忘了别怪我骂你。” 司乡立即起身,一个大礼下去。 “快些起身快些起身。”谈晓星连忙说,“我们才刚出来,也不好去打听,你的事情还顺利吗?” 司乡见是谈家人自己说的也不就避讳了,正色说道:“吴家是出力活动了,只是如今要拿着五成机会的特别申请书叫我放弃手中的一桩案子。我……” 她欲言又止的,其他人就能看得出来是不想放弃了。 谈晓星冲柳老笑道:“这小孩儿还有顾忌。”又冲司乡讲,“我是个新派人,并不像那些老古董一样接受不了意见,你有话直说就好。” 第979章 小麦之变(四) “她小孩子家家的有顾忌也是正常的。”柳老冲他笑道,“你照应她挺多,也不差这一点了,提点她一下吧。” 司乡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小麦母子的事毫无保留的讲了,又讲了今日吴腾蛟和王明贤见她所说的话。 一阵讲完,嗓子有些干,端起茶盏喝了几口,等到喉咙好受些,方才继续说道:“我既觉得不该因一人之事放弃多人之事,也觉得不该因多人之事害得一人之冤无处可申。故此为难。” 一番话说了,柳老抚了抚胡子,问她,“你既然都问了,那就是想坚持先前的那一个了,对吧?” 柳老却不回答,只看向谈晓星,“你家为她出了不少力气,你说比较好。” “你既然问了,我便仗着年长些和你说几句吧。”谈晓星看向下首的女子,“此事最好从权。” 从权,两害相权取其轻,又或者利益最大化。 看着不语的小女子,谈晓星再次说道:“你既然没有立即答应,便是想站那母子一头,只是你想过没有,此事要搭进去多少人情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那母子纵使不上法庭亦能保全,实在不必搭进去你的前程。” 司乡咬了咬下唇,她知道他们考量的是更长久的目标。 “小司,你可知此事并不仅仅是我家活动的关系。”谈晓星见她不语,知她不愿,只是再次说道,“听说是另有一位推事崔崖提议的,另有先前反对的几人突然松口,而吴家与我通过风,除了刘一安和另外两人以外,剩余人手并不是他联络的。” 也就是说,除了谈家的人情,其他另外也有人出力了。 司乡听到此更添疑惑,她并未主动活动,又有谁会这样帮忙? 难道是那些人胸襟宽广,帮她一把了? 一番思索,却更添不明。 谈晓得说完也不催促,只是端着茶喝。 过了一阵,司乡才开口:“您可知那位王明贤和崔崖为何同意?” “不知。”谈晓星摇头,“我与那二人并不相熟。” 司乡想了想:“可是就算上海的申请书提上去,也只得五成之数。” 谈晓星:“可你日后还要跟这边的人打交道,若因此交恶,岂不是自断后路?” 司乡一时无言,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的话。 “抛开多年前衡阳旧事不谈,你与我儿亦是生死之交,故而我家倒没什么。”谈晓星真心劝道,“可其他人呢?” 不等回答,他又说:“那崔崖是三民党中的老成员,他既然开口,只怕是要动用本党关系运作。至于王明贤,听说是今年才调来此处,这样的人,没有利害关系是不会带头的。”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叫她松手最好。 司乡有些不甘心,“可是这样一来,典妻这件事本该有的影响力就没有了。” “有得必有失。”谈晓星也听出来她不想松手的原因了,“陋习始于贫穷,不能这样轻易推翻的。” 见她不吱声,谈晓得也不再逼她,只说:“你帮我叫一下夜声进来吧,他在外面。” “好。”司乡正好坐不住,正好借此机会出去。 她一走,柳老就叹气:“小孩子要长大,总归是要有些代价的。” “话是这样说,只是她没有亲族依靠,走得更比别人难些。”谈晓得饮了一口茶,“听说你要回家了?” 柳老笑眯眯的:“要回了,收拾收拾过年了,等春节后我去衡阳我小女儿那里住一段时间,夏天再来这里。” “挺好,可惜我只有一子,没个走动的地方。”谈晓星有些羡慕他儿孙多,“我那儿子,如今连亲事都没定,真是愁死我了。” 柳老大笑:“不急不急,年轻人的眼光跟我们不一样,让他自己挑吧。” 闲话了几句,谈夜声进来了,说了几句又重新出去。 司乡寻了谈夜声传了话,去女眷处坐着说了会儿话,便找了个借口告辞,回家去了。 一出大门,风吹在脸上,把屋里暖融融的气息吹散,冷得一个激灵。 分辨了一下方向,司乡往来时的方向走。 这里没有黄包车,得走出一段才好坐车。 “小司?” 司乡朝后面看去,小谈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你现在走?”谈夜声已经走过来了,“还是吹吹风再进去?” 司乡:“现在走,我已经和柳二太太说过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进去和我爹说一声。”谈夜声说了一声就往里去。 司乡叫住他:“你久不出来应酬,不如多玩一会儿?” “不要紧,我已经在里头说了不少话了。”谈夜声已经走进去了。 见他已经走了,司乡也不好自己先走,只在大门口等着。 没多久,谈夜声果然从里面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钥匙,“我开车送你,车停那边的。” 司乡跟上去:“你这样走了真的好吗?你送我你爹怎么回去?” “还好,我爹知道。”谈夜声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来,“垫一垫吧,想去哪儿?我爹坐黄包车回去。” 司乡心里闷得慌,哪儿也不想去,四下看看,“我回去吧。” “行,上车。”谈夜声辨别了一下方向,“正好我还没有去过你家,过去认认门也好。” 司乡其实不太想让他送,但是也不好不叫他送,只能闷着头跟着上了车。走出一段,没话找话的聊起来:“你们家为我的事给吴家送了多少好处啊?”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谈夜声避而不谈,“多少都不重要,我家不缺那些。” 司乡:“救急不救穷的嘛,再说我也不能光逮着一只羊薅啊。” “我娘说本来她是叫人给你在美国安家的,不过你没有要钱和房子,就在这边帮你一把事业也好。” 谈夜声见她执意要问才道出缘由,“也是谢谢你一听我们家出事就回来的情义,所以你实在不必再追问了。” 车窗开着,有风吹过来,司乡抖了一下,她今天出门穿得有些少了。 “你披我的衣服吧。”谈夜声脱下大衣给她,“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司乡:“上午出门的时候有太阳,没想到晚上这么冷。” 见他把外套递了过来,司乡不肯收,“你自己穿,我把窗户关上就行。” 谈夜声只得又把外套穿回去,说了句:“希望你不会受风寒。”又说,“叫人给你送过去的补品记得吃,不要舍不得,过段时间我再叫人给你送。” “可别。”司乡拦住他,“再给我补流鼻血了。” 小谈噗呲一声笑出来,这人真会说话。 第980章 小麦之变(五) 晚归的路人多,时不时的要避让行人,走得着实有些慢。 谈夜声看着不作声的小司,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约了小君一起见见吧,正好叫他把太太带出来大家认识一下。” “过几天吧?”司乡现在没有心情,“你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谈夜声:“这几天走访一些故旧,到下半月的时候去香港,我哥结婚。” “谈夜霖?他到现在才结婚?”司乡有些好奇,“他今年多大年纪了?” “二十七。”谈夜声解释,“他未婚妻比他年纪小,在两国念书,今年才毕业的。” 原来如此。 司乡想了想:“我得随个份子钱才好,你出个主意,我随多少合适?” “你这是问客杀鸡。”谈夜声笑起来,“你看着送吧,多少都是个心意。” 司乡就不再问了,转而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么早走?” “是我爹叫我来劝一劝你。”谈夜声按下喇叭赶走前边路上的流浪狗,嘴里说道:“那对母子的事,我哥回来告诉我了,着实有些可怜。” 司乡:“那你打算怎么劝我?” “不劝了。”谈夜声摇头,“你丢了机会是以后睡不着,叫你让步你今晚就睡不着,且先顾着当下吧。” 司乡噗呲一声笑出来,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 “要不然去看看那孩子?”谈夜声问,“我估计你现在回去也睡不着。” 司乡嗯了一声,她现在回去确实睡不着。 于是车子调转了方向,往广慈医院开。 司乡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谈夜声看了她一眼,“是不想去医院了吗?” 司乡:“不是,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快。” “呵呵,白驹过隙。”谈夜声说,“我去香港大概要过完年再回来,要是周孤琴有什么需要的,劳你帮忙。” 司乡嗯了一声,“一定。” 两人又都不再说话。 车子开着到底是快,到广医院时才晚上八点。 司乡在路边顺手买了几个烤红薯,拿着进了病房。 “所以你是说你小司姐有麻烦。” 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那姓吴的除了劝你带你娘走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了。”这是小麦的声音,“姐姐不叫我走,她说我走了过后怕是不好再讨公道了。” 司乡已经听出来另一个声音是谁了,对上小谈疑惑的眼神,无声的说了名叶寿香。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叶寿香的声音响起,“你娘那边韩老头儿带我们去敲打过了,想来性命是无虞的,只是也如同你司姐姐所说,你若是此次不申冤,过后更难有机会的。” 小麦:“我不知道。” 叶寿香叹了口气:“其实讨公道这种事,也不是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的才算,虽然这样确实比较爽快。” “啊?” “你要是拳头够硬,你爹打不过你,自然也就怕你了。”叶寿香说,“不过你这个头现在是打不过了,至少你得再长个二三尺再壮一些才有威慑力。” 这几乎是在说废话了,就小麦那身板儿,想长成那样儿怕是不知道得吃进去多少。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司乡在门外听了一阵也不见动静,就敲了敲门,说了句我进来了。 “咦,你今天不是有应酬吗?怎么还有空过来?”李桃花正躺在床上睡着,见有人来忙爬起来,“有些困,小谈公子也来了。” 谈夜声笑笑:“李账房也在,寿香兄几时来的?” “刚到没多久。”叶寿香笑道,“今日我不当值就过来看看,小司你还好吧?” 司乡嗯了一声:“还行,难为你总往这儿跑了。” 寒暄了几句,把烤红薯分掉。 司乡吃着吃着有些没意思,眼光在叶寿香和谈夜声两个人身上打转。 “你想做什么直接说就行。”谈夜声被她看得不自在,“虽然我也不知道叶兄介意不介意,但是你总还是不要这样看我们好些。” 司乡咧嘴笑笑,不说话。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谈夜声追问,“你还是直接说吧。” 司乡:“你和叶先生都不是什么强壮的长相,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我们习武的人。”谈夜声说到一半,一下子意识到她什么意思,打量了一下小麦,“他不行,底子太差了,身体也损伤得不成样子了。” 叶寿香也反应过来:“他身体亏空得厉害,手上没力气的,不然不至于连个烟鬼都打不过。” “而且我感觉他也不一定下得去手打他爹。” 二人意见基本一致,都是不看好这小孩自我防护。 司乡叹了口气,也觉得这主意不太靠得住,遂不再说话了。 坐了一阵,看着时间快到晚上八点了,司乡也不再久留,冲小麦说:“我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见你,你也不要多想,我不会不管你的。” 她一说走,谈夜声也跟站起来:“叶兄一起吧,我开车来的,顺便把你送回去。李账房,鑫顺源关门过后你有别的去处了没有?” “一时还没有。”李桃花说,“习惯这边了,连问了几处都不如原来的地方。” “那你且等一等吧,年后仍跟着我做事,大概二月里我叫小司和你说。”谈夜声把人先定了下来,“当然要是有好的,你也先去做着。” 李桃花看了眼小司,见她点头,欣喜得不得了。 “走吧。”谈夜声冲叶寿香说,“先送了你,再去送小司。” 三人一道出门。 叶寿香说要去如厕,司谈二人便先去外面等。 “你和他几时关系这般好了?”谈夜声说的是叶,“你们不是有仇?” 司乡很有些无奈:“他家有仇也有恩,我也不好拿刀剁了他。”又讲,“小麦这事上他出了不少力。”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先这样处着吧,左右我在国内也不会一直待着,明年或者后年我就又去美国了。” “还要出去?”谈夜声讲,“其实可以不出去了。” 司乡:“还是出去吧,我那边公司还托人看着的,一直不回去钱就白瞎了。” “行吧。”谈夜声也不多说什么,“最近总是不走的吧?” 司乡嗯了一声:“走也是明年年底或者更往后了。” 第981章 小麦之变(六) 司乡本是为了小君和小谈家的事情回来的,如今君家她能帮的有限,谈家父子已经脱险完全用不上她,她没有必要一直在这里。 只是眼下有小麦的事情,再加上她人已经回来了,她怎么也得多待一段时间才行。 站了一会儿,叶寿香从里面出来,拢了拢大衣:“没风的时候还好,有风的时候当真是冷。” 三人一道上了车,司乡坐到了后面去。 叶寿香问起来:“司小姐遇到难题了?” “是要选,梅家那边走通了审判厅的路子,为了叫我放手,拿国内的律师证来诱惑我。” 司乡提到这事就有些头疼,“那玩意儿我递了资料上去很久都没有动静,我本是不抱希望的。” “那现在?”叶寿香试探着问,“你要为了他放弃前程?” 司乡语气平静:“谈不上放弃前程,不过是五五之数。” “再说我本意是要再去美国的。” 叶寿香明白了:“那万一过后后悔怎么办?” “过后的事情过后再说吧。”司乡有些不太开心,“对着小麦,我开不了口。” 见她不太高兴,叶寿香便不再提这事儿了。 谈夜声适时开口:“叶兄,等下我们去哪里喝一杯?” “我都行,不如酒与夜?”叶寿香问,“总得先送了司小姐吧。” “那是自然。” 谈夜声往后看了一眼,“小司你今天且不要想了,明日再说吧。” 哪里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前程和公道,不管怎么选都是难受的。 司乡虽然心里已做了选择,却实在是有些不开心。 如此郁闷了一天,她在想着要怎么跟吴腾蛟那边表态才能尽可能的把人得罪得轻些的时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说是小麦自己出了院,手续已经办好,打电话叫她过去把剩余的钱取回来。 司乡整个人都麻了,匆忙着往医院赶去,到了门口,见到李桃花在病房里等着。 “李大叔,这是怎么回事?”司乡看床上都已经凉了,“小麦人呢?” 李桃花有些尴尬:“走了。” “跟谁走的?”司乡着急得不得了,“好好的怎么会走了?” 李桃花有些一言难尽:“叶先生来过走了,然后小麦叫我出去买东西。等我回来小麦已经走了,出院手续也办好了,他叫我拿书信给你。” 书信递了过来,司乡拆开一看,骂了句法克。 “信是护士给的,说是小麦让转交。”李桃花看她发火的样子有些害怕,“要不要报警?” 司乡半是无奈半是无语:“不用,你先回去吧,要是有事情我再叫你。”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信,只觉得头疼。 越走越气,又实在是担心,骂骂咧咧的往沈家的公司冲去。 到了地方,小陶坐着在看报纸,见了她去,忙起来打招呼,“司小姐来了,是找我们老板吗?” “看见叶寿香没有?”司乡没好气的问,“他今天过来没有?” “没有。”小陶看她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要不然您去他家找找?” 司乡没逮着人,有气没处发:“你们沈老板呢?” “出去进货去了,今天不回来,林老板去交一批货去了,得晚些。”小陶说,“叶先生说不定在电政司,要不然您找那边?” 司乡早在来的路上就打了那边的电话了,今天姓叶的不上班。 眼瞅着找了两个地方都没逮着人,司乡一肚子火没处发,气得想吹胡子。 不过她到底是没有胡子的,只好跺了两脚。 “你们沈老板的太太今天在家没有?”司乡转而想起一个人来,“我问的是范瑞雪。” 小陶:“不知道。” 司乡悻悻往外去,自己靠着记忆往沈家人租房子的地方去,到了敲了好半天门不见人来,只好作罢。 忙活了半天,人没找到,司乡气得蹲在路边生闷气。 正气得狠的时候,小陶从公司里出来,叫了她一声,“司小姐,叶先生来电话说叫你现在去审判厅那里,说是有位谈先生在那儿等你。” 司乡愣了一下:“他打电话来了?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小陶一脸老实相,“已经挂了,他说叫你先过去。” 一问三不知。 司乡无法,只得往审判厅赶。 等到黄包车把她放下的时候,她远远的就看到谈夜声跟吴腾蛟站在路边抽烟。 这下司乡的火气是压都压不住了,几步上前去,气冲冲的瞪着小谈。 “咳,你们先聊,我先回去,忙完了上来找了。”吴腾蛟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司小姐不要动气,有事好商量的。” 谈夜声还笑得出来:“吴兄不必走,我劝她一下就行。”说完冲小司说了一句,“小麦没事,只是换了个医院,我请了个拳师,专门叫他学一下如何以弱胜强,保证他那烟鬼老子再也打不到他。”又讲,“吴大哥可以居中协商,保证顶格判罚赖清白监禁时间。” 司乡强压着火:“你……” “还可以叫梅家立即把小麦娘亲交出来,她腹中胎儿的去留任由赖袁氏自行处置。并且过后梅家绝不再来纠缠。” 司乡声音小了一些:“那你们也不能背着我把人藏起来。” “嗯,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谈夜声认错,“是姓叶的干的。” 司乡抬头望天,恨恨的骂了一句:“你俩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就前天晚上我们勾兑了一下,觉得做你的朋友总该为你着想。”谈夜声吸了口烟,把烟圈吐出去,“小麦自己心里也有压力的。 他知道他坏了你的前程,很是内疚。” “可是、那典妻的事情就一直不能披露出来了。”司乡悻悻的。 谈夜声冲她笑笑,去和吴腾蛟说话:“梅家同意立刻让赖袁氏离开,孩子去留任由赖袁氏自行决定。状纸司乡撤回,重新提交为赖清白常年殴子险些致死。” “可以,没有问题。”吴腾蛟答应得痛快,“殴子一事我保证是顶格判罚。并且直接判离婚。” 谈夜声点点头:“好,一切有劳吴大哥了。” “那行,我上去和刘典簿商量。”吴腾蛟见司乡虽然炸毛却不说话就知道谈夜声说话算数,也不再多耽误时间,“你们在下面等我一下。” 谈夜声跟着过去:“小司初出茅庐,难免有些想不通,有劳吴大哥费心了。” 第982章 小麦之变(七) 送了两步,谈夜声等着吴腾蛟进去,自己重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小司,“吃吧,吃饱了好骂我。” 司乡像是一拳的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处撒。 “我知道你心里生气,但是你先别生气。”谈夜声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做事情总是要想想利益最大化才行。” 司乡拆开油纸,拿着卤好的鸡腿恶狠狠的咬下去,像是在出气。 “晚上我请吴腾蛟吃饭,你一起吧。”谈夜声又讲,“他为人八面玲珑,你结交一下也不是坏事。” 司乡又是狠狠的一口咬下去,还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真不要生气了。”谈夜声陪着小心,“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香港参加我哥的婚礼?很热闹的。” 司乡摇头,把鸡腿吃完才讲:“不去,我怕有人觉得我对你有意思。” 这话一说,小谈僵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换了一个话题,“我哥说新开的商店想叫你来负责法律事务,你不愿意。” “嗯。”司乡拿帕子把手擦干净,“我是打算过后回美国的,时间上不方便。” 谈夜声:“其实可以先做着。” “不了,还有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那么多东西了。”司乡把用过的帕子叠好了收起来,“我如今也能自己挣钱了,不好叫你长期给我送这些。” 谈夜声把抽完的烟头扔掉,重新点燃一支,在烟雾升腾间问了一句:“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啊。” 正是这个意思,司乡不好明说是怕谈家人觉得她对小谈不死心,只说了一句救急不救穷。 小谈有些烦躁,到底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抽烟。 过了一会儿,司乡觉得些尴尬,问了一句:“你和叶寿香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能商量着共谋事情?” “呵呵,还不是因为你。”谈夜声有些幽怨的看了她一眼,“他要还你人情,前晚上我俩喝酒的时候聊到你了,我知道他是故意说你的难处的。” 所以是叶寿香故意说她难处,小谈听不过去了才答应这样串通了先斩后奏? 司乡挑了挑眉:“把小麦藏起来的馊主意是谁出的?” “他出的。”谈夜声想也不想的说,“他说你太心软了,得逼你一把,我想着先把你扶上去再说。” 司乡一时无言,只是有些怀疑真实性。 “你也不要想了,我瞧着他在这事儿上倒是没有坏心思。”谈夜声有一说一,“他看事情透彻,知道你下不了这个狠心,他讲。” 司乡:“他讲什么?” “讲你要是能狠心就不会管这事。”谈夜声那天晚上跟叶聊了些,“又讲有些事情本不是争一时之气的。” 司乡:“所以你就听了。” “也不是,我只是在想能叫你再进一步也是好事。”谈夜声轻咳了一声,“那小孩儿我给他托底就是了,也不算亏了他。” 至于其他的么。 谈夜声看她脸色才敢说:“别人可能认为你只是单纯想给小麦母子讨公道,我却是能看出来你是觉得陋习当除,往大了讲是想提升女人地位。” “我想你拿了这律师证能做的事情一定是比单做小麦母子这一件事情要来得长远的,这才肯跟他一起合谋。” 一样样说来,他还真是一片好心。 偏偏话确实是说到了司乡的心里去。 良久,司乡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我倒欠叶寿香人情。” “不能这么算。”谈夜声笑笑,“当年衡阳之事不好去提,但出国之后,你帮他可不止一次两次。” 言下之意,没那么容易还清。 谈夜声又讲:“其实有句话你可能不喜欢听,这天下本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永远的敌人。” 司乡念了一下这句话,只觉得不对,哪怕姓叶的出手帮了她,她也仍然不觉得这人是个好人。 郁闷了一阵,还是不想跟那些人和解也就是了。 “好了,总之你走一步看一步吧。”谈夜声苦口婆心的劝了一句。 司乡不想说话,走到一边去蹲着,她要思考人生。 又等了一阵,谈夜声叫了一声,“小司,起来,吴大哥下来了。” 刚说完没多久,吴腾蛟果然过来了,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拿给谈夜声手里。 “这个,你们拿着这个去找梅家太太,她看了会把赖袁氏给你们的。”吴腾蛟仔细交代起来,“一应事情都妥当了,你们接了赖袁氏,明天过来把诉状撤了重新交上来。” 司乡:“那新提交的诉状什么时候审理?” “三天内,不公开。”吴腾蛟接着交代,“断了夫妻名份,再叫他进去十五年,过后那母子就安全了。” 吴腾蛟看看他俩,又说:“另外给二百块叫他们母子安家,若是能劝说孩子生下来给梅家,再加一百块。现银明天找我拿。”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梅家。”司乡算了算时间今天去还来得及,“明天一早我过来,希望不会耽误事情吧。” 吴腾蛟听得她本人松口就彻底放心了,讲:“若是还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就是。”又对小谈说,“你怕是要陪着司小姐去一趟乡下,今晚上我们就先不聚了,等过两天这事忙完再说吧。” “好,给吴大哥添麻烦了。”谈夜声也知道事有缓急,“小司的事情劳你操心。” 各自客气了两句,吴腾蛟仍旧回去做事,司、谈二人则是上了车。 司乡把信封要过来打开看,里面有个玉佩,还有张盖有私印的无字字条,两样就是信物了。 “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我接了小麦去接那女人。” 司乡:“不让我去接?” “你不要去了,我叫上叶寿香和小周去就行。”谈夜声是真不让她去,“车子也坐不下。” 司乡想想觉得不太对:“你是不是怕他们不肯放人?” “嗯。”谈夜声见她看破也就承认下来,“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们三人手上都是有些功夫的,过去更安全一些。” 第983章 小麦之变(八) 因着劝导,司乡就没有往韩家村去,只回家去等。 只是难免担心,既怕那边不肯放人,又怕赖袁氏自己不肯跟他们走。 如此蹉跎了到晚间十点,电话迟迟不见动静。 不安的睡了一晚,次日早上八点才等来小谈的电话。叫她九点在审判厅门口集合。 司乡嗯了一声,匆忙吃了早饭坐车过去,到了那边时已经是九点十分。 四下看了看,谈夜声的车子停在路边上,周孤琴陪着小麦在车旁等。 几步走过去,司乡先问结果:“昨夜辛苦你们了,还好吧?” “不太好。”周孤琴讲,“幸好你没有去,不然怕是麻烦。” 一问才知,那梅太太见了信物虽然不喜,但到底是同意放人了,只是那梅老头儿却是不肯,试图把人留下,叫了家里的长工拿锄头阻拦,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把人带出来的。 挣扎间还不小心把赖袁氏推了一把,如今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周孤琴讲,“小谈今天有事情不得过来,叫我送小麦,也是叫你见一下他才好放心。” 司乡点点头,自去问小麦:“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我找了你半天。” “姐姐,对不起。”小麦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司乡知道他为难,摸摸他头发:“没事,走到这一步了就这样走吧,你要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在外面等?” “我能进去吗?”小麦抬头问,“能让我进去吗?” “可以。”司乡说,“少说话就行。” 周孤琴:“也带我进去看看吧,我还没有进去过呢。”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司乡笑笑,“那就一起吧。” 说完检查了带来的东西,确认无误后带着两人往里面去。 “有件事我和你说一声。”周孤琴边走边说,“小麦娘亲昨晚被推了一把,有些见红,送到医院后急救去了,医生讲她身体亏空的厉害,那孩子怕是最好不要留了。” 司乡愣了一下,“那她自己的意思?”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周孤琴讲,“医生没敢跟他说全部实话,事实上母体太弱,生下来的孩子也不会太健康的。小谈叫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才行。” 司乡心里明白了,这是要叫她跟吴腾蛟那边说明这件事。 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怕是梅家人一直不给赖袁氏好好吃饭造成的,只觉得着实有些过份。 司乡低声叮嘱了小麦几句,带着两人先去小李那里撤了先前的资料,又重新把新的提上去,然后轻车熟路的寻到吴腾蛟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司小姐来了。”吴腾蛟听见敲门声抬头笑道,“快进来,小麦也来了,这位是?” 司乡:“是我和谈夜声的朋友,姓周,他是陪着小麦过来的。小麦知道此事全仗吴先生帮忙,一定要过来谢一谢你,我想他人小,叫他知道感恩也是好事,就擅自带他来了。” 小麦已经得了指点,叫了声吴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我娘说叫我给吴先生磕头,可是小司姐姐说现在民国了,人人平等,磕头叫人家看见不好,只让我鞠躬。” “哈哈,是不能磕头了。”吴腾蛟态度和气,去柜子里寻翻了翻,翻出一盒饼干来给他,“你拿着吃吧,我和你小司姐姐说说话。” 当下四人坐定。 打电话问了资料已经换过,吴腾蛟便拿三百块的支票出来,“这是先前说好的。” “二百即可。”司乡把支票推回去,“其实他母子的生计有我托底,这钱我们原不打算收的。” 吴腾蛟略一想就明白她的意思,“有你托底,他母子自然生计无忧。不过他们多一笔钱防身也是好事。” “是这样,所以按照先前所说二百即可。”司乡拿出赖袁氏的诊断书,“那孩子怕是保不住的。” 吴腾蛟:“她自己不肯要?” “跟她自己的意愿无关。”司乡怕过后梅家人去骚扰赖袁氏,“她在梅家从未吃饱过,身体极虚,胎儿本就长得不好。” 司乡叹道:“母体本就孱弱,昨夜又被推倒摔跤见红。医生是叫拿掉的。” 身体原因,并不是赖袁氏的意见能决定的,过后麻烦能少些。 吴腾蛟家里有医生,再者说他自己也有小孩,能懂其中缘故,当下也不多说,只把那三百的支票换成二百重新给过。 司乡拿着那钱,又是一声长叹,赖袁氏十年光阴,无数拳脚,换了这二百块钱,实在是叫人唏嘘。 “今天是周三,此事周五就能办。”吴腾蛟也想早日解决,“仍旧照我们先前说的那样,不公开审理,赖家村的几个证人你应该已经备好了吧?” “好了。是赖清田和另一家人。”司乡早早的做了准备,“那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在我家的工厂做事,另一个在我朋友的店里做事,他们家不会出纰漏的。” 如此便好。 吴腾蛟点头:“届时叫这孩子不要怕,大胆的说出来事情即可。”又讲,“刘典簿那边已完全谈妥,一应事情按我们先前说定,你只管放心就是。” “那就多谢了。”司乡道了谢,也不多留,“我回去等消息。” 说完带着两人又下楼去。 到了楼下,周孤琴问:“你去哪里?医院还是回家?” “要去医院。”司乡得去亲自看过才算,“还要去妙华看看,小麦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能去吗?”小麦眼睛亮晶晶的,“是小晴哥做事的地方。” “对。”司乡见他总算是高兴了些,自己也跟着高兴,“等后天案子完结,你和你娘出了医院,你就可以去我们厂里住了。” 小麦很开心:“那就有饭吃,有衣服穿了。” “对。”司乡点头,“都有,绝不会叫你饿饭了。” 周孤琴听着两人说笑,心情极好:“司小姐心是真好,哈哈,一直对谁都好。” “倒也不是。”司乡听他话里有话,“对那无赖,我是能打就打的。” 周孤琴笑了笑,对上无赖谁还能好,要是真能好,那就是是非不分了。 第984章 小麦之变(九) 看了妙华,再去医院时已经是中午。 三人一进病房门就闻到香味,赖袁氏正躺着。 “娘。”小麦快步走上前去,“你醒了。那是小司姐姐。” 女人顺着看过去,是她先前远远看到过的漂亮小姐,挣扎着要起身。 司乡忙上前去:“你不要起来,躺着吧。”见她手上还吊着针,问周孤琴,“她这是吊的什么水?” “营养针吧。”周孤琴讲,“你们先说话,我去把车子还回去。” 司乡起身去关了门,问:“你吃饭了没有?要是没吃我去买些。” “吃了,小谈叫人送的饭来。”赖袁氏整个人都是虚弱的,“我做梦都不敢想我会在医院里。” 司乡坐下来,看着她瘦得不成人样的女人,“没事,等后天就好了,后天会判他坐十几年牢,等到了时间,只怕他出不来。” “娘,那个法庭里的哥哥说了,真会关他十五年的。”小麦眼睛亮亮的,“小司姐姐带我去看了工厂,等你好了我们去厂里做事,到时候我们就有饭吃有衣服穿了。” 这两样朴素的愿望就是他们母子最想要的东西。 感慨了一阵,司乡开始问入正题。 “你这个孩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司乡还是问了出来,“要是不要,那就请医生尽快处理,要是要,那就得好好养胎。” “还有如果生下来,你是自己养还是给梅家人养?” 司乡提醒她:“一定要想清楚在做决定。” 说完将梅家人欲多出一百块的买下孩儿的事情告诉她,又把那两百的支票拿出来给她。 两百块够她们母子去乡下买个小房子再买点地生活,但他们本就不必忧心生活了。 只是对于常年生活在苦难里的母子俩,只怕他们未必肯相信有人无缘无故的对他们好。 赖袁氏怯怯的问:“你真的能叫我和小麦吃上饭吗?” “当然。”司乡作出保证,“不但能吃上饭,还能叫你们吃饱。” “娘,小司姐姐是好人。”小麦在一旁说,“她给我治病的钱都花了不止一百了。” 瘦弱的女人看着儿子,下了决心:“我只要小麦就好。”她看着好心人,“你能叫我和小麦吃饱饭,我都听你的。” 她把她自己,还有她肚子里孩子的生存权一起交了出来。 司乡便下了决定:“那就不要肚子里那个了。”怕她误会,还要解释一下,“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多一些钱叫你养活他,只是你们母子没有帮忙,要再养一个生下来可能不太好的小孩实在是压力太大了。” 说着说着想起来什么事情,她拿了五块钱给小麦,“你和你娘先留着花,还有你先前给我那二十来块,等你们安家的时候我一并给你。” 讲再多道理都不如真金白银。 赖袁氏看着儿子手里的银元,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许安稳。 司乡把病房留给母子俩说话,自己去寻医生打听流产相关事宜不提。 一问才得知,孩子月份已经大了,不好再轻易流产。 再加上赖袁氏身体太过虚弱,得先养上几天再看该是何章程。 也就是说,拿打胎还得先等上一阵。 司乡问明事情,回去再告知她本人,等到谈夜声找的照料的人到了,便先回了家。 到家刚坐下,电话响了。 司乡接起来,喂了一声。 “司小姐,是我。”那边是吴腾蛟,“时间定好了,后天下午两点开庭,你做好准备。” 司乡:“好,麻烦你了,只是我得再次强调,赖袁氏那孩子一定是不能留的,刘典簿那边?” “已经说清了。”吴腾蛟办事向来周全,“他会告知梅家,你们出庭即可,赖清白会直接从牢里提过去。” 事情说定便挂了电话。 司乡坐了一阵,电话又响,她条件反射一样接起来,还以为是吴腾蛟有话忘了,叫了声吴先生。 “司小姐,我是林辞云。”那头的人说,“想问一问先前那桩典妻案?” 司乡这才知道叫错了人,“有变故,不告典妻,以常年父殴子多次重伤险些致死起诉。” “这……”林辞云听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何缘故?” 司乡叹了口气:“个中缘由我不好细说,我只能说典了那女人的人家有些关系,在某些事情上压住我了。” 又讲:“如今那女人已经到了医院了,后日开庭,届时要是林先生有空,等判决书出来,到时候我与林先生说个清楚。” “那好吧。”林辞云也不好细问,“小麦不是说要住一个月吗?怎么现在就出院了?可是银钱上不便?在下愿意资助些许。” 司乡这才知道他已经去过医院了,怕是发现人不在才打过来的。 “人没事,怕被骚扰,就给换了医院,他如今和他娘在一块儿。”司乡简单的说了些情况,“后日审完可以见到。” 那头说了声好,又约了周五晚上见面,也挂了。 司乡靠在沙发上,有些闷闷的。 眼下的结果,不够正义,但是各自都有收获,看起来是挺好的。 只是,想起赖袁氏那饿得皮包骨头面黄肌瘦的脸,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 坐了一阵,拿了杯水来喝,开始设想后天的情况。 只是到底今天电话多,她想了没一会儿电话又来了。 “小司,在忙什么?”谈夜声问,“后天开庭?” 司乡心情挺复杂的,“在想会不会有意外,是后天下午两点开庭。” “不要多想,吴腾蛟办事一向很稳的。”谈夜声安慰道,“不公开审理,我不能进去,我在外面等你吧。” “好。”司乡答应下来,“你在忙什么?” 谈夜声:“随我爹去见了位朋友。”顿了顿,又讲,“我们下个星期举家去香港参加我哥的婚礼了。” “好事。”司乡想了想,“那我这几天把礼备下来,到时候你替我转交吧。” “行。”谈夜声答应了,“后天忙完,大后天约了小君一起见个面吧。那我先挂了。” “你等一下。”司乡靠在沙发上,给自己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我那诊所的事,我在想我找吴三小姐一起弄,你看如何?” 谈夜声想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谁,“你说吴青霜?” “对,她是护士,她二哥又是医生。”司乡知道那兄妹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吴家的关系,弄起来更顺利些。” “那我约吴腾蛟的时间,争取在去香港前敲定。”谈夜声挺主动的,“还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了。” 第985章 小麦之变(十) 一应事情看起来都定了下来。 司乡隔日先把愿意做证人的赖家村两户族人接了过来,又专程给小麦母子讲了上法庭的一应细节,特地给赖袁氏借了轮椅,叫她坐着过去。 一通忙碌直到晚饭前,考虑到要留给母子俩足够的时间休息,她才离开医院。 她刚走不久,谈夜声进了医院里,推门进去,把饭拿给周孤琴,“从家里给你们带的,小司呢?” “走了一会儿了。”周孤琴把饭拿过去,“你从哪里过来?” 谈夜声:“跟我哥一起去见了做皮货的人,小司怎么走了?” “她说要留时间给我们休息。”周孤琴把食盒打开,伙食还是不错的,“你们先吃,我不太饿,我和小谈去外面说话。” 说完给谈夜声使了个眼色,带头往外去。 二人一道来到外面,就在通道上说话。 “刚才有个人想找我说话来着?”周孤琴直说,“我也不知道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小司来的。” 谈夜声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儿?” “文质彬彬的,三十出头的样子。”周孤琴讲,“凑过来给我递烟,我没接。” 谈夜声听了两句实在听不出来什么。 “我打交道的人里头绝没有那号人。”周孤琴还在说呢,“他胸口别的钢笔是半新旧的美国货。我没告诉小司。” 谈夜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点插曲被小谈转达给司乡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了。 司乡挂了电话,把这事儿抛在一边去,叫过李桂田问:“今天家里来客人没有?” “没有。”李桂田直说,“现在也不用我去给小麦母子送饭了,我今天门都没出。” 自从谈夜声和叶寿香两人联手把小麦接走,李桂田就不用再去送饭了,都是谈家的佣人去送,周孤琴没事儿在那儿守着。 左右也没有几天,司乡也没拦着他们。 正说着,外头有人叫门,李桂田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见是个上年纪的老头儿,问:“老人家找谁?” “司小姐在吗?”那老头儿问,“司乡小姐。” 李桂田留了个心眼儿,“请问你是?” “鄙人姓梅,从韩家村来。”那人讲,“特来拜会司小姐。” 李桂田这些天一直陪着小麦,早知其中一些人物,知道这是典了赖袁氏去的人家,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人来做什么。 不解归不解,但还是进去问了一下,片刻后出来把人请了进去。 司乡在客厅等了一会,见李桂田引着人进来,打量了一下。 七八成新的前两年款式的衣服,修理得整齐的头发胡子,是专门打理过的,面上疲倦,看起来是没歇好。 “梅老爷请坐。”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前几次去韩家村,今天才照面,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梅老头儿坐了客位,“老朽住在乡间,孤陋寡闻,也是近日才知如今已经有女律师了,当真是开了眼界。” 司乡笑笑:“那您此来是为?” “赖袁氏一事,是我家造孽。”梅老头开口说道,“老朽造了孽,有什么因果老朽自该受着,只是孩儿无辜。” 他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个东西来,放到茶几上推过去,“此是老朽一点心意,还请司小姐收下。” 是块成色上好的石玉,经了时间,很是温润。 司乡也是见过些东西的,知道这玉不菲。 只是,再贵重的东西拿来跟性命相比,那都算不得什么了。 “其实这事原不是论法理的,若是论法理,也不会略过典妻一事转而告父殴子。” 司乡开门见山:“您出了钱想留个后,从道义上讲您原没有亏了赖清白。” “只是。”她话锋一转,“这却是违背了赖袁氏的本意的,冤有头债有主,算账也是找赖清白本人算才是。” 梅老头儿苦笑:“是这么个道理,只是他已在牢中。” “其实您原不必执着于赖袁氏的。”司乡好心劝道,“您有家资,再娶一房即可。” 梅老头儿叹了口气,“纵有家资,可老朽已年逾五十,若是再想怀胎,也是有心无力了。” 司乡想说介绍他跟沈老太爷认识一下,到底是没说出去,只含糊着说:“或许您可以多劝一劝您太太。” 没营养的话说了一两句,司乡端正了神色:“我拿赖袁氏的报告给您瞧一瞧吧。” 说完起身离去,片刻后重新回来,把手里两张纸拿给他。 梅老头儿自然是识字的,几下看明白,脸色难看了三分。 “她身体亏空得厉害,且不说要保这小孩儿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司乡轻声说道,“便是真的强行生下来,只怕得到的也不是个健康的孩儿。” 抛开一切讲事实,司乡问他:“如同这块玉一样的收藏,您有多少?您年逾五十,您有多少精力和钱财来赌这个胎儿到底好不好?” 梅老头儿颓然的坐在客位上,手都在抖,良久后抬头:“若是后面好生养着,是否能好一些?” “是可以,但是风险太大。”司乡不否认,“医生讲近几日便要堕胎,否则母体只怕活不到生产了。” 蝼蚁尚且偷生,饶是谁来了也不能叫人家放着自己的命不要只为了给你家传宗接代。 梅老头儿还抱有一丝希望:“我可另寻名医,或许西医不行,中医也可……已经七个月了,只消在养上些时日,过后可以用药催生。”他急急的说,“若是孩儿生下,我情愿让出半副身家与她。” “梅老爷。”司乡声音拔高了些,“人命关天。” 梅老头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被突然提高的声音压了回去。 “梅老爷,此事得人从中转圜,我与小麦母子已经做出让步。”司乡一双眼睛盯着他,“免子急了尚且咬人,还是莫要逼得弱小拼命才好。” 不等回答,又讲:“此事已见闻于报纸,如今虽然被压下,但若是伤及人命,只怕再现于报纸,届时便是我不要脸面,也是无法平息事件的了。” 梅老头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艰难开口:“若是她肯留下孩儿,我愿娶她做二房,连同她先头那孩子我也可以照料。” 第986章 小麦之变(十一) 呵呵,真是好大的一份体面。 司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着火气说道:“先前中间人转达的二百大洋已经尽数到了他们母子的手上,如今他们已经暂时不为活路发愁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司乡将那玉佩再次推回去:“此物贵重,还请您收回。”又讲,“梅家妻悍,纵是入了大门,只怕也是缺衣少食的磋磨日子,梅老爷还是回家劝过尊夫人再说吧。” 说罢站起身:“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桂田送客。” 逐客令已经下了,梅老头儿只好收起东西,告辞去了。 司乡等人走了才重新坐回去,等着李桂田进去后说,“你和珍珍把屋子打扫一遍,把他坐过的位置多擦两遍。” “啊,好。”李桂田看得出来她不高兴,不敢多说话,叫了人去打扫去了。 司乡心里很不爽,气呼呼的坐着。 丫的,真当给他家当个吃不饱饭的小妾是什么天恩呢,还能拿出来做交换。 真是越想越气。 司乡有气没处撒,找了本书过来翻着看,顺便等着阿恒回来。 书翻了挺多页,阿恒回来了,还没说话,电话响了。 司乡便先去接电话。 那头是个女声,“是司乡?” “对,是我。”司乡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你是?” “吴青霜。”那头的声音带着笑,“谈夜声刚约了我们后天吃饭,后天有点事,我想把时间改到明天晚上,你方便吗?另外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吃完一起去看看我家的一处房子吧,那里清静,很适合用来休养。” 司乡知道这是为诊所而来,欣然应允:“有劳你们费心了。” “嗯,另外有件事我大哥叫我告诉你。”吴青霜声音轻快,“明日改为公开审理了。” 司乡有些意外:“不是说不公开吗?” “我哥也是刚刚突然收到通知的,他今日有些风寒,走得早,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事。”吴青霜解释起来。 司乡有些不安:“其他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刚刚才见了典了赖袁氏的梅老头儿,他要赖袁氏生下那孩子。” “你等一下,我叫我大哥跟你说。”吴青霜把电话放下,没多久那边便换了人来。 “司小姐放心,梅老头儿拗不过他太太,也不敢跟刘主簿起冲突。”吴腾蛟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事情绝不会有变化的。” 想是怕她不放心,吴腾蛟少不得要解释一下:“变为公开审理是因为有记者要采访,至于梅老头儿想保住胎儿也属正常,毕竟是他血脉。” “不过你想必是回绝的,他不会纠缠的。” 有他再三保证,司乡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少顷,电话挂断。 司乡靠在沙发上,心里有些没底。 “姐姐你还好吧?”阿恒小心翼翼的,“谁给你气成这样儿了?” 司乡没应他,静静坐了一阵突然问,“你要是特别想要一个东西,但是拥有那个东西的人不缺钱不肯卖给你你会怎么办?” “想办法买啊。”阿恒想也不想就说,“没有条件买创造条件也要买啊。” 司乡脑中有灵光闪过,拿起电话就给谈家打了出去,等那头找人的时候,又冲阿恒问了一句,“你明天有事没有?” “事情不多,姐姐有事我可以推掉。”阿恒忙说,“要是要人手,我可以叫几个同学一起帮忙。” —— —— 忙忙碌碌的一夜过去,又心乱的等到了下午,总算是到了开庭的时候。 人一到齐,司乡就发现了不对,审判的法官临时换人了,被押上来的赖清白一点没有慌张的样子。 旁观席上会着的小谈接触到她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沉住气。 司乡目光收回,来不及多想,按流程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然后提交证据。 医院的报告提交上去,上面核验过,无误。 再有就医过的两家医院的医生护士上堂,都能证明伤痕无误。 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司乡眼角余光扫过第一排的几个记者,都是生面孔。 小谈和周孤琴在第二排,阿恒也在,范瑞雪也和别人换了课抽空过来了,潘提坐在远些的地方。 余光收回,她看到了梅老头儿坐在人群里。 人不多,一个呼吸之间已经看了一个来回。 司乡收回目光,给了小麦母子一个笑,示意他们放心。 上面验了两家医院的证词和医疗报告,确认无误。 然后就是依例让被告申辩。 司乡看着对面的无赖,他脸上笑得实在是让人不安。 “我是打过他。”赖清白承认了自己对小麦动手,但是他脸上仍然有笑,“但是当老子的教训儿子有什么不对?” 又是这番说辞。 司乡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 果然,接着,赖清白又说:“我手重了些,不小心打得狠了点,但是我知道错了,我过后不会再打他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 司乡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 “法官先生,我想你们总要给我改过的机会吧。”赖清白面上显出些诚恳来,“我被关了这几天,已经认识到错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的。” 旁边的小麦眼睛死死的盯着被告席,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轮椅上他娘也在抖,身上宽大的衣服衬托得她更加瘦小干枯,整个人显得异常无助。 司乡安抚的握了握她的手,眸光只看着台方法官的位置。 “我有证人的,法官先生。”赖清白冲上面说,“我们村里的人都能证明,他一直就身体不好,这次的伤也是因为他刚好生病而已。” “我们父子一直相处得很好。” 赖清白戴着镣铐的手指了指台下,“那是我们村的人,他们能证明我们父子关系不错的。” 顺着他指的位置,确实是有三个人坐在那里,听见他说就要站起来,嘴里还嚷嚷着叫,“大人,法官大人,他说的没错,他们父子关系很好啊。” “肃静。” 上面一声喝。 法官一脸严肃的望下去,点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你等皆为赖家村村民?” “是的,法官大人。”那老头儿站起来 ,“这是小民的户籍文书,小民真的是赖家村村长。” 第987章 小麦之变(十二)——血溅公堂(上) 司乡看着来人,心里咯噔一下,往旁边看去,果然那对母子一时脸色极为难看。 到了此时,就是猪也知道出问题了。 原本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司乡已经托叶寿香带着小晴和阿去了赖家村一趟,签下明年二月里要从村子里招走六个年轻人做工的文书,写明工钱,又另外给这位村长备了份礼,以稳住村里人不要出来添乱。 没想到文书签了,礼送了,关键时候出来反水。 司乡心里翻涌起来,脸上一片平静,在法官问来的时候开口说:“不管是乡民无知只因教训子女为手段而动手失误险些致死,还是刻薄寡恩不以血脉性命为重动手致其死。这致死都是事实。” 司乡知道自己不能乱,她要是乱了,她的委托人就更要乱。 她看着上方,面色诚恳,“广慈医院的诊断书已经证明,我的赖托人赖小麦送到医院时已经是九死一生了,若不是有好心人送了他就医,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些都是事实。” 她目光看向对面的被告:“若有一丝爱子之心,如何会在他昏迷之后两天仍不请大夫?” “我那是没有钱。”赖清白狡辩起来,“我们家穷,比不得律师小姐富裕,可以吃好的穿好的,还可以有书读。” 司乡面色平静:“那么你纠集朋友,强行将我的委托人从医院带出,还敲诈我三百银元的也是因为穷?” “法官,此人先有殴打亲子在前,虎毒食子,有违人伦。” 司乡一句一句的控诉,“后又纠集亲属朋友,两次阻碍我的委托人就医。第二次更是借故敲诈我银元三百元,这也是他今日被从警局牢房中提审而来的缘由,如此劣迹斑斑,实在难以叫人相信他有改自新的可能。” 说完,将警方当时发回给她的回执送上,证明敲诈一事确有其事。 然后,又讲:“赖家村村民不止一人,今日另有村民赖清田赖清林赖清树三家可以做证我的委托人自小到大,他时常不分缘由的动辄拳脚相向,赖小麦自小到大,所受拳脚不止百次。” 赖清田两家自然是早早的准备好的,也早在证人名册上。 对这三家,司乡还算有信心。 昨日晚间见过梅老头儿之后,她便不安,后来得了阿恒的提示,她便借了小谈家的车子去乡下先把定好的证人带进城。 为防万一,还在原有的两家之外另外加了一家。 “法官大人,我真的只是失手。”赖清白听完不利的证言不再笑了,他开始号啕大哭,“我真的是失手呀,做人总是要有改过的机会的。” 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过后会改的,我坐了这几天牢已经知道错了。” “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拿袖子把眼泪抹了抹,眼睛滴溜溜乱转,一下子看向原告席上,“你们可以看看赖袁氏身上呀,她是我老婆,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司乡心道不妙,狠狠的盯了对面一眼,低声冲赖袁氏说了句别怕。 “法官,你们看,我老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就证明我不是天天打人的,我也不是见人就打的。”赖清白的声音在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至少有八九年没有打过她了,真的,不信你们问。” 司乡感觉到身侧的人在抖得厉害,忙说:“法官先生,就算赖袁氏这几年没有挨打,不能证明他不会再次把赖小麦往死里打。” 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见状叫人上去查看赖袁氏有无伤痕。 司乡不能阻拦,在考虑要不要当堂说出赖袁氏被典出去的事情。 以赖清白这个无赖的能力,是不能在坐牢的时候还能回村里去说服村长这两三人出来替他做证的,时间又紧,若是无人相助,谁也不能信。 而她的地址,只怕也是有心人透露给梅老头儿的,不然对方也不能找到她家去。 再加上临时改成的公开审判,还有作为中间人的吴腾蛟临时病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无不让司乡怀疑刘典簿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犹豫之间,瞥见谈夜声冲她轻轻摇头,一时又不敢下定决心。 检查的人已经退开去,报上了无伤还有身孕的事实,一时间赖袁氏是个孕妇的事情呈现在众人眼下。 司乡心里很慌,不知会如何判罚。 到了此时,她在怀疑吴腾蛟所说的顶格判罚到底能否实现。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法官在上方宣读: “本案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均已终结,现在当庭宣判!” “全体起立!” “上海地方审判厅民事……判决如下:被告赖清白重伤其子赖小麦一案,实为生父管教失职,今察其已有悔改之意。” 听到这里,司乡的心已经开始凉了。 果然,上面的法官有他根本没有按照提前说好的来进行。 “今察其已有悔改之意,判其监禁一年。” 一年,才只得一年,司乡的心愈发的往下沉。 上面的话还没有结束。 “另原告提出的关于赖清白与其妻袁秀之离婚诉求,因袁秀已有身孕且无娘家可归,故不予判离。”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江苏高等审判厅提起上诉。” 司乡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只觉得像是掉进了水里。 这到底是姓吴的骗了她?还是小谈他们骗了她?又或者是刘典簿那边出尔反尔? 到底是哪环出了问题,此时不得而知。 司乡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冲旁边的母子俩说了一句,“你们信我,我绝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会向再上一级审判厅上诉的。” 话音落下,就见赖袁氏面上涌起悲苦之色。 司乡心道不妙,伸手要去扶她。 上面已经喊出了“闭庭。” 宣告闭庭,即代表此事已经定论,除非是向上级审判厅再次上诉,否则便无其他可能了。 司乡去夫赖袁氏的手扑了个空,那个瘦弱且干枯的女人已经冲了出去。 “法警,法警。” 一时间有人叫起来,“快拦住她。” 法官停下脚步,大声喝道:“你敢袭击法官。” 有人挡在了法官面前,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司乡暗道不妙,叫小麦叫了声别动,试图去追。 只是,看起来瘦小虚弱的袁秀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先快那么一步,就已经脱离了司乡的手。 她也没有冲到法官那里去,冲到了法官身前的桌子上,将肚子直直的往桌角撞去,嘴里大叫着冤枉。 “我冤啊,我有冤无处申啊。” 女人的叫声显得格外的凄厉。 第988章 小麦之变(十三)——血溅当堂(下) 所有人都怔在当场。 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浸得裤子上都是。 司乡匆忙着脱下自己的大衣,抢在法警之前一步,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只是,前两日柔弱可怜的女人今日像是有无尽的力气一样,她一把推开了拦她的律师,把自己的肚子又往桌子上撞了一下。 她像是没有痛觉一样,跪到了法官面前,把自己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冤枉啊,他没有打我是因为我不在家,这八九年,他把我典出去了。” 赖袁氏满脸都是泪,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喊,“他典了我三次啊,他还要打死亲生的孩子,他不是人啊,他为什么才坐一年的牢啊。天理在哪里啊。” 一声又一声,她像是要把往日的苦和恨都喊出来。 司乡被赶来的法警扶起来,被赶到了边上去。 所有人都怔住了,齐齐看向一身是血跪在场中拼命磕头喊得声嘶力竭的妇人,看着她生生的几下把额头磕破,看着她泪流满面。 司乡的心揪了起来,也顾不得其他了,大叫起来,“快叫救护车,快叫医生。” 一下子兵荒马乱了起来。 袁秀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往了医院,谈夜声和周孤琴带着小麦跟了过去。 记者疯狂的按动快门,跟着也去了医院。 赖清白被重新押回了牢房。 记者疯狂的按动快门,跟着也去了医院。 原告的律师被留了下来。 法庭之上闹出了人命,谁也不能轻视。 司乡坐在一间屋子里,心里忐忑不安,只担心袁秀有性命危险。 而她眼下除了不安之外,还应该考虑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盘问。 不安之时,刚刚的法官带着另外两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王明贤,另一个不认识。 “司律师,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刚刚的法官先开口了,他叫于文凤。 司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了些,“赖袁氏所说的典妻一事我们还在调查之中,原定是想等结果出来之后另行起诉的。” “哦?”于文凤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为何不一起提起诉讼?” 司乡目光在王明贤身上扫过,又回至于文凤身上,斟酌着说:“袁秀自嫁给赖清白后,共生育三次,先是两女,一生下来就送了人,如今生死不知。” “后来生育赖小麦之后被典出,先后三次。” 司乡此时也不再隐瞒了:“我们去时,是在城外十几里的韩家村接到她人的,她那身孕,正是跟典她人家的男主人所生。” 听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那为何不一并起诉?”于文凤一脸的严肃,“你可知因你不报出了人命。” 司乡有苦说不出,只说:“典妻一事,实在是目前还在调查当中。我只知她被典的八九年里最近的两三年是在哪里,先前数年还未探清行踪,我们将赖袁氏从承典人的家中接出来的时间也不过是这两日。” 又讲:“您可以查阅卷宗,先前我本是将典妻与父殴子两事同时提交的。” 于文凤看向王明贤,见其点头,便知所说属实。 司乡接着又说:“个中原委,您查阅卷宗便可知。之所以着急先告他殴子,实在是警局那边告知敲诈只是口头,判不了太久,我们是唯恐他现在出来干扰袁秀与赖小麦养伤,这才着急先告了殴子一事。” 话说到这里,司乡心里全是后悔。 她不该过于相信其他人的,又或者,她早些跟那母子俩多做些心理建设,或许不至于叫她绝望到用命相搏。 只是此时后悔也是无用。 司乡压下心里诸般情绪,“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他数次殴子致死的事实也不过换一年监禁,若是按法条所写七至十五年,袁秀想必不至于绝望至此。” 于文凤脸色有些难看,这无疑是在骂他判得不公。 “司律师,法庭判案,不止按照法条来办,也要考虑事实。”王明贤开口说道,“赖袁氏有身孕,我们并不知其子乃是典卖所致,自然要考虑到她过后生活。” 司乡苦笑:“纵是不知典妻一节,但清白家徒四壁,其生计全仗其子在村中帮人干活换些口粮,又数不清多少次殴子险些致死,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认为他会养活妻儿?” 深吸了一口气,司乡又讲:“赖小麦身上旧伤遍布,不能因为他没死就觉得下手的人不够狠吧?” “就像是有人拿刀在你们心脏部位捅了三刀,你们没死,你们能说是不想杀你们吗?不该说是你们命大吗?” 一时间王明贤也无言了。 本就是这个道理,恶人想杀人没杀死,那不是恶人变好了。 另一人看了眼王明贤,说了句:“此事只怕明天一早就要见闻于报上了,司律师打算如何去说?” “照实说。”司乡脱口而出,“自然是今天跟几位怎么说,明天有人问起就怎么说。” 那人点点头:“如此也好,司律师先回去吧,等赖袁氏伤情稳定下来,你再重新起诉,我们会再行审理。” “多谢您了。”司乡还不知他叫什么,“那赖清白会被释放吗?” 王明贤:“不会,已经通知继续扣押了。” 得了结果,司乡便不再停留,告辞了往医院赶去。 她一走,王明贤看了看崔崖,眼中全是探询。 崔崖知他的意思,看向于文凤:“此案本该是其他人来审的,突然换了你,就没有人和你交代些什么?” “交代什么?”于文凤一脸茫然,“只是老林临时有事,叫我来的。” 崔崖皱眉,追问道:“那就没人和你说点儿什么?打成这样了只坐一年牢,你当真是因为怜那母子孤苦无依?” 瞒得了外人,却瞒不了他们,其中到底有多少操作空间他们都有数。 于文凤被他一提醒,仔细想了想,“我看到的资料只有殴子一案的。”又不太确定的说,“上午刘典簿送资料过来时坐了会儿,我们还聊了一下这事,他也没提什么典妻的事。” 崔崖和王明贤的目光在空中对了对,心里都有了数。 不只是他们,只怕今天听了庭审的人大概是心里都有了数了。 第989章 小麦之变(十三) 医院里,袁秀还在抢救当中。 小麦呆呆的蹲在抢救室的门口,眼睛里全是迷茫。 司乡匆匆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小孩魂不守舍的样子,旁边小谈和周孤琴脸上也是不虞。 “怎么样?”司乡冲小谈问道,“命能保住吗?” “还在抢救当中。”谈夜声语气沉重,“你那边怎么样?” 司乡:“王明贤王推事讲等袁秀伤情稳定后审典妻案,并且将殴子一事重新联合审理,重新判决。” “我这边请人去盯着梅家的动向,另外去打听一下她先前典出的第二家是哪里。” 谈夜声此时也不再说什么和气的话了,“此事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还不知,你先不要跟吴腾蛟翻脸,我感觉不太像他反水。” “知道了。”司乡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和小谈说了两句,去看小麦,见他呆呆的,也不知听没听进他们的话。 “小麦,你跟周哥哥去休息好不好?”司乡劝道,“你娘这边我会守着的。”说完想起来什么,问小谈,“记者呢?” “被我赶走了。”谈夜声讲,“只怕明天新闻上就有了,你做好准备,怕是有人要去你家蹲着的。” 司乡长叹一口气:“标题我都想好了,法官和事佬判决致孕妇血溅法庭或者留洋律师无所作为,典妻陋习现法庭。” “我这么大个人倒没事,只是希望他们不会打扰袁秀休养才好。” 说了两句,司乡也没有心情再去说话,只是陪着一起守着。 又等了挺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小麦蹲的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上去,“医生,我娘怎么样了?” “孩子已经取出来了,病人出血太多,还得再观察几天才能脱离危险期。” 小麦住了许久的医院,已经能听懂一些了,听到他娘的命还在,一下松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心。”谈夜声一把将人扶住,给医生让开路,让人先走。 医生一走,后面就是护士推了病人出来。 司乡透过护士往里看去,袁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看起来犹如死人一般。 病人被推进了病房,小麦和周孤琴守着。 谈夜声叫了司乡去外面,点了支烟抽着,等烟去了半支,才问:“你接下来是要硬打典妻案了。” “对。”司乡是要这么做的,“不能叫袁秀这一撞白撞吧。”又讲,“律师证的事,随缘吧。” 袁秀这一撞,算是叫她看开了许多。 她可以在母子俩平安的情况下让步,却没有办法看到袁秀在法庭上那样疯狂的不顾性命过后再去因为那些东西叫她的血白流。 若是人活不下来,只怕她一辈子都要内疚。 司乡又是一声长叹:“我当年之所以自愿去死,是觉得没有指望,不愿苟且偷生。今日袁秀她……” 怕是比她当年还要绝望得不知道多了多少。 谈夜声听她提及当年事,忍不住劝道:“你如今是平安的,不说你已经有了一定社会地位,是自由人,便是只看我家面子,沈三少和叶寿香知道了往日之事,也不敢对你下手的。” 他吸了口烟,又说:“如今他们还未知,想必是沈家老太爷也是不知的吧?” 提到这个,司乡想了一下,摇头:“那我就不知了,沈家没人说这个。” 沈老太爷到底知道不知道她是云清寒,又或者是知道了却不追究,司乡自己都不清楚。 话题跑得远了些。 司乡调整了心情,说:“劳你帮我备份礼请一下吴腾蛟那边,晚间见吴家人的时候我好道歉。” “好。”谈夜声也知道她的意思,“晚上见面的时候我会说明,至于诊所的事,先延后吧。” 司乡点点头:“至于王明贤和崔崖那边,我只跟王明贤打过交道,你觉得我有必要上门去拜访一下吗?” “暂时不必。”谈夜声摇头,“此时怕是他们也不一定想见你。” 说好的事情闹了个血溅当场,又再次上了报纸,纵然不是司乡主导,但是难免不被迁怒。 商量好了,司乡便先回去,将原本定好的礼给吴青霜拿上,又交代了李桂田小夫妻留意家中事情,便往约好的饭馆去。 同样的,小谈也往家里赶。 到了家,吩咐了下人去备一份礼,又问了他堂哥在哪里,听得在他爹娘的院子里喝茶,赶过去了。 “哟,夜声回来了?”谈夜霖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怎么这么早?小司开庭结束了?你没有直接去跟吴家兄妹吃饭吗?” 见他神色不太对,忙问:“出什么事了?” 谈夜声这才坐下,端起他爹没喝完的那盏茶咕嘟咕嘟喝光才腾出嘴来说事情,“出事了,被人耍了,说好的顶格处罚变成了一年监禁,那袁秀接受不了,当场撞了肚子,血溅法庭了。” “什么?”谈夜霖吓了一跳,“那不是听说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了吗?” 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谈夜声:“那样重创,胎儿哪里还能活。如今人在医院躺着,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说罢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将今日之事全部说了。 一时谈夜霖不知该说什么好。 谈晓星本在跟侄子下棋,听到此处也停了下来,看向儿子:“如此便要真正打典妻案了,你回来,是要和我说可能会因此得罪吴家?” “正是。”谈夜声正是回来通气的,顺便取东西,“小司讲那律师证书随缘,只是有些抱歉对不住我家的忙碌。” 谈晓星:“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孩儿认为,此事吴家应当不知情。”谈夜声当着他爹也没有什么顾忌,“只是纵不知情,他牵的头出了变故,他也是失察。” 谈晓星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见了吴家人不可轻慢 ,也不可过于生气。”又讲,“你叫小司只管放心去做就是,吴家那边若因此叫停,我就真看不上他们家了。” 这就是支持的意思了。 得了允准,谈夜声大喜,拿了东西便往约定的饭馆去了。 第990章 小麦之变(十四) 他一走,谈夜霖开口问道:“叔父,不如邀请小司同去香港参加婚礼?” “不必,她也不会去。”谈晓星落下一子,问妻子,“她回国后只来过一回吧?” 谈太太颔首,“对,我先前以为只是因为你们的事情不好过来,后面你们出来了,她也没有来过,夜声又讲过后不必再给她送东西了,这便是她本人的意思了。” “嗯。”谈晓星看向侄儿,“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你爹是我的亲兄长,你便如同我儿子一般,没什么不好说的。” 谈夜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我看弟弟那样儿,对小司是真上心。” “他们少年相识,又同经了生死,自然感情更深几分。”谈晓星语气如常,“小司是个极骄傲的人,他们在美国分了手,应当就是彻底的分手了。” 谈夜霖试探着道:“若是死灰复燃,您?” “应当不会。”谈晓星不欲再谈此事,转而问道,“船票订好了吧?” “好了,下周四起身。” “好,一切你费心了,与盛家小姐相见的事,你叫侄媳妇安排一下。” 出去的小谈不知道他们家的人正在商量着给他安排相亲的事。 他按着地址到了约好的馆子,到了订好的包厢,叫伙计,“其他人到了没有?” “有位姓司的小姐到了,在旁边有包厢跟人说话,要了茶呢。”伙计过来回话,“其他人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吴青霜兄妹两人正从楼梯上来,见了他,先叫起来,“谈兄弟,你来得倒早,比我们还先来呢。” “吴三小姐也早。”谈夜声点点头,“吴二哥也来了。” “嗯。”吴起凤应了一声,“还有两位朋友,在后面,他们听了诊所的事情相当的感兴趣,说是愿意出一份力,我便擅自请了来,和司小姐聊一聊,看看有没有叫他们出力的机会。” 谈夜声:“此事小司怕是另有打算,还是等定下来再安排他们见面吧。” 说话间兄妹俩人便上了楼。 吴起凤听他说话含糊,不知何意,正要细问,冷不防旁边的包厢门打开,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出来,险些撞上他。 “抱歉。”男人匆忙停住,绕过他,又往前去。 吴起凤也来不及说什么,注意力先被他后面的人吸引去了。 “林先生息怒。”司乡紧随其后追着往下,“此事我一定尽力弥补。” 林辞云冷笑出声,“司小姐说的哪里话,自己的前程和别人的命,自然是自己的前程重要。” 他气到极点,说的话也不好听,“明日报上相见便是,我若是不叫这桩丑闻见闻于报纸,算我姓林的白混几年。” 说话间脚下迅速,人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 司乡见追之不及,不再继续追了,退回楼上去,扔给伙计两块钱,“那里的茶钱,要是不够你再和我说。” “够的够的。”伙计瞧出来这位心情不大好,“那边东西还留着吗?” 司乡摆摆手,说了句,“按先前点好的那些先送过来,其他的等下再点。” 说完冲吴家兄妹打了招呼,亲自开了包厢的门,请了客人进去。 进去分宾主坐下。 谈夜声看了眼小司,率先开口,“吴小姐说另外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商量诊所的事情。” 吴青霜笑道:“是的,她们俩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正愁不知道做什么,听了此事,有兴趣得很,说不要薪水,只求能做这事。” “此事怕是要容后再办了。”司乡已经收拾好情绪了,“如今我手头有些事,是来及不了。” 吴青霜一时摸不清她打的什么算盘,“这是何故?可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只是如今要忙一些其他的事情。”司乡说得委婉,“暂时要放一放,等年后吧。” 吴青霜还想再问,被旁边她二哥眼神止住,把话吞了回去。 于是几人等着吴青霜约好的人一起吃了顿便饭,饭后司乡结了账,先行走了。 吴家兄妹满腔疑惑,叫住谈夜声,“小谈兄弟,司小姐这是何故?可是我兄妹有何处惹恼了她?” “与贵兄妹无关。”谈夜声此时才拿出小司备好的东西送出去,“小小心意,是小司特地叫我送达的。” 吴起凤收下,借着等车的间隙,问:“那司小姐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兄妹若有什么出得上力的地方,一定尽力。” 谈夜声微笑道,“先前由令兄做主的关于典妻一事的调和,如今是不能再调和了,小司辜负了吴大哥好意,特备此礼,此是赔礼。还请莫要见怪。” 客气了几句,车子也到了。 谈夜声叫了黄包车,冲二人拱了拱手,也走了,留下兄妹站在寒风中一脸的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兄妹俩回家,打听了吴腾蛟是在书房,径直寻了过去。 一进门,还不等吴青霜发问,他们父亲便先问了起来,“回来了?司乡和谈夜声怎么说的?骂你们没有? ” 吴青霜一愣,脱口而出:“倒是没骂,还备了份礼,但是把诊所的事推了,也不肯说原因,只说有事。” “哦,年轻人还挺沉得住气的。” 吴远道夸了一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着说吧,那件事出了些变故,你们没挨骂已经算人家涵养好了。” 两兄妹按捺着好奇心坐下去。 吴腾蛟咳嗽了两声,看着弟弟妹妹说:“姓刘的摆了我一道,他临时换了不知情的人,导致那女人绝望之下在法庭之上发了疯,只怕司乡要重新提交诉状了。” 他虽在病中,但是自然有消息渠道,加上审判厅里有人隐隐知道前因后果,所以出事后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 只是吴起凤和妹妹那会儿不在家中,这才不知道,这才撞到了别人的气头上。 吴起凤听完,当下脱口而出:“那不是会怪我们家言而无信了。”又说,“那姓刘的属实有些阴险,你以后万万当心。” “小妹长大了,知道关心大哥了。”吴腾蛟夸了一句,然后看向弟弟,“我记得弟媳妇这两天跟刘家的儿媳妇在打牌,慢慢的就不要再去了。” 吴起凤知道轻重,当即点头。 “那大哥这边打算怎么做?”吴起凤又问,“虽说姓刘的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可到底大哥还要跟他共事,过后还要相处的。” 吴腾蛟嘴角勾起一丝笑,有人叫他扫了颜面,我自然要找回场子来的,不过不急于一时也就是了。 第992章 小麦结果(上) 司乡想着的是先前梅老头儿专程去她家寻她的事情,这次有了准备,直接去了酒与夜待着。 她这般防备果然是防对了。 晚间阿恒打来电话,说是梅老头儿带着太太去了家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起来煞是可怜。 司乡听着,一点同情也无。 要说那姓刘的临时反口没有这家从中作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那头阿恒还在讲,“我没叫他们进门,又叫桂田拿了相机在高处待着,悄悄的拍了好些照片,桂田讲暗处好像有人跟着那两口子呢。” “知道了,你怕不怕?”司乡揉了揉眉头,“要不要躲一下?” 阿恒:“我不躲,我就在家里守着,谁敢来我就骂谁。”又说,“姐姐我今天没有骂梅老头儿,我也没对他说重话,我怕刺激得他狗急跳墙。” 司乡夸了他做得对,又细细的叮嘱了两句,换了另一事来说,“下周一上午会再审此事,此事过后,不管审案结果如何,与赖家村签订的合同都取消。” “好的姐姐。”阿恒应下来,“我先去吃饭了,刚光顾着听那两口子哭了。” 司乡想了想,说了最后了句,“晚上你叫桂田听着些动静,我怕那老两口使坏。” 又交代了两句,电话挂断。 司乡在想跟着梅家老夫妻的人到底是不是吴腾蛟的人?还是谈夜声安排的人? 想也无用,她下楼去,随便叫了个人问小郎回来了没有,听到没有,又重新上楼回宋平浪的办公室去坐着了。 坐了好一阵,电话响了,司乡以为是找宋平浪的,也不想接。 电话响了两声挂断了,没多久宋平浪上来了。 “你怎么没接电话?”她边开门边问,“你人还好吧?” 司乡有些恹恹的:“还好,明天一早我要去韩家村一趟,我得去找那边村民做证才行。” “哦,那正好。”宋平浪把拿上来的热牛奶放她面前,“刚才谈夜声打来找你的,他说他在城里盯着,正好叶寿香周日没有事情,叫他去的,你要去也正好。” 司乡哦了一声,拿起牛奶喝了个干净,又靠回沙发上去。 “林辞云也打过来了,问什么时候开庭?”宋平浪接着又说,“我听着他火气挺大。” 司乡抓了抓头发,“是挺大的,昨天晚上已经把我骂了一回了,今天报纸上骂我最凶的就是他。” “那你……”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司乡想了下,“我不太想跟他说话,你打回去吧,帮我问一问,要是他明日有空,就跟我们一起去韩家村,叫他亲自听听袁秀是怎么出的村子就是了。今晚我在你这儿睡沙发。” “行,那我去了。” 宋平浪也不耽搁,复又下楼去了。 司乡看着时间不算早了,去抱了床被子将就着在沙发上睡下了。 一夜睡过。 周日自然是忙碌的一天。 司乡一行三人赶到韩家村时日头已经挂在天上。 这样一行人自然是有人认识的。 司乡赶到村中韩老头儿家时,对方已经得了消息迎出来了。 “司小姐,你们来得真早哇。”韩老头儿把刚洗好的手在身上擦了擦,领着几人进自己家去,一边去叫孙子生火烧水,一边问,“你们只怕是有事吧?” 司乡也不墨迹,直接开口说道:“为梅家和袁秀的事而来,也就是赖袁氏。” 韩老头儿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问道:“不是打官司去了吗?这是官司没打明白?” “您老心明眼亮。”司乡夸了一句,“梅家出尔反尔,如今那赖袁氏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 韩老头儿听得吃惊,怔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次来,是因为案情有了些变化。”司乡也不瞒着了,“想请您出面做证,证实袁秀确实以典妻的身份在村里生活了这些年,当然还有她曾经生女和走时怀孕的一应事情。” 韩老头儿没有立时答复。 看得出他为难,也没有人催他。 屋内安静得很,韩家小孙子看着爷爷不讲话,乖乖的坐在灶旁,也不敢出声儿。 “乖孙,你去地里把你奶奶叫回来。”韩老头儿把小孙子支出去,“另外叫她回来的时候去老六家里买只鸡,中午杀了待客。” 待到小孙子跑远了,韩老头儿才犹犹豫豫的说:“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梅家也是我们的老邻居了,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后实在是不好相处。” 司乡:“日后你们不会相处的。” “啊?”韩老头儿有些诧异,“这话怎么说?” 司乡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直说:“此事已经上了报纸,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已经有了赖家村的村民出面做证了,来请你们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说完拿出带来的报纸递了过去。 韩老头儿识些字,到光亮处看完了报纸,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司乡三人也不催促,先叫他想一阵再说。 又等一阵,他家老太婆手里拎着只鸡匆忙回来,进了门就招呼起来。 “嗨,司小姐来你也不说泡点茶出来,就拿白水糊弄人。”老太太异常热情,“我这就去杀鸡,咱们炖肉吃。” 司乡跟着出去,“我给您帮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吧。”韩老太婆不叫她去,“你这穿得漂漂亮亮的,别再弄脏了。” 司乡就笑:“不要紧,其实这话儿我也会。” “那你帮我看着火吧。”韩老太婆笑眯眯的很和蔼,她冲跟回来的小孩子叫了一声,“你去地里拔几棵菜回来,再叫你爹去借些酒回来。” 小孩子应了一声,又往外跑。 司乡看了看跑出去的小孩,问:“您小孙子这么机灵,在上学堂了没有?” “还没有呢,我们村里也没有私塾,就是在家他爷爷自己教几个字。”韩老太婆随意的说,“城里的学校是多,就是太贵,我们这样的人家实在是供不起。” 司乡附和着说:“是有些贵了,不过还是得尽量叫他们读几年。” “这年头不识字是要吃大亏的,不说别的,就说我弟弟厂里的工人吧,那也是识字的才能上去做管事,不识字的虽然也有,但是就少多了。” 第993章 小麦结果(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老太婆往日只知他们姐弟读书多帮洋人做事,不知道他们还有工厂,今天骤然一听,难免要问一问。 “嚯,你们可真厉害。”韩老太婆眼神变了些,“你们厂里是做什么的?” 司乡:“吃的,罐头,卖到外国去的,上海的商店里也有一些。” 二人的话从灶旁传到堂屋里,那边坐着的三个人都听得见。 叶寿香看了看那边,起身道,“林兄歇一歇,我想出去转转,韩大叔能否带个路?” “啊,好。”韩老头儿跟着起身,领着人出去了,边走边说,“上次你们来得匆忙,咱们也没好好聊聊,我看你气度不凡,你在城里是做什么的?” 叶寿香的声音已经远了一些:“在电政司做些文职,混混日子罢了。” “电政司是个什么官啊?”韩老头儿已经许久未进城了,“你可别笑话老朽啊。” 叶寿香笑着说:“发电报那些有关的。” 两个人的说话声慢慢弱下去,显然是已经走远了。 林辞云坐了一阵,无所事事,也进了厨房去,坐在灶台旁,听另外两个女人讲话。 司乡说了些城里的事情,又问了些乡间的事。 林辞云在一旁坐着,间或附和几句,三个人聊得还算愉快。 到了吃饭时,韩老头儿大儿子回来了,一家三代加上客人,把一张桌子围了个严实。 司乡四下看看,不见刚才那小孙子,问:“韩大叔,您家孙子还没回来。” “哦,不用管他,他和他几个哥哥姐姐去他外婆家了。”韩老头儿笑得比上午来时和气了许多,“大家动筷子,也没什么菜,叫你们见笑了。”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算是把这顿饭吃了过去。 饭后,叶寿香借口抽烟,叫上司乡和叶寿香在村里转悠。 “你们觉得,他能出面吗?”林辞云异常关心事情的进展,“若是有他带头,村里其他人去的也多些。” 叶寿香笑笑,“他是个聪明人,会选的。” “我也相信他会选,只是我们时间不多。”司乡也有自己的担忧,“明天开庭,等事情完了他再愿意也没有用了。” 正是这个意思。 几人在村中闲步,偶尔遇到人,司乡带头打招呼,笑笑就过去了。 叶寿香给林辞云递了支烟,问:“我们去梅家走走吧,劝一劝他家那三四个长工。另外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做证的。” 这倒是个主意。 于是当下兵分两路,司乡与林辞云一道挨家挨户的问,叶寿香独自去寻梅家那几个长工。 几人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韩老头儿,他到底是村长,听了几人去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干什么了。 “爹,你说这事儿咱们到底站哪头?”韩老大有些坐不住,“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好惹的,要是得罪了,怕是我们过后再想叫洋人过来收绣活儿就难了。” 韩老头儿叼着旱烟,不讲话。 “老头子。”他老太太见他这副死样子急了,“你倒是说话,那梅家也没个后人,你还怕个啥。” 韩老头儿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能不知道梅家没后人,这不是怕狗急了跳墙么。” 他到底几十岁的人了,哪里能随便愿意去得罪村里的大户人家。 尤其那大户每年还有富贵的亲戚上门送礼的。 韩老大坐不住,劝道:“爹,得罪了梅家,只是叫他们口头上骂两句,而且这典妻要是告得成功,也就是一个梅老婆子骂罢了,这里到底姓韩的,咱们还怕她不成?” “你懂个什么,你老子我这把岁数了,哪里会怕被人骂两句。” 韩老太婆:“你是怕他们家城里亲戚?” “嗯。 ” “可是爹,你要是不站他们那头,我们村里就没生计了。”韩老大挠着头发,“到时候你们要被骂死的。” 正是这个道理。 做了这个证人,只是被梅家一家人骂。 不做这个证人,全村少了条挣钱的路子,要被全村人骂。 他们家到底怎么选的没有人知道。 不过叶寿香那一趟真是没有白走,到下午他带着三四个人寻到在田里跟乡亲说话的司乡两人,叫他们可以走了。 司乡大喜过望,见那四个长工紧紧跟着,知道事成了,也不再耽误时间,立刻上了田埂。 “他们同意了。”叶寿香不用等人问就说了,“现在可以跟我们走,时间不算早了,我们先走吧,回城里去吃晚饭。” 司乡目光看过那四个长工,点点头,跟着往村口走去。 “不用再去韩村长家了?”林辞云边走边问。 司乡只管往前走,“不必再去了,他估计顾忌着梅家的势力呢。” 叶寿香跟着说:“我已经将梅家所犯的事情尽数告知了,他们要是想商量,这时节也该商量清楚了。” 若是开口即允,那就是雪中送炭的相助之情。 此时已经有了证人了,他们再来就是锦上添花,虽然有了更好,但却不是必须的。 是以叶寿香笑了两声,把带来的香烟掏出来,看看没剩下多少了,问林辞云,“林兄有烟没有?借几支抽抽。” “好啊。”林辞云拿出烟分了,自己也点了一支,在香烟升起的时候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希望过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叶寿香笑笑:“那也不一定,不过只希望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情来了。” 一行七人说着话就往村外去。 那四个长工抽着烟,目光在空中对了对,不发一言,只管默默跟着。 四个成年人脚下极快,很快出了村。 叶寿香借来的汽车便停在村口。 “大家挤一挤。”叶寿香讲,“林兄得劳烦你跟着他们挤在后面了。” 林辞云不介意,笑:“无妨,我有时下乡没车全靠走呢。” 几人上车之间,后头有人追来。 “司小姐,等一等。” 司乡听着叫,转头看去,韩老大带着两个男人正往这边跑呢。 第994章 小麦结局(下) 周一,上午。 司乡带着小麦提前出现在法庭。 眼看着时间到了,对面被告席上只有赖清白一人,迟迟不见梅氏夫妇出现。 小麦扯了扯司乡的衣服,小声问:“梅老头儿是不来了吗?” “应该要来。”司乡回以小声,“他们要是不来,会被判得更凶。” 被告不肯出庭,会被视为放弃答辩权,过后一纸通缉令,警察自然会去找人的。 小麦似懂非懂。 正说着,小谈趁着开庭之前的间隙过来。 “我见到叶寿香了,他正陪着韩家村那些人等着呢,赖家村那几家也在。”谈夜声声音压得低些,“另外我得和你说,梅老头儿昨夜准备逃跑来着,我盯着的那人去如厕,就半支烟的工夫,他们就溜出去了。” 小麦一下子神情紧张起来。 “别怕,他没跑掉。”司乡早已经知道了,“他是回家去卖田地的,已经便宜出手了。” 谈夜声一愣:“你从哪里知道的?我刚刚才从吴腾蛟那里听来。” “韩村长连夜过来跟我说的。”司乡声音仍旧低低的,“我还知道人是韩老头儿亲自带人绑起来的。” 谈夜声这才知道他消息落后。 见着她已经知道情况,小谈也不再多留,回他自己的位置坐着。 司乡顺着他动作,见他堂哥也在那里,双方眼神交汇,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辞云也在下面,看起来倒像是比律师还紧张些。 司乡目光从林辞云身上扫过落在角落的王伯钧身上,又重新回来。 看样子,人来得还挺多。 今天是再次审理,仍旧是先陈述赖清白先行殴打小麦险些致死。 等陈述提交典妻案相关的证人证物,就该被告申辩。 赖清白在被告席上大叫:“我管教我亲生的儿子,只是失手,只是失手,先前的法官都判我,我只关一年就行,你们不能再判我一次。” 他有些疯狂,眼睛盯着对面的儿子,嘴里全是威胁跟不服,“儿子,你快跟他们说一下,我只是失手,我没想过要打死你,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会舍得打死你呢。” “你不能叫我去坐牢的。” “等你娘好了,我们一起去把你那两个姐姐找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啊。” “肃静。” 上方一声喝,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不要陈述与本案无关的情节。” 今日的法官并不是先前那个迂腐的想着不破一桩婚的于法官了,今天的情况也跟前些天的情况不一样。 司乡感受到小麦扯他的袖子,“我的委托人有些话想说。” 得了允许,小麦望着对面说:“我两个姐姐,从生下来你就送了人,你现在想找回来,不是为了对她们好,你只是想要她们供养你。”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我从小你就打我,我娘你也打。我娘不愿意去别人家生孩子,你不敢打她,你就把我往死里打。” 小孩把袖子挽起来,把衣服掀起来,露出那些新的旧的累累伤痕来。 上一次他并不曾这样做。 离得近的人发出惊呼,那些新伤叠着旧伤,一眼就知道下手的人有多狠。 有人验过伤痕,证明了多数是陈年旧伤,也证实小麦所言不虚。 小麦又讲:“你把我娘典出去,她不去,你就打,你说没钱,可你抽鸦片、赌钱是哪里来的?” “你最好是把牢底坐穿,不然你出来了,我天天打你。” 小孩一字一句的说:“你怎么打的我娘,我就怎么打你。” “你不要再给我摆当爹的谱,我不吃你那套。” 台上台下都安静的,没有人觉得他这样说有什么不对。 对面赖清白眼里终于有了害怕和恐慌,他大喊,“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给她找了个吃饭的地方啊,家里穷啊,实在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啊。” 对于他的辩解,无一人相信。 事实摆在眼前,法庭审判,讲究真凭实据。 “他天天打老婆的,全靠他儿子给村里干些杂活换点儿吃的,平日里全是偷鸡摸狗的,一点正事不干的。” “对对对,他打小麦,要是谁敢去拉,他就躺在谁家门口。” “我们不是不想劝,是不敢拦啊,我们也是家里有老有小的。” 赖家村几户村民言语之间再次证明这人到底有多无耻。 已经没有狡辩的地方了。 法官一声休庭,暂时去了后面,等再出来的时候就宣布结果了。 司乡看着小麦恶狠狠的盯着被告席上,轻叹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小孩子压抑得太狠,需要有个目标发泄一下才行。 “小司姐姐,梅老头儿一直没来,会不会没事?” “不会。”司乡认真的看着他,“他一定跑不掉。” 小麦不再问,只是眼神中添了不少不安。 重新开庭的时候,法官按流程说了场面话,就该宣读判词了。 “被告赖清白,无故殴打亲子,三次典妻,罔顾人伦法度,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与其妻袁秀婚姻作废,判处二人离婚。” 司乡听着这道判决,有种解脱的感觉。 “我不服。”被告席上大叫。 “我不服啊,人不是我打死的啊,凭什么我要坐牢啊。” 赖清白喊得撕心裂肺的,“姓梅的没事,凭什么我要有事啊。” “我不服啊。” 法警冲上去,把他嘴堵住,死死的控制住,叫他一声也叫不出来。 小麦期待的眼神看了看司乡,还是想问梅家人。 不过不用他问了。 外面闹哄哄的起来,一行人被法警带着进来,正是逃走未遂的梅氏夫妻。 这下就齐全了。 小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下子赖清白心里该平衡了。 虽然梅氏夫妻来得晚,但是案子已经审完,罪证确凿,且有韩老头儿几人的证词证明他有连夜变卖家财逃脱之嫌,反多添了一桩罪证。 二次休庭,再开庭时就有了对梅氏夫妻的判决。 “被告梅无烟,身为读书人,熟读律法,明知故犯,判罚金一百,终身监禁,另其妻柳燕,知情不报,且虐待袁秀属实,判监禁五年。” 梅氏夫妻倒没有挣扎,面如死灰的听了判决认了罪,被带了下去,服刑去了。 小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向后倒去,被司乡一把扶住,勉强过去签了字。 这一场事故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第994章 抵制俄货风潮(上) 小麦的官司打的司乡很是疲倦,加上袁秀还躺在医院里,她实在没有庆祝的心情,所以安顿好小麦过后就回了自己家,躺了一天才算恢复了些精神。 壁炉烧得屋子里如同春天一样暖和。 司乡坐在软垫上,手里拿着杯热水,在等客人。 门被从外面推开,小谈的声音传进来,“小司?我们进来了?” “进来吧。”司乡声音里透着些懒洋洋,“我在里面。” 谈夜声带着几个人进来,身影在电灯下面拉得长长的。 “你倒轻松。”谈夜声见她这副样子就笑起来,“去沙发上坐吧。” 跟着他来的客人有吴家两兄妹,另外还有林辞云和谈夜霖。 “周孤琴没来?”司乡看了眼后面没人了,“他不是说带小麦过来看看吗?” 谈夜声声音有些沉:“他和小麦一起去拳师家吃饭去了。”顿了顿,又讲,“我给小麦找了个活儿。” “嗯?” 司乡愣了一下,“现在就叫小麦出去做事了?太早了吧?再说你本不必给他找活儿的,叫他去妙华做事就行。” “哎,那活儿小麦喜欢得紧。”谈夜声只是摇头,“再说他现在也不缺钱,不过如果你愿意给他些钱,也可以叫妙华每个月给他存个一块两块的进去。” 司乡心里狐疑,猜不出到底是叫那小孩干什么去了,只是还是相信小谈的本事,也不再问,转身坐到沙发去了。 一行人分宾主坐下。 吴腾蛟看了眼谈夜声,讲:“其实司小姐不要误会谈兄弟好些,他是托了关系叫小麦去了监狱里头打杂去了。” “周孤琴知道打哪里最疼,已经教了小麦一些了。过后小麦每天上午去牢里打杂,下午去拳师那里学习打人。”谈夜声此时才把话说透。 司乡品了一下,为小麦那个亲爹捏了一把汗,这下怕是那无赖还不如死了。 幸灾乐祸的想法一闪而过,又想起袁秀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又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珍珍送了茶水点心上来,几人吃了些。 “其实我们这次来,是还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吴青霜说,“那诊所,暂时只怕不开好些。” 司乡有些疑惑,在想是前几日自己拒绝的态度惹恼了他们还是怎么样。 “其实倒不是钱和地方的事,也跟人没有关系。”吴腾蛟接过话说,“只怕时局还要乱,现在有这么个地方出来,怕是要引起注意。” “不如年后再看。” 司乡心里一动,望向小谈,见他也在点头,就知道他们是得了些什么消息了。 只是对于吴腾蛟的这个年后再办的提议…… 司乡回忆了一下,袁上位后对于其他党派的拉拢不成就该下杀手了,明年只怕更乱。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听闻吴二少也是做医生的,那若是在吴小姐或者吴二少的医院合作呢?诸位以为如何?” “你是指直接找现有的医院合作?”吴腾蛟想了一下,欣然点头,“倒是可行,不过如此一来,这名头上……” 司乡微笑:“名头无妨,实惠给出去就行。” 见兄长同意,吴起凤便站出来应了,只说是明天去寻他们医院的院长聊一聊,又问起司乡的意思,问她打算如何资助。 “除了手术费之外,只要肯予放足的,每人可以领取三块大洋。”司乡也直说了自己的计划,“我在美国的诊所是五美金,还能给一部分提供工作,但是这边着实达不到这样的条件。” 吴青霜早知道这些,忙说:“这样已经很好了,三块钱够吃三个月的饭。” 司乡笑笑:“如此明天我出一份文件给吴二少,你带着这个去说应该能更顺利一些。”说完又看向林辞云,“林先生如今气可消些了?”问完又讲,“您若是气未消再骂我一顿也使得,只是若是当真吴二少那边谈妥,还得请您上一下报纸,好叫更多人知道有这个事。” “那是自然。”林辞云立即就应了,“如此善事,也算是功在后世了。届时我自当帮忙。” 他是个直性子的人,遇到不好的事要骂,遇到做善事的自然也帮。 说到这里,林辞云又讲:“不过你若是仍然如同小麦的事情一样胡来,我一定比上次骂得还狠。” 如此这诊所一事,便算是有了眉目。 谈夜声眼见她事情定下来才算放心,便开说:“我后天便要去香港参加我哥的婚礼了,到时候小司有什么事,还望诸位照应一下。” “好说好说,司小姐这样的人,我们还是很愿意多多来往的。”吴腾蛟打了个哈哈,见没有外人,说了件好消息,“小司的律师证已经得了破例,这几日便可以下来了。” 看着一脸欣喜之色的司乡,他又讲:“不过司小姐年前最好不接官司来打,等年后再露头好些。” 司乡想问是什么原因,他又把话岔开了去,说了些其他的事情。 “如今在筹备国会选举,照家父的看法,当是三民党要占上风。”吴腾蛟说起政事来,“小谈兄弟,谈叔叔怎么说?” 谈夜声不再嬉皮笑脸的,“家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袁只怕未必会容得下三民党占上风。” 吴腾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了。 “那袁是要打压三民党了吗?”吴青霜问了出来,“是已经有动作了吗?” 吴腾蛟轻轻的点一下头。 “如今俄国助长外蒙古气焰,着实有些可恶。”谈夜声换了个话题来说,“外交总长梁如辞去官职,如今换了姓陆的上台,不知能否起作用。” 吴腾蛟轻轻摇头:“只怕无用。” 说到这里,谈夜声看向小司,“本是叫叶寿香一起过来的,他说沈家的公司入了一批丝绸和印花布,如今谈好的买家躲了,沈老板急得上火,叶兄去帮着想对策,就不过来了。” 司乡啊了一声,“这到底是有多少?他家做生意也好几年了,怎么会……” “是俄国的布。”谈夜声解释起来,“俄国的丝绸和羊毛呢。” 第995章 抵制俄货风潮(下) 听了是俄国的司乡就有数了。 如今因着俄国帮着外蒙古分裂的事,国内正抵制俄货,这时节定然是不好脱手的。 吴家兄妹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谈夜声又讲:“要不然你帮着问问拉斐尔,看看他能不能接手?” “得看看有多少才行。”司乡没有立刻同意,“你知道有多少?” “这个他倒没说。” 司乡记在心里,准备等他们走了亲自问问。 看着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吴家兄妹略坐了坐就起身走了,家里只剩下谈家兄弟。 “小司,有东西吃没有?晚上他们找的馆子,不好吃。”谈夜声自来熟得很,问完就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片刻后拿着一盘卤好的鸡肉和豆干出来,吃得高兴得很。 谈夜霖少见他这样,轻笑着摇头,“你也不怕把小司吓到了。” “我和她认识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谈夜声边吃边说,“小司,我哥叫你跟我们一起去香港参加他婚礼呢。” 司乡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嘴倒比脑子都快:“不空不空,我得去帮拉斐尔盘账,还有宋平浪年前说要新加坡去一趟,阿恒也要相亲了,我得在家里给他把关。” 理由找了一堆,总之就是不去。 谈夜声见状不再多劝,吃完东西就走了。 司乡把人送到门口去,叹着气退回去,也不去猜测小谈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只是一个人坐回壁炉边的软垫子上去,静静的想事情。 想了一阵,见阿恒迟迟没有回来,先去睡了。 —— —— 隔日,司乡到沈家公司的时候,沈家两兄弟和林德有正在发愁手头的货该怎么办。 “司小姐怎么有空过来,是找我们老板吗?我去叫。”小陶已经认识这位了,“您先坐一下,我给您泡茶。” 司乡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直接问问你们沈老板和林老板,问问他砸手里的那批俄国来的料子能不能不赚钱给我就行。” “啊?”小陶愣了一下,忙往里面去,没一会儿出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德有,另有一个清秀少年郎。 少年郎面生,司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小司来了。”林德有一脸喜色,“你刚说……” 司乡点点头:“你给我吧,我弄到美国去,不过你们就不能赚钱了,毕竟我这一船运费也不少。” “唉,唉。”林德有忙不迭的催那少年,“你快去仓库把你文韬哥叫回来,就说能买俄国料子的救星来了。” 说完热情的把小司让到待客的地方,“你快些坐,你可算是把我们给救了,这些时间我们一直在发愁呢,你知道我们有多少货吧。” 司乡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和威利的拉斐尔说好了,要是我自己公司用不了,叫他给我卖出去,他答应了。” 所以司乡来之前已经做了准备工作,要是梅那边走不通,就叫丹尼尔帮忙。 林德有闻言,喜色少了些,说了一句:“有近两万大洋的货。” “怎么那么多?”司乡问起来,“跟俄国的关系也不是这两天才闹起来的,你们怎么还会进那边的货?” 林德有苦笑着说了原委。 原来是有老主顾订的,因着天气原因,这批料子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星期到。 如今那老主顾人躲了起来,只打了电话来说宁愿赔了订金,货是万万不能要了。 林德有脸上皱纹都多了几条:“两万大洋的货,因着是老主顾,订金收了三成。” 他是真发愁,剩下那七成的货款就是贱卖也凑不出来,这一笔生意妥妥的要亏不少。 司乡见他嘴角生了两个燎泡,知道是真急了,便说:“那就给我吧,若是时间快,能在美国暖和起来之前把东西卖出去。”又讲,“你们收了三成,便按剩下那七成来给我,如何?你们少亏一些,我风险也少一些。” 林德有只考虑了一下就点了头,这样的时候哪里还能想着赚钱,能不亏就是好的了。 事情谈妥,沈文韬的动静出来了。大冬天的他竟然跟出了汗来。 “小司你能买了那批货?”沈文韬人未到声先至,“你真买?这可不兴开玩笑的。” 司乡在里面说了句,“买是能买,不过得等过了年我才能给你把尾款结清。” 她的打算是要是梅那边不同意买这批东西,她就自己走丹尼尔那边的路子,钱她得等丹尼尔卖了东西或者鹿鸣公司的分红下来才能付出去。 沈文韬看了眼林德有,问他的意思。 “这当然不是问题。”林德有生怕这从天而降的救星跑了,“文韬我和小司已经说好,按货款的七成给她,我们只求不亏本就行。” 沈文韬对这个结果也能接受,大大的松了口气,只恨不得给小司磕一个。 近两万的货压着,谁来了也心里没底。 见着说好,林德有立时去寻进货的单子,又去拿了纸来写好合同,一齐交给司乡,叫她先看。 东西没什么问题,各项都写明白了。 双方签完,各自安心下来。 沈文韬这才有心情坐下来说点闲话,“小司你接下来又要打什么官司?我这里倒是有一桩经济矛盾的,我约个时间叫你们见见面如何?” “我得年后才接了。”司乡看看那个清秀的陌生少年,“这位是?你族中的兄弟吗?” 沈文韬:“是我们一起合伙做这个公司的庄叔的儿子,庄青竹。” 那少年嘻嘻笑道:“司小姐的大名我是早就听说过了,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司乡这才知道这是庄芝荣的儿子,一时有些意外,多看了两眼。 “你为何不接案子了?”沈文韬把话题重新带回去,“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呢。” 司乡:“有些忙,我得去帮拉斐尔那边盘账,还有谈家要去香港,我得留些时间帮忙照看一下。” 她说得含糊,沈文韬也不多问,只说:“我三弟婚事定下来了,年后二月在衡阳那边办。”又说,“不出意外他要去警局做事了。” “你三弟?”司乡有些意外,“他怎么去警局了?你们不是不放心吗?” 沈文韬点头:“再不放心也得叫他做事才行。”又讲,“就在上海,我们都在这里,又是他岳家托的关系送他进去,不至于出什么纰漏。” 原来如此。 司乡也不多去打听,只暗暗决定没事儿不去衡阳。 第996章 生意太远 坐了一阵,约好大概发货的时间,司乡便去联系船发货,又是盯着阿恒亲自带着人去把赖家村的用工文书收回,又是处理了些许小事,只是没去送谈家人上船。 如此忙了两三天,刚把那批布料送走,司乡接到了一位意外来客。 那位曾经在张老先生家中见过一次的唐太太过来了。 司乡看着上门的客人,好茶好点心的送上来,有些好奇来意。 “司小姐这里装潢倒是新派。”唐太太环顾四周,“都是进口货。” 司乡还是挺谦虚的:“是随便买的,我对这方面属实是没什么水平。” 寒暄了几句。 “我今日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唐太太开始进入主题,“此事我想了数日,还真是只有托到司小姐这里才放心。” 听了这恭维的话,司乡心里暗暗警惕,“您过奖了,但说无妨的。” “我丈夫有个侄女儿,嫁到了北边,如今和夫家有些龃龉。”唐太太慢慢讲来。 原来唐太太夫家也是北边人,前几年才来的上海,托了关系在这边谋了差事,便将家安在了这边。 她夫家人丁不旺,只得一个大哥,原在北边,前年过世了,家中一个独女出嫁在当地,前些时日来投靠。 这事情便在这位唐小姐身上。 这位小姐母亲走得走,先前一直在唐太太膝下养着,可惜唐先生有事带着家眷来此,便不得再照应她。 后来生父死后,夫家便随意动手。 唐太太语气沉重:“她寻来时全身上下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我们实在是心疼,便有心想出一份力。” 司乡听明原委,问:“那如今是要找人协调?要夫妻和好吗?” “自然不是。”唐太太气愤的说,“我唐家虽说不富不贵,却也不是轻易能叫人这样欺负的。” 司乡:“那是要报复回去出口恶气吗?” 听她问,唐太太摇头,只是说:“我那侄女儿如今只想将孩子带出来,好生守着孩子过。” 这就是要离婚的意思了。 司乡前几日她刚得了提醒,叫她年前不要冒头,如今这生意就上了门,倒有些为难起来。 “若是司小姐肯出手相助,我们家情愿以五百大洋为谢。”唐太太开口就是真金白银,“我家先生在电政司做事,也是有正经事情做的,绝不会抵赖这笔谢礼。” 司乡听到电政司有一丝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跟姓叶的一个地方的。 唐太太见她不说话,试探着说:“若是酬劳轻了,我们愿意再加,只求能救我那侄女脱离苦海,叫他们母子能好好生活就好。” 若是平时,遇到这样的生意,司乡是愿意接的。 只是如今有人叫她不要冒头,事情又要去北边处理,她着实有些不愿。 默了一阵,司乡终于还是决定拒绝:“并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我这边年前不能离开上海。” 听着婉转拒绝,唐太太有些失落,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苦笑道:“理解,到底是有些远了,又是年下,司小姐不好出远门也是正常。” 司乡有些不忍,问:“您可找过别的律师了?若是男律师,想必不会在意,您给的这份谢礼不少的。” “哪里没找。”唐太太有苦说不出,“我家先生连寻了几位,都不太愿意去北边。” 司乡心里明镜似的,如今北边正乱,没什么利害关系的谁愿意轻易走这一趟。 唐太太眼见得不着结果,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正说话间,有人敲门,珍珍过去开了门,叫了声叶先生。 “司小姐在吗?文韬在库房里翻出些好丝棉来,叫我帮忙送来。”叶寿香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拿进去吧。” 见有客来访,唐太太不好再多留,便告辞离去。 司乡起身去送,二人跟门口送东西的叶寿香打了个照面。 “咦,唐太太也在。”叶寿香先认了出来。 唐太太却不认得来人,只是点点头。 “你先请坐,我送了送唐太太,稍后回来再聊。”司乡冲他笑笑,仍旧送唐太太出去。 二人出了门,往外面去,唐太太问:“刚才那位是?” “哦,他也在电政司里做事,他姓叶,是去年去的。”司乡简单介绍了一下,“您家先生也在那边,认得您也不奇怪。” 唐太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上了黄包车回了。 送走客人,司乡重新回去,见着珍珍已经换了茶过来,心里暗自点头。 叶寿香还有些抱歉,“我今日外出,不用回去,所以过来得早些,打扰你正事了。” “无妨的,是唐太太好意给我介绍生意,不过没有谈妥。”司乡也没往深处说,“其实你们也太客气了些,我货款还没有结呢,倒先送东西来了。” 叶寿香笑道:“你帮了大忙,他们谢你也是应该的,前些时日我们全在上火,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顿了顿,又讲:“其实唐太太的丈夫是监理科的,已经做了好几年了,比我级别高许多。” 司乡记在心里,只道:“可惜她要我办的事在北边,又是年下,不然我就真接了这桩生意了。” “那不知?”叶寿香问,“她有什么难处吗?”又说,“若是有不方便的,便不要说。” 司乡犹豫了一下,“唐太太有位侄女,婚事不顺,想叫我过去协调一二。” 叶寿香听完没有放在心上,他本也就只是问一问。 “小麦如今安顿下来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叫上阿恒和沈老板他们,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过你来回跑腿帮忙,也算是谢谢沈大少和林老板宽容我账期了。” 叶寿香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不如明天晚上如何?” “当然可以,还请你选个地方。”司乡回了个笑,“一万多的欠账,我得请顿好的才行,不然对不住沈大少和林老板他们。” 第997章 去往北方(一) 司乡的这顿饭请的非常有诚意,到了时间早早的就领着弟弟到了饭馆。 沈文韬夫妇带着沈三少来了,再有林德有带着女儿也来了,只叶寿香迟迟不到。 林惜君解释是走前被人叫住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众人等了一阵,叶寿香才姗姗来迟,进来就是笑,“我来迟了,你们罚我吧,只不要生气少吃了才好。” 众人笑起来,沈文韬当真去拿了酒壶给他倒了酒,嘴里只是笑:“你且先罚一杯吧。” 叶寿香喝了罚酒坐下来,一行人便开始吃饭,席间说说笑笑的,倒也和谐。 等到吃得差不多,司乡起身付了账,又回来陪着说话。 “叶大哥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迟,谁找你啊?”问话的是林惜君,“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们刚才说要去舞厅,叶大哥一起去吧。” 叶寿香只是笑笑:“没什么大事,是先前的一份资料遗失了一页,我已经补上了。舞厅我就不去了。”说完他冲司乡说:“我想去医院探望一下袁秀,不如一起?” 不等回答,他又讲,“正好商量一下怎么安置小麦。” 听了他的话,司乡就知道他是有事要和自己说,便答应了下来。 因着少了两个人,舞厅也就不去了,饭后各自散去。 司乡两姐弟便跟着叶寿香一同沿着街道慢走,既当消食,也是说话。 走了一阵,叶寿香见其他人都走远了,这才说话。 “昨日在你家见过的那位唐先生今日寻到我,想叫我从中转圜,劝你陪着唐小姐回北边,或是请你帮忙寻一位有能力的律师往那边去一趟。”叶寿香边走边说。 司乡虽然有些意外,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些犹豫不决。 不想接的原因是不想去北边,不好拒绝的原因是眼前这位讨厌的人刚帮忙跑前跑后的跑了好些天。 叶寿香说完一句便点了香烟,只是抽烟,不再多说第二句。 “叶先生以为,我是否该接这件事?”司乡把问题抛了回去,“您可知那位唐小姐嫁在何地的?” 叶寿香听得她问,“在齐齐哈尔那边。” 他先说了地方,至于该不该接这桩生意倒也没有直接给出意见或建议,只是说了句,“唐先生正当壮年,纵然不往上升,在这位置上再坐个十来年应当没有问题。”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劝她借此拿下这层关系了。 司乡知道这样的关系若是拿下来只有好处。 “若是担心一路安全,我这边可以介绍两位身手不错的朋友一起过去。”叶寿香在旁边说,“只是到底年下,若是一时谈不妥,怕是不能回来过年了。” 风吹过来,有些冷,司乡缩了缩脖子。 路灯照着四周,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司乡还是应了下来,“劳你帮忙约个时间,我去见一见唐太太和那位唐小姐。” “好,那我明天约好时间和你打电话。”叶寿香爽快的说。 话就说到这里,也不必再继续散步了。 司乡看着走远的黄包车,叹了口气,人情是个复杂的东西呀。 “姐姐,真去啊?”阿恒有些不放心,“齐齐哈尔好远的。” 司乡抬手想摸摸他头,一看他长得比自己高,改为帮他理了理衣领,嘴里说道:“去吧,左右年前也没什么事。” 她未来也许要出去,但是阿恒是一直在这里的,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指不定哪天阿恒就用上了。 事无绝对,只当是结个善缘吧。 阿恒有些可怜巴巴的说:“可是人家舍不得你,人家想跟你一起过年,人家都好几年没有跟你一起过年了。” 司乡被他逗笑:“要是动作快,说不定还来得及回来过年的。”又讲,“你明天去帮姐姐问一问,去齐齐哈尔要多少时间,再帮姐姐问问有没有身手好的人,我出五十块一个人,路上吃喝算我的,随我走一趟。” “好嘛。”阿恒只有听话的份儿。 司乡听他嘀嘀咕咕的,凑过去一听,噗呲一声笑出来。 小阿恒在碎碎念:“出去几年都不着家,才待了几个月又走了……” 风吹过来,把小阿恒的碎碎念吹散了去。 到底小阿恒是没有拦住他姐姐外出的步伐,只能尽力准备些东西。 叶寿香的动作也快,第二天下午就安排了跟唐小姐会面,连一路同行的人也找好了。 为了节省时间,是安排司乡跟叶寿香找来的三人还有阿恒找来的那人以及唐家安排的几个保镖一起在唐家见的面。 司乡兜里揣着刚到手的律师证就上了唐家,看着仓促找来的几个队友。 她看看唐太太安排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又看看叶寿香找来的三个人,再看看阿恒给他寻来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只觉得阿恒找的这个最不像保镖。 许是她目光太过直接,那年轻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脸红的转过去。 “那个,我们来认识一下吧。”司乡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我是司乡,这位是唐照水小姐,此行有劳诸位护我们走这一趟了。” 唐太太找来的两人年纪较长,其中一人开口说:“我是唐亮,他是周轩,我二人早些年是镖师,此番奉唐先生命令而来,自当尽力。” 接着是叶寿香介绍来的人,那三人目光在空中对了对,其中一人出来说话:“我们是去北边办事,叶兄介绍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互相照应吧。” 三人当中另一人道:“若是我们的事先办完,我们自然是要等你们一起走的。若是你们的事先办完,则不必等我们。”又讲,“我们拳脚上确实没什么本事,只我是北边人,有些亲戚在那边。” 最后就是阿恒介绍来的那个年轻人了,他露齿一笑,“我叫易兰笙,你们叫我小易就行,我也没有什么身手,不过自小挨我爹的打,皮实扛揍。” 众人只是笑笑,不去当真。 唐亮收了笑意,正色说道:“既然同行,那有些话就要讲清楚才行。”他环顾众人,“我们到底痴长些岁数,早年走镖时候也见过些危险,所以若是看出不对,还请诸位务必相信我们。” “自然。”司乡当即保证,“我尽量配合。” 有了这话,其他人也是这样说。 第998章 去往北方(二) 一番话说了,一群男人便先出去,留唐太太与司乡还有那位唐小姐在这边说话。 司乡翻了翻唐太太备好的线路图,还有在那边的几位关键时候可以去争取帮助的几位唐先生的朋友的信息,记在脑子里。 看了一阵,感觉有人在看她,一抬头,果然是唐小姐。遂冲她笑笑。 “有劳你陪我走这一趟了。”唐小姐说,“太远了些,你跟我走这一趟太辛苦了。” 司乡笑笑:“好说,我左右年前无事的。”又说,“也就是去这么远的地方,若是在上海,这事儿我一定不接。” 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司乡解释:“我若是在上海,年前我答应别人不接活儿了。” 虽然还是不解,唐小姐也不再问了。 司乡把那些资料合上,又去翻阿恒连夜寻来的北边的风土人情,但是只拿在手上,不翻开来看。 “唐小姐不如跟我讲讲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司乡怕她无聊,也是借机先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你夫家那边听说是做皮货生意的。” 唐照水嗯了一声,说起夫家的情况来。 她夫家姓马,确实是做皮货生意的,两家的家境原本是差不多的,只是自从前几年她叔父想办法去了上海谋到差事以后夫家对她的态度就淡淡的了。 后来她父亲死了,对方就开始动手,她挨了好些打才下定决心逃出去的。 司乡听完,问:“你那孩子怎么说?要是你夫家执意不给,你不管任何代价都要吗?” “要。”唐照水脱口而出,“姓马的不是人,我怕他虐待我那孩子。” 天下慈母心,她舍不得自己亲生的孩儿留在那里受罪。 司乡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多问,只起身和唐太太说:“劳您叫司机开车送一送我们吧。” “这么快,你不多问问了?”唐太太见她阵仗,以为还要多问一问,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应下来了。 司乡笑笑:“我其实只是想看一下唐小姐的决心。” 比起办不成事,她更怕办成的时候唐小姐在最后关头来一句她还爱他。 不过这些心里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唐太太见她应了,也不多话,直接叫车把一行人送码头去了。 —— —— 寒冬腊月的,一行人一路坐着怡和的快船到了天津,又换了火车从天津到了哈尔滨,还要再换马车或者驼队去齐齐哈尔。 他们停下来时正在哈尔滨,连日赶路,一行人要休整一下才行。 此时正值严冬,司乡出门时候的羊毛大衣外头早早的又加上了皮毛衣服,脚上也换成了更厚些的靴子。 即使如此,她还是感觉冷得在发抖。 “司小姐不习惯北方的严寒吧。”唐亮从外面进来,“这边冬日漫长,实在比不得南方气候宜人。” 司乡看着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觉得冷,很快把大拇指收了回去。 这动作逗笑了唐亮。 “亮叔回来了,快进来说话吧。”唐照水从里面出来,“怎么样了?” 唐亮边走边说:“倒是有个商队,要后天才走,不过要十天。” “要是想快些,就是找马车了,五六天能到。” 屋子里人都在,听他说了时间,同来的易兰笙问:“价钱上差别大吗?” “当然,马车要贵许多,而且跟着商队走更安全。”唐亮对这边相当熟,“你们都会骑马吗?” 易兰笙点头,他会。 “我也会。”司乡接着说,“关键时候,骑马也不是不行。” 唐亮倒是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骑马,多看了她一眼,又去看跟叶寿香荐来的那三人。 “我不会。”康兆通有些脸红,“我小时候学马摔得太狠,后面家里人不让学。” 另外两个亦是一起点头, “我们家以前没有这条件。” 行吧,那就是这三个人都不会了。 唐亮便说:“那就马车吧,雇两辆大车,找跑熟的车夫,再请个懂行的向导,我们后天走。” 一共八个人,两驾马车挤得下。 康兆通三人对了对眼神,“不如你们先走吧,我们去办我们的事,回头办完了我们去齐齐哈尔找你们。” “你们是要去哪里?”唐亮问,“要帮你们找好车吗?” 康兆通:“这倒不用,我们自己找就行。” 见他们执意要分开,唐亮也就不劝了,留了齐齐哈尔的地址给他们,就看着他们走了。 “这三个人奇奇怪怪的。”唐照水小声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看向司乡,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司乡也冲她笑了一下,正色说道:“现在人少了三个,我们是不是只雇一辆车?” “一辆车,挤着坐。”唐亮点头,“另外再买两匹马,以防万一。” 易兰笙问了一句:“我瞧着挺多俄国商人的,如今抵制俄货,这边的俄国商人没受影响吗?” “轻易不会动那些商人的。”唐亮知道一些情况,“眼下闹得厉害,只是到底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不会轻易开战。不过查得也是真严。” 司乡想到什么,问:“只怕我得先去一趟审判厅,申请一下在这边使用律师证明,有备无患。”又说,“要是不行,可能还得另外找律师备着。” “这是应当的。”唐亮正色说道,“来时唐先生也是这样说,若是和平商谈不行,该闹的要闹。只是这具体如何闹法,叫我们听司小姐的。” 一路上走了十来日有多,他们也能看出来这位国外回来的司小姐行事有些章法,又不多事,也无一点娇弱,所以说这些话时倒是有些真心。 司乡又说:“这边俄国商人多,往齐齐哈尔走,蒙人也多,语言交织混杂,我与小易不通本地语言,要多辛苦你们了。” “好说好说。”唐亮客气了两句,看看时间不算太早,转身又往外走,“我去将马车订好吧,你们且在旅店好好休息,不要到处走了,若是要逛,等明日,大家歇好了我们再出去逛。” 第999章 去往北方(三) 一路行来,司乡整个人都是疲倦的,也无意出去逛。 见他们出去,伸了个懒腰,站在窗户边看外面的大雪。 “你不冷吗?”唐照水坐在炉子旁,“难为你陪我走这样远了。” 司乡扭头笑笑:“我甚少看到这样大的雪。”搓了搓手,把窗户关小了些,也坐到炉子边去,“唐小姐有些紧张。” “嗯。”唐照水承认了,“我怕他们家对孩子不好。” 司乡劝慰道:“虎毒不食子,应该不会有事的。”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有小麦这个前车之鉴。 唐照水眼睛看着炉子里烧得红通通的炭,说了一句,“要是敢动我孩子,我会跟他拼命。” “嗯,若是真动了,我会帮你跟他拼命的。”司乡把手伸到炉子上面烤,有些好奇的说,“我穿得这样厚还是觉得冷,你穿得这样少为什么一点不怕。” 唐照水笑了笑,“我习惯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敲门,唐照水问了声是谁。 外头没有人说话,只是又开始推门。 唐照水拿起凳子走到门边上去,再次问是谁。 外面没人说话,门也不再推,听起来像是走开了。 唐照水检查了一下门锁,重新坐回去,脸上有些害怕。 司乡把大衣口袋里的枪又放了回去。 “吓死我了。”唐照水喝了些热水缓了缓,“你说外面是什么人?” 司乡哪里能知道,她也没有出去看。 两人对了对眼神,都不说话。 坐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谁?”司乡扬声问道,“再不说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易兰笙的声音响起来,“我和周叔买了些粘豆包和高粱烧酒,你们要不要来点儿?” “来点儿吧。”唐照水听起熟人才松了口气,过去把门打开,“你们刚才一起出去了?” “嗯。”周轩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刚才有人来?” “有,只推门不说话。”唐照水心有余悸,“后面推不开才走了。” 周轩皱皱眉,当下就说:“小易你陪着她们吃些,我出去买点东西,听着些隔壁的动静,千万小心些。” 说罢放下东西,拢了拢衣服,匆匆走了。 小易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嘴里说着:“我们刚才出去先看了康兆通他们那间,好家伙,动作挺快,我们过去人都退房走了。” “这么着急的吗?”司乡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就非得今天走不可。” 易兰笙把筷子分给她俩,“趁热吃些吧,这边也没什么新鲜蔬菜,将就着吃吧。”又讲,“我瞧着他们那样子,怕是要干些大事。” 具体什么大事,他又不说了。 司乡闻着锅里的酸菜炖肉,口水急速分泌,也不管是几点,先捞了块猪肉吃了,又吃了两块豆腐,这才腾出嘴来讲话。 “我们怕是被人盯上了。” “或许是有人喝醉了酒也说不定。”易兰笙慢慢悠悠的说,“今晚你们只管放心睡,我拿把椅子坐在门口守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 司乡看了看他的小身板儿,想象不出来这清秀小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 “不要害怕了,多吃点儿。”易兰笙往铜锅里放了些泡好的蘑菇和羊肉片,“多吃些羊肉,不怕冷。” 司乡听劝,又吃了好几筷。 也许是有男人在屋子里,后面没人过来推门了。 唐照水胃口还不错,吃了好些,又倒了一杯酒,冲司乡说,“你喝点儿吧,抗寒。” “好。”司乡学着她的样子倒了点,一口下去,辣得差点吐出去。 唐照水被她逗笑,拿筷子给夹了些肉,示意她吃。 “这劲儿是真足。”司乡两口肉下去才好些,“你们说说,到底是什么人盯上我们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摇头,他们哪里能知道。 三人吃了一阵,外面有动静,易兰笙去开了门看,见是周轩和唐亮一起回来,侧身上了他们进屋,自己又把门关上。 “老周买了些旧衣服,明天你们穿外面。”唐亮一进屋就说,“等到了地方再换好衣服。” 周轩过去坐下,“是我们大意了,本想着住小些的旅馆,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 看三个年轻人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唐亮说了一句,“我找了两个车夫,都是跑熟的,应当不会有事。” 说话间看见墙边垫椅子腿的砖头,过去取了下来,嘴里说道,“我给你们表演个乐子看看。” 话罢手起手落,一巴掌下去,那砖头一下子碎掉了。 好家伙,这是真有功夫在手上啊。 司乡佩服得很,眼睛都亮了,直接鼓掌。 谁还不是个慕强的孩子呢。 “老周手上也有些功夫,等闲三五个普通土匪近不了身的。”唐亮此时才露了些底子出来,“这位小易兄弟,怕是手上也有些吧,你可不要否认,你可是一点不慌。” 易兰笙咧嘴笑了笑,看了看两位女士,借了唐小姐头上的银钗来。 嗖的一声,银钗脱手而出,直直往前方柱子射去,牢牢钉在柱子上。 司乡哇哦一声,跑过去看,果然是嵌进去的,一下子更佩服了。 她看看钗又看看那清秀书生,眼睛里全是佩服,她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这么玩儿的。 “司小姐,劳烦你把那钗拔下来还给唐小姐一下。”易兰笙面色谦逊,只是脸上有些许红晕,“所以你们真的可以放心睡,今晚我守夜就是,明天我在马车上补觉。” 唐亮看了他一眼,笑道:“倒也不用,今晚我保证无事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信心,但是司乡想着唐太太家里总不至于找一个说大话的人跟来,再加上唐照水似乎异常信任他,也就放了心。 唐亮三两下吃完剩下的,又喝了杯酒,起身端着锅往外去,“你们睡吧,把门窗锁好。” 第1000章 去往北方(四) 许是因为喝了点儿酒的缘故,司乡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她醒时,感觉天已经亮了。 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来,她一个翻身下了床,披着衣服到门口去问,“谁?” “是我,小易。”外面是易兰笙的声音,“你快些梳洗,亮叔说有事和我们商量。” 司乡应了一声,忙去换衣服,把羊毛大衣收到箱子里,抖着去把周轩买来的那些旧衣服给换上,想想又把带来的珍珠霜收了起来,拿出阿恒备的一小盒猪油抹了些在脸上手上。 一切就绪,便跟着唐小姐出了房间往外面去汇合。 出了门才发现天还未大亮,在屋里觉得亮堂是外面的积雪照出来的。 唐亮正跟人说着什么,见了她们出来,和那人说了两句什么就过去说话,“早饭在我们屋子里,你们先去吃,老周出去了,我马上进来。” 屋里早餐已经备下了,是大碴子粥,还有馅儿大皮薄的大包子,都放在炉子边上温着。 三人正吃着,唐亮走了进来,边走边把头上厚帽子取下来,搓着手去盛粥,嘴里说着:“挺久没回来,还有些不习惯的。” 唐小姐一碗粥已经喝完了,也去盛第二碗,“亮叔我们吃完就走吗?” “不一定。”唐亮回道,“半个时辰前老板过来和我说出问题的那段铁路修好了,我叫你们周叔去问火车了,要是能行,我们直接坐火车回去。” 司乡有些期待起来,要是能坐火车,那就省时间了。 “我刚跟赶车的师傅说好了,要是我们坐火车走,给他两块钱,算他等我们半天的嚼用。”唐亮接着又讲,“要是火车不行,我们仍坐马车,就不另外给他加钱了。” 其他人对此没什么意见。 司乡看着胃口好的三个人,却是喝不下第二碗粥也吃不下第二个馒头了,索性放下碗筷,出去看院子里的雪。 就在她无聊的捏了第十三排雪球的时候,周轩从外面匆匆回来,一进院子就叫,“咦,又下雪了,司小姐你是真不怕冷啊,还能玩儿。” “这不是没玩儿过这么大的雪么。”司乡笑呵呵的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一起进去。 周轩两碗热粥下肚,胃里头暖和了才讲话,“坏的那段路是修好了,火车今天能走,我买好今天的票了,吃完过去还来得及。” 又讲,“大家一路上得收着些,一路上胡子有些多,得格外小心。” 胡子,即土匪。 苦寒之地,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多的是落草为寇。 司乡听得有些紧张,她不陌生土匪这种生物,却是头回知道有土匪连火车也敢打主意的。 “司小姐莫怕,有押运的人,大多数时候都碰不上的。”周轩安抚了一句,接着去和其他人商量,“要是坐火车,明天下午能到那边,到时候要是晚了时间就是晚上,就只能住在车站旁边了。” 唐亮点头,补充着说:“重要东西全部贴身带着,要格外小心,等上了车,我们三个轮流守着。” 能坐火车的好消息叫几人都高兴了些。 司乡回房,把一些不是必须用的东西都放到了贴身的地方,只把那把灵巧的小手枪放在方便拿取的地方。 一行人赶着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吹着寒风中等了好一阵才坐上了火车。 两个女子被让到靠窗的位置,三个男人坐在外侧。 司乡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听着听不懂的口音,有几分新奇。 “司小姐很新奇吧?”唐亮笑起来,“那两个是蒙古人。” 司乡冲他笑了笑。 “你们留意着些,我先睡一会儿。”唐亮又说,“老周你等我睡醒以后再睡。” 听这口气,是完全没把那三个年轻的当回事儿。 司乡听了这话只是笑笑,她是真睡不着,也不太相信还不到中午唐亮能睡着。 只是很快她就被打脸了,她书才翻了两页,唐亮的呼噜声已经出来了。 睡得真快,司乡在心里说了一句,继续去翻她带来的书。 又翻了几页,感觉有眼神往她的书上在瞟,顺着看去是坐在旁边的易兰笙。 偷看的人被逮了个正着,有些尴尬的笑笑。 “我带了两本,我借你一本吧。”司乡开了箱子拿出另外一本,把两本书一起给他,“你看一下能看得进去哪一本就行。” 一本资本论,一本西游记,由他先选。 “我要这个吧。”易兰笙拿了那本西游记走。 司乡笑笑,仍旧是翻着自己那本。 没多久,车子开始走起来,唐照水发了一阵呆,也开始睡觉,另一个周轩也闭上眼睛。 司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环顾四周。 明显的东北口音夹杂着异族口音混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司乡目光落在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那人裹得太严实了些,让人怀疑到底还能不能呼吸了。 正看着,那人猛然睁开眼,往她的方向看过来,两道目光在空中对上。 目光一闪而过,那人重新闭上眼去。 司乡也不自然的把目光转到其他地方去,心里扑通扑通的跳,有种被人抓到的感觉。 “怎么了?”旁边易兰笙感觉到了不对。 司乡坐回去,小声说了句,“没事,就是那边有个人包得密不透风的,我怕他呼吸不畅。” “在哪里,我也看一下。”易兰笙要起身去看,被扯了扯袖子,遂不动,眼里有些疑惑。 司乡说:“别看,不好。”又压低了些声音,“那眼神不像普通人。” 话说完,她自己心里有些没底,总觉得那人包得有些过于严实了。 到了下午,慢慢的说话声就小了下去。 司乡轻手轻脚的吃了半块饼,再看对面周轩睁开眼睛了。 “你休息吧,我来守着。”周轩四下看了看,“一路上有好几个站要停的,到时候还得醒。” 司乡也是有些困了,听劝的闭上眼,把帽檐拉下来些,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在想那人的眼神。 想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第1001章 被劫(一) “老乡,你踩着我呐,轻点儿嘛。” “哎,莫怪莫怪,没看清楚。” “你们去哪里?我们是去齐齐哈尔的,嗨,得了件不错的皮料,送过去给我老姑做件皮袄。” 司乡被闹哄哄的声音吵醒,再睁开眼睛时看着混杂的人群,知道是到了中途车站有人上车了。 “醒了,吃些吧。”唐小姐递过半块干饼,又把热水给她,“垫一垫,等到了齐齐哈尔,我带你们去吃好些的。” 司乡接过来,边吃边问:“几点了?” “十点多。”唐照水也在吃东西。 那离下车还早,离下一个站都还早。 司乡把半块干饼吃完,去了趟厕所,回来站在位置上,缓缓坐得太久有些发僵的四肢。 “哎,兄弟,这是你家大姑娘吧,长得真俊呐。” 旁边一个老头子冲唐亮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也生得俊,兄弟你福气真好。” 听这口气,是把司乡和易兰笙当成唐亮的小孩儿。 唐亮笑呵呵的:“大哥,家里孩子在南方长大的,年前特地带回来给家里老人见见,哎,这不长个子,愁啊。” “嗨,这不是还没到时候么,等过两年长开了就好了。”那人冲两个小孩儿又看了一眼,话仍旧是冲唐亮说的,“你家这两小孩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这是去外地读书回来的吧?” “是啊,在南方读书。” 司乡听着唐亮成了她和小易的爹,嘴角抽了抽,重新坐回去,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不觉的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司乡再醒时是被摇醒的。 “好像碰上胡子了。” 司乡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了。 “这是在哪里?”司乡看了看四周的人,都是害怕的神情,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过了安达,还没到嵇康。”唐亮知道路线,“应该不是冲着我们这段车厢来的。” 顿了顿,他说:“他们在路上堆了木头,车子一时走不了,瞧那架势,怕是车上有富商。” 司乡手不自觉的按到枪的位置去。 “别怕,不会有事的。”旁边易兰笙也是一脸防备,“他们轻易不会杀人的。” 他的话叫人越听越慌。 司乡悄悄看去,车厢两头都有人守着,手里都拿着枪震慑着旅客不敢造次。 有小孩儿哇的哭出来,那家大人忙伸手去捂着那小孩儿的嘴,生怕惹恼了那些杀神。 “嘭”的一声,前面的车厢尖叫起来,司乡惊恐的望过去,不是说不轻易杀人的吗? 那边的动静更大了些,唐亮竖起耳朵听了几句,低声说:“点子硬,放了一枪做威胁,要是不反抗,一般是只抢东西不杀人。” 只是,要是威胁不住,那只怕就真的要杀人了。 唐照水整个人都在发抖,“亮叔,他们会不会过来?” “不知道。”唐亮也有些没底,“看他们在那边收获怎么样吧。” 司乡看了几眼,见旁边那老头儿有意无意的往这边望,只当也是害怕,没有再说什么。 动静还是过来了,几个拿着枪的喊了几句不伤人的话,挨个座位查看,凡是身上有些贵重东西的,不管藏哪儿都被拿走了。 “大爷大爷,这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钱,你给我留下吧。”前面的男人哭哭啼啼的,“我们全家都指着这点儿钱活命啊。” “滚开。” “嘭。” “嗷。” 一声枪响,子弹扎进男人的胳膊上,男人脸色立刻变了,死死的捂住伤口,不敢再动。眼睁睁的看着包袱被翻开,里头一袋子银元被拿走,随后剩下的东西被踢到地上去,一把枪指着男人脑袋。 司乡心都要吓跳出去了,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都主动拿出来,别叫我们搜。”领头的人喊着,“我们只求财,不伤人命,但是要是谁藏着掖着,别怪我们手上的家伙事不长眼。” 说着说着就到了司乡他们这一块。 唐亮把早已备好的荷包拿出来,里头大约有个三四十块,又叫另外几个人当着面把口袋和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混了过去。 司乡瘫在座位上,只觉得背上都是冷汗。 还好,藏在棉裤里的枪和沉香手串都还在,贴身衣物里藏着的票和纸币也还在。 几人眼神对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人如潮水一样退去,然后听着动静,是拦在前面的木头被挪开了,车子又慢慢重新动了起来。 全车一片哭声,列车员过来查看情况,骂骂咧咧的来了又走了。 那个胳膊上挨了一枪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捂着手臂起身走开,过了好一阵重新回来,眼神绝望的坐着,眼睛里全是泪。 “兄弟,看开些,至少命还在。”唐亮于心不忍,“这年头,命保住了就是好事。” 周围的人也劝起来,也有骂的,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骂那些胡子的。 那人一脸悲愤:“我一年没回家了,这点钱是要还欠下的债的,如今我这手受了伤,还有一笔药费,我没脸回去见人了。” 挣了一年的钱丢了,还要去取子弹,他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一时唐亮也没话好再劝下去,他翻出一个瓷瓶来,“我们也被抢了,这个你留着吧,上好的云南白药,过后总能用上。”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问司乡,“小司,你是不是有消毒用的药?” 司乡见他索要,打开箱子,取了一小瓶碘酒,想想又问那人,“要不要我先帮你把子弹取出来简单包扎一下?” “你是大夫?”那人有些欣喜,然后又犹豫一下,“我已经没有钱了。” 司乡:“不要你钱,左右也用不了多少东西,不过我也不是大夫,如果你的子弹嵌得太深,我还是要劝你去医院的。” “我不去医院了。”那人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掉,“真去了怕是要卖儿卖女了。你帮我弄吧,不管弄得好不好,我都认了。” 司乡叹了口气,拿上东西过去,看了看伤口,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借了把小刀消毒,硬起心肠把肉切开一些,再用镊子把子弹夹出来,最后简单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旁边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 伤口包扎好,那人已经是汗如雨下了。 “好了,这些药你留着。”司乡包好了几颗药,又将没用完的碘酒一起给他,“如果发烧,就吃一颗,如果去医院,可以把药拿给医生看。” 第1002章 被劫(二) 忙活了一通,这下子几乎没有人睡得早了。 司乡在那人千恩万谢中坐回自己的位置去,有些失神。 “小司会医术?”唐照水一脸的佩服,“你竟然还会医术?” 司乡摆摆手:“只是一些简单的护理技巧,谈不上会。” 说来这些还是在美国的时候专门跟汤力医生学的那点儿,后面又在自己诊所跟人学了一些。 易兰笙也很有些意外的样子,“小司的医术是在国外学的吗?” “嗯。”司乡轻轻的点点头,“先前念书的时候学的,西医护理,不过我读书学的不是这个,是文学。” 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也是睡不着了,司乡坐不住,借口去厕所起身去走走。 她刚走没多久,车子又停了下来。 正自疑惑间,易兰笙已经寻了过来。 “快回去,又出事了。” 司乡:“怎么了?” “不知道,这不是停车的地方,周叔过去查看去了。”说完也顾不得什么,扯了她袖子就走,一直到回了位置才松开,“你坐进去。” 刚坐进去,周轩就慌张过来了。 “怎么样?” “他妈的又有一批胡子。”周轩骂了句娘,“马上过来了,这下可怎么办?” 他们备好的钱已经给出去了,此刻仓促间哪里还能拿得出第二次来。 唐亮一咬牙,冲唐小姐说,“把你的耳环镯子拿下来。” 听了这话,司乡把扎头发用的银发夹也取了下来,一并给了他。 关键时候,这些身外之物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第二批胡子远没有第一批胡子那么好运,按照提前的消息发现盯好的富商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几个拿着家伙的人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发现上一批人是什么也没给留。 既然没有收获,这些人便陆陆续续的往来路退。 就在此时,有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个说话的地方去。 那个全身都包得密不透风的人冲那些人喊了句,“冰砣子,是我。” 那些土匪显然是认得这人,其中一个有些欣喜的叫起来,“你……”刚要说话,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一起走。” 司乡看到是那个奇奇怪怪的人,意外了一下,立刻把目光移开。 “把她带走。”那人伸手指了一下,其手指落处,正是司乡先前目光对视之人。 司乡脑子轰然一声炸响,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休想。”易兰笙一下站起来,脸上寒光涌起,“你们要抓就抓我,不要动女眷。” 土匪也是有规矩的,好些的只抢钱粮不会抢人,绑票也不会轻易去动一家女眷。 只是,这些人好像是以那发话的人为首的。 他话一落,几杆枪都对上易兰笙的方向。 唐亮顶着黑洞洞的枪口站起来,“你们若是图钱,我们也只有这些首饰了。” “这些我们不要,我们只请这位小姐跟我们走一趟。”那人并不买账。 说话间,又是几个人赶了过来,多出几条枪对着这里。 僵持了起来。 眼见如此,那人一个手势,有人放了一枪。 “嘭”的一声,吓哭了孩子,也吓得所有人瑟瑟发抖。 司乡知道懂不过了,站了出来,“不用如此,我跟你们走就是了。”司乡伸手拉住要替她出头的易兰笙,“你们先走,我如果脱困,我会自己回去。” 易兰笙还要说什么,那人已经掏出枪指着他脑袋,叫他动弹不得,只有看着她被土匪带着走了。 她一走,那人用枪指了指她的行李箱,拿了跟上去。 陆陆续续的就走得没了影。 司乡被一路带着下了火车,走了一段,上了爬犁,呼啸着往榆树林里去了。 寒风扑面而来,不受控制的打了两个喷嚏,司乡只觉得魂都要被吹出来了。 肩膀上重了一下,那位‘密不透风’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放她身上,“你要是敢往下跳,我保证你是死路一条。” “我不跳。”司乡此时也顾不得这是敌人送来的,往里拢了拢,先保温就行。 只是,刚批好,就觉得后脖颈一疼,一下子人事不知,往后倒了去。 一队人马穿出榆树林,往冰面行去,不知道多久又再次没入树林里。 落下的大雪把所有的行踪掩盖的无影无踪。 —— —— 司乡被一阵呼喝声吵醒,她摸着后脖颈起身,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衣服。 专门买来的旧衣服被脱在脚那头,贴身衣服还在,毛衣毛裤也在,袜子也穿得好好的。 看到袜子,司乡一下子反应过来,她特意藏到脚腕上的沉香手串和藏起来的枪不见了。 环顾一圈,简单粗糙的窝棚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没见到行李箱。 司乡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服,掀开门帘,还有一层。 咦了一声,又掀一层,往外面看。 “你醒了?” 司乡看过去,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拿着东西过来,“你先进去吃饭,等下我再来叫你。” “好。”司乡着实是有些饿了,老老实实的接了食物回窝棚里去吃。 “大妮这是二当家带回来的压寨夫人吗?”外面的守卫在问,“听是说二当家点名要从火车上带下来的。” 那姑娘笑嘻嘻的:“我可不知道,二当家没说呢,不过想来是的吧,我们二当家是英雄豪杰,他可难得看上什么女人。” “不过里头那妞儿看起来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姑娘,这么带回来会不会有事?” “这些事不消咱们操心的。” 门帘并不隔音。 司乡听着这话,只觉得手里的碴子粥一下子不香了。 看着手里的粥,再看看那两个杂粮馒头,到底是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司乡在想他们说的什么二当家应该就是绑了自己的人了,只是到底为什么绑了自己?是为了要赎金吗? 还有同行的人会怎么处理她被劫走的事?是报警还是知会上海那边? 一时间毫无头绪,看着桌上的碗筷,拿起碗朝桌子上摔去。 第1003章 被劫 三) 瓷碗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守卫,等两个人进来看,见到的是司乡蹲在那里捡碎片。 “怎么回事?” 司乡头也不抬:“不小心把碗摔了。” 守卫看了她两眼,把碎片收到一起拿出去了。 手表也被收走,司乡也不知道待了多久,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 等得心慌的时候,那送饭的姑娘又回来了,叫她跟着出去。 “是去见你当家的吗?”司乡问。 “不是,你跟着去就是了。”那姑娘仍旧是一张笑脸,“不要怕,我们当家都是好人。” 土匪说土匪头子是好人。 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得极严密。 二人在一处窝棚前停下,大妮掀开帘子进去,叫了声,“二当家的,人来了。” “请进来吧。” 司乡一进去,屋子里坐着五六个人,一个上年纪的女人,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个男人躺着,看不清脸孔。 “司小姐,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请你来,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出此下策。”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说道。 司乡看看他眼睛,“你是绑我的人?” “不错,是在下请你来的。” “哦,那就不用铺垫了。”司乡自己动手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我的东西你们已经看过了,我有多少家底你们也应该有个数了,不如直接说要多少钱就行。” 司乡不想慢慢试探,“当然,你也可以不说,再关我些时间,或者饿我些时间再说。” 对于她的不假辞色,对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拉出去关三天再带过来。”另一个年纪更大些的中年男人怒了,吼了起来,“大妮,把人带走。” “大哥大哥,别动怒,是我把人带了来的,怪我失礼。”二当家的连忙拦住人,“我来和她说好吧。” 那人冲司乡说:“请你来,是因为我们有位兄弟受了伤,想请你医治一下。” 司乡一愣:“治伤?” “对。”他指着床上的人说,“枪伤,子弹拔得晚,有些感染,如今在发烧。” 司乡只觉得头疼,“那你应该绑个大夫才是。” “绑了个大夫上山,没用,如今关着的。”那人倒也直爽,“我还弄了些药,但总归还是有个大夫才好些。” “那你直接可以关我了,我真不是学医的。”司乡非常无奈的解释,“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应该能看出来,我急救箱里连药都没有几瓶。” 不等他们回答,她又说:“你们应该有识字的人,我想你们应该先想办法确认一下我的来历。” “你是什么来历?” 司乡:“你找你上海的朋友确定一下我那律师证是不是真的就行了。” 她的东西自然早就被人翻过了。 “你倒是一点也不怕。”二当家的突然笑了,“你是真不怕死吗?” 司乡把手伸出来,掌心是一小块瓷片。 瓷片一边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另一边被磨得圆滑,正是早上她趁机收集起来的一小块碎片。 司乡拿着那块瓷片,撸起袖子,对着肉多的地方轻轻一划,胳膊上立时流出血来。 “我弄死你们肯定是不行,但是我可以弄死我自己。” 她还能笑得出来,“既然是被绑来的,我对能不能完好出去就持怀疑态度。” “所以我直接做最坏的打算。” “当然,我别的不多,倒是有几个有钱的朋友,他们会竭力支持这块地方剿匪的。” 司乡看着这几个人,把那瓷片丢到地上,在他们诧异的眼神里说:“我知道好几种方法可以短时间弄死自己,有没有这东西都能达到效果。” 话讲完了,她闭上了嘴。 作为土匪,自然是绑过人的,只是今天绑的这个人的路数实在是有些与众不同。 既不吼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细看之下却是刚硬。 二当家的定定的打量着她,突然笑了:“不愧是国外回来的。”又说,“只要你给我们兄弟看伤,我们自然有重谢。” 司乡似笑非笑的看回去,“我看见了各位的面孔,只怕不管看不看得好他的伤都下不了山了吧。” 做土匪的,讲的就是个神秘。 真在外头露了脸,出行就多有不便了。 司乡虽然没干过这行,但是一路上问了不少,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屁孩了。 “你个小娘们儿……”旁边坐着的大当家就要发火,被二当家一把按住,只瞪着眼睛看向自家兄弟,“你按着我什么,把她扔地牢里去跟另外两个庸医关在一起,我就不信治不服她。” “大哥,”二当家的叫了一声,“那些药我们看不懂。” 司乡听出些什么,“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是洋文?还是你们山上连个识字的都没有?” “全是洋文,是看不太懂。”二当家的坦然承认了,“你帮我们看一下吧,那药该如何服用?” 司乡:“先拿过来吧,我看一看。” 见她肯帮忙,二当家的大喜,当即将一个小瓶子拿了过来。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里燃烧的动静。 一阵过后,司乡把药瓶放下,摇了摇头。 “你也不认识?”二当家的眉头微皱。 司乡点头:“我会拉丁文和英文,但是这个瓶子上写的偏偏两种都不是。” 这话一说出去,对面齐齐变了脸色。 “大妮,带下去,跟那两个庸医关在一起。”二当家的高声叫起来,“再去把那两个庸医提出来打一顿。” 这翻脸的速度还真是快。 司乡不用等人进来,配合的起身往外面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笑笑,“再厉害的大夫也很难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治得好人的,我祝你们好运。”说完伸手去掀帘子。 “等一下。”二当家的压下怒火开口,“你带的那些药,能有用的吧。” 司乡止住脚步,“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她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随口说道,“那只是些常备药,其中当然也有退烧功能的,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随时能弄死我的人?” 但凡有求于人,都是备好了礼,好好相求的。 第1004章 被劫(四) 只是这里是土匪窝,本就是凶恶之人的聚集地,他们也不可能像唐太太找司乡办事一样的礼貌的来去。 所以司乡现在要的也不是那些虚礼,她要的是对方能保障她性命无虞。 司乡看着这几个土匪头子,嘴唇轻启,问:“我为什么要帮绑架我并且随时可能弄死我的人?” “你要多少钱?”二当家的问,“若是我兄弟能醒过来,我给你五百大洋。” 司乡翻了个白眼:“我若是死了,那五百大洋还是你的。”又讲,“我若是不能平安回去,那五百大洋也就只能听个响儿。再说你觉得我差你那五百大洋么。” 有钱是好事,可前提是得有命花才行。 司乡想了想,才讲:“我可以告诉你们我那些药的用法,但是你们要发誓,那药不管有没有作用,你们都要保证我毫发无伤的下山,不然你们全山死绝。而且我的东西必须还给我。” “我兄弟若是醒了我自然放你下山。”二当家的吐出一句,“但若是我兄弟死了……” 司乡一只手掀起一层帘子,寒风透过外面那层牛皮的帘子渗了些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只是,她嘴角勾起的笑好像比这些风还要冷上一分。 “那你们自己玩儿吧,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司乡就站在那里冲着他们冷笑,“反正你们这位兄弟大概是要死在我前头的,而且……” 她顿了顿,再次说出威胁的话来,“我若是不能完好的下山,自然我的朋友就要全力赞助剿匪了。” 说完就去掀外面那层帘子。 二当家的没说话,大当家的怒气冲冲的叫:“大妮大妮,拿绳子把她捆起来,捆起来,饿死她。” 司乡已经走了出去,隔着帘子听着暴怒的声音,两手朝前一伸,“大妮姑娘,捆吧。” “你这人,”大妮有些着急,“你快说句软乎话啊,你帮着看个单子咋了嘛。” 咋还有人上赶着受罪的。 司乡却不是喜欢受罪,她只是知道谈判的时候稍有退让就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而且这还是在她全无优势的情况下,更是在一群不讲律法规矩的土匪面前。 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多少还顾忌鬼神报应。 “大妮,你愣着干啥,还不快捆了她扔地牢里去。” 大妮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正犹豫着,冷不防的被这声喊吓了一跳。 “你们把她捆起来。”大妮实在没法子,只能冲旁边站岗的人叫了一声,“别像捆犯人一样啊。” 意思是叫别把人捆得那么难受。 司乡见了那粗粗的麻绳,心里挺害怕的,脸上还能装的云淡风轻的,真把手伸直了叫他们捆。 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里面的二当家发话了,“算了,你进来吧,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绳子拿掉,司乡自己掀开帘子进去,冲二当家的说:“行啊,你们现在发誓,最迟两日,保证我毫发无伤的下山并且把东西还给我,否则有你们整座山死绝。” 果然是能屈能伸。 听了誓言,司乡这才上前去,见大当家的防备的看着她,又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上抹眼泪,说了句,“你把他伤口解开给我看看。” 伤口在胸口,子弹早已经被取了出来,因为没有受到好的治疗,有些化脓的样子。 司乡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样?”二当家的见她收回手忙问,“还有救吗?” 司乡沉声道:“把我的箱子拿来,还有去烧些开水备着。” 四下环顾,问:“有干净的纱布或者棉布没有?” “有有有。”那哭着的女人忙起身去找。 片刻后要的东西通通送来,司乡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来急救用的东西,小心清理干净脓液后用开水里煮过的刀子把伤口处的腐肉也刮掉,再小心消毒,上药。 还好她东西虽然带得不多,这些救急的却还齐全。 “幸好是冬天,这要是夏天,怕是他伤口都要生蛆了。” 司乡吐槽了一句,拿起退烧药,想灌进去,却发现病人牙关紧咬,根本咽不下去。 “从昨天已经灌不进去药了。”那女人在旁边哭哭啼啼的,“我们当家的要死了。” “闭嘴。”司乡没好气的吼了一声。 “你们让我想一想。” 病人已经深度昏迷,别说是捏鼻子这些小招数,就是此时拿刀把他胳膊砍下来只怕也疼不醒他。 “你们关起来的那两个大夫,有没有什么秘术能叫昏迷不醒的人喝得下去药的?”司乡寄希望于地牢里那两个。 二当家:“要是他们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去地牢里住着了。” “那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司乡深吸一口气,“你们谁来把他裤子脱了。” “啊?”屋内众人大惊,“你要做什么?” 那女人此时也顾不上哭了,叫起来,“你想对我男人做什么,他是我男人。” 司乡没好气的又开始吼:“做什么做什么,我割了他屁股蛋子吃肉我做什么。” “我来吧。”二当家的亲自上去,“三弟妹去旁边等着吧。” 司乡叫住她:“你别走,你等下给他用药。” 对上几人疑惑的眼神,司乡解释:“人有九窍,上七窍进不去就只能下两窍进去了。” 所以她的办法是把退烧药磨成粉,兑水,用注射器从屁股推进去。 听了她的法子,那女人眼睛都瞪大了。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对他屁股蛋子真没兴趣,但凡他嘴里能下得去,我也不至于出这主意。” 司乡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她把兑好的药水吸进注射器里,还不忘说:“还好老子出门带了注射器,不然只能叫你用手来了。” 不多时那屁股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那女人看了一阵,躲到一边,“你来吧,我不行。” 司乡翻了个白眼,“我不来,你自己来,哦,我先提醒你们一下,要是他最近几天一直没拉也没吃的话,这些药水进去后你可能还得做好他拉、出来的准备。” “当然了,你用药之前最好用手掏一掏,要是有没拉出来的,你先给他掏出来好些。” 说完呸了一声,这越说连她自己都越觉得恶心。 第1005章 被劫(五) 女子不想做,四下看人,想找人来帮忙。 “老三媳妇,这可是你男人,你要是不做,过后等他醒了,你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大当家的威胁道:“老三要是死了你就是寡妇了。” 女人拗不过,只伸手出去,片刻后呕了一声,往外面去了。 好消息,弄了一半,且是帮助排便的那一半。 坏消息,药还没弄进去。 二当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司乡:“还是你来吧,我怕把这玩意儿弄折了。” 司乡嗯了一声,自己过去给弄了,看着那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上已经生了些疮,提醒道:“他要是久不醒,你们还是要注意给他常换一下铺盖才好,不然褥疮多了也难受的。” “好。” 看着差不多了。 司乡把那药自己留了两粒,其他的都交出去,“如果他醒了,给他一次吃一粒,一天两三次就行。” “要是还不醒呢?” “要是还不醒,过三四个小时再照刚才的法子给他来上一回。”司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其他的你们得自己看着办了。” 说完在行李箱里翻了翻,找出止疼药也给他们:“如果实在疼得厉害,就吃一粒,但是一天只能吃一粒,如果能扛住,就不要吃。” “多谢了。”二当家给那病人把裤子穿好,起身冲其他人说道,“我送司小姐回去,你们照看一下老三。” 说完自己带头往外走去。 司乡把行李箱提着跟上。 出去了,司乡并不多看,只是默默的跟着走,不多时就回了她原来的待的那个窝棚。 见着二当家的到了门口还不走,司乡问了一句:“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这是我住的地方。”二当家随口说了一句. 司乡眨了眨眼,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哦,您现在自己要住了是吧,那你叫人另外给我找个地方住就行。”又补充一句,“地牢也行,我不介意。” “你当然还在这里住。”二当家的知道她是误会了,“我进去拿套衣服就出去。” 窝棚里的角落有着两只箱子,二当家的在里面取了套衣服,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司乡望着离去的背影,叫了一句:“能不能把我手表先还我。” 没人理她。 司乡有些泄气,坐到炉子边去,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也不知道那可怜的家伙到底能不能醒,要是不能,怕是自己这条小命真的悬了。 若是醒了,对方又真的能放自己下山吗? 毕竟自己已经看过他们的长相了,又是否会再有其他变化,比如勒索赎金之类的。 还有那几个同行的人,报警没有? 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午饭是门口站岗的人送进来的,一碗小鸡炖蘑菇,一碗高粱米饭,一碟子腌萝卜。 这次为了防着她砸碗,是全程盯着她吃完的。 大妮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望着火光发呆,那会儿已经是晚饭时分了。 “司小姐,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大妮小心的问,“三当家下午醒了一阵,喝了一两碗米粥,又喝了一碗热水,药也没来得及吃,又睡过去了。” 司乡两手一摊,直接的说了句没有。 “就真没有办法了?”大妮是奉命过来的,“要是能叫三当家早些清醒过来,你也能早些下山的。” 司乡抬头望着窝棚顶,幽幽的说:“我说两天不是你们给我的时间,是我给你们的时间。” 大妮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已经在嵇康报警了,要是一两天没有结果,他们会把事闹到报纸上。”司乡提醒道,“你也不用想着报纸上会不会发。” “标题我都想好了,北地土匪猖獗,火车上公然掳掠国内首位破格录取的女律师。” 司乡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慌:“你们可以去弄几份上海的报纸来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到我。” 大妮看了看她,掀开帘子又走了。 外面的天慢慢的黑下来,司乡把火烧得旺旺的,在火边一直烤着。 也不知道可体什么时辰,外面又来了人,打着火把把司乡重新带回了上午去过的地方。 一欣帘子进去,一个男人倚在被子上,正在喝东西。 二当家大当家的也在屋子里,见她进去说了一句,“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睡觉。”领路的人说,“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烤火。” 把领路的人打发出去,二当家的冲司乡拱了拱手:“药的效果很好,那两个庸医把了脉,说是只要这几日不再发烧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这是个好消息。 司乡自己捡了张凳子坐下,“那我什么时候能下山?” “你可以多留两日。”二当家说。 见他绝口不提送自己下山的事,司乡只是笑笑。 “小姐这次是要去齐齐哈尔办什么事?”二当家的自顾自的问,“说不定在下可以帮忙。” 司乡给了个淡淡的白眼,懒得再张口。 这就有些尴尬了。 “我兄弟跟你说话呢,”大当家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你……” 司乡冷笑出声:“你们自己发的誓绝口不提,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我谢谢你们把我绑上山?还是谢谢你们随时能弄死我?” 司乡毫不客气的瞪回去:“各行各业都有个行规,土匪跟土匪也有个高低,但不管是哪行,背信弃义都没人瞧得上,你找了任何人来评理这事儿都不是我理亏吧。” “你们要是想弄死我随时弄死就是,别在那里叨逼叨个没完。” md,绑了她来还要她感恩戴德,真当她是软柿子么。 “大哥,老三刚醒,是我们要求人家。”二当家的一手拉住自家大哥,一面冲司乡说:“你也别发火,我们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骗你的。” 司乡冷笑两声:“空口无凭,只等我平安下山了再说吧。” 她平复了一下怒火说,“要是我能赶得上我朋友的事,这一趟山中行我也懒得计较,要是我赶不上,你们做好准备吧。”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或许我可以先叫个兄弟下山去办。” 司乡好半天说出一句话来:“老子要去给一个挨打的女人打离婚官司抢孩子,你能上啊。” 呃,这个还真不行。 当土匪的最多去杀人,却是不能去打口舌官司的。 看得出来她气没消,二当家的又叫人把炸毛的姑娘送了回去。 第1006章 贵贵的手串 没有时间的日子太难过。 一夜过去,又等了一天。 度日如年般的熬到次日天黑时分,晚饭刚吃过,二当家的就穿成了火车上严实的样子过来了。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我送你下山。”二当家的把几件东西放下。 司乡喜出望外地去检查,细细看过之后伸出了手:“还少。” “枪等下山再给你。”二当家的说。 司乡仍旧伸着手:“除了枪也还少,我的手串你要先还我。” “手串儿?” “对,就是我戴在脚上的那串,沉香手串。”司乡说。 二当家的想了一下,没有太多印象:“若是找不到,多少钱我赔给你。” 司乡就笑了,嘴唇轻启:“不贵,近两万大洋,这是前两年买的,你可以找古董铺子问问上好的奇南沉香价值几何。” 一听这个钱,二当家立刻掀开帘子出去了。 他一走,司乡把其他东西都收起来,唔,除了手串和枪还有那些药,其他的都在了。 等了挺久,二当家的重新回来,面上有些惭愧。 “丢了是吗?”司乡看他样子就有数了,“那不是钱的事,那是我男友送我的定情物。” 二当家的面上愧色更深了些:“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已经连夜叫人去追了。” 眼见是收不回来了,司乡也不再纠结:“走吧,送我到能坐火车的地方,那手串儿过后再说吧。” “跟我走吧。”二当家的带头朝外走去。 司乡一出窝棚就觉得冷,走着走着只觉得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是背风处。”二当家的嘴里慢慢的解释,“等下坐爬犁出去。” 司乡拢了拢衣服,只觉得抖得老高。 走了一阵,到了路边,看见等在旁边的爬犁,上头已经铺了厚厚的两条被子,旁边还有匹马。 司乡进来的时候坐的是这个,出去的时候还是坐这个。 正想着,只觉得后脖颈一疼,又晕了。 “我……” “二当家,就非得打晕不可吗?”大妮只觉得那蒲扇一样的大手扇上去就疼,“她一个外地人不可能找得到奶奶山,也不可能找得到大屁股沟的。” 二当家的:“你把她放进被子里去,陪着她坐爬犁,我骑马,我先行一步去那寡妇家里把狗子偷出去的手串要回来。” 说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司乡走在雪地里,看见一个像鹿一样的东西朝着她过来,激动坏了。 那小东西蹦跶着过来,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又拿脑袋在它身上拱啊拱,弄得她身上痒痒的。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司乡脑子里冒这两句话来。 就在她玩儿正开心的时候,那小东西嗖的一下子跑了。 小东西跑得挺快,司乡跟在后头追,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哎呀。” 司乡下意识的伸腿,一脚踢了出去。 “哎哟,小姑娘劲儿还挺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快醒醒。” 司乡睁开眼,看见一个大娘乐呵呵的瞧着她,再看她自己靠在她身上。 “小姑娘醒了。”那大娘把迷蒙的小姑娘拉起来,“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得叫你了。” 司乡迷糊了一下,“大娘我这里在哪儿?” “火车站啊。”大娘一脸的和气,“小姑娘睡迷糊了,你那火车票还在你兜里呢。” 见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有假,司乡伸手掏了掏兜,果然摸到火车票,再摸另一个口袋,手枪也在。 问了那大娘,才知道是有人把她送到这边,说是小孩儿起得太早没睡醒,叫大娘帮着看顾一下的。 司乡已经知道这是那些土匪做的,也不再深问,起身去买了点吃的往齐齐哈尔赶。 幸好这一路都是白天,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越走越亮。 下午,齐齐哈尔的一处旅馆里,一个老年人正对着两拨人苦苦相劝。 “你一个男人家的被老婆打了一下算什么呢,不至于就要这么追究。”老年人都无语了,“民国了,不要再用以前那套旧说法了。” 马成平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今天不叫她好看,我就不姓马。” “你打我那么多次,我只打了你这一次,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唐照水咬牙切齿的,“你真欺我唐家无人。” 马成平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他一向看不太上的妻子,“你有本事把你死鬼老爹从坟里掏出来给你撑腰。” 这话着实是有可恶。 那老人劝道:“做一辈子夫妻不容易,何必闹成这样,既然请了我们来劝,想必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谁要跟他过日子。”唐照水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疤痕来,“这全是他打的,民国立法,殴妻是要坐牢的。” “你有证据?”马成平一声嗤笑,“你要有证据你就报警抓我。” 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唐照水气极,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双眼睛通红。 “成平啊,到底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不要太过了。”另一个老人劝道,“好歹还有孩子呢,纵是过不下去了,也是好聚好散为宜的嘛。” 正说着,外面有人叫了声,“警察来了。” “成平你竟然真的报警。”那老人拍了下大腿,“自家的事,何苦一定要惊动官家。” 正说着,两个警察进来:“谁报的警?” “我。”马成平指着唐照水,“她打的。” “你打的?”那警察看了眼唐照水,“既然是你打的,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又说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去。” “警官,事出有因,可否听我们说几句。”唐亮赶忙说,“他们是夫妻。” 那劝架的两个老人也忙说:“他们是夫妻吵架,失手误伤,原不是有意的。” “就是夫妻也要回去说明白才行。”警察一点不肯放松,“否则都像这样打伤了就说是夫妻,我们还办不办案了。不止她要去,你们也要去。” 当下不由分说的带了苦主凶手与证人全往警察局去。 第1007章 捞人(上) 到了警局,一通询问,唐照水用杯子把男人砸伤的事情就躲不掉了。 “今天不赔我两百块你就等着坐牢。” 马成平老神在在的坐着,“你可想好了。” “你休想。”唐照水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一文钱也不会给你。” 马成平坐在那里:“那你就在这里面住几天。” 正说着,外头有人带进来一个人,“你找的是不是他们?” “就是她。”司乡见了唐照水果然在这里就放了心,“唐小姐你还好吧。” “司小姐?”唐照水又惊又喜,“当真是你。” 司乡笑笑:“是我。” 说罢拿出自己的律师证和在上海就签好的委托书给审问的警察,“我是唐小姐的律师,劳您看一下我还需要补什么文件吗?若是不需要补,便由我全权代表唐小姐来处理这件事。” 委托书当然是真的,律师的证书当然也是真的。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去本地法庭办理相应手续。 “你是律师?”那警察拿起东西看了,也分辨不出真假,“你等一下,我送过去叫人看一看。” 突然的律师到来打乱了节奏。 司乡冲警察笑道:“估计也没有几个人敢跑到警局来招摇撞骗的,等验过之后吧,我想先和我的委托人了解一下情况。” 见警察没有反对,又冲唐照水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亮叔你跟我去那边说一说发生了什么。” 到了外面问过,才知道周轩和易兰笙还留在嵇康那边打听她的下落。 唐照水两人先行过来本是打算先低调行事的,不想先被姓马的发现了行踪,二人无法,才先约了当时的媒人和证婚人过来,想先调解一下。 听了原委,二人复又进屋。 “是我叔父替我请的律师,目前国内唯一的一个女律师。”唐照水正在和那两位劝架的老人说话,“我叔叔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就请了这位陪我走一趟。” 又说:“她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极厉害的一个人,不然我叔叔也不能放心把我托给她。” 说完这句,她就不再往下说了。 话不必说得太细,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行。 那两个老人目光碰了碰,一起落在进来的司乡身上。 司乡冲唐照水点点头,又去问警察:“能否先让我代表唐小姐跟马先生聊一聊?” “可以,不过要是你们私下谈不拢,那该怎样还是要怎样的。”警察看她的眼神倒有三分好奇。 马成平哼了一声,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揭过此事。 司乡看过去,只见这人面容生得还算不错,典型的北方汉子,只是眉宇间藏着些奸,显得是有些阴坏阴坏的那种了。 “我刚才已经说过,两百大洋。”马成平率先开口,“你们若是拿不出,她该在这里待几天就几天。” 司乡就笑了,她先问了一句:“马先生认识我的委托人吗?她姓甚名谁呢?”又问,“你且先说一说。” “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马成平语气不善,“姓唐的你难道没告诉她你男人是谁吗?” 司乡止住了唐小姐要说的话,冲姓马的笑起来:“那就是了,唐小姐如今仍然是你马家的少奶奶,你们并未离婚,那么,你要的赔偿一说就可有可无了。” “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司乡嘴角含笑:“马先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还让你家少奶奶出去借钱度日吧?” “难道有女子嫁了你马少爷,还要叫妻子外出借钱度日?如此传不出岂不是笑话?” 马成平一张脸涨得通红,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当然,若是马先生此时一定要追究这伤,那按法律来讲,您当然是可以追究的。” 司乡过去挽起唐小姐的衣袖,露出下面的几处未愈的伤疤来,“若是官司纠纷,自然不用看什么黄道吉日,所以也大可当着警察的面一并聊聊唐小姐身上的这身伤痕是如何得来的。” 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白皙的手臂上一处有些泛白的疤痕还未长成肉一样的颜色。 马成平眼睛里寒光射来,像是要把这坏事的人钉出几个窟窿来。 “您想好,是要慢慢和唐小姐谈离婚的事,还是要在这里一起论一论。”司乡把唐小姐袖子放回去,“马先生您意思呢?” 马成平看着两个女人,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唐照水,你既然是我的老婆,是我马家的少奶奶,那你自然应该跟我回家才是。” 说完起身,一双眼睛直盯着唐小姐,“走吧,你撇下孩子出去这几个月,我们只当你死了,如今也该回去见见公婆和孩儿了。” 司乡一个跨步挡在前面,微笑道:“马先生,唐小姐如何你家和我都清楚,就不必做这样的面子功夫了。” “你要替她出头。” 司乡面上笑意不减:“你猜我为什么会是唐小姐的律师。” “呵呵,唐照水你动辄消失几个月,如今归来倒找上人对付你丈夫了。”马成平冷笑两声,冲那两个老人讲,“你们倒是好,把个如此女人弄到我家里来,真是居心不良。” 一老人想要说些什么,被另一个一把扯住,遂把话咽了回去。 马成平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唐照水,眼神阴狠,一甩袖子走了。 苦主一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司乡松了口气,能暂时吓走也好,好歹唐照水不用去牢里蹲几天。 “照水侄女啊,我们也先走了,你那事儿还是再想几天吧,到底夫妻多年,没得为了几顿打就要离婚的。” 两个老人劝了两句,也走了。 “还好你来得及时。”唐亮侥幸的说,“不然照水进了监狱,我回去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叔叔交代。” 司乡:“回去再说吧,还要去给小易他们发电报才行。” 说完去问警察:“我的资料几时可以审核完?我还要去法院那边办些手续才行。” “小皱你去问一问。”那警察说话还算和气,“你先坐一坐吧。” 见状,唐亮便和唐照水一起先去的给周轩那边发电报去了,只留司乡一人等着。 第1008章 捞人(下) 独自坐了好一阵,外面进来个人,冲司乡叫了一句:“司乡对吧,跟我来一下。” “啊,好。” 司乡连忙起身,跟着他往里走,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隔着缝隙见着里面有个中年人正在打电话,见了她们进去,挂掉了,“小杨进来吧。” 引路的人推开门进去,“陈科长,司小姐来了。”又冲另一个人说,“这是我们陈科长。”说完就退了出去。 “您好。”司乡主动打了招呼,“我是司乡。” “我姓陈,你坐。”陈科长面容和蔼,“前些天听说你失踪了,没想到你人在这里。” 司乡这才知道是易兰笙他们在那边已经报警了。 “你是如何脱身的呢?”陈科长问。 司乡:“他们好像是看了我资料,觉得我是个麻烦,把我扔出来了。” “扔出来了?”陈科长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关于其中细节想必是已经知道了吧?” 司乡心中警铃大作,斟酌着用词:“只知道是坐爬犁上去的,上山了被关在窝棚里,没捆,吃了两顿苞米茬子粥,一份野鸡炖蘑菇,一份酸菜炖肉,还有杂粮馒头。” 尽是些没有用的消息。 陈科长:“那上下山的路线?” “我一下火车就被打晕了,然后走之前也被打晕了。 ”司乡还真没有撒谎,不过有些话是半真半假的,“在窝棚里有人看守,送饭的是个蒙着脸的女人,其他的我也没见过。” 陈科长脸上难掩失望,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呵呵,那看来那群胡子还是知道谁惹不得。”陈科长脸上恢复成笑模样,“司小姐不远千里过来,是有什么公干吗?” 司乡:“受一位朋友所托,过来办理一桩离婚案。” 一问一答,一个什么也没问出来,另一个因为担心被人觉得跟土匪有关系而小心翼翼。 陈科长眼见问不出什么,说了几句客套话,把资料还了,人送出去了。 直到走出警局,司乡才算松了口气。 自古民怕见官,她也是如此。 一路问路回了旅馆,进去时唐照水二人已经在里面了。 唐亮叫店家帮忙买了晚饭,趁着吃饭前过来说话,“已经给老周和小易发过电报了,不出意外他们明天就能收到,要是动作快,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那就好,多谢你们了。”司乡由衷的道谢,“我是不知道他们在那边,不然我走之前先去那边警局撤销。” 唐亮:“谁也料不到这一路上的事。”又讲,“其实行有行规,一般一趟车被抢两次的时候还是少。” 知他说的是实情,司乡只是感慨自己运气不大好。 “司小姐你是如何脱身的?”唐照水好奇问道,“胡子窝里是什么样子?” 司乡还未回,唐亮已抢先说了,“能平安回来就好,不要多问。” “亮叔,我只是担心。”唐照水被喝了一句有些尴尬。 唐亮神情严肃:“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一旦传出去,漏了山上底细,过后只怕要被骚扰报复的。” 他担心的很有道理。 司乡:“其实你问我也是白问,我来去都是被打晕的,到了山上也是被关起来,送饭的人蒙着脸,我这一路走得懵得很。” 说完又严肃了神情:“其实有句话我需要和你说,若是真遇到这样的事,你不要想着去看头套下面的脸什么样,那对我们没有好处的。” “这又是为什么?”唐照水有些不明白了,“若是能看一看,也好比做个糊涂鬼强些吧。” 司乡微微一笑:“话不是这样说,难道你看了那一眼,做了明白鬼就可以活过来吗?” 一句话把唐照水问懵了,好像两个人的重点不在一处。 司乡见她不解,耐心说道:“若是不知道他们的信息,或许他们还能放过。就像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希望有人发现的。” 这样一说就很好懂了。 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司乡转而问起其他事情来:“唐小姐那孩儿可见过了?还好吗?” “那日我隐在暗处远远的看了一眼。”唐亮答道,“听说那姓马的在外相好颇多,如今更是要迎娶一个蒙商守寡的女儿。” 司乡只是有些好奇:“这里蒙汉通婚的多吗?” 法律自然是不禁的,但是习俗上有些接受不了,而且大多是汉人娶蒙人,嫁过去的还要少些。 “有些讲究些的人家当然是不行的。”唐亮笑了笑,“不过也看人吧,姓马的做皮货,那蒙商亦是,两家结合自然是有好处的。” 司乡哦了一声,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司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唐亮问起来,“我们本打算暗暗等几天的,谁知被那姓马的发现了,只好明面上对上了。” 司乡沉吟一阵,知道他们眼下并无明显优势。 “唐小姐在这里还有说得上话的亲朋好友吗?”司乡问,见她摇头,又去看唐亮。 唐亮:“倒是有几位把兄弟,不过他们都是走镖的,怕是帮不上忙。” “你抽空走动一下,说不定关键时候有用。” 司乡边想边说:“尽量多打听一些马家的消息,等小易和周叔到了,我上门去跟马家谈,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又问,“住在这里,马家应该手伸不进来吧?” “这个倒不怕的。”唐亮对此有信心,“店家早年受过唐家恩惠,家里的女儿和唐小姐还是义结金兰,不会轻易出卖的。” 那就放心了。 外面伙计来叫,说是东家的姑娘请唐小姐过去说话,把人叫走了。 人一走,唐亮将门关上,放低了声音问:“司小姐在山上受伤没有?要不要帮你请个大夫?”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是遭人欺负了,可不要想岔了,千万记着性命为先。” 他到底是混过镖队的,知道落到土匪窝里会有些什么后果,也是真心担心这位出事。 司乡坦然点头:“我晓得轻重。” 此时她才肯说出一些来,“山上有人受伤了,不便就医,他们是为着这个把我弄上山的。” 听及此处,唐亮神色松了松,“想来是替那人治枪伤的时候漏了底细了,怪我,若不是我提议,你原不必有此一劫。” 他怪自己太招摇了,虽是一番好心,却害得自己人受此苦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司乡见他说话诚恳,也不瞒着他:“人已经好了些,所以他们送我下山,不过我的药全被扣下了。” 又讲,“今天警局的人也问了,不过我对他们说的话就跟对唐小姐说的一样,若是有人问起,还请你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第1009章 背后使坏 正说着,外面闹哄哄的。 二人对视一眼,一起去外面看。 “小爷我只是欠了两天房钱,你凭啥瞧不起小爷。”一个穿得很有几分人模人样的年轻人跳着脚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小爷不过一时时运不顺罢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小爷还瞧不上你这里呢。” 骂骂咧咧的客人被伙计架着拖了出去,掌柜的过来赔礼。 “老赵,这是怎么回事?”唐亮跟这位看起来挺熟,“我瞧着穿的挺像样的。” 赵老板只是摇头:“说是来寻亲的,住了有半个多月了,亲一直没寻着,我因着他跟我一个姓,宽了几天,他倒好,不出去寻事情做,天天窝在房子里不出门,实在是叫人看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叫人放在心上。 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司乡也回去吃了饭匆匆睡去了。 次日,唐小姐由唐亮和结拜姐妹陪着往城外去祭拜父母,司乡则是去寻了当地的审判厅提交了资料。 到得第三日,周轩带着易兰笙赶来。 一行人汇合到一处,周轩去盯着马家,唐亮则是陪着唐照水再次去寻先前劝解的媒人和证婚人,另外去城外上坟。司乡去了当地大商常去消遣的仓西公园,易兰笙则是去走访马家的皮货铺子。 所以中午时分,司乡已经坐至了望江楼的靠窗雅座上。 一个西式穿着汉人面孔的生面孔出现在这里自然要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尤其还是个女人。 坐了一阵,就有人凑过来,“小姐一个人?” “我等人。”司乡礼貌的冲他点点头,“阁下请自便。” 那人碰了个钉子,却没往心上去,而是一屁股坐下来,口中笑道:“小姐要不要尝尝这里的咖啡,是外国送来的,味道很好。” 司乡正眼看过去,唔,眼下乌青,眼角发干,是个喜欢熬夜的。 “我真的在等人。”司乡好声好气的说,“我可以请你喝咖啡,但是你不要跟着我。” 说完冲伙计招手,给了两块钱出去,“给这位先生上一杯咖啡,另外给我把账结了,再换个位置。我结了账继续坐会儿没事吧?” “没事的。”伙计热情的很,“您已经多给了钱了,已经知会过了,你可以坐到打烊的。” “那就好。”司乡端起自己的白水,冲不请自来的男人点点头,“你慢用,我去旁边坐。” 说完挪了下位置,换了另一个靠窗的位置去坐。 那人有些无趣,端起自己的咖啡无趣的走了。 “包老板如今挑女婿要挑花眼了吧。”李还山打趣老友,“多好的一姑娘啊,可惜我愣是没有多一个儿子,不然一定塞你家做女婿去。” 包飞鹰大笑:“可惜他们年纪差得多了些,不然就是你不说我也要亲自去要来的。” “你们一唱一和的。”另一个苏文昌也跟着笑,“我那儿子有些太小了,不然我也是要凑热闹的。” 几人说说笑笑的走到大厅里来。 “几位老板吃得还好。”经理迎上去,“小店要是有什么不周的可一定要说。” “挺好挺好。” 包老板今天是请客的,“记我账上吧。” 熟客都是刷脸的,按时来结账就行。 “包老板,您可否稍等一下。” 包飞鹰回头,“哦,是如今我已经记不了账了吗?” “哪里的话。”经理知道是误会了,忙解释,“有位客人等了你一上午,想见一见你。” 包飞鹰挑了挑眉:“徐经理几时也做起了掮客?” “并不是。”徐经理不动声色的指了指窗边的,“是那位小姐专程从上海来,我们东家瞧了她的律师证,这才肯叫传个信。” 大凡人都不太喜欢惹上官司,商人也不例外。 包飞鹰往那个方向看去,见那边一个时髦女郎拿着杯子在喝水,视线望着窗外,是生面孔。 只是,女律师,包飞鹰想了一下,“知道有什么事吗?” “不知。”徐经理是真不知道。 那两人见他有事,打了招呼先走,好叫人家留有时间处理私事。 司乡正看窗外有鸟飞过去,感觉有人过来,回了头,见着徐经理过来,忙站起来。 “请跟我来。”徐经理在前面带路,引着人进了包飞鹰适才所用的包间。 一进门,司乡有些惊叹于这位的身高。 在大多数人都吃不饱的时代,能长出一米八九的样子实在是难得。 “司小姐?”包飞鹰也在近距离打量她。 司乡:“在下司乡,冒昧打扰,您见谅。” “好说。”包飞鹰给她倒了些咖啡,“不知是何事寻我?” 司乡:“我原是为一桩离婚案过来的,您放心,跟您家关系不大。” “只是听闻些风声,男方家近日跟您家走得近,我怕打起官司引起您生意上的不便,故此先寻您告个罪。” 司乡不用直说是听闻了他家在和姓马的议亲,“和兴皮毛铺少东家马成平的原配姓唐,正是我的委托人。” 对面不发一言,只是探究的眼神在司乡脸上扫过,淡淡开口,“我听说那位马少东家的原配夫人早在两三月前出城祭拜父母时被胡子掳走撕票了。” “传言有误也未可知。”司乡微微一笑,“那位唐女士原是不堪夫家毒打逃往上海寻叔父做主去了,一应的车票与在医院就诊的记录都有。” 顿了顿,又说:“若是当真被胡子掳走,那可有报官?” “纵顾虑名声不肯报官,那家里的媳妇死了,总要办葬礼发送吧?” “纵然没有葬礼,那总该有个坟头?总该知会亲属消息。” 一番反问,都是在说马家的说法有异。 司乡拿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接着说了一句:“况且唐女士自从她父亲过世后便不再出门,她父母亲的坟又在城外不算远的地方,那里本非胡子出没的地方。” 一番说下来,疑点重重。 “多谢司小姐提醒了。”包飞鹰心中自有一把算盘,“只是不知为何专程将此事告知于我。” 司乡笑笑:“如今虽然开放了些,但是不少人家还是盲婚哑嫁,虽然有贤惠的父母也会走访人品,可若是一不小心有一点疏漏,那便是叫女儿一辈子苦楚了。” “便如同唐女士一般,当年她出嫁之时也是那位马少东家在岳家门口跪了一日一夜才求来的,已故的唐老爷在当年也不会想到,他倾力相助的女婿会在他死后苛待女儿吧。” 几句话道出了一些真相来,亦有些劝告之意,他姓马的不是好人,你若是执意要跟他结亲,那如今的唐家女儿就是你家女儿的未来。 “不过人各有异,唐家女儿办不到的事未必其他人就办不到,也说不定马家少东家离婚过后再娶一房就做了好人了。” 司乡言尽于此,起身时不忘说句客气话:“冒昧来此,您千万见谅,先行告辞。” 第1010章 偶遇话痨 见完包老板,司乡便不再久留望江楼。 刚出门,与一人撞个正着,定睛细细一瞧,正是上午在望江楼里喝她咖啡那个。 “哎哟,没长眼啊。”那人骂了一句,仔细一看,乐了,“是你啊,这还真是巧。” 是挺巧的。 司乡后退一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那人摆摆手,“你要去哪儿?我喝了你的咖啡,请你吃个饭吧,我知道有个馆子的涮肉不错。” 司乡不愿叫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随口胡诌,“我去和兴皮毛铺。” “哎,你去哪儿?我知道啊。”那人一拍胸口,“我熟得很,走走走,上车,我拉你去。” 拉?司乡眨眨眼,“你属马的?还能拉车?” “切,什么属马的。”那人指了指旁边,“我那个是洋车。” 司乡看看那辆自行车,倒是亲切得很,只是也不想叫他送,摇摇头自己走了。 走出没几步,后面车铃铛响了好几次,那人骑着车在后面跟着,嘴里还一直说话呢。 “我跟你说,你要买皮子不要去马家的铺子,他家的皮子还行,但是他家的东西贵,不划算的。”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保证带你买到最漂亮的皮子。” …… 一句接着一句,司乡听得有些烦,脚下一停,“你非得送是吗?” “对啊,来,你坐后面。”那人一个刹车停了,“我跟你说,我对这里可熟了。” 司乡:“你闭嘴,送我去赵氏安旅店。” “哎,好嘞。” 走了一阵,那人又开始话痨起来。 “哎,你叫什么呀?” “你从哪儿来呀,看你样子,你是南方人吧。” “我跟你说,你来我们这儿可是来对了,你们南方可没有我们这边儿这么好的雪。” …… “到了。” 司乡听了这声天籁之音,一个往下跳,稳稳的落在地上,然后朝着里面跑去,有种敌人在后面追的感觉。 “哎,你叫什么呀?” “江湖上的事少打听。”司乡已经进去了。 男人“切。”了一声,调转车头走了。 司乡回了自己的房间,总算是叫耳朵歇了下来。 “咦,你回来了?”唐照水从外面进来,“我们也刚回来没一会儿。” 说着另外几个人也从外面进来。 “我今天去瞧了,他家的生意一般,不过皮子确实不错。”易兰笙把帽子摘掉,“东西偏贵。” 周轩跟着进来:“他家我倒是去看了,听邻居说前些天一直挺高兴的,从前两天开始就不太高兴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讨债的回来了。”唐亮心里明镜一样,“我去祭拜完我爹娘后去见了两位叔父,他们说姓马的昨天找过他们,希望帮着说话。” 这就呵呵了。 “那他们态度如何?” 唐照水:“他们一直是劝和不劝离的,只是今天倒没有把话说死,更多是问我叔父的下落和你的来头。” 这就是有顾忌了。 有顾忌好哇,至少不敢一味的偏帮姓马的。 “我们托媒人请了马家老两口和马成平明日午后在媒人家里见面。”唐亮好意提醒,“那两口子惯用一张笑脸,司小姐你明日万万当心。” 唐照水一脸忧愁,默不作声的坐着。 “我们还另外请了唐先生往日的两位好友。”唐亮见她忧愁,劝道,“不要怕,有这许多人帮你,必不会叫你受了委屈的。” 司乡却有一个问题:“唐小姐能舍得掉那些嫁妆和家中的地产吗?” “哪里有什么舍不下的。”唐照水苦笑,“若是能叫我带走孩儿,些许钱财,舍了就舍了吧。” 外面有人走动,几人停了说话声。 “亮哥,在屋里吗?” 唐亮听着是店家的生意,过去开了门,“我在的,有什么事?” “骆家铺子的少东家过来打听你们当中那位穿着时髦的小姐呢。”店家笑呵呵的,“专程送了些土产过来。” 司乡愣了一下,过去问,“是不是一个没睡醒,骑着自行车的?” “对对对。”店家见她果然认得,“是两坛子奶酒,还有些奶皮子、肉枣。” 人到了门口,也不好避而不见,便叫店家去请到前面坐着。 司乡更后悔不该坐那趟车,叹着气去翻她从上海带来的一罐茶叶和咖啡。 “咦,你这该不会是要给我回礼吧。”骆少东家笑嘻嘻的坐着喝茶,“那多不好意思啊。” 司乡脸上笑嘻嘻,嘴里客客气气:“礼尚往来嘛,您这是回去了又来了?” “对,我瞧你是刚来,从家里拿了些过来给你们尝尝。”骆少东家笑嘻嘻的,“我跟你说,我是自小长在这里的,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你只管告诉我一声就是,我保证能给你找到。” 此时唐照水几人从里面出来,见司乡还在说话,便过来讲了一句,“我们去旁边吃饭,叫上你朋友一起吃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吃。”骆少平知道这不过是客气话,正想回绝,目光瞥到其中一人,咦了一声,“你是马家铺子的少奶奶啊。” 姓骆的一眼认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听说你被胡子给掳走了吗?” 唐照水扯出一个笑:“我是去上海寻我叔父去了,刚回来,并不曾遇到什么胡子,骆少东家好。” “原来如此。”骆少平立即改口,“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蹭个饭,免得回家去煮。” 话既然出了口,那便不好再说不去了。 司乡见着唐照水眼色变了变,暗暗记下。 第1011章 来历 一顿饭吃完,骆少平走掉,其他人重回旅店休息。 司乡一直记着唐照水神情变化,此时回到了自己房间,也不再藏着,直接问了,“唐小姐跟这位骆少东家认识?” “他家也是做皮货的,不过跟我家不太一样。”唐照水耐心解释起来。 唐家是做皮货的,做得却不大,早年间是自己去山里收了货来再交给大些的商人的,从中赚个辛苦钱。 后来几十年两代人下来倒是攒了些家底,偏偏上一代又因为有个叔叔读书极厉害又耗去不少。 到唐照水出嫁时,他父亲又把嫁妆给的格外厚,所以一圈下来也就不剩下什么家底了,不过靠着往日存银度日。 马家也差不多,早年也跟唐父一样是自己进山去收来出手。 而骆家不一样。 “我父亲只剩我一个女儿,我叔父家的几个兄弟姐妹也不会再回北边来,所以我父亲便将一心扶持姓马的。” 唐照水讲起往事难免有些心酸,“骆家是背靠包家的,就是如今马家人正想攀亲的包家。他母亲是包老板的亲妹妹,虽然只是庶妹,但跟嫡系关系不差,所以骆家靠着包家的关系生意稳定,至少比我家和马家厚实多了。” 这就难怪姓马的要去想方设法的跟包家攀亲戚了。 唐照水苦笑出声:“我幼时也跟我爹在铺子里待着的,也见过几个同行,骆少平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包家规矩大些,我倒是没有见过那位包三小姐,只偶然见过包家大少爷,但也没说过话。” 难怪这两人对人都不自在。 想来是都知道包家小姐在跟唐照水那个不太好的丈夫私下议论亲事了。 还真是跟她们想的差不多。 骆少平离了这边,家也不回,径直往包家寻他那舅舅,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直接就冲进去了。 “少平少爷,你不能闯啊,老爷太太在里头呢。”佣人拦也拦不住,只急得叫起来,“到底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规矩都不要了。” “让他进来。”里头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出来,“小红你去忙吧。” 佣人哎了一声,退开去守着,由得人进去。 “舅舅,大事不妙。”骆少平脚已经跨进了门槛,“那个姓马的简直不干人事,他那老婆根本没死。” 包飞鹰正在抽烟,冲他招招手,又示意其他佣人退出去。 “舅舅,真的,你相信我,我今天看到马家的少奶奶了,我绝不会认错,当真是以前唐师傅那女儿。” 骆少平只以为他舅舅不信,人都急了,“你信我啊,不然你叫个人去看,就在赵氏安旅店,现在叫人去,人肯定还在。”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不要急坏了。”包太太笑着给他倒了杯茶,“你舅舅已经知道这事了。” 包飞鹰此时才笑出声:“你从望江楼出去的时候我见着你了,你追在那上海来的姑娘屁股后头呢,我叫你都没听见。” 呃,骆少平有些泄气,没想到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在人家这里早就知道了。 “不过你还是有心了。”包飞鹰扔了一支烟给他,“那人当真是唐师傅的女儿?” 骆少平:“一定不会看错,当年我爹和唐师傅也是一起出去做过生意的,他家铺子我也去过。” “哦,那看来那姓马的着实是在骗我们家了。”包飞鹰心中早已经有了数了。 骆少平:“那马家竟然想骗婚,等我明天去他铺子里闹一场。” “你把这事告诉你表妹,问问她想怎么样做。” 包飞鹰一句话把人打发出去。 “你就忍了这口气?”包太太有些不忿,“满意是我们最小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的。” 包飞鹰:“你不要只看表面,我已经叫人去打听那几人的来历了。” 听得丈夫心中有数,包太太便不再问了。 再说司乡那头,听完骆家的来历,又听了些唐家与马家的来历,心中更加有数了些。 对于没有太深根基的马家,只要包家不做他家靠山,自然他家的胆子就要小很多。 只是,今日对包老板所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又是否放弃马家那个阴毒的少东家做女婿呢? 有些没底。 正发愁不尽,外头伙计来叫,说是有人找她。 司乡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想不出谁找她,就问有没有名字。 “没说。”伙计在外头回话,“人在隔壁饺子店里呢。” 司乡嗯了一声,“你先回去,我换件衣服过去。” “好嘞。” 听得伙计走了,司乡看向唐照水,“你说,这个时候会是谁找我?” “该不会是骆少平吧,那小孩儿一向想一出是一出。”唐照水猜测起来,“其他我想不到是谁。” 司乡想了想,不欲亲自去见,便叫了唐亮出去,看看到底是谁。 几人等了没多久,唐亮端一碗饺子进来,把饺子一放,拢着袖子去烤火。 “你还带了盘饺子回来。”周轩拿起筷子就开始吃,“见着是谁了吗?” 唐亮还真见着了,“是马成才。” “哦,是他。”唐照水解释,“是马成平的堂哥,很聪明的一个人。” 对手家的亲戚来找我方律师,这打的什么主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司小姐怎么看这事?”唐亮问。 司乡:“要么是叫我走,要么是叫我劝唐小姐服软吧。” 总归是不相信有好事。 “我们的东西,亮叔一定要收好。”司乡想到了什么,“我只怕他们偷东西。” 唐亮沉声道:“我也有此顾虑,东西只管放心,都藏起来的,你的手续办好没有?” “没那么快,我才交上去一天。”司乡问过时间的,“这一时肯定下不来,那日他们说得过个三五天。” 那就是时间还早。 唐亮思索一番,“老周你明日躲在暗处,要是见他们来势汹汹,你就去找唐先生那两位朋友过来。” “要是防着马家以势压人?”司乡问。 唐亮:“到底马家生意一直做着,难免媒人不拉偏架。” “有道理。”司乡想想也补了一句,“只是不知茶凉了没有。” 言下之意,唐先生久不在此地,他的关系未必肯出这个头。 多想无益,各自散去。 第1012章 离婚(一) 这一晚上牵扯进去的几家都是各有心事。 到得次日,唐家一行人提早出门往媒人家去。 一路上唐照水愁容不减,到了近媒人家的时候似乎愁得更加厉害。 走到门口,正好和马家的人迎头撞上。 唐照水眼睛一下子定住,顺着她目光望去,一个上年纪的妇人手中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娘,娘。”那孩子一下子指着唐照水叫起来,“奶,我娘,我娘。” “别乱动。”那妇人把小孩儿死死抱在怀里,不肯让小孩儿过去,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跑出去的野女人又回来了。” 旁边中年男人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孩儿被凶了两句,也不敢再动,只是 眼睛还是巴巴的望着这边。 “婶婶,孩子给我抱吧。”马成才上前一步接了孩子,然后直直的朝对面走去,距离几步远的时候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任由孩子跑过去,手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弟妹先抱抱孩子吧,大人之间的事原不该牵扯到孩子,你们走前面。” 唐照水此时顾不得别的,一把将孩子抱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怎么。”眼睁睁看着孙子被人抱走的马太太不满的叫起来,“成才你怎么……” 马成才笑得和和气气的:“婶婶,母子天性,如今又还未离婚,自然不能不叫当娘的不见孩子的。” 两拨弄隔得不远,他的话自然也叫走在前面一步的人全听在耳朵里。 司乡正担心唐小姐动摇决心,无意间对上唐亮担忧的眼神,怕动摇军心,冲他点点头,示意走一步看一步。 到了里面,各自落座。 媒人坐在主位,见人都齐了开始讲话。 “这门亲事原是我做的媒。”媒人赵铁牛看看两边,“如今凑成怨偶,也是我的过错。” “只是。”他话锋一转,“俗话说得好,劝和不劝离。今天把你们请到一起是为什么两边都知道,在此我想问一句,成平贤侄,照水侄女,就当真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了吗?” 司乡留意对面的样子,看见马成才给了眼神出去,就知这一伙人里头是他当家,暗自记在心里。 “我们是原配夫妻。”马成平今日态度与当日警局中截然不同,“不说别的,便是看在孩儿面上,也没有随意离婚的道理,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接她回去。” 唐照水紧紧抱着孩子,泪水糊了眼睛,显得有些迷蒙。 司乡用仅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问:“要坚持吗?” 要坚持的话,她就按原计划来办。 要是还要因为孩子去赌一把这人能不能变好,那她就不好太过强势。 见她轻轻点头,司乡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开口说道:“唐小姐久不见孩儿,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我是她的律师,便由我来替她说吧。” 唐照水适时点头,向在场众人证实她代表自己。 “我此番来是代表唐小姐向马成平先生商量离婚事宜的。” 司乡直入主题:“虽说俗语宁拆庙不拆婚,可也有另一句话叫好聚好散。我们想若是主母不安,那家宅自然也不会安。” “司小姐说笑了,舍弟与弟媳少年夫妻,感情甚笃,若不然,如何能有这孩儿生下来。”跟来的中年人站出来说话,“司小姐若是成了家,自然就知道夫妻之间有些小打小闹实属常事。” 司乡听着这话想笑:“那依您的意思,几个月都好不了的伤都是小打小闹,那不如也叫唐小姐拿烟枪在他头上天天砸,砸上几个月?又或者请几个壮汉天天打他一顿?” “司小姐此话过火了,无心之失怎可用蓄意报复的法子来对付。”那中年人正是马成平的亲爹,闻言当即反驳,“叫我儿子写下保证书,过后绝不再犯就是了。” 司乡:“那您的意思,这打竟然是要白挨了?” 打了一两年,如今要闹离婚了,竟然只是叫过后别打了。 这些无耻之言属实叫人气愤。 “话不能这样说,过后我们好好补偿她就是了。”马成平讲,“她一个没有娘家可回的人,离了婚又能去哪里?” 马成平自认为有道理:“男人打几顿自家娘们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犯不着如此较真。” “那前两天唐小姐不小心误伤了你,你怎么又报警又要赔钱?”司乡反驳了一句。 马成平:“那是气不过她离家出走,想叫她低头回家罢了。” 还真是颠倒黑白的好手。 司乡不在此事上再行纠结,只问一句:“唐小姐去意已决,你们家有什么条件不如说出来商量一下,但孩子必须由唐小姐带走。” “你休想。”那女人蹭的一下站起来,“我马家的孩子,如何能叫她带走。” 司乡冲她笑笑:“不叫她带走,难道叫你们把孩子教成打老婆的人吗?” “当女人的挨几顿打怎么了。”妇人狠狠的盯了对面两眼,“有几个老娘们儿没有挨过打的。” 司乡哦了一声:“这样说来,你们是都承认打她的事情了。” “你……”妇人气急,“你套我的话。” 司乡冲媒人说了一句:“您也看见了,马家承认殴妻一节。”又说,“若是后续闹到法庭上,此节还需要在座诸位陈情说明。” 把媒人拉下水后,又冲马成平说了一句,“孩子一定是要跟他母亲带走的,另外,关于唐小姐的陪嫁和她父亲留给她的遗产中的那二十来亩田地和那处老房子的地契,也当一并由唐小姐带走,其他你马家所有家产她不沾染分毫。” 女方的要求已经提出来了,接下来就看男方的说法了。 “此事不妥。”马成才一把按住要出头的堂弟,“我兄弟伤了弟媳,自然是我兄弟的不对,但到底夫妻一场,希望弟媳能给兄弟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话是对着唐照水说的,眼睛却是看向的律师,“二则当年嫁妆早已于生活中用掉,如今便是想补也无法去补。” 顿了顿,他又说:“再者,兄弟岳家已无,若是离婚,弟媳也无处可去,总不好一直带着孩子跟在叔父身边过日子的。” “她这样带着个孩子,再嫁也是难事。” 第1013章 离婚(二) 听着他的话,司乡看了眼自己的委托人,见她眼中泪光闪烁,不时看不清她眼中情绪。 既然看不出,那就仍按刚才的说法来应对了。 司乡对上对面的眼神:“有前科的人始终是无法叫人放心的,若是重归于好,你如何保证你兄弟能完全改好?” 打老婆这种事向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 马成才笑道:“往年我兄弟是不动手的,不过这两年染上酒瘾,被杯中之物影响了神志,过后我们监督他戒酒,此事便可迎刃而解了。” “那若是还有呢?”司乡一双眼睛盯着他,“您可愿意用你自家家产做保?” 马才成有些好笑:“他家家世,如何用得上我来做保。再说……” “你既管事非事,便是事非人。”司乡打断他的话,“若是你不能做保,那你如何保证你兄弟变好?光凭一张嘴吗?” 马成才一时语塞,旋即说道:“总归是要试一试才知道,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还有一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吗?” 司乡接过他的话,“我瞧您是个有见识的人,我也有两句话请教。” “请讲。” “第一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司乡吐出一句,后面还跟了一句,“另一句叫‘狗改不了吃屎。’” 马成才强笑道:“小姐未免太粗俗了些。” “我粗俗,但我还算讲道理。”司乡不在意这么粗俗,“你兄弟倒是有风度,却时常借酒之名殴打虐待发妻。” 马成才:“都是酒害的,过后强令他戒酒也就是了。” 又是这话。 司乡只问了一句:“若是酒害的,那他为何没有打过邻居,为何没有打过兄弟父母,为何没有打过一起做生意的朋友?为何没有打过铺子里的伙计和买货的客人?” 分明就是欺凌弱小,还硬把锅扣在酒上面。 司乡笑意不达眼底:“为何偏偏只盯着妻子一个人打?” 饶是马成才做生意行走四方,也少见这样犀利的女子。 司乡见他不语,趁机再问:“她唐照水嫁入马家数年,生下孩子也有三年,一直与公婆同住,与同族亦有往来,那在她挨打的这两年里,是当真除了他夫妻二人其他人都是眼瞎耳聋听不见看不到吗?” “抑或是。”司乡接着往下说,“所有人视而不见?” “又或者,是劝过但无用?”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他马家理亏。 马成才自知先前失言,不再纠结于此,只道:“兄弟的过错,我们一定竭力监督,保证过后绝不叫弟媳受一点委屈。” “我还是那话,若是你家肯全家签字画押出面担保,才有说这话的权利,否则便是慷他人之慨。” 司乡仍旧是坚持的,“若是阁下肯担保,那便去往警局,或者再请几位乡邻,当政府与四邻之面写下文书画押,言明过后若是唐照水再挨一处打,你便将全部身家尽数与她。” “又或者,今日先全部给了,过个三五年人若是变好了,再尽数还与你。” 这要求不可谓不过分。 哪怕是媒人和证婚人在旁边坐着,都觉得此人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可司乡要的正是叫人觉得过分,不然对方空口答应,过后再将家产隐藏起来,今日签的再多也只是空头支票。 马家人气得脸都绿了。 马成平老爹眼疾手快扯住要骂人的妻子,自己开口说道:“你怎么敢这么开口的,便是律师,也没有这样横行霸道的。” “这是跟你们学的,空口白牙的就要叫往日别人挨的打算了。”司乡毫不害怕,“若是按法律,殴妻要坐牢且判离婚。若是按乡俗,也没有教丈夫常年打妻子的。” 马家人自知理亏,找不出话来反驳,只是他们又哪里肯吃这样的亏。 马成才突然长叹一声:“我家兄弟做错了事,自然是我们马家理亏,只是弟妹当真舍得下这个家吗?又当真舍得下亲生的孩儿吗?” “马大公子与我说即可。”司乡看他把目标对准唐照水暗道不妙,“不必去打扰他们母子相见。” 马成才笑笑:“话不能这样说,你是我弟媳的代理人,总归也是要以我弟媳的意思为准的。” “再说她此时正在这里,我们跟她说几句话也没有什么不对。” “马大公子当真是与马二公子兄弟情深。”司乡也跟着笑,“只是不知当日令弟殴妻之时你有没有拦一下,又到底为什么没有拦住。” 马成才:“司小姐何必揪着不放。” “他无理尚还要辩三分,我有理如何不能说到底?”司乡说得口干,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么。” 马成才:“话不是这样说,若是有和好的可能,也是好事不是吗。” “没有这个可能。”唐照水总算是开口了,把孩子递给司乡,“你替我抱一下。” “娘、娘。” “别怕啊,娘在这里。”唐照水哄了两句,抬手开始解开扣子。 马家人被她动作惊了一下,骂了好几句伤风败俗。 司乡却是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转了个方向,不叫小孩子看见。 外面的大衣裳解开,唐照水将里面衣服挽起,露出手臂上几处陈年旧疤,还有几块落了痂的粉色嫩肉。 “赵叔,成亲之前我偶尔也来你家中与娥儿妹妹同住,我身上原先有无伤痕,可请娥儿妹妹前来确认。” 唐照水将那袖子重新放下来,嘴里说道,“听闻厉害的大夫能看出伤处成形的大概时间,也请一个大夫来看一看我这些伤是不是最近这两个月形成的。” 在场虽然没有大夫,可众人眼睛都不瞎,也不是没有常识的,那伤到底是新伤还是旧伤大家都是有数的。 一时间媒人和证婚人也熄了劝和的心思了。 少了中间人劝和,这阻力便少了一分了。 司乡把孩子还给他母亲,看向马成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夫妻之间,若是打成这样,我们再劝就实在有伤天和了吧。” 见他想说话,司乡抢在前头又说了一句:“若是马二公子与唐女士是互相殴,便在这里脱了衣裳给大家看一看,以免过后再起争执。” 第1014章 离婚(三)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今日有人证在,有没有的看了都无从抵赖。 若是今日不看,回头背了人眼,他在自己身上弄些伤,倒在警局或者法庭上颠倒黑白,那就不好了。 司乡觉得若是唐照水有伤了马成平的本事,也不必逃到上海去寻叔父做主了。 那么马成平能脱衣服验伤吗? 当然不能,他一身无伤有何可验? 马成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自家兄弟,然后换了和气的神情冲司乡讲:“我原不知弟妹伤得这样严重,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马大公子一定会劝一劝是吗?”司乡反问。 “自然。”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要打得严重了才会劝。”司乡可没打算这样放过他,“若是打得不算严重你们便不管了。” “可到底什么样的标准算严重?” “是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还是打破了额头流了血?还是打断了胳膊?” 一句接着一句,司乡像连珠炮一样的问了出来,着实叫对面有些招架不住。 马成才深吸一口气:“司小姐教训的是,过后我们一定好好管教我家兄弟。”他不欲再在这点上纠结,只说:“如今弟媳执意要离婚,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孩儿乃是我马家血脉,自该留在我马家。 过后她若不再嫁,我马家每月送钱送粮供养。若另嫁,我们马家便出一份嫁妆。” “你休想。”唐照水脱口而出,“我十月怀胎所生,如何能交与你手。” 马成才不慌不忙:“弟媳说笑了,便是哪家休妻和离的也没有叫孩子跟着母亲走的道理。” “阁下这是说的传统。”司乡抢在唐照水前面说道,“若按传统,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用妻子嫁妆,若按传统,夫殴妻也是要挨板子枷号示众的。” 司乡怕唐照水乱了方寸不敢叫她说话,“当日唐女士陪嫁一批皮料当时价值七百多银洋,另有现大洋三百,另外还有其他零星物件,还有后面继承而来的房契和二百银元,唐女士若有这些在手,要养活孩子并不难。” “至于过后是否再嫁,那是她自己的事,便是你们约定了她不可再嫁,也不能做数的。” 司乡一样一样的说来:“唐小姐虽然父亲不在,但尚有叔父婶母与堂兄弟在,孩儿前程自不必忧心。她若再婚,也自然有叔父婶母做主。” 一样一样,有条有理。 马成才:“外祖父的兄弟哪儿有生父靠得住。” “话不能这样说,孩子跟着母亲,靠着母族的亲眷又有什么不对呢。”司乡笑吟吟的说,“你与马二公子亦是同族,不也真心为他的事情忧心吗?” 马成才这下不能否认了,若是否认族亲不管用,那就是承认他替族亲说话并非出于真心,首先他就不可靠。 可若是不否认,那就不能说唐家的族亲靠不住。 “这哪里能一样。”马成平跳出来,“他该承袭的自然是我马家的香火。” 司乡不慌不忙:“承袭父族香火是地方习俗,却不是非承不可,不是吗?” “马二公子如此年轻有为,离了这婚,过后再娶一房,自然会有孩子的。” 司乡似有意似无意的说:“以马二公子之能,再娶一贤内助并不难。今日高抬贵手,过后若有人因结亲或者生意访查,你善待前妻的名声也只会有好处。” 这就是明晃晃威胁了。 马成才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沉声问道:“司小姐的意思是要武斗了。” “当然不是。”司乡尽量让自己笑得无害,“我是个律师,那些违法的事情我不能做。” 她笑道:“我在本地打官司的手续这两日便能下来,若是今日谈不妥,下次见面应当就是在法庭上了。” “又或者是在警察局。” 司乡喝了些水润喉,补充了一句:“此事不完,我不回上海。” 马成才眼见事情不按预想的发展,“此事牵扯重大,且容我们商量商量。” “那不知要商量到几时?”司乡紧追不舍,“在此期间,孩子能放在他母亲身边吧。” 马成才:“孩子当然是回马家去住。” “那怕是不行。”司乡眼见唐照水那样儿就知道她舍不得,又怕过后他们把孩子藏起来,只说,“你们要商量可以,但孩子在商量出结果之前必须由他母亲带着。” 眼见要吵起来,媒人出来劝解道:“母子天性,且叫孩子先跟他母亲住几天吧,等你们家商量出结果之后再决定孩子的去留。” 正说着,外面的孩子进来传话。 “爹,有客人来了,就在外面。” 赵铁山训斥道:“你没看家里有事,是哪位客人。” “哈哈,赵老弟别骂他。” 外头一个爽朗的声音笑着进来,“包某人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包老板?”赵铁山认得来人,“你贵人事多,怎么肯来我家。” 包飞鹏笑道:“是给我两位朋友领路来的。”他往另外两人指了指,“那是西仓公园那边开书店的文仁兄弟,那位是教书的曹钢兄弟,他们听说唐渊家的侄女在这里,想过来接到家里去住。” 赵铁山有些意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你是第一中学的曹老师。”童大山几步上前,“我先前去学校送我孩儿上学见过你。” 曹钢主动握了握手:“感谢你把孩子送过来,下次去学校一定要叫我,我们好好说话。” 几个外来者打乱了原本的氛围。 这两个人明显是来给唐照水撑腰的,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只是大家的想法就不尽相同了。 马成平脸色难看,他怎么不知道唐家竟然还有后手,若是早知道这女人有人撑腰,他也不会肆意动手。 旁边马成才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先前他们家都认为唐照水死了,这才通过关系搭上线想试试能不能娶了包飞鹰的女儿。 虽然都未明说,但私底下都有点儿意思。 如今包飞鹰的弟弟带着唐照水叔叔的好友过来,那是不是代表包家知道他们家的事情了? 又或者, 包家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马成才不得不多想,他上前拱了拱手:“包二叔也来了,还说这两日去拜访你呢。” “啊,是马家的成才小子。”包飞鹏笑得一脸的和气,“你们这是在说什么事情,能叫我听一听吗?”见对方面露尴尬,他打了两个哈哈,“开个玩笑。” 他的两句玩笑叫马家人心都差点吓出来了。 包飞鹏冲赵铁山点点头,“我原只是顺路送文老板和曹老师过来的,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又问马成才说,“等你手头的事情忙完,我们一起喝一杯,好好聊聊先前的事? 马成才忙道:“一定一定。” 第1015章 离婚(四) 送人进来的包飞鹏走了,留给唐照水两个帮手。 眼见是占不到便宜了,马家人脸色齐齐黑下来。 马成才不欲再逗留,“我们回去尽快商量出结果,孩子这几天就先留在他母亲身边吧,等过个两三日,我们再见面商量。” “择日不如撞日。”司乡婉言留客,“不如就今日尽可能的多商量一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司乡拿出一张清单送到媒人手里:“这是当日唐女士的嫁妆单子,您先验过,若是无误,下次再议时便少一件事情。” 嫁妆单子媒人有印象,马家人无从抵赖。 等马家人认了单子,又是唐父留下的地契和办完丧事剩下的现银。 一一核对无误,在场都是见证。 马家人的脸色越发黑得深了。 这些东西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不下近两千,他们一时哪里肯拿出来。 司乡无视他们的脸色,主动跟马家人商量起来:“当年唐老板把女儿嫁到你家去,一定也是要叫女儿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的,他也绝不希望女儿女婿生怨。”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如此了,怨偶既成,若是强行劝和,只怕过后再生事端。” “不如今日了断,也不耽误马二公子再行婚嫁。” 司乡似有意似无意的说:“马二公子一表人才,离了这婚,再寻高门淑女并不是难事,以马大公子之能,想必定然是能包马二公子满意的。” ‘包’和‘满意’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接着又说:“我们办过手续,便即刻起身回上海去了,过后若无要事,想必是不会再过来了。” 看着不开口的马成才,司乡再次说道:“若是你家肯立即签文书办好手续,唐女士的陪嫁情愿留下一半,就退一千元整与那地契即可,只当是成全这一场夫妻情分了。” 顷刻间少掉一千左右大洋,这让步不可谓不大。 眼见马家人有心动之色,司乡又讲:“若是谈不拢,那我便陪唐女士住下来,按清单告上去,另外追究这几年唐女士挨的打。” “根据相关法律,监禁时间大约两年到五年。” “如此几年下来,马公子耽误青春不说,怕是对马家的生意也有些影响。” 红枣加大棒,总有一样适合的。 马成才深吸一口气,起身说道:“容我与叔父兄弟商量商量。” 说完三人向外面去,就在院子里说话。 隔得远,声音又低,里面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司乡对上唐照水担心的眼神,轻声说了句:“放心。”又说, “若是实在不肯罢休,我便真陪你在此待上三年五年的也不妨事,而且我真的有把握叫他进去坐几年。” 她叹了口气,若不是这里离得太远,她真想这么干。 唐照水感激的笑笑,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等了好一阵,马家三人重新屋。 “如何了?”司乡仍旧是找马成才问,“若是能接受,今日便签了文书,明日一起去办了离婚的手续,变了户籍。” 马成才:“若是今日了断,过后司小姐便不再为难我家了吧。” “自然。”司乡面带微笑,“我的事业在上海,轻易我不会到这里来的。” 马成才得了保证,冲他叔父兄弟看去,见他们没有意见,便点了头,“既如此,那便请司小姐写了文书吧。” 家伙事都是早已经备好的。 司乡当即写了文书,一式四份,两份与媒人与证婚人,另外两份男女各执一份。 “两日内凑齐一千大洋,是不是有些太急了。”马老板看了上面的日期质疑,“可否宽限几日。” 司乡微笑:“自然是可以,不过我们闲着无事,若是再生出事端来只怕就不好了。” “无妨,我帮叔父凑些。”马成才给了他叔一个眼神,催促道,“叔父签了吧。” 马老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家三口尽数签了名字摁下手印。 “哎,还有马大公子也要签一下才好。”司乡笑只只吟吟的说,“这主是马大公子做的,自然他也要签一下好些。” 马成才也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也签过。 不多时文书归了各自,司乡取出微型相机来,把唐照水的那份拍了照,在其他人不解的眼神里说了句,“以防丢失。” 事情这就算是办好了。 谢绝了媒人家留晚饭的邀请,客人散了个干净。 两边人一前一后的出门,唐照水一行人走在后面,还有听到两三句话尾。 一句是唐照水前婆婆说的,“你们就该再往下压一压,我那样大个孙子由她带走,她竟然还想要钱。” 另一句是马成平骂出来的:“早知她有这样硬的靠山,我也……” “婶婶和兄弟莫气,弟媳好说,主要她请的那个律师实是个狠人。”这是马成才在说,“她在上海是上报纸的,听说她前些天把一个打老婆的男人送进了上海的监狱,要关到死。” 后面的话就再听不见了。 “唐家侄女,事情解决了就好,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文仁劝道,“若是这两日他家不肯将钱送来,我们再帮你去唐家要。” 曹钢亦是这样说:“我们和你叔叔多年相交,早年也去过你家,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你有事大哥再来寻我们。” “多谢两位叔叔。”唐照水十分感激,“只是你们为何会跟包家人一起进来。” 曹钢笑道:“我与包飞鹏本就是朋友,今天是叫他过来助阵的。” 原来如此,这却是阴差阳错的无意间叫人有些误会了。 文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就先走了,若是有事,一定要再来寻我们。”说罢二人一起离去。 “我们也走吧。”司乡活动了一下脖子,“时间不早了,还要去给小宝宝买些换洗衣服才行。” 第1016章 意外发生 进展比想象中顺利。 马家人第二日便送来了钱,又抓紧时间去办了手续,比想象中要快了许多。 等唐照水将马家退来的钱尽数存到银行里去,那房子托了开旅店的赵老板代为出手,也算是事情就结束了。 唐照水提出要趁着走之前再回她家老房子看看,由唐亮几人陪着去了。 因着跟易兰笙约好买完药一起去带点土产回去,司乡便不跟唐照水一起,早早的去医院排了队买好药就往旅店赶。 因着不熟,忙完之时已经是下午了,为赶时间,司乡走了条小巷。 只要穿过,就直接到旅店后门。 “现在回去还能赶得上过年。”司乡心情不错的想,又想,“再去买两个鹿角帽,自己一个阿恒一个,再买点鹿茸之类的带回去,这一趟就算不虚此行了。” 正想着,见一个人低着头拢着袖子从前门的方向走来。 司乡下意思的侧身避过,再走几步就到了。 “司小姐?” “啊,我是姓司。”司乡愣了一下,看了看不认识,“你哪位。” 话还没说完,一把粉末迎面而来。 “我草。”司乡骂了一句,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人将人拦腰一扛,欲往巷子另一头去。 “把人放下。” 一道喝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条短鞭从旁边挥来,一下打在那人手臂上。 “哎哟,人给你,你别为难我了。”那人眼见打不过。 那人把人扶住,厉声喝道:“是谁让你来的?” “是马家铺子的少东家马成平。”那人一手捂着手臂,另一只手悄悄伸往怀里。 “哎哟。” 遮住脸的男人一鞭子又是挥出,一下子将手上的东西打掉,“滚。” 那人两次失利,连滚带爬的跑了。 “你这运气是真不好。”救人的人嘟囔了一句,从杯里掏出个东西往姑娘口袋一塞,四下看了看,把人往后门扶去。 “你是什么人,还不快把人放下。” 又是一声喝,一男一女从前门的方向走过来,声音落下时女人的鞭子已经到了。 另一个男人退后一步,高声叫起来:“快来救人,有花子当街掳人了。” 一两声叫喊,四下有人往这边赶来。 那人心道不妙,也来不及辩解,把人往肩膀上一扛火速朝巷子外跑去。 “不许跑。”女子边追边喊,“骆少平你快跟上。” 后面那男人将手里的一包东西随手塞到一个人手上,说了句,“你去一趟包飞鹰家里,就说司律师被贼人抓了,骆少平和包满意追贼去了。” 说完拔腿追上,眨眼间跑了个没影儿。 一逃两追,后面的人估计急起来也忘了喊。 “妈的,力气真好。”骆少平边追边骂,“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个子,这么高。” 包满意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来不及说什么。 突然,她眼神一滞,眼睁睁看着那人拉了个人下马然后自己飞身上了马跑了。 人跑得再快又哪里能有马快? “温大灾的。”包满意骂了句粗的。 “满意,快上来。”后头骆少平伸手一拉,把人拽了上去。 包满意后知后觉的问,“你哪儿来的马?” “借的。”骆少平来不及细说,追着前头那人就跟了上去。 二人精通骑术,死死咬住前头那人。 一阵颠簸,司乡悠悠醒转,一睁眼,人在半空,吓得惊呼出声,旋即后脖梗一疼,眼前再次黑下去。 看着身前的女子再度昏过去,包裹得严实的人一点也不敢松懈,他知道身后那两人还在追。 “妈的,没事追那么紧做什么。” 骂骂咧咧的奔出城,专往人少的地方走,他就不信后头两个小屁孩儿能追多久。 他逃,他们追,他们从白天跑到了天黑。 不知道跑了多久,月亮都挂到天中了。 几人已经进入了密林中。厚厚的积雪掩着不知道什么危险。 前方陡然勒马,马蹄高高扬起,然后立住。 “你们别再追了。” “你把人和马留下我们自然就不追了。”骆少平开口说道,“光天化日掳人,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那人调整了一个气息,“人可以给你们,马却是不行。” 马给出去,一个人在这里能走出去的可能性太小,这显然谈不拢。 此时司乡再次醒转,眼睛也不敢睁,生怕一睁眼又给她打晕了。 “不要说话。”男人说了一句,眼见后面不肯放弃,只好同他们商量,“先休息一下吧,我不过去,你们也不要过来。” 骆少平:“可以。” 片刻后两边人隔着几颗树的距离在一处无雪的山坳处洞穴旁边生了两堆火。 司乡眼睛被布条蒙住,坐在火堆前面啃着干饼子,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要带你去哪儿。”男人已经吃饭了,拿出水壶喝了两口,又扔过去,“喝两口,御寒。” 司乡闻着味道,知道是酒,接过就喝了两口,辣得呛起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几棵树开外,包满意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动静,见那女子咳起来,立即站起身,“你要是敢害她,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事。”司乡扭过身体,冲那边的姑娘叫一声,“我是喝了两口酒呛着了。” 司乡虽然在马上,但是到这会儿也知道是有人在试图救她了,于是又说:“你们回去吧,不必为我冒险。” “嗨,你说什么呢。”包满意在那头叫,“你且放心,我非把你救出来不可。” 两个女子喊了几句又各自坐回去。 司乡心里对这陌生的女子是很感激的,又有些忧心眼下的处境,她摸摸还有些疼的后脖梗,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劈我脖子,要是想一直蒙着我眼睛也行,劈脖子容易死人。” “老子劈过无数次,不会随便把你劈死的。”男人随口说道,“那两个年轻人倒是真能追。” 司乡:“要是他们不追,怕是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吧。” “若是他们不追,你此刻还在城里。” 司乡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说。 “那撒迷药的人我问了一下,说是有个叫马成才的人叫他干的。” 司乡脱口而出:“你不是撒药的人?那你又是谁?” 她满心的疑惑,那人却不发一言了。 第1017章 森林奔逃(上) 对峙了好一阵,司乡有些犯困,偏偏身处野外又蒙着眼睛,不敢睡觉。 等困到极点,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 迷糊了不知道多久,听得斜上方有什么动静,往那个方向望去。 只是小司到底是没有小君那样过人的耳力,听不出是什么。 “是鸟飞过把雪弄掉了。” 司乡哦了一声,问:“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了?你是要带我去哪里?” “天快亮了。”那人说着话,掏出一块干饼放在火堆上烤热,递了一半过去,“我劝你千万不要想着自己走,这林子里可不安全。” 司乡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个时候北方极寒,怎么还会有小鸟。 第二,到底有什么危险。’ 两个问题问出去,对面只回了一个。 “有些品种的小鸟不怕冷。”男人的声音在说,“你只要记着不要想着自己逃走就行。” 行吧,说了等于没说。 此时那边的女孩子又喊起来,“你还好吧?” “没事。”司乡喊了一句,冲旁边的人问,“我可以给他们一些东西吧?” “可以。” 司乡嗯了一声,摸到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来准备带回去的红肠点心和一瓶退烧药,用力往那边扔过去,“你们留着备用,你们有火种没有?” “有,不多。” 司乡又在包里摸了摸,把专门淘来的本来给柳老准备的异域风情的打火机扔过去,“你们留着用。”又喊,“你们有刀没有?” “有。” “那我就不给你们了。”司乡继续在包里摸,最后掏出来两块巧克力一并给了,“没有其他的了,祝你们好运吧,你们早点回去吧,不要再跟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 包满意一听急了:“你放心,我一定救你。我们肯定不会自己走的。” 正说着,远处有动静,像是来的不止一个人。 “小姐?” 包满意认出来声音,“巴特尔叔叔,我在这边,快过来。” 声音落地,几棵树开外的地方,那全身上下裹密不透风的人一把抓住司乡胳膊往马背上一甩,一夹马肚子,已经抢先一步走了。 “快追。”包满意一下急了起来,翻身上马就追了出去,把个骆少平扔在原地自己走了。 “满意!!!” 骆少平急得声音都变了,“危险。” 回应他的是疾驰而去的影子。 正犹豫间,两人两骑已经到了近前,其中一匹马上伸出一只手来,“上来,你来驭马。” 来人正是易兰笙,另一个是包家的亲戚,一个高大的蒙古人,叫巴特尔。 一时间惊得林中鸟兽飞起。 最前面的司乡一晚上没睡得太好,又是头回在极寒野外待这么久,有些受不住,一时间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冷?” “你说呢。”司乡含糊不清的,“我又不是北方人。” 南方人哪里有北方人扛冻的。 话刚说完,司乡只觉得一只手抓上自己,然后她就腾空而起。 “我草……”司乡以为要被扔下马了,心下大骇,张嘴想骂娘,结果灌进去一嘴的冷风,一下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意想之中的平沙落雁并没有发生,倒是屁股被重重的放在马鞍上。 “抓紧。” 司乡害怕极了,两只手死死的抱着前面的腰。 好消息,有人挡着风没有那么冷了。 坏消息,坐前面有靠背,不怕掉下去,但是到了后面,两只手丝毫不敢松,体力消耗比之前快太多。 若是一个力竭,立刻就要掉下去。 天慢慢的亮起来,太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照得树林里亮了些。 身后的人还在穷追不舍。 司乡眼睛看不见,手已经麻木了,一下子松下来。 就在要掉下去的时候,那只手又一把将她抡起来扔到前面,然后她头上的帽子被人往丰按了按,她连眼睛带脸一下被盖了个严严实实。 司乡将冻冰的手伸进兜里,试图叫手暖和一些。 “妈的,老子倒要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 男人骂了一句,“你这妮子身上指定有点说道,老子每次见你都邪门儿得紧。” 前面的司乡瑟瑟发抖,不敢吱声儿。 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背后那人勒住了缰绳。 “都歇一阵吧。”男人冲后面的人说,“把你们的草料分给我一些。” 包满意的马是前一日骆少平跟人借来的,草料不多,哪里能舍得给出去,后面支援的两匹马倒是带得充足些。 见后面的人不讲话,那人从身上抢出一件东西,顶在人质的脑袋上。 “只能给你少匀一些。”巴特尔勉强答应了。 男人:“匀我一半。” “三分之一,不同意你直接杀人。”巴特尔也拿出一杆猎枪来,“你前脚杀她,我后脚杀你。” “好。” 小半袋草料扔了过去,几人隔着几棵树的距离停下来休养。 司乡仍旧是跟个瞎子一样坐在火堆旁边,听着那边几个人讲话。 “这位小兄弟是南方人,骑马倒骑得不错的。”骆少平在烤一只野鸡,“还好你们带了盐,不然我们只能吃没盐的野鸡肉了。” 易兰笙笑道:“礼乐诗书骑射御,君子六艺,我习得不好,只勉强会骑马。” “多骑几天就习惯了,你学得很快。”巴特尔把水壶扔过去,“都喝两口,御寒。” 烧酒下肚,全身都暖洋洋的。 易兰笙有些担忧的看了那边,“他们有酒没有?” “有。”包满意也望了望那边,“那姑娘给我分了不少东西。” 易兰笙一愣:“给你们分了?” “对。”包满意点头,站起身冲那边喊,“姑娘,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司乡正在烤火,听得有人叫,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是眼前黑茫茫一片也听不到什么,只冲着那边喊,“萍水相逢,不必过问,你们声音小点好些,别把悄悄话叫野猪听去了。” 呃,包满意不明白,去问其他人,“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隔墙有耳。”易兰笙声音果然低了低,“对面掳走她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骆少平:“不知,我们是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了,我本是带我表妹去寻她的。” 第1018章 森林奔逃(下) 原来自从包家知道马家的底细过后,原先两家的那点风头就灭掉了。 唐照水叔叔那两位旧友得到消息过去的时候,也是寻的包飞鹏过去做中间人想劝一下。 而骆少平本身是对司乡这个外来者有点兴趣,再碰上喜欢新鲜事的表妹,两个人一拍即合,遂一起去了赵氏旅店寻她想见一见。 二人到了才知人出去了,又听店家说后门出去不远有家烧酒做得不错,就想趁着人没回来先去看看,结果就碰上这事儿了。 而易兰笙是碰到慌慌张张要去包家送东西的路人才知道的,正好他也会骑马,就跟了来。 一番问下来,对于对面的信息竟然一无所知。 巴特尔小声道:“我们已经走出挺远了,得想办法去把人引开才行,再僵持下去等马把草料吃完就危险了。” 虽说冬季也能寻些干草之类的来喂马,可到底还是需要人来做才行。 巴特尔又讲:“森林里危险很多,这时节野猪饿得狠了,遇上很难跑掉。” 一时间几人听得都沉重起来。 包满意闻着野鸡的已经差不多了,再次站起来,冲那边喊,“姑娘,我请你吃野鸡啊。” 司乡刚想客气一些,还没张口,已经听到一声响,有个什么东西落在她不远处。 “他们对你倒还不错。”男人过去把东西捡起来,把两条腿和翅膀拆下来给她,自己拿着身子吃了起来。 司乡:你礼貌么,人家给我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司乡一点不满也不敢露出来,捧着鸡腿鸡翅默默的吃。 “你们说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不闷吗?”包满意远远的看着,“可怜那姑娘了,估计被吓坏了。” 易兰笙:“土匪和人质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也是。”包满意甩甩头发,看向四周,“巴特尔叔叔,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巴特尔:“雅鲁窝。” 也就是说他们跑了一天多了,还在齐齐哈尔周边。 那边免费吃鸡的两个人也开始说话。 “你怎么不叫我放你走,也不问我是在哪里?” 司乡把最后一点鸡爪子嗦干净,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才说,“你想放自然就放了,你想说自然也就说了。”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问那么多干嘛。 再说对于这茫茫森林,说了她也不知道。 男人笑了一声:“倒是个识趣的人。” “呵呵。”司乡咧嘴笑了笑,感受着冷空气冻僵的鼻孔,说了一句,“只希望不会冻出鼻炎来。” 男人没有接话,只说了句不要乱跑,往树后去了。 目测距离有几米,要是跑,不知道能不能跑掉。 司乡没去拿小命冒险,仍旧安静的坐着,心里在想易兰笙他们会怎么救她? “我们出来带的东西不多。”巴特尔正在分析情况,“若是明天还救不出人来,就得回去才行了。” 其他几个人都是默不作声。 巴特尔见状也不再说,见那人已经从树后回去,给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往不远处树后走去。 三个人说的什么悄悄话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只能看见他们回来就睡下了。 前半夜包满意守夜,后半夜骆少平守夜,轮着来,这边几个人休息得还不错。 相较于他们四人轮着休息,那头司乡倒是睡了个踏实。 可能是她睡得太香的缘故,带她来这里的人看得不太顺眼,天还未大亮就把她拎上了马背。 司乡于睡梦中被人拎起,吓得要叫。 “你敢叫就试试看。”一声凶巴巴的低喝吓得她不敢乱动,然后她感觉屁股落在了马背上,然后就冲了出去。 “不好,他们走了,追。” “温大灾的,天都没亮就跑。”包满意恨恨的骂了一句,翻身上马,带着骆少症和巴特尔一起冲了出去。 易兰笙落后一步,掉在最后面。 又是一路跑一路追。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司乡感觉停了下来,身后的人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缰绳一勒,马儿停了下来,停了几个呼吸,身后的人开口了,“下马,走过去。” 司乡愣了一下,被拎着下了马,走了几步,只觉脚下打滑,心底发慌。 “这位兄弟,不如停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巴特尔也在远处勒住缰绳,“你要多少钱?还是要粮食,说出来大家都好商量。” 巴特尔试图商量:“这位小姐是从南方来的,根基并不在这里,你绑了她也没有什么用途的。” “你觉得她值多少钱。”男人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拿着枪。 巴特尔看了易兰笙一眼:“你若是肯放人,我直接做主,五百大洋,如何。” “两千。” “成交。”巴特尔爽快的答应下来,“怎么给?” “你有现银?” “有四海钱庄的存票。”巴特尔还真是有,“我把存票放在那边树下,你让她自己走过来。” 男人:“我只要现银,或者黄金。” 原本听得能换的司乡心里又是一紧,旋即心提了起来,怕他们谈不拢撕票。 无他,谁家好人没事儿在身上带两三千银元? 但是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 巴特尔一时犯了难,问:“这样如何,我们往回走,到了城外我们先去换钱,在城外密林里交易。” “不行,你把票放在那棵树下,我验了无误后放人。” 男人总算是松口了,“不要耍花样。” “好。” 双方中间隔着十来米远,巴特尔把存票放到中间的树下又退回去,等那看不见面孔的人过去验。 那人去验了东西,退回去,将司乡入放走:“你过去吧,左手边,走几步就可以摘下眼布了,但是你不要回头。” 司乡听得这一声,如闻天籁,戴着眼布往那边走。 走出几步,摘下眼布,见脚下是亮晶晶一片,这才知道是在冰结实的冰面上,难怪脚底打滑。 “小司,快上来。”那边易兰笙在叫。 司乡冲他笑了笑,往身后看去,一看之下,惊得魂飞魄散。 树影雪堆大石之间,黄白花纹显得格外显眼。 “有老虎,快跑。” 风顺着湖面过去,把声音带出得很远。 同时响起的还有虎吼和枪响。 司乡来不及多想,伸进厚袄取出那把袖珍手枪,对着他们冲来的方向开了一枪。 第1019章 误会 齐齐哈尔地处苦寒,又值严冬,山间猛兽饿得狠了,以路过行人为食也并不罕见。 四人里有三个都是本地人,听到示警立时警惕,几乎是瞬间,就有人反应过来。 巴特尔翻身上马,口中大喊,“上马,去湖面。” 四人之中巴特尔在前,骆少平御马带着易兰笙一骑,包满意落在最后。 那虎有两只,眼见是饿得狠了,见猎物逃走,猛然从高处跃起朝着最后的包满意扑去。 包满意感觉脑后劲风袭来,心道我命休矣,绝望至极。 关键之时,只听得两道风声朝着她身旁过去,那两道劲风一左一右堪堪擦着包满意脸侧过去,惊得她汗毛都竖起来。 然后听得噗呲一声,本是直对着她后背扑来的风声一弱,向下落去。 包满意眼角余光向前看去,只见易兰笙侧身向后,手中拿着一把连夜搓出来的竹弓,正在换另一支竹箭上去。 而再前些的地方,司乡稳稳的立在湖面边缘处,黑洞洞的枪管似乎还在冒烟。 又是嘭的两声枪响,司乡眼睛直直的对着包满意的方向开了一枪,在她后面,那不知身份的男人在马上也开了一枪。 巴特尔的马已到近前,一手伸出拉住司乡一甩,把人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虎乃万物之王,其他兽类见之生惧,不用催促,自行朝着对岸狂奔而去。 此时也没有什么土匪跟人质的分别了,只有人与猛兽的区别。 在土匪的掩护下,几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跑出了湖面,远远的甩开了那黄白条纹大猫。 跑了大半天,几人才敢停下来歇息一下。 “刚才多谢了。”巴特尔冲土匪拱了拱手,“我叫巴特尔。” 那人也拱了拱手:“李二。” “那老虎应该是揣崽子了,所以才会袭击结队的人。”巴特尔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看得出来一些东西,“李二兄弟能带我们出去吗?” 李二苦笑了一声:“到这里我就带不了了,那老虎受了伤,沿途留下了血腥气,会引来其他觅食的动物。” 要掩盖气味,最好就是再下一场大雪。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来时的痕迹也就完全盖住了。 听到原路不能走,一时几个人都忧愁了起来。 包满意坐在司乡旁边,伸胳膊碰了碰她,“我叫包满意。” “司乡。”司乡冲她笑笑,“谢谢你救我。” 包满意嗨了一声:“谢啥呀,你不也开枪救我了吗。”又讲,“你枪开得可真好。” “在国外学的。”司乡随口说了一句,“你的马骑得真好。” 包满意有些得意:“我们蒙古人天生就是长在马背上的。” 小姑娘骄傲的扬着脖子,对自己的蒙古人很高兴。 “小易你是怎么追出来的?”司乡此时才腾出时间来问,“唐小姐他们呢?” 易兰笙:“不知,我在店里等你回去买东西,碰上包小姐他们托路人送东西回家,我就一起去了包家寻求帮助。” 顿了顿他又说:“我们这次人情欠大发了,包老板听说出了事,立即调了二十几个护院分头找。也报警了。” 他们不过是其中运气好的两个,先把人找到了而已。 司乡这才知道包家如此兴师动众的,感激的冲包满意笑:“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包家人要是去上海,你只看我如何安排就是了。” “行啊,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包满意对她的态度是真满意,“你真是律师?” “对。” 两个小姑娘说得投缘,很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比起这两人的轻松,旁边那两个上年纪的人却是一脸严肃。 “巴特尔叔叔,我们等天亮了就走出去啊。”骆少平插不上两个姑娘说话,索性过去问路,“往前走一段,顺着来时的方向,应该走两三天能出去吧。” 巴特尔:“说不准,我们现在应该进了博克图了。” “啊?那就离得远了。”骆少平有些不安的四下望望,四下荒芜,根本没有一丝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那还能寻到出去的路吗?” 巴特尔:“只能往前走一段按方向去找了。” 所以,几个人迷路了。 司乡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寻到北斗七星方向,心里有些没底。 “不要怕,我会尽量保护你的安全的。”易兰笙突然说,“等下我教你爬树吧。” 司乡啊了一声:“爬树?” “对。”易兰笙点头,“大多数猛兽是不能上树的,学会了好歹多个躲的机会。” 司乡看了看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到底还是想活命的想法占了上风。 “哎,我也能教你。”包满意也说,“我爬树可快了。” “好啊,那你们一起教我。”司乡往旁边看了看,“我们从那棵树学起吧。” 包满意:“那树太矮了,别说老虎野猪,就是鹿来了都防不住。” 看着三个年轻人往那个方向去,巴特尔笑笑,翻动手里的野兔,熟练的撒上盐,暗自想着心事。 “用这个吧。”土匪递过去一把匕首,“其实我本没有想要绑她,这个票还给你。” 巴特尔一愣,旋即说道:“不必,出门一趟哪儿有空手而回的。”又说,“我自然相信你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他行走江湖多年,他还是能看出来一些事情的。 那边几人到了树下,见着隔得远了,司乡这才小声说:“我其实知道他是谁。” “嗯?”包满意要往后看,被叫住,“你认识他?你才来了几天就跟人结仇了?” 易兰笙却想到什么:“他是先前绑你的土匪?” 司乡摸了摸口袋里的手串,“正是先前在火车上绑走我的那个。” “是受伤的人病情不稳了吗?”易兰笙脸上浮起忧虑,“他还找你算账?” 司乡也不知道,便将当日归还行李的时候漏了一条手串的事说了,又说了醒来一路一开始确实不知此人是谁,也不敢问,后面是下马休息的时候摸到手串才判断出来的。 “不过他说弄昏我的人自称是马家派去的。”司乡把先前听来的也说了,“这点应该是不会错的。” 易兰笙听在心里,沉吟过后说:“盗亦有道,不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应该不至于刀兵相向。”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路上不敢揭破他身份。”司乡看看包小姐,“所以先前不敢和你们说名字,就怕泄露底细叫他盯上了。” 包满意笑眯眯的:“这倒不用怕,我家住城里,轻易没有几个人敢去抢的。” 第1020章 出森林 漫漫星斗,雪原森林,若是没有猛兽在侧,那必然是极舒服的环境。 可是他们所处的偏偏就是在森林深处,又迷了路分不清方向,这就变成了人心惶惶。 几人从黄昏休整到天明,恢复精神后由巴特尔和李二商量着根据大概方向往前。 只是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 经过十几日的时间,又在路上遇到野猪和鹿群干扰,他们惊恐的发现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 这日下午,骆少平出去捡柴火,发现了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追过去,见到一间小木屋,欣喜的叫了其他人过去。 巴特尔带头进了屋,看了一圈,“方圆二三十里应该有村落了。” 几人在小屋里寻了一阵,翻出来半块茶砖,还有些保存尚好的火石、盐和一口铁锅。 几人吃了一路的干饼和烤野味,如今总算是能喝上热汤水了,当下兵分两路,巴特尔和李二出去打猎顺便捡柴火,其他人在屋子里洗锅烧水。 是夜,几人围着火堆坐着,除了两个女孩子时不时的说几句话,其他人都不怎么开口。 在危险的情况下大家可以一起面对猛兽,两边的冲突被暂时压下去。 如今离人烟近了,先前的矛盾就该重新爆发出来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明天我们应该就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了。”包满意没话找话,“也不知道我们走到哪里来了。” 巴特尔:“不知道,说不定是在满洲里的地界,也有可能是在海拉尔附近了。” “明天我们就分开走吧。”李二开口说,“以后江湖相见,各凭本事。” 巴特尔没说什么,把易兰笙送他的一盒烟扔过去。 易兰笙看了眼司乡,用眼神询问,见她轻轻摇头,按捺下去。 几人心思各异,面上倒是还平静。 各怀心思的睡了一晚。 天明时,众人醒来发现李二那块空着,位置上早冷透了,就知道人早走了。 骆少平往屋外看了一圈,在外面叫:“李二果然走了?” “他四点就走了。”易兰笙跟着出去,“巴特尔叔叔也看到了。” “啊。”骆少平挠了挠头发,没想到人已经走了那么久了。 几人一起到了屋外,见着白茫茫一片,仍旧是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李二走得早,他走出去的痕迹早就被雪盖住了,几人由巴特尔寻一个方向去碰碰运气。 走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人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 到了五点左右,巴特尔走着走着突然勒住缰绳仔细听了起来,然后突然笑了,“有驼铃。” 有驼铃,就是有人在附近了。 几人大喜,催马前行,果然见到有一队人马经过,看穿着,不像是汉人。 巴特尔驱马上前,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冲其他人招手,示意跟上,自己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说再走一阵就到海拉尔了。”包满意听得懂,“我们跟着他们去前面的的大车店休整,明天再回去。” 此时巴特尔也退到后面来,“我们没有路票是个麻烦事,等到了前面大车店,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 海拉尔归属于外蒙古,即如今正与沙俄支持下闹独立的大蒙古国区域内,政治复杂,虽然未禁百姓与行商穿行,但查验严格。 他们若从齐齐哈尔走官方通道过来,需要有保人,有路票。 可他们偏偏是森林中自行来的,又哪里有什么路票可言。 眼下之计,只有先到前面大车店先歇下,再另行想办法了。 司乡拧着眉听完,看出他面上有些为难,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可是要花钱?”说罢主动从背包里掏出些银洋来,另外还有两枚小小的金锭子,一并给过去,嘴里说道,“来得匆忙,只有这些备着应急的。” “我身上还有一些。”巴特尔也不客套,“等下我们跟着商队一起住店,安顿下来我就去找他们商量。” 易兰笙在旁边听着,也伸手去掏口袋,被止住了。 “这些应该差不多,不够我们再凑。”巴特尔叫住他,声音低了些,“财不露白。” 说罢重新驱马去了前面,跟其中一个老头儿又叽里咕噜说起话来。 司乡一句也听不懂,去问包满意,“从这里回齐齐哈尔大概要多久?” “看怎么走,要是能坐上火车,几天时间就够了。”包满意单手驭马,另一只手揽在姑娘腰上怕她掉上去,“要是跟商队走,十天半个月也有可能。” 司乡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海拉尔现在还能发电报吗?” “好像现在不行。”包满意想了想说,“听说有些线路被破坏了。”又讲,“现在闹独立厉害,你们这样的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千万要小心些,我怕你们被人盯上了。” 见她有些害怕,包满意又说:“你就跟在我后头就行,其他的不用想了。” 司乡:“你们语言是相通的?” “基础的没有问题。”包满意看向前方,“不过巴特尔叔叔一点也没有问题,他时常在外面走的。” 司乡:“那这边有电话吗?” “有,不过普通人用不成。” 司乡难掩失望,电报不行,电话也不行,他们跟外界失去联系了。 又走了一阵,前面就有人大声的说起话来。 包满意不用人问,直接就说了,“到住的地方了,就在前面。”听了两句,又说,“小心胡子,还有可能有人盘查。” 司乡往前面望去,果然见到有炊烟升腾,知道就在不远了。 隔了十几天,总算又可以过上睡床吃正经饭的日子了。 第1021章 又被抓(一) 大车店所在的位置是城外的一处小村里,距离城里骑马再走两三个小时就行。 听起来不算远,可要是靠脚走,那就够呛了。 几人洗了热水澡围在一起吃了个热乎饭,又开始商量下一步。 巴特尔讲:“明天我跟着商队进城去,打听一下怎么能弄到路票,最好能想法子坐火车。” 司乡对坐火车有些阴影:“这边的胡子是不是也爱抢火车?” “自然也有。”巴特尔直言,“他们抢火车,抢驼队,普通人倒不怎么下手。” 正说着,刚才同行的商队的领头人进来,笑呵呵的抱着一坛酒过来,“这个请你们喝,欢迎我们中原的朋友来到蒙古。” 司乡连忙起身,先道了谢,又很有几分好奇,“您会说汉话?” “听多了就会几句了。” 爽朗的笑声响起,领头人笑起来,“我们常在外面走的还会取汉名,我汉名叫李奎。” 李逵?司乡眨眨眼,想到了三国演义。 “巴特尔兄弟,你们怎么说?明天跟我们一道进城吧。”李奎坐下来问,“我们就说你们路票丢了。” 巴特尔正有此意:“谢谢李大哥了。”又问,“我们一起进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你们着急回去,一起进城好些。”李奎拿着碗奶酒喝了一大口,“这边越来越乱,我瞧那样子,上头怕是要叛变了。”他声音压低了许多,“走小道弄火车票,早些回去好些。” 两个我聊着这边的情况,其他人在听着。 从十一月《俄蒙协约》签订过后,这边蒙古贵族在沙俄的支持下闹着独立。 此时这边正是乱的时候,清廷残余势力还在抵抗,加之他们还在试图扩大独立范围,政局着实混乱。 政局一乱,百姓不好活,土匪数量与往年相比只多不少。 李奎一碗奶酒下肚,叹了口气:“博克多汗的命令从库伦传来,说是要独立,要亲近沙皇,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千千万万的牧民只想尽情的在草原上放牧,能保持祖先留下来的习俗,能穿上羊皮袄子御寒喝上茶叶解腻。” “好不容易等着满洲皇帝下台,现在又闹起来,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安定下来。” 李奎话有些多,“这位小兄弟和这位姑娘是从中原来的,能和我说说那边什么样吗?” 被点名的易兰笙:“我是湖南人,刚到上海没几天,先说我们湖南那边吧,我们小地方的辫子几乎剪完了,起义的时候都不用人叫,家家户户都齐心的。” 顿了顿,又讲:“上海那边我去了没几天,那边真真是繁华,车水马龙的,难得的是观念更开放。” “哦,你细说说?”李奎来了精神,“听说那边各国的洋人都有,遍地是金子。” 易兰笙失笑:“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确实机会多些。” 说话间想到什么,指了指司乡的位置,“她在上海待的时候比我久,叫她说吧。” “那边确实经济情况好些。” 司乡也不介意聊些风土人情:“衣服慢慢改了些,学校多了不少,电报电话电灯,南货北货土货洋货,确实不像往年那样陈旧了。” “大多数人吧,能吃得比前清的时候好些了,虽然还是有饿肚子的,但是总归是比前清的时候好些了,能念书的人也比前清时候多了不少。” 顿了顿,又说:“我们来之前,内地正在抵制俄货,我一个朋友因此差点亏了个大的。” “真好。”李奎有些羡慕,“真想去看看呐。” 正感慨着,外头传来闹哄哄的动静,没一会儿有个人过来叫李奎走。 巴特尔听了两句,充当翻译,“有一队兵在抓叛党。”他面上难掩忧虑之色,“这里太乱了,我们得尽早离开。” “巴特尔叔叔,我们顺着来路再退回去的可能有多大?”这话是包满意问的。 巴特尔摇头:“太危险了,还是走大路好些。” 正说着,外面吵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些听不懂的吃喝声传进来。 司乡心里涌不妙的感觉,看向巴特尔问,“我们这种没有路票的要是被抓到会怎么样?” “不确定。”巴特尔也有些没底,“以前没有这么乱。” 五个人都心里没底。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近,随着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几个人暴露在追兵眼下。 “路票拿出来看一下。” “兵爷兵爷,他们是我远房亲戚,路票丢了。” 李奎赔着笑挤进来,“小人的路票刚才已经验过了。” “闪开,没你什么事。” 一把将他推开,为首的人一声令下,“都带走。” 巴特尔上前两步,“兵爷,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话间将备好的银元送过去。 见着银元被拿走,司乡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为首的人把银元在手里抛了抛,手一挥,“全部带走。” “兵爷、兵爷。”巴特尔急道,“我们还带了点土产,您拿回去尝尝,只求给个机会叫我们说明情况。” 为首的人挡住了他去掏钱的手,“你跟这两个人认识?” 朝着他指的方向,正是司乡和易兰笙。 巴特尔正要开口,那人又说了一句,“想好了再说。” 司乡在一旁看着,给易兰笙对视一眼,主动站出来说道,“我们是路上遇到的,只是知道名字,算不得认识。” “走吧。”那人手一挥,“不要想着逃跑。” 包满意急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人啊?” 刚喊了这一句,嘴就被骆少平捂住往后面拖去,只唔唔了几声。 巴特尔叮嘱了两句,要跟过去,被李奎一把拉住,“别过去。”他自己出去,过了好一阵重新进来,一脸严肃的说,“我花了五两银子打听来的消息,说是有刺客从库伦一路逃过来。” 巴特尔愣了一下,“刺客?是谁被行刺了?博克多汗,还是哪个大臣?” “不知道。”李奎也只是打听来的,“我是两个月前离开的,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巴特尔一时有些乱,眉头拧得死紧,不知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李奎见他们神情惨淡,劝了一句,“怕是见他们不像本地人才抓的,明天我去托人打听一下再说,你就不要乱走了,留在这里等我消息吧。”说完回去照应他的那些货去了。 第1022章 又被抓(二) 这场飞来横祸真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司乡二人吹了一路的冷风,在黑夜里被带进了城,又被看管了起来。 两人心惊肉跳的在被冻了一夜。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守卫送进来一小块黑面包和少量清水,直接扔在了地上。 易兰笙去拿了水过来,“你先喝两口吧。” 司乡接过来喝一口,冰得牙都差点掉了好半天才在胃里把那口水暖热。 “吃点吧。”易兰笙分了一大半面包给她,“好硬。” 司乡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给他。 “你吃吧。” “一起分了,保持体力。”司乡觉得眼下处境堪忧,“要是被搜走,你想吃也是不行的。” 闻言易兰笙不再推辞,一人一块分了。 勉强开了个胃,二人被提了出去,再对上一个俄国大胡子。 “小姑娘在看什么?”大胡子对上好奇的小眼神,“第一次见俄国人吗?” 司乡笑了笑:“见过,但是第一次跟俄国人讲话,你的汉语讲得真好。” “我不但汉语讲得好,我还知道你们的一些习俗,比如你们过春节过中秋裹小脚,你们还叫我们老毛子。”大胡子也笑起来,“我们俄国跟中国一向都是很友好的。” 说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们坐下吧,现在我希望你们认真的回答我一些问题。” 司乡和易兰笙眼神碰了碰。 “我是瓦西里。”大胡子说了自己的名字,“你们叫什么呢?” “我是易兰笙,她是司乡,我们从上海来。” 易兰笙有一句答一句,“我们都是湖南人。” “上海么,你们为什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瓦西里接着问道,“只有你们两个人吗?还是有其他人一起的?” 易兰笙:“和其他人走散了。” “那请你说一下其他人的名字吧。” 易兰笙看了眼司乡:“我是跟着她来的。” “哦?”大胡子笑了一下,“英雄美人的故事吗?” “不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司乡接过话说,“我是一个律师,接了一个可怜女人离婚的事情到了齐齐哈尔,我的委托人是位姓唐的女士,我们在齐齐哈尔的时候住在赵氏安旅店。” 司乡说的都是有迹可循的事情,“事情办完了,我们都买好了火车票要走了,没想到唐女士的前夫不甘心,他派了人把我用药迷蒙了掳走,我朋友追我的时候被带进了城外的森林。” “然后你们就来到了这里?” “对,然后我们就穿过森林来到了这里。”司乡一脸的诚恳,“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们真的是出了森林就到这城外了。” 瓦西里笑了起来,说了句挺不错的故事。 “这是真的。”司乡扯出一个苦笑,“绑我的是一个土匪,有三个好心人和我的朋友一起追进了森林,我们遇到了老虎、野猪和鹿,差一点那个女孩子就被老虎给咬了。” 瓦西里摊了摊手,“好吧姑娘,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他说,“但是你需要证明一下你的身份,我们在你的包里并没有发现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我怕丢,贴身放着的。”司乡扯开外面的厚皮袄,从中间的羊毛大衣的口袋里取自己的身份证明来,“您看一下。” “能把另外几张纸也给我看一下吗?”大胡子索要起她手里的其他东西,“谢谢。” 大胡子拿起东西看了一阵,放到了旁边去,并没有要还的意思。 “你们不介意我先保留一下这些东西吧。”瓦西里笑得像个和善的外国老头儿。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 易兰笙扯了个笑出来,“我想您查验完成之后是会愿意还给我们的。” “那么你们继续说一说吧,追进去救你们的那三个人在哪里。” …… 一通细细审问过后,两人被重新关了回去。 简易的牢房里,两个人只有来回走动才能没有那么冷。 “伊万诺维奇,伊万诺维奇,你快来看,他们又抓了一个,那个人看起来比较像哎。” 看了眼门口走开的俄国守卫,司乡心里愈发担心起来,万一要是包小姐他们也被抓了,那可怎么是好。 “顺其自然吧?”易兰笙靠在墙边上,“好在我们还没有挨打,也没有要开关。” 这倒也算是个苦中作乐的好消息。 司乡失笑,“要是能顺利脱身,回上海过后我一定得请你吃顿好的才行。” “那我可不客气了。”易兰笙咧嘴笑了笑,“其实要是能早些救下你,或者那天陪你去医院,估计就没今天这事儿了。” 司乡笑了笑,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她听劝年前不接活儿不出上海更不会有这事儿了。 想到这里,司乡难得问了一句,“你和我们厂里的易经理关系挺好哇。” 易兰笙轻咳了一声,“他是我哥。” “啊,亲哥啊。”司乡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是堂兄弟什么的,先前没听他提起过。” 易兰笙腼腆的笑了一下:“我从老家来投奔我哥,正好遇到恒经理要找个有些功夫的人,我哥就推荐我来了。” “那一定得把你带回去,不然易经理怕是要撂挑子了。”司乡摇摇头,“以后出门不能一个人了。” 听着外面的人声又近了些,司乡闭了嘴,透过门上送饭的口子往外看过去,见一个俄国人拖着一个人走过来。 司乡只看了一眼,见着在自己这间停下,退后了几步,小声说了一句,“来新人了。” 还真是来新人了。 牢门打开,一个人被扔到了地上,然后门重新锁上。 易兰笙大着胆子上前去,细细看了一眼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司乡也凑到近前去,一下明白了他为什么吃惊了。 司乡瞟了眼外面的俄国守卫,用英语问了一句,“他怎么也在这里?” “不知道啊。”易兰笙伸手戳了戳乔山的脸,“醒醒。” 地上的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他们,有些震惊,就要说话时易兰笙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只唔唔了两声。 “我们这是在俄国人的牢里。”易兰笙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的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乔山:“你们怎么能在这里呢。” “阴差阳错的。”易兰笙说,“我们分开后她被土匪给绑了。” 乔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多了歉意:“我要早知道你们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也不说我认识你们。” “你什么意思?”易兰笙心里觉得很不妙,“你到底为什么被抓的?” 乔山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墙边去靠着,“你们有没有东西吃?” “只能给你两颗糖。”司乡也剩的不多,“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们是什么情况才行。” 乔山:“你先给我糖,我一天没吃饭,又被打了一顿,马上就要晕了。” 第1023章 又被抓(三) 两颗糖下肚,乔山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说的是我来想来这边做生意,我们是办好路票过来的。” 他们从哈尔滨分开之后就来了这边,走的时间早,比司乡他们早个十来天到这边。 只是,对于到底是过来干嘛的,却始终不肯说。 “我和兆通、行远前几天走散了。”乔山最后说,“他们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司乡换了一个问题来问:“你既然有路票,他们为什么会抓你?” “我也不知道。”乔山仍旧是不肯说,“我身上没什么钱了,昨晚上躲在一户人家的羊圈里睡了一觉,他们把我抓来,打了一顿就把我关到这里来了。” 司乡见他眼神闪烁,只怕他是没有说实话,但也不好逼他,只冲着易兰笙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眼神碰了碰,随即错开,一齐走到一边去小声说话。 “这人话里有漏洞。”易兰笙小声说话。“是你朋友介绍来的,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历?” 司乡轻轻摇头,示意她也不知。 目光扫过靠墙休息的乔山,司乡心里不免想起叶寿香三民党成员的身份。 想了好一阵,没想出什么真相来。 “不如我把他打一顿吧。”易兰笙提议,“我知道打哪儿最疼还不致命。” 司乡嘴角抽了抽,“他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你还打呢。” 正说着,外面守卫再次开门,冲司乡叫了一声,“你跟我走。” 再次提审司乡的仍然是上午那个大胡子。 司乡仍旧坐在上午的那个位置,礼貌的叫了声瓦西里先生。 “我们核验了你的身份,暂时决定相信是真的。”瓦西里这次和气了许多,“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在中国这个地方拿下律师证的?” 司乡正要开始说,正好门被推开,便把话咽了回去。 “瓦西里,你叫我过来做什么?”来人是个年轻些的俄国人,至少看起来要年轻很多,“这位小姐是?” 瓦西里笑道:“格里高利,你肯定想不到她是一个律师。” “啊?”格里高利有些意外,“她是哪一国的律师?大蒙古国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而且她看起来并不像蒙古人。” 瓦西里伸出一只手指晃了晃:“她是中国人,从遥远的上海来,她当然是中国的律师,我找了爱看中国报纸的彼得打听,他确认了有这样一个人。” 司乡冲新进来的那位年轻的俄国军官笑了一下,“先生,我确实是律师,你可以考验我对中国法律的了解,也可以考验我对美国法律的了解程度。” “看起来她很有信心。”瓦西里倒了三杯茶过来,一杯给了他的犯人,一杯给了他的同僚,“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能拿下中国的律师证书了。” 这边的屋子里生得有炉子,加上热茶,远比牢房坐着舒服许多。 司乡喝了口茶,舒服的喟叹一声,开始讲故事。 “其实要拿下国内的律师证也简单,在美国先弄一个律师证就行。” “至于如何拿下美国的律师证,那就要先学习那边的法律了,然后给某一个州的州长写陈情书,再办一些影响很大的案子,比如我当时就是为了给一个蒙受四十二年冤屈的老太太要公道才会去申请这个证书。” …… 龙门阵吹得好,小命暂时保。 司乡秉持着这个想法,认认真真的说起了过往的事情,本就是与众不同的经历,加上她是个写小说的,更添了些曲折离奇,一番下来,说得绘声绘色。 茶喝了两杯,话说了一箩筐。 从下午五点说到晚上九点多,司乡收了嘴。 “相当的精彩。”瓦西里又给她添了一杯茶,“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那些土匪为什么会舍得放你下山,他们一定是眼瞎。” 司乡喝着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的茶说:“他们是怕惹麻烦,我的委托人报警了。” 看看时间快到十点,司乡试探着说:“要不然明天再继续聊,你们也要下班。” “哈哈,感谢女士的体贴。”瓦西里说,“我给你另外找一个住处,如何。” 司乡喜出望外,这是要放了她吗?心里想着,嘴里就问了出来,“那我可以回家了吗?我的朋友是不是也可以一起走了?” “还不行。”瓦西里一句话把她从幻想中拉了出来,“他的身份还没有核实。” 听着话里的意思,司乡知道这是还脱不了身了,脑子转了转,小心问道:“那能不能给我朋友一条被子,至少叫他别冻死了。” 这次瓦西里爽快的答应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司乡刚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吊起来。 “别紧张,我是要问一问你,那个乔山的的来历。”瓦西里示意她放松些,“他的资料里提到了你,我们需要和你确认。” 司乡心念转动,斟酌着说:“我们确实是跟他们一起坐的火车过来的,但是到哈尔滨就分开了,并不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顿了顿,又讲:“原是一个不大熟的朋友听说我们要往北边走,介绍同行的。” “介绍的人叫什么?” “叶寿香,是我们湖南的老乡,但不太熟。”司乡解释起来。 瓦西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要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司乡说的是实话,顶着他的目光倒也没有心虚。 对峙一阵,瓦西里笑了,“时间不早了,我叫人送司小姐先去休息吧。”说完看向旁边的同僚,“你把她带到尼娜那里去住,叫尼娜照应一下。” 格里高利只是点点头,带着犯人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这间屋子,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一处极宽大的院子,十几个俄国人光着上身在院子里训练,见了他们出去都停了下来。 更准确的说,是在跟看格里高利身后的中国女人。 “格里,这是谁?”一个光着上身的俄国大兵走过来,“是乌恩巴图抓回来的那个吗?” 格里高利:“是她,乌恩巴图人呢?” “又出去巡逻了,他毕竟是被派过来配合我们的。”那人脸上有些愤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抓到那些可恶的刺客。” “你好好训练,回头抓到了让你去枪毙他们。”格里高利说,“小心一些,轮班的时候千万不要打瞌睡。” “放心。” 第1024章 旅馆 司乡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座城。 呼出的气息瞬间冻成了冰晶,空气里烤面包的麦香,抬眼望去,街边的红砖平房里有些亮着灯,偶尔能听到异国口音的说笑声。 前面的格里高利已经骑上自行车,回头见她四处张望,叫了她一声,“走吧,你坐我的自行车,我们得尽快回到房子里,不然要被冻死。” 司乡坐上自行车后座,继续看四周。 自行车安静的往前走,一直到一处亮着灯的小型二层建筑面前停下,上面挂着牌子:西伯利亚雄鹰旅馆。 “到了,下去吧。”格里高利叫了一声,将自行车停在一边,带着人进去。 “格里高利你来找尼娜吗?她还在做事情。”一个有些年纪的俄国妇女迎上来,“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格里高利:“暂时让她住在这里,但是收到通知之前不能放她出去。”又问,“尼娜在哪里?我去见她。” “在后面帮忙洗碗。”妇女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又冲中国姑娘指了指楼上,“你跟我上去吧。” 带着一言不发的跟着上楼,费涅奇卡打开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你就住这里。” 司乡说了声谢谢,从身上掏出两块银元来,“我暂时只有这些了,如果不够,得等他们把我的包还给我过后才能给你。” “哦,不要紧的小姑娘,是格里高利让你住在这里的,所以你如果钱不够,我也不会找你要的。”费涅奇卡笑得很和蔼,“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司乡嗯了一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扫过桌上铺着的粗布俄式刺绣桌布和玻璃罐头瓶插着的干野菊,最后落在墙角的简易炉台上,问,“能生火吗?” “当然可以。”费涅奇卡笑着说,“这样冷的天,要是不能生火,人是要被冻死的。” 说完她主动走到炉子那里,打开检查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我去下面取一些火种来,你先休息一下,热水我先从厨房给你打一些。” 炉子虽然是凉的,但是这屋子里总归是比外面暖和的。 司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身体,觉得运气还不算太差。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费涅奇卡再次进来,她把烧得正旺的几块木炭放进炉子里,又往上面放了些新碳,重新把炉子的盖子盖上,冲司乡笑着点点头,“你先休息一下,尼娜已经在给你准备热水了。” 司乡笑笑,把人送到门口,坐到炉子边去烤火。 等到身上暖和了些,揭下帽子,再把外面的皮袄脱掉,露出中间的羊毛大衣来。 刚脱完,就有敲门声,她过去把门打开,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儿俄国姑娘提着一桶热水站在门口。 此时那姑娘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你好,请进来坐吧。”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要去提水。 “不用不用,我来吧。”那姑娘推开她的手,嘴里说道,“你太瘦了,拎不动的。” 司乡看了看那一大桶水,没和她争,只是把人让到炉子边去,自己也跟着过去。 “认识一下吧,我是尼娜。”那姑娘主动伸出手,“你跟我见过的其他中国人都不一样,你比她们漂亮优雅。” 其实司乡一路从森林里逃了十几天,又被抓进去关了一两天,形容很有些狼狈。 不过到底来北边的时尚且短暂,平时也极注意,还没有被风雪吹得皲裂了皮肤,所以比本地的普通人家的姑娘确实要好很多。 司乡伸手和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笑起来,“你也很漂亮。” 两只手分开,俄国姑娘笑眯眯的说:“女孩子当然都是漂亮的,不过美得不一样。”又说,“我得和你说一下,你的炭火要是熄灭了,你不要自己生火,你得下楼去叫我们才行。” “好。” “其他没有什么了,如果饿,可以下去找我们要些面包。”尼娜一样一样的说来,“厕所在楼下,就是楼梯旁边不远,你不要到处乱走,而且我必须先和你说明。” “在没有收到通知之前,你不能走出店里。” “还有我得提醒你不要偷跑,没有身份的人被抓到很容易被一枪打死的。” 这等于是变相的换了一个地方关着。 司乡一点也没有意见,这里可比牢房舒服多了不是吗。 姑娘交代完,径直下了楼,冲楼下的费涅奇卡走去,“妈妈,她好漂亮。” “我的尼娜在妈妈心中才是最漂亮的。”费涅奇卡冲她招手,“过来陪着我们坐会儿,等下格里高利就该走了。” 可爱的姑娘过去坐在男友和妈妈的中间,笑得一脸的幸福,“妈妈,她跟这里的其他中国女人不一样,虽然她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可她也白白的,香香的,瘦瘦的,还会像西方人一样的和我握手,是一个优雅大方的东方姑娘。” 费涅奇卡看见女儿笑得很开心,说:“格里高利不是说了吗,她是在美国读过书的,受过高等教育,还是一个律师,你知道的,女律师相当的少见,尤其还是中国这个地方的女律师。” 说完又问:“格里高利,她真的是一个律师吗?” “瓦西里找彼得确认过了。”格里高利说,“应该不会有错,彼得的太太知道这个人。” “哦,对了,彼得的太太还说她是一个小说家,她写的书好像在美国出版了。” 费涅奇卡冲女儿说:“听起来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又说,“但是你得记住,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国姑娘。而我们,是俄国人。” 听着妈妈提起国籍与身份,尼娜脸上的热情一下子散了些。 是啊,再优秀也是中国人,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就在眼前。 格里高利此时也说:“你们要留意一下她的行踪,同时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她见了谁,一定要告诉我。” 第1025章 立场不同(上) 司乡自然不知道这几人的谈话,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本就是么,别说是这些人,就是她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轻易放下戒心的。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必然是有道理的。 司乡躺在床上,担心牢房里的易兰笙得了被子没有,又在想包满意那三人是否已经回去了,还是在城里伺机而动?又或者也被抓了? 想完了他们,又不可控的想到了姓叶的介绍的那三个人。 一则是想乔山跟那些刺杀有没有关系,二则是想另外那两个人去了哪里。 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最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许是累极了,这一觉睡得极香甜。 相比于她睡的香,城里西北方位的另一间房子里气氛一片沉闷。 若是司乡在这里,就能认得出康兆通和陈行远也在这里。 康兆通面沉如水的问:“抓走乔山的人有消息了吗?” “是乌恩巴图抓的人。”噶勒丹在旁边说道,“怕是关到俄国人的地盘去了,那里防卫森严,外人进不去。” 另一个高壮的蒙古汉子突然开口:“要是城里再起一场乱子,他们会不会出来维护秩序?” “不可,太莽撞了。”噶勒丹不赞同这样做,又说,“俄国人应该暂时不会杀乔山兄弟。” 康兆通沉吟着说:“应该暂时不会杀,他们总归还是要审的。只是总归还是要想办法救人才行。” “我们自然也是想救的。”那叫噶勒丹的蒙古汉子说,“只是再过几天就是行动的日子,不能公然的去要人,不然只怕引起他们警觉。” 陈行远在旁边坐着,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到底是压下去了,只问:“行动定在什么时候?” 噶勒丹比划了一下。 “那很快了。”陈行远说,心里却更担忧起乔山的安危来。 要是在行动前救不出人来,怕是对方要杀了他泄愤。 苏和突然开口:“有人看见乌恩巴图还抓了另外两个人,听说是在城外大车店抓来的,好像是两个外地来的汉人。你们还有其他伙伴吗?” “没有,我们只是三个人来的。”康兆通摇摇头,“是什么样的两个人?” 苏和:“只知道是一男一女,年纪不大。”又说,“一共五个人,三个蒙古人没事,只是一起的两个汉人男女被抓了。你们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康兆通再次否认,“跟我们的事不牵扯。” 苏和便不再说这事,看了眼噶勒丹,“我明天带他们出去转转吧,熟悉下地形,另外看看岗哨的位置都换了没有。” “好。”噶勒丹满是歉意的冲康兆通二人说,“怪我们走漏了风声才害得乔兄弟被抓,明天晚上我们再聚一聚,看看有没有新的法子吧。” 康兆通拱了拱手:“一切都是为了国土,只好委屈乔兄弟受些委屈,他能理解的。” 几人各自散去,如同鬼魅一样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但街上巡逻的队伍能证明有些人始终是防备着生乱子的。 瓦西里仍然还在办公室,只有沙沙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亲爱的瓦西里,你今天又要睡办公室么。” 门被推开,彼得自来熟的进来,一屁股坐下,还指挥起来,“给我来一杯伏特加,谢谢。” 瓦西里停下手上的动作,出去,没一会儿进来,把一瓶还剩三分之一的酒给他,仍旧坐回去。 “你在看什么?”彼得有些好奇,“是又有什么难题吗?” 瓦西里:“乌恩巴图抓的人,我在判断他们有没有危险。” “哦,这就不知道了,那家伙一向狡猾得很。”彼得喝了一口酒,“听我太太说你拿了些资料叫她确认?” 瓦西里:“就是这个,你自己看看。” 拿到资料的彼得不再嬉皮笑脸,一页一页的看完,再把东西还回去。 瓦西里问:“你太太说这个人应该有美国人的身份。” “应该是,毕竟你知道美国是个排外的国家,尤其排斥华人。”彼得认同这点,“这个人拿到律师证的时候,我太太刚好也在美国,她还想去参加这个人公司举办的妇女创业活动。” “那去了吗?” “没有。”彼得摇头,“她当时有事,不过后面法庭审案的时候她去了,她在那几天给我寄出的信上都在写那场审判极为精彩。” 彼得接着又说:“我太太在法庭上见过这个人,如果有必要,可以让她过去辩认。” 瓦西里:“那明天请她去尼娜的旅馆看一看吧。” “你在怀疑她来这里的目的。”彼得看得出他在担心什么,“你怕她是带着某种任务来的。” 瓦西里:“当然,毕竟她自己也承认他们在反对俄国人。” “哈哈,这个没办法,这是政治和战争。”彼得把资料还了回去,专心喝他的酒,过了一阵后说,“这样的人,如果进入政治,一定能受到很多妇女的追捧。” 瓦西里不置可否。 酒被喝完,彼得有些意犹未尽,转身看了看门外,问:“我听说抓到的人没有招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是块硬骨头。”瓦西里有些头疼,“我知道他有问题,我已经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了,他不招。” 彼得皱眉:“然不然扔出去,让西伯利亚的风雪把他吹成冰雕。” “不不不,如果再审不出来我就把他换个地方关了。”瓦西里并不赞同那样野蛮的办法,“也许他的同伴会愿意顶着西伯利亚的风雪也要来营救他呢。” 彼得大笑:“妙极妙极,过几天我太太要办一个舞会,你到时候记得来,有很多漂亮的俄国姑娘,我让她介绍给你。” “如果没有事,我来。”瓦西里答应下来,“库伦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彼得:“照旧是那些消息,那些什么救蒙会、抵制团都在私下活动,贵族也仍然是那些在反抗。” “那你觉得呢?”瓦西里问。 彼得微微一笑:“蒙古贵族多忠于大清,并不是忠于如今的民国政府。至于民间的那些么,自有博克多汗那一系出面镇压,不必我们出力。” 有冲突和漏洞,就足够他们趁机而入。 只要这块土地上分裂出去,他们俄国的利益就会只多不少。 第1026章 立场不同(下) 司乡早上起来时屋子里凉飕飕的,扒开炉子一看火已经灭了,再看看时间,上午九点。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有些过久了。 开门,下楼,楼下几个俄国女人在叽里呱啦的聊天,听起来很热闹。 “小姑娘醒了。”费涅奇卡看见下楼的人停了下来,“饿坏了吧,尼娜在厨房烤面包,你可以去拿一些列巴来吃。” “谢谢,费涅奇卡你今天真漂亮。”司乡回了一个笑,人往厨房去了。 人一走,那几个俄国女人又开始热络的聊天。 司乡进厨房正赶上尼娜的面包出炉,香气一下漫出来。 “好香。”司乡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你手艺真好。” 尼娜取了一块给她,“你吃,那边有奶茶,你自己倒。” 奶茶是咸香的,喝起来还不错。 司乡只啃完面包的一个角,看得尼娜直发笑。 “你在笑什么。”司乡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是说不能笑,我只是想问你在笑什么。” 尼娜:“你吃得跟个小猫一样少。” “是面包太大了。”司乡举起面包来,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比我脸都大。” 尼娜被她的动作逗得又笑起来,拿起另一个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好吧,面包是挺大的。 正笑着,费涅奇卡走进来叫她,“司小姐,有人想见你,请跟我去外面吧。” 司乡啊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面包,往外面走去。 外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走了,只剩一个二十多岁的穿着上好皮裘的俄国女人。 “司小姐,你好。”那女人站起来,“过来坐吧。” 司乡到了近前,心里先赞叹了一声好个人物,然后主动伸出手去,“我叫司乡,请问怎么称呼你。” “凯特琳娜。”那位气质极好的年轻太太笑笑,“坐下一起烤火吧。” 炉子上温着奶茶,还有些干果之类的放着。 凯特琳娜将干果推了推:“吃着玩儿,我曾经在纽约远远的见过你,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美国,你是什么时候回的中国来。” “国内当时有朋友有事回来的。”司乡笑道,“九月初一出发的,走了一个月,九月三十到的上海。” 凯特琳娜也跟着笑:“那你的朋友应该很开心,有你这样讲义气的朋友。” “那确实是。”司乡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是多年的友谊了。” 凯特琳娜:“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有个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打得太狠想离婚,我是过来帮她协调相关事宜的。”司乡解释起来,“是到齐齐哈尔,我是因为男方报复被土匪掳走带过来的。” 因为说的是实话,所以说得很流畅,基本也跟瓦西里的说法一样。 只是这样的说法实在是有些不太叫人相信也是真的。 就比如此时的凯特琳娜就是一脸的惊奇,这太不可思议了。 相对于她的惊奇,司乡则是想起来都后怕,“我们走了二十来天才走出来,一直在森林里打转。” 现在想想他们的狗屎运还是不错的,至少是走出来了。 凯特琳娜想了一下,“那你能和我说说森林里的细节吗?” “当然。”司乡笑起来,“是十二月五号那天的事情了,我去医院配了些常备药防身,因为赶时间就走了旅店后门的近路,没想到被人一把药粉撒过来昏了。” “我的朋友当时就追了出去,而另外的那三个人,是因为看到有人扛着我走觉得不对追上去的。” “哦,救我的三个人是齐齐哈尔的蒙古人,没有这样热心肠的人,我怕是已经进了土匪窝了。” …… 洋洋洒洒的把故事又讲了一遍。 从被掳走到进入森林,再到遇到野兽、陷阱、打滑的冰面,寻不到住处和其他人一起背靠背的取暖,还有轮流守夜时不敢入睡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只是其中李二一节和包满意三人的来历被模糊带过,也没有说出对方的来历。 再有她藏在大衣里面的手枪和贴身的一点黄金也没有说出来。 司乡留意到这位女士虽然听得格外认真,但时不时的会问一些问题,比如有关于一些野兽,是不是知道习性什么的。 看样子这人不是单纯过来闲聊的,司乡这样想,面上不变,保持着笑和这位穿着极好的太太说笑。 厨房里尼娜探头看了几眼,退回去和妈妈小声说,“凯特琳娜一向高傲,怎么能跟人说这么久的话?” “你要记住,她不但是一个高傲的女人。”费涅奇卡随口说道,“她还是一个军官的太太。” 尼娜心里明白:“所以以后如果我和格里高利结了婚,我也要变得跟她一样对吗?” “对。”费涅奇卡点头,“避免不了的。” 尼娜想了一下,“其实我们现在已经在这样做了,不是吗。” “好孩子。”费涅奇卡摸摸她的头发,“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爱的男人在做什么,让你跟彼得的太太接触,是为了让你学习怎么样做一下军官的太太。” 费涅奇卡叹了口气:“如果你生活在俄国,找一个老师或者修鞋匠结婚,你就不用做这些了。” “做为军官的太太,是要面对政治上的事情的。” 尼娜狠狠的点头:“格里高利告诉我,如果有战争,那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都要上战场。” “那你知道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吗?” “看着这个可爱的中国姑娘,记住她跟谁见了面说了话。” 费涅奇卡:“如果因为我们国家要杀了这个可爱的中国姑娘,你会不会难过。” “会可惜,但是我一定会开枪的。”尼娜认真的说,“我首先是俄国人,是妈妈的女儿,格里高利的女友,最后才是欣赏她的人。” 费涅奇卡听到女儿的话,欣慰的笑了。 母女俩想的是家国,司乡一心想的是如何脱身,所以对于上门查问的俄国年轻贵妇人的问题基本上是有问必答的。 两人聊了许久,从司乡来这里的经过聊到她在美国读书时候的趣事,又聊到西诺斯太太的案子和她公司的那场活动,最后聊起中美两国的法律条款。 凯特琳娜也说些趣事来听。 两个人越聊越有劲,一直聊到午饭时间凯特琳娜才起身告辞,瞧那样子,很有些意犹未尽。 第1027章 乔山的处境 司乡将人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站。 “你在看什么。”费涅奇卡走出来,“凯特琳娜走了?” 司乡冲前面指了一下,“走了,我在看街上的人,这里的人穿得好像都不太一样。” “这里人多。”费涅奇卡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多民族存在的地方,“西边住的多是蒙古人,正阳街那边汉人多。” 司乡看着凯特琳娜已经坐上了马车,去和费涅奇卡商量,“能不能帮我买些东西。” “你要什么?”费涅奇卡问。 “我需要一些蔬菜,我肚子有些不适应了。”司乡这一路上饮食不规律,早就有些受不了了,“不然我怕是要依靠泻药了。” 费涅奇卡失笑,叫她放心回房间去休息,说午饭给她两个苹果和加一些腌制的黄瓜。 比起司乡还能商量着午饭加些蔬菜水果,牢里的易兰笙和乔山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高亮度的电灯把屋子里照得如同白昼,乔山被堵住嘴捆着,来回走动的守卫时不时的敲响手中的铜锣,将想要睡过去的人敲醒。 守卫换了几轮,时间过了不知道多久,嘴上的破布被拿下来,两个俄国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将人解开拖到另一间屋子里去。 “乔先生还好吗。”瓦西里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平静,“尼古拉,给乔先生喂点水。” 半杯温水送到干裂的嘴唇边。 濒临渴死的鱼儿见了水是什么样的样子,大概就是此时乔山这样了。 半杯水被喝了个干净,乔山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的盯着桌上剩下的茶壶。 “你太久没有喝水了,不能一口气喝太多。”瓦西里笑笑,“手下人不懂开始吧,辛苦乔先生了。” 乔山目光移过去,眼神平静:“我真的只是想过来做生意的。” “是吗?”瓦西里不置可否,“那么乔先生带来的钱是哪家钱庄哪家银行的存票呢?还是现银?亦或是其他物品?你的那两位朋友为何一去不返?” 看着眼神闪过慌乱的乔山,瓦西里将桌面上的茶水推过去,“先喝点儿水吧。” 一壶茶被喝得干干净净。 瓦西里看他将茶喝完,这才问了一句,“你从上海来,那边抵制俄货的风潮很严重,想必你也是不太喜欢我们俄国人的吧。” “我去上海没有多久,之前一直在其他地方。”乔山声音沙哑,“至于抵制俄货,任何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喜欢试图分裂国家领土的人。” 乔山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俄国大胡子,“如果有人试图将俄国要裂成几半,你能同意吗?” “当然不能。”瓦西里说,“但是我们的情况和你们的情况不一样。”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俄国是一个强盛的国家,而你们的国家太落后了。” 乔山点了点头:“大清确实落后,但是如今是民国了。” “你们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瓦西里笑笑,“你们国家官僚主义的风太盛,会把国家仍旧往落后的方向吹的。” 乔山:“这东西在哪个国家都有。”又讲,“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们分裂我们国土的理由。” “同一个家族的兄弟,硬生生被你们骗着跟家里决裂,你叫其他兄弟如何能喜欢你们。” 瓦西里仍旧笑着的:“这个没有办法,我们只是在帮助这里的朋友,让他们能过得自由轻松惬意一些。” 乔山不欲再说,只站起身来,“劳烦阁下再把我关回去吧。” “你确定想好了?”瓦西里冲他问,“只要你肯如实说出你的来历,我必然会好好招待你。” 乔山闭口不言。 知道他是不会改主意了,瓦西里冲守卫说了句:“关回原来的地方,把被子收走,过二十分钟把另一个人提过来。” 另一个人当然是易兰笙。 跟乔山不同的是,易兰笙不但得了一条被子,还有多一些的水和黑面包,这些让他睡了个好觉,肚子里也不空虚。 所以他一见到乔山的样子就吓了一跳。 “你怎么成这样儿了?”易兰笙从守卫手上把人接过去。 牢门哐当一声锁上,守卫在外面用汉语喊了一声,“等会儿就该你了。” 易兰笙听得心头一紧,顾不得自身处境,只问起来,“你见到司小姐没有?他们对你用刑了?” “他们用电灯把屋子照得灯火通明。”乔山闭着眼睛,“我感觉我要瞎了。” 易兰笙把他存下来的水拿过来,又把剩下的一颗糖给他喂进嘴里,然后将他全身细细检查了一遍,果然是没有外伤。 “司小姐我没见到。”乔山缓了缓又讲,“我昨晚上被带走以后一直被关着。” 他就着水舔了舔嘴唇,嘶了一声,有些痛。 “别舔,出血了。”易兰笙看他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了,“他们到底为什么抓你?” 乔山避而不答,只说:“我有件事托你,请你一定要帮我完成。”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才行。”易兰笙没有立刻答应,“如今我也被关着,司小姐下落不明,我们都是朝不保夕之人。” 话里未尽的意思很好理解。 大家都脱不了身,托他也没有什么用。 乔山适应了许久才睁开眼,“你出去的可能总是比我大一些的。”顿了顿,又说道,“若是你能出去,求你捎信去一趟我的老家给我父母。” “叫他们只当没有生过我这个不孝子吧。” 这是遗言了。 易兰笙心里沉甸甸的,“好,若是我能平安出去,一定把话带回去。” “多谢。”乔山感激的笑笑,只是立刻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你还好吧。” 易兰笙过去帮他顺着后背,见总也止不住,着急起来,摸遍身上几个口袋,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药来,只是冲到门口去跟那守卫求助。 “能不能帮我们弄些药来。”易兰笙焦急的冲守卫说,“他生病了。” 守卫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易兰笙无计可施,咬咬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一粒药塞进乔山嘴里,“我只有这个了。” “是什么药?” 易兰笙摊了摊手:“退烧药,司小姐分给我应急的。”看他总算是不咳嗽了,长长叹出一口气,“你要是当时肯告诉司小姐你为什么被抓,估计她也愿意给你留一些的。” 乔山只是笑笑,不接话茬。 见状易兰笙也不再多问,只把那条破被子给他垫上,叫他舒服些。 两个人心思各异,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坐了没多久,牢房门又被打开,守卫进来冲着易兰笙一指,“你跟我走。” 第1028章 逛街 司乡在雄鹰旅馆度过了平静的一天两夜。 到得第三日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房间炉子上烤红薯,门被尼娜从外面推开。 费涅奇卡推开门,“司小姐,凯特琳娜过来邀请你去逛街。” “啊?逛街?”司乡愣了一下,“我能出去逛街吗?” 费涅奇卡笑起来:“本来是不可以,但是凯特琳娜出面邀请你就可以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的马车在楼下等你,快去吧。” 司乡匆匆穿戴好下去,果然见到马车已经在门口了,而凯特琳娜在掀开车帘冲她笑。 “抱歉让你久等了。”司乡上了车去坐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又说,“多谢你愿意带我去逛街。” 凯特琳娜笑起来:“是我有事儿求你帮忙呢。” “不敢不敢。”司乡客气得很,“您说就是。” 凯特琳娜:“我想去汉人的铺子里挑些东西给我在莫斯科的爸爸妈妈捎回去,但是我不会挑,你肯帮我吧。” “当然可以。”司乡立刻答应下来。 难得得了这个机会出来放风啊,怎么能拒绝呢。 凯特琳娜笑道:“你们中国的东西太讲究,我们只觉得精致,却看不懂到底价值几何。” “这个并不奇怪,其实我们也很多时候分不清楚。” 司乡笑道:“传承了太多年了,底蕴太深,只有真正的高门子弟才能讲出那些门道来。” 两人一路说着话,一直到马车停下。 “太太,到了。”车夫叫的是女主人凯特琳娜,“你们下车吧,我把马带到旁边去喂水。” 车子停的地方是一处绸缎庄门口。 凯特琳娜亲昵的挽着司乡的手臂掀开帘子进去,嘴里说道:“先去挑一些丝绸吧。” 这突然而来的亲昵叫司乡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也不好推开,任由她拉了自己进去。 “凯特琳娜太太来了。”伙计热络的迎了上来,“您今天想看些什么?” “把新到的绸缎拿出来看看。”凯特琳娜说道。 司乡打量着铺子里,客人并不算得太多,伙计态度熟络,看起来这位太太是常客了。 伙计退开,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待:“小店新上了一件上好毛皮制成的大衣,拿给凯特琳娜太太瞧瞧吧。” “拿过来吧。”凯特琳娜点点头,冲司乡说,“我喜欢这家铺子,总是有些东西。” 司乡附和着说了一句,“你的眼光一定是极好的,可惜我包还没拿回来,不然我一定也买一些皮毛带回去。” “不要紧,我已经让彼得去问了。”凯特琳娜笑着从伙计手上接过大衣,“你那个朋友没有受刑,你可以放心的。” 听到提到易兰笙,司乡忙问:“他还好吧?” “还好,昨天我叫彼得去问了,他说瓦西里暂时还不肯放人。”凯特琳娜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不能反对我的丈夫,只有叫他尽量关照一些了。衣服怎么样?” 司乡上手摸了摸,有了些数:“江南的丝绸总是好的,这里子用的是江南上等真丝。皮毛我摸不出来,不过肯定不是普通的羊。” “姑娘好眼力,确实是上等的江南真丝做的里子。”掌柜的在旁边应和道,“皮也确实不是羊皮,是猞猁的皮子。” 东西当然是极好的,也对得起它的价钱,足足要两百八十块大洋。 凯特琳娜一听就脱了下来,脸上有些歉意:“太贵了,买回家要打架。” “不要紧不要紧,实在是这皮子难得。”掌柜的仍旧是一张笑脸,“如今交通愈加不便,过后这样好的丝绸怕是轻易进不来的。” 凯特琳娜脸上闪过可惜,却是不接话,显然是打定主意不要了。 “掌柜的可否等我一下。”司乡叫住他,“有换衣服的地方吗?” “自然有。”掌柜的叫来伙计将人带到后面去,没多久见那姑娘出来,笑道,“可还有什么需要吗?” 司乡:“可否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带着人走到边上去,声音低了些:“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有。”司乡拿出小小的金元宝来,“您收下这个,将差价报给她就行。” 掌柜的接了元宝,在手里一掂就知道真假,冲她点点头,往后面去了,没多久重新出来,冲凯特琳娜说,“您再付一百二十块即可。” 凯特琳娜看了看司乡,满口的歉意,到底付了剩下的钱。 东西由店里送到家去。 司乡又帮着挑了两匹绸缎,算是完成了这任务。 “你为我花了金子,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凯特琳娜拉着她的手,“你太破费了。” 司乡只是笑笑:“朋友相交,送点礼物原算不得什么,更别说大头还是你自己出的了。” 顿了顿,又说道,“我还得谢谢你肯带我出来放风,不然我只能在旅馆里烤花生吃了。” “哈哈,雄鹰旅馆的咖啡和列巴都不错的,还有尼娜存了不少的松子和花生,你回头找她要。”凯特琳娜声音带笑,“你朋友也没事,这挺好的。” 说着话,她脸上露出些忧愁的样子。 “怎么了?”司乡主动问道,“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来历有问题?还要重新抓我们治罪?” 凯特琳娜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说:“是乌恩巴图抓过去的另外那个汉人小伙,他的身份有问题,怕是出不来的。” 这是说的乔山?司乡暗自皱了皱眉。 “走吧,我们去吃饭,我请你吃饺子和羊汤。”凯特琳娜带着她往外面去,“我跟你说,那家味道很不错的。” 说话间二人一道出门而去,她二人一走,里头一位客人问道:“刘掌柜,这俄国女人倒是面熟,那汉人姑娘又是哪一家的?瞧着不像是这里的。” “这个就不知道的。”掌柜的也是第一次见,“不过能跟凯特琳娜太太往来的,想必家世是不会太差的吧。” 第1029章 小易被放 司乡二人一道出了绸缎铺子,到了不远处的饺子馆,找了空位坐下来吃口热乎的。 凯特琳娜要了两斤羊肉馅儿的饺子过来,趁着等饭的间隙说:“你是不知道,我听彼得说了,另外那个人有些惨。” 还没说两句,她又停了下来,站起来叫了声尼娜。 司乡跟着看过去,目光落在尼娜背后的那人身上,“小易?” “对,是我。”易兰笙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好几眼,“你没有被用刑吧?” 司乡摇头:“并没有,那日瓦西里先生只是跟我聊了一下过往的履历,以及确定我身份,然后我就住到旅馆里去了。” 易兰笙这才放心,“我也没事,刚刚他们把我送到旅馆里去了,我不放心,求了这位姑娘先带我来见你的。” “那就好。”司乡这才注意到两人身后还跟着个俄国士兵,问,“你是被放出来了还是?” 易兰笙轻轻摇头:“并不是,他们说我的身份还未查清,暂时不能放走,不过可以让我先见一见你。” 顿了顿,又讲:“我还好没吃什么亏,乔山可就惨了,前天被强光照了一晚上,昨天在咳嗽,今天我出来时已经有些发烧了。” 司乡听得心里有些发紧:“那他人在哪里?” “还在那里关着呢。”易兰笙一脸的担心。 司乡看向跟着的俄国士兵,“能不能给他请个医生看一看?” 这请求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那士兵冲司乡说:“那是犯人,在审问清楚之前是不可能释放的。”又说,“你们暂时只能待在雄鹰旅馆,如果我过去查岗的时候人不在,会再次抓捕你们。” 司乡不好再说,只拉着易兰笙坐下,又去加了些饺子和肉,叫那士兵坐下一起吃。 吃了一阵,见他们都吃饱了,起身去把账结掉,又要了些生饺子叫易兰笙先带回去晚上吃。 看着易兰笙被士兵带走,司乡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司小姐不必担心,我们俄国人一直是最和平的。”凯特琳娜留意到她的神情,伸手给她倒了杯热水,“只要不参与到政治,我们对平民还是很好的。” 司乡只是笑笑,“政治无情,我能理解,只是我不知道我那位朋友到底犯的是什么事。” 凯特琳娜面上闪过为难,含糊着说:“他说不清楚来历。” “嗯。”司乡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能不能叫他先就医?要是人死了,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凯特琳娜神情犹豫,“可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我给他担保行不行?”司乡主动说道,“我和小易的身份证明、律师证那些都还在你们那里,我想走也是走不掉的。” 凯特琳娜想了一下,终于是点了头:“好吧,我晚上回去跟彼得说两句好话,看他能不能说服瓦西里。” “那就多谢了。”司乡大喜过望,站起身正经给她作揖。 凯特琳娜笑笑:“你不要谢得太早。”她道:“你得应我两件事才可以。” “请讲。” “一是你得过去劝一劝他,让他把话说清楚。”凯特琳娜一样一样的说来,“二是你得同我出席过几日的宴会。” “宴会?” 凯特琳娜点头:“不错,宴会,是我组织的。” “我去会不会不太好。”司乡问,“是全俄国人的宴会吧。” 凯特琳娜点头:“对。” “那恐怕不太方便。”司乡还是拒绝了,“我一句俄语也不会的。” 凯特琳娜笑笑,没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再去逛一逛别的地方。” 两人相偕离去,一起往其他地方去逛去了。 这一天街逛其实还不错,除了钱花得有些多,其他都还不错,至少司乡全身筋骨都活络起来。 晚上司乡坐在旅馆泡脚,今天一口气走得太久,脚底板隐隐有些不适。 正泡着,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司乡叫了一声。 “是我。”易兰笙推开门进来,一看她在泡脚,面上红了红,转身要走。 司乡也有些尴尬,她以为是尼娜母女,没想到是他。 “你等我一下。”司乡几个擦干水穿好鞋子,“我今天逛得太久了,我本打算泡好去找你的。” 易兰笙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乔山他们做的事,我瞧着怕是不小,不然不至于被盘问这么久。” “你看出些什么来了?”司乡问他。 易兰笙摇头:“正常如果是身份问题,直接交给都统衙门就行了,不必他们一直关着的。” “动了刑讯的手段,乔山还交代了遗言。” 遗言两个字听得司乡心头一惊,“他怎么说的?” “说他要是死了叫我给他家里人带话。”易兰笙语气沉重,“俄国人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来,不过我瞧着他像是料定了自己会死一样。” 竟然这样严重。 司乡叹了口气,说了请求凯特琳娜帮忙安排就医的事,然后就不开口了。 “我们的东西还在他们手里,钱也没有太多,怕是走不了。”易兰笙很有些头痛,“也不知道巴特尔叔叔他们走了没有。” 若是没走,有他们带着自然更好走些。 司乡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俄国兵呢?” “走了。”易兰笙说,“说是明天白天也不过来。” 司乡哦了一声,问起另一个问题,“乔山有没有说康兆通他们人在哪里?” “没有。” “行吧。”司乡也不再继续问了,“要是有机会你就先走,不用管我。” 易兰笙想也不想的摇头,“你开什么玩笑。” “我认真的。”司乡神情严肃,“有机会走就要走。”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有机会走我也是要走的。” 易兰笙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司乡起身送他,“尽量让自己休息好,保持好体力才好。” 正说着,窗户上有人叩了两下,二人同时一愣,齐齐往窗户看去。 这里是二楼,窗户离地的高度除非是有人拿着梯子,不然是敲不到的。 第1030章 递信 二人对视一眼,易兰笙顺手拿起木凳做好准备,要是小偷什么的,他立刻就丢出去。 司乡一声低喝:“是谁在外面。” “司小姐。”外面的口音有些陌生,“有位姓康的先生叫我来的。” 在这里唯一可能找上门来的姓康的人无疑是康兆通了。 司乡掀开厚窗帘,外面是个陌生的小脸,看起来年纪不大。 人被放了进来,易兰笙将门锁好,自己站在门后,以防有人突然过来听不到动静。 那小孩儿从窗户里钻进来,一个闪身落地,冲司乡拱了拱手,“司小姐好。” “你也好。”司乡指了指那边的桌子,“坐下说吧,康兆通叫你来做什么。” 小孩儿过去坐下,“他是想让司乡救一救乔山的。” “他是从何处得的消息知道我能救乔山?”司乡轻轻皱了下眉,“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又问:“你们到底又在做些什么大事?” 眼前的虽然是小孩儿,但是司乡并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儿来看。 寻常小孩儿哪里有深夜过来送信的胆量? 那小孩儿:“他们在做大事的。”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小孩儿摇头,“我才十岁啊,他们怎么可能告诉我。” 司乡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他一米五的身高,又比划了一下自己一米六的个头儿,再看看他稚嫩的小脸,服气了。 “康先生说他们在做一件大事,过后亲自向你告罪。”小孩儿接着又说,“只求你一定设法救一救乔山大哥。” 司乡又伸手去揉太阳穴,“我救不了。” “姐姐,求你了。”那小孩儿恳求的样子有些可怜,“乔大哥是家里的独子,他要是死了,他爹娘就没有依靠了。” 司乡只是摇头:“你回去和他说,此事我尽力,但我力微,怕是不能做到。” “哎,谢谢姐姐。”小孩儿高兴起来,又说,很快又收了笑,低声道:“除夕的晚上,姐姐一定要小心,万万不要喝酒,尤其不要喝醉。”他说话的声音更低,“到时只怕全城要戒严。” 司乡听得心都提了起来,脱口而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姐姐一定要小心些。”那小孩儿不答,只是过去掀开窗户上的厚帘子,钻了出去。 司乡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窗户旁边,就见那孩子已经跳了下去,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卸力,然后向着远处跑去。 易兰笙也跟了过来,看着那孩子消失的背影,说了句好利落。 “你说他们到底是做什么来的?”易兰笙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康兆通这是要干什么大事?” 司乡将窗户关上,重新走回炉子边去坐着,说了想法,“只怕是要爆乱。” 只有暴乱才会全城戒严。 易兰笙听得心里也跟着发紧,又想到牢里那个,问:“那乔山怎么办?你怎么救?” “不知道。”哪里能有司乡法子,“我今天跟凯特琳娜求情了,或许可以让乔山救医。” 只是,如果真的暴动,如今病得严重的乔山又能顺利脱身吗? 易兰笙想不出结果,在屋子里踱步,不知不觉走到窗户边去。 厚厚的帘子掀开一个角,易兰笙站在上面往外看。 司乡只当他是透气,过了一会后发现不对,“你看什么?” 易兰笙一双眼睛仍旧看着外面,只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司乡被他弄得有些没底,跟了过去。 顺着他指的方向,黑沉沉的夜里,一个红点在黑夜里有些显眼。 帘子放了下去,两个人轻手轻脚的又退了回去。 司乡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这店里这几天的客人后说:“尼娜母女都不抽烟。” “会不会是其他客人?”易兰笙也没底,“也有可能是那个士兵。” 二人都是担忧不已,只怕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了。 担心了一夜,第二日尼娜母女态度如常,店里的其他客人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司乡看了一圈也没有什么线索,只闷闷的坐在角落里。 “你好像不开心。”尼娜凑过来,“是易先生惹你不开心了吗?” 司乡打起精神来:“不是,昨晚上遭小偷了。” “啊?”尼娜脸上是吃惊的样子,“我们店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小偷,你丢了什么?” 司乡摆摆手:“只是丢了五块钱,其他倒是没丢什么。” “我们这里从没有遭过小偷。”尼娜说,“是什么时候丢的?” 司乡:“昨天晚上,我泡好脚去找小易说话,回去的时候有个小孩儿从窗户上跳下去了。” “那应该是从窗户上钻进去的。”尼娜听了就去叫她妈妈,“妈妈妈妈,昨晚上有小偷爬窗户偷东西去了。” 看起来她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司乡又变回闷闷的样子,易兰笙过来给她端了杯水,默默的坐在旁边,也是不讲话。 这一坐坐到了午饭后。 外面来了个俄国大兵,一进门径直去了后面找到费涅奇卡,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后又走了。 没一会儿费涅奇卡就过来冲司乡说:“他来和你说一声,那个人已经送到了医院去了。” 不等司乡讲话,她又拿出一封请帖来,“这个也给你,凯特琳娜太太邀请你去参加宴会,这是请帖。” 暗绿色的花纹请帖上,用中文写着除夕夜请她过去喝一杯。 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并没有易兰笙。 司乡收下那封请帖,给了易兰笙一个眼神,先上了楼去。 没多久,易兰笙果然过来敲门,一进门就问:“除夕,不就是……” 话不用说得太清楚,两个人都懂就行。 司乡点点头:“只叫了我去,你好好留在这边,要是他们来接,你就跟他们走。” “那你怎么办?”易兰笙问,“一旦真的发生动乱,我又逃走了,只怕他们要拿你出气。” 司乡当然也是怕死的,只是这是没法子的事,她要是说不去,只怕乔山立刻就要被从医院丢出去。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031章 异国礼物 临近年关,街道上巡逻的兵丁开始多了起来。 雪大片的飞在空中,像鹅毛一样。 街道上热闹了一些,时不时的可见有些人进城采购些过节用的东西。 司乡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有些羡慕,她不管怎么样都是不能回家去过春节了。 站了一阵,到底是冷得不行,又把帘子放下去,过去凑到尼娜边上去烤火。 “给你吃这个。”尼娜递给她一个罐头,“吃吧,肉的,好吃。” 司乡接过去,尝了一小口,吃不太惯,口味差得太大了。 “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凯特琳娜太太家里。”尼娜充满了期待,“凯特琳娜太太家的房子比较大一些,屋子也非常暖和。” 她眉飞色舞的说起来:“那天你们过除夕,我们也跟着过。” “好呀。”司乡笑着应了一句,心事不泄于外,“那在宴会之前能不能托你帮我问件事。” 尼娜笑得甜甜的:“什么事?” “我的背包。”司乡吃一小口罐头,“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尼娜:“好,我等下过去问。” 如果能在宴会前拿到背包,万一能逃掉,一路上肯定能顺利些。 正说着,外面有铃铛声,尼娜出去看,叫了一声凯特琳娜,又叫了声小易。 “是凯特琳娜太太亲自送我回来的。”易兰笙让了女士先进来,“乔山情况好很多了。” 司乡给凯特琳娜搬了张椅子,又倒了茶过去。 “这里离你的故乡太远了,你怕是想家了。”凯特琳娜挨着司乡坐下来,“这里也很冷,怕是你也不习惯。” 司乡点点头:“要过年了,我们老家过年是最要紧的日子。”跟着又讲:“除了过年,还有清明、端午、中秋这些,都是重要的日子。您今天怎么亲自送了小易回来?” “我带他去看的那个犯人。”凯特琳娜伸手在炉子上烤了烤,“他自己是进不去的。”又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两个人。” 司乡不好拒绝,只冲小易点点头,戴好帽子跟她一起出去了。 外面的雪有些大,将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的,有人在清理,但也只来得及叫积雪不至于太深。 “我们走路去。”凯特琳娜冲车夫说了句,“你先回去,如果我丈夫先回来,你和他说等我一起用晚餐。” 说完回头冲司乡笑笑,伸手把她的围巾拉高了些,叫她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谢谢。”司乡一开口就是白雾,“你不冷吗?” 凯特琳娜笑起来:“这风和雪都从西伯利亚来,我只觉得亲切。” 酷寒、烈风,都是家乡的味道啊。 司乡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套上面化成水,对着这个表现得友好的人,心里涌起一丝温柔。 “小心一些。”凯特琳娜拉了她一把,避开旁边经过的马车,用俄语骂了一句什么。 骂是司乡猜的,因为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司乡笑眯了眼:“不要生气,我请你吃饺子吧。” “好。”凯特琳娜拉着她就走,“我们去试一件东西,然后吃饺子。” 司乡只以为她是还想再敲诈她一次,苦了小脸:“我说我今天只带了两块钱你信吗?” “放心,不要你花钱的。”凯特琳娜把人拉了就走,“我们走快些。” 司乡跟上她的步伐:“你其实可以叫绸缎铺的人送货上门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凯特琳娜的声音透过风雪传过来,“我和他们说好了,要是不合适,当场就能改。” 二人沿着雪花铺就的街道一直往前,沿途经过巡逻人员,经过采购年货的老百姓,经过赶着羊的牧民,再经过香喷喷的面包房,到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地方。 凯特琳娜摘下围巾给守卫看了一眼,两人被放了进去。 门里面一群俄罗斯的孩子在打雪仗,见来了人,好几个雪球朝她们丢了过去。 司乡躲过几个,哎呀一声摔在地上。 “咯咯咯。” 一群俄罗斯孩子笑得咯咯的站在远处看,时不时的用听不懂的俄语说话。 凯特琳娜笑眯眯的过来,伸手将人拉了起来,冲那些孩子笑着说了两句话,然后带着客人朝后面的屋子走去。 “他们有些顽皮了,你不要生气。”凯特琳娜一边开门一边说,“他们不知道你是中国女孩,有些粗鲁了。” 司乡跟在后面进了屋子:“不要紧的,他们很活泼。”进了屋,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是不是很失望?”凯特琳娜留意到她的神情,“不像你在美国的公司那样明亮,也不像你们贵族老爷的屋子那样精致。” 屋子里的陈设确实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普通的俄罗斯风格的家具,收拾得很干净,不过确实没有太多值钱的物件儿。 她径直领着人上了二楼,打开一间屋子,“你今晚住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司乡愣了一下,“我住你家?” 这着实有些超出司乡的设想了。 凯特琳娜肯定的点头,表示她没有听错。 “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司乡不太想住在这里,“您有丈夫,我也能住旅馆。” 凯特琳娜已经拉着她进去了,“你放心,他知道并且同意。”又说,“旅馆总归是没有这里舒服的,我这里比旅馆要暖和很多。” 虽然,但是…… 司乡反驳无效,只能捧着手里的那条红通通的围巾。 “这是羊毛纺的线织的。”凯特琳娜解释着来历,“我从俄罗斯带来的,这两天织好了,送给你。” “这是最好的羊绒线,我来的时候专门去买的,我丈夫很妒忌你能收到这个。” 司乡捧着这份来自异国的礼物,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试试,这里有镜子。”凯特琳娜带着她来到镜子前面,帮她披上去,“你看,多漂亮的人儿啊。” 镜子里的小姑娘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衬托在红艳艳的围巾下,十分的精神。 “好看。”凯特琳娜毫不吝啬的夸奖,“司小姐你的眼睛非常漂亮,清得像湖泊里的水。” 司乡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柔软的围巾,心里有个想法冒出来。 如果,凯特琳娜知道除夕的夜晚可能会有暴动或者异常活动,还会愿意送她这条围巾吗? 第1032章 做客 两个人正看着围巾,外面传来叫声。 “凯特琳娜?” 凯特琳娜拍了拍司乡的肩膀,“收下吧,是我用心做了送你的。”说完往外面去,“彼得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应当回来的早一些。”彼得在往楼上走,“我们的客人到了吗?” “到了,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凯特琳娜和丈夫在楼梯上碰到,“我今天带那个男孩子去看了医院的那个犯人,病情已经稳定了。” “哦,他肯说话了吗?” “不肯,等明天让司小姐过去劝一劝吧。”凯特琳娜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希望司小姐能劝服他。” “希望吧,不然只怕要处死的。”彼得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已经走远了。 司乡听着两个人说的话,脱下外面的衣服坐到床上去,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也往楼下去。 “你下来了?”彼得一身军官衣服在擦桌子,“坐着烤火吧,凯特在厨房。” 司乡:“要不然我还是回旅馆去住,我怕我朋友找不到我担心,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和他说要在外面过夜。” “你放心,他已经知道了。”彼得冲她笑了笑,“费涅奇卡会告诉他的。” 司乡试图再争取一下:“可是俄国军官收留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国人住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不要紧的,你只管在这里住就好了。”彼得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凯特琳娜很喜欢你,所以我不介意你住在这里。” 两次推辞无果,司乡不好再说什么。 “彼得,你把松子拿给她吃。”凯特琳娜在厨房里喊,“再给她拿冻梨和冻柿子。” 一声令下,司乡就抱着冻梨和冻柿子坐在炉子边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化好的冻梨和冻柿子确实好吃,甜滋滋的,就是有些冻牙。 吃得正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瓦西里从外面进来,见司乡在那里并没有奇怪的样子,把手里的东西送进厨房。 “司小姐在这里还习惯吗?”瓦西里送完东西就坐下来跟司乡一起嗑松子了,“这里比不得上海暖和。” 司乡笑着点头:“这里的冷得超出我的想象了。” 来这里之前她只是听说过这里有多冷,来了才知道实际有多冷。 “你从温暖的地方来,要多注意。”瓦西里拿起那个没吃的冻柿子啃了一口,“明天你去劝一劝乔先生吧,让他说实话,如果他肯说实话,他好了就可以走了。” 司乡:“我尽量。” 又问,“他要是一直不说,你们要杀了他吗?” “这个不一定。”瓦西里说,“要看情况,如果让我们自己查出来他有对这里不安全的行为,我们会杀了他或者将他关起来的。” 司乡不再问了,继续去剥松子来吃。 “司小姐安心在这里住下吧,等暖和些了再走。”瓦西里知道这个人是想回家的,“现在大雪封山,又是春节,外面的人和货很多都进不来,想出去也危险。” 这倒是句实话。 司乡哪里能有心情等到春暖花开呢,只含糊着说:“先等过完年再说吧。”又问,“你们春节会庆祝吗。” “入乡随俗,会有些庆祝的行为。”瓦西里说,“圣诞的时候,也有些本地人会来我们庆祝的地方凑热闹的。” 说了几句话,凯特琳娜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拿着刚烤好的披萨,彼得手里拿着罗宋汤,司乡见状起身跟着瓦西里进去端了酸菜馅儿的水饺和烤鸡出来。 三个俄国人喝的伏特加,司乡拿着的是一杯格瓦斯。 “来吧,欢迎我们的朋友。”凯特琳娜举起杯子,“希望她能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司乡喝了一口,只觉得酸甜开胃,眨眨眼,“凯特琳娜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你们中国女人喝酒不行。”凯特琳娜笑起来,“你就喝那个吧,要是喝醉了明天可是要头疼的。” 司乡就笑:“万一我是个酒鬼呢。” “我能确认你不是。”凯特琳娜笑道,“你在美国接受采访的报纸我看过,你那几位同事都说你从来不喝酒。” 司乡知道那是爱德华和西诺斯太太他们说的,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来,漂亮的鸡腿给女士吃。” 彼得把两只鸡腿分给女士,“司小姐过后还去美国吗?据我所知,你已经有了美国的身份了吧。” 司乡:“只是纽约州的通过特殊法案进行国籍豁免帮助我拿到律师证书,其他州未必认的,所以能不能在那边有合法身份其实很说不准。” “至于是否去那边,原计划是今年春节过完就走的。” 对于这几个认识不久的异国人,说太细就有些交浅言深了。 彼得看了眼太太,笑道:“那不如直接从这边走,经过俄国,游历下欧洲再回美国去。” “那就是个大工程了。”司乡也跟着笑了笑,“没有一年两年的看不仔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凯特琳娜说:“我当时是想过去跟你见面的,等我找到你的公司才知道你已经走了,太可惜了。” 她冲司乡举了举酒杯,又说:“我没见到你,然后我就回了俄国,来了这里。” “那你还去美国吗?”司乡问,“我记得你是专程去玩儿的。” 凯特琳娜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和彼得一起。”又说,“这样长途的旅行偶尔一次就可以了。” 提到旅行,她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江南风景更加秀美,你能和我说说吗?” “当然。”司乡回了一下酒,“比起北边的白山黑水,江南四季如春。” 提到自己国家,司乡话也多了起来,“山有五岳、太行、峨眉等等,水有长江、黄河、洞庭、西湖,数不尽的秀美风光,观不完的人文。” “五岳是什么?山名吗?”凯特琳娜好奇极了,“我从未听过。” 司乡笑道:“五座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泰山雄、华山险、衡山秀、恒山奇、嵩山峻。” “其中以泰山为五岳之首,是历代帝王封禅祭祀之地。” 第1033章 海棠叶 话越说越多,酒也不知不觉之间见了底。 凯特琳娜将她杯子拿过来,又倒了半杯进去。 “我差不多了吧。”司乡还客气呢,“不然等下真醉了。” 凯特琳娜笑起来:“不要紧的,今晚就在这里睡就是了。”她指了指楼上,“你就住你自己的房间就行,可以从里面把屋子锁起来的。” “你先喝吧。”凯特琳娜将酒推过去,“这酒是我从俄国带来的,喝一瓶少一瓶了。” 司乡眨眨眼:“这边不能买吗?” “能,但是我既然要带东西来,不如就带些酒了。”凯特琳娜摊了摊手,“彼得也喜欢酒。” 说完笑起来,“你等到暖和的时候走,到时候我们可以去草原上骑马,还能去看刚出生的小羊羔,去跟牧民买新鲜挤出来的牛奶。”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司乡想象着在草原上策马疾驰的样子,那必是快意无比。 “然后,你要是想留在这边工作,我们还可以推荐你。”凯特琳娜接着又说,“铁路上的工作和其他地方都能商量,要去库伦那些地方也可以。” 司乡感激的笑笑,这是为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不过。”凯特琳娜又说,“我知道这样说有些过分了。” 司乡不解:“为何这样说?” “我知道你在美国能赚更多钱。”凯特琳娜讲,“你出道即是别人的巅峰了,所以你要是回美国,你应该能更有前途。” 司乡点点头:“确实是那样,不过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所以回那边的计划暂时要搁置了。” 转眼间,第二杯酒也喝掉了。 司乡看了眼空杯子,把它扔得远远的去,“不喝了,再喝就该醉了。” “我瞧你精神得很。”凯特琳娜眼珠子一转,“你要不要试试我的酒?” 司乡抿嘴笑了一下,“只要一点点。” “行,那就只要一点点。”凯特琳娜把酒拿过来,给她少倒了一些,又给自己添了些,“你要是喝醉了,我就把你抱到楼上去,总之我抱得动你。” 司乡大笑:“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吐了就糟糕了。” 酒品这东西,谁也说不好。 几人都笑起来,看起来是宾主尽欢了。 司乡吃了一个鸡腿和一块披萨已经饱了,再加上三杯酒,很是顺理成章的醉了过去。 “司小姐?”凯特琳娜一转眼见她双眼迷蒙,“要不要先去休息?还是再吃一些?” 司乡眨眨眼,口齿含糊,“那我去休息吧。” “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没醉。”司乡摆摆手,起身走了两步,身体倒还是直的,然后她自己扶着楼梯往上去了。 “小姑娘酒量不行。”彼得笑着摇摇头,“我们喝吧,瓦西里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瓦西里:“有些线索了,不过还没确定他们的具体时间,现在还不能抓。” “行吧,到时候还请不要迁怒我凯特琳娜的朋友。”彼得冲他举起酒杯,“她难得有个喜欢的人。” 瓦西里喝光了酒,说了一句,“若是她知道俄国的子弹击穿了同胞的胸膛,又哪里能继续跟凯特琳娜做朋友呢。” “可是国家之间的事情跟个人无关。”凯特琳娜想解释什么。 瓦西里看过去,目光炯炯有神:“凯特琳娜,个人是国家的一份子,战争之下,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这话太过于锋利了。 凯特琳娜的神色暗了暗,最后说:“这几天我会把她留在家里的。”说完起身上楼去了。 看着走开的妻子,彼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司乡已是有了些醉意,脑袋晕晕乎乎的,也不辨东南西北,见一扇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一进去,目光被墙上挂着的地图吸引住。 司乡不自觉的走到地图前,痴痴的望着。 身后凯特琳娜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见她只是看着地图,也不走,也不动,便上前去,“你在看什么?” “看海棠叶。”司乡不自觉的说,然后扭过头去看她,“这个地图像个海棠叶子,不是吗?” 墙上挂着的中国疆域图确实像是一片秋海棠的叶子。 只是那上面如今闹独立的蒙古国的位置已经用线条标注出来,如果去掉那块标注的位置,瘦下来的海棠叶就变成了一只大公鸡的样子了。 司乡的目光从那削下来的部分挪到其他地方去,上面各国的势力范围都清晰的写得明明白白,越发难过起来。 “秋海棠是树吗?” “是花卉,它的叶子就跟这个地图有些像。”司乡把难过压下去,“抱歉我走错地方了。” 凯特琳娜笑笑:“不要紧的,不过不要告诉彼得好些,我送你回房间去吧。” “好。” 凯特琳娜边走边问:“你吃饱了吗?我可以下去拿些东西上来给你。” “差不多了。”司乡打了个呵欠,她是真的困了,“明天我帮你一起布置宴会用的东西吧。” “好啊。”凯特琳娜欣然应允,“还会有其他人来帮忙的,到时候大家一起弄。” 司乡被送回房间,她从里面锁好了门,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事情。 闯入书房是真无意,可凯特琳娜会相信是无意吗?又真的不会去告诉她丈夫吗? 如果彼得知道了,会跟着相信?还是将她视为打探消息的探子抓起来拷打? 眼下虽然看起来对自己还是客客气气的,可是一旦事情发生了,怕是自己要先被拖去祭旗的吧。 司乡翻了个身,想想还在旅馆的易兰笙来,不知他能否顺利脱身,也不知他会不会想办法来见自己。 再一想,医院里的乔山也危险得很,就算能出得去这城,拖着生病的身体也未必能走得出这寒冷的北地。 想来想去,心绪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烦死了。”司乡在被子上捶了一拳,在想明天一定得回旅馆去才行。 至于后天的宴会后天再说了。 第1034章 未醉 打定主意的司乡在干活的时候格外的卖力,跟个活泼的小兔子一样在凯特琳娜家蹦跶着来去,帮着一起准备第二天要用的一些东西。 忙了半天,时不时的有些俄国妇女过来找凯特琳娜过来说话。 这些人见到司乡都是有些好奇的,但不多,有些会有蹩脚的中国话跟她问好,有些给她塞点小零食在手里,都把她当孩子看了。 天黑的早,所以两个人干完活儿的时候才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司乡无聊的紧,干脆去剥松子,已经剥了一小堆,只剥不吃。 凯特琳娜瞟了一眼,“你喜欢剥很多再吃。” “这不是有些无聊么。”司乡把那堆东西往她的方向一推,“来,你吃。” 凯特琳娜笑眯眯的收下,一粒一粒的放进嘴里,“彼得说晚饭的时候把你的包带回来。” “真的?” 凯特琳娜点头,“真的。” “那可就太好了。”司乡喜笑颜开的,“那是不是代表过完年我就能走了?” 凯特琳娜仍是点了一下头:“对,你等商队恢复走动的时候跟着一起走吧。” “可是你们昨天不是说叫我等暖和起来再走吗?” 凯特琳娜笑起来,“那样怕是你在美国的公司就要被别人给抢了吧。” “嗯,谢谢你了。”司乡由衷的道谢,“你留给我俄国的地址吧,等我回去,给你捎东西。”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热闹得很,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他们跑成一团。 “很温馨吧。”凯特琳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里离家太远了,我本不想来,可是彼得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凯特琳娜也望着那个方向:“我学的是画画,嫁给彼得后我就在家里,后来去了美国玩了一趟,然后就来了这里,然后我和彼得就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会想家里吗?” “会想,但是我已经决定在这里停留比较长的时间了,我不放心把彼得一个人放在这里。”凯特琳娜说。 司乡又问:“那你有几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有多大了?” “很快就有了。”凯特琳娜手抚上腹部,“这里孕育了我和彼得的孩子,再等七八个月,他就会降生。” 司乡这才知道她是个孕妇,再一想她还能独自在冰天雪地独自出门,实在是有些后怕。 “ 怎么不说话了?”凯特琳娜半天听不着动静。 司乡捏了捏眉心,“你精神太好,我一点看不出来你怀孕。” “哈哈。”凯特琳娜笑得愉悦,“彼得刚知道的时候吃了一惊。”又说,“彼得说叫你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到商队恢复的时候再走。” 司乡摇摇头:“不方便的,这应该是你们的私人空间。”又说,“我也怕我朋友一直见不到我担心,还有我的委托人,到时候万一他们从齐齐哈尔来寻我。” “那等宴会结束,你再回去住吧。”凯特琳娜好言劝道,“初一下午你再回去。” 司乡仍旧摇头,“我等下陪你吃完晚饭我回去,等明天晚上我再过来吧。” 凯特琳娜还要再说什么,门被推开,然后帘子外露出彼得的脸,“我回来了,你看我带了什么?” “好香。” “是卤牛肉。”彼得将一包牛肉递给她,“还有羊肉馅儿的饺子,我去厨房里做。”又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你的包,你检查下东西少了没有。”后面那句话是对司乡说的。 司乡翻着看了一下,东西一件也没有少。 “那你把包先放楼上去吧,等下下来一起吃饭。”凯特琳娜笑着说,“等你下楼应该就差不多了。” 闻言司乡便上楼去,放了东西,复又下楼,果然牛肉已经切好了放在桌子上。 没等一会,饺子也端了出来。 同样的,昨天没喝完的伏特加也送了过来。 “你吃。”凯特琳娜给她夹菜,“你太瘦了,要多吃。” 司乡的碗里堆的挺多,闷头苦吃之际半杯伏特加放前面了。 “喝点儿,御寒。”凯特琳娜自己也在喝,“天太冷了。” 司乡不疑有它,喝了。 然后她的怀子又被倒了半杯,她一抬头,对上凯特琳娜笑嘻嘻眼神。 “我要和你拼酒。”凯特琳娜说。 司乡下意识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再看向彼得,“她怀孕了你知道吧,你敢让她这样喝酒?” “我们俄国人没有这么脆弱。”彼得笑笑,“不酗酒就行。”说完看了看手表,“凯特琳娜说你今晚上想回去?” 司乡点头:“一直住在这里总归是不好的,而且我想回去看看我朋友。” “那你明天还想去看乔先生吗?” “当然。”司乡想也不想就说,“虽然跟他谈不上熟,但好歹是老乡,我想去见一见他也好。” 彼得:“如果你还想去见一见乔先生,那你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去了,虽然那位易先生已经知道地址,但是没有手令你们去了也是见不到的。” 这话一说,司乡当即陷入了思考:她如果不顺从,是否会对乔山他们的行动造成影响呢? 只是,万一易兰笙那边有什么变化又该怎么办呢? “那我不见乔先生了。”司乡说,“我见一下小易行不行?” 彼得挑了挑眉:“这又是为什么呢?” “乔先生跟我只是路上认识的,小易是我们厂里经理的弟弟。”司乡耐心的解释,“总还是得有个亲疏远近的。” 彼得看了眼太太,笑一笑:“好吧,那你陪凯特琳娜喝点儿,等下送你回去。”说完起身去厨房,“我记得有一瓶口感比较好的酒,我去拿来。” 司乡想说不要拿了,被凯特琳娜制止住了。 “难得开心,喝一些吧,我知道你是能喝的。”凯特琳娜笑道,“明天人比较多,我可能没办法能一直顾着你的,今天先陪你喝一些。”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再不喝就是不识趣了。 司乡只好耐下性子来,看着他们给自己倒了那瓶没有标签的酒,然后陪着喝。 到底是不好叫孕妇陪太多,司乡只能自己多喝一些,到最后那酒倒有九成进了司乡的肚子里。 一瓶酒下肚,司乡倒在桌子上,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司小姐?”凯特琳娜推了推她,“醒醒。” 司乡坚持着坐起来,茫然的看着她,一双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又趴桌子上睡去,看样子是真醉了。 “你把她抱回房间去。”凯特琳娜吩咐丈夫,“我跟你一起上去。” 彼得比了个oK,起身把人抱着回了司乡那间卧房,凯特琳娜一番忙活后,把人安置进了被窝。 “小姑娘酒量还是不错的。”彼得坐在椅子上看着妻子忙活,“要不是后面这瓶酒烈,怕是真放不倒她。” 听起来,那瓶口感不错的酒是外表温柔,酒性却是烈的,专门放倒人。 凯特琳娜把小姑娘的手塞进被子里去,一边说道:“这酒量在外地的汉人女子当中确实不错了。今晚……?” 彼得嗯了一声,说了句:“阿廖沙已经去了。”他看了看手表后说,“我去书房等瓦西里和阿廖沙,你早些休息吧。” “行,我跟你一起出去。”凯特琳娜将电灯关掉,跟着丈夫一起轻手轻脚的往外面去。 门轻轻的从外面被关上。 等他们一走,躺在床上的人眼睛睁开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035章 门后偷听 司乡的房间没有窗户,门一关,整个屋子就是黑沉沉的寂静。 她当然是睡不着的,凯特琳娜和彼得的那几句话叫人听着总归是不放心的。 只是她在屋檐下,纵然是不肯低头也无计可施。 不知道在黑暗里等了多久,听得楼梯上有动静,她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去,轻轻拉开一条小缝。 “已经关到自治政府的衙门里去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讲,“我们地方实在太小了些,不好审问。” 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讲:“抓到了就好,这些反对独立的人一抓,自然我们的阻力就小很多了。今晚有人伤亡没有?” “有几个蒙古人受伤了,没死。”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在说,“不过那是乌恩巴图的事了。”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显然已经进入书房去了。 司乡听着这两人的话,在心里猜测那个陌生的声音应该就是阿廖沙了。 这个陌生的名字是做什么的司乡一点也不知道,另外一个应该是瓦西里,毕竟彼得先前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人要过来。 司乡站在门后静静的想着,在是否开门去偷听的想法中犹疑不定。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外面又有了动静,像是来访的客人要走了。 这下倒是不用纠结了。 司乡站在门后,只觉得鼻子异常的痒。 “阿嚏!”司乡一个没忍住,打完叫了声不好。 只是打喷嚏这种事哪里是能控制得住的,她接连又打了两个。 “谁在那儿?”一声厉喝,旋即是手枪上膛的动静,已经有脚步声朝着声响处走来。 司乡脑子里飞速旋转,当即把门拉开。 明亮的电灯下,一个异国女孩揉着鼻子出来,边走边问,“几点了?” 迎接她的是黑洞洞的枪口,震惊她的还有坐在沙发上的凯特琳娜。 司乡被吓得不轻,她强行叫自己镇静下来,只是那下意识的吞咽口水的动作却是将她的害怕暴露无遗。 “你怎么醒了?”彼得问,“是还记着要回家吗?” 司乡:“我想喝水。”她今晚酒喝得比较多,嘴唇干干的,这话倒也能叫人相信。 拿枪的人看了眼凯特琳娜,见她点头,这才将枪收起来,只是眼神中的谨慎未消。 “你怎么起来了?”凯特琳娜过去问,“是要记着回去吗?”又说,“太晚了,你又喝了酒,还是不要吹冷风了,明晚上宴会过了再走吧。” 司乡此时哪里还敢说要走的话,只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我想喝水,我口渴,我找不到灯在哪儿。”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小小的,看起来可怜得很。 凯特琳娜冲她笑笑:“那你回房间去,我给你拿过来。” “嗯,好。”司乡听话的退回去,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喷嚏。 门从里面关上,隔绝了里外说话的声音。 “你在这里坐一会,我送了他们拿水上来。”彼得冲太太说了一句,然后送两位客人下楼去。 瓦西里神情慎重,“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后的?” 彼得:“不知道,不过我确定她先前是喝醉了。”又说,“至少我们应该相信凯特琳娜。” 阿廖沙,也就是那个拔枪的人:“一个喝醉的人,开门一点声音也没有吗?” 这话一说,彼得愣了一下,也有些怀疑起来。 那人的房间在客厅的另外一头,凯特琳娜坐在客厅,如果开门,理论上来说凯特琳娜是能听到声音的。 而喷嚏声响起的之前并没有明显的开门声,那就说明的是先前就开了门的。 阿廖沙又补了一句:“至少她有窥视的想法是毋庸置疑了。” “所以,彼得,我希望你和你的太太小心一些。”阿廖沙说。 彼得嗯了一声:“我会提醒我太太的。” 三人说话间已经来到楼下。 瓦西里说了一句:“我希望你一定要先记得,你们先是俄国人,是军人,然后才能谈自由。” “我不会忘的。”彼得严肃的说,“凯特琳娜也不会忘,我保证。” 阿廖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费尽力气让这里独立,是为了给俄国的边疆建立起屏障,我们不能因个人情感破坏掉这辛苦做到的成果。” “我们先走了。”瓦西里说,“我得回去盯着看看那些人有没有招供的。” 彼得将人送到门口,锁好门,去拿了两杯温水上楼去。 “他们走了。”凯特琳娜见了他上楼,轻手轻脚的从司乡房门前走过去。 彼得点点头,小声问:“她开门的动静,你听到了没有?” “没有。”凯特琳娜直截了当的说,“也可能是我最近怀孕了精神不济没有听见,不过我可以确定她没有出来。” 彼得听了妻子的回复,一时不能判断司乡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门。 “你们在怀疑她?”凯特琳娜心下了然,“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是没有听到。” 顿了顿,她又说:“只是她这两天在这里,从来没有打听过任何政治上的事情。” “凯特琳娜,政治不单单是打仗,还有地方治安、经济布置、各种计划都包含在内。”彼得这样说,“你确定一句都没有吗?” “一句都没有。”凯特琳娜非常肯定的说,“从我们第一次交谈起,就从来没有涉及这样的话题。”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凯特琳娜为了确认司乡身份,问的多是美国那边的事情,还有司乡对于法律方面的看法。 后面再见面,除了在刻意安排下在汉人和蒙古人集中活动的地方故意说出去乔山目前住在哪家医院,其他时候完全没有说过任何跟这些相关的字眼。 凯特琳娜直言:“即使我不小心提到,她也会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去的。” 彼得听了,沉思起来,半晌后说了一句:“这本身就有问题。” 正常人,聊天的时候多少会顺带着聊出些什么来,这样完全避免,本身就是问题。 凯特琳娜摇头:“这能说明她极有分寸,是个厉害或者可怕的人,却不能说明她一定会参与政治。” “而不参与政治的普通人,我要防着她,却也不用执意杀了她,不是吗?” 凯特琳娜叹了口气:“这样优秀的人,如果死于这样的猜忌之下,多少有些可惜了。” 第1036章 疑心 两人的谈话司乡当然是听不到。 彼得给的酒是相当的烈,她先前不过靠着好奇心和意志力硬撑着,现在矸确定听不到秘密,又知道她为鱼肉人为刀俎毫无反抗之力,索性放宽心不去想。 这样放松之下,一时酒意涌了上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彼得跟妻子说完了话才过去敲门,敲了几下没有反应,谨慎的推开门,还是没有动静。 灯被打开,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彼得示意妻子拿着枪警惕着些,自己拿着水走在前面。 人到了床前,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司小姐?” 床上的人没动,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睡得正香。 “司小姐?”彼得又叫了一声,见还是没动,他放下水,掀开被子,见小姑娘穿着毛衣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男人当着妻子的面掀开一个姑娘家的被子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但是现在的重点绝不是这个。 彼得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平顺,再醒合红扑扑的脸和摇不醒的状态和掀了被子动都不动的状态,怎么看都是个陷入深度睡眠的样子。 “看样子我们买的不是假酒。”凯特琳娜说,“她刚出去的时候,我一度怀疑我买了假酒的。” 彼得抿了抿唇:“我也在怀疑,不过酒的味道没错。” 那瓶酒是他喜欢的,他自然知道那酒只是表面温和而已,内里醉人的很,他拿那酒阴过朋友,没长期喝的人是不太可能扛得住不醉的。 彼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满,再次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 还是一动也不动。 彼得拿过妻子手中的枪,顶在了床上人的脑门上,还是不动。 面对这一动不动的睡神,彼得是真没脾气了。 合着他们夫妻怀疑了半天,这位跟个没事人一样睡着的人是真醉了? “我……”彼得想骂人,他想起来听过的一句中国话,“一动不动是王八。” 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好,只得重新给人盖上被子,人又往外面去了。 出了门,凯特琳娜就开始笑。 “你笑什么。” 凯特琳娜:“要是心虚,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能睡着吧。” “不知道。”彼得不想说话,“睡觉。” 比起两夫妻的闲聊惬意,已经回去的瓦西里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二人等了一晚上,看着下属送上来的自治政府的审讯报告,嗤笑一声,“就问出来这些?四五个人在商量着怎样推翻独立政府?同伙一个都没有了?行动计划只是出去发些条子?” “人嘛,总还是有梦想的。”阿廖沙吹着热腾腾的茶水,“只是这样的结果,怕是自治政府真的没有尽力了。” 瓦西里将那报告扔到桌子上去,吩咐下去,“医院里的那个看牢了,如果这次再跟丢了过去偷看的人,你们就滚回俄国去吧,我这里不收废物。” “好的长官。”士兵问,“您还有别的命令吗?” 瓦西里:“那两个家伙已经照了四十八个小时了,提过来吧,我要亲自审问。” “好的长官。”士兵问,“要给他们先吃点儿什么吗?” “不用,带过来就行。”瓦西里叫住退出去的士兵,“等等,今天是除夕,不要掉以轻心,以防有人生乱。” “好的长官。” 士兵出去,正好和迎面而来的彼得碰了个正着。 “你来了?”瓦西里打着招呼,“凯特琳娜有没有舍不得那姑娘?” 彼得:“凯特琳娜还好,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俄国人的身份。” “哦,那昨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吗?”瓦西里又问,“那姑娘怎么解释的?” 他问的自然是没有开门的动静这一点。 彼得:“什么也没有问,自然也就什么都没有答了。” 对上两位同僚疑惑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我就在门外跟凯特琳娜说了几句话,进去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对,睡着了。”彼得摊了摊手,“我还是能分清是不是真睡的。” 他停了一下,复又说道:“我给他喝的是凯特琳娜从俄国带来的酒,是米哈伊尔那个老头儿那买的,你们都喝过,应该知道一整瓶下去会是什么效果吧。” 酒是说不了谎的。 阿廖沙对此倒是多了三分相信,只是仍然问道:“那酒是你们亲自看着她喝的?” “对,我亲自拿出来看着她喝的,我自己也喝了一点,酒没有问题。”彼得非常肯定的说,“米哈伊尔的酒,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很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能醒着,明明你拿着枪对着她的时候她是非常害怕的。” “要是换我了,我肯定是不敢睡的。”这点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我只剩下相信她真的喝醉了这一个选择了。” 于是阿廖沙不再追问这件事,他起身向外走去,“我去一趟自治政府,看看那几个人到底如何,若是不行,便把人提过来我们来审吧。”走到门口,他站住脚步,“瓦西里,不要让我瞧不起你的手段。” 彼得问瓦西里:“他什么意思?” “我亲自审前几日乌恩巴图送来的那另外两个人。”瓦西里说,“照了四十八个小时,没有水和食物,也不能睡觉,差不多了。” 彼得哦了一声,“那我不打扰你,我回我的位置去做事了。” “行吧,去吧,如果今天有收获,晚上我去你家的宴会喝一杯。”瓦西里说。 彼得点点头,“你也小心一些,就怕年下哪个土匪窝里突然抽风了要打个出其不意的。” “行,那你走吧,我也要干活儿了。”瓦西里看着彼得把他桌上的烟拿走,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来一回顺一回,我有多少烟够你顺的。” 彼得嘿嘿笑了两声,“我的钱要养我太太,你又没有太太养,不如便宜了我们。” 一句话把瓦西里给堵住了。 见状,彼得笑得更大声了些。 “妈的。”瓦西里愤愤的骂道,“老子迟早找个老婆。” 第1037章 掩护 事实证明,彼得的部分说法是没错的,比如酒是真的醉人。 宿醉醒来的人只觉得头痛欲裂,等她扶着要裂开的头打开门,发现外面还是天黑。 司乡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听了听,安静得很,一点动静也没有。 看了下时间,下午六点。 司乡有些迷茫,她这是做梦呢?还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记得听到瓦西里他们的声音被抓包过后的时候就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吗?怎么现在还是六点。 正迷茫着,外面传来一声炸响。 司乡走到窗边去看,正见远处有火光 ,是爆竹。 “难道已经是除夕了吗?”司乡喃喃自语,“看样子我是睡了一天了。” 她并没奇怪自己睡了一天,只是奇怪屋子里怎么没人。 在窗前站了一阵,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司乡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是彼得的书房,她皱了皱眉,又退了回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那把小巧的手枪从贴身处找出来,放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哦,感谢做大衣的给缝了好些口袋。 尽量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上,司乡再往外去,她得下楼去看看这屋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一打开门,正对上一双眼睛。 司乡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蒙得只剩一双眼睛的人,后退一步。 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里,但是也只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中国人?” “对,中国人。”司乡说,“你也是?” “对,我也是。”那人回道。 就在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动静,像是有很多人在往这边走。 那人一愣,闪躲进了司乡的屋子,手里一支枪对准司乡,“关门,不准说出去。” 司乡愣了一下,立刻就笑了,“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你觉得你躲进去了还能逃得出去吗?” 如果这个人没有枪,司乡可能会觉得他是小偷。 但是现在司乡不这样觉得了。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如果我是你,我会顺原路退回去。” 正说着,书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看打扮就知道是这人的同伙。 司乡看着二对一的情景,知道自己更在下风了。 “咦,司小姐?” 三个人都被这情况弄得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你是谁?” 来人愣了一下,冲拿枪的人说:“枪收起来,这位是自己人,乔山兄弟能就医是她的功劳。”又冲司乡说,“子时我们会去接应小易兄弟,只是你这边怎么办?我们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 司乡听了听远处的动静,皱眉说道:“不必管我,今夜怕是脱不了身的,现在你们得赶紧走,不然被堵住了。”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那人把面上的布揭下来,赫然是康兆通,“有一封书信,是从库伦寄过来的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是俄国人安置在各地的一些人,我们必须拿到。” “你们从上海过来就是为了这份名单?”司乡抓紧时间问。 康兆通:“并不是,是我们党中和本地救蒙会联合发起的一场活动,来的也不仅仅是我们三个,我们只是其中一批。” “今夜城中会有暴动?” “会有一场刺杀行动。”康兆通讲,“但过后一定会引起动乱,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说话间外面的动静越来越近,眼看着已经快要到楼下了。 司乡也来不及思考,“走书房出去,你们在楼下接住我。” 三人一道往书房去。 正走到客厅,就听到有说话声。 “也不知道司小姐醒了没有。”彼得的声音在说话,“我们好像给她喝得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凯特琳娜笑呵呵的:“我不是怕她醒了闹着要走吗,前天晚上那些酒,我以为她要醉了,结果她精神得很,不然我也不会同意你把那瓶酒全灌给她的。” “阿廖沙不是过来了吗?他人呢?” “在后面抽烟呢。”彼得的声音越来越近,“前面都是些小孩子,他只能到后面去了。” 眼看着人就要到眼前,司乡当机立断的说了句,“你们想办法脱身,不必再管我了,我先把他们引下去。” 说完将包往沙发上一扔,叫了一声,“凯特琳娜?” “是我,你醒了?”凯特琳娜说着话就上了楼,“你头痛不痛?” 司乡也走到了楼梯口:“就是有些痛,我以为我做梦,我明明记得我看完有瓦西里和另一位先生从你家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了,怎么我刚看手表还是晚上六点。” “哈哈,你喝醉了。”凯特琳娜一眼看到沙发上的书包,笑道,“天黑了,你不能走的,明天上午我送你回旅馆去看你的朋友吧。” “好。” 司乡这次没有闹着要走了,她拉着女主人往楼下去,“我好饿,你带我去吃些东西吧。” “好,走吧。” 夫妻俩带着她又往楼下去,很快说话声又远了。 下了楼,确实有很多人,而且几乎全是俄国人,少数几个也是蒙古人的打扮。 司乡一下去就成了焦点,无他,她羊绒大衣的款式和细嫩的皮肤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 “彼得?这位是?” “司小姐是我太太的朋友,在美国认识的。”彼得冲来人说,又冲司乡说,“这位是成原总管,本地重要人物。” 司乡礼貌的伸了手出去:“您好。” 两只手握了一下快速分开,对方显然对这位外来的小姐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拉着彼得往旁边去了。 司乡看着走远的两个人,眼神闪了闪,问凯特琳娜,“我以为只有俄国人,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是趁此机会联络感情。”凯特琳娜低声说,然后又冲另一个人扬了扬下巴,“那位是额鲁特旗总管家的人,左膀右臂。” 司乡愣了一下:“那先前那位成原总管也是这个旗的?” “不是,是索伦左翼总管,总之都是自治政府的核心人物。”凯特琳娜拉着她去放食物的桌子,“你昨晚没喝水就睡了,我和彼得怎么叫也叫不醒你。” 司乡咳了一声,“我只感觉跟做梦一样的。”她装作不经意的问,“昨晚上和瓦西里站一块儿的另一位很英俊的先生是叫什么呀?” “阿廖沙。” 第1038章 除夕 凯特琳娜将人带到吃东西的地方就去招待其他人去了。 司乡去拿了烤好的披萨和肉肠去吃,吃完见没人注意她,往院子外面去。 一群俄罗斯孩子围着她转圈圈,好奇的打量着,然后又跑开了。 司乡看着这群活泼的孩子笑了笑,弯腰捏了个雪球,随意的扔着玩儿。 玩了一会儿,又散着步往屋子后面去。 “成原他们得好好来往,过后多去联系,以免让他们被别人钻了空子意志不坚定。” 司乡听着这声音,赫然就是昨天晚上那位阿廖沙的声音,脚下一顿,弄出些动静来。 “谁在那里,出来。”司乡抢先一步叫道,“再不出来我就过去了。” 两个人从屋后的阴影里转了出来,一个是瓦西里,另一个正是阿廖沙。 司乡有些胆怯,还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颤颤抖抖的问:“你们不在屋子里,怎么在这里?” “那你呢?你又怎么在这里。”瓦西里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司乡:“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凯特琳娜去招呼其他人了,我就出来走走。” “我们在这里抽烟。”瓦西里说。 司乡哦了一声,“你们是真不怕冷,头上都堆雪了也不回屋子里去,这烟真的就这么好抽么。” 说完装出好奇的样子,她看着阿廖沙手上的烟盒,“能不能分我一支,我看看俄国人的烟长什么样子。” 瓦西里饶有兴致的从阿廖沙手里拿过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递过去,又扔过去火柴,“你请。” 司乡拿着那烟来回的看,半晌问了一句:“这个应该怎么抽?” “你不会?” “没抽过。”司乡轻咳了一声,“点燃了使劲儿吸就行。” “咳咳。” 司乡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不轻,然后泪流满面的走了,边走边嘀咕:“这玩意儿有这么好抽吗。” 瓦西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阿廖沙,你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是探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知道,不过她抽烟的样子确实很笨拙。”阿廖沙吐出一口烟圈,“是个新手。” 然后问题就来了,阿廖沙问了一句,“一个不会抽烟的人,为什么突然就要了烟抽?” “阿廖沙你太谨慎了。”瓦西里有些头疼,“虽然我们要防着探子,但也不至于草木皆兵。” 正说着彼得寻了过来,“你们还没抽完吗?进去跟那几个蒙古人说说话吧。” “行了,走吧。”瓦西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刚刚中国小姑娘要一支烟去试着抽了抽,说是没抽过,他又怀疑上了。” 阿廖沙把抽剩下的烟屁股扔掉,边走边说:“我想说她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彼得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彼得说了句,“不过她问昨晚上和瓦西里站一块儿的另一个英俊的俄国男人叫什么名字,我们告诉她了。” 瓦西里看了眼英俊的同伴,摇着头走快了些,“果然啊,男人也得靠脸,我和人家长谈过几个小时,也没见她找我要烟抽。” “哈哈哈哈。”彼得大声的笑,“不管是中国姑娘还是俄国姑娘,都喜欢英俊的男人。” 声音落到远处去,没人注意到上方书房的窗帘被悄悄拉上。 司乡一进屋就拿了些松子和热水去人少的角落站着吃,顺便看他们在院子里跳舞。 “你怎么不去跳?”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姑娘家应该更喜欢这些。” 司乡不置可否:“宴会、舞蹈、美酒,美人,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阿廖沙先生怎么也没有去跳?” “我并不喜爱这些。”阿廖沙说,“一般也没有人邀请我。” 司乡笑了笑,“一般也没有人邀请我,当然,邀请了我也不去。” “为什么?” “我其实也不会跳舞。”司乡冲他笑了笑。 阿廖沙挑了挑眉:“司小姐抽烟不会,跳舞不会,当真是从美国回来的吗?” “从美国回来的未必是时髦小姐。”司乡笑了笑,“也可能是书呆子。” 想起楼上那两位,也不知道人到底走了没有,司乡得想法子尽可能的拖住他才好。 于是司乡没话找话硬聊:“我是穷苦出身,好不容易得了美国念书的机会,当然要尽可能的学得多一些,这样回国才好找工作。” “司小姐在美国已经有很好的工作机会,为什么还要回国呢?是想报效祖国吧。”阿廖沙说。 司乡耸了耸肩:“报效祖国的人够多了,我的目标是改善女生处境。” 从第一次在牢房见到瓦西里的时候司乡就是这样说的,她相信这位俄国军官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 “听闻你们国内如今是北洋军阀与三民党共同主政,不知司小姐可否细说?”阿廖沙一双眼睛看过去,“我还未去过你们国家,并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司乡收了些笑:“此地目前还是我们中国的,还请阿廖沙先生暂时不要这样说话。” 顿了顿,又说:“难道就非得叫我承认我是哪一系的探子,来此必须有目的吗?” “既然如此,不如仍旧将我关回牢房里去吧。” 司乡一双眼睛看回去:“我这人最擅长编故事,说不定一顿打过后真能编出些什么来。” 目的被戳破,阿廖沙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笑意:“司小姐何必这样说呢,大家只是随便聊聊。” 司乡嘴角勾了勾:“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被入室抢劫的匪徒拿枪指着过,子弹擦着我的胳膊过去,那会儿我就知道不能跟有枪的讲道理。” “因为,真理在拿枪的人手中。” 司乡冲过来的凯特琳娜笑笑:“你跳完了。” “嗯。”凯特琳娜走了过来,“你们不跳吗?” 司乡笑着轻轻摇头:“我不会。” “阿廖沙呢?” 阿廖沙:“我没有舞伴。”他目光落在中国女孩身上,“司小姐愿意赏脸吗?” “不方便。”司乡明确拒绝,“我不愿意跟手握真理的人离得那样近,我怕真理走火射穿我的腰子。” 第1039章 逃亡 舞会一直持续到很晚。 远处的天空闪起光彩,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提醒着所有人,现在到了1913年了。 司乡站在人群后看着,见众人的目光都在热闹上,悄悄的往屋子里退去。 几个蒙古人和阿廖沙、瓦西里他们走在他身后,去了一角说话。 司乡冲瓦西里笑了笑,又看了眼阿廖沙,往楼上去,也不敢去书房,只拿了背包进了自己的房间去。 背包里的东西还在,司乡把贵重的东西放进口袋里去,又检查了一下枪没有问题,复又往楼下去。 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找机会跟着康兆通他们一起走,二是做好重新被关回俄国人牢房的准备。 如果同来的易兰笙走掉或者被抓,她不觉得她还能这样轻松的待在凯特琳娜家里。 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背包里的东西没有全部拿走。 司乡下了楼,看见那几个蒙古人已经不见了,彼得夫妇正将其他人往外面送。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司乡趁机往屋子后面去,走到书房的窗户下面,见着两个孩子还在更里面些堆雪人,上前去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玩儿。”大些的俄国孩子用蹩脚的中国话说,“你又过来这里做什么?” “我暂时住在这里。”司乡指了指楼上,“你们呢?” 两个俄国孩子说:“我们不住这里。” “那你们怎么赶快回家去吧。”司乡指了指前面,“他们都走了。” 两个俄国孩子一听,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往外走。 正在这时,上方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扯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从上面跳下来,在雪地里翻了两个滚,朝着其中一个俄国孩子扑去。 两个孩子吓得尖叫起来,紧接着上面又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彼得。 “往哪里走。”彼得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已经朝着地上的人开了一枪。 地上的人翻身躲过,一把将那孩子抓进杯里用作人质。 与此同时,司乡已经拿出自己的枪,对着另一个同伴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那人身边过去,打了个空。 司乡:“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过来偷东西。” “你……” 话音未落,司乡已经再次举起了枪,“再吃我一枪。” 那人慌张躲开。 彼得见这边有人牵制,往另一个人奔去。 嘭的一声,又是一声枪响。 彼得不可置信的转身,不敢相信这一枪是打在他身上的。 康兆通拿着枪对准了彼得,被司乡叫了一声,“快走。” “这人……” 司乡拿出枪,对着彼得开枪的手臂开了一枪,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再次叫了起来,“快走啊。” “跟我来。”另一个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先脱身为宜。” “你们先走,我马上跟上。”康兆通把司乡往另一个人身边一推,“务必把她带出去,要是被人发现,就说她是被你挟持了当人质的。” 司乡来不及说什么,被那人一拉,先跟着走了。 跑出几步,后面连续几声枪响,然后是大规模枪声,显然是追兵已经来了。 司乡被那人带到墙边,听见外面传来三声狗叫,就看带她那人发出四声狗叫。 然后就是一条绳子被从外面扔了进来。 “你先走。”那人将懵逼的司乡一把抱起,“踩住我的肩膀,到墙头跳下去。” 墙外有个接应,看见来了个穿大衣的姑娘,叫了声,“跳。” 司乡来不及思考,闭上眼睛跳了下去,被人接住往旁边一放。 紧接着里面那人也跳了出来。 “走。”那人一声喊,“先出城。” “不等他吗?” “他出不来了。” 身后枪声越发近了,还有愤怒的俄国声音朝着这边奔过来了。 “跟我来。”接应的人领着几人跑起来,“我带你们出城。” 三道人影朝着夜色里跑去。 除夕佳节,过了子时就是新年。 城里很多地方在放爆竹,还有富裕些的人家专门买了烟花来放,一派热闹。 枪声有了这份热闹掩盖,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司乡跟着几人到了一处民房,辗转又到了蒙人集中的地方,骑了马连夜往城外疾驰而去。 慌慌张张地一路逃窜,等再停下来时人已经在城外的一户牧民家里。 不及久待,司乡换了一身旧棉袄棉裤,又被带着往山里去。 一路上三人专挑人少的地方来走,一直到天光大亮也不停,直到中午才算是停在一处小木屋门口。 司乡抬起快要冻僵的眼睛看了看,有些眼熟,一下子想起来这不是当时来的时候住过的猎人小屋吗? “是庄兄弟,开门。”屋里有人叫了一声,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出来接过缰绳,“我把马藏到后面去,你们快些进去。” 屋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了,有人在包扎。 “司小姐?”乔山在一眼认出来,“你怎么会跟庄兄弟走在一起?” 司乡:“碰巧遇到的。” “小司。”包满意在旁边惊喜的叫起来。 司乡走过去,皱眉,“枪伤。” “对,是枪伤,我们去杀胜福那狗东西,没想到他早有防备。”那人咧着嘴,“姑娘能治吗?” “子弹取了吗?” “取了。”包满意在旁边说,“我取的。” 司乡暗暗皱了皱眉,看了看屋子里的七八个伤兵,叹了口气,去问包满意:“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骆少平和巴特尔叔叔去帮着接应其他人了。”包满意低声说,“本来是在想办法找你们的,后来遇到他们,骆少平说大家都是中国人,总该做些事情,就……” 所以他们就没走,不但没走,还参与了部分行动。 包满意叹了口气:“这边的乡亲过得苦,俄国人太欺负人了,还有那些贵族,说是独立新政,可权力还在那些人手里,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司乡叹了口气:“我那天在城里逛了一下,也听了几句,城里做生意的晋商还好,城外的牧民着实是没过上好日子。” “就是就是,骆少平带我去看了附近的牧民,真是苦不堪言。” 两人正说着,突听得乔山一声大叫,“兆通兄啊。” 说完一口鲜血喷出,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乔兄弟。” 众人慌乱的围过去,掐人中的掐人中,倒热水的倒热水,一时间都忙乱起来。 乔山醒转过来,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口中喃喃道,“兆通兄啊,你怎么就舍下我们走了呢。” 第1040章 继续逃 乔山悲痛的哭声听得人心里沉重。 不待他难过太多,另外一队人马也赶过来汇合了。 易兰笙跟骆少平就在这队人里面。 还不待叙旧,巴特尔慌张的喊道,“立刻按原计划走。” “得休整一下吧。”有人说,“一晚上奔波,扛不住的。” 另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说:“歇不得了,俄国人牵了猎犬在追,我们打死了几条,他们只怕还有。” “这里随时可能被找到。”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开枪。 “有猎犬追来了。”放哨的人匆匆跑过来说,“得马上走。” 司乡站出来问:“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想必是走漏了风声。”庄复南看了她一眼,“原计划是去跟其他成员会合了再商定下下步计划的。” 司乡不赞同:“不妥,二十几个人一起本就扎眼,再加上有人泄密,怕是早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间上来不及慢慢想了,本地救蒙会 的成员庄复归当下做了决断,先往密林深处走,等甩开追兵,再另行想办法。 说走就走,众人将伤兵往马背上放好,一把火烧了小屋,往更深处藏去。 大火映得雪地里红通通的。 附近的猎人被押着带路寻到这里时,人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可恶。”落后一步的阿廖沙愤怒的一拳捶在树上,“继续追。” “不能再追了,没有痕迹了。”被押来的猎人颤颤巍巍的说,“到这里已经是人迹稀少了,再追不仅得防着他们的人,还得防着猛兽和冻死在雪地里。” 阿廖沙一个眼神,枪就到了猎人的头上。 “追。”老猎户一咬牙,“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他们逃,他们追,他们在原始森林里试探着各处雪的深浅,也比拼体力的极限。 身后时不时地枪响,惊起飞鸟,吓跑小兽。 一天多下来,暂时甩开了些,逃跑的一行人寻了一处湖边,暂时停下来做休整。 司乡这才有机会单独跟易兰笙说几句话,二人走到远些的地方,司乡直接问:“你们做了什么?” “他们去行刺成原,他太狡猾,不在马车里,只打死了他侄子和一个儿子,撤得快,没有人受伤。我们三个是负责接应的。” 易兰笙这才说出原委来,“胜福那边守卫森严,枪支更多,那队人吃了大亏。破坏铁路的那队人马没有回来,不知道结果如何了。”他回头望了望篝火边的人,说,“你看着二十几个人不少了对不对,其实听说行动的一共二百多人。” 也就是说除了眼下这二十来个,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何处了,或许是回了家,也或许是被抓,还有可能跟康兆通一样直接死了。 如今这情况,他们也来不及再去寻找其他人的下落了,只能等过后风声小了再回去打听。 司乡想起的康兆通的死,这才问:“陈行远呢?” “不知道。”易兰笙语气沉重,“极有可能也死了。” 司乡也跟着沉重起来,“那个姓庄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易兰笙只是摇头,“他会说汉话和蒙语,他们说他是蒙古人,但我觉得也像汉人。” 司乡叹了口气:“那杀了多少人?” “不清楚,他们分了好几路,除了刺杀,还有破坏建筑和制造混乱,我们走得急,没有去看 见问不出来,司乡便再不再问了,只说起另一件事,“我在俄国人那边露了脸,如果后面事发,你只把事情全部往我身上推就是。” 易兰笙摇头:“到时候再说吧。”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庄复归来了。” 二人停下交谈,迎着来人走了过去。 “打扰两位说话了。”庄复归拱了拱手,“只是私下有些事想找两位商量一下。” 易兰笙:“但说无妨。” “我想叫两位带着我弟弟一起去上海。”庄复归开门见山,“就是那一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正是那天晚上去旅馆送信的小孩。 易兰笙不解:“你叫他一下小孩子跟我们去上海?” “正是。”庄复归正色说道,“我家原是江南人士,原是多年前逃难来此,如今正想叫小弟回去看看。” 易兰笙看了眼司乡,示意她做决定。 “并非我们不肯。”司乡也不敢直接拒绝,“他在上海有亲友投靠吗?” 庄复归摇头:“并无。”又讲,“只要二位让他跟着回上海即可,其余的不用你们负责。” 司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费好说,我能负担,只是也得先出了这林子,还得想法子给他弄个身份才行,不然他坐不得火车。” “这个放心,我已经备好了。”庄复归从身上掏出个东西给过去,“这是他的身份,我想办法把你们送到齐齐哈尔,保证你们无虞。” 司乡想着他身手不差,若是能达成合作,至少一路上胜算要大一些,便点了头。 “如此多谢了。”庄复归冲他们再次拱了拱手,“路费我已经给了他,若是要他花钱的地方,司小姐只管和他说。” 司乡又问:“那你们过后会如何安置?海拉尔怕是回不去了吧?” “海拉尔是回不去了。” “出城的时候我们留意了一下,太乱了,没法按照原有的安排退回去。” 庄复归看篝火那边,“山高林密,不如落草为寇去吧。”顿了顿,又说,“本也是商量好的,我们直接刺杀的人撤离过后就进山去了。” 司乡:“那不如一起去上海?” “我是能去,可是他们去不成。”庄复归看了看那群伙伴,“救蒙会里都是有家有口在这边的,若是走了,那就是一辈子不得见了。” 司乡叹了口气,不再相劝,回篝火边去取暖。 篝火上烤着饼,叫逃亡的人有个饱腹。 刚坐下来没有多久,远处的林子里两声突兀的枪响,紧接着就是一声高喊。 “快跑。” “老五。”人群悲愤的一声喊,一个蒙古汉子提着枪冲了出去,“老子跟你们拼了。” “快回来。”庄复归将人一把拉住,叫起来,“按计划走。” 一时间人马分成两拨,朝着两个方向奔去。 后面的一小股追兵在林中放了几枪,只是隔得太远,或落在空处,或落在树上,再无一击中。 “妈的,又让他们跑了。”阿廖沙眼见子弹落了空,回身一拳打在老猎户身上,语气阴森,“若是追不上,你就等着死吧。若是你敢耍花样,你那一家老小也就都别活了。” 老猎户咬咬牙,“继续追。” 第1041章 盼归南(上) 死亡让人心底发紧。 一行人连人带马疲惫之极,又因着身后追兵太紧的缘故无法彻底甩脱,实在是糟糕之极。 眼看着马儿累得倒在地上,几个受伤的人又有些发起烧来,众人便知不好再逃了。 他们需要药品和补给,还有必须得让马儿歇一歇,不然在深山老林里靠脚走,只会死得更快。 庄复归拉着噶勒丹还有巴特尔去了远处商量,再回来时神情严肃:“家人没有安顿好的站出来。” “怎么了?”司乡心下不妙,“是要跟他们拼了吗?” 庄复归点头:“马儿走不动了,他们也在发烧,再逃下去我们要被耗死。” 所以真是要拼命了。 “那就拼命吧。”另一个蒙古汉子站出来说,“这群洋鬼子我早就想杀了。” 几个蒙古汉子跟着附和,他们也早就想硬拼了。 庄复归看向其他人,“若是有放不下家里的,现在便分开走,我们绝不怪的。” 没有人站出来,他们都是想好了一切才来的。 庄复归看了看巴特尔:“这里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大概要骑马走一天,我们留下来跟他们拼了,你带着他们,跟着噶勒丹一起走,看能不能逃出去。” 顺着他的手指指过去,是齐齐哈尔来的一行人,还有乔山和庄复归弟弟。 “我家只剩下我和我弟弟两个人了。”庄复归冲着十来个同伴说,“让复南跟着他们先走,保全我家血脉吧。” 一群人听到这样悲伤的话,就知道他并没有把握,都沉默了下来。 噶勒丹咬咬说:“换其他兄弟出去吧,我还能打死几个洋鬼子。” “还是你出去吧,你老婆杯着孕呢。”另一个汉子眼睛都红了,“噶勒丹,如果你活下去了,去我家看看,跟我那女人说,要改嫁就改嫁,能活下去就成。” 噶勒丹张了张嘴,眼睛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沉默了一阵,都难过起来。 “他们追了这么久,想必也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巴特尔判断,“若是准备齐全了,说不定还能有些机会。” 庄复归点头:“只是他们的子弹应该是比我们多的,所以得智取才行。” 说完冲巴特尔拱了拱手:“你这就带他们走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是了。”又冲乔山说,“你一定要活着把那份名单送出去,虽然阵营不同,但是大家都是不想领土分裂的,你们要。 是壮大了,也只会有好处的。” 乔山一声苦笑:“我怕是走不出去了。”他摸了摸腿:“我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 又是一个叫人难过的消息。 乔山当着众人的面从贴身处掏出来包得严实的几页纸,只望着司乡和噶勒丹:“我抄了一份出来,请你们把这份东西分别带回去吧,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叫它效果用到最大。” “我……”司乡张了张嘴,有些哽咽起来,“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东西。抱歉,康兆通他……” 乔山打断他:“你已经尽力了。” 东西被接过去,司乡郑重的说了一句:“只要我不死,这东西我一定带出去。” “我也一样。”噶勒丹接过了另一份,“救蒙会拿了这份名单有大用。” 庄复归叹了口气,对着自家兄弟叮嘱起来:“别的人也就罢了,只你年纪最轻,可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哥,你尽管放心,我保证不说一个字。”庄复南拍拍胸口,“我去了上海就找个事情做,保证不会惹乱子。” 司乡开口说道:“我给他找个学校吧,叫他去读书好些,等念个几年,再出来做事好些。” 庄复南听得有些心动,但是立刻反应过来,“我的钱不够读书的。” “你不要怕,我们司小姐便是送十个也送得起的。”易兰笙故作轻松的说,“她可是最大方的人。” “不要胡说,不过真读书学费我还是能解决的。”司乡摆摆手,示意他低调,“这个到了再说吧。” 庄复归看向司乡:“我另有一事托付给司小姐,万望司小姐一定要办。” 托人办事,一般都比较委婉,像这般要求一定要答应的,足见事情不小。 “你且先说是何事。”司乡想先听一听。 庄复归指了指旁边树林,“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远些的地方,庄复归从身上掏出一张羊皮,“这个你收好。” “这是?” “祖上逃来北边时就带着的。”庄复归叹着气说,“祖上原是江南文人,遭人陷害出逃,我们祖上是旁支外室所出不引人注意,又有人报信,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这便是当年那位祖上的仆人带出来的,传了几代,几年前家父过世时,才到我手中。” 这样贵重的东西。 司乡打开来看,见是一份名单,准确的来说一是份书单。 “先祖留下话说我们是因修史被判谋逆,只是到底是哪一房的子弟,到如今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庄复归神情哀伤:“祖上当年匆匆而逃,昼夜思归。如今只求司小姐去看一看,若是还有族人,若是密室中书籍还在,叫后世子弟务必全力叫其重见天日。” 司乡将那羊皮来回翻看,问:“背面是什么?” “是密室入口。”庄复归低声说,“说是为防万一,这间密室建得极严密,只有当时的家主一系才知道,这些图样和书单都是被抓时抢在最后一刻送出来的。” “时隔多年,原先的图样早就损坏了,这份是我祖父依着旧样制的。” 司乡将羊皮小心收进大衣内袋里,又问:“你们家是哪一家?若是一点信息也没有,怕是无法寻到。” “说是从南浔来的,姓庄,我们是旁支。” 司乡想了一下,猛然抬起头:“南浔庄家?你们是庄廷鑨老先生的后人?” 庄复归愣了一下,只是摇头:“这我们不知,只知是南浔庄姓人家的旁支外室子弟。”又说,“当年先祖出逃之时,尚还在襁褓当中,护他的老仆虽然忠心,却不识字,只能将这单子原样传了下来,其余的话全是口口相传,到如今早就丢了不少了。” “那你们祖上逃来此地是哪一年?” “康熙初年,先祖被牧民收留,假充蒙人才得以苟活。” 司乡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判断,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想必就是了。”又说,“若是庄家,不必寻了,据记载,南浔庄氏一族修明史一案,牵连者不下数百余家,尽遭屠戮。” 庄复归怔在当场,他想过没有消息,却不想这是样的消息。 第1042章 盼归南(下) “你若说别的人家我或许不知,但你若说南浔庄家,我倒是真听过一些。” 司乡有些不忍,“据闻男丁处死,其中还有部分人是凌迟,女眷发配宁古塔。” “地方官被牵连的也尽数处死。” 宁古塔,正是这北边苦寒之地,发配而来,也是个死。 庄复归眼中落下泪来,又轻轻抹去,“多谢司小姐告知了。” “那这羊皮我还是还给你吧。”司乡要去取了还他,被庄复归制止,“两百多年过去了,除非是绵延下来的世家大族,绝大多数人家都是没有传承下来的。” 庄复归压着难过说道:“那也请司小姐带回去吧。还请打探一下我家宅子是否还在,若是在,我兄弟二人一丝也不要,只求将这些书重见天日。” “这可能性实在不大。” 庄复归神情认真:“祖辈留下话说,人知其史才知其来处,鞑子野蛮血腥,必然要销毁历史,所以清史不可信,留下的这些书若是能再见天日则明史可修,汉室子弟才算来历清晰,也能不叫鞑子污蔑先辈英烈。” 这样的话,叫司乡心底触动颇多,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她也真心尊敬崇拜那些敢出头的人。 更何况,那些人为了这件事连命都丢了。 庄复归重重的行了一礼,“拜托给司小姐了。” 司乡坦然受了他的礼,极认真的说:“我回去过后一定细细打听,若是万一寻到,一定叫它们重见天日。” 又讲:“若是在,此事必见于报。若不在,最迟以三年为期,届时我告知令弟。” —— —— 巴特尔七人带走了大半的粮食,这是留下的人一定要求的。 走了一阵后,听着后面的枪响,便知道是俄兵已经追上来了。 七人往后望了一眼,眼中都落下泪来。 “继续走。”巴特尔看了看天色,“我们得去前面补给,不能叫他们白死。” 其余人不语,只是跟着他的动作,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里向外去。 一行人从晚上走到天亮,听见后方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在雪地里将就着抱团取暖熬了一夜。 等天亮,给马喂了些,巴特尔从树上下来,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边有两个俄国兵过来了。” “两个?” “对,只有两个,不知是走散的还是探路的。”巴特尔神情凝重,“这里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只有半天,要是他们发现我们的脚印,只怕是要跟着我们出去。” “那就杀吧。”噶勒丹已经有了决定。 杀自然是要杀的,只是怎么杀却是个问题。 要是探路来的,有了枪声,后面的人就会立刻追上来。 两个俄国兵正走着,听见不远处有马儿嘶鸣,齐齐往这边奔来。 走到近前,果然见到有几匹马被系在树上,人却不见一个。 两人说着异国语言交谈一阵,一前一后的走过去查看。 马儿乖巧的在那里吃着干草,对两个俄国兵的走近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 等着两人过去解下绳索的那一刻,噶勒丹猛然从粗壮的树后冲出去,对准其中一个撞了上去。 另一个要去支援,雪里猛的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脚踝往后一用力,那兵一下往地上栽去,子弹也放了空。 “小心。”绊人的正是易兰笙,旁边巴特尔从雪里爬了出来,一脚将枪中踢走,扭打起来。 三个打两个,有心算无心。 巴特尔一行人很快占了上风,将那两个人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可以下来了。”噶勒丹对着树上叫了一声,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抹了两个大兵的脖子。 总算是把这次意外有惊无险的混了过去。 用雪盖好两个大兵的尸体,几人继续往前。 “大概还要走半天才能遇到大车店。”噶勒丹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等到了,司小姐和易兄弟尽量不要讲话,避免引人注意。” 易兰笙点点头:“我们听你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盘查。” “肯定有,但是不会是俄国人全部盘查。”噶勒丹说,“俄国毕竟没有办法把人全部运到这边来。” 也就是说,如果盘查,更大的可能还是本地的蒙古人或者其他民族的人。 至少都是本地人,比直接碰上俄国人的风险小。 这样一说众人暂时把心放了放。 司乡骑在马上向后望了望:“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别想了,等出去再说吧。”噶勒丹劝了一句,只是自己也不再说话。 几人沿着雪地里走了大半天,总算是看到了炊烟。 噶勒丹一个人先去打探,确认没有危险过后回来带了几人一起住了进去。 付了钱叫人给马喂了草料,几个人缩在角落里吃着热腾腾的肉汤和冻果子。 老板热情的过来问:“几位客人,要不要住店?” “不住了,赶着出门呢。”噶勒丹笑呵呵的说,“我们要去噶齐克走亲戚,赶到前面去住吧。” “哦,那要给你们备些草料和食物路上用吧。”老板继续说,“其实天快黑了,你们也走不了多远了。” 噶勒丹掏出一角银子给过去,“备些吧,我们赶时间,听说我姐姐身体不大行了,我得赶着过去见她最后一面。” “那是应该。”老板接了钱说了两句抱歉的话,去叫人准备东西去了。 噶勒丹眼珠子转了转,跟了上去,边走边问:“大哥怎么没什么人?平时这个时候商队已经开始走起来了吧。” “听说出事了。”老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隔着墙已经听不到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心里没底。 过了一会噶勒丹问从外面进来,小声说:“海拉尔那边乱套了,铁路最近走不了,商队被严格限制进出,就算是有大商人出城也要各项盘查。” “不但出城要查,进城也要查,凡是家里有人失踪的,更是重点盘查。” “俄国兵和新政府的像疯了一样的抓人打人。” “有反抗的会直接打死。” 第1043章 分外眼红 噶勒丹打听回来的结果在意料之中。 只是更详细的情况店家也不得知,是以问不出更多的来。 店家备好东西,叫噶勒丹出去查看,他也看出来,这一行人是他说了算。 司乡伸了个懒腰,低声问巴特尔:“我们接下来是走大路还是走山林里?” “走一段大路进山,前面好像有先前大清设立的驿站。”巴特尔看着迎面而来的噶勒丹,“怎么了?” 噶勒丹神色焦急:“有一队俄国兵盘查。”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我让老板开了几间客房,看能不能蒙混过关。”噶勒丹着急的说,“先回房间去。” 已是容不得几人慢慢考虑了。 到了房间里,几人火急火燎的商量了一下应对盘查的,还没说完门就被踢开了。 “一定要记住了,是巴特尔找到我,叫我做向导送你们回去的。”噶勒丹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就去开门,“老板什么事?” “有盘查。”店家装不知道一样的,“你们好好回话吧。” 看着退到一边的店家,噶勒丹心里骂了一句,对着几个俄国兵笑脸相迎。 “从哪里来?去哪里?路票呢?” 俄国兵里还配了个人做翻译,那翻译把俄语译了一遍,听了回答又过去跟俄国人回话。 “我就只是想挣点银子。”噶勒丹一副财迷了心窍的样子,“家里牛羊冻死了不少,这位大叔给的又多,我实在是不能不来呀。” 噶勒丹对着同为蒙古人的翻译吐起了苦水,“再说我这一路上都只是领路,其他什么也没干。” “你真只是领路?” “真的只是领路。”噶勒丹把那翻译拉到一边去说,“起因是那位小姐跟家里闹了矛盾,就跟着几个朋友出来玩儿,悄悄从家里走的,这大叔是出来找他们的。” 翻译将信将疑的:“怎么证明?” “我们真不是坏人。”噶勒丹一副要哭的样子。 正说着,外面又是几个俄国兵进来,司乡一见其中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包满意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等下一定要说我们不熟。”司乡只叮嘱了这一句,伸手去偷偷掐了一下易兰笙。 易兰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是一个俄国军官,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怎么是他,他先前远远的看到过追他们的军官,就是眼前这个人。 进来的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俄国军官走上前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司乡,用流利的中文一字一句的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司乡眼神躲闪,“我要是说我只是想回家,你信吗?” 阿廖沙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别为难她,你冲我来。”易兰笙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我们只是想回家去。” 十几条枪齐齐对准了这一行了。 阿廖沙走到前面去,一拳打在了易兰笙的脸上。 “你……”易兰笙摸了摸嘴角,硬生生忍下怒火,“你们一直关着她,我只是想把她带回家而已。” “你别说了。”司乡吓得要死,脸上强行镇定下来,“我们真的只是想回家。”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阿廖沙眼神冰冷,“说。” 司乡被这语气吓得一抖,“那天晚上你们去送客人,我就跟着出去,然后小易在门口,我就跟他走了。”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东西都没有拿就走了。” “是吗?”阿廖沙勾了勾唇角,“你当真什么也没看见?” 司乡吞了吞口水:“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我本来只是想跟着去送一送其他人的。” 现下十几条枪对着,他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司乡认得清眼前的形势,“小易跟另外的朋友碰上了,准备去自治政府求助找我的,除夕那晚上正好在城里逛逛,看见那边人多就过去凑热闹,然后我们就遇上了。” “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话?”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彼得死了吗?” 彼得,凯特琳娜的丈夫,也是除夕夜和康兆通同归于尽的人。 司乡听得心都要跳出来,脸上竭力做出不可置信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不知道?” 司乡艰难的摇了下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他那天晚上不是在家吗?” “他在家里被人用枪打死了。”阿廖沙眼睛只盯着她,“那你知道那天晚上死了很多人吗?” 司乡还是害怕的样子:“听说了,所以我更不敢回去了。” “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不知道?” 司乡低头想了一下:“如果我们身上没有危险的东西,是不是能证明我们没有参与到那些杀人的事情里?” “你怎么证明?”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几个同伴说,“把包裹都打开,外面的厚衣服也脱掉。” 几人纷纷照做,不多时几个身穿贴身衣物的人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俄兵检查过地上的东西,除了两把吃肉用的短刀以外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你的律师文书呢?”阿廖沙发现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没带在身上吗?” 司乡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我怕弄丢,放在包里了,你叫个人回去看看,一定还在凯特琳娜家里。“ 不管他信不信的,先把经过编齐全了再说。 司乡穿着毛衣冷得发抖:“能不能叫我们先把衣服穿上。” “可以。”阿廖沙眼神扫过一行人,“全部带回去看管起来。” 好消息,没有被立刻枪毙。 坏消息,十几条枪要把他们押回海拉尔城。 正在危险之际,外面冲进来一个俄国兵,“长官,前面路上有枪声。” “留两个看着他们,其他人跟我走。”阿廖沙当即下令,他目光落在司乡身上,“如有反抗,直接枪毙,我来负责。” 十几条枪变成了两条枪,看起来危险降低了不少。 但是两条枪也足够威慑得几人不敢动作了。 翻译也被带了出去,几个人就算是想跟俄国兵说几句好话也没有人可以转达。 第1044章 脱困(上) 两个俄国兵用枪把几人赶到墙角蹲着。 “怎么办?”包满意害怕极了,“这下完了,我见不到我爹了。” 巴特尔说了句,“还没有到那样的情况。”然后用蒙语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话音刚落,巴特尔和噶勒丹同时扑出,抓住两个大兵的脚往后拽。 司乡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包满意和骆少平也冲了狠狠往大兵身上撞去。 两个兵躲避不及,一个枪被撞了出去,另一个反应快些,拿起枪托去砸包满意的脸。 “小心。”易兰笙跳起来,一脚踢在大兵的身上,把枪托往旁边带了带,总算是叫包满意的脑袋擦着过去了。 “你还敢打你姑奶奶。”包满意眼中凶光四溅,一拳往对面脸上砸去,正对眼睛。 “嗷。” 几人仗着人多一拥而上,顷刻间把两个大兵打翻。 “我的天呐。”店家听着动静赶了过来,“要了老命了真的是,你们快放开他们。”一边死命的叫伙计,“快过来拉开他们。” 一边拍着大腿叫起来,“完了完了,我要死了哟。” 巴特尔已经抢先拿到枪在手上了,“把我们的马牵出来。” “你们……”店家还要再说什么,见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一时吓得什么也不敢说,只恨恨的骂了句,转身去叫人牵马去了。 手持真理的巴特尔和噶勒丹把两个俄国兵打动弹不得抓了做人质挡在身前出去。 到了店外,几匹马儿都已经喂好了,正被伙计牵着等在前面。 “好汉好汉,你们要马可以给你们,但是千万别在这里杀人。”店家一脸哀求,“真的,求你们了,你们杀了他们,明天俄国兵就要来杀我了。” 巴特尔见了那几匹马,指了指旁边系着的另外三匹马,“把那三匹马给我们。” “好汉好汉,那个不行。”店家一脸惊恐,“那是他们的马。” 巴特尔手中的枪往手中人质的脑袋上顶了顶,“你说什么?” “给,你们拉走,只要你们不杀人怎么都好说。”店家一咬牙,“你们赶紧走吧。” 马儿的缰绳已经解开,巴特尔噶勒丹两人等着其他人上了马,将手中人质一扔,飞身而上,在店家的注视中往林中去了。 “天杀的,要了命了哦。” 身后店家的哭骂声消散在风里。 噶勒丹带着几人返回林中取了先前藏好的重要东西,趁着追兵没来,急速往更深处去。 众人星夜赶路,一直到次日天亮时才敢停下来休整。 “看样子大路是不可能了。”巴特尔叹气,“只能跟来时一样,钻林子了。” 噶勒丹嚼着干饼子,“也只能这样了,小司那个俄国军官你认识?” “他去过彼得家里两次。”司乡到了此时才敢细说,“那天晚上差点被他崩了。” 说起来也只是前些天的事情,只是想想又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司乡有些可怜凯特琳娜,“彼得的太太刚刚怀孕,可惜了。” 几人垫着羊皮坐在雪地里歇息,林深树高,日光也照不进来,林中的光线跟几人的心情一样暗淡。 易兰笙突然叹了口气:“我哥哥叫我来,本意只是保护小司的,这一趟远门出了,我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根本无力做这个保镖。” “不要多想,再厉害的拳头对上火枪也是要退一退的。”司乡安慰了两句,“接下来只能走林子了。” 正说着,旁边系着的三匹马儿突然叫了起来,然后就倒了下去。 噶勒丹过去查看了一下,“被人喂了药了,应该是那店家下的手。” 几人后怕不已,要是他们正好骑在马上的时候发挥药效…… “太阴了。”巴特尔说了句,拔刀送了那三匹马儿最后一程,“我们再往前走一阵再歇吧,免得被过来的野兽攻击。” 七个人挤在三匹马上,继续往前去,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老天爷也许是同情他们,这次一连走了许多天都没有遇到危险。 不但没有危险,还叫他们遇到在林中打猎的猎户,叫他们知道大概的位置和方向。 如此十几个日出日落,他们的盐已经吃完了,一个个全部跟野人一样的。 “你们说我们还要走多久?”包满意坐在篝火边,“也不知道我爹会不会觉得我死了。” 司乡伸手握住她,“应该不会,再说就算是办了葬礼,只要你人回去了,那也是好消息。” “我也这么觉得的。”包满意把头靠了过去,“就是走了这么多天了,心里着急。” 易兰笙闭着眼睛,“要是再走不出去,我觉得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看雪看久了确实是会这样的,还好我们是六个人换着驭马的,不然只怕眼睛都要出问题。”噶勒丹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庄兄弟他们……” 庄复南把头埋进膝盖里,“我希望我哥他们能活着。” “我们也希望。”司乡叹了口气。 几人坐了一阵,都沉默下来。 雪地里有什么东西过来。 几人应应激一样,拿刀的的拿刀,拿枪的拿枪。 干枯的草丛后探出一个头来,一颗傻狍子的头。 “原来是个小东西。”巴特尔把枪收了起来,往那边去,摸了摸傻狍子的头,笑起来,“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摸了两下,听着有呼喝声靠近,巴特尔站直了腰往那边看去。 “咦,叔,你过来看,有个野人。” 一双小眼睛对上巴特尔的眼睛,“叔,你快过来看,有好几个野人。” 巴特尔把枪重新收了起来,冲身后叫道:“是自己人,都把枪收起来吧。” “咦,野人还会说话。”小眼睛还怪诧异的。 “小狗子你不要乱跑。”那边有动静了,“快回来。” 巴特尔叫了一声:“是穆家的二爷吗?” “我是穆老二,那边是哪位?” 呼喝声到了近前,马上跳下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人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半信半疑问了出来:“巴特尔?” “对,是我。”巴特尔往后面指了指,“那是包飞鹰的女儿和外甥,那是噶勒丹和小庄,另外那两个是上海的两位朋友。” “哈哈,还真是你,你真成野人模样了。”穆二爷大笑着拍了拍他,“你们这副模样,我先送你们回家吧。” 说罢在前引路,“这里离我家的地比较近,我陪朋友出来走走,先前回去听说你们失踪了,你们是迷失在山里了吗?” “正是。”巴特尔牵着马跟在后面,“那天陪着小姐和表少爷还有他们的朋友出来,没想到一时乱了方向,要不是遇到你们,还不知道要在山中绕多久。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山里,还带着孩子?” 穆二爷笑道:“原是他前几日和几个小孩儿悄悄进山,说是在这里瞧见一头白鹿,这东西少见,正好我有朋友还未见过,我便陪着过来找找了。” 白鹿少见,过来看个新鲜。 第1045章 脱困(下) 一行人赶到城门时天还未亮,几人顺利进了城,直奔包家而去。 而包家,包飞鹰睡得正熟,听得佣人砸门,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骂道:“这半夜三更的什么事不得了了?”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骆少爷也回来了。” “什么?” 整个包家都动了起来。 司乡一行人走进包家的时候,包氏夫妻已经到了正堂了,连包满意的四个哥哥也纷纷等在那里。 “爹。”包满意像小鸟一样扑过去,“我可算见着你了,呜呜呜,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包飞鹰抱了抱女儿,“瘦了瘦了。” “先叫她去洗漱吧。”巴特尔上前说,“我和你们说一说一路上的事,这一路上实在是惊心动魄。” 包飞鹰一听这话就知道有事,给妻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女儿先去里面,自己陪着巴特尔去说话。 到了包家,洗去风尘,一行人才算是回了人间。 司乡匆匆洗漱过后便有丫环来将她请了过去。 “冒昧将司小姐请来这里,还望见谅。”包飞鹰见了人来,示意丫环守住门口,“先喝杯热茶暖和一下。” 司乡抬眼看去,见是内院卧房布置,又见只有包氏夫妻,猜到是主君主母卧房,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深夜来此,给您家添麻烦了。” “不妨事。”包飞鹰说,“你们一路之事已尽知,此时请司小姐过来,是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司乡正色说道:“此番我们闯的祸确实大。”又说,“包小姐和骆少东家那边,其实我建议出去避避风头。” “我也是这样认为。”包飞鹰眼中有些赞叹的意思,“未经司小姐同意,我已叫人去买火车票了。” 还当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司乡起身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包老板了。” “不必相谢,说来你们做的也是大义之事。”包飞鹰直言不讳,“其实若不是有你们这样的人出头,只怕这里也早已经跟海拉尔那边是一样的了。”说罢冲妻子点点头。 包太太起身拿了个盒子过来,打开来里面是包好的银元。 “这使不得。”司乡哪里还好意思再要钱。 包老板制止她接下来的话:“司小姐不必客气,听我说完。” “您讲。” 包飞鹰叹了口气:“虽说小女是追着你去的,可你们一路共患难也是事实,更有猛虎袭击你不逃反救,我很愿意小女与你相交的。” “只是如今风声太紧,这里俄国人也多,我实在不敢收留,请你们见谅。” 司乡正色说道:“我并非不懂道理之人,此中不便我领会得,您不必挂怀。” 顿了顿,又说:“有些细节,因怕传出去走漏了风声,我一路上没有说,我得和您说一下,万一您过后遇上,也好多一层考量。” 当下将与巴特尔一行人在海拉尔城外大车店中分开过后的事情除了她私密信息以外的一起说了。 包太太听得连连惊叹。 “那叫彼得的俄国军官当真死了?”包飞鹰问。 司乡:“我并未亲眼所见,但想来应该是了。”又说,“那阿廖沙行事狠辣,又跟包小姐和骆少东家还有巴特尔叔叔打过照面,这却是一定得小心一些。” 说了些那边的事,又打听起来那边有什么风声传过来。 包飞鹰是个生意人消息灵通,倒真知道一些,说是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都生了乱,死了些人,也抓了不少,但对政局没有太大影响。 别说影响领土主权,就是连话事人都没有换一个。 来往的火车停了,商队过去过来都要得异常严,不过他们本城倒是没有什么乱子。 “你且放心,从齐齐哈尔到哈尔滨的火车在照常运行。”包飞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距离那边生乱已经过去二十来天了,怕是他们认为你们已经走了。” “那就好。”司乡稍稍放了些心,这样至少代表她应该是可以平安回去的。 包飞鹰心中早已有数,见她所说与女儿和好友并无出入,心中暗暗点头,转而说起其他事情来。 “你被掳走一事,马家那边已经吃了代价了。”包飞鹰说起另一件事,“主谋坐牢去了,另外他家的生意是做不走了。” 又说:“唐家人在年前就走了,应当是走前托了人,有人过来打听过你们。” 听得马家人有人坐牢去了,司乡心里只觉得畅快。 若不是马家人想掳走她,这一应事情原是可以避免的。 不仅如此,有包家在这里,马家想在本地出头是不太可能了。 包飞鹰将事说完,外面丫环来报:“老爷,管家回来了,说是火车票已经买好了,过半个时辰往那边走就行。” “好。”包飞鹰点点头,“去叫厨房备些方便携带的吃的,再用箱子装些上好的榛蘑之类的干货,一并装上车等着。” 司乡知道这些尽是给他们准备的,起身道谢。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包飞鹰摆摆手,“你换下来的衣服就不必留了,穿身上这套走吧。” “还是您想得周全,那便不打扰了,我回去收拾下东西,就不再来向您辞行了。” 包氏夫妻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佣人将人领出去。 “好厉害的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怎么能面不改色的冲着俄国大兵开枪的。”包太太望着背影感慨,“也不知道我们家女儿二十岁又是什么样子。” 包飞鹰笑道:“人家二十出头已经是两个国家的律师,还都是第一个女律师,你只瞧这一点就知道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了。” 又讲:“她二十一岁有这样的成就,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咱们家女儿现在还在天天挥着马鞭子撒欢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女儿比不得她。”包太太说。 包飞鹰看了眼太太的脸色,只是笑:“我们家女儿比才华着实比不得人家,不过真要是狭路相逢,拼力气还是咱们家女儿大些。” “你啊。”包太太失笑,摇摇头走了,“你再睡会吧,我去看看女儿。” 第1046章 叙旧(上) 二月的上海仍旧是有些冷的。 黄包车停在爱义文路的洋房门口,阿恒扔给车夫一块钱,也不叫他找,自己开了门往里面冲进去,待进了屋,见了客厅坐着喝茶的人,一下就哭了。 “姐姐~” 司乡冲他招手:“过来挨着我坐。” “嗯。”阿恒眼睛都红了,过去乖乖坐着,“你怎么才回来啊,再不回来我都要去齐齐哈尔找你了。” 司乡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啊,出了点意外,耽误了些时间,你回来得真快。” “哼,还不是赶着回来见你。”阿恒瘪瘪嘴,“唐小姐年前就回来了。” 司乡笑笑:“你见过唐小姐了?” “见过了,她说你不见了。”阿恒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我给易经理打电话了,他说马上回家去看他弟弟。”又说,“我给小谈公子也打电话了。” 司乡点点头:“那你再给叶寿香打一个。”想想又说,“给柳二爷家打一个,问问柳老在不在,再问问柳二爷几时方便,就说我过去拜访一下,有事托他们。” “直接说吗?” “直接说。”司乡抬眼间看见庄复南眼神好奇,冲他笑笑,“你跟着阿恒哥哥一起去学着打电话吧。” 阿恒这才问:“他是谁?” “在路上捡的,他家以前也是浙江人,我就顺便把他带回来了。”司乡笑眯眯的说,“快去打电话吧。” 正说着话,有人敲门,李桂田过去开了门,叫了起来:“小谈公子,叶先生。” “小司回来了?”谈夜声人未到声先至,“那个小易也回来了吧?” “我在里面。”司乡冲外面叫道,“都进来坐吧。” 谈夜声从外面进来,见了她,“你可算回来了。” “司小姐何故耽误了这样久?”叶寿香问起来,“听唐小姐说你失踪了,我发了电报托北边的朋友去寻,一点消息也无。” 司乡定定的看着叶寿香,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司小姐何故这样看着我。”叶寿香有些不解。 司乡长长的叹了口气,“桂田,你带珍珍回家去看看,陪你爹娘吃个饭,顺便也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好的小司姐,我们这就走。”李桂田知道他们是有事情要说。 司乡又问庄复南,“要不要跟桂田哥哥一起出去走走看看?” “好。”庄复南立刻跟了过去,“桂田哥,嫂子,你们带我一起啊。” 见人走了,司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叫人,“阿恒去楼上把我房间床上的那些东西拿下来。” 见她疲倦,谈夜声有些不忍心:“要不然等你歇好了再说?我是先过来看看你。” 司乡闭着眼睛说话:“有些事得先跟你们说才行。你如今在三民党中任职了没有?” “有的。”谈夜声承认了,“管些文书类的琐事。” “那你就一起听吧。”司乡揉了揉太阳穴,“要是你没进去,这事儿我就不叫你听了。” 二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要说的事情怕是跟三民党有关。 叶寿香试探着问:“是跟康兄三人有关?”又看了看易兰笙,“这位小兄弟莫不成也是党中人么?” “我当然不是。”易兰笙笑了笑,“不过事情我经历了些。” 他已经是知情人,那避不避的意义不大。 说话间阿恒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一手拿了文件,另一手拿了个帽子,脸上笑得不行,“姐姐,帽子给我好不好嘛。” “你这……”司乡忍着笑,“是一点也等不及了。” 阿恒只是笑。 “本来就是给你的,拿去吧。”司乡接过文件来,“你要是想听就听,但是听了什么一概不许往外说,知道么。” 阿恒点头如捣蒜,只是在旁边玩儿帽子。 “你倒是把他教得乖得很。”谈夜声打趣了一句,旋即正色道,“怕是有不得了的事吧。” 司乡叹了口气,冲叶寿香说:“康兆通三人已死。” 死人的事情当然是不得了的。 叶寿香惊了一下,接了她递来的遗书和那份隐秘人员名单,脸色复杂。 良久,叶寿香叹了口气:“罢罢罢,他们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听到是死了人,谈夜声更加担忧司乡的处境,见她虽然更加消瘦了些,人却是没有什么事情的,才算稍稍放心。 “他们的尸骨可有带回吗?”叶寿香终于问道,“你是如何得了消息的?” 司乡只是摇头:“哪里还能带得回尸骨,怕是早被俄国人随意丢弃了。” 到底是不愿意和他说那些细节,司乡只道:“阴差阳错的,我被人掳了两次,和他们在外蒙古遇到的。” 纵然不说细节,有这样一句话也该知道凶险了。 谈夜声变了脸色,瞪了叶一眼,关切的问,“身上有伤没有?我叫人把车开过来,送你去做个检查吧。” “不用,只是摔了几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司乡示意他放心,又对叶寿香说,“从大义来说,你们做的这些事我是佩服的。” “但是你应该早些告知于我,不至于叫我措手不及。” 司乡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下回这样的话儿别给我接了,接下来我也不接活儿,我来回看了一两个月的雪,眼睛受不了,我得歇一歇才行。”说完问他,“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 “那阿恒帮我送叶先生出去吧。”司乡只觉得见到他就闹心,“那份名单被抄了两份,另一份被海拉尔城的救蒙会成员带走了。”又指着另一份说,“这是乔山的遗书,烦请代为转交至他父母。” 易兰笙也跟着起身:“那我也回去了,免得我哥哥着急,小司回头见。” 谈夜声趁着送客的间隙去打电话,叫馆子里送煲汤过来,打完又打回家,只说是小司回去,他要留在这边吃饭,想想又打去君家,叫了小君过来。 “我自作主张叫小君过来陪你吃个饭,不过他家说他不在家。”谈夜声坐回原来的位置去,“饭也不用做了,我叫了鸡汤给你补补。” 司乡嗯了一声,见二人都是一脸忧色,长长的叹了口气,直说:“差点交代在那边了。” “姐姐~”阿恒吓坏了,“你别吓我啊。” 司乡冲他笑笑,犹豫要不要说,怕吓着他,便换了问题,“你怎么会和姓叶的一起来?”这话是问的小谈。 “今天没有多少事,去了趟商店,正好要装电话线,他带着工人在那儿干活呢。” 谈夜声说了原委,又问:“你在那边到底经历了什么危险?” 阿恒也叫了声姐姐,眼中全是担忧的神色。 “姐姐没事。”司乡冲他笑笑,还是决定和他们讲讲那边的情况才行,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好叫他们心中有数。 第1047章 叙旧(下) 在司乡心里姓叶的终归是个外人,哪怕有过合作,但还远没有到能知她所有事情的程度。 但阿恒和小谈不一样,这两人是向着她的。 所以司乡把一路上的事毫不保留的全部说了出去。 土匪、坏人、蒙古人、俄国人,狍子、老虎、野猪、鹿群、野狼。 一望无尽的雪原不止是白山黑水的奇景,也可能是吞噬的野兽。 想裂土称王的各族贵族命令下对于生人的抓捕和审查。 追击的子弹和下药的店家。 还有同行人的丧命,自己也数次差点被人弄死的凶险。 司乡一口气说了好些话,说得口干,端起水咕嘟咕嘟的喝。 “姐姐,我们以后不接那些生意了。”阿恒都要哭了,“太危险了,命都差点搭进去了。” 谈夜声也是这样说:“以后只接上海这边的事吧,好歹有我们在,出事了也能及时发现你。” “都是些意外,谁能想到那胡子还真能还东西回来。”司乡也是无奈,“也想不到能跑到海拉尔去。” 谈夜声摇头:“若是在上海,至少不会有人敢轻易的拿枪指着你。” 这倒是。 “罢了,不说这个了,说些高兴的事情吧。”谈夜声换了个话题,“我如今在交通部做事,暂时做些文书杂事,我爹说叫我踏实做两年,再寻机会上去。” 司乡点头:“这样也好。”又笑,“如此一来,我也算是有大腿抱着了。” “如今这腿还是瘦的。”谈夜声失笑,“我爹从商务局退出来了。” 这消息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谈晓星早前就在谋划退路,如今正好借着入狱一事退了出来。 他家也不缺钱,如今儿子也有了政府部门的差事,他退出来也是为了叫一家人不那么显眼。 谈夜声言道:“我爹说袁的风格狠辣,我家底子单薄,还是不引人注目好些。” 顿了顿,又说:“我哥哥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过来了,如今在一起筹备百货商店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比原来的要大些,有三层了。” 听起来很不错。 司乡拱了拱手:“那恭喜小谈公子入仕了,也恭喜你家又有了些新生意。” “唉,你不要这样说。”谈夜声谦虚着,“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司乡想了一下:“先休息一段时间,我在雪原里待了太久,眼睛有些不舒服,等天气暖和了再做些事吧。”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 司乡想起来什么:“你有空帮我问一问吴家人放足的事情如何了,我先前走的时候他们还没给我回应呢。” “已经做起来了,我付了他们二百多块过去了。”谈夜声不用去问就能说,“另外沈给我家发了帖子,说是三月里沈文谦结婚,请我家去衡阳喝喜酒。” 司乡看了他一眼:“那你去么?” “你想叫我去么?”谈夜声不答反问。 司乡笑笑:“你与他同为三民党人,最好还是去一下吧,也是应酬。” “是要去,却不是为了应酬。”谈夜声笑笑,“我另有要事。” 司乡哦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也不再追问。 正说着,电话响了,阿恒去接,说了几句后挂掉。 “是谁?” “宋小姐,问你是不是全乎回来的。”阿恒叹了口气,“我没和她说危险的事。” 司乡嗯了一声:“我还有别人问过我的下落吗?” “有,潘提先生问了挺多次的,唐太太也来过几次电话,吴家也打过电话,还有小君公子也在问。” 阿恒如数家珍一般抱了出来,“有次我跟易经理去沉香里,苏妈妈也问了。” “那你和问过的人都说一声。”司乡给他安排些活儿,“我带回来的东西都贴好签子的,你按着名字送过去。” 阿恒嗯了一声,去搬箱子分东西去了。 “你回来那么辛苦还带那么多箱子。”谈夜声不太赞同,“也不是非得送,过后不要给我带了。” 司乡就笑:“真不给你带怕你不高兴。” 笑完了又有些难过起来,“你不知道,我到哈尔滨的时候还好,那边的治安还算是稳定。” “到了齐齐哈尔也还好,虽然商业的喉咙被扼着,但是主权还在,俄国人虽然也多,但总还算不错。” “可是到了海拉尔城的时候,那边好破啊。” “俄国的兵对乔山用刑,用强光照着,一天两天的不让睡觉,也不给食水,像熬夜一样的熬人。” “逛街的时候我就看着有俄国人随便欺负人,新政府不管的。” “还有牧民,一个冬天冻死好多的牛羊。” 司乡越说越沉重:“我在俄国人的家里其实没吃什么苦头,那个俄国人的太太认识我,对我挺亲切的。” “那你何苦犯险。”谈夜声没去过不知道那边情景,但多少能在报纸上看到一些,“还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上。” 司乡苦笑着摇头:“我要是不开枪,或者直接跟着凯特琳娜去前面送客人,自然可以全身而退,至少性命是无虞的。” “可是、可是彼得的书房里有地图,我们国家的地图。” “他们在上面特意标注了所谓独立的蒙古国的区域,他们还要继续往外扩充。” 司乡那天晚上看了很久,看着海棠叶被削成了大公鸡,她难过极了。 “没事啊,不会让他们成功的。”谈夜声安慰起来,“主权问题,绝不会轻易退步的。” 司乡差点眼泪都包不住了,她想说百年内是回不来的,可是她又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会好的。”谈夜声见不得她这样难过,“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去你们厂里看过小麦了。” “嗯?” “他娘醒了有些时候了。他现在白天去牢房那边打杂,晚上回厂里去跟他娘一起着锅炉。” 谈夜声说着说着笑起来:“吴腾蛟打了招呼把赖清白单独关着的,小麦每天过去打他爹一次。” 若是不知情的人一定听起来怪怪的,哪儿有看着儿子打老子还笑得那样开心的。 谈夜声还在说呢,“小麦的原话是:‘他不是送我了两个姐姐出去也要生儿子吗,现在他有儿子了就该满意啦。’ ‘他打我和我娘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现在挨了两拳算什么。’ ‘要不是怕看守的人承担责任,我能直接打死他。’” 第1048章 看热闹的阿恒 小谈将话题转移开去,陪着吃了晚饭,然后才走。 有了他这一通打岔,司乡难过的情绪放到一边去。 等人一走,阿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姐姐,小谈公子也太好了吧,听到你回来第一时间就来了。” “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司乡戳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 阿恒眨眨眼:“他来得太快了。” “叶寿香也来得很快。” “那是凑巧。” 司乡失笑,摇摇头:“现在有什么大事?” “有啊,报纸上天天写国会选举呢。”阿恒说。 “还有吗?” “威尔逊刚几天把去年鹿鸣记小店的分红给打进来了,有四百多块。” 阿恒一样一样细细数来:“已经跟盛荣百货签好合同了,罐头放他们店里。厂里一切正常。” “还有沈文谦听说是通过了岳家的关系,去年年底已经去了巡捕房做事,说是最近好像要小升一次,不过他婚事本来是计划在上海办的,但最近说还得在衡阳那边办。” “具体是什么时候?” 阿恒:“三月八号。” “哦,那你备份礼,到时候托小谈公子带过去。”司乡没打算自己去,“你要是想去喝喜酒,也可以自己去。” 阿恒摇头:“姐姐不去我也不去。” 说完又去看那个帽子,越看越可爱。 他傻乎乎笑的样子有些过于可爱了。 司乡把帽子拿过来,示意他低头,给他戴上去,看着他跑开去照镜子,笑笑回房睡觉去了。 看着阿恒高兴,司乡笑着摇摇头,还说不备礼呢,不备礼能这么高兴么。 电话声响起,司乡过去接起。 “哪位?我是司乡。”司乡先开口问,“这里还有司恒。” 那边是个熟悉的声音:“我是叶寿香,明天一早我去送你带回来的东西。” “好,有劳了。”司乡客气的说,“还有别的事情吗?” 那边停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加入三民党的想法?或者有没有想谋个官职的想法?要是有,这东西有些助力,但是要说出你在北边的一应细节。” 司乡想也不想的就否定了这些建议:“没有,如果可以,请尽量不要把我的名字报出去。” “好。”叶寿香倒也没有多说,“那对外我只说是有不认识的人托你带回来的,至于你在北边的一应活动我尽数不知,若有人问你自己想好怎么说。” 司乡知道这是特意打过来问她的,说了声谢。 空气里沉闷了一下,有些尴尬。 然后那头问:“你接下来什么安排?还要接些官司来打吗?” “暂时不打算。”司乡仍旧坚持休息的说法,“最近两个月内,我不打算做事情,我得休息,这次太耗费精神了。” 叶寿香又讲:“唐小姐母子已经安置下来,明日我会告知唐先生你回来的事情,剩余的酬劳应该会尽快结算。”又说,“我知你开销大,若是经济方面有什么不便,尽可直说,我能帮一定帮。” “暂时没有。”司乡不愿意沾染他分毫,“其实外蒙的事情是无力回天了。” 说完这句,又换了个话题,“听说沈三少成亲的日子最终定在衡阳办,时间是下个月初八。” “不错。” 司乡哦了一声,又问:“沈三少在上海巡捕房的职务要升了。” “还没有落实下来。”叶寿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是他岳家的功劳。” 司乡恍惚记得沈文谦订婚的女方姓苏,也是大户人家,也不想细问,只说了句回头备份礼送过去,便无其他话了。 那头也挂了。 司乡靠在沙发上,算了算时间,不知不觉的她回国已经有五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她的公司在那边如何了。 还有她的男友,也不知道两个多月没有信寄回去,对方会不会以为她跑路了,又有没有交新女友。 想了一阵,开始提笔写信,她得哄哄英俊好脾气的男友才行。 唔,还有帮她看诊所的小曲,帮她挣钱的梅,还有她的好友兰特,还有她可爱的房东太太、珍妮母女、梁太太和华小姐…… —— —— 次日,阳光甚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司乡坐在酒与夜店外的椅子上,拿报纸盖着脸,佯装睡觉。 不知道躺了多久,报纸被揭开,脸被戳了两下。 司乡一睁眼就看到宋平浪的脸,懒洋洋的说了句:“让我歇会儿吧。” “我听说你从昨晚十点睡到今早十一点才起,你还没睡醒?”宋平浪笑吟吟的站着,“你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司乡叹了口气:“小命差点交代在那边了,我被土匪绑了。” “啊?”宋平浪大惊失色,“你人没事吧?” 司乡又叹了一口气:“如你所见,还活着。”说完摸了摸脸蛋,“阿恒早上给我叫了一个油条一个粢饭糕一碗小馄饨和一杯牛奶还有两个鸡蛋,差点撑死我了。” “午饭是一大碗鸡肉,还有一个酱猪蹄,一碟子炒青菜和一碗牛肉羹。” “我出门的时候还听到他在打电话,说让闻姨给我送点心过来。” 司乡一样一样的细细数来:“要不是厂里有事,怕是要盯着我把下午茶吃光才算数。” “他是关心你。”宋平浪眼神闪了闪,“你在那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司乡摆摆手:“不要问,江湖上的事少打听。”又说,“如今有什么大事没有?” “沸沸扬扬的就是国会选举的事情了。”宋平浪消息也挺灵通的,“南边的是三民党选票多,北边的是北洋一系的多。” 司乡哦了一声,并不奇怪。 “潘提先生来了电话,问你在不在店里。”宋平浪接着说,“他要待到明年年初了。” 司乡:“我约的他,谁来替他知道吗?” “没说,只说是个年轻人。”宋平浪坐到她对面去,“他们家族的年轻人很多的,他也不确定到底是谁来。” 司乡不再问这个,转而问起其他事情,“如果店关门了,你要回新加坡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宋平浪愣了一下。 司乡笑笑:“要是关门了,不如你去妙华做事情,或者我写信推荐你去美国,我和朋友合开的那个服装公司。” “去妙华就可以。”宋平浪笑嘻嘻的说,“多谢啦。” “不用谢。” 第1049章 托付小庄(上)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阵,潘提拿着一杯水过来,笑道:“你们在这儿,害我好找。” “潘提先生好。”司乡连忙起身,“您这么早过来了?” 潘提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怕来晚了你走了。”又说,“你一声不吭的消失了两三个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咳咳,司乡有点尴尬,然后又笑了起来,“没办法的事情,本来是打算回来过年的。” “哦,有几封你的信。”潘提随意拿了把椅子坐下,“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失踪的消息报过去了。” 宋平浪见状,说了句去招待客人,回店里去了。 几封信有兰特来的,问她近况,又问她为何不给罗伯特回信,还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还有关于公司的事情。 兰特的信一共三封,到最近那封信已经是催促她的语气了。 司乡挠挠头,昨晚上给兰特写的信竟然那样短,真该死啊。 骂了自己两句,又去拆其他的,是梅和小曲寄来的,也是说她近况,顺便说了公司和诊所的事情,还附有账单和存单信息。 再往下翻,竟然还有苏庆灵的,问她国内情况如何,又说她哥哥打算夏天的时候再次回国的事情,还有她自身已经在海外加入了三民党。 唔,还有阿尔杰农的,说西诺斯问她好不好,问她几时回那边去。 司乡接着往下拆,果然拆到了罗伯特的信。 一共四封,前面两封是每个月一封,后面两封是同一个月寄出的。 “罗伯特不但给你寄了信,也给你寄了,他怕你出事,再三恳求我一定照看你一些。”潘提语重心长的说,“估计要不是他心脏不好,他怕是就直接过来了。” 司乡有些愧疚的说:“这次实在是想象不到的危险绊住了脚步。” “生命危险?”潘提已经猜到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司乡尽量挑轻些的说:“被土匪绑了,那个土匪窝里有人生病了,绑我去看病,虽然我也不会,但是他们病急乱投医,只好绑我死马当活马医。” 潘提听得目瞪口呆的,只觉得离谱,最后翻了个白眼说了句,“不怕给他们治死了吗?” “应该是没治死。”司乡摊了摊手,“应该是活下来了,因为他们后面没有再来找我麻烦。” 说了两句北边的事情。 想到俄国大兵,司乡又问:“上海的俄国人多不多?” “肯定没有北边那样多。”潘提说,“肯定是有的。” 司乡又问:“你跟他们来往多吗?” “不多。”潘提喝着水,“我对俄国佬兴趣不大。你得罪俄国人了?”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说。” “行吧,你在上海应该是没事的。”潘提慢条斯理的说,“你快些写几封信叫我带回去,不然罗伯特那孩子怕是真以为你要分手了。” 他看了一眼司乡,“你要是这时候分手,可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又说,“不过如果你真变了心,也请务必告诉他,我们会劝他不要纠缠的。” 这是拿话在点小司呢。 司乡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来,递过去,有劳他转交。 见她懂事,潘提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是临时跑出来的,还得回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司乡无事,拿上存单信息,往银行查账去了。 待查了账回去,听李桂田说了柳老家来了电话,叫她过去吃晚饭,便又带上些北边带回来的干货和庄复南匆匆往柳老家去了。 那边柳老正在和老友说呢,“那小孩儿刚从北边回来,肯定给我带东西了。” “你得意的那样子。”颜老撇撇嘴,“你就得意吧,该你得意。”又说,“也不知道是谁老眼昏花,把个女娃娃当成男娃娃带在身边几个月都没看出来。” 柳老毫不在意:“有本事你也去捡一个回来。” “你们这俩亲家也是够了。”君老笑着劝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们倒绊上嘴了。” 柳老这才收口:“无忧贤侄如今如何了?” “还未醒。”君老脸色平静,“我小儿媳的大哥专程从国外赶来,如今虽说各个大夫都说病情好了许多,但总还是不见醒。” 当真是愁人呐。 柳老也不好一再问他的伤心事,便去问谈晓星:“你那百货商店近几日开业不开业,不开业我就去衡阳了。” “没有那样快。”谈晓星放下手中的茶,“大概要三月了,你几时去衡阳?我同你一道。” 柳老挑了挑眉:“你去做什么?” “天气混乱。”谈晓星淡淡说道,“今年的苍蝇蚊子出来的格外的早。” 话不必说透,都是熟人,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儿。 柳老关切地问道:“你已经退出商会了,还不肯放过你吗?” “先前出来那一阵确实没什么人搭理我了。”谈晓星仍是那副语气,“后来百货商店开办,又有人闻着味儿来了。” 他一脸淡漠的说:“想入干股的多。” 另几人一点也不奇怪这些事,逐利之人太多,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柳老念头转了转,笑道:“那我邀你与我一同去衡阳转转吧,正好你身强体壮,有你同行,也免去我儿子担心一路安全。” “求之不得。” 旁边两个中年人相视一笑,其中年长那个说道:“如此我们方才真正放心。” 说话的正是柳老的长子,他看了眼亲爹和岳父,眼中意思不言而喻。 柳老没好气的瞪了眼大儿子,“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做,天天跟在你老子后头做什么,还怕你老子丢了不成。” “爹……”柳大老爷也不好回嘴,哀怨的看了父亲一眼,闭上了嘴。 此时外面佣人来报,说是司小姐来了,还提着箱子带了个人。 刚说完,人就被带了进去。 司乡进去时手里还拖着个笨重的箱子,待见了满屋子的人,先是有点尴尬,然后把箱子一扔,过去行礼去了。 柳老有些好笑:“你该不会是把带回来的东西都给我拿来了吧?好歹给你弟弟留一些。” 第1050章 托付小庄(下) 对于柳老的打趣,司乡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您家和君老家的放一起了,我懒得打开了再装,就说拿过来分,然后再往君老家去送。” 柳老大笑:“你倒是省事。”又指着她带来的小孩儿问,“这也是带回来的?” “对。”司乡冲那小孩儿点点头,“见过柳老。” “柳老好。”庄复南学着司乡的样子作揖,“晚辈庄复南。” “你这名字有点意思。” 柳老打量了这孩子,问小司:“什么说法?” “我从北边带回来的,算特产吧。”司乡开个玩笑,然后正色说道,“他老家是浙江的,我受他兄长所托,特意带回来,看能不能叫他落叶归根。” 柳老:“也是浙江人?是浙江哪里?” “湖州,南浔。” 柳老冲那小孩儿说:“我也是浙江人,嘉兴,算来也是同乡了。”又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湖州那边没有什么亲人没有?” “没有了。”庄复南起身回话,“听司小姐说老家族人早已在康熙初年便已经全部死去了。” 柳老讶然,“康熙初年?” 不怪他惊讶,实在是这时间有些太远了些。 司乡在旁说道:“他兄长说是两百多年间被灭门的修明史的南浔庄家旁支,逃出去的,在海拉尔城那边假充了蒙人。” 这话又叫其他人愣住。 作为读过史做过官的本地人,对于前清的文字狱并不陌生。 颜老率先开口:“这却是不好弄错的,可有什么凭证没有?” “有张单子。”司乡取出那张带回来的羊皮送过去,“这是他家传下来的。” 东西被一一传阅,几人神色不复先前那样轻松,都是家有藏书的,知道这份书单的真实性,也知道不通汉家文化和明史是编不出来的。 良久之后,柳老长舒一口气:“想不到庄家竟然还有人存活于世还能保留下来历的,当真是天意。” “是啊,那场文字狱牵连的人数不胜数,能活下来,当真是天大的幸运。”君老也在旁边感慨,然后他冲那小孩问,“如今可安顿下来了?” 庄复南恭敬地答道:“如今在小司姐姐家里住着,她叫我跟着别人在上海转几天,熟悉一下,然后找学校送我去念书。” “也好。”君老点点头,去问小司,“学校可选好了没有?” 司乡:“还没有,我们昨日才到的。” 顿了顿,又讲:“今日带我这单子过来,还是另一事想托诸位长者帮忙。” “但讲无妨。” 司乡起身郑重行了一礼:“他家先辈留下话来,说是当日为防万一,所有资料一应备的是两份,一份放置在外供修明史所用。” “另一份则是藏于密室,那背面所画便是密室入口。” “你是想要再把这单子上的书再寻出来?”柳老愣了一下,只是摇头,“两百多年过去了,庄氏旧园早就不存了。” 顿了顿,又讲:“这上面藏书,我们若是尽力去寻,也能寻出来一些,只是怕是很难凑齐。” 刚刚说完,那小孩已经一下跪下去了。 几人再次怔住,柳大老爷忙起身要去搀起来。 小孩砰砰磕了几个头,几下下去已把额头磕得破了皮,足见用力。 “求几位长者尽力寻一寻吧,若是寻回,不管那密室当中有什么,我兄弟二人一概不沾。” 庄复南眼泪包不住了,“我们几代人都没有办法回来,每代人死的时候都传着这个事情。” 小孩儿声音哽咽,“我哥哥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杀我,你们要是不肯找,这些东西就真的一点儿光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先起来。”柳二老爷已经把人拉了起来,“别急,慢慢说。” 小孩儿着实是有些可怜。 谈晓星开口问道:“小司,这孩子身上是有什么祸事?” “你先出去洗把脸,我来和他们说吧。”司乡冲小庄说,“不要怕,我答应你哥哥的事情,一定尽力去做。” 小孩被佣人带了出去,先由柳二太太照看。 司乡等人走了才说:“他哥哥是如今外蒙那边的救蒙会成员,前些时日因为主权问题,外蒙从厍伦到海拉尔,都有刺杀行动,死了不少人,不过权力根基还未撼动。” 不等众人询问,又是一声长叹:“仅止海拉尔一处,他们杀了俄国军官,又杀死了些蒙古贵族,外地去的三民党和当地救蒙会一起行动。” “一共两百多人,我们一同出来的那二十个人里,分开走的时候跟俄兵拼命去了。” “他哥哥就是那一队人里。” 谈晓星:“你参与到这些活动里了?你是为了这个活动去的?” “并不是。”司乡如实说道,“我调解离婚官司,走的前一天去医院备些药,被离婚的男方家下了黑手迷昏,阴差阳错的带到了外蒙那边去的。” 想着君家跟沈家的姻亲,司乡冲君老行了一礼:“此事事关我性命,还请君老务必不要外传。” 君集文虽然不知满座的人为何独独点他的名,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能拒绝,颔首同意了。 见他同意,司乡才再次说道:“我本不欲管这事,但他兄长的几句话,实在是叫我忍不下心拒绝。” “什么话?” “他家祖辈留下话说,人知其史才知其来处,鞑子野蛮血腥,必然要销毁历史,所以清史不可信,留下的这些书若是能重见天日则明史可修,汉室子弟才算来历清晰,也能不叫鞑子污蔑先辈英烈。” 司乡说起来也难过得很:“几代人在苦寒之地,假充蒙人活下来,骨子里始终记得这件事,我不过尽力打听些,也实在没有理由不同意。” “时间太长了,太难了。”柳老说了句,望望其他人,“你们以为呢?” 谈晓星:“确实没有什么希望。”但他又说,“但是人家几代人都传下来了,我们便是打听一下,不过出些力罢了。” 听这意思是愿意出面了。 司乡大喜,忙起身给他施了一礼。 “你且先不要行礼。”谈晓星示意她坐着,“这事儿着实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司乡:“我知道的,他们自己也知道。”又说,“只是执念传了两百多年,总归是要找上一找,才能安心的。” 这倒也是。 况且在座的人大多也不柴米油盐,去打听也只是出些力气罢了。 一旁坐着的柳大老爷突然开口:“此事交给我来办吧。”他道,“若是这些东西能寻出来,于后世子孙教化也是极有用的。” 第1051章 将往衡阳 这可就太好了。 眼看司乡又要起身行礼,柳老拦住她了,“别起身了,繁文缛节的,也不嫌麻烦。”看了眼大儿子,“既然如此,那小孩念书的事情,你也一并办了吧。” “好的爹。”柳大老爷答应了下来,又冲小司说,“就冲他家这传了两百多年的单子,这个学生我也收了。” 司乡喜不自胜,又记着柳老刚才的话,也不再起身,只是说:“那学费我赞助一些吧。” “你留着吧,资助个把小孩读书我还能行。”柳大老爷说,说罢起身出去,“我去跟那小孩儿聊聊,若是他同意,明日一早便叫他跟我一起回嘉兴去吧。” 有了柳大老爷出面,庄复南的事情便算是有个好安排了。 柳老喝了些茶,问她:“你接下来做些什么?是要回美国了吗?” “暂时不回去。”司乡摇头,“歇两个月看看吧,得等阿恒稳一稳,不然我怕我一走他再把妙华给赔出去了。” 柳老又问:“那北边一行,你看了不少,那边情况如何?” “乱。”司乡说起北边一行心有余悸,“齐齐哈尔还好,虽然俄国人把着经济,但主权还在。” “海拉尔那边几乎就是俄国人发号施令了。” 司乡说了些那边的情况,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那些贵族是怎么想的,非得找个外面的洋鬼子当爹。” “呵呵,你这话说的。”柳老听她吐槽了半天,“那边早被俄国人霸占了多年,如今不过是趁势而已。” 说完不再提这些,换了个事情来说。 “你既然没事了,不如跟我一起去衡阳走走吧。”柳老笑着说。 司乡:“我不太想去衡阳。” “富贵了不回乡里?” 司乡挠了挠头:“我穿的是锦衣就行,至于是不是夜行,那都不要紧。”她又不是什么爱显摆的人。 柳老扶须笑道:“你倒是看得开,不过你不是正好没事吗。” “没事我也不想去。”司乡懒得动呢。 一旁谈晓星突然出声:“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去一趟。”他冲不解的小姑娘说,“我听人说有人想拉你进三民党。你应该是不愿意加入的吧,正好出去躲躲。” “那我去。”司乡一听这个,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不过到了衡阳我不见什么人,光吃和睡行吗?”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安排,你不愿意见人我还能强行你不成。”柳老笑着摇头:“过个两三日出发,你先回去收拾吧。” “行。” 司乡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探头进来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您打开分君老一些啊,都贴着签子呢。” “知道了,走吧。” 司乡被撵了出去,寻到庄复南问了,见他愿意跟着柳大老爷一起去嘉兴,很是高兴,忙着回去把给他买的东西送来。 刚走出门没有太久,正要去叫黄包车,后面有人叫她。 回头见是谈晓星,叫了声谈会长。 “一起走吧。”谈晓星指了指前面的车子,“我开车带你一段。” 司乡不太想坐:“要不然我自己坐黄包车吧,我怕耽误您的事。” “不要紧,上车吧,时间也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单独在路上走不太放心。”谈晓星又叫了一次,“你不是要去给那孩子买些东西吗,应该我家商店里都有,你直接就能凑齐。” 见他执意要叫,司乡不要再推辞,老老实实上了车,坐在副驾上面,有些拘谨。 “不要怕,只是坐个车而已。”谈晓星温和的说,“昨日夜声回来讲了你北边遇险,着实是有些吓人。” 司乡只当他是闲聊:“确实是有些危险,不过好在平安无事。” “听说与你们同行的三个三民党的人都死了。” “对。”司乡话中不无惋惜,“他们是为梦想而死的。” 谈晓星启动车子走出去:“王伯钧前些时日见过夜声,是他说想邀请你加入三民党,要是知道你回来,怕是要是上门拜访。你知道一下。” “小谈公子加入也是他引的路吗?”司乡问。 谈晓星点点头:“我父子出来,他出力不少。” 原来如此。 只是司乡还有疑问:“您叫我躲出去,不怕王先生知道了记恨您吗?” 谈晓星只是笑笑,并不讲话。 行吧,要是没有人说,王伯钧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时间一长,也就把她忘了,自然也就躲了过去。 车子开起来,司乡看着路灯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享受这份平静。 谈晓星也不再多说话,一把将她拉到自家商店,带着上了楼。 “谈先生您来了。”路过的职员打着招呼,“谈经理和小谈经理在那边会议室里。” 司乡脚下一顿:“我就不进去了吧。” “不要紧,一起过来吧。”谈晓星带着她进去,“你们还没下班吗?夜声今天不忙?” 谈夜霖起身打招呼:“叔父来了,夜声刚到,我找他商量一些货的事情。”往后一望,“小司也在,快过来坐。” “我在柳家碰到她的。”谈晓星说,“我记得有几套有瑕疵的文具放着的,另外再拿五十块,叫人送到柳家去,就说是小司叫送的。” 谈夜声起身去安排去了,没多久回来,说了句已经送去了。 “那一应多少钱,我先付了,方便账房好做账。”司乡要去掏钱。 谈夜霖笑笑:“都是些残次品,本就是要退回去的,要的什么钱。”又说,“不过也是不影响用的了。” 司乡很是不好意思,“有些太占便宜了。” “不要紧的,都是些小事。”谈夜霖不在意这些。 谈晓星坐下来:“夜声开车送小司吧,她要回去取些东西,你帮她再送到柳家去。” “好的,爹。”谈夜声冲司乡笑道,“走吧,他们还有一阵,我先送了你再回来接他们。” 见状司乡不再推辞,道了谢下楼由小谈送去了。 “叔父今天是顺路捎了小司过来的?”谈夜霖从两个背影上收回目光,随口问道。 谈晓星嗯了一声,“她去柳家送北边的土产,就碰上了。” “小司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谈夜霖说,“我瞧着弟弟那样子,怕是有些放不下。” 谈晓星看了他一眼,“年少相交自然不同寻常。”又讲,“过几天我跟柳复传一道去衡阳走走,家里的事你和侄媳妇看着些。” “好的叔父。” 第1052章 至衡阳 因着要去衡阳,司乡抓紧时间把一应关系走了一遍,把重要的事情都处理了过后就跟着柳老一路坐船往衡阳的方向溜达过去。 一路走走看看的还算悠闲,也是回国后少见的舒心。 到达衡阳时已经是三月初六。 司乡陪着柳老从船上下去,见着一中年人迎了上来。 “岳父大人。”那中年人直直对着的柳老行礼,“一路辛苦了。” 柳老笑呵呵的心情不错:“不辛苦,一路上玩得多。快见过你颜伯父。” “颜伯父好。”温敬贤再行一礼,又冲后面跟着的司乡点头,“这是小司吧。” 司乡上前叫了声温先生好,行了礼,口称叨扰。 一行人坐上马车,往城里去。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温敬贤在马车上说,“有场酒席请了你们。” 柳老:“谁家酒席还专门请了我们来?” “沈之寿家办的婚礼,娶三儿媳妇。”温敬贤讲,“说是已经听得你们要来。”又看了眼旁边,“说是小司已经在上海就随了礼,帖子也送过来了。” 司乡眨眨眼:“那应该是客套话吧,我就不去了。” “这原是随意的,只是怕他们再来请。”温敬贤笑道,顿了顿,“你便先在我家住下吧,沈的宴若是不去叫我太太随意寻个借口就是了。” 柳老抚须笑道:“正是这话,反正沈之寿知道缘由,想必也不会再三来请。”又说,“其实沈之寿这人还不错。” 对这个评价司乡只是笑笑,不讲话。 沈家人好不好的,她心中自然是有数的。 温敬贤又说:“谈晓星坐的火车,前几日已经到了,不肯住到家里来,只说等你来了知会他一声,要约你一起四处去逛逛。” 司乡听着他们讲话,掀开车帘子往外看。 见满街景色与往年已是大不相同,心下感慨万千。 想当年她想出门还得主人放条子,如今她随便怎么逛都没有人能管她了。 “你公事繁忙,原不必亲自来迎的。”柳老在旁边说,“我们几十岁的人了,也不会丢的。” 温敬贤嘴里说道:“近日事情并不太多,我们进城在鸿福楼吃了午饭再回家去,已是和家里说过的。” 听到事情已经安顿好了,柳老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叫了声看窗外的小孩,“小司在看什么?” “看人逛街。”司乡把帘子放下来,“想当年我想出门走走得主人家允准。” 说着又笑起来,对温敬贤说,“说来我也是受了您家天大的帮助的,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好。”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温敬贤笑道,“小女如今正以你为偶像,若是方便,还望你见一见她。” 这是小事,无有不允的。 马车径直在鸿福楼前停下来,两个年轻些的先一步下去,又扶了两位老人,一起往楼上雅间去。 走至楼梯口,正见一行人从上往下而来,几人便往后退,让出路来。 “呀,这是温科长。”那领头的人须发皆白,“您有客人。” 温敬贤客气两句:“是腾老爷子,今日有空。” “今日接待几位朋友。”腾老爷子把路让出来,“那不打扰,得空让我备了酒席表表心意吧。” 司乡轻轻看了一眼,旋即把目光转开,不多言语。 两边人客套几句,各自散去了。 温敬贤领着人到了订好的雅间,叫伙计上茶,再跟众人解释道:“腾家先前几次站队都不准,如今越发走了下坡路了。小司在看什么?” “那位腾老太爷当年险些成我主人。”司乡也不避讳,“后面更是撺掇沈家出面揭发我,我记着呢。” 温敬贤笑笑:“他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人缘也不大行,原不必亲自动手。” 这就是叫她不要去想着报仇什么的了。 司乡明白其中意思,虽然对当年揭发她一事有些不满,但到底没有打算去硬碰硬。 有了主意,也就不再纠结了,只是问道:“您先前不是县令吗?为何他们叫您科长呢?” “去年二月的事情了,原本的衡阳县、清泉县两县合一,职位也重新调整了,我如今是总务科科长。” 司乡久不回来,也不曾打听过这边的事情,现在听了他说才知道。 “你如今还顺利吗?”柳老关切问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我虽年迈,但若是要用些钱财人力,你两个哥哥还能出些力气。” 菜还未上,众人借着等菜的间隙再多说几句。 温敬贤声音低了些:“我倒还好,当初退得快,上头的难熬些。” “怎么说?” “湘南重镇,盯着的人从来就没少过。”温敬贤简单的说,“往年只有一个县还好些,如今添了清泉县,事情愈发多了。 我虽然也有些应酬,但上面还有一层,许多事情便轮不到我来操心、担责了。” 柳老见他心中有数才肯放心,又忍不住叮嘱几句。 “岳父,谈晓星又是为何来此?”温敬贤问起来,“当真是过来闲逛吗?” 柳老点头:“正是,他儿子如今进了三民党去,做些文书杂事,他家又要开个大些的百货商店,有些人重新上了门,他不堪其烦,便出来了。” “哦。”温敬贤听罢若有所思,“他既然要让子孙入仕,为何又要躲呢?” 柳老笑笑,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小司:“你说说?” “啊?我来说啊?”司乡有些意外,“他家子嗣淡薄,应该是为了保护他家儿子,想让他扎实一些吧。” 柳老颔首,冲女婿说道:“他这些年已经把大多数产业转移到海外了,又只得一个独子,官职什么的原不是最重视的。” “当年若不是为了找儿子,只怕他到如今还是个小小职员呢。” 多年的交情,柳老对谈家人的情况了解得挺多。 第1053章 沈家有喜 金银巷,沈家一片热闹。 沈之寿看着一表人才的儿子,还是很高兴的,他三子一女,如今这最后一个完了婚,他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看了一阵,冲管家讲:“你说我还是厉害的吧,四个孩子都没长歪。” 沈忠眼观鼻鼻观心:“厉害厉害,那不如老爷再生四个儿子,再来养一遍。” 沈之寿险些脚下一个趔趄:“挺会说话,以后别说了。” 正说着,远处三个儿子见着他在这边,一齐走了过来,“父亲安好。” “好好好。”沈之寿摆摆手,“你们在说什么?” “早上小叔的电报送了来,说不是今晚就是明早到家。”沈文韬看他爹的脸色还好,“要请他住在家里吗?就住爷爷的院子。” “你看着安排吧。”沈之寿懒得操心这事儿,“和你弟弟再对一下迎亲的细节,不要错漏了。” “好的父亲。”沈文韬眼珠子一转,问了一句:“三弟成婚过后,不知父亲有何打算?” 沈之寿:“何故这样问?” “三弟成亲过后家中便没有什么事了,不如父亲考虑考虑再几个弟弟妹妹出来,凑七八个出来。”沈文韬眼中含笑,“也是多子多福嘛。” 沈之寿被亲儿子调侃,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的瞪了长子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爹,你不要走啊。”沈文韬追了上去,“我们好好聊聊,反正咱家也不是养不起。” 他越喊,他爹走得越快,转眼间绕过回廊,人已经不见了。 三兄弟连同一个管家笑得前仰后合的。 沈之寿一路回了主院,正见着太太在叮嘱下人做事,也不参与,只叫丫环给他沏茶来喝。 “你下去吧。”沈太太打发走丫环,“你这是怎么了?”后面那句话是对丈夫问的。 沈之寿:“大儿子愈发有出息了,叫我再生几个孩子,说多子多福。” 沈太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还跟着笑。”沈之寿只是摇头,“后日的正席,你要费心了。” “应当的。”沈太太拿帕子掩了嘴角去笑,“我为嫡母,自当尽心。” 沈之寿点点头:“等婚宴过后,单独备一桌,我招待几位远来的客人。” “是那位谈老爷吗?”沈太太问。 沈之寿点头:“还有温科长的岳家,应该也是这一两日到。等明日我叫文略过去问一问吧。”说罢叹了口气。 “喜事在即,何故叹气?”沈太太不明所以,“苏家女儿你不是亲自见过,说是活泼可爱又知礼懂事吗?” 沈之寿原不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叹气的:“前两日文谦寻我说话,言语当中有些试探,我听着,倒像是在问司乡的婚事。” “啊?”沈太太大惊,她自然早已经知道了司乡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莫不成他想……” 沈之寿赶忙摇头:“不像。” “那你担心什么?”沈太太并不放心,“是他发现了什么,还不肯罢休吗?” 沈之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文韬夫妇回来讲了上海的一些书,说是小叶对司乡的评价多有赞叹之意。” 沈太太只觉得乱了套了。 不止她这样觉得,沈之寿也这样觉得。 “那老爷你怎么看?”沈太太试探着问,“照我看,这绝不是什么善缘,小司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沈之寿心想这还用说么,半晌憋出来了句:“没眼看,他回来,你留意一些吧,要是有这样的苗头,立刻叫文韬知会小司一声,叫她自己防范着吧。”说完端着茶出去,走到门口又说一句,“辛苦了。” 看着走开的丈夫,沈太太有些头痛,冲丫环叫起来,“去把大少爷给我找过来。” 沈家的事情外人不得而知。 司乡一行人吃了午饭径直往温家去。 住的地方都是早已经安排好的,男客由男主人领着走了,女客由丫环领着去了另一处。 等洗了风尘换了衣服,司乡便在丫环的带路下往主院去,女眷来访,合该去见女主人。 一路绕了几处回廊便到了一处院落,走进去,便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在院中茶花树下背对着人在和丫环说些什么。 “小姐,有客人来了。” 丫环一声提醒,那女学生转过脸来,见了来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是司小姐?” “你好,我是司乡。”司乡知道这是温家的女儿了,“你是温词香。” 温词香伸手握了一握,笑道:“我正在等你呢,你比我想的到得要早一些。”说罢亲热的挽了客人,“走,我带你去见我母亲。” 二人一道进了门,便见温太太早已经坐在主位了。 “母亲,这是司小姐。”温词香松开她,“你看她跟我们是不一样啊。” 温太太冲司乡招了招手:“一路走来累坏了吧,我叫你小司好么?” “当然好。”司乡上前去,“其实我也是过来道谢,当年之事,得您家看顾太多了。” 温太太一笑,心照不宣,只是说了句:“往事罢了,不必再提。”却又说道,“若有人来探听,我记得的也是你出身红枣村,不过在我家短暂待了一段时间罢了。” 司乡十分感激,深深行了一礼,便不再提当年旧事。 “你们一路行来,可遇到什么危险没有?”温太太也不再提,“家父年纪大了,劳你辛苦照看了。” 司乡道:“一路平安,柳老与颜老遇到风景秀丽处便停下来观赏,倒也颇得趣味。” 又说:“两位老人家身体挺好,一路上并无不适,那精神头倒比我还要足些。” “那就好。”温太太放了心,介绍道,“这是小女香词。另有小儿香剑还在学校,要等晚些才会回来见他们外祖父,到时候再介绍你们认识。” 温词香笑嘻嘻的:“母亲,我们刚才在外面已经认识啦。” 温太太笑道:“小司初次来,你也不怕把人吓着。” “不妨事。”司乡知道这是客气话,“温姑娘很可爱。” 你来我往的客气了几句。 温词香有些坐不住:“母亲,我带她去吃宴宾楼啊,不回来吃晚饭了。” “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想去就去吧,别把小司弄丢了。”温太太笑骂了一句,“小司你多包涵她一些。” 第1054章 偶遇,干妈? 温词香是个活泼的性子,见了想象中的人物更是热情,只说是前两日就订好了要请司乡吃的饭,叫她一定要去,带着人就出了门。 司乡原还奇怪来这里为何就去下馆子,听了温词香说了一阵才明白。 “我知道外公认识你,所以我给外公写信求他介绍我们认识。”温词香领着人往外去,“他给你发电报说你要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我跟你说,宴宾楼的菜烧得最好,我请你去吃,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儿。”温词香其实时间不宽裕的,“后天我得上课,要上到下周六去。” 司乡来时已经知道她在师范学校上学,“学业是大事,你是在师范学校,毕业后教书育人也是极好的事情。”又说,“若是时间上来不及,不下馆子也成的。” “我已经订好了。”温词香笑吟吟的,“你只管跟我去。”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出侧门上了街道。 司乡看了看四周,“现在才四点,不如先在街上走走?” “好呀,我带你逛逛。”温词香四下看了看,“我们逛到那边小学去看看,快要放学了, 那边学校门口有些摆摊的地方,挺热闹的。” 司乡许久不曾回来,当年也不曾认真逛过,今天有了向导,便跟着她走。 两名女子沿着街道边走边看,时不时的讨论些时下流行的话题。 等走到小学门口时,正好赶上放学,一个接一个的小孩儿从里面跑出来,被人接着走了。 温词香拉了一把司乡:“等他们过了我们再走,你看那个人漂亮吧,那是这边学校的老师。” 顺着她的目光,是个穿着大衣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 那边感觉到有人在看,也望过来,两道目光正好在空中对上。 见那边望过来,司乡冲那边笑着点点头。 那女子回了个笑,手上拉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 司乡目光落在那女童身上,只觉得那小娃娃生得实在是有些可爱。 那小娃娃也歪着往这边看,然后一下松开大人的手,往这边跑过去。 赵明一正在等家里的车,一个不留神孩子跑了,魂都要吓飞了,忙追上去。 两边人原离得不算远。 司乡见那小娃娃跑过来,下意识的接住,“宝宝,你去哪儿?” “抱我。”小娃娃张开双手。 司乡倒没有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儿,没动。 小娃娃见她不抱,自己抱了她的腿往上爬了。 司乡看着抱着自己裤腿奋力往上爬的小娃娃,大脑停顿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拎了上来。 开玩笑,再不拎万一把裤子拽掉了怎么办? 小娃娃露出了得逞的笑,奶声奶气的说了句:“你送我回家呀。” “宝宝快下来。”赵明一冲到近前来,伸手要去抱她,被她一躲,有些头痛,“你乖,不要在这位姨姨身上。” 小娃娃瘪瘪嘴,双手往司乡脖子上一挂,贴了上去,奶声奶气的说:“我不要,我要她送我回家。” “月儿你快下来。”赵明一急了。 司乡看她着急的样子,去哄小娃娃:“我给你糖,你自己回家去好不好?” “我要你送。”小娃娃固执得很,“就要你送。” 司乡满是无奈,“姨姨才刚来这里,不认识路。” “你住我家呀。”小娃娃天真的说。 司乡刚想说什么,被她下一句话吓到。 “干妈,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小娃娃乖乖的贴了上去,“我是你的宝贝闺女呀。” 赵明一强忍着没有黑脸,“宝宝你乖,跟婶婶回去,婶婶给你桂花糕吃。” “不要,我要干妈。”小娃娃倔强得很,见着大人不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干妈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丑,你不喜欢我了。” 司乡被她哭得手忙脚乱的,一叠声的哄,“你不哭啊,宝宝不哭,你叫什么名字,姨姨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小娃娃眼泪收得极快,“干妈,人家不是小骗子哦,人家是你的宝贝大闺女啦。” 司乡认命的点点头:“我相信你不是小骗子。” 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司乡冲那女子问,“要不然一起送你们回去吧,你们住哪里?” “那就太谢谢了。”赵明一有些不好意思,“平时这孩子很乖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闹起来了。”赔了不是,又说,“我家住在金银巷,姓沈。” 温词香在旁笑道:“不妨事,我认得你,春节你还跟沈二哥来我家送过节礼的,我是温词香。” 两个人互通了姓名,这才知道都不是坏人。 司乡在旁边听着金银巷、沈家这些词,只觉得脑子瓦特了。 “干妈~” 怀里的小孩把走神的大人拉回来,“干妈?” 司乡嗯了一声,摸了摸娃娃的头发,问:“你是沈怀清?” “对呀。”小娃娃开心的蹦了两下,“对呀对呀,干妈你认出来我啦。” 这下该赵明一愣了,“你是?” “司乡。”司乡简单的说了自己的名字,也猜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了,“你是沈家的二少奶奶、赵家的小姐,赵保华、赵保丰你是哥,君家是你表亲。” 赵明一点点头,着实没想到这个也是熟人。 “那我叫车送你们回去吧。”司乡不太想去沈家,“我手上有些事,等过几日再上门拜访。” 她要走,怀里的小娃娃不依了,嘴一瘪,又哭起来。 “哇,干妈不喜欢我,干妈嫌弃我长得丑。”娃娃哭得可大声了,“干妈不喜欢我。” 赵明一觉得实在有些不像样,偏偏身上不爽利怕抱不住她,也不敢上去硬抱了她下来。 “要不然我们送她回去吧。”温词香见娃娃哭得实在太可怜了些,“送完她再去也行。” 赵明一迟迟不见丈夫来接她,也无奈的说:“我身上实在是有些不方便,能否请您送一送她,不然我怕她闹起来跑了我追不上。” “你不舒服?”司乡见她脸色不大好,“要不然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回家歇一歇便好了。”赵明一扯出一个笑,“只是不知道今天家里有什么事,没有过来接我们。” “真不用?” “真不用,只是中午饭吃得少些,有些晕。” 小小的沈怀清小声说:“婶婶肚子里有小宝宝,她不舒服。” 司乡吓了一跳,这孕妇刚才还跑来着。 看了看怀里可怜巴巴的小娃娃,又看看脸色不太好看的孕妇沈二少奶奶,司乡万万做不出把这俩放在这里继续等的事情。 好在这会放学,门口的黄包车多,一招手就来了三四辆,不至于叫她们非要走回去。 第1055章 再至沈家 司乡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进沈家来。 一路上她都在想,等下再见到沈家人的时候该什么表情。 是表现得拽一些,还是平淡一些,又或者是冲上去吼两声。 不等想出个结果来,车已经到了。 赵明一带着她们从侧门进,又是吩咐丫环去通报,又是叫人去问接她们的人去了哪里,又是让人去请哥哥嫂子过来抱孩子。 一迭声的吩咐过后。方才亲自引了人往待客的厅中去坐。 赵明一先前只听说过侄女有个厉害干妈,却并不知道侄女这位干妈与婆家的恩怨,倒没什么压力。 消息传到正院里,却是叫正和大儿媳妇说话的沈太太在吓了一跳,忙命儿媳妇亲自赶过去。 是以赵明一刚领着人坐下,就见范瑞雪已经到了门口。 “大嫂。”赵明一起身打招呼,“我把怀清的干妈带来了。” 范瑞雪看了看女儿和女儿的干妈,问了一句:“你们这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认出来的。”司乡满脸都是无奈,“我就走那儿路过,她自己跑过来了,张嘴就叫干妈,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范瑞雪笑出声来,伸手去抱孩子:“月儿乖,先到娘这儿来好不好?” “不要,要跟干妈玩儿。”小小的沈怀清主意大大的,“我都没有跟干妈玩儿过。” 范瑞雪有些无奈:“那你也先下来,让干妈歇一歇好不好。” “干妈坐着抱我。”小娃娃抱定青山不松手,“干妈坐着就不累了。” 赵明一在旁边讲:“刚刚就是这样,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不然也不能硬要司小姐送回来。” “行吧,你先回去歇着,这里我来。”范瑞雪大概能想得出来事情的经过,“已经叫人去找二弟回来了,他出门的时候正遇到叶小叔带着客人来,多说了两句话耽误了。” 赵明一这才知道为何迟迟不见人,也不多问了,冲两个客人打了招呼,退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 她刚退出去,外面丫环就过来报:“太太说务必留客人在家中用饭,已经叫厨房去备了。” “知道了,退下吧,去大少爷那儿说一声,就说温小姐和司小姐在这边,知会他们一声。” 打发走丫环,范瑞雪才对小司说:“叶小叔的客人是小谈公子。”又冲温词香笑道,“孩子顽皮,让温姑娘见笑了。” “不妨事,小孩活泼些好些,她眼力也着实好。”温词香只是有些奇怪,“司姐姐说她只和这孩子见过一次,还是她未断奶之时,她这是从未断奶之时就开始记事了吗?” 范瑞雪看了眼不肯下来的女儿,摇摇头:“她干妈每年都要给她捎东西来,有时也顺带捎一张照片,那些照片都归她自己收着,时不时的看一眼,自然就认得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温香司恍然,她还差点儿把这孩子当神童了,以为她还记得多年前的事情。 司乡也是到了此时才知道缘故,在想照片是不是寄早了些,又想她好像也不过只寄过两三张,还是换了头发过后怕对面不识才寄的,又觉得算不得多。 不空多想,司乡看看身上的小孩,“你下来好不好?” “不下。”小娃娃贴得更紧了些,“我要跟干妈一起,晚上我要跟干妈睡。” 范瑞雪在旁边劝道:“你今天先让干妈回去,明天干妈再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不好。”小娃娃头一扭,“娘骗人,娘说过年让我见干妈的。” 范瑞雪有些尴尬的解释:“先前是答应她过年前放假的时候带她去上海见你。” “月儿乖啊,明天一定让你见干妈好不好?”范瑞雪柔声哄道,“干妈今天有事情的。” 司乡低下头去,见小孩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叹了口气:“算了,叫她跟我玩会儿吧。” “真的?” “真的。”司乡摸摸她头发,“干妈不是不见你,是过年的时候去了外地了。” “那你和我娘说行吗?” 司乡笑笑,望向范瑞雪,见她点头,又回去跟小孩儿说,“你娘答应了。” “真的?” “真的。” 小孩儿这才坐直了身体,悄悄去看她娘,见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高兴起来。 司乡把人搂在自己怀里,冲温词香说,“让你见笑了。” “哎,不要紧的。”温词香不在意的说,“只是接下来怎么安排。” 说好了温词香做东请客吃饭的,眼下小孩儿不放人走,这饭怕是不好吃了。 司乡正要说话,感觉小娃娃在扯她衣服,低下头去问,“怎么了?” “干妈,带我一起。” 司乡失笑,“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呢。”想想冲温词香说,“你介意多几个人吗?” “不介意。”温词香倒是大方,“你是说请沈大少奶奶一起么?” 司乡点点头:“她在上海那边教书的。”想想又问范瑞雪,“小谈走了没有?” “倒是还没走。”范瑞雪说,“公公正留着他们说话。”又讲,“公公要是知道你来了,怕也是要请过去一起说话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沈文韬已经到了门口,正叫丫环进来通报。 如今民国了,男女大防虽然不如大清时期,但是讲究些的人家也不会擅闯。 范瑞见二人点头,这才叫人进来。 “什么事?”范瑞雪问。 沈文韬笑道:“小谈兄弟听说小司在这里,叫我问一声要不要一起走,若走,他顺道送一下,若不走,他便自己先走了。”又说,“这位是温家香词妹妹吧,你哥哥剑香兄弟也在外面,正和他们聊时事呢,不如一起过去听听?” 温剑香,正是温词香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温词香有些诧异,“我哥哥传信回来说他今日要回得晚些,怎么倒在这里?” “他原是坐另一条船的,恰好遇上我家亲戚和小谈单独乘船,便一同先回来了,又聊得投机,就在外间喝茶。” 沈文韬一番解释,倒是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原来是这样。”温词香 这才知道原委,“我们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不妨事的。”沈文韬说,“我父亲已经回去了,叫人备了茶在外面,我太太随着一同过去的。” 温词香一想,她亲哥哥在,又有其他女眷,去一下也无妨,便点头同意了。 第1056章 小谈也在? 外院果然已经备下了热茶点心。 沈文韬带着人过去时,温剑香、谈夜声还有叶寿香沈文谦都在。 只是司乡有些意外易兰笙如何也在这里。 “我父亲叫我过来喝喜酒,正好叶先生和谈夜声也要过来,我就跟着一起了。”易兰笙到底跟司乡在北边走了一趟,知道她疑惑所在,“你倒是走在我前面了。” 司乡失笑:“我随长者游历,也是散心和养养眼睛,一路走了一个多月才从上海到了这里的。” “难怪我问阿恒,他说你出来玩儿了,还说不确定你在哪儿,原来是一直在走动的。”易兰笙听了倒不意外,“小庄给我写了信,说已经读上书了,多谢你了。” 司乡:“不用谢,是嘉兴柳家人帮的忙。” 二人叙了个旧,又互相引荐了其他几个人,开始继续说到刚才的话题来。 大家说的都是最近火热的选举。 地方复选结果已经出了,如今全国范围的还没有出来,但是不出意外在三月下旬也要出来了。 几人讨论的无非是哪一方能占上风。 温词香跟着说了几句,听起来对眼下的情况也有些了解。 司乡听着他们说,自己并不大说,只逗弄怀中幼童。 “小司?” 司乡跟小孩儿玩得正高兴呢,冷不丁地听见有人叫她,张望了一下。 “吃饭了。”范瑞雪叫她呢,“把月儿给我吧。” 小名念月的沈怀清双手一抱,不乐意了。 司乡笑了笑:“再抱会儿吧,等走的时候还你。” “对呀,再抱会儿嘛。”小娃娃也这样说。 “你呀,你呀。”范瑞雪只得由了她去,转身冲温词香说,“让你见笑了,请跟我来。” 席面就摆在沈家外院,不分男女一同围着坐了,菜也是早早就备好的。 休息的赵明一也过来陪着一起,席间打量了司乡好几眼。 范瑞雪注意到弟媳的眼神,暗暗记在心里。 一行人顺着先前未尽的兴致边吃边聊,倒也得趣。 吃得差不多了,看着孩子吃饱后有些坐不住,司乡索性起身往外面去,走了几步抱着娃娃在廊下看灯笼玩儿。 站了一阵,里面有人出来,司乡回头一看,正是小谈。 “我帮你抱一会儿吧。”谈夜声走过来说,“这样大的孩子已经有些重了。” 司乡笑笑:“已经睡着了,别把她弄醒了,不然等下脱不了身。” “哦,你还挺厉害,能哄睡着。”谈夜声夸了一句,“你怎么肯来这里?” 如果说今天聊天的满屋子人里谁对司乡了解最多,那除了最早知情的沈文韬夫妇一定就是小谈。 所以他听着司乡在这里才会奇怪,也是他提议叫司乡出去说话的。 司乡冲着怀里的孩子努嘴:“她有我照片,认出来的,一定要我送她回来,沈二少奶奶怀孕了,怕抱不住她,我只能送了。” 三言两语说了缘由,又问:“你怎么会同叶寿香一起来这里?” “有些事要托沈老爷。”谈夜声简单的说,“不过你放心,一定不会出卖你的。” 司乡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她当然是信得过小谈的。 某些程度上来说,小谈比范瑞雪两口子都可靠。 谈夜声四下看了看,见着无人,压低了声音说:“你离叶寿香和易兰笙远一些。” “嗯?” “你不要问,总之离得远一些就是了。”谈夜声轻声说,“还有明天小君也到了,他带他太太过来吃喜酒的。” 司乡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没往下问,也没说要约小君夫妻见面。 “沈二少奶奶的娘家人也会来。”谈夜声接着说道,“他们走不走一起我不知道,我是走时跟小君见面说过。” 司乡这才开口:“你过来又是为什么?你可以随意出来吗?” “告假了。”谈夜声说,“有点重要的事。” 司乡:“三民党的事?” “不是。”谈夜声说,“个人的事情,我只在这边待两三天就要走。”顿了顿,又讲,“总之我不会想害你就是了。” 他避而不答,司乡也不好再问,只说:“我如今跟柳老一起住温家,你住哪里?” “我同我爹住衡州会馆。”谈夜声答,“我父亲还要再住一段时间,你要是有事,尽可过去寻他。” 司乡嗯了一声,又没话好说了。 谈夜声也不再讲话,隔着几步远站在廊下。 二人站了一阵,里面又出来人了,沈文韬远远的就笑,“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见了人影,原来都在这里。小司抱累了吧,把月儿给我吧。” “她睡着了。”司乡说,“你可以直接把她抱回床上去。” 沈文韬:“那我叫我太太来抱,直接带回去睡觉。”说完转身回去,没一会儿大家一起出来了。 范瑞雪从小司手上接过孩子,给了个眼神,把人带到远几步的地方去说话。 “我瞧着我弟媳妇对你有些好奇,你还是离远些。”范瑞雪说。 司乡啊了一声,点点头:“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没有?” “三弟传回来的闲话,说是叶小叔对你评价挺好。” 范瑞雪说了第二句,“后天的酒席,要是有人叫你来你最好还是找借口推掉吧。要是实在不好推的,不要往内院走。” “好。” “其他没有什么了,这里是是非地,还是远些好。”范瑞雪抓紧说了这句,“等孩子再放长假,我再带她去上海和你玩儿吧,你一时总该是不走的吧。” 司乡:“过完年吧。” “那就行。”范瑞雪眼神望了望远处说得热闹的几个人,“婚礼结束后我就和沈文韬回衡阳,你要不要一起走?” 司乡:“具体哪天?” “十一号。” “行,那一起走吧。”司乡不欲在此久留,“要是有什么变化,叫个人去温家和我说一声。” “好。” 范瑞雪还要再说什么,那边谈夜声已经在叫人了。 “小司,一起走吧。” 司乡冲范瑞雪点点头,往那边去了。 这餐意外的饭总算是轻松的吃了过去。 司乡随着温氏兄妹一起送了谈夜声回客栈去认了门,待见了谈晓星,说了几句话,留下谈夜声和易兰笙两人在那里,仍旧和温氏兄妹一起回去。 第1057章 孔雀开屏 一夜休息,司乡起了个大早,和温词香一起凑在一起说话。 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丫环过来请,说是姓谈的客人和姓易的客人来请柳老太爷喝茶,问她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凑凑热闹。 温词香听完,“是在我外公的院子里?” “不在,在衡州会馆。”丫环口齿伶俐,“太太已经知道了,说小姐可以出去的。” 温词香倒也没有自己做决定,只是问司乡,“你想不想去?要是不想,我们就在家里,或者去找我同学玩儿。” “一起去吧。”司乡看出来她想去,“结识一下也不是坏事,都从上海过来的,你也看看那边是什么风格。” “那就去。”温词香挽了她一同出去,“他们见识都很好。” 两人一道去了柳老的院子,一行数人一起往衡州会馆去。 刚到,就见谈晓星已经等在前面了。 “柳老再不来我就要走了。”谈晓得笑着上前去,“我已到了五日了,一个人没趣得很。颜老身体还好。” 颜老笑呵呵的:“还好还好,不怪他来得慢,实在是我出门少,一路上见了新鲜事就要多看一看,劳你久等了。” 客套话说了些,众人一起往里面去。 谈晓星坐了主位,叫了儿子去煮茶来,冲柳老说:“还有人。” “还有谁?”柳老打量了一圈,“你在这里还有我以外的熟人?” 谈晓星笑道:“我还请了沈之寿,有事托你们。” “哦,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柳老接过茶去,“不过人家家里有喜事,宾客又多,你这个时候把人叫过来不好吧。” 谈晓星:“情况紧急,这时候不叫,过后再叫过来就无用了。” “那要不然你先和我说?”柳老有些好奇。 谈晓星只笑不语。 “行吧,我就说你怎么能舍得出来游山玩水的。”柳老摇摇头,对他这样辛苦的样子有些不认同,“除了沈之寿还有别人吗?” 谈晓星笑着摇头。 正说着,外面沈之寿自己进来了,还带着个叶寿香和另一个中年人。 易兰笙一见那中年人连忙站起来,叫了声爹,又冲沈之寿叫了声沈叔。 “你个小子,跑这儿来了。”易父骂了一句,冲谈晓星拱拱手,“小孩不懂事,添麻烦了。” “好说好说,他们年轻人聊得来,我巴不得多见见这样好的小孩。”谈晓星回了礼,请了其他人坐下,又冲儿子说,“你昨日不是说意犹未尽吗?今日正好续上,旁边备好了茶水点心了,你带你的朋友们去旁边聊会儿。” 其他人会意,纷纷起身出去。 到了外面,谈夜声引着众人去旁边屋子,“昨日未聊尽兴,我在这边也留不得太多时间,所以一定要请你们过来聚一聚,你们不要怪我草率才好。” “哪里的话。”温剑香已经跟着进了门,“我早听闻谈兄方才武功都是过人的。” 这边一群年轻人笑呵呵的说话,那边屋子里四五个中年人也在笑呵呵的说话。 局是谈晓星组的,自然是他来开口。 “沈兄家中有喜还将你叫出来,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谈晓星说,“实在是此事要紧,不得不早些来寻你。” 沈之寿其实有些纳闷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找他,“谈兄但说无妨。”又讲,“其实我也是过来看一看我亲家他们,我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的娘家人都住这里的。” “是我有事相求于柳老和沈兄。”谈晓星往外面看了一眼,见儿子在门口,先叫了一声,“夜声?什么事?” “来沈家参加婚礼的范家人和赵家人君家人也住这边,我们刚碰到,约了一起在院子里切磋一番,难免吵闹,特来告知。” 谈晓星哦了一声,“去吧,注意不可伤了人。”说完冲其他人笑道,“不如先出去看看,等下再说。” “你既然不急,那我自然也是不急的。”柳老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带上他亲家一起往外面去。 几个中年人站在回廊下看院子里那些年轻人的热闹。 沈家大少奶奶的娘家人来了几个,二少奶奶的娘家人也来了几个,有男有女的,还有小君夫妇也在旁边。 所谓切磋,便是将自己擅长的拿出来展示一下。 司乡退到人群后面,见着几个中年人出来,过后打招呼。 等她挨个叫了人,柳老才问:“怎么切磋起来了?” “是范家、赵家和小君他们刚好也住这里,寻了过来,大家都是年轻人,就干脆到了院子里来了。” 司乡冲院中望了一眼,笑着说:“各有各的长处嘛,所以就一起练练了,小谈说是要舞剑,叶先生说是要吹笛,小君是闻出一堆东西里哪个是正确的。” “那其他人呢?” “小君的太太会拉小提琴,可惜这里没有。温公子兄妹合写一幅字,小易要了根竹子,说是做个竹弓打两只麻雀下来烤了给大家助助兴……” 司乡把大家拿出来助兴手艺都报了一遍,唯独不见她自己的。 “你怎么唯独漏了你自己?”沈之寿在旁边问。 司乡眨眨眼,面不红气不喘的,“其实我是个废物。” 众人忍俊不禁。 先文后武,写字的画画的过去了,就是武的了。 司乡说了几句后就退到旁边去,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场中人打拳。 嘿,还别说看起来挺威风的。 几个中年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场中。 打完拳后有人弹琴,然后有人掷飞镖,还有人吟诗作赋。 谈夜声在旁边看了一阵,绕到小司旁边,“你喜欢看功夫。” 司乡啊了一声,“我以为这个事儿当年在京城客栈遇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难道是当年她的眼神还不够崇拜吗?竟然现在才知道。 谈夜声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了。 “你们在说什么?”叶寿香的声音插了进来,“司小姐喜欢看功夫?” 司乡点点头,没否认。 三个人离几个中年人不远,对话也全落在他们耳朵里。 易兰笙拿了把柴刀将一根竹子劈开来,当着大家的面干手工活儿,又当着众人的面用工活儿做出来的竹弓一箭射中了飞过的小鸟,又是一箭射进了未开封的铁皮罐头。 第1058章 求亲? 众人看得直呼厉害。 “易兄这孩子手艺着实不差。”沈之寿全看在眼里,“这应该不是孩子做得最好的吧。” 易静之谦虚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文不成武不就的,只会弄这些玩意儿了。” 司乡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威力还是不如当日救她那路上做的那把。 易兰笙博了个满堂彩,笑嘻嘻的往司乡那边走去,将那小弓一送,“小司,送你了。” “我不敢要。”司乡抿嘴笑了笑,“我怕误伤了人。” 易兰笙想想也是,便将那弓几下拆开,随手丢到一边去了,有些可惜。 “该谁了?还有谁没来?”有人在问。 叶寿香上前:“在下来吧,舞个刀给大家助助兴。” 说是舞刀,场上并没有刀。 叶寿香从易兰笙用剩下的竹子里取出一截来,看了看长短差不多,便用竹子替了刀来用。 “他功夫不错。”谈夜声看着场中刀光舞成一片,“一看就是从小练的。” 司乡看不懂,只是觉得好看和威风,不发表评论,只是问了一句,“你俩要是对上,谁更强一筹?” “他厉害些。”谈夜声倒是爽快得很,“我中途停了几年,如今更偏向强身健体。” 司乡看了他一眼,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顺风势成扫秋叶,横扫千军敌难逃。 场中风声喝喝,看起来倒是个威风凛凛的汉子。 司乡想的是虽然沈老太爷心胸是狭窄了些,但是两个儿子确实养得不错,都是能文能武的。 “叶兄这刀舞得不错,可惜在下不曾学过刀,不然真想切磋切磋。” 谈夜声上前去,“能否借你的家伙事用一用。” “拿去就是。”叶寿香将那竹子递过去,退回边上去,一边拿着帕子擦拭汗水,一边看他要做些什么。 谈夜声一个起手势,如行云流水,柔中藏刚,飘逸洒脱。 “谈兄弟这剑看起来是练了许多年了。”叶寿香看了两眼就有数了,“司小姐也会功会吗?” 司乡:“不会,我是个废物。” 呃,一句话堵住了叶寿香的嘴。 场中人快而不乱,静而不滞,柔而不软,招式连环不断,时如飞龙在天,时而婉转轻灵。 姑且不说杀伤力强不强,至少看起来是极漂亮的。 一个收势,谈夜声已经下场来了。 “谈兄弟这剑舞得是真漂亮。”叶寿香笑着上前夸道。 谈夜声往旁边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说了句,“不敢当不敢当。” 众人鼓掌,有好事的人还在叫:“还有没有哪位能出来叫我们开开眼的?” 无人回应,显见是想出风头的都出过了。 谈夜声便道:“这里地方小,我们去外面坐吧,大家聊一聊。” 说罢引了其他人去了外面,要了大些的屋子招呼大家喝茶。 叶寿香见去沈家吃喜酒的人占了多数,不愿过去,仍回原来的小屋中去喝茶。 一时间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 几个中年人仍回去坐下,沈之寿再次问道:“现在谈兄可以说了吗?” 谈晓星这才说了实话:“我膝下只得一子,便是夜声,此来是想托柳老与沈兄为小儿做媒。” 沈之寿有些意外,心中转了几转,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贸然开口。 “你同时托我二人,怕是这女方家与我二人都是相识吧。”柳老活了几十岁的人了,哪里又能是个笨人,“我妄自揣测,你是想要从上海跟我过来的那小孩吧。” 谈晓星:“正是,还望二位玉成此事,谈某感激不尽。” 柳老听了果然如此,看了对面沈之寿一眼,只是抚着胡须,不发一言。 “此事原该亲自上门去求方显诚意。”谈晓星接着说道,“只是柳老时常不在家,沈兄又离得远,我怕是错过了这好时机再不能轻易将你们聚到一起,这才如此草率。” 沈之寿沉吟半晌后说道:“这却是碰到一块儿了。”他看了眼同来的中年人,“易兄也是过来替他家孩子求这门亲的。” 这却是太过巧合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众人看过去,是叶寿香来了。 “小叶来了?”沈之寿问,“是亲戚们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叶寿香进去,行了一礼:“亲戚们都在外面喝茶,谈兄弟在招呼,是我有件私事。 ” “你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沈之寿看了他一眼,“眼下我们有要紧事要说。” 叶寿香未动:“非是小弟不懂事,而是错过此事,怕是要遗憾终生了。” “你跟我出去说。”沈之寿无法,带了他出去,看着院中无人,就在院中问了,“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叶寿香重重施了一礼,“有件事想请兄长成全。” “你行如此大礼想必是事情不小。”沈之寿只觉得有些头痛,“有话直说就是,不要扭扭捏捏的。” 他虽然不太待见这个兄弟,但真要是大事,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叶寿香:“想请兄长代我请柳老做媒向司小姐求亲。” 沈之寿只觉得天雷滚滚而过,很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出门,更后悔今天要带着这个不讨喜的兄弟出门。 叶寿香迟迟等不到回音,心中忐忑,叫了一声,“兄长?” 沈之寿压下不适的感觉,“我替你另寻淑女吧,此事回去再说。” 叶寿香没有想到会有这样,还想再说些什么。 “此不是你的良缘,你不要想了。”沈之寿索性说了实话,“里面易家和谈家都是来求亲的。” 叶寿香一愣,没想到已经行动了。 “好了,我先进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沈之寿转身往里面去,“你切记不可亲自去寻司乡说这件事,否则是自讨苦吃。” 他自回屋里去,端起茶喝了半盏缓缓。 谈晓星见他脸色不太对,关切起来:“沈兄可是身体不适?” “无事。”沈之寿叹了口气,“我那亲戚,也想求娶小司。” 第1059章 早知今日 一句话叫众人沉默下来,谈、易两家都没想到还有个对手。 柳老倒是笑了起来:“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么,正常正常。” “正是这个道理。”谈晓星跟着笑道,“这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易静之也笑了笑:“沈兄你不太厚道,给小儿说亲竟然还给加了个对手。” 这话说的,好像确实是这样。 沈之寿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她人只有一个,我原也只打算说这一桩。”他哪里能想到他那便宜兄弟竟然能说出求亲的话来,这简直比发现小司那份旧仇还要吓人好么。 想想事情已经都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望向柳老,“不如您老问一问小司的意思,左右三个人都是她打过交道的,她愿意谁就是谁。” “你这年轻人倒把事情推我个老头子身上了。”柳老笑了笑,“你与她有半师之谊,原可以直接问她的。” 沈之寿苦笑:“个中细节您早已知晓,我哪里好意思充她的长辈。”又向谈晓星说,“您家的孩子自然是优秀的,小司虽然也极优秀,但她只孤身一人,到底门户相差大了些……” 言下之意,是要劝谈家人放弃。 谈晓星对上众人目光,含笑道:“原是这个道理,但我在官场沉浮多年,许多东西早已经看开了,若是人好,门户之差又算得了什么?” “那另公子的意思是?”沈之寿问。 谈晓星:“这正是小儿的意思,我们夫妻都是同意的。” 言下之意,他们家上下都是愿意的。 沈之寿见他态度坚决,看了眼专程而来的好友,“易兄你呢?” “我那孩儿一回上海便催着我来托你说媒。”易静之也是专程来的,“他倾慕久矣,北边一行更是坚定了些。” 沈之寿见两边都是这样坚定,也不好去劝谁退谁不退的,只看对面柳老,意思是这事儿他不吭声儿了。 “我这两日问一问她本人吧。”柳老端着茶不喝,“至于她愿意谁家不愿意谁家,我说了不算。” 沈之寿:“我那亲戚就不必问了,我知道那是绝无可能的。”他还是识趣的。 —— —— 众人在衡州会馆里盘桓了半日散去。 谈晓星将送到门口,谢了范家人和赵家人的相邀,带着儿子回去,其余人则是各自回家去,司乡也仍旧跟着柳老回温家去住。 沈之寿刚到家,孙女就跑了过来,一口一个爷爷的叫。 “月儿乖啊。”沈之寿把孙女抱起来亲了亲,“在做什么呢?” “捉迷藏。”沈怀清开心的,“爷爷,我干妈呢?” “干妈有事情,你爹娘呢?” “娘和二婶婶在检查明天要用的菜。”沈怀清奶声奶气的说,“奶奶在和姨奶奶说话,爹和二叔在跟三叔说明天迎亲的事情。” 沈之寿哦了一声,“爷爷去找你爹他们,你要不要去?” “去吧。” “你先回去吧。”沈之寿冲便宜兄弟说,“过后我给你另寻淑女成家。” 叶寿香行了礼走了,回长梅院去。 待进了院,也不说话,只是拿出笛子吹了起来。 这一吹就是一下午。 傍晚沈之寿各处看过回自己院子里去,一进门就见王妈迎上来。 “老太爷来了一阵了,在书房等您呢,脸色不大好看。” 沈之寿点点头,往书房去,一进去果然看到他爹在那里坐着。 “回来了?”沈老太爷问,“各项都齐备了吧?” 沈之寿:“都齐备了,你有事让人叫我一声就是了,何必苦等。”又问,“是有什么要紧事?” “寿香有事求你你如何不肯应?”沈老太爷开门见山,“你们到底是亲兄弟,为他求门喜欢的亲事也是好事,他过后只有感激你的。” “你知不知道他回去吹了一下午的笛子。” 沈之寿一听是为了亲事来的脸也不太好看,怼了一句回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管这件事。” “我什么不知道。”沈老太爷有些不服气, 沈之寿强忍着怒火:“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沈老太爷:“他说那女子家世简单,学业有成,又善良又有主见又有能力,生得也不错。” “还有呢?” “他们在国外就认识了,不过回国才打的交道多些。”沈老太爷还真是问过再来的,“你都不问女方的意思就拒了,你是有多瞧不上他。” 沈之寿都气笑了,“这样好的女子,凭什么看得上咱们家。”不等他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来和你说吧,那女子在美国读的书,是美国第一个华人女律师,去年回国又成了国内第一个女律师。” “她在美国打的第一件官司收了两万美金。” 沈之寿说得比他老子详细多了,“人家还在上海租界买了洋房,还买了你二孙媳妇亲戚家的工厂。人家还没有父母,全靠的自己。” “这么厉害?”沈老太他显然前头没在问齐全。 沈之寿:“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你也见过。” 对上沈老太爷不解的目光,沈之寿哼了一声,“她也是衡阳人,她叫司乡。” 沈老太爷对这个名字算不得陌生,当年他因为出面递交逃奴案的状纸被儿子狠狠的训斥过,又关在家里好长时间的。 更何况后来司乡每年给阿恒捎东西的时候还会给沈怀清也捎一些。 而在当初的那件事情里,哪怕没有人承认,他也确认了那个被划到当时县令温敬贤名下的旧奴司乡正是从他手下侥幸逃生的云清寒。 云清寒,多么遥远的名字啊。 沈老太爷走的时候,背影都有些佝偻了。 沈之寿看着老父亲的背影,除了叹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早干嘛去了呢,当初下手不那么狠,也不至于把他儿子的路断了。 出来混的,总归是要还的,自己将当初要了人家一条命,如今人家便是饿死也绝不会选你儿子了。 沈之寿在想当初要是没有下死手,哪里能有今天的事情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1060章 媒人难做 “老太爷怎么了?”沈太太过来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沈之寿又叹了一声,“他为叶寿香的婚事而来。” 沈太太啊了一声:“那他是得着急,文谦都成亲了,小叶快要三十岁还没个家。不过这也怨不得我们,先前说了好几家他都不肯看的。” “他有看上的,不过女方家不合适。”沈之寿对着太太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他轻声说了句,“是小司。” 这下轮到沈太太诧异了,她对这个名字可就更不陌生了。 儿子的合作公司的老板,儿媳的好友,长孙女的干妈,留学归来的知名律师。 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了。 沈太太扶着王妈的手走开,嘴里念叨着,“乱了乱了,他怎么敢想的。” 这样感觉的不止沈太太一个。 谈家人也觉得叶寿香想求亲的事有些迷乱。 谈夜声在范家人那边坐了好一阵回来,听着他爹的话,好半天才说了句:“疯了疯了,他怎么敢想的。” “足见是不知情的,要是知情,估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谈晓星轻轻吹着茶水,“沈之寿那样子我瞧着也是先前不知他兄弟动了这个心。” 谈夜声:“那爹觉得易兰笙的胜算有多大?” “这我就不知了。”谈晓星叹了口气,“从小司回来后不去家里就能看出来了,她在避着我们。” 谈夜声不讲话,好半天过去,蹭的一下站起来。 “你去哪儿?” “天还没黑,我去发个电报。”谈夜声往外走去,“我得想办法把小司弄走。” 谈晓星:“你先站住,你先和我说一下是为什么?” “爹。” “说清楚,不然我就不同意了。”谈晓星看着儿子,“你如今已经和柳老托了提亲的事情,你要是一下把人骗走,传出去怎么跟人家交代。” 谈夜声又走回去坐下,“我只是想把小司骗回上海,然后给她寻些事情做。” “然后呢?” “我给她多弄些事情做,我也在上海,近水楼台先得月。” “另外两个也在上海。” 谈夜声咧嘴一笑,这点他自然知道。 “说。” 谈夜声:“叶寿香不足为虑。” “那易兰笙呢?” “他倒是不差,不过他哥哥是妙华的经理,这就注定很难成。”谈夜声有些得意的说,“如果易兰笙跟易兰琴不是亲戚,我还是真担心的。” “更别说易兰笙自己也去那里做事了。” 依他对小司的了解,小司绝不是个跟同僚搞婚姻关系的人,她会担心哪天关系一崩她的钱会被轻易的卷走。 谈夜声边想边说:“我的劣势是当初拒绝她了,我怕她不肯吃回头草,但是比起这两个,我还是占优势的。” “你不要骄傲了。”谈晓星提醒他,“我和你母亲虽然如今不反对,但是你答应我的条件也要做到才行,否则就算她同意了,过后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谈夜声心头一紧,知道他爹的意思。 “行了,你要去想办法就去想吧,只不要做得太明显了。” 谈晓星挥挥手把他放出去,等儿子走远,摇摇头继续喝他的茶。 再说司乡那头,她还不知这些事。 柳老闲不住,到家就跟颜老去下棋,三个年轻人陪在那里。 下了一会儿,柳老四下看了看,冲外孙说:“你去和你娘说,我们遇到沈之寿了,他请明天一起去吃席,叫她帮我们一人备一份礼。” 打发走外孙没一会儿,他又冲外孙女说,“这两天我和你颜爷爷都有些上火,你叫厨房把我的晚饭做清淡些吧,晚上我和你颜爷爷单独吃就是。” 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司乡一个人陪着两个老头儿。 “昨日你怎么会跑去沈家的?”柳老状似随意的问。 司乡:“跟温小姐出去闲逛碰到他家孙女了,那是我干女儿。” “你还能在沈家认个干女儿。”柳老有些诧异,但也只是一下。 司乡耸耸肩,“除开跟那几个讨厌的人,我跟他们家其他人关系挺好的。” “嗯,那要是让你嫁进去呢?”柳老落下一子。 司乡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难道沈之寿还能老来得子?” 柳老给了她一个白眼,继续下他的棋。 “也没有听说他有老来子,就算有年龄差得也太大了些。”司乡喃喃自语,又说,“我也不相信他能胆子大到敢用纳妾留人的手段来对我。”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司乡意识到的时候满脸惊恐:“你说的不会是沈家那个亲戚吧?” “拐了几个弯总算是想到了,我还以为你要猜他沈氏的其他子侄。”柳老看过去,“那人昨天我们也看见了,是有几分威风的,你觉得呢?” 司乡像见了鬼一样的,把头都摇成了拨浪鼓,开什么玩笑,她得多想不开。 “那就只剩下两个了。”柳老见她不还不算糊涂,“我一并说给你吧。” 司乡眨眨眼:“还有?” “有,谈晓星托我和沈之寿替他儿子向你提亲。”柳老见她脸上的惊恐越来越大,有些好笑,“结果正好碰上沈之寿带朋友过去,也是说想替家里的小孩跟你提亲的。” “就是那个做竹弓的小孩。” 全场也只有一个做竹弓的小孩。 司乡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虽然是男婚女嫁的正常年龄,但是为什么来的不是讨厌的人就是熟悉的人? 难怪小谈特地提醒自己不要离叶和小易太近,感情他是早就知道了。 柳老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你是都不喜欢吗?其实谈家关系简单,他家孩子和你也是认识了多年了,去他家生活应该不会难过。” “不是那么回事儿。”司乡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有男友了。” “带出来看看我就信你了。”柳老没好气的说,“你这些理由骗骗别人也就算了。” 司乡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真的有男友,是个美国人,很英俊的,我回上海了给你拿照片看。” “真有?” “真有。”司乡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言,“我要是说谎,叫我穷一辈子。” 柳老:“你这誓发的。” 第1061章 拒绝求亲 司乡蔫蔫的:“这不比什么天打雷劈来得实在吗?” 天打雷劈是受一下子罪,穷是一辈子的罪。 柳老又好气又好笑:“要不然你还是从那两个里头挑一个吧,好歹别整个洋人。” “不然呢。”司乡反问,“找个国人,然后看着丈夫整一堆小妾通房,时不时的还得拿我的钱出去喝个花酒啥的。” 司乡问他:“我图啥?” “你也把人想得太坏了。”柳老劝她:“总是有好的。” 司乡摇摇头,知道他是想说人有例外。 但是,她眼前已经有了能做到的,何必一定要去赌新的人能不能做到呢。 司乡说了句心里话:“柳老,你几十岁的人了,你肯定比我清楚,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我并不需要靠婚姻来解决一日三餐,我也并不觉得婚姻于我一定就是庇护。” 柳老无言反驳,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他是个男人,他自己也有小妾通房之类的,他也去过风花雪月的场所。 “小司,天下乌鸦一般黑。”柳老只能这样说,“外国男人也不是没有花花肠子。” 司乡点头:“所以我找了个比较特别的。” “嗯?” 司乡说:“他心脏不太好,不能出去风流的。” 如果罗伯特听到这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怕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心脏病有一天竟能在求偶上成为优势。 柳老有些无语,瞥了她一眼。 正说着,温词香拿着盘果子过来,“外公,都安排好了,晚饭全是清淡的,你们吃果子吧。” 柳老嗯了一声:“放下吧,你再去拿碟子点心过来,要挑好的,挑仔细一些。” 刚回来的温小姐有些懵懵的又被打发走了。 等人走远,柳老才说:“你实在是……实在是……” “柳老,我并不是因为他心脏不好才找的他。”司乡要说明一下,“我是因为他很好才同意他做的我男友,也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能接受一个心脏不好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了,索性就说个明白了。 司乡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来,“这是他给我的。”又讲,“他人真的很好,也很顾忌我的感受,先前给你们带的枪也是他的关系买的。” 言之凿凿,不得不信。 颜老突然插了一嘴:“你们没结婚吧?” “还没有。”司乡不知为何有此一问,只是如实答道,“我毕业就回来了,他说是要等我两年,免得我人事不省之前就结了婚以后容易后悔。” 柳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你就铁了心要嫁个洋人?” “不是啊,我其实可以不嫁人。”司乡拿了个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至少我们以男女朋友交往的时候,他对我始终如一的。” 柳老:“若是小谈或者那个小易,也未必不是如一的。” “可是柳老,有个先来后到的。”司乡异常认真的说:“小谈不可能,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 “小易更不可能,我看他跟看阿恒一样,而且他哥还是我们厂里的经理,我怕妙华回头姓易了。” 后面那句话柳老没当回事,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前面那句。 “你和谈晓星他儿子好过?”柳老眼里全是热闹,“说说?” 司乡有气无力的说:“没啥好说的。” “说一下嘛。”柳老实在是想听,“你俩啥时候好上的?又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司乡见他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只好说:“在美国的时候,他写信表情,结果没多久就说要分手。”提到这个她就有些生气,“我是什么很差的马儿吗?非得吃回头草。” “什么缘由?” “没有说,也不重要,重点是他要分啊。” 柳老一下笑出来,“行吧,我知道了,那你接下来不好再跟着我们一起了,你这两天就走吧。明天沈家的酒席你去不去?” “不去。”司乡不太想去沈家,尤其是在沈老太爷那三个都还活着的时候,“明天我就走。” 柳老:“后天再走吧,今天晚了些,明天一早我叫人去给你订船。” “也行,那船钱我自己出。” “那都是小事。”柳老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你不会一回上海就往美国跑吧?” 司乡嘿嘿笑了两声,没说。 “行吧,去找词香玩儿吧,明天她要去上学了。”柳老又回去下他的棋,“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把你那外国男友换成中国人。” 司乡没吱声儿,已经悄悄眯眯的走远了。 开什么玩笑,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把英俊博学能挣钱还好脾气的男友换掉。 —— —— 沈家的酒席自然是人多的。 儿女姻亲就是四姓客人,还有主母王氏的娘家人和主君舅舅家的人也来了不少,老少三代人的人情往来,自然不是小门小户可以比得了的。 酒席热热闹闹的,沈三少娶得佳人,自然喜不自胜。 叶寿香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见谈夜声和易兰笙和几个人在讲话,凑过去问:“怎么没看到司小姐?” “哦,她吃错东西了,今天不过来。”易兰笙讲,“我刚问了昨天跟她一同去会馆的老人家了。” 叶寿香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正好此时沈文略寻了过来,“叶小叔,爷爷有几位朋友过来,叫你过去见一见。” 叶寿香又被叫走,旁边有人问起来,“这位是沈家的亲戚吗?往年不曾见过,瞧着倒是跟沈家很亲近。” “好像是沈家的远房亲戚,说是家里没人了过来投靠的,沈家仁义,给送出去读书了,如今在上海那边谋了差事在做。” “是听说了,这位在上海交通部电政司做事呢,也是有前途的。” 知情的人议论了几句。 谈夜声听了一会,见远处他爹冲他招手,打了个招呼往那边去了。 谈晓星见儿子过去,笑道:“你得好好谢谢柳老才行,人家为你的事费心了。” “谢过柳老了。”谈夜声深深施了一礼,“以后您说往东,晚辈绝不往西。” 柳老笑道:“我与你外公原就是相识,和你爹也是好友,你也就跟我自己的小辈一样的。” 寒暄了两句,柳老才道:“明日一早你就回去吧,船你温叔叔已经订好了。” “啊?”谈夜声有些意外,“您的话晚辈自然是听的,只是这是为何?”见他笑而不语,只得自己猜上一猜,“是小司明天要走?” 柳老这才点头:“她说她有男友了,是个洋人,我说不过她,你要是还想要这个人你就自己去想法子吧,左右你们是早就认识的。” 谈夜声半信半疑的:“她说她有男友?” 第1062章 八百个心眼子 “对,你不知道?”柳老也奇怪呢,“你真不知道啊?” 谈夜声持怀疑态度:“从未听人说过。”又讲,“怕不是她不愿意故意说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柳老说,“她连信物都拿出来了。” “什么信物?” 柳老:“她手腕上有串沉香手串,她说是男友送的。”顿了顿,又讲:“她还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回头草这个梗叫小谈噎了一下。 谈晓星看了眼儿子,意思在说没想到吧,你不介意人家可是介意的。 谈夜声想的却是另有其事,他在回忆小司手腕上的那串沉香。 “总之她明天一早的船。”柳老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其他的无能为力,“还有,她对我们国家的男人三妻四妾的状态不太看得上。” 谈夜声想了一下,“那我明天一早也走。”又冲柳老行了一礼,“有件事儿求您呢。” “你要是一定要我再把这媒说成功,我却是答应不了。”柳老以为他要求情,“她那嘴,我老头子说不过她。” 谈夜声笑了笑:“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谈夜声:“您先别告诉其他人她要走的事,要是有人问,就说她吃错了东西这两天不出门就是了。”然后又问,“听说她在拉肚子,没什么大事吧?” 柳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摇摇头拉着亲家去旁边跟其他老头子讲话去了。 “夜声,这事怕是很难。”谈晓星直言,“她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不会轻易点头的。” 谈夜声叹了口气:“爹啊,她还记恨我呢。”又说,“总之你答应我的,你不能食言而肥。” “你老子像是言而无信的人么。”谈晓星给了儿子一个大白眼走开,嘴里念叨了一句,“真是不该一时心软呐。” 此时迎娶都是在下午,宾客们看着新人们拜了天地尊亲,送入洞房,自去吃席。 也是巧合,谈夜声与易兰笙和叶寿香等人又在一桌。 叶寿香见了谈夜声过来,留了身旁的位置给他,等人坐下,问:“司小姐还好吧?” “还好,只是略微有些拉肚子。”谈夜声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已经止住了,不过为防出丑,所以说不过来了。” 叶寿香这才放心,“谈兄弟什么时候回上海?要不要一起走?” “那你几时走?”谈夜声不答反问。 叶寿香:“我同文韬他们一道,十一,文韬的太太讲司小姐也跟我们一起走。” 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八了,到十一号还有三天。 谈夜声便道:“那就一起走吧,就有劳你们订船的时候帮我也订一下了。”又去看易兰笙,“易兄弟是要回上海还是回湘潭?” “我也回上海。”易兰笙说,“正好来时我们也是一道,回去一道更好了,免我父亲担心了。” 叶寿香:“那就说好了一起走,要是有变化,叫人过来说一声。” 说话间陆陆续续的有其他客人过来坐下。 人一多,三人不再讲话,加之酒菜也开始上桌,就专心吃席去了。 这婚礼的热闹自然不用说了,在当地任何人家比一比都是不差的。 —— —— 婚礼过后,就是除了沈二少以外的其他几兄弟连同他们家叔一起带着各自的妻子去往上海做事。 不对,说错了一点,只是沈大少和沈三少带上妻子回上海去做事,他们那个叔还没有老婆。 而在阴差阳错之下,叶寿香是在婚礼后的第二天傍晚才收到小谈和司乡都连夜走了的消息。 叶寿香那点心思不提,那连夜跑了的司乡在哪里? 她一大早就去码头等着了,要先坐船再转火车,这样比较快。 送她的人已经回去,司乡拎着两个箱子,一个是土产,另一个是她的衣服,另外还背了个包,里面是路上的吃的。 看着前面排队的人开始移动,司乡伸手去提箱子,冷不丁后方伸来一只手。 司乡吓了一跳,再看是小谈,一下放下心来,任由他拿着。 等上了船坐好,这才问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上海。”谈夜声笑。 司乡当然知道他是要回上海,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跟自己坐同一条船,于是她就问了,“你为什么坐这条船?” “我说是凑巧你信不信?”谈夜声打着哈哈,见她面色不虞, 败下阵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信是柳老写的,就一句话:和小谈一起走,不然我给你换个人陪你回上海,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司乡服气得很,咕嘟咕嘟的拿起他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你还好吧?”谈夜声看得出她不太爽,“要不然我下去,换了易兰笙过来?” 都上船了还换人,纯属开玩笑。 司乡感觉他有些阴阳怪气的,看了他一眼,“你走了,你爹呢?” “继续玩儿啊,他约了柳老一起去爬衡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 谈夜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给她,“你吃些米糕吧,衡州会馆的厨子今早现做的。” 又是吃的又是喝的,还怪贴心的。 司乡拿了两块去吃,吃完了一抹嘴,眼睛一闭回笼觉去了。 谈夜声轻笑了一声,自己吃了两块,另外拿了个水壶喝了些水,将行李一一规置好,坐她旁边的位置。 人上得差不多了,一阵吆喝,船开始移动。 司乡问了一句:“你早知道姓叶的和小易的事。” “在路上知道的,易兰笙说他爹和沈之寿多年前认识的,特地趁这个机会过来想请他做媒的。” 谈夜声不敢再瞒着了,“叶寿香找我打听你有没有男友,我就猜他有心思。” 好家伙,他还是真知道啊。 谈夜声有些心虚:“我想与其便宜他们,不如便宜了我。” “我……”司乡嘴角抽了抽,“你这么任性,你爹娘知道吗?” 谈夜声就笑:“我知道这个消息后连续给我爹发了十五封电报说好话。 第1063章 变化何来 原来谈夜声先被叶寿香约了喝酒,猜到了叶的心思。 后面因为些事情见到易兰笙,闲聊间听得易要告假去衡阳求亲,再打听了人是谁之后就有了些危机感。 所以他连发了十几封电报找他爹求情。 好话说了一箩筐过后,总算是等到了松口,又怕被人抢了先,这才连夜告假过了衡阳,又催着他父亲出面。 这才有那么仓促的求亲场面。 司乡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我也不是要捣乱。”谈夜声小心的看着她脸色,“我是真有这个想法。” 司乡睨了他一眼,起身出了舱房,到了甲板上。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小谈跟上来了,也不回头,只在船头上吹风。 “你不要生气嘛。”谈夜声知道她不高兴,“虽然回头草不好吃,但是万一这草是好草呢。” 司乡有些哭笑不得的:“我只是好奇你爹怎么能答应你。” “我和他说成家立业,家没成业立不住。”谈夜声看着船荡起来的波浪,“更主要的是因为……” “因为什么?” 谈夜声没往下说,有些本质知道就行了,说出来有些太伤人心了。 只是,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去猜。 “是因为我如今两国律师的名头吧。”司乡平静的问,“我还在美国有自己的公司和诊所。” 谈夜声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到底是没有办法去说这样的好听话骗她。 “诊所的公益诊疗,于你走仕途是有利的。”司乡接着说,又问,“还有什么?” 谈夜声长叹一声:“你并无亲族,若是成家,必然全力扶持夫家。 一个律师儿媳妇,不必去跟其他女眷同席,可以直接跟那些主君同席。” 河水随着船的移动泛起波纹。 小谈的心是波澜起伏的,他知道有些本质说出来只会伤人,可偏偏又不得不说:“你有自己的工厂,加上你在美国服装公司的股份,还有你做律师的收入,经济上的底子已经比绝大多数小户人家好厚了。” 原来如此,难怪谈家突然就同意了。 一个有好名声,有钱,有文化,能挣钱,还能一心辅佐夫家。 也是,婚姻讲究的门当户对,讲究的各种规矩,本身就是为了要让自家更加繁荣。 司乡并不生气谈家在这件事上冲着她的钱和能力来,就如同她也绝不会看得上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一样。 只是,想到跟小谈这么些年的友谊,还是有一丝难过。 “小司,我只是为了说服我爹。”谈夜声知道说实话有些伤人,“我们之间,本不是看那些的。” 司乡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也没事,只是此事过后不要再提了。” “我……”谈夜声想再说些什么。 司乡抬眼望向远处:“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七个年头了。” 七年的时间交来的朋友,她实在是不想就此分道扬镳。 谈夜声收回想说的话,换了一句,“是啊,就算从上海再遇到的时候算起,也是第六个年头了。” “罢了罢了,我知道你有心结。”谈夜声叹了口气,“但是小司,你始终要相信一点,那就是不管能不能成这门亲事,我都绝不会害你的。” 司乡嗯了一声,她自然是信的,不然也不会什么事都肯告诉他。 “那你要听我一言。”谈夜声认真说道,“叶寿香绝非良配,易兰笙个性单纯,若是考虑,那成亲也绝不能是最近一两年。” 司乡侧过头去,饶有兴致的问:“那应该在何时合适?” “至少等个两三年。”谈夜声一脸认真,“至少阿恒再历练历练。” 司乡:“你倒是真大方。” “我始终是希望你能好的。”谈夜声说,“阿恒是你亲手养大的,也没有其他亲人,你就是他的全部,他心性端正,哪怕他日后成了亲,他也绝不会不管你。” 司乡笑笑:“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风吹过来,吹散了两人中的些许不快。 “你们在这里,叫我好找。” 司乡被声音吸引,咦了一声,“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听说赵家的那几位明天才走吗?” “我本是跟他们一起走的,小谈说你今天走,我就带上我太太一起先走了。”小君拉着太太走过去,“我们三个好久没有聚过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说说话。” 司乡看了一眼小谈,眼中多了些笑意:“甚好甚好。” “不过小谈跟其他人都说的是十一跟着沈家人一起回去。”小君接着又说,“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了我们提前走的事情会不会骂他使坏。” 谈夜声一本正经的说:“不会不会,都是讲究人。”又说,“你一天天的没事,回去后去我家商店里做些事情吧,免得你无聊。” “我倒是不介意的,不过你得再给我太太安排个职位才行。”小君一点也不介意走走关系,“每个月给我十块就行,多出来的都给我太太。” 谈夜声笑起来:“我只一个月给你二十块,至于你给你太太多少我是不管的。”又讲,“你有太太的人,身上为什么还要带钱,干脆直接全给你太太算了。” “唉,那样不行,那我逢年过节的想给太太买盒胭脂都得找她要钱了。”小君笑呵呵的说,“你多少给我留点儿,十块不行的五块也可以。” 旁边许敏芝看着他俩说话,挨到司乡身边去,“他们关系真好。” “这话不完全对。”司乡纠正了一下,“是我们关系真好。在出国前,我们三个是一起玩儿的,虽然现在岁数大了不是随时见面,但我想我们关系没变的。” 许敏芝跟着笑了:“那希望你们带我一个。” “好说好说。”司乡笑眯眯的,“只要你一天是小君的太太,我们就一天都是站你这头儿的。” 许敏芝见她笑得坦荡,心中疑虑去了不少。 “小司选好让谁做男友了没有?”小君像是能看见一样望过二人身上,“我得了些小道消息,你们……” 谈夜声看了眼小司,笑着摇头:“我倒是想,只是司小姐如今名声在我之上,家底也慢慢攒了起来,我得努力追上去才能叫她高看一眼。” “咦,那你得快一些,淑女百家求。”小君意有所指,“易经理以前说过,他家的家产与他弟弟一人一半,而且他家三代都是只有正房太太没有什么偏房小妾之类的。” 这听起来优势明显啊。 第1064章 当年心事 像是不嫌热闹大一样,小君越说越多:“不过话又说回来,易经理的弟弟再好,也到底不如我们多年的情份的。” 好端端被捅了一刀的小谈斜睨他一眼,也开始捅刀子:“当年你再三说要给小司介绍男人相看,却又不肯说是谁,现如今可以说了吧。” 旧事重新提起,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小君看向两位女士的方向,“佛曰:‘不可说。’” “你这人。”谈夜声摇摇头,“她谢媒酒都敬了。” 许敏芝很好奇:“小君以前爱给人做媒啊?” “那年他是想给我做媒来着,不过那会儿我还是个男孩子。”司乡倒也没有瞒着小君太太的意思,“他说人极好,叫我一定要看。” 司乡想起那些年的事都想笑,拉着许敏芝往舱房里面去,“那时三人当中我最弱,他们就多带着我些,小君一心想给我做媒,小谈就叫我人合适可以先办婚礼,孩子可以晚些再生,说结婚太早孩子生出来也容易不好。” …… 两个女眷说着笑走远,然后进了舱房,看不见了。 小谈仍旧想问一问:“当年的那人到底是谁啊,我什么都和你说了,你总得叫我知道对手是谁吧?还有,你当年那个一直不肯透露的心上人又是谁啊?” 小君想起当年弹的那些关雎、蒹葭、凤求凰,似远似近的,只觉得物是人非。 到底是造化弄人了。 “唉,你到是说啊。”小谈今天还非要问出个结果来,“你当年看上的是哪家姑娘?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你太太的。” 小君轻轻摇头:“你顾虑颇多,你家门户之见也重,这才导致你在小司的事情上迟迟不成功。” 不等小谈说话,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来:“我家对婚姻的态度其实更加开明,我也是最早知道小司是女子的,若当年我没有顾忌着小司胆小早早言明,今日相争,我才应该是胜算最大的那个才是。” 说完缓步朝船舱中行走,不管身后小谈如何惊涛骇浪。 小谈心中的惊涛骇浪除了小君之外没有人知道。 当年他虽然也有些怀疑,可在小司脱险之前亲自去过君家。 那时他就把话讲明了,原是君无忧亲口回绝,他才会背着父母先行带了小司前往美国去的。 他更不能想到,数年之后,已有家室的好友会承认早早就知道了当年的某些真相并且当时就对他如今追求的人有了爱慕的心意。 所以小谈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问。 只是问都问了,再后悔也不行了。 有了心事的小谈再看小君就有些许愧疚,但偏偏又没法子说什么,也不能因为过去的事情就放弃如今要做的事。 “走了,你愣着做什么?”小君在远处叫了他一声,“再不进去她们就该出来找我们了。” 谈夜声摸摸鼻子,把心里的风浪压下去。 进了船舱,司乡和许敏芝正在嗑瓜子。 “你们倒是悠闲。”小君坐到他们对面去,“小司,前些时小丰见到阿恒了,说是应酬之间很有分寸,夸你教得好呢。” 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有人夸自家孩子那是很能让人高兴的。 司乡当然也不能免俗,“回头我做东请赵公子吃饭。你们回去了真去小谈家的商店做事吗?还是开玩笑的?” “当然是认真的。”小君可不是在开玩笑,“我爹说我要多和人接触。”又说,“敏芝整日在家也无事,她又不太喜欢麻将那些,干脆我们一起出去做事好些。” 司乡:“可是因为钱?” “钱没问题。”小君忙说,“我家虽然生意不如往常了,但是底子还在。” 许敏芝也在旁边讲:“其实家里很舒服,婆婆和大嫂都对我们很好,是我们自己闲得有些坐不住了。” 她是从国外回来的,习惯本就跟这边的贵妇人不一样,如今能出去做事她最高兴。 司乡听他们夫妻都这么说,加一又是在谈家的店里做事,也就不劝了。 “小司回去过后打算做什么?”谈夜声在旁边问,“要不要接些官司来打?” 司乡想了想,摇头:“我看看把北边一行写一本小说出来吧。” “那你律师的事情暂时不做了吗?” 司乡:“有合适的可以接一下,但是不会做成主业。”她笑了笑,“我在国外的公司去年底分红有八千美金,够我用了。” 若是加上其他收入,凑个一万没有问题。 司乡算了下自己的开支,若是她不去做好人好事,这些钱够她花很久了。 “你可真厉害。”许敏芝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她,“你人不在那边还能分红。” 司乡笑笑:“有朋友看着的,一时不回去没事,明年我就要自己回去看着了。”见她有兴趣,便问,“要不要一起弄个小店,卖衣服的,算作我们公司在这里的分公司。” “能行?” “可以试试。”司乡说,“我回去就给那边的同伴写信,要是她们不愿意,我们另外在这边做也是可以的。” 听起来还不错,许敏芝去看丈夫。 “可以,要用多少钱,弄多大,你和小司商量好,我去和爹说。”小君答应得很痛快。 司乡在旁边笑:“你们夫唱妇随的,倒显得我们多余了。” “其实我有事情想托你。”小君和小司说,“你帮我赎个人。” 赎?司乡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许敏芝,见她神情不变,既不生气也不吵闹,一时有些拿不准。 谈夜声:“你要赎谁和我说就是,我叫人去办,小司一个女孩子去了怕是不好。” “花想容。”小君轻轻摇头,“你是要走仕途的,去赎人传出去更不好。” 听着这个名字,司乡有些不理解了:“你为什么叫我赎她?” “前几日听着风声,她可能要被卖到北边去了。”小君神色坦然,“这些年,她帮我哥哥很多。” 司乡沉吟一阵,应了下来,“我回去后去看看吧,赎出来之后你怎样安置她?” “脱身之后她愿意去何处都可以。”小君说。 这就是不限制自由,但也没有要对那位进行安置的意思。 司乡试探着问:“那若她执意不肯跟我走,又该如何?” “小司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若是说不服她脱离苦海,那你就是沽名钓誉。” 小君轻飘飘的一句把小司乡架了起来,“搞得像是我们不知道你底细一样的。” 司乡在心里说不能和瞎子吵架,好半天憋出来一句,“钱给我多少?” “赎身银你先垫一垫。”小君笑得有几分得意,“我就不另外给你钱了,回头你再请我吃个饭,另外花想容的去处也托给你安置了。” 司乡一脸无语的接着嗑瓜子,动静大了一些。 第1065章 意外青楼客 船行一段,再转火车走,一路下来走了七八日,总算是到了上海,此时已经是三月十七。 司乡回了趟家备了些钱叫上宋平浪直奔名花楼,专挑的上午人少的时候。 一到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把人往外撵。 “去去去,这里不是女人来的地儿,快些出去。” 司乡脚下一顿,看了眼宋平浪,“你面子好使不,不好使我就用我自己的法子了。” “你且先用一下你的法子。”宋平浪没睡醒就被她拉了过来,“你不行我再上。” 司乡扔过去两个银元,“我出二十块找花想容喝茶,就现在,要是你们妈妈有空,我再加五块请她一起喝杯茶。” 宋平浪看得直笑,“原来你是银子开道,厉害厉害。” “不然呢。”司乡跟在那娘姨后头进去,“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两个不速之客被请进雅间去坐着。 那娘姨叫人守在门口,火速往花妈妈的房间冲去,哐哐砸门。 “要死哦,什么事敲这么急。”花妈妈裹脚布都来不及去弄就冲过去开门了,见是平日跟着姑娘出门的娘姨,没好气的骂,“你要死啊,敲那么大声,不知道有客人吗?” 那娘姨往里看了一眼,见里面有熟客坐着,脖子一缩,“有人出二十块叫想容姑娘立刻过去陪她喝茶。她还说你要是有空,再加五块请你一起喝一杯。” 花妈妈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骂道:“哪家的愣头青调戏到妈妈我头上来了。” “不如一起去看看。”里面的熟客笑起来,“上青楼找姑娘的多,调戏妈妈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花妈妈这时也来不及再回去慢慢缠裹脚布了,把脚上小鞋穿正,跟着那娘姨往那头去。 身后熟客跟着,倒像是她的跟班。 花想容刚打扮整齐的送了熟客出门,听得有人点她的名赶过去,先一步进门见了宋平浪,快步上前,“宋经理,可是她有书信?” “没有信。”宋平浪知道问的是谁,“是她找你。” 花想容看过去,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又觉得有些熟悉,偏偏一时想不起来。 “想容姑娘且好好想一想。” 刚说完,带着熟客过来的花妈妈已经到了,见是宋平浪,回身对着报信的娘姨没好气的骂:“那是酒与夜的宋经理,你瞎了眼都认不出来了。” 那娘姨原是近日来的,根本不认得宋平浪,眼下挨了骂,嘀咕了两句退了出去。 “宋经理,你这来得也太早了些。”花妈妈对于这个异类很有种无力感,“你自己来也就来了吧,还带上人了。” 宋平浪冲司乡扬了扬下巴:“这位可是个有钱的主儿。” 花妈妈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宋经理既然说有钱,那想必定是比大多数人都有钱了。客人贵姓。” 虽说青楼皆是男客,但若是有财大气粗的女客人上赶着送银子的也没人会拒绝。 “免贵姓司。”司乡笑了笑,冲后面看热闹的人点点头,“真巧,陈老板也在。” 跟来的陈老板大笑:“司小姐竟然也会来这些地方消遣,当真是出人意料。” “今日陈老板就见到了。”司乡大大方方的说,“我来此有些事办,两位自便。”说罢冲花妈妈说道:“我说一件事,妈妈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吧。” “小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花妈妈越看这人越奇怪,“可是要叫想容姑娘出局吗?这会儿却是不便的。” 司乡轻轻摇了摇头,在她好奇的目光中说:“我想问一问想容姑娘的赎身银是多少。” 一时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赎人的多,急吼吼赎人的少,女客人上门赎人的更少。 花想容终于想起来人是谁,眼中大喜,不等欣喜太久,又听得要赎身,更加意外和惊讶,然后又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花妈妈,真怕花妈妈叫人把她打出去。 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花妈妈快速的再次看过这个人的穿着,判断出这个人应该真的是有钱。 既然有钱,那赎人就没有问题了。 “想容先回房间去,我同这位客人聊聊。”花妈妈把人往外撵,“赶紧回去歇一歇,晚些你还有局。” 司乡冲花想容点点头,然后坐下来,“花妈妈可以直接说个价钱,若是没有问题,我当场付清。” “这位小姐说的哪里的话,想容是我女儿,多年的情谊,哪里是能说钱的。”花妈妈笑得像是见到了大元宝一样,“我当然只是想她好些的。” 司乡笑笑:“好,不说钱,只说缘,不知要多少缘?”说话间取下背包,从里面取出几张票放到桌子上,“不知这些可够。” 桌子上是花旗银行的汇票,五张一千的。 “这……”花妈妈着实是意外得紧,“小姐未免太心急了些。” 司乡笑得更灿烂了些,从中取走了三张:“既然缘分多了,那在下收回一些吧。” 这下子只剩下两千了。 花妈妈脸上笑容一僵,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司小姐不要这样逗花妈妈了,她岁数大了禁不得吓的。”陈老板也走了过来,“花妈妈你也不要拿着了,这位小姐做事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你好好说个价,让她赎了人吧。” 宋平浪也是同样说话:“小司你不要顽皮了。” 有了中间人出来说话,气氛缓和了些。 司乡又把那三张票放回去,认真说道:“花妈妈若是同意,这五千拿去,想容姑娘的身契今日你办妥,我便带她走了。” “小姐是个爽快人。”花妈妈没有立刻同意,“想容在我这里多年,我自然也是想叫她有个好人家托付终身的,故此我想问一问,你赎了她去,是要如何安置她?” 司乡:“这个妈妈就不必过问了。” “小姐这却是有些没道理了,我的人难道我还问不得了。”花妈妈有些生气,“你再富贵,却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司乡就笑:“确实没有,不过我听说有北边来的人想用四千大洋带走想容姑娘。” 她急着来可不是为了别的,“妈妈觉得,若是我拿这五千从那位手上要人,那位肯是不肯?” 转手赚一千,谁会不肯呢。其实除了那些顶尖的花魁,大部分上年纪的姑娘一两千块都是高价了。 花妈妈被她一噎,暗骂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 “这世间没有哪个人是愿意沦落到这地方来的。”司乡看了看她不太好的脸色,接着又说,“可是既然来了,那不想死就只能认命活着。 妈妈心善,想必是愿意叫想容姑娘得这个自由的吧。” “愿意归愿意,但你什么也不说,我哪儿能叫你带了她走。”花妈妈见她说话又客气下来,火气散了些,“你至少告诉我要带她去哪儿吧。” 司乡想了一下:“我只管给钱,过后她去哪我却是不管的。” “啊?”花妈妈更加意外,没明白她的意思,“那你图什么?” 司乡笑起来:“我初来上海时,想容姑娘荐了我一份事情做,叫我赚得银钱能吃上饭,便算是还了这份人情吧。” 第1066章 活菩萨? 君家那一层,考虑到小君与他哥哥都是有家室的人,司乡并不愿意用他们的名义来做这件事。 再说当年一些事,虽然是顺手,但司乡是实打实的得了好处的。 花妈妈还有些犹豫,旁边陈老板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跟着去外面。 “你叫我出来做什么?”花妈妈不解。 陈老板:“你怕是不知道这位小姐的来历,她是做律师的,去年上过好几次报纸的人物,你莫要会错了意。” “嗯?”花妈妈多少是听说过这个人的,闻言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想容这小蹄子运气真好。” 陈老板笑着摇头:“运气这东西,谁又说得准呢,我只告诉你,这位打官司可是一把好手,先前陶老板离婚就是她办的。”又讲,“去年那桩典妻案子,她把那典妻的男人送进去了,听说要坐穿牢底呢。” “你可别唬我。”花妈妈吓了一跳。 陈老板劝道:“我唬没唬你,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纵然是不看报纸,但是弄几份去年的报纸来叫别人看总是可以的。”说罢往那边看了一眼,“一个过气的花魁,五千也差不多了。” 花妈妈自己想了一阵,一跺脚,又回那屋子里去。 一进去,司乡满面诚恳的来了一句:“花妈妈若是高抬贵手,我与想容姑娘感激不尽。” “小姐可否让我得个明白。”花妈妈还是想问一问,“你赎了她,却又不安置她,过后叫她何以维生呢?” 司乡笑道:“我给她一笔钱,再给她寻个事情做,这不比叫她去哪家做妾室丫环好多了么。” 花妈妈半信半疑的,她在这腌臜之地待久了,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活菩萨。 “花妈妈就不要犹豫了。”外头传来个声音,有个看热闹的从外面挤了进来,“再想下去,你那五千怕是保不住了。” 苏三娘笑吟吟的站在门口往里看,“当年她从抱玉楼赎陈玉娘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哦。” 铁打的青楼流水的姑娘。 但做老鸨的对本城名动一时身价高昂的花魁总还是有印象的,也自然知道当年那个叫陈玉娘的是因为毁了身段技艺后被人低价赎出去的。 也自然记得过后那个同行的陈妈妈骂了多久,对那个花魁杀手也还是有些印象的。 硬话说了,软话也说了,钱也给到位了,还碰上的是个有前科的。 花妈妈当机立断拿起那五千的票,冲外面叫起来:“去把想容叫来。” 这下叫人叫得相当的快。 花想容迈着罗裙进来时,见到花妈妈面前放着的钱再看看苏三娘冲她示意,一下就明白了。 “想容啊,这位司小姐是来替你赎身的。”花妈妈见着自家姑娘那样儿也知道留不住了,“你这就直接跟她走吧。” 花想容眼中狂喜再现,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我回去收拾下东西。”花想容转身就走,“劳司小姐等我一下。” 消息早已经传了出去,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些人,小声嘀咕着,闹哄哄的。 苏三娘瞥见花妈妈脸色不好,出来打圆场:“花妈妈是个善心人,我们都得跟花妈妈学呢,想容能出了这火坑,也是花妈妈肯放她走,想必以后她要日日在佛前给花妈妈祝祷的,把你当活菩萨供着。” “呵呵,我们这样儿的人,过后也只是一卷草席裹了去。”花妈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罢了罢了,你自己回去收拾吧,过后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花想容脚下一顿,回身说了句:“妈妈放心,我懂得规矩的。” 外面让出一条道来,由着她出去了。 花妈妈也站起身来:“我回去取她的身契来,劳小姐稍坐。” 两个人都出去了,外面围着的那些姑娘还没散。 宋平浪走到门口去,冲那些姑娘笑:“你们要看热闹好歹回去把衣服穿好了再来。” “宋经理,那位小姐是谁?”有大胆的问,“你们赎了想容姐姐是要做什么?” 宋平浪靠在门框上,很有几分浪荡美貌公子的风范,“赎了带回家天天弹琴听。” “是要给家里的男主人做小的吗?” 宋平浪只是笑:“这你们就不要管了,还是早些回去睡觉晚上好出局。” 这样的热闹哪里有人肯走。 人堆里有人喊:“宋经理能不能叫那位小姐把我也赎了,我不要五千块的。” “对对对,妈妈说赎我只要五百块的,宋经理让那位小姐把我也赎了吧,我给你磕头。” 一声接着一声,一堆人在那里起哄。 宋平浪不再理会,将门一关,把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你说你,又是这么大的阵仗。”苏三娘打趣道,“你以后要是想赎我那儿的人,直接叫人送个信就是,可不要这样吓我。” 司乡:“我特意挑的上午过来,就是想动静小点儿。”她也想不到这些人觉都不睡了来看,“你怎么这样早过来?” “有个局想请秦飞烟,正好没事就亲自过来了,没想到还能看热闹。”苏三娘拿帕子捂着嘴笑,“不过也就是你现在来,要是早个三五年来,这五千却是不够的。” 过气的姑娘和当红的花魁,这价钱差得不止一点半点,当年一个毁了技艺身段的陈玉娘尚且还要两万。 对比起来,这五千就跟打了骨折一样,不过也是因为过了几年,花想容已经近三十了。 司乡知道其中缘故,并不多说,只是笑一笑。 “司小姐近来在忙什么?”陈老板开口问道,“先前听说你不在上海。” 司乡:“去年年底去北边办了一件离婚的事,回来后去衡阳兜了一圈,昨晚上刚到上海。” 她一到回家就见了阿恒,然后就拿了钱过来了,拿钱的时候阿恒还有些心疼。 陈老板心中有些猜测,面上笑道:“司小姐这事业做得很广啊。” “也是上海这边的朋友荐的,不然我也去不得那么远。”司乡一句话带过,见着花妈妈已经带了一身素衣的花想容过来,不再陈老板讲话。 第1067章 从良 名花楼的前任花魁被人赎身的事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被赎走的前花魁一身素衣脱离待了半辈子的火坑,很有些不习惯,只觉得不真实。 出了门,黄包车上一坐,世上再没有花想容这个人,有的只有恢复了本姓的普通女子向容。 花想容心里五味杂陈,坐在车上偷偷的看着外面,一直到下车,只感觉不真实。 “向姑娘?向姑娘?” 珍珍叫了半天不见应声,只得上前去拍了拍她,“向姑娘?” 花想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叫的是她,啊了一声,慌乱的应了一句,“有什么事?” “小司姐请你说话。”珍珍有些莫名其妙的,“我叫你好几声了,你不理我。” 向容后知后觉的:“抱歉走神了。” “不要紧,跟我过去吧。”珍珍眼中更多的是好奇,“这里不是名花楼了,这里是爱文义路的花园洋房,司家。” 向容面上红了红,跟着下了楼,见司乡果然在楼下客厅坐着,忙上前去福了一福。 “唉,你也不要这样,大家都是平等的,不用对我行礼。”司乡看出她有些拘谨,“你坐下说。珍珍,给向姑娘倒杯茶来。” 向容哪里能不拘谨呢,她一向以色事人,除了青楼里的同行,已多年不跟外面的女人打过什么交道。 “慢慢习惯吧。”司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向容有些忐忑:“我听你的,你把我赎出来的。” “倒也不用这样拘谨。”司乡笑了,“当年赎出小曲和陈清光的时候我就没有要求过她们为我做什么,今日的你当然也一样。” 说罢将她的身契递回去:“收好你自由人的标志。”又说,“我先和你说一说吧,赎你这件事,是君老板的弟弟让我做的。” “啊?”向容意外极了,随即面上神情复杂起来,“君家么。”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小君公子托的我,至于君家其他人是否知情是否同意我不知。” “多谢告知。”向容恢复平静,“不管是谁托的你,总之我都谢谢你。” 司乡笑了笑,正好电话响起来,遂起身先去接电话,又见向容要走,说了句,“不要紧的,应该是小君打回来的,我刚找了他的。” 接起来果然是小君家打来的。 电话没有说太久,听起来是君家那边在问赎人的事情。 司乡重新坐回去:“君家打过来的,等下他们要过来,让我先问你是否愿意跟着君老板去欧洲照料。” “啊?”向容极是意外,“跟着君老板去欧洲?” “对。” 司乡只是转达一下意思:“君大少奶奶说是若是愿意,她去跟君老爷说,让你入门做妾,然后跟着一同去往欧洲。你应该知道君老板如今还未醒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不管是向容自己,还是名花楼花妈妈为了生意,重要客人不来都会去打听的。 向容面上动了动,问:“君老板如今如何了?” “还未醒。”司乡去衡阳前专程去君家探望过,“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本人,不过听说是君二少奶奶的娘家哥哥亲自看着的,听说那是德国的医学博士。” 向容的手抚上手腕上系着的小小石印,神情复杂。 司乡看着,心中有些猜想。 她从名花楼出来什么都没有带,一身素衣全无装饰,仅有这样一枚石印,想必定是最重要之物。 而司乡对这枚石印还有些其他印象。 当年的花想容托付自己为陈玉娘赎身之际曾经让她拿着这样一枚石印去找君无忧取钱。 司乡看在眼里,大概也猜到当年那位京城来的惠赐大人要赎身之时为何她不肯了。 “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向容:“请讲。” “你想找个人赎你出来应该不难,如何会沦落到今天的个程度?”这是司乡想知道的。 向容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若不得重金,青楼宁愿将姑娘打死也不会放出来,你看当初小曲和清光都是那样的。” 陈清光若不是身段手艺全毁了轻易也是不得出的,就算毁了也还要两万。 向容和她解释:“当初陈妈妈要两万,其实这钱最后能到她口袋里的不多,要各方打点。” 又说:“青楼中人,纵是被人赎出去又能有什么好日子,总不过是从被妈妈和客人打变成挨大妇的打罢了,等过个几年,色衰爱驰,也免不了再被出卖的命运。” “要是生个孩子会不会好一些?” 向容只是摇头:“我们大多服了过多的凉药,轻易生不了。”又说,“就算生了也不会是好事,有个娼妓的娘,孩子一生遭人耻笑。” “太苦了。”司乡叹了口气,“我记得当年惠赐大人曾经想赎你去北方。” 向容笑了笑,想赎她的人太多,可她却并不愿意轻易叫人赎。 “对了,你带钱出来没有?”司乡后知后觉,“你不会就带了那枚石印吧。” 向容苦笑:“花妈妈跟了过去,哪里能让我带东西出来,若是要带,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好吧,原来那老鸨是过去盯着免得叫她夹带。 向容叹了声:“姑娘若想从良,原先挣得再多轻易也是带不走的,里面都要查过能放出门,这枚印章跟我多年,我实在不舍,花妈妈也不想闹出人命,这才肯叫我带了走。” 还真是黑心。 司乡摇摇头:“算了不想了,我给你拿些钱就是了,反正如今我有钱。只是你得想好君家的事情。” “我能不能明天再答复?”向容声音低低的。 司乡点点头:“可以的,君大少奶奶同意。”又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在二十一号那天出发前往德国。”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八,距离二十一号也不过两天了。 司乡见她脸上有些迷茫之色,说道:“你们两边我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于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是妻妾的关系。” “但是我也知道情之一事非外人所能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己承担生活的压力。” “你若是选择了这样的关系,也并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印象。” 司乡说:“只是会有些可惜。” “可惜?” “对,可惜。” 正说着,门铃响了。 珍珍过去开了门,见是个陌生的女子,只以为走错了门,“你是谁?找哪位?” “找司小姐,我姓苏。” 司乡听见动静,不知来人是谁,在里面叫了一声,“请客人进来吧。” 说话间客人进来了,一身素衣,正是未施脂粉的苏三娘。 司乡从未见过她这样素净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司小姐是不习惯。”苏三娘表现得很自然,“我来送一送她。” 司乡哦了一声,“那你们叙旧吧,我去厨房帮一下珍珍。” 主人家退到了厨房里去,留下两个好友在客厅里说话。 向容也是许久未见过朋友这样素净的样子,“你今日不做生意了吗?怎么有空出来?” “我想来看看你。”苏三娘带了个竹篮子来,“我知道你肯定什么都没带,给你送点儿东西来。” 竹篮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一张存票和一些零钱。 苏三娘把东西放过去:“花妈妈也着实狠心,到底相处了一场,竟然真的什么也不让你带走。” “她一向贪财。”向容拿起票来看了一下,“六千块,你怎么给我这么多。” 苏三娘:“你总得有些银两傍身好些。”她压低了声音说,“司小姐是个好人,只是这突然赎身的事来得突然,我怕其中有蹊跷。所以,你自己留一千,剩下五千还给她吧,别叫她亏钱。” 过了一会儿,又说:“先前我曾想过托她赎你出来,只是她那时主动提出不好往来,我想我们泥坑里的人,没得拖累了好好的人冒险,也就作罢了。” 向容正好没有主意,听了她的话,便将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第1068章 纳妾留人(上) 平心而论,青楼女子若有了从良的机会,大多数人都会珍惜的。 哪怕有些知道从良了去给人做妾也未必有出头之日而有所顾虑,那也并不代表她们不想清清白白的过日子。 向容也不例外,她这些年谢绝些人替她赎身也不代表她就喜欢在青楼里待着,她也是更想过外面的日子的。 只是有句话说得好,人要是没吃饱,那想的就是肚子饿这一个问题,吃饱了想的事情就多了。 以前她没出来,她每天可以期待出来过后。 现在真出来了,要想生活,想以后如何过日子,想的反而更多了些。 她现在首先要想的就是要不要去欧洲,要不要以君无忧小妾的名义跟去欧洲。 听了她的烦恼,苏三娘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在犹豫间,外面又有人来。 司乡在厨房里帮着忙活,顺便和桂田小夫妻一起说说话。 正说到庄复南寄了信来说一切妥当的时候,有人推开厨房门进来,抬眼一看,正是小谈和阿恒。 “咦,你们俩怎么走了一道?”司乡还奇怪呢,“小谈你今天下工挺早哇。” 谈夜声关上厨房门:“我陪小君和他嫂嫂过来的,他们在外面说话,我不好在场,苏三娘已经走了。阿恒是在门口碰到的。” “哦。”司乡没有多问,“阿恒今天怎么样?” 阿恒:“还好,年前囤的一批果子有些坏了,带人重新挑了一遍。” 厨房里几个人说着话,外面也在说着话。 向容对上陈观白有些拘谨,她知道没有几个正房太太能看得上她们这样风月场所的人。 “你不要紧张。”陈观白也是头回见这个女子,“我是为无忧来的。” 向容哪里能放得开,眼前的人是她恩客的太太,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无忧跟我说过你,你说你是个骄傲的人。”陈观白言语之中并无轻视,她也不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人,“虽说三教九流,但若是有得选,没有人愿意去那下九流的。” 见她说话客气,向容也放松了些,她低声道:“谢谢太太宽容,我本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去了那等地方。”又说,“多谢您让人赎我出来。” 陈观白笑得和气:“我知道的对无忧的心意,今日来是想问一问你,愿不愿意做家里的人,跟着去欧洲照应他。” “我……”向容神情又复杂起来,这选择来得太突兀,她不知所措。 陈观白又说:“要是去,自然不是无名无分的过去,要去改了户籍,以家里妾室的身份去的。” “大少奶奶能让我想一想吗?” 陈观白微笑:“当然可以,不过二十一号凌晨就要走了,若是去,你要在明天回复我才好。”说罢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去,自然要见了家人长辈,再请司小姐与小谈公子做个公证,也是安你的心,免你日夜担忧。” 男人在外风流,若是未见正室家人,那就是不得名分的外室,可以随时弃了,不过费些银钱的事情。 若是变更了户籍,还有见证人,那就是光明正大的妾室,过后不得轻易撵人出去的。 向容感激的笑笑:“让我想一夜吧,等明日晚间,我给司小姐回话。” “好。”陈观白话已经说过了,也不久留,看向小君,“你去和司小姐说一声,我们该回去了。” 里面司乡听得客人要走,同小谈一起出来,热情挽留二人用晚饭。 “你们二位和小君是好友,我也就不客气。”陈观白笑道,“家中多事,得你们太多照应了。” 司乡:“您也说了我们和小君是好友了,些许事情算不得什么。”又问,“君老板当真是要去欧洲养着了吗?可是那边已经有法子能叫君老板醒过来?” “要去。”陈观白点头,“敏芝娘家哥哥说那边医疗条件好些,我们想这样活死人的样子不如去搏一把了。” 原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碰碰运气,并不是一定能醒过来。 陈观白又说:“向姑娘的事也多谢小司了。” “原是救人一命的事,不必谢了。”司乡笑笑,“我初来上海时谋的第一份差事还是向姑娘指的路,如今能出力还她自由,也算我不是个白眼狼。” 陈观白点点头:“那此时当着小司和小谈的面我也表个态。 若是向姑娘进了我家,我必善待于她,日后她若生子女,我来教养,也绝不禁她与子女往来。” 司乡听在耳里,去看向容,见她不发一言,便道:“大少奶奶心善,只是事情来得太仓促,让向姑娘想一想吧。” “这是自然,若有消息,还请小司知会一声。”陈观白话也说完了,“我们便告辞了。” 起身送了客人离去,再回去时向容已经不在客厅了,旁边阿恒说她身体不适回了房间去了。 司乡知道那是借口,让珍珍等下去叫她下来吃饭,又去问小谈,“你怎么没和小君一起走?” “我有事和你说。”小谈一屁股坐下,“你该不会不结亲就连你家都不让我来了吧。” 司乡被他一噎,也不能真的撵他走,便跟着坐下:“你有事啊?” “二十号我要北上。” 谈夜声看了眼旁边的李桂田夫妻,“你们回避一下吧。” 那两人没走,看了小司点头才走。 “还怪老实的。”谈夜声说了一句,然后神色正经起来,“听说北京政府要与六国银行团重启‘借款’谈判。” 司乡听得嘶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不知道是谁透了风声出去,说是我会功夫。”谈夜声这才说起正事来,“让我护送一些重要文件送到京中。” 司乡光听着就担心起来:“有危险?” “有一些,不过应该目标不会放在我身上。”谈夜声示意她放心,“我只是送过去就回来,并不在那边久留。” 司乡稍稍放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一时又偏偏想不起来。 “你不要怕,我只是送东西而已。”谈夜声见着她担心自己还是高兴的,“叶寿香他们今天晚上也回来了,连同沈家那新郎官一道回来的。” 第1069章 纳妾留人(下) 回来得这么快? 司乡:“新郎官不用在家多留几日吗?” “他有差事呢,也不能一直歇下去。”谈夜声成功的转开话题,“易兰笙也回来了,过后分寸看你怎么样拿捏吧。” 司乡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二十号晚上的火车。”谈夜声说。 二十号晚上,那跟君无忧他们差不多时间走了。 司乡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实在想不起来,只得算了。 “你在担心我。”谈夜声笑起来,“你只管放心,我好歹不能在没娶老婆之前把自己给交代了。” 司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出息。” “我就这点儿出息了。”谈夜声笑嘻嘻的,“我这个岁数惦记着娶媳妇应该也不是什么错事吧。” 司乡不想看他,“你要说完了你就走吧。” “唉,饭你都不管啊。” 司乡翻了个大白眼:“那你吃完了走,我给阿恒炖的汤分你一碗。” “这还差不多。”谈夜声见好就收。 司乡叹了口气:“你小心些吧,命只有一条的。”又问,“小君他嫂嫂怎么亲自过来了?” “为表诚意吧。” 谈夜声随口说道:“下人跟去她不放心,小君他舅兄又是忙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青楼女子从良后本就是艰难谋生,若是有个好人家肯接手,自然要全心全意的。” 谈夜声说着说着又补了一句:“花想容能做花魁是不单单是因为美貌,她还会英文。” 综合下来,比她合适的人还真不多。 司乡明白了:“纳妾留人。” “也可以这样说。”谈夜声并没否认,“远渡重洋,语言是一方面,还有待人接物的能力,最最要紧的是忠心。” 见她不语,谈夜声又说:“其实大户人家纳妾,很多时候并不是看脸的,有手艺的更受人欢迎。” 司乡嗯了一声,“那君老板醒的可能性有多大?” “极低。”谈夜声将自己打听来的说了,“若是君老板当真不好,过后向姑娘想出君家也不是不行。” 话是这样说,可要是人真的进了门,过后能不能再出来就全看君家人的心情了。 司乡并不看好赌人品这样的事。 所以在晚饭后,她敲响了向容的房门。 “你没吃多少东西,我给你送点水果。”司乡将手里的果子递过去,“方便聊聊吗?” 向容侧身让了主人家进去,知道自己失态,“我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三娘说让我听你的。”又讲,“当初清光的事也是多亏你周全的。” “我拿不了你的主意。”司乡随便坐了张椅子,“我只是来同你说一下若是你不去我能给你安排什么。” 向容陪着坐下来,没想到她会给准备后路。 “你可以去澳门寻陈清光。”司乡说,“这是第一条路子。” 至于第二条嘛,则是可以去美国寻小曲,在那边先放足,然后去谋个事情做。 向容有些憧憬:“清光先前来信,说她如今已经是珠宝设计师了。”说完叹了口气,“我不能去她那里,不能给她添乱,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去往美国,先在诊所把脚放了,然后在那边寻些事情做。 司乡讲的都是实话:“我在芝加哥有工厂,你要是愿意去做女工,也能做些事情,而且工人大多是贫苦出身,没人认得你。” 也就是说,去了基本就是全新的环境了。 向容听得有些心动,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啊,是多不容易的事情。 “我当真能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吗?”向容声音轻飘飘的,“我还能去工厂里做事。” 司乡微微一笑:“可以,诊所是我开的,放脚免费,还能在诊所里学一些手艺。” “那住的地方呢?” “我给小曲写信,让她先给你安排个住处就是。”这点对于司乡来说不算是问题,“我的工厂是做衣服的,你要是能做下来,过几个年,自己开个裁缝铺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顿了顿,又讲:“如果过去,路费我赞助你,到了那边后,小曲会安排好你放足期间的住行,不会让你饿着,有半年的恢复期让你熟悉外面的生活。” 半年时间,理论上是足够了。 向容点点头,更加憧憬起来。 司乡见她心里有底了,又说起君家的事情:“美国和德国相距甚远,你只能选一个。” “我……”向容有些犹豫。 良久,她说:“君老板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好沉重的话。 向容说:“世人都说我们这行下贱,可当年要不是他砸了大把的银子,我甚至活不到被人听人骂我下贱。” “那你想好。”司乡也不能去劝她做忘恩负义的人,“君老板醒过来的概率极低。” 向容扯出一个笑:“我其实不是怕守着他一辈子。”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醒了。”向容笑得有些发苦,“他不醒,君家最多只是把我当丫环来用。可他要是醒了,我就成了小妾了。” 妻妾之争,若是男人不在家,是可以和平共处一致对外的。 可若是男人在家,那必然要争,不说别的,子女的未来总是要争的。 就如同沈家一般,若是正房太太当真没有手段,沈家的三位姨娘又怎么会一人只生了一个。 司乡也在大户人家里待过,自然知道其中的关窍。 良久的沉默过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人啊,选不选的都难啊。 向容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些:“三娘说你比我们见识都广,你认为我应该是去美国好,还是应该去德国?” “这件事我给不了你建议。”司乡不能替她去作决定,“如果你想去德国,或许你可以考虑不以君老板妾室的身份过去。” 向容怔了一怔,问:“我还能以别的身份去吗?” “或许可以商量以助理或者秘书的身份过去。”司乡只能这样提议,“你跟君家签一份合同,让他们雇你做事情。”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失去最好的进君家的机会了。 不管过后君无忧醒或者不醒,她再想进君家去都不是容易的事。 司乡轻轻的走了,给她留下足够的时间思考。 第1070章 做妾哪有做助理香 一夜过去,又是半日,君家迟迟未收到司家的电话。 君无忧已经暂时被带回了家安置,只等第二日白天送到船上去。 小君寸步不离的守了一天,一直到天快黑许敏芝进去传话。 “我大哥来了,你洗把脸吧。”许敏芝轻轻的跟丈夫说,“正好在门口碰到司小姐带着那位向姑娘过来探望,公公说你过去好些。” 小君这才肯起身,刚洗完脸,就有丫环领着许兰芝和司乡进来。 “大哥,小司,向姑娘。”小君打了招呼,“我哥哥还未醒。” 司乡往床上看了一眼,见往日风神俊朗的君老板如今苍白消瘦的躺在床上,眉目紧闭,尽是落魄。 只看了一眼,几人便离了这里,前往外面花厅说话。 君集文夫妇连同君家大少奶奶早已经等候在此,见了他们过去,当即吩咐佣人奉了茶来。 “君老好,我来得冒昧了。”司乡看着佣人全退出去后才说话,“我家那段电话线路有些问题,我又怕来回传话漏掉些什么,便带了向姑娘过来了。” 君集文点点头:“当面说也好些。”他目光落在下首的向容身上,又收回去,“就请小司说一说吧。” “向姑娘说很感激您家帮她脱离火坑。”司乡先说了一句,“也谢过您家不嫌弃她的出身。” 君集文说道:“三教九流,若有得选,没有人愿意入下九流去。” “正是这个话。”司乡接着说道,“她得君老板照拂,如何报答都是不过分的。” 司乡扫过君家众人神色:“她愿意跟去欧洲,只是为妾一事,却是有些不妥。” 先前的话,叫君家众人以为是同意了。 后面一句,却又不是完全同意。 君太太当即发问:“不能为妾,难道是要做正房太太的意思?司小姐就当知晓我儿已有贤妻。” 这话里的意思,对向容不肯做妾是不意外的,但是对于司乡知道她不肯做妾还要带过来就是不满了。 司乡微笑:“君太太勿恼,且听晚辈说完。” “向姑娘的意思是,君家对她照拂良多,她不愿做坏了恩人夫妻情分的小人。” 司乡这才道出原委:“她风尘多年,也不愿叫人误会恩人门楣,所以愿意以助理的身份过去。” 不做妾,做工人,这就是向容的意思,她可以还这份人情,但绝不以妻妾的身份进君家的门户。 此言一出,君家人的脸色齐齐好了很多。 陈观白叹息一声:“无忧说你骄傲,原来你竟然比他说的还要骄傲,是我小瞧了你了。” “当不得大少奶奶夸奖。”向容脸色平静,“我在风尘多年,见过许多人和事情,也知道些道理。貂蝉戏吕布原该是谋士报国,昭君出塞也该使君安社稷才对。” 她起身冲君家人的方向行了个礼:“感恩一事,原不是必须以身相许来报的。”又言:“若蒙不弃,欧洲一行我自当尽心。” 君家众人目光落在君集文的身上。 君集文眼中多了些好感,“只是如此一来,过后你若是再想婚嫁,只怕更难了些。” “何必要婚嫁呢。”向容微微一笑,“人生有限,若是有其他事情可做,也未必不如婚嫁。” 君集文终于点了头:“罢罢罢,风尘有侠义,我便将我儿托付予你了。” 两边人说定下来,便是写了文书来。 司乡陪着向容已经去了政府部门办了户籍恢复了平民身份,如今只需再写一份雇佣的文书签了即可。 文书一式三份,君家与向容各执一份,司乡作为中间人再拿一份,过后若有变化,还要她出面调停。 文书签订,向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司乡说:“司小姐,如今我也算自食其力的独立女性了吧?” “是。”司乡也有些欣慰,“你有薪水,工作便是照料昏迷不醒的病人。” 陈观白笑道:“我本想寻个姐妹,不想竟然是寻了位护士。” 今日合同一签,至少在君老板醒来之前,向容再无可能进入君家,是以她对向容的态度亲切了不少。 至少笑得比昨日要真心了一些。 司乡也笑:“或许日后再见,向姑娘已经是会德语的人了。” 闲话了两句,就该谈到正事了。 许兰芝先前不好参与妹妹婆家的事情留在内室,此时被请了出来一道商议回德国一事。 船二十一号凌晨出发,所以二十号天黑他们就要上船去,现在只需要加上向容一张船票就行。 同行的人除了君无忧和向容,还有君无忧的医生许兰芝和君家的一个管事,还有跟许兰芝一同从德国来玩儿的两个德国人。 人不少,君家又出了全部的船钱,应该是能让他们帮着护着些君无忧平安到达的。 司乡在旁边听着,在想二十号天黑上船,那应该是可以去送一送的,等回来还能再去送个小谈去火车站。 只是不知为何,昨天那股遗忘了什么事情的感觉又上来了,隐隐有些不安。 “小司?” “啊?”司乡思绪回笼,“有事?” 向容笑了笑:“三娘给了我六千块,我留一千在身上,剩下五千还给你,你就不要再收君家的钱了,算我自己赎了自己。” “啊,好。”司乡没有多想就同意了,“那你一千还够吗?” 向容点点头:“去了德国后每个月许医生会代君家给我发薪水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司乡大大方方的收了,“坐哪家的船?” 许兰芝在旁说:“太古洋行的船,明天晚上八九点登船,十二点停止登船,凌晨一点出发。” “那我明天我去送一送。”司乡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我现在回去,你跟我一起吗?” 陈观白挽留道:“时间仓促,我还得寻些穿的用的给她,不如留下来住一晚上,免得来回试换耽误时间,明天一起走。” 这样也行。 司乡便不再多说,自己回去了。 第1071章 送别 次日天黑,司乡备了些东西,装了一个箱子和两个背包,早早去了码头送行。 她没有船票,人家不肯让她上船,只能在外面等。 等了好一阵,君家的汽车到了近前,许兰芝带着两个德国人把病人一起先抬了过来。 “你来这么早。”许兰芝也看到她了,“向姑娘跟小君他们在后面一辆车,你先跟我们一起上去吧。” 司乡:“我没买票,上不去,你替我把东西交给向姑娘就是了。” “不要紧,我去叫他们想个办法。”说完过去换了其中一个抬人的德国人。 那德国人也不知道过去说了些什么,没一会过来领了司乡,还真是让她过去了。 舱房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应俱全。 司乡看着他们把病人放下,帮着打些下手。 许兰芝冲两个德国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出去了,再进来时带了剩下的人。 “无忧和向姑娘的行李放在这边就行。”许兰芝一样一样的安排过去,“其他人的放在各自的房间去。”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司乡也要退,被许兰芝叫住,“司小姐不是给向姑娘拿了东西吗?” “啊是。”司乡见他叫就留了下来,“箱子里的是些书,背包里有些酱菜,还有这个。” 向容拿过去看了一下:“你送我相机?” “对,送你了。”司乡把东西给她,“我从美国带回来的,是去年的新款,你拿着拍些照片吧,也可以记录下来你去德国的足迹。” 向容有些惊喜:“真好,这么小巧的相机,可我不会用。” “这个学得很快的。”司乡比画了一下,“我等下教你就是了。” 小君坐在床前:“时间还早,小司可以去甲板上教一下向姑娘。” 时间确实还早。 司乡领着向容去了甲板上,借着灯和她说相机怎么样用,还开玩笑说相机很小,女士小包就能放得下,很适合用来做些隐秘的事情。 看她已经烫了头发,司乡主动给她拍了两张留作纪念,又和她细细讲了怎么去用,然后就叫她自己拿着玩儿。 一教一学,很有些趣味。 送行的人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才下船去。 司乡看着君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想着他也许想再多陪一会儿,就提议道:“君老,吃些东西再走吧。” “也好。”君集文走到略远些的小摊上去,要了三碗馄饨,又要了两碟小菜一壶热黄酒。 小君望了望船的方向,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说:“小司陪我们等一等吧,等船走了我和爹送你回去。” 司乡不忍拒绝,说了声好,“那我去那边旅馆借一下电话给阿恒说一声,小谈今天也要出远门,我让他帮我送一下小谈上火车。” 码头人来人往,多的是依依惜别。 等司乡打完电话回来,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码头上人好像多了些,这也正常,可能最近出海的人多。 馄饨已经端了上来,杯子里是热腾腾的黄酒。 “小司,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小君推过去一张支票,“你不要嫌少,收着吧。” 票是五百块,不少了。 司乡把票推回去,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请这顿饭就行了,给钱做什么,难道当年我没衣服穿的时候你给我送衣服我没收吗?” “还是你们带我做事的时候没给我钱?” 司乡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我相识六年多了,不是什么事都要给钱的关系。” “那我就不给了。”小君把钱收了回去,“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小君:“我托陈家妹妹带过去的信,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看?” 司乡记得那封信,“我是在纽约成华商会的华会长家看到遇到陈观书的,她走在路上给我,那信掉水里去了,捞起来已经尽数湿透,看不清了。” “原来如此。”小君笑了起来,一下释杯了,端起酒杯喝了个干净,“我家如今老幼病伤,以后寻你的时候不会少,你不要嫌我烦。” 司乡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陪了一杯,“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一生,我们其实也没有多少个六年。” 两只杯子再次碰了一下。 酒气飘荡间,司乡说:“有事招呼一声即可,纵我不在,我也会留人相助。” 两杯黄酒下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的小谈家的宅院里把酒言欢的时候。 司乡打了个嗝儿,也问了当年的疑惑:“当年你说要给我介绍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陈年旧事就不说了。”小君只是笑笑,然后侧耳听了一下,“刚才有人追上船去了,现在好像抓到了。” 司乡扭头看去,果然见到五六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从码头上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远,司乡觉得那领头的人有些眼熟。 至于被抓的那人头上罩着布,看不见面孔。 司乡转过头去,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怎么了?”小君关切的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先送你回去。” 司乡压下那股不安:“没事。”说话间看了下手表,已经是快十二点了,“我明天没什么事,再坐会儿吧。” “有些不对劲。”君集文一下站起来,“我去船上叮嘱一下你哥哥他们,小司你陪小君坐一下。” 司乡:“怎么了?” “刚才趁乱跑进去的是两个人,听说还动了枪,现在只抓了一个出来。”君集文说着话就走远了。 君老走得极快,生怕船上的儿子出了事情。 码头上人渐渐少了些,送人的人不再留在码头张望,大多数是摆摊赚些营生的。 司乡等了一阵,收回目光:“刚才我走的那会发生了什么?” “有两个人趁着检查的时候混进去了。”小君又给她倒了点酒,“追人的是警察,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 跑上去的人是两个?可抓下来的人只有一个。 正说着,有黄包车在旁边停下,一个西装革履的先生从上面下来,一下来就叫:“老板快给我来碗馄饨,我吃了好走。” “马上煮,热黄酒要不要来一杯?” 那人:“不喝了不喝了。” 馄饨是现煮的,要等上一会。 司乡见那个人神色惊慌,“店家给这位先生烫一壶吧,算我的。”又冲那先生说,“你看起来像吓着了,喝一点压压惊吧,你这是从哪儿过来?” 热酒开道,那人也不推辞,“我从火车站那边来的,刚才那个有人杀人,吓死我了。” 杀人?火车站? 司乡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被炸了一下,小谈就是今晚的火车。 第1072章 小谈失联 “你没事吧?”小君一下察觉到不对,“哪里不舒服?” 司乡强行镇定下来:“这位先生,劳你细说一下,刚刚火车站是怎么回事?” “我要坐火车去天津的,十一点十分钟发车,我检票呢,没想到有人开枪。” 那人说起来都是一脸害怕,“打死了一个人,我的天,真的打死了。” 司乡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多了起来,“死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那人说,“只知道是个男的。” 司乡急了,追问起来:“多大年纪知道吗?” “好像是个中年人。”那人回忆了一下,“人太多了,没人敢近前去看。” 听着是个中年人,司乡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好险,小谈是个年轻人,不是中年,妈的,吓死她了。 酒送了上来,那中年人也不再说话,大口大口的吃着东西,吃完快速的叫了黄包车跑走,像是逃命一样的。 那人刚走,君老也从船上下来,冲他们说:“吃好了就上车。” “不继续等了吗?” “不等了,船上在增加了守卫,等下还会再加警察过来巡逻。”君老带着他们往车上去,“今晚很乱,怕是要出事。” 车子发动起来,往爱文义路的方向开过去。 “小司,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你的相机,向姑娘说让你带回去。” 司乡打开布袋子,里面果然是她刚送出去没多久的相机。 “她怎么又还回来了?”小君在后面坐着,“我看她挺喜欢的。” 君老摇摇头:“我也不知,她只说让你一定尽快把照片洗出来。” “那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君老说,“混进去的两个人一个被抓到了,另一个听说是跳水了,我上去的时候船上正在严查。” 小君:“多事之秋,我们刚听说火车站有人开枪杀人。” “什么?死的是谁知道吗?”君老也唬得不轻,脚下加速,想尽快回家去。 死的是谁当时没有人知道,当时太乱了,大家都顾着逃命,警方确定遇害的人需要时间。 但如果死的是有一定名气的人就很好知道了。 次日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头天晚上的火车站杀人案。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司乡拿着好几份报纸背着包进了还在装修的盛荣百货商店,往楼上去,被人拦在楼梯上。 “你是哪位?” 司乡心里焦急:“我姓司,妙华食品,谈夜霖或者他太太在不在?我有急事。” “谈经理在开会。”那人看了她两眼,“你先坐一下。” 司乡哪里坐得住,侧身一躲往上面闯,嘴里说道,“我赶时间,你立刻马上去通报,快一些。” 那人想拉,被司乡一巴掌打在手上,只好对着上面叫人,“拦住她,不要让她打扰到谈经理谈事情。” 一句话的功夫,司乡已经跑了几步,见有人拦路,也顾不得形象,大喊起来,“谈夜霖,快出来,我有急事。” 拦路的人已经到了跟前,说着客气话,把人往楼下拖。 “谈夜霖,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出来。” “谈夜霖。” “这位小姐,如果你再大喊大叫,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拦路的人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楼下拖去。 司乡挣扎不开,只能扯开嗓子叫,“谈夜霖,真出事了,你快点出来。” 眼看着那间办公室的门还是没开,司乡发了狠,一口朝那只抓她的手咬去。 “哎哟,你怎么还咬人。” 司乡趁着那手一缩的功夫往前冲了几步,一下把那扇门撞开,冲里面大喊,“谈夜霖,出大事了,你快去,马上找小谈。” 屋子里好几个人坐着,齐齐望过来。 被咬了一口的职员追了过来,赔着笑:“谈经理,我没拦住,我现在带她出去。” “你下去吧。”谈夜霖冲那职员挥挥手,“以后这位小姐过来直接带上来就行。” 在下属诧异的眼神里,谈夜霖又冲司乡问:“不着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瞥见她手上的报纸,问,“不要怕,遇害的不是夜声。 报纸上头版的位置是《可骇之暗杀案》《悬赏缉拿宋案凶手》,谈夜霖以为她说的是宋孝仁遇刺一案。 司乡都要急哭了:“背包里有照片,照片,你快看啊。” “好好好,你别急。”谈夜霖意料到事情不对,“淑音你陪小司去旁边坐一坐。” 司乡一动也不肯动:“求你了,先看照片,真出事了。” 谈夜霖先前跟司乡打过交道,也因为堂弟的原因对她颇为留意,知道她不是哭哭啼啼的人,见她如此失态,不再犹豫,直接伸手去拿她背包。 “抱歉,家中有事,改日再谈吧。”只是一眼,谈夜霖立刻冲那几位客人说了道歉的话,“淑音你替我送他们出去。” 说完也不等那几人说客气话,立刻拉了司乡的手臂进了隔壁房间去。 “你这照片是哪里来的?”谈夜霖语气极重,“夜声人呢?” 司乡:“昨天晚上太古洋行出海的船上拍的,警察在追两个人,一个是被抓回去了,另一个跳水了。” “你是说夜声昨夜被人逼着跳了水?” 司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照片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在船上拍的,相机是君无忧的爹带回来给我的。” “你怎么不早说?”谈夜霖打开门重新回了开会的办公室,冲收拾的职员说了句,“出去,今天不见客。” 盛淑音送了客人回来,见丈夫面色不虞,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眼光扫到丈夫手上的照片,盛淑音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夜声?谁在追他?” “不知道。”谈夜霖不认照片上的人,“我得马上打电话让婶婶安排南京和浦口那边的人去火车站等着,要是有人能在火车站看到他,就是虚惊一场。” 第1073章 寻找小谈 太古洋行的船早就驶离了码头,带走了当时可能知情的向容一行人。 谈夜霖叫人去火车站等候,又往家里打电话问了人并没有回去,一颗心紧紧悬了起来。 彼时电话不能直接跨省,只能电报来回传递信息。第一份外地传回来的电报是火车站没有人接到谈夜声,那边铺子的人正在挨家挨户的打听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住店。 上海的三民党办事处更重视被刺杀的宋孝仁的事情,所有警察都被派出去查线索,刚入行的小谈没有分得关心。 电话打去君家,君老坚持昨夜向容给他相机的时候没有再说别的话。 紧急组成的一队人沿着水流往下游去打听。 警察局让等消息,谈夜霖又打去了吴腾蛟那里。 司乡只觉得度日如年,实在是坐不住,寻到了沈家的公司里去。 只是,偏偏不凑巧,姓沈的连同姓林的老板一概不在公司,只有一个小陶守着等客人上门,还说老板今天应该不去公司。 借了电话打去电政司找叶寿香,也被告知对方外出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司乡无法,只得自己带了李桂田也去沿着水流往下去打听。 一家一家的连着问到半夜,一点消息也无,就在思考要不要连夜找的时候,谈夜霖的人先把她找了回去。 谈夜霖第一句话就不是好消息, “南京和浦口两处火车站周边都叫我们的人翻了个遍,没有见到夜声的身影。” “人已经确定是夜声了,当时其他三民党人于遇刺时取消了北上计划,夜声护着那些重要文书中了一枪,和另一个人带着文书逃走了。” “追他们的人是巡逻的警察,被抓的人确认身份后被放了,说是文书和夜声一起掉进水里。那个人被保护起来,如今外人轻易见不到。” “凶手还没有抓到,在根据目击者找线索。” “水边找的人说没有任何消息。” 所以现在有两个要紧的消息,一是落水的人已经确定是小谈了,二是小谈落水之后完全的下落不明。 谈夜霖语气沉重:“此时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了。”好歹是没有坏消息。 司乡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谈老爷那边传信了吗?” “叔父陪同柳老进了山,今天去的人没有找到他们。”谈夜霖还算镇定,“只是,夜声到底去了哪里却是没有人知道的,小周带了人在水流的方向往下找,也请了人在水里打捞。” “你要找的聚丰隆公司的人我亲自打过电话去问,沈文韬接的,说是他弟弟昨天晚上和他亲戚在一处,没有出去。” 司乡本就没有头绪,此时更加心烦。 “接下来我们会继续派人找。”谈夜霖说,“你回去休息一下吧,别垮了。” 司乡捏了捏眉心:“找人的人信得过吗?” “都是婶婶娘家多年的亲信。”谈夜霖示意她可以放心。 司乡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如果有了消息,还请一定要尽快通知我。” “好,放心,我让人送你回去。”谈夜霖起身送她下楼,“我太太在家陪着婶婶,你要是有事找不到我,你就打家里的电话。” 到了楼下,他替司乡叫了黄包车,说了地址,看着她走远,自己又回了办公室去等消息。 司乡借着微弱的路灯看了时间,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想必沈家人一定在家,要是过去,想必一定能找到人。 “师傅,去聚丰隆公司。” 黄包车调了方向,再次往沈家人公司的方向去。 十一点的沈家人公司还亮着灯,窗上有人影浮动。 司乡一个箭步跳下去,扔给拉车的一块钱,“等我,等下我再坐你的车回去。” “好好好,一定等您。”车夫话还没说完,坐车的人已经奔到了亮灯的店铺门前,砰砰砸响了店门。 “是谁?”里面是叶寿香的声音。 “我,司乡。” 门从里面打开,叶寿香站在门口,“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旋即反应过来,“你是为了谈兄弟的事情来的?” 司乡嗯了一声:“我有点事情想跟沈三少打听一下。” “你请进吧。”叶寿香侧身让了人进去,又去里面叫人,然后给客人倒了水,自己先陪着客人坐下,“我今天出去了,等我打电话去你家才知道你不在家。” 司乡把水捧在手里,四下看了看:“只有你和沈三少在吗?你们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其他人都回去了,这两天店里有一批货放着不放心,我在这边守夜,文谦陪我。” 叶寿香简单说了两句,见侄子已经出来,“文谦,司小姐有事找你。” “抱歉这么晚来找你。”司乡冲沈文谦客客气气的说,“小谈丢了,我想问一下你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消息。” 沈文谦面色如常:“谈家人已经来过电话了,昨夜我和小叔在一起,去追的是我同事,他们不认得谈兄,一时失了手,这才……” 说辞跟谈夜霖那边听到的一样。 司乡看他样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开枪呢?” “他们遮着脸。”沈文谦快速回答,“还有些惊慌,这才会被误以为是坏人。” 司乡:“听说另一个人已经被放了。” “对,确认了身份就放了。”沈文谦说,“我们也只是当差的,不会去故意为难人的。” 不等别人讲话,他又说:“大家都是三民党的人,能方便的时候还是要方便的。” 司乡看他的样子,换了另一个问题:“听说昨天晚上是从火车站一路追到船上的,好好的怎么能追那么远。” “有人喊了抓贼。”沈文谦有些不自然,“做警察的嘛,要是有人喊了抓贼,自然是要追上去的。” “我们也只是尽责才会从火车站追到船上去的。” 他说话的语气时快时慢的,司乡压下心里的疑惑:“人掉进水里过后,你们就没追了吗?有没有人看见他掉到哪块了?” “晚上视线不清,人手不多,他们又忙着把其他人押回来,就没有叫人下水去继续找。”沈文谦说。 司乡不再问,这说法跟谈夜霖那边打听来的没有什么出入。 “你不要急,目前听说还没有坏消息传来。”叶寿香安慰道,“好在已经确认了当时只有宋先生一人中枪死亡,谈兄弟想必性命是无虞的。” 这是安慰的话。 司乡强笑了一下,“半夜来此,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紧,我知道你和谈兄弟是多年的朋友。”叶寿香神情关切,“我跟谈兄弟也是认识多年的人,我也希望他没事。” 司乡:“还得麻烦沈三少留心一下,要是有什么消息,还请一定知会我。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叶寿香跟着起身,“你也不要太着急,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若是万一……谈兄弟家中还需要人照应的。” 司乡勉强笑笑,上车走了。 第1074章 没有好消息 报纸上的消息连续都是宋孝仁火车站遇刺,上面大幅的悬赏信息吸引着知情者提供线索。 谈家也发了悬赏,但因为宋孝仁身死的消息,没有哪家报纸肯刊登在显眼位置。 司乡有些后悔,更有些自责,责怪自己竟然忘了历史书上提过的那位宋先生遇刺的大事,那明明是引动‘二次革命’的直接导火索啊,她怎么能忘呢。 只是现下事情已经发生,再多想也无用,她现在只希望小谈能够好好回来。 熬了一夜,司乡往谈家打去电话,仍旧是没有好消息。 她有些泄气的把电话放回去,揉着太阳穴,有些颓然。 “姐姐,你还好吧?”阿恒有些担心,“小谈公子还是没有消息吗?” 司乡摇摇头,不想说话。 “那你在家休息一下嘛,你昨天晚上回来那么晚。”阿恒有些心疼她,“我去厂里了,要是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啊。” 司乡点点头,脑子还在想小谈这件事情。 人已经完全确定是谈夜声了,但是现在过去了三十个小时了,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哪怕再会游泳的人也不能在水里生活三十个小时,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司乡不愿意相信小谈就这么死了。 她得做点儿什么才行。 司乡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在想这件事情。 如果,如果小谈真的回不来,那必然要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至少,要知道这其中真的是误杀还是蓄意。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来看,上面的小谈在翻出护栏时回头看了一眼,手里还紧紧抓着公文包。 离他最近的人只拍下了侧脸,但就是那张侧脸,跟沈文谦有几分相似。 晚上光线比较暗,离得又远,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脑海里浮现出那晚觉得熟悉的背影还有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轮廓相似的脸,还有昨天晚上沈文谦的反应,司乡觉得不能完全相信别人说的话,她得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确定小谈的事到底是不是意外才行。 可是,要怎么确定呢? 想了一阵,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司乡拿起电话给谈家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司乡报了名字,指明要找谈太太。 几句话过后,电话挂断。 过了几分钟,司乡背上包出门。 抓紧时间去了一趟妙华,待了一会儿后又赶到盛荣百货去。 这次再进去没有人拦她,职员还好心的提醒谈经理吩咐她到了直接去他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约好的人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司小姐,好久不见。”叶赵侠起身打招呼。 司乡:“很抱歉这个时候把你请来,你这是一整夜没合眼吧。” “后半夜睡了一个小时。”叶赵侠难掩疲惫之色,“宋先生遇刺一案引起各界重视,我们压力很大。” “你们坐下说。”谈夜霖端来热水,“小司喝点儿吧,你昨晚上也没睡好吧。” 司乡也确实没睡好:“请叶大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司小姐是想问谈兄弟的事。”叶赵侠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了,“警局也派了两个人在找,没有消息。” 司乡摇摇头:“我知道没有他的消息,但我是另外有事情问。” “请讲。”叶赵侠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呵欠,“抱歉实在是有些困,等下我回去睡三个小时就要回警局去跟人换班。” 司乡抓紧时间问:“沈文谦你认识吗?” “知道这个人,没打过交道。”叶赵侠说,“我们并不在同一块区域。” 司乡想了一下:“那你见过他本人吗?” “远远的看到过。”叶赵侠点点头,“先前夜霖兄已经找过我,我去问过,结果已经告知过了。” 谈夜霖在旁边说:“就是我先前告诉你的那些,吴大少那边打听出来的也是那样。”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请叶大哥帮忙留意一下沈文谦的动静。”司乡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来,“还有想请你打听一下,在整个警局里有没有跟他长相相似的人。” “只是留意和打听有没有和他长得像的人?” 司乡:“对。” “这倒不难。”叶赵侠答应得痛快,“还有别的没有?” 司乡摇头:“没有了,不过若是后面知道沈文谦当时的情况有出入,还请一定要知会一声。”她顿了顿,“另外我想问一下,警局什么时候那么严格了,为什么追两个人能从火车站追到船上。” “一般不一定会。”叶赵侠说得比的沈老三要清楚多了,“这次是因为有人杀人。” “出了人命,兹事体大,肯定要追得紧些。” 司乡不再追问了,再问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送你走吧。”谈夜霖去送客人,“劳烦你过来了,这些请兄弟们喝个茶。” 叶赵侠不肯收:“我也蒙谈家多年的照应了,这样的事情该出力就要出力,不要弄那些了。” “你我是没打算给,可你手下还有兄弟,这年头大家都过得苦,你做老大的当然要想法子贴补他们一些才行。” 声音渐渐走远,听着是下楼去了。 司乡坐了一阵,听着有人进来,看过去还是谈夜霖。 “你在怀疑什么?”谈夜霖坐下来问,“怀疑那个沈三少?” 司乡犹豫了一下,点头:“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没有。”谈夜霖忙得很,并没有时间去见,他也只见过沈文韬一个,“他有问题?” 司乡摇头:“不一定。”她只是怀疑而已。 第1075章 怀疑对象 “那你为何要打听他?”谈夜霖不信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管其他闲事。 司乡揉了揉太阳穴,“那照片里的人是和沈文谦有些像的。” “所以你怀疑沈家人在说谎。”谈夜霖一下子看到了重点。 司乡正是这个意思,沈家人如果说谎,那一定有缘由。 “知道了,我立刻去找吴腾蛟暗中打听那天晚上去的人员的具体名单。”谈夜霖也是不肯轻易罢休的,“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司乡想了一下:“你找其他的人去给我弄一张沈文谦近期的照片,我去码头打听一下。” “时间久了,怕是没有人认得吧。” “或许那边摆摊的人有印象。”司乡也只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当时谈夜声掉水里的时候面罩已经没有了,沈文谦是认识谈夜声的。” 谈夜霖一下明白了她一定要追究的理由,沈家跟谈家打交道好几年了,一直都有合作,而且两家已经签了合同,只等百货商店装好,沈家的货还要放到谈家的商店里来卖的。 沈文谦和他亲戚在国外就跟小谈打过交道,又同为三民党中人。 这样的牵扯下,要是没有特殊原因,沈老三没有理由下死手把他谈家人逼得跳水。 如果,那天带队的人,司乡手上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里的熟悉轮廓真的是沈老三的话。 谈夜霖当即拿起电话打了出去,片刻后有个人上了楼来,两个人去外面说了几句话,没多久又重新进来坐下,“已经安排好了。” “好。”司乡应了一声,“谈老爷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谈夜霖摇头:“去找的人还没找到。” “那另一个跟小谈一起的人,能想办法见到吗?” “见不到,说是连夜回老家去了,人在回安徽的路上。” “行吧。”司乡对于找不到谈晓星也没有办法,“你叫人去拍沈文谦了。” 谈夜霖:“顺便托了其他人去打听一下沈家人这几天的动向。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吧,照片应该午饭时分能到。” “好。” 司乡闭上眼睛想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小谈先前雇了个账房叫李桃花的,你叫他来一下。” “有事?” 司乡:“他太太和人一起开的西洋点心店,那人是沈家公司合伙人林德有的太太,或许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那天晚上叶寿香或者沈文谦的去向,若是有一个人对不上,那就是沈文谦有问题。” “有这个人,但我跟他不熟,你和他说?” “行。” 照片确实午饭时分送到,沈家人的近期的动向却没有那么快。 司乡见完了李桃花,带了沈文谦的照片去了火车站,又从火车站走到码头,寻到那天晚上吃馄饨的小摊。 叫了碗馄饨,却没有心情吃,只是把汤喝完。 “姑娘,我这馄饨是不是出啥问题了。”店家在旁边看得心里没底,“我不收你钱,你给我说说呗。” 司乡回神,扯出一个笑:“没有,是我在想事情。” “那就好,这个请你吃,不要钱的。”店家送来一碟子煮花生,“你今天又来送人上船啊?” 司乡摇头,又问:“你还记得我。” “当然。”店家笑眯眯的坐下来,“你们一共喝了一壶黄酒,三碗馄饨,还有一碟豆干一碟炖肉。你们还请那位先生喝了一壶黄酒,走的时候你们是坐汽车走的。” 司乡这就是真意外了,对她有印象不奇怪,但是过去一两天了还能记得她当时吃了什么,那记性就是真好了。 “您记性真好。”司乡夸了一句,“您还记得我们几点走的吗?” 店家笑了:“十二点前后走的。” 这记性好的超出司乡的预料了。 “大叔,这个钱给你,我有点事想打听一下。”司乡摸出来两块大洋放在桌子上,“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店家眼前一亮,又把手收了回来,“小姐要问什么问就是了,不用给钱。” “呵呵,您收下吧。”司乡又往上加了两块,“我只是打听一点消息,并不做什么。” 财帛动人心。 店家日日在码头上顶着寒风摆摊,一个月下来也不过能图个温饱,眼下四块银元多少是有些心动的。 司乡见他想要却又不拿,知道是怕惹事,于是往上又加了六块。 “若是还不行,我就去旁边问了。”司乡望了望四周一圈,“想必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其他人也看得到。” 十块银元,差不多是店家辛苦摆摊一个多月才能剩下的。 “小姐想打听什么?”店家把钱收了,“是那天晚上抓人的事情吗?” 司乡点点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那两个混进去的时候有没有遮着脸,还有你看一下这张照片,当天晚上带头抓人的人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是谈夜霖托人去警局门口蹲着偷拍的,正是穿警服的沈文谦。 店家收了钱办事去了。 过了好一阵,店家带了个老头儿回来,说了句,“他那天离得近,不过他岁数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人长什么样。” 司乡被气笑了,看不清还带过来,这是逗她玩儿吗? “还有其他人吗?”司乡问。 店家:“没有了,他们可没有我记性这样好,不过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那两个人跑上去的时候面上没有面罩什么的。” 行吧,看在他打听出来一件事的份上,司乡就不跟他追究了。 “不过他虽然看不见,但是那天是他孙子陪着他摆摊的,他孙子这两天天天在家说长大了要去做警察,想必那天晚上看见了些什么。” 司乡一下子眼睛亮了:“老人家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你孙子?” “能。”老头儿笑呵呵的,“他分了我两块钱,别说见我孙子,你就是想见我爹都没问题。” 司乡看那老头儿头发都白了,问:“您父亲还健在?如今高寿?” “在土里呢。”老头儿随意的说,“不过要见也简单,挖出来就行了。” 司乡嘴角抽了抽,“可别,还是让老辈子入土为安吧。你家住哪儿?” “宝山路。” 老头儿有个眼睛好的小孙子,所以老头儿坐上了黄包车回家。 黄包车把两个人拉到了宝山路狭小的弄堂里。 老头儿的儿子出去干活儿,儿媳在家补旧衣服,顺便把小孩弄破的帐子补好。 “爹回来了,咦,有客人。”妇人看着面生的客人,“爹?” 老头儿:“别喊了,魂都让你喊没了。” 说话间老头儿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收好,这位小姐给的赏钱,你去把二狗子叫回来,有事情问一问他。” “啊好。”妇人也不多问,转身去了外面,没多久拎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进来。 小孩吃痛,嘴里喊着娘饶命的话,又喊爷爷救命。 “你就是二狗子。”司乡看小孩长得挺机灵的,“你几岁了?” 二狗子:“八岁。你是哪家的小姐?” “这个你不用问。”司乡笑笑,“前两天晚上你在码头上看见抓人了。” 二狗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我凭啥告诉你。” “臭小子你说不说。”妇人眼睛一瞪,“不说老娘打烂你屁股。” 二狗子脖子一梗:“打呗,你打我还少啊。” 第1076章 沉重 妇人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冲客人尴尬的笑笑。 “二狗子,你听话,今晚上还跟爷爷一起摆摊。”老头儿出来说话,“爷爷给你买花生吃。” 二狗子这才松口:“看见了。” “那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吧。”司乡一点一点的问,“警察一共有几个你记得吗?” 旁边妇人插嘴:“记得呢,他说有五个,这两天天天在家比划,拿着弹弓当枪,把家里的帐子全打拦了。” “呵呵,二狗子很活泼嘛。”司乡夸了一句,冲小孩子说,“你能不能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详细说说。” “说不了,他们追人的都有动作。”二狗子眨眨眼,“得学才行。” 妇人眼睛又是一瞪:“你要是再敢打帐子,你……” “唉,让他弄吧。”司乡拉住发火的妇人,凑到她耳边去,“帐子钱我另外补给你。” 有钱好说话。 二狗子异常兴奋,掏出弹弓开始学起来。 “那两个人跑在前面,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然后警察就来了,来了五个呢。” 小孩比划着:“警察都有枪,可帅了,尤其领头的那个,开枪可帅了。” 听着絮絮叨叨的话,那天晚上的经过被简单的复述了出来。 谈夜声和另一个人带着公文包慌不择路下跑上了船,警察追了上去,追上船后就有枪响,枪响后等了一阵警察就押了人下来。 经过没有什么问题。 司乡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你认一认,这里面有没有那天晚上追人的警察和被追的人。” 照片有好几张,其中只有一张是沈文谦,还有谈夜霖的人随手拍的其他警察和司乡从家里带来的阿恒和李桂田他们的合照,另外还有一张小谈先前在国外拍的一张照片。 二狗子看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这个就是追人的警察,那天他跑得可快了。” 照片上正是抬手整理警服衣领的沈文谦。 小孩看了一会儿,又指着另一个人说:“这个人像是被追的那个。” “当时这个警察的枪是左手拿的还是右手拿的?”司乡问。 “右手,他跑得可快了。”二狗子想也不用想,“他皮带上还有枪套呢。”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认得什么枪套。”妇人骂了一句,“不许胡说。” 二狗子很不服气:“就是有枪套嘛。” “当时这个人手上拿东西没有?”司乡指着小谈的照片问。 “有个皮包。”二狗子还是答得很快。 司乡又指沈文谦的照片:“那这个人跑在最前面的还是最后面的?” “最前面。”二狗子还是想也不用想就答了上来,“他还喊站住。” 从他回答的速度来看,应该是不会有假了。 司乡心沉了下去,她把照片收起来,将带着备用的糖果和一盒饼干给了二狗子,叫他出去玩儿。 等小孩儿走了才另外拿出两块钱来给那妇人,“这些是我的谢礼,但是你们暂时不要花出去。” “小姐,这……”妇人有些不太敢要。 司乡把钱塞进她手里:“放心,不要怕,我钱是干净的,我是律师,只是这钱一下花出去容易让左邻右舍的惦记。”又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来问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不要让二狗子再说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不然怕他有危险。” “那这钱我们不要了。”妇人怕事,“你别再来了。” 司乡摆摆手:“你收着吧,放心我不会再来,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让你家的人出来作证的。” 几句话交代过去,便不再久留。 司乡揣着心事沉甸甸的出去,知道事情怕是弄大了。 有了指认,她很难相信世人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上海的警局里当真有一个跟沈文韬九成相似的人。 如此一来,事情就要推翻重来。 沈文谦在追逐的过程里已经明确知道他追的是谈夜声,他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抛开两家关系去置小谈于死地? 又或者,他有完善的准备,可以有把握在杀了小谈之后不担心谈家人的报复? 沈文谦的行为,沈家其他人又知不知道? 叶寿香那晚说沈老三和他在一处,他到底是刻意帮助沈老三隐瞒还是另有隐情。 司乡心中千回百转,只觉得这春日风吹在身上格外的冷。 她的好友啊,如今到底是死是活,又到底卷进什么事情里面去了。 —— —— 太阳慢慢的西斜然后落下山去。 唐太太家里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佣人领着司乡到了客厅,见到雍容的唐太太,笑着上前:“我没有打招呼就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唐太太笑道:“哪有的事,我平时想请你都请不来呢。” 佣人将茶放下,退到一边去站着。 司乡也将带来的两个盒子放下:“我前些时日去了衡阳,在那边带了些土产,送些过来,也是来看看唐小姐。” “她还好,如今寻了个事情在做,孩子白日就放在我家。”唐太太笑得很和气,“先前我想请你来我家,听说你又出门去了。” 司乡解释:“先前在雪地里太久伤了眼睛,医生叫好生休养。” 客套话说了几句,外面有动静,听起来是男主人回来了。 “映雪,有客人在。”一个中年男士走进来,“你招呼客人,我去书房坐会儿。” 唐太太道:“是先前陪着侄女去北边的司小姐,刚从衡阳回来,特地过来探望侄女的。” “那叫人去接照水过来。”唐先生往这边走过来,“正好我也有几天没见着她了。” 唐太太笑着冲旁边的丫头点头,示意去办,“你难得来,今晚一定在我家吃晚饭。”这话是对客人说的,又讲,“照水过来也有一阵。”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先生也到了近前:“最近没有听到司小姐的消息,司小姐又在忙什么大事?” “出去休养了。”司乡回道,“先前伤了眼睛,医生要求的。” “那你们聊,我去厨房交代一声。”唐太太往厨房走去,顺便拿走了两个礼盒。 唐先生有北方人的热络,又在政府部门做事消息灵通,不说八面玲珑,那也绝不会冷场。 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唐照水带着孩子过来了。 一进门见到司乡异常高兴,忙叫孩子喊姨姨。 唐先生见状把客厅留下来给两个人说话,自己退回楼上去。 刚上楼,要去书房,被妻子叫住,“你快过来看看司小姐这礼。” 第1077章 猜测缘由(上) 唐先生走过去,“礼有什么问题?” “礼太重了些。”唐太太领着他回卧房,“你自己看吧。” 两个礼盒一个是普通的文房四宝,一看就知是送给唐照水孩子的。 而另一盒确实有些贵重了。 上好的鹿茸是包飞鹰送给司乡的,没有差的,还有小谈送给司乡吃的上好的燕窝。 唐太太做了好些年的官太太,自然认得出好东西,更别提里面还有个小盒子,里面装了几枚金币。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唐太太轻声问,“这金币的来头我瞧不出来,正要下去叫你的。” 唐先生把金币拿在手里细细看过后才说:“是外国发行的,适合收藏。” “那你说?”唐太太试探着问,“她这是有什么事情托你?” 唐先生哪里知道:“我跟她应该是扯不上关系。”想了一下,“你请她到书房来吧。” 唐家的书房在二楼的尽头,取一个清净之意。 司乡一进去就看到了她送来的礼盒正放在桌子上。 “司小姐请坐。”唐先生亲自倒了水给她,“这礼太厚了些,唐某人无功不受?。” 司乡:“只是想跟唐先生这里打听一件事。” 唐先生没有立即答应,上好的鹿茸和燕窝所费不少,可若是要打听什么机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您放心,我绝不打听什么机密。”司乡也就直说了,“前些时日有媒人向我求亲,男方正是在电政司里做事的。” 唐先生一听是为了姻缘,神情放松了些,口中问道:“我记得你与小叶认得,怎的托到了我这里。” 司乡就笑,笑而不语。 “哦,是我会错意了。”唐先生一下明白过来,“我不知司小姐和小叶在议亲。” 司乡微笑:“还谈不上议亲,媒人的情面大,就想探听一下,只是我在电政司里也不认识其他人,也不好直接去问他本人。” “是我糊涂了。”唐先生笑起来,“小叶人不错的,做事认真,人也稳重,我瞧着不出两年,他总是要往上升的。” 司乡听着他说了好些叶寿香的好话,待他说完,这才说:“我原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前两天,也就是本月二十一号的晚上,有朋友远远见着他出入沉香里。” 唐先生在上海已久,哪里能不知道沉香里是什么地方呢。 “呃,也许是看错人了。”唐先生不好去讨论这个。 司乡轻笑着摇头:“我也不太相信,只是我朋友说得信誓旦旦的,我到底心里不放心。”她说,“我也问了叶先生本人,他说那日他在公司值夜班。” “所以你是想问本月二十一号他是否当值。”唐先生问。 “对,一则是两人说法不一,那必然是有一人说谎。二则是若当真出入,我也怕些其他的事情。故而这才厚着脸皮过来寻您帮忙。” 司乡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虽在国外读的文学,但是我自己也开诊所,我知道经常出入青楼会携带花柳病等症状。” 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必再往下细说了。 唐先生见她果真只是想打听叶寿香的事情,倒也不再推辞,只把那厚礼推回去,“我不过问一问的事情,也费不了什么力气,哪里值得你送这样重的礼。” “我只求您一定替我保密,千万不要叫他知道我在背后打听他。”司乡又哪里肯把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去,“若不然婚事不成,过后要遭人耻笑的。” 又讲:“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常吃的一些补品罢了,您收着赏人吧。” 唐先生明白她的意思,不再退,只道:“你只管放心,明天午饭之前,我定告诉你他二十一号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就是。” —— —— 不得不说,唐先生办事的速度是真的快,次日上午十点就传了消息过来。 本月二十一号,叶寿香不当值,但那天他有事跟两个同事一起外出,三个人一起待到很才从城外回来,到家应该是晚上12点左右,有多人可以作证。 司乡在上午十一点把消息传到了谈家,同时把指认的结果也一并告知。 谈夜霖那边的消息也出来了。 警察局门口开铺子的人看见那天晚上沈文谦押着人回去。 叶赵侠传来消息,值勤的名单有过调整,带头的那个警察这两天说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 厅里静得能滴出水来。 谈家人跟司乡一样,怎么也想不通沈老三到底为何要置谈夜声于死地。 佣人的到来打破了沉寂。 “太太,君家小少爷上门拜访。”佣人站在厅外请示,“管家安排去喝茶去了。” 谈太太看了眼侄媳妇:“淑音过去看看吧,客气些。” 待侄媳妇走远,谈太太看向司乡:“小司对这事怎么看。” “此事定有隐情,不然沈文谦不会敢得罪谈家。”司乡说,“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这也正是其他人想不通的地方。 谈夜霖问:“如今叔父联系不上,我便只能问一问小司,这次在衡阳,我叔父和弟弟与沈家有什么冲突没有?” 冲突么? 司乡摇头,“并没有。” “我听夜声说当日另有两人向你求亲。”谈夜霖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知……” 司乡:“我一个人都没答应。” 见他问起,便知他有了疑心了。 司乡便将当日之事和盘托出,最后说道:“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便直说了。” “当日在美国有段时间我与小谈确实书信往来频繁,但在谈大哥与令尊到来之时我二人便终止了来往。” “后来我就有了男友。” 司乡知道在这个时候提到罗伯特不合适,但也是为了证明一些事情。 “你有男友了?”谈夜霖很是意外,“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 司乡笑了一下:“是个美国人。”又讲,“是在跟谈夜声明确关系结束之后的事情。” 顿了顿,又说:“此事我已尽数告知柳老了,我知道提亲的事情过后便即返回上海,也是为了避开他们。” “至于谈夜声和小君同船一事,事先我并不知情,此事可问柳老。” 司乡言之凿凿,并不怕他去查证。 “那沈家人是否会因此记恨?”谈夜霖又问,“听闻沈文谦与叶寿香心胸狭窄。” 第1078章 猜测缘由(下) 司乡犹豫一下,否定了这个猜测,那叔侄俩虽然心胸小了些,却不是太蠢的人,不大可能因为一桩可能性不大的婚事来给自家树这样的敌人。 “既然私事上没有冲突,那就是公事了。”谈太太缓缓开口。 “可叔父已经退出商会,弟弟也只是刚加了三民党的普通成员。”谈夜霖问,“怎么会有人来针对我们家呢?” 若说先前,好歹谈晓星算是本地商会的领头人物,针对他家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谈晓星遁去游山玩水,他们家明面上只得一个还没有开业的百货商店,实在不值得人这么惦记。 “小司可是身体不适?”谈太太注意到小司用手抵着额头,“我让人叫大夫来给你瞧一瞧吧。” 司乡只是在想事情,“不用,我在想会不会跟小谈带的文件有关,他走前和我说不知道谁把他会武功的事漏了出去,要他护送重要文书。” “他是这么说过。”谈夜霖点头,“他当时和我开玩笑,说会不会是叶寿香觉得他摆了他们一道故意整他。” 司乡:“如果是因为这个,那只怕涉及党争了。” 带着一件事的答案去推另一件事的答案。 “宋先生的死是袁所为,目的是为党争。” 司乡在喃喃自语:“那么针对重要文书作出毁掉或者取走的可能性也很大,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跳过其他三民党高层去追杀一个刚进去的新人。” “而且警察也不是谁都能调动的。” 司乡越想越觉得猜中:“只怕、只怕” “只怕当日那队警察接到的命令就是夺取文书和趁乱杀人。”谈夜霖已经猜出她接下来的话,“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沈家人在看到弟弟的脸后还要下死手。” 谈太太听完二人的话,说了句:“如此看来,警局已有袁系势力涌入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 谈夜霖伸手捂住面庞,语气悲愤:“再是党争,可他沈家人何致于对我弟弟下死手啊。” “小司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家去查。”谈太太已经有了打算。 司乡:“我人微力轻,若有用我之处,我一定全力。” “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由我家来,不然恐你遭了池鱼之殃。”谈太太声音里透一丝难过来,“近日你歇着吧,什么也不要做,夜霖你送一送她。” 司乡沉默着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 — 司乡离了谈家去了酒与夜,一个人坐在太阳下,显得有些颓废。 宋平浪赶过去的时候看她蜷缩在椅子上,虽然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可那个人儿看起来格外孤独。 “你还好吧。”宋平浪坐下来,“小谈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不要太难过了。” 哪里能不难过。 司乡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想讲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宋平浪问,“查出前因后果了吗?” 司乡摇头:“谈太太不让我参与了,怕我遭殃。” “好吧,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宋平浪也只能口头安慰一下,“那你接下来做些什么?” 司乡有气无力的:“在家待着吧,谈太太说让我什么也不要做了。” “你这叫我有些难受。”宋平浪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当年你快要死了都没这样。” 司乡:“当年可能死的是我自己,而且我毕竟还没死。可如今死的是我的好友,我们认识七年了啊。” 七年的朋友,突然就这样死掉了,换了谁来都要难过的。 宋平浪听了她的话,久久无言。 “你不用管我了,你回去忙你的吧,我想静静。”司乡浑身透露着颓废。 宋平浪迟疑了一下:“吴家小姐在里面,我听她话头,说是最近一个月诊所的专项开支没有送过去,你知道是多少吗?我先帮你给了。” “我忘了这回事了。”司乡翻了翻背包,好在当时向容给出来的那笔钱还没有存进去,索性叫她拿进去带给的吴青霜,“你先拿给她,应当没有再欠下的了,和她说后续费用直接找阿恒结就行,相应的账也让阿恒来审。” “好吧。” 宋平浪走了,司乡闭上眼,仍旧颓废的躺回去。 躺了一阵,听得有说话声近了,睁开眼见吴青霜正带了两位年轻的妇人过来,忙站起来。 没见到人也就算了,见到人了就不好再装没看见了。 “吴小姐。”司乡迎上去打招呼,“你带朋友来这里。” 吴青霜介绍道:“这是我大嫂和二嫂。”又说,“我收到宋经理带的汇票才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好友失踪了,我最近在找他。”司乡也没有瞒着,“我说的是谈夜声,前两天还托了吴大少帮忙打听的。” 吴青霜呀了一声,“我这些时日去外地了,今早才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又问,“好好的怎么失踪了?” “说是误伤的。”司乡扯着唇笑了一下,“人掉进了水里,如今已经过去两三天了,踪影全无。” 掉进水里,踪影全无。 吴青霜看了自家嫂嫂一眼,见她们点头,就知道事情为真。 “吉人自有天相。”吴青霜也只有干巴巴的两句安慰,“也不要事情想得太糟糕了。” 司乡笑了一下,“费用的事情是我忙忘了,有些抱歉,过后我让我弟弟按月过去对一次账,按月送一次。” “唉,那都是小事。”吴青霜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说,“我本来是有事情想叫你的,你现在精神不好,我就不和你说了。” 司乡:“可以先说出来商量商量。” “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前些日子林主笔说联系不上你。”吴青霜说的是其他的事情,“他去偷偷看了小麦,说过得挺好,想写一篇典妻案的后续,托我问问你的意思。” 司乡想了一下,“你让他直接问小麦和他娘吧,要是他们愿意见报,就可以写。” “那你呢?” “只要不给小麦母子带来困扰,写不写我都行,骂我也行。”司乡不在意的说,“反正他也没少骂我。” 吴青霜忍着笑:“那我和他说了。”又说,“你要是还想做什么善事,可一定要再带上我,我哪怕力气不够,我的嫂嫂们也是女中豪杰,能出一定力气的。” “好。” 第1079章 总要做些什么 吴青霜的到来短暂的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等人一走,司乡又继续颓废起来。 然后,就不小心到了天黑。 司乡叫了黄包车回家去,一进门就见珍珍迎上来,说是有客人在等他。 “认识吗?”司乡把背包取下来,“什么时候来的?” 珍珍:“不认得,不过他说是为小谈先生的事情来的,姓王。” 姓王? 司乡带着疑惑走进去,见着客厅里坐着的正是有数年之缘的王伯钧,迎上去,“王先生稀客。” “司小姐,我可是好不容易见得到你。”王伯钧站起来握了手,“今天也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见到你。” 司乡笑笑:“请坐,您专程过来,只怕是有事。” “我来是为两件事。”王伯钧也不废话,“谈兄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茶送了上来,珍珍退回了厨房里去。 王伯钧声声叹息:“谈兄弟进三民党还是我牵的线,如今他才刚刚开始,没想到……” 他面露悲色,说不下去。 司乡叹了口气:“人还没有找到,有好消息也未可知。” “那是。”王伯钧收敛了悲色,“我来,也是有些事情想问一问司小姐。” 司乡看过去:“何事?” “听说那日司小姐去那船上送人了,不知可有看到当时的场景?”王伯钧问。 司乡想到小谈之死极有可能是党争,再说跟他谈不上熟,不愿意与他多说,只道:“那日我原是送好友家兄长去海外求医的,下船之时此事尚未发生。” “第二日见了报纸,我才知小谈奉命同行的宋先生遇刺。” “我们当时以为小谈已经上了火车,等确定落水之人就是小谈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司乡挑着些说了:“其实我也想问,小谈一个刚进去的人,那么重要的文件怎么会是他来护送呢?” “谈兄弟身手利落。”王伯钧解释,“听闻他一手剑术极佳,我们这才叫了他去的。” 司乡正要问:“他平日里不爱在外面摆弄这些,是他自己说的他擅长耍剑吗?” “这倒不是。”王伯钧说,“那日他右来销假,正好叶寿香也在,我们原就是认得的,他们两说约时间切磋,我们这才知道他二人身手都不错。” 司乡听罢不语,这听起来倒像是意外。 “司小姐,谈兄弟是我好友,你是谈兄弟好友,我们看在谈兄弟的面上,诚心问一你句,你可愿加入三民党吗?” 王伯钧开始说今日来的第二件事:“先前叶寿香带回的名单,虽然他未直说,我们却也知道那是你冒险带回的,你已有功劳在先,若是进入,地位不会差的。” 司乡思绪被拉回来,轻轻摇头:“我身体极差,人微力弱,实在不好进去拖后腿。只能谢你的好意了。” 见他似乎不信,司乡又说:“我回国后一共只接了三五件官司来做,非是我不愿意多挣些银钱,实在是没有多余精力。” 说话间珍珍端了一盏汤来,“小司姐,你的汤。” “放下吧。”司乡随口应了一句,仍旧同客人讲话,“我早些年吃不饱,身体底子极差,北边一行又受了些寒,如今日日靠这些汤药补气血。” 王伯钧闻着那药都苦,见她眉头都不皱一口喝了个干净,信了她的话。 “你这就太可惜了。”王伯钧叹气。 司乡掏帕子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汁,“我已经习惯了。”又讲,“关于宋先生遇刺一案,如今可有眉目了?是谁下的手可有定论了,当真是上面那位袁大总统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王伯钧语里带着愤怒,“为了弄权,竟然直接杀人,我们这位大总统着实有些狠辣。” 司乡笑了笑:“那小谈遇害一案,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还在查。”王伯钧说,“其中有些蹊跷,只是缺少证据。” 司乡有些不甘心:“难道就一个误伤了事?” “如今大家的重心都在宋先生遇刺一事上,加上追过去的是警察,如今警局定义的是误伤。”王伯钧知道她不满,“我们也不认同这们的说法,所以我才过来问你。” 话说到这里就结束。 司乡送了王伯钧出去,重新回去坐下。 “小司姐,饭好了,现在吃么?”珍珍出来问。 司乡随口说:“你和桂田先吃就是,给我和阿恒留着就行。” 正说着,阿恒回来了。 “姐姐,你还好吧。”阿恒很担心,“我今天看报纸,铺天盖地都在说是袁大总统下的令杀人。” 司乡:“就是他。” “那小谈公子也是他下令杀的吗?”阿恒满脸忧愁,“小易说想来探望你,我推掉了。” 司乡嗯了一声:“小谈应该只是顺带的,如果他不送那些文书,应该没事。” 阿恒听得难受,小谈公子是个好人,尤其对他们姐弟很好。 “你做好你的事情,不要在外面和人说这些。”司乡叮嘱起来,“要是有人问,一概说你不知道。” 阿恒点点头,说了一句:“小麦让我和你说句话。” “是什么?” 阿恒:“他去牢里打扫的时候在厕所听到有人说话,说什么‘姓沈的有个好岳父,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可以调走了。’” 姓沈、岳父,这些字眼对于眼下的司乡极为敏感。 沈文谦就是通过岳家的关系进去做的警察,干了不到半年就小升了一次听说也是因为岳家。 那么,沈文谦的岳家是袁的势力吗? 司乡闭了闭眼,看起来要请谈家人去打听一下沈文谦的岳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才行。 “姐姐?”阿恒见她不语,“沈文谦的岳家很厉害吗?” “不知道,只听说是杭州人。”司乡睁开眼,“你去给谈家打电话,请他们查一查那家人,另外叫他们打听一下沈文谦是否有调令或辞呈。” 说完又觉得不保险,再补了一句:“把我银行里的钱取出来,要花旗银行的美金汇票,你明天去办,我要亲自去衡阳一趟。” “另外,你和谈家说一声,如果周孤琴能腾出手来,让他这两天跟我去一趟衡阳。” “还有,给温科长家发电报,告诉他若是见到柳老与谈老爷,务必叫谈老爷立刻返回上海处理家事。” 第1080章 上门讨债 从衡阳回上海时是三月十七,再度出发是三月二十四。 短短一个星期,心境已经大不如前,司乡这数日来夜夜不得安眠。 谈夜霖夫妻亲自开了车去送,趁着时间还早,将这两日查出来的信息一起分享。 “宋孝仁二十二号伤重不治,三民党发了狠,如今遇刺的事情有了眉目,昨日凶手昨日在迎春坊那里被抓了,在凶手家里搜出来手枪和密电本还有同伙。” 司乡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夜声还是没有消息。”谈夜霖点了支烟,“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没有。” 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司乡有些烦躁:“那沈文谦呢?” 谈夜霖声音沉了下来,“他岳家是杭州富户,有个同族的叔叔在上海警局,去年秋天调来的,长袖善舞。” “沈文谦能够站稳脚跟,全靠这个人运作。” “那天追杀的命令应该就是这个姓苏的下的,我们正在往深处查。” 谈夜霖眼中恨意闪过:“沈文谦调令是有,我们昨日已经托了人,务求将人留住。” “你们能干得过那个姓苏的吗?”司乡有她的担心,“费些钱不怕,可千万不要因此再搭进去自己人的命。” 谈夜霖:“事情总归是要办的,慢慢来,不叫他苏家付出代价,我谈夜霖誓不为人。” 默默的坐了一阵,又说:“这世上阴私手段有多少,若是不能明着来,悄无声息的死了也不是不行。” 杀了他家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便是散尽家财他家也在所不惜。 司乡听完,异常压抑,良久说了一句话:“沈家的其他人参与没有?” “应当是不知。”周孤琴说,“我们把沈家人近半月行踪全部问了出来。只是叶寿香帮忙隐瞒,着实有些可恨。” 谈夜霖也说:“我们还不至于乱杀无辜,但若是主凶仍然能够飞黄腾达,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你们此去,务必以自身安全为上,另外我担心他们对我叔父下手,还请你们一定带着我叔父平安返回上海。” 眼见天光放亮,已经是到了该上火车的时候。 谈夜霖不再多说什么,约定了每日一封电报,开车走了。 同行的小司和周孤琴都是沉默无言,一个抽烟,另一个仔仔细细的看着沈文谦岳家的信息。 一路翻啊翻,到得衡阳时已经快要翻烂掉了。 二人沉默着住进衡州会馆,这才得知谈晓星与柳老三人竟然还未寻到,同时他们还知道了另一个消息。 沈之寿带着易静之跟着那三人一同进了山。 这个消息让人有些傻眼,又有些庆幸,至少谈晓星目前是安全的。 周孤琴跟谈家先行备下的人联络上,让人去沈家几处门外日夜盯着,回去同小司商量下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他对沈家的了解不多,也知道地头蛇不好惹。 刚走进屋,就见司乡已经洗漱好了迎面而来,还不待说话,先头得了吩咐出去盯着沈家的人匆匆跑进来。 “周哥,我们东家回来了。” 周孤琴一下转身:“在哪儿?” “沈家。”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刚刚跟着沈家老爷从侧门进去。” 周孤琴忙去看小司:“怎么办?” “你立刻去温科长家,将上海的事情尽数告知,一定要说动温科长亲自带人去沈家接柳老出来。” 司乡当机立断:“我立刻去沈家。” “不如等温家人到了一同进去。”周孤琴怕她一个人去不安全,“万一……” 司乡打断他的话:“来不及了,我刚看完谈大哥前日发来的电报,他们拦住了沈文谦的调令,但姓苏的帮沈文谦直接递交了辞呈,有传言说已在回湖南在军中谋事情做。” 若是进了湖南军中,谈家在湖南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关系,又有他家族庇护,只怕无法在这里动得了他了。 周孤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气得眼前发黑,恨恨的骂了句。 就在此时,外面又跑进来一个人,一见他们就叫,“刚才有一男一女从沈家侧门进去,我听人家说那是沈家三少爷和三少奶奶。” “知道了,你们一个回去盯着,一个去给上海发电报,一定要快。”司乡检查了包里的东西,冲周孤琴说,“我先过去,你也快一些。” 话音落下,人已经去了门外。 —— —— 沈之寿近日心情不错,一是四个儿女亲事尽皆办完,二是与谈、柳、颜三人同游山野聊得投机,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再加上谈家即将开业的百货商店要卖沈家的货品,这更是长远的生意,故此他回城之时极力邀请三人去他家小住。 那几人也不客气,叫了就真的来了。 正是下午,一行人到得家中时,沈二少夫妻二人刚好到家,刚刚引见完,又听佣人来报沈三少带着妻子回家来了。 沈之寿冲其他人笑道:“也不知我家这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出去没多久就又带着他媳妇回来了。”又冲佣人讲,“去叫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过来见过几位长者。” 佣人离去,几人继续闲聊,说些山中趣闻,又要相约休整几日再去往其他地方。 说了一阵,沈文谦带着他妻子一同进来,先跟自家父亲问了好,又去跟几位客人问好。 别的人还好,只到了谈晓星时有动作有些僵硬。 请安过后,就陪同坐下。 “贤侄不是听说在上海警局有正经差事,又升了一次,怎么这个时候倒回来了?”易静之关切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文谦:“是另谋了湖南军中的事情来做,也是岳家的建议,已经打点好了。” “不得了不得了。”易静之夸了起来,“进了军中,就可以护得住家族周全了。” 沈文谦谦虚道:“只是从最低的小兵做起,岳家讲从军最锻炼人的。” 一时间几位客人都对着他夸了起来,有夸他能干的,也有夸沈之寿教得好的。 夸了一阵,外头又有佣人来报,说是有姓司的小姐来访。 沈之寿还有些奇怪:“姓司?” “对,姓司,叫司乡,是位小姐。”佣人恭敬的说,“她还说……” “说什么?” 佣人抬头看了眼自家三少爷,缩了缩脖子:“她让和三少爷说:‘她在美国房产加公司加上海的房产和公司估值十五万美金没有问题,若是三少爷敢跑,她将以这十五万美金悬赏三少爷并整个杭州苏氏项上人头。’” 第1081章 厅中悲 突如其来的战书叫厅中人全愣住了。 沈之寿眉头拧紧又松开然后又拧紧,不明白他儿子怎么又惹到了司乡。 “请那位小姐进来。”沈之寿一声吩咐完看向小儿子,“你如何惹到了她头上。” 他不由分说的就把错处归到了自家儿子身上,“等下你见了她好好赔礼。” “爹……”沈文谦嘴里干巴巴的,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说话间司乡已经被带了进来,进门时先冲沈之寿行了个大礼。 “冒昧来此,实在有些不太好,只是我怕来得太晚沈三少走了,只得赶过来。”司乡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又冲沈文谦说,“个中原委,想必沈三少不用我一一细说了吧。” 沈文谦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司,他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你。”沈之寿察觉出蹊跷来,“我先代他向你赔礼,只是你好歹叫我知晓一下,免我担心。” 司乡轻轻开口:“一条人命。” 她从背包里取出两张纸放到沈文谦面前,自己则是拿了另外两张纸走到谈晓星面前去。 众人看着跪下去,皆是起了疑云。 “你何故行如此大礼?”谈晓星心下不妙,“可是因着先前拒婚一事?若是,大可不必的。” 司乡深深拜了下去,嘴唇轻启间说出噩耗。 “本月二十号晚间,三民党宋孝仁先生北上在火车站遇刺,于本月二十二号夜间不治身亡。” “谈夜声随行护送重要文件,遇刺杀时中枪,慌乱逃离。” “同日同时,我与君老、小君一同送君无忧上船前往德国就医。” 司乡说得异常艰难:“小谈与同伴在追逐之间于二十日晚间十一点左右逃至船上被逼落水,至今下落不明。” “我原知当日火车站当有动乱,因遗忘未曾告知,致此悲剧。” 司乡一字一句的说:“今来、请罪。” 谈晓星接过那两张宣告了儿子死亡的纸,全身颤抖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柳老大惊失色,几步过去,狠狠掐下人中,“谈晓星,回神。” “我的儿啊。” 一声悲鸣,谈晓星看着眼前人,一巴掌扇了过去,悲伤至极:“你与他相识六年,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啊。” “谈晓星,冷静一些。”柳老死死抱住他,“冷静一些,听她说完。” 谈晓星如何能够冷静得下来,他膝下唯这一子,爱逾性命,如今亲子死去,血脉断绝,叫他如何不难过。 “是我一时失误致使你失去爱子。”司乡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下去。 “你这小孩先不要磕头了,先起来把话说清楚才最要紧。”柳老喝道,“你要磕头也好,要偿命也罢,先把事情说出来。” 司乡站起身来,抬起手背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说了句:“此中细节,等回上海过后问过谈夜霖吧。” 说完转身面向沈文谦,一字一句的问:“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 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个人,“当时你明知你追的是谈夜声,你为何不肯留情,为何一定要开枪逼他落水。” “我……”沈文谦张了张嘴,那两张纸上写满细节,叫他抵赖不得,叫他无从狡辩。 司乡难过之极,悲愤之极:“沈谈两家,纵相交不深,可他谈夜声在国外屡次助你们脱险,你何以恩将仇报,非要追杀他至死。” 她一句一句,问出了这些天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便是政党相争,便是前程似锦,你但凡留他一条性命,何以不得回报。” “你们明明已经伤了他,为何苦苦相逼,非要不死不休。” 司乡悲声质问:“纵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当年相救为真,前日贺喜为真,把酒相谈为真,你何以下此毒手啊。” 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声声悲切:“他大好的前程啊,你何以如此狠心将他断送了啊。” 一声声,一句句,尽是诘问,尽是冤屈。 司乡来此数年,生死关头数之不尽,可哪怕她自己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难过。 她又悲又恨,恨自己多年苦学,竟然忘了史书上记载的关键时间节点。 她也恨自己为何那日没有亲自去送小谈。 她身上随时带着枪的,要是那日去了,或许小谈不至于慌不择路逃上了船,不至于就此草率的断送了性命。 又或者,那日她没有离开去打电话,是不是也可以遇到逃上船去的谈夜声,是不是可以拦一下追上去的沈文谦。 比起关系一般的沈文谦下手杀人,她更痛恨自己一时遗忘而错过了去救他。 一声声诘问悲愤至极,既是问沈文谦,也是问自己。 往日清亮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泪水,观者可从其中闻到悲伤的味道。 那双眼睛的主人啊,她自己死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难过。 司乡嘴角的血丝再度渗出来,混合着眼泪往下掉,她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眸子如同决堤一般,告诉所有看见的人她痛得肝肠寸断。 “自二十一日清晨我知晓谈夜声死去至今共十三个日夜,我夜夜不得安眠。” 司乡抹掉眼泪:“我的好友死了,如今我找上门来,问你沈家向我好友性命要一个交代,你沈家给是不给?” “我……”沈文谦张了张嘴,终究是颓然的闭上了。 他早在司乡上门的那刻就知道他今日逃不掉了。 “小司……”沈之寿语气沉重,知子莫若父,儿子那哑口无言的样子叫他不必再去过问其中细节,“是我教子无方。” 沈之寿闭了闭眼,知道今日是难以善了了,“养不教,父之过,我教子无方,偿命也罢,怎么也罢,都由我来受吧。” “冤有头,债有主。”司乡抬起那双悲伤的眼睛,“我不接受他人代偿。” 盛不住的悲伤化作泪水掉下来,“谈家丧子之痛,你凭什么以为你死就可以抵消。” “他才刚刚新婚,他的妻子该怎么办呢。”沈之寿说不下去了。 司乡悲愤质问:“他的妻子可怜,难道我的朋友不可怜吗?” “他已经娶妻,说不定他妻子已经怀有身孕,血脉有继,可我的朋友连妻子也不得娶啊。” “难道这世间的道理就是杀人者妻儿双全,被杀者活该吗。”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像重锤一样锤在人的心上。 是啊,如果无辜被杀的人要不回公道,那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杀人者有什么资格要求妻儿双全家族美满? 厅中只余悲泣。 第1082章 满室伤(上) 那一声一声的悲泣是有人在为英年早逝的友人哀悼和叫屈。 司乡望着那个愿意替子去死的父亲,问了出来:“如果有得选,他谈晓星一定也愿意为谈夜声去死。” “如果有得选,我也愿意替他去死。”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他绝不会把事情做到这样决绝的程度。” 多时来压抑的悲伤如潮水涌出,涌进所有人的心里。 旁边颜老一声长叹:“冤孽啊。” 欲问悲伤何处,当是中年者失子复得后丧子,无爱者得爱后爱去。 厅中悲鸣阵阵,外间佣人来报,温科长亲自带人来接柳老颜老与谈晓星。 沈之寿挥退下人请客人进来,眼中一份悲伤,一份愧疚,一份自责。 悲伤是怜谈晓星中年丧子,愧疚自责是因教子无方闯下如此大祸。 沈之寿冲谈晓星弯了弯腰,再抬头时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我教子无方,致你家遭此横祸,是我之过,以后但凡你谈家所至之处,有任何要求,我沈之寿这一脉绝无二话。” 说话间温敬贤已经带了周孤琴进来,见厅中气氛紧张,自己寻了椅子坐了,周孤琴则是站到了谈晓星身后去。 沈之寿看向司乡:“当年险些害你失去性命,如今害你失去好友,皆是我家之过。” “只是大错已成,纵使叫他偿命也是于事无补,万望你们保重。” 他身形晃了晃,被易静之扶着坐下,朝着幼子一声怒喝:“孽障,还不跪下。” 沈文谦跪了下去,一声不吭,自知今日是难逃了。 “谈兄,这孽障如何处置,全看你的意思。”说罢扬声叫道,“沈忠,取我的枪出来。” 苏华秀一下跪了下去:“爹,不要杀他啊。”她冲着沈之寿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下,“公公,我与文谦成亲不足一月啊,求你留他一条性命吧。”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愿意做寡妇。 苏华秀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们还是新婚燕尔,感情正浓。 “谈叔父,求你了,放过他吧。”苏华秀求不动沈之寿,调转了方向去求谈晓星,“他知道错了,我愿将嫁妆尽数捐出,只求保他一命。” 地砖坚硬,女子皮肤又嫩,她用的力气又重,几下下去已经见了血。 “你起来,此事与你无关。”谈晓星目光冰冷,“祸不及妻儿,我不为难你。” 冰冷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文谦身上,也问出了一句:“是何人让你杀的我儿。” 谈晓星在官场中数十年,纵使盛怒之下也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若是凭沈文谦自己,实在是没有要杀他儿子的缘故。 “你又是何时改投了别处?” 片刻时间,他心思已是百转千回,想透了关键处,“你爹心胸宽广,为人和善,想必不会教出个蠢货来。那么你现在告诉我,究竟是谁许诺了你什么样的好处,才能让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谈叔叔,他岳家中叔父推了他进入警局,又在年前促成了他小升一级。”周孤琴在后面说,“原本近日还有调动,是婶婶想法子拦住了调令。” 周孤琴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吃人一样:“小司判断他只怕要走,带我星夜赶来。 前日夜霖哥电报传信,他已辞了上海的事情,意欲回湖南谋军中职位。” 周孤琴一语既出,满堂再次寂静。 原来,沈文谦此番回来是为避祸。 原来,沈文谦已从三民党转投了别处。 沈之寿脸色愈加阴沉,又是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孽障,你做下如此祸事,还不从实招来,到底是谁让你对谈夜声下手的。” “是岳家的叔父,去年调入上海警局的那位。”沈文谦此时也无法再隐瞒,“并不是要对谈夜声下手,是、” 声音顿了顿,他闭上眼睛,认命的招了出来:“是要让我趁乱谋些便利,毁掉重要文书。” 可是那两个护送文件的人身手灵便,又加之怕是得到的命令就是以文书为先,故而他一路穷追不舍也不见对方丢弃时,他就动了杀意。 沈文谦面如死灰:“我得到的命令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文书。” “那宋先生之死与你们有何相干?”司乡问。 “没有相干,我接到的只是趁乱毁掉文书。”沈文谦到了此时也不再挣扎了,“我本不愿,是那位叔父说,若我不从,一则同行之人会先杀我;二是他走的是北洋的路子,我已经被打上了北洋的标志。” 沈文谦这才道出缘由来:“我自国外加入三民党,从未想过再投别处,可、可若是就此传出去,过后便是两姓之骂。 自然,高官厚禄也是许了的,可我还年轻,并不急于这一时。” “你就一点也没有想过风声走漏会如何吗?” 沈文谦哪里会没有想过,他虽然并未在官场待过,但自小受的教育跟兄长们一样,又去国外待了一圈见过世面,他哪里是什么很笨的人。 “是我浅薄胆小,是我妄图前程,是我恩将仇报。” 沈文谦认错:“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谈夜声。” “那你为什么要开枪?”司乡声音里带着绝望,“你明明可以留下他的命的。” 沈文谦苦笑一声:“我真的没有想杀他,我第一枪伤了他的手臂,可他们不停啊。” “我开第一枪时也没有发现是他。” “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其他人追到了我前面。” 他也直到今日才有机会把事情讲出来:“他们混进了船上,我们追了上去,追到了甲板上,不仅有我们,还有轮值的船员和持枪的安全员。” “就算我不开枪也会有其他人的。”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很多人都有枪。” “我让他把东西给我,他不肯。我只是想开枪威慑,我没有想过他会跳水。” “这十多天,我日夜担心害怕,我知道早晚有这样一天的,可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他自知难逃,只是蝼蚁偷生,他不愿偿命,不愿就这样去死。 只是他也想不到,他连夜带了妻子从上海返回,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他已经订好船,只在家中待一晚,明天天不亮就去长沙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前脚进的家门,后脚寻仇的人就追了上来。 第1083章 满室伤(下) 沈文谦看向司乡:“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可我也想知道,你当天既在船上,如何又不出面救他。” “以你之能,若是要救,总是能救的吧。” 事到如今,他问这样的话到底是想拉一个人垫背,还是单纯的想知道真相都不重要了。 “我当时在船下,你们追上去的时候,我正在远处跟我弟弟打电话,让他代我去火车站送谈夜声。”司乡万分难过,“当时与我同行的两人,一人是瞎子,另一人虽然认得谈夜声,却因为离得远没有看清长相。” 若是离得近些,君老必不会放任不管、见死不救。 所以,当真是造化弄人。 沈文谦自知今日死罪难逃,只是到底不甘心,他想趁这个机会死个明白:“那你所言知道当日火车站有动乱,你哪里来的消息,这事我也是到了当时才知的。” 司乡无法去说是前生记忆,沉默良久之后说:“我生来多梦,有时梦境特殊,于现实中有些应验。 多年之前便有一梦,于本年三月二十日晚上海北火车站有乱。” 此说法犹如天方夜谭。 沈文谦脱口而出:“梦境之事,如何做得真。” “梦境之事自然做不得真,可若是梦境映照进现实,却因不肯相信导致好友离世,我难辞其咎。”这就是司乡难过的地方,“我若当日亲自去送,若当时未曾下船,也许他不必遭遇此劫。” 司乡眼泪又落下来,她抬手轻轻抹去,声音悲凉:“那日我去送你二嫂家的表亲君无忧上船去往德国,一直待到船上不许人停留。” “君无忧的弟弟是我和谈夜声共同的好友。” 司乡说:“我原想的是,若是谈夜声知道我是陪同小君去送他兄长也是不会跟我生气的。” 如今生不生气已经不知道了,阴阳相隔,人鬼不通。 沈文谦苦笑一声:“你既未亲眼所见,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是我?” “随行之人中有一人与我相熟,我送了那人一台相机,你们追逐之时正好她拍下了模糊身影。” “相机抢在开船前送了下来。”司乡此时有些感谢那台相机,“也是我对你熟悉,这才有八九成从模糊侧脸判断出是你。” 曾经险些要了她命的人,她自然是记忆深刻。 而如今,这人更要了她好友的命,只怕再过三十年五十年她也不会忘记他长什么样。 司乡看向沈之寿:“记忆最深者,不是最爱,便是最恨。” 确实如此。 沈文谦还有一问:“谈家那样快调查我,也是你之功劳。” “算是吧。”司乡不否认,“落水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出头,照片早上五点我送去洗的,收到后我立刻去寻了谈家的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司乡也不介意让他死得明白些:“你那岳家亲戚虽然布置得好,可你们忘了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我怕冤枉了你,也想不通你为何下如此狠手,再三确认,不然也不必等到你回家。” “从火车站到码头,多少双眼睛能看到。警局的出警记录可以篡改,可警局不止一人。” 从头到尾,他们费了多少力气啊。 沈文谦心中已经明了,他冲谈晓星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是我对不起你家,我偿命,只求不要迁怒于我家其他人。” 谈晓星没有说话。 厅中只有沈文谦新婚妻子的哭声, 哭得肝肠寸断。 年轻的妇人没有想到她才刚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要面临丈夫去死,更不愿意相信这场死亡是因为她的娘家亲戚带来的。 司乡取出一张汇票放下,她看向苏华秀:“你要护你的夫,我要护我的友,我们各有其道。我来得仓促,只备下银元一万,你守寡也好,再嫁也罢,有这笔钱,你以后日子不会太难过,也算我赔你。” 说罢退至一边,不再言语。 管家沈忠已经到了厅外,不敢进来。 “沈忠,把枪拿进来。”沈之寿叫了一声。 “老爷。”沈忠面上难过,“给三少爷一个机会吧。” 沈之寿已经取走了枪,亲自捧了送到谈晓星面前去,说:“你自行处置吧,不管如何,我绝无二话。” 这一送,送的不是枪,送的是亲子的性命。 枪是个好东西,只要轻轻扣动,就能射出子弹取走人的性命。 谈晓星看向司乡:“小司,你认为该杀吗?” “该。” “那你去杀了他。”谈晓星把枪递了过去,“只要你杀了他,我还认你是夜声的朋友。” “好。” 司乡拿过那枪就知道枪保养得非常好,至少绝不会有擦枪走火的事情发生,她也自然是会开枪的,她也不是第一次开枪,她知道打哪里能够一击致命。 沈文谦在她接过枪的那一瞬就闭上了眼睛,今日他是在劫难逃了。 “我替他死。”苏华秀又哭了起来,她扑到了丈夫身上,“夫债妻偿,我替他去死。” “华秀,退回来。”沈之寿叫道,“文略把她拉开。” “不,你们留他一条性命吧,让我替他去死吧。”苏华秀被沈文略带到一边去,“放过他吧,求你们了。” 最后枪开了吗? 枪声响了两下,是沈之寿亲自开的。 他叫停了小司,把枪要了回去。 “我可以不杀他,但有条件。”谈晓星看向沈之寿说,“我要他两条腿,我要你亲自动手。我还要他生前不出陋室,死后不受祭祀。” 两条腿换一条命,对一个父亲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可是在场的人都露出了不忍的样子。 一双腿如何能与一条命相提并论。 生前不出陋室是终生幽闭,从此隔窗见太阳。 死后不受祭祀是族谱除名,无子孙血脉传承并且连年节时同族子弟香火供奉也不得受用。 前者生前受活罪,后者于受儒家思想的汉家人,杀人诛心。 沈之寿答应了下来,在那些目光里亲手开了枪。 两声枪响,沈文谦额头上冷汗如雨水落下,一双手死死的抓住腿。 “文略把他扶到椅子上去。” 沈之寿看向三儿媳妇:“文谦此生已毁,你便回苏家去吧,嫁妆我悉数退回,另赔你半数家产,也算全了你们夫妻一场情分。” 说罢又拿起司乡放下的那张汇票,让二儿子送回去,嘴里说道:“你原不必如此,我知道你还要接着报这仇的。” 他是了解司乡的,“你若要针对苏家人,我不拦你,只求你不要对妇孺下手。” “那若是妇孺拦路呢?”司乡问了回去,“如若母亲爱子,如若妻子护夫,我便不报了吗?” 沈之寿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罢罢罢,我原是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一个保全了儿子性命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失去了的人做些什么。 若是他的儿子遭此横祸,他也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报仇的。 沈之寿没有颜面再去挽留刚刚还相谈甚欢的几个朋友 ,沈文略代父送了人出门。 天黑时分,沈文略又亲自到了衡州会馆,过去说明后续。 沈之寿下令一个月内不得请大夫,也不许任何人替他取出子弹,从此孤灯陋室,沈老太爷听闻此事当场晕了过去,救醒过来后自闭于房内。 苏华秀不肯走,书信一封叫人送回杭州娘家,与娘家从此决裂,不再往来。 当天下午就请了族长上门,沈文谦夫妇从沈氏一族除名,从此只偏居在一室,非死不得出。 这样的一个结果,沈文谦此生再无希望了。 第1084章 挂名分的提议 四月三日,司乡随同谈家人一起返回上海,自那日沈家事后,谈晓星一路上不再与司乡说话,二人之间全靠周孤琴传话。 四月十日,谈晓星重返上海后四处奔走,重新在商会中活动,虽然副会长之位已有他人,但一番活动之后重新位列前席。 四月十二日,盛荣百货重新商定与妙华食品的合同,将原有利润做出让步。 四月十五日,谈家、司乡同时解除与沈家公司合作,生意上不再往来。 四月十七日,上海华界警局一位科长在家中吞鸦片自尽,不治身亡。 四月二十日,谈家盛荣百货开业。 彼时国会已经在北京开启,而因宋孝仁之死凶手牵连出袁系亲信,一时舆论哗然,上海街头现讨袁传单。 司乡看了几份报纸,还在思考那个遭了殃的朋友。 唔,也不知道小谈这样的情况会不会进枉死城。 正自神伤,阿恒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甜腻腻的奶,“姐姐,你试试,加了蜂蜜和杏仁的奶,一点也不腥。” “阿恒回来了。”司乡接过来喝了一口,“哪里来的?” “闻姨他们弄的。”阿恒坐下来,“我上午去看了盛荣百货开业,然后去了一趟小店,百货商店人很多。” “自从谈家跟沈家闹翻之后,聚丰隆生意大不如前,林老板也赔进了一些,如今正四处在寻生意呢。” 司乡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聚丰隆的生意差了只是赔钱,谈家丢了人命,两者根本无从比较。 “姐姐。” “嗯?” 阿恒凑过去挨着她:“小谈公子至今连尸首都没有找到,说不定其实还活着。” 这话纯是安慰,还是不起作用的那种安慰。 司乡笑了一下,“周孤琴带着人沿着水域寻了方圆上百里都没有消息,你也不必安慰我了。” “那姐姐你跟我多说说话就心情好了。”阿恒哄着姐姐,“我今天遇到周孤琴了,他脸上胡子也不刮,长出来好长一截了,乱糟糟的。” 阿恒见姐姐不讲话,自顾自的又往下说:“今天盛荣百货开业,周孤琴在那儿盯着呢,谈经理专门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逝者已矣,让你往前看。”阿恒复述着,“他们说等你心情好了,多去谈家走走。” 司乡靠在沙发上:“我只怕他们看见我更难过。” “嗯。”阿恒也知道谈家人难过,“谈夜霖提了个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司乡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不管好不好,两个人商量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好些。” 见他犹豫,知道不是好说的事,司乡也不催。 “他让我叫他夜霖哥。”阿恒轻轻说,“他还说、还说。” “不着急,你慢慢说。” 阿恒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说想叫你跟小谈公子结婚。” 结婚? 谈夜声都死了,怎么还能结婚? 司乡一下坐起来,狐疑得很:“谈家也是开明的人家,总不至于干出想拉活人去配阴婚的事情吧?” “不是不是,他说只是想叫你挂个名。”阿恒小心的看着姐姐的脸色,“他们说如果过个一年半载的还是没有消息,就给小谈公子立一个衣冠冢,想把你名字刻他碑上,他们说愿意给你一半身家。” 大凡立碑,都是写的亲人信息。 谈家想把司乡半副身家拿来换,是怜儿子英年早逝。生前求而不得,想让他死后得偿所愿。 司乡听得不是拉她去弄死了配阴婚,重新靠回去。 “姐姐,我不愿意你这样做。”阿恒只想为他姐姐着想,“小谈公子可怜,可你有喜欢的人了,要是他知道了这样,过后你们会吵架的吧。” 司乡伸手把他肩膀上粘上的蒲公英拿了下去,问他:“若答应了,过后谈家会照应妙华的生意,你若是有事,他们也一定会出手帮忙,你这辈子几乎就稳了。” “可是姐姐,我先是你弟弟啊。”阿恒认真的说,“我是你养大的。” 司乡感到一丝欣慰,她的小阿恒啊,还是跟她贴心的。 “你亲自去一趟谈家吧,就说我同意把名字刻上去,也可以配合交换庚帖。” 司乡总归是答应下来了,“不过你得和他们说清楚,一是政府那边不办结婚手续不办婚礼。二是过完年我就回美国去了。” “好。”阿恒虽然答应了,可到底还是担心,“姐姐,要是谈家欺负你怎么办?” “不会,要相信小谈公子。” 司乡对于谈家这点信心还是有的,“另外和他们说,半副身家就不必给我了,数年交情,不必用钱来换,若是有事,我会求助的。” “好,姐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司乡想了一下,轻声说:“这话一定要说给谈太太或者谈老爷说,并且只能和他们说:不要明面上加入三民党,也不要公开讨论三民党,总之尽量少说话。” “啊,好。”阿恒虽然不解何意,只是听话照做,“那我现在过去了。” 司乡看着他出门,叫了他一声:“路上小心。” “姐姐我会小心的,姐姐外面太阳很好,你出去晒一晒。”阿恒连连叮嘱了好几句,“然后等我回来陪你吃晚饭哦。” 门从外面关上。 司乡换了个姿势,躺久了是有些不得劲儿,也许是该出去晒一晒太阳。 也不知道阴间有没有太阳。 应该有阴间的吧,毕竟她都能魂穿呢。 唔,要是有阴间,是不是该给小谈烧些纸钱过去才好,不然他在那边穷嗖嗖的只怕日子不好过。 司乡在心里碎碎念着往屋外去。 午后的太阳果然很好,司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把闲置了好些天的背包拿出来,她要出去走走,太阳这样好,不如去酒与夜喝一杯。 正走着,大门口传来争吵声。 司乡见邻居围着看热闹,吵架的人里有一个李桂田,快步往那边走,远远的就叫:“桂田怎么了?” “小司姐,没事,你回去吧。”李桂田叫道,“这是个疯子。” 第1085章 天价竹笛 “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小爷我正常得很。” 司乡已经走到近前,见那吵架的人穿得破破烂烂,但是一双眼睛挺精明的,衣服虽然破了些但是洗得挺干净,看起来确实不像个疯子。 “他是要做什么?”司乡只问李桂田,“纵是谈不拢也不要吵架。” 旁边邻居余太太出来讲话:“这不能怪桂田,实在是这疯子把人当傻子骗呢。” “胡说,小爷我只是找人。”那人脖子一梗,“我找那劳什子司律师。” 这附近只有一个司律师。 余太太一撇嘴:“找司律师的人多了,把个破竹子要卖给司律师的还是少见。” “小司姐,他真是个疯子。”李桂田说明缘由,“他拿着个破竹笛子要卖给你,还想要一万多银元。” 司乡听得一愣一愣的,看那人脸色也有些怀疑:“你找我,你还要花一万多卖个破竹笛子给我?” “你是司乡?”那人不太相信的样子,“你是律师?” 司乡点点头:“如果是姓司的女律师,全上海目前只得我一个。”又说,“这附近也只住了我一个律师。” 那人半信半疑的,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像。 “但是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也是不会花一万多银元去买一个竹笛的。”司乡又说。 那人看了她几眼,没说话。 “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司乡礼貌的和他点点头,又去和邻居打招呼,“余太太,我出去走走,您得空来家里喝茶。” “唉,好好,那就说好了,明天我就来,正好我过年做的咸肉味道不错,给你拿一些。”余太太挺高兴的走了。 司乡又冲李桂田说:“我去酒与夜喝一杯,晚上我回来吃饭,你和珍珍饿了就先吃,给我们留好就行。” “那我先进去了。”李桂田有些不放心的盯了那破烂小哥好几眼,“小司姐我就在门口,你要是有事你就和我说。” 司乡点点头,不再理那破烂小哥,自己走了。 今天的太阳确实不错,要是坐在酒与夜外面的草地上喝杯酒再眯个觉,那感觉一定不错。 走出一段,总感觉有人跟着。 司乡猛一回头,那破烂小哥躲闪不及,索性不躲了。 “你非要把那说不出名堂的旧竹笛一万多卖给我啊?”司乡也有些服气了,“我再有钱也不至于如此奢靡,更何况我也没有多少钱。” 破烂小哥争取着:“要不然你先看一眼?” “也行。” 破烂小哥欢快的把从包裹里掏出个旧笛子来,献宝一样的捧给她。 司乡拿着看了半天,又是对着太阳,又是遮住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有了结论,还真就是个普通笛子。 唔,笛子里面被人用什么东西划了些痕迹出来,极小的一团。 接受到破烂小哥期待的眼神,司乡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没钱吃饭了?” “咳,那你要是请我吃个饭也不是不行。”小哥笑得有些腼腆。 司乡笑了笑:“这样成不成,我们去前面吃个饭,我请你吃个饭,再给你十块钱,你把这旧笛子卖给我成不成?” 小哥有些舍不得:“真的不值钱吗?可是那个人说能卖你一万七千五百个大洋的。” 一万七千五百个大洋? 司乡有些怀疑自己不是耳聋就是眼瞎,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价钱。 看那小哥不过十五六岁大,想来是被人给骗了。 “你这笛子是花多少钱买的?”司乡带着他一直往前走,“我跟你说,这年头骗子多,专骗你这样的不懂事的小孩子。” 破烂小哥有些失落,嘴里碎碎念:“坏骗子。” “那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五个铜钱。”破烂小哥说。 司乡收回骂人的话:“五个铜钱还好了。” “可那是我全部的钱了。”破烂小哥愤愤不平的,“他还说能卖你一万七千五。” 司乡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没话找话:“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到上海找司乡律师,她会出一万七千五来买这个笛子。”破烂小哥瘪嘴。 司乡听着这意思,倒像是专门借她名字骗小孩子的,着实有些可恶,便又问:“他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这个笛子有魔力,要是看久了,那几个孔圆得就跟上好的沉香手串的珠子一样可爱。” 破烂小哥这些天一直记着这话:“他说你都能花一万七千五买手串,也能舍得买笛子。” 司乡脑子里轰的一声,犹如惊雷炸响。 一万七千五、沉香手串……这些东西合到一起,是只有她和某些好友才知道的事情。 “他长什么样?”司乡一下子激动起来,“你快说,他多大年纪,是男是女。死的活的?” “男、男的。”破烂小哥被她吓着了,“二十出头的样子,在船上,活的。” 司乡不自觉的吞着口水:“船在哪里?” “水上啊。” 司乡:“我是问你船是在哪个地方,上海哪里。” “在湖州。”破烂小哥反应过来,“你认识他?” 司乡点点头,从包里掏了十块钱先给他,拉着他快速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面馆,才把人松开。 “你要干嘛。”那小哥被她弄得紧张起来。 司乡:“那一万七千五我可以给你。” “啊!”小哥惊住了,“你说什么?” 司乡:“我说那一万七千五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带我去找你们遇到的地方。” “我带你去了你就真的肯给?”破烂小哥觉得太不真实了些,“一万七千五百个大洋啊,你知道有多少吗?” 司乡笑了出来:“当然,只要你能带我找到,我就给你。”怕他不信又说:“一万七千五,还不值我半套房子。” “那你要是不给我怎么办?”破烂小哥心里还是没底。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破烂小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司乡想了一下,问他:“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你五百做定金,不管能不能找到人,这五百都给你,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再给你剩下的一万七千。” “那你现在给。” 司乡的背包自从衡阳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里面本准备花在衡阳的钱都还在,正好方便了。 “银元只有这些。”司乡把五十多块现银都拿出来,又甩过去一张五百的汇票,“你先验一下。” 钱是真的,票当然也是。 但是破烂小哥没见过汇票。 司乡无法,只能带着他去了银行。 汇票验了为真,从云南来的破烂小哥怀里揣着那张巨额汇票陪着连夜坐船重回湖州去。 第1086章 小哭包阿恒 一大清早,谈家的客厅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正是头天刚来过的司恒。 谈晓星正好今天无事,便出来看一看,没成想看到个哭唧唧小孩,上前去问:“阿恒这是从哪里来?是做错事被你姐姐骂了吗?还是生意亏钱了?” 他对司乡肯同意写名字上他儿子的墓碑是十分感激的,语气比往日多了些亲近,“不要怕,要是生意亏了,亏多少我给你补上。” 阿恒只是摇头,“我姐姐不见了。” “不见了?”谈晓星愣了一下,旋即想着是不是反悔了不肯跟他家扯上关系,试探着说:“其实你们要是后悔昨天的事情我也不会生气的。” 阿恒使劲摇头,“是真不见了,李桂田说昨天下午姐姐出门的时候就有个人在我家门口非要卖个破笛子给我姐姐。” “不急,你慢慢说。”谈晓星安抚着,“人是什么时候丢的,只要还在上海,不管黑道白道,总之我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阿恒这才把原委说了。 他昨天早早的就到了家,听了李桂田说他姐姐去了酒与夜,心想放松一下也好,就安心在家等姐姐回来。 哪里知道等到晚饭时间不见人,他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姐姐根本没去那边。 他心里没底,沿着左右邻居找了没有,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姐姐平时要去哪里都要跟我说的。”阿恒又开始哭,“她从衡阳回来过后就没出过门,我只怕她一下子想不开。” 谈晓星想到那姑娘为自家儿子的事情做到那样的程度,心里也有些没底,只是到底年长,还不至于慌乱。 “来人,去叫老胡进来。”谈晓星冲外面喊,“另外去请太太出来,还有让人去打电话请叶警长过来一趟。” 一通安排过后,他重新坐下来,问起更多细节。 “你姐姐是昨天下午出门就没有回来,你找过哪些地方了?” 阿恒一一数过去:“酒与夜、厂里、柳家、左右邻居,唐家我都打电话问了,还有君家,李桃花大叔家,还有沈家的公司,我能问的都问了。” 谈家是他最后问的一家,要是还没有,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怎么了叔父?”谈夜霖正要出门听说司恒来了,还在哭,一心只以为是司乡后悔,顾不上公司的事情先过来查看。 谈晓星冲侄儿点点头:“小司不见了,你叫几个见过她的人拿着照片去码头车站打听打听。”又去问阿恒,“你姐姐失踪之前留什么话没有?” “就是昨天叫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其他没有了。”阿恒都哭成一团了,想起来什么,“姐姐出门的时候碰到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还非要天价卖一支旧笛子给我姐姐。” 谈夜霖拿了帕子递给他:“先别哭,把话说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 “就瘦瘦小小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十五六岁的样子,不是这里的口音。”阿恒把眼泪抹掉又继续往下掉,擦也擦不完,“当时李桂田和隔壁余太太也在。” 谈晓星皱眉:“你们也太大意了,不认识的人来纠缠还敢让你姐姐一个人出门。” “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阿恒眼泪还在掉,“下次我一定不让姐姐一个人出门。” 谈夜霖看了眼小哭包,去拿电话打出去,说了几句后挂掉:“跟沈家没有关系。”又说,“说来我们对沈家算不得做绝,他们不至于动小司来激怒我们家。” 说完又拿电话往外打,这次是叫盛荣百货的几个见过司乡的人过来这里拿照片去码头火车站打听司乡的消息。 正说着,谈太太也从里面出来,见有些乱,忙问:“何事如此着急。”看了眼小哭包,眼神探寻,只冲丈夫问,“可是孩子不愿意了?咱们家也不至于做那些缺德事的。” “不是,是小司丢了。”谈晓星其实有些没底,“小司丢之前他们家门口出现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谈太太一半放心一半忧心。 放的心是他儿子衣冠冢上还能留住心仪之人的名字,忧心的是人丢了。 “立刻给上海周边的所有铺子发电报让他们留意。”谈太太当机立断,“让管家走一下道上的关系,要是天黑之前还是没有信,警局那边也得报。” 谈晓星点头:“我叫人请了叶赵侠过来,托他的关系先给周边的几处警局打个招呼吧,以防万一。” 一时间忙碌起来,阿恒陪着谈氏夫妻在谈家等消息。 哪怕是谈家钱多,遇上这样的事情也只能靠人力去找。 正当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外面有人跑进来。 “老爷老爷。”管家拿着封电报跑进来,“有一封电报,怕是和司小姐有些关系。” “快拿过来。”谈晓星叫道。 电报是从嘉兴发来的,发电报的正是谈太太娘家的古董铺子,收电报的是上海这边专门对接的人。 “夜声或未死,昨日得线索,欲往湖州追查,已在嘉兴,司乡。” 电报上还有另一句话:“若我不归,当查内贼。” 下面还有时间: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六点。 一屋人看得消息,又惊又喜。 这惊喜的是自家儿子或许当真逃出生天。 只是惊喜过后立即又是后怕,怕的是那句‘当查内贼’。 “夜声我儿,当真、当真有可能还。”谈太太声音颤抖,她不敢说接下来的‘活着’二字,生怕是一场空。 谈晓星心中也是激动:“小司不打逛语,只是,若是万一,怕是她有危险。” “那现在是不是叫人去湖州找我姐姐。”阿恒在旁边问,“我姐姐手无缚鸡之力,又跟来历不明的人在一处。” 谈晓星已经冷静下来,冲阿恒讲:“你立刻回家去找你家那个佣人,问请楚昨天那卖旧笛子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等下打电话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能错。” 说罢又冲自家太太说:“立刻传信过去叫湖州铺子里的人留意。” 第1087章 到达湖州 谈家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湖州的码头多了两张生面孔。 破烂小哥已经换了身半新旧的衣服洗干净脸,成了一个干净小孩。 “那个人是的心上人吗?”刀小杰带着她在码头上一点一点的找感觉,时不时的说句话。 司乡四下张望着,说了句不是。 “不是你心上人你那么着急干嘛?”刀小杰一点也不相信,“还给那么多钱叫我陪你来找人。” 司乡还指着他带路,只能耐下性子和他说话:“他是我好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又说,“如果你能帮忙找到人,他们还可以给你多一些的钱。”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万七千五?”刀小杰听得咋舌,“怎么能有人这么有钱。” 司乡笑笑,她知道小谈在前两天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变得高兴了些,“等你在上海久了,你就会知道没有最有钱,只有更有钱。”又说,“不过一万七千多的家底在上海也很不错了,买个小些的房子还能存一些下来。” 刀小杰听得心动不已。 顺着刀小杰的记忆,终于寻到那日停船的码头。 只是,四下寻找,并不见刀小杰记忆中那条船。 眼见天色已黑,司乡只得暂停寻找,就近带着刀小杰寻了个旅店去先进去住。 客栈简陋,司乡要了两个房间,又托店家备些吃食送来,叫着刀小杰进了屋里去。 “等下吃了饭早些睡觉,等天一亮你就跟我去码头问一下有没有人知道那条船。”司乡冲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希望他们还在湖州。” 刀小杰:“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继续找。”司乡脱口而出,“总不能找不到就不找了吧。” “那要是去了外地怎么办?”刀小杰问,“船是会走的。” “他去了外地我就追到外地去。”司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难道你以为那一万七千五那么好拿的?” 一万七千五,谁家钱多的能这样随便给。 这得抵上海普通人收入多少年了。 司乡如今还指着他,语气缓了缓:“你也许不知道那个人家里得多有钱,真要是能把人活着救回来,不止这一万七千五给你,过后你有什么事情,他们家也是要照应你的。” “那要是找不回活的……”刀小杰话中有试探之意,“你们……” 司乡:“我承诺了,只要你送来的消息属实,那剩下的一万七我一块不少的给你。” 钱的事两个人在一路上已经说好了。 只要刀小杰送来的消息是真的,只要能证实确实是谈夜声,司乡在回上海后就把剩下的钱给他,为此双方还写了契书。 司乡知道他怕拿不到钱,再次保证着说:“只要能找到他的下落,那剩余的钱我一定一分不少的给你。你看我先前誓也发了,也带你去银行证明了身份,也证明了我确实有那么多的钱,契书也摁了手印,你要是还信不过,那我就真的没有法子了。” 刀小杰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说了句,“明天再说吧。” “好,那你好好休息,等下店家送饭过来你记得吃。”司乡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八点,睡觉还可以再等一会儿,“我出去发个电报,明天找几个帮手。” 门被她从外面带上,司乡冲迎面走来送饭的店家问:“本地有个古董铺子叫藏古楼吗?” “藏古楼?那是老字号了。”店家笑道,“我倒是没有进去过,不过地方肯定知道,在衣裳街,走过去也不远,明日我叫我家小子带你过去就是。” 司乡:“现在就叫他带我去吧,我给他一块钱,带我找到地方就行。” “哎,成。”店家听得有钱哪里有不应的,“您去前头等我一下,我把饭送进去就叫人。” 司乡点点头,往店外去,等了大约几分钟,就见店家领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从里面出来,动作倒真是挺快。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迎春门外的码头,古董铺子是在衣裳街上,步行不过十几二十分钟。 只是如今到底还是落后,诸多小铺面并没有通电,因此天一黑光线一暗就纷纷熄了灯火锁了门回家去了。 司乡上前叩了门,不见有人应答,留了张字条塞到门缝里,等第二日再来。 一夜翻来覆去。 次日天明,司乡起身去隔壁敲门,半天不见响应,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那领路来的破烂小哥不见踪影不说,连同他的包裹也不在,只剩店家昨天送饭的空碗摆在桌子上。 司乡心中大感不妙,跑到前面寻了店家,劈头盖脸的就问:“与我同来的那小哥呢?” “啊,他昨晚半夜就出去了,说是有急事去办。”店家有些诧异的问,“他没和你说好。” 司乡心下了然,这人是跑了。 “可恶。”司乡狠狠跺脚,“着实可恶。” 店家见她着急,忙问:“你丢什么要紧东西没有?” “东西倒是没丢。”司乡有一说一,“只是我是来寻我朋友的,他走了,我一点线索也没有了。” 店家劝道:“看开些吧,人已经走了。”又讲:“不如我去替你报官吧。” “算了。”司乡稍加思索就不打算追究了,她耽误不起。 再说那小孩只怕已经走出老远了,报官也追不及。 只是这下却是更加添了些难度了。 船的消息还没有找出来,该去哪里找线索呢。 司乡犯愁的走在码头上,她问了好些人,都说这里客商来去众多,她既说不出名字也说不出来去方向,实在是没人能答得上来。 码头上南来北往的的,几日之间不知有多少船进进出出,实在无从去找。 她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的望向水面,在心里把刀小杰骂了个狗血淋头。 女青年迎着水闭上眼睛,在回忆一路上刀小杰的话,试图从中找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正想着,旁边一股大力把她手臂擘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惯性带着往旁边倒去。 司乡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赤着胳膊的汉子把她往旁边拖,吓得不轻,挣扎起来,嘴里还叫,“你放开我。” “哎,小姑娘家家的有事好好说,怎么那么想不开呢。”那壮汉见她挣扎还冲旁边叫起来,“老李,你们快去报官,看看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想不开。” 想不开?司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把她当成想跳水自尽的人了。 第1088章 寻到线索 白日里码头上船来船去,司乡站的位置正临着一家船工们歇脚的小店,无事的便坐着歇会要上一大碗茶,所以人多。 是以早就有人注意到了那个一脸愁容背着包的女青年。 “小姑娘有什么难题说来听听,我们帮你出些主意嘛,怎么能想着跳水呢。”那壮汉嘴里还在说话,“大好的年华啊。” 司乡哭笑不得:“大哥,我只是在想事情,我真的没有想死。” 旁边有人在说:“小姑娘这是寻不着意中人了,她一大早就来了,在打听一个坐船走了的男人呢。” 这下子误会大了。 司乡被松开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拦住报警的人,第二件事就是表明自己绝没有想去死的意思。 “我是真的没有想死。”司乡说,“我朋友丢了,我是过来找他的,连夜来的。” 说完掏出一船上过来的船票:“你们看,我真是连夜从上海过来的。” 船票当然是真的,她一大早过来见人就问,也有人看在眼里,所以众人信了她真在找人的话。 至于那情郎一说,信不信的也不重要。 事情说开,众人便散去了,只剩下那拉她的壮汉和另一个热水的老年店家还在。 “小姑娘,你那心上人怎么会把你丢下了跑这里来?”壮汉叫秋大奎,“你们是在外头念书认识的吧?” 司乡眨眨眼:“大奎哥这你也知道?” “嗨,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么。”秋大奎一拍大腿,“往年的才子佳人都是在绣楼上、后花园、出门上香的时候遇着。现在学校更容易遇到。” 好像说得挺有道理的。 司乡:“读书前我们就认识了,不过读书的时候我们的学校确实离得也不远。” “那是青梅竹马啊。”壮汉细问起来,“是不是在你们成亲前夕不见了?” 司乡嘴角抽动了一下,只觉得这大哥是话本子看多了。 “好了,大奎,你不要一直问人家的伤心事了。”店家陆老汉叫住他,“小姑娘也不要太伤心了,那负心汉咱不要,赶紧回家和家里人说清楚情况才最要紧。” 司乡摇摇头:“不是负心汉,他是掉水里被冲走了。” “啊?” 猜错的两个人有些尴尬。 司乡:“我们在上海做事的,他那天办差的时候遇到乱子了,不小心被人撞进了水里。”又讲:“我是听人说有人在这边见过他,这才过来找的。” 原来如此。 两个好心人后知后觉。 “可你这样是问不出来的。”船工直说,“照你的说话,那船应该是人家自己雇的,要是买了票的洋船或许还能找上一找。” 司乡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坐了一阵,翻出来那支旧笛子来回摩挲,然后又拿起来,盯着几个孔看了又看,这所有笛子都有的八个孔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了吧。 摩挲一阵,又将其对着太阳看里面。 唔,还是除了那一团小小的几笔划痕,其他什么也没有。 “小姑娘这笛子是那人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吗?”壮汉见她来回只看那笛子,“想必那定是个才子笛仙一样的人物了。” 司乡失笑:“他擅长舞剑,笛子倒是不会。”又说,“这是他专程托人带给我的。” 思来想去,还是无计可施,又拿起那笛子细看。 看来看去,还是只剩那靠近边缘处的几笔划痕突兀。 “大爷,有刀吗?借我用一下。” 陆老汉吓了一跳:“小姑娘想干嘛,我老汉岁数大了不禁吓。” “不干嘛。”司乡知道他又是想偏了,“我把这笛子劈开。” “好端端的笛子劈开干嘛?”陆老汉好意劝解,“好多是个信物,还是先留着吧。” 司乡拿出一块钱来:“这是他落水后托人专程带给我的,如今没有线索,把笛子劈开来看一看里面有没有线索。” “这么小的笛子怎么可能里面有线索。”陆老汉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拿来一把锯子和一把菜刀,“用这个吧,你要看哪儿先锯开吧。” 他是个热心人,按着小姑娘指的位置把边缘那块锯了下来,又小心的用菜刀把那块刻字的小心切下来。 “像是个“冯”字。”大奎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就是刻得有些潦草了。” 确实是像个冯字。 司乡看着那有些潦草的字若有所思,这个冯字是姓,还是地名? “好像是有个姓冯的客商在这边停了好些天。”大奎突然一拍大腿叫了起来,“老陆你还记不记得有个船叫你亲戚去看了好几次。” 陆老汉被他一说倒有些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冲司乡说,“有个船从嘉兴来的,说是要往安徽去。” “陆大伯,大奎哥,一定告诉我。”司乡激动起来,“只要能有消息,我一定重重的谢。” 陆老汉摆摆手:“那都是小事,只是那船早在前几天就走了。” 根据两人的说法,本月八日有船从嘉兴来,在这里停了七八日,已经于本月十六日清晨就走了。 两人对那船印象深,是因为那船上请了几次大夫,那大夫又总爱来这小店喝酒。 至于那病人,听说确实是个年轻人。 司乡听得十有八九就是小谈了,小谈中枪后落水本就没有好,刀小杰当时也说给他笛子的人脸色不太好。 “劳您去请了您那亲戚过来,帮忙认一认是不是这照片上的人。”司乡将小谈的照片递了过去,“若是,一定请他过来,我想问一问他们见面说了些什么。” 连同照片一起送过去的还有几块钱,“若是能有我朋友的下落,我还有重谢。” 说罢又拿了些钱给了秋大奎:“只要大奎哥能帮我打听出那船的信息,我也有重谢。” 第1093章 路上 四月十二日,天黑,上海,又是几份电报送进了谈家。 谈夜霖脱下外衣坐过去,一边问:“如何了?” “湖州铺子的人传信回来,有人昨日晚间往铺子里塞了纸条进去,是小司写的,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到了湖州了。” 那几份电报就在谈晓星手边:“小周坐了最快的船,应该也进到湖州境内了。” “小司没事就好。”谈夜霖松了一口气,“那小司跟湖州铺子的人接上头没有?” 谈晓星摇头。 湖州铺子的人顺着找到那家旅店,才得知人已经不在店里了,说好的晚间再回去住也没有回去。 “铺子里的人追过去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码头。”谈晓星拿起电报给他,“那小孩叫刀小杰,说是从云南逃难来的,在湖州流浪的时候想上船偷东西,正好碰上有病怏怏的年轻男人开窗发现他,就拿了旧竹笛走到上海来传信了。” 谈夜霖看了那很多字的电报,皱了皱眉:“这上头说那小孩遇到那人的时候是十四号,这都过去好些天了。” 由不得他不多想,都过去一周了,谈夜声要是能脱困,何以不归家。 根据那破烂小孩所言,不难判断出那人神智清醒。 寻常人救了人,问明白来历,或送归家中,或是放走,若无特殊缘由,怎么也不会故意留着人的。 谈晓星也做此想,若那人当真是谈夜声,那困住他不让走的又是谁呢? 思量间,外面又有电报送来。 “经人做证,夜声应未死,被冯姓年轻米商携带由四月八日至湖州,十六日往合肥县去。” “刀小杰夜半偷跑,请知晓。” “一应细节已有书信寄出,应在两三日内送抵上海,留心收取,另请照看阿恒。” 谈晓星看完这句大喜,紧接着又往下读:“吾已改换形貌从湖州连夜出发,如无意外,当在五日左右抵达,请派人接应。” “时间: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 “老天保佑。”谈太太脸上尽是欣喜,“我儿当真还在世间。” 谈夜霖亦是同样欣喜:“想来是真了,不然小司不至于连夜追过去,只是她一个女子家的,身体也并不好,怕是容易遇到危险。” “三点的电报,想来她今天下午就已经出发了,小周落后一步,只怕追不上她。”谈晓星沉吟一阵,“合肥县么,商会倒有安徽籍的人的,我明日一早就出门去托人。夜霖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去追小周。” “好,我现在就去,让他们连夜出发。”谈夜霖匆匆而去。 阿恒在旁边一直听着,终于知道她姐姐无恙,松了口气,便起身要走。 “阿恒今晚就在家里住吧。”谈晓星眼中带笑,显然是心情极好,“你姐姐叫我照看你呢。” 阿恒摆摆手:“不用不用,反正都在城里,我明天再过来听消息就好。”又说,“您家人口多,再加我一个太麻烦了。” “不打紧不打紧。”谈晓星笑得挺像个和气的大叔的,“我手上有笔闲钱,正不知道作何用途,我们聊聊把妙华做大些的事情吧。” 阿恒挠了挠头:“还是等我姐姐回来再说,要不然叫了易经理一起聊吧,我手上没有钱呢。” “不要你出钱,一应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工厂就行。”谈晓星亲切的拉着他往外走,“去我书房说。” 阿恒还是头回被他这样亲切的对待,一时倒有些弄不会了。 “小阿恒啊,前些天我们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啊。” 阿恒懵懵的:“哪一件啊?” “叫你夜声哥给你当真姐夫怎么样?” 厅中谈太太听着丈夫的话,一下轻轻笑出来,欢欢喜喜的去打电话了。 司乡还不知道谈晓星的打算,不然只怕要想一想谈夜声到底还救不救了。 她在陆老汉的帮助下找来大夫确认了船上之人就是谈夜声后,又在船工秋大奎的帮忙下得知了那船是要往合肥去的,当天下午就花高价坐船追了上去。 从湖州坐小火轮至南京,再换火车至蚌埠,又雇船到达合肥,时间已经是四天过后。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条民船上跳下来一个背着包的青年,随着青年上岸走远,那船又退回了水中去。 青年一路走走看看,选了个半新不旧的门楼进去,冲里面叫道,“有空房吗?要安静些的。” “有有有,这位小哥快进来。”店家见了生意上门脸上都要笑出花来,“里面请里面请。” 青年走进去,见东西虽然旧了些,但是打扫得很干净,还算满意。 “小哥你只管放心,我这里一应齐全的。”店家注意到他目光,“又安全又安静又便宜,保证你住了这回想下回。” 青年笑笑:“希望如此吧,老板这店开的时间不短了吧。” “十来年了,最早是大清年间我那岳丈赞助我开的。”店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就是混口饭吃。小心脚下,就这是间了。” 门嘎吱一声打开,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一股旧木料的味道。 “您先做,我这就给您打水去。”店家退了出去,不多时又重新进来,手里拿着热水壶和两只杯子,“您就放心在这儿住。” 青年坐下来:“怎么称呼您,我姓司,从上海来。” “姓于。”店家笑呵呵的回话,“街坊都叫我于老三。” “于老板好。”青年指了指另一个凳子,“您方便和我说说这边城里的事情。” 于老板给客人倒了杯热水这才往下坐,嘴里笑道:“我们这小地方跟上海没法儿比,不过也还算热闹。” “您看那路上民国旗挂着,大清的龙旗也挂着,新旧碰撞得厉害呢。” “那本城有些什么名胜,生意人多喜欢往什么地方去?能发电报吗?” 于老板随口便答:“包公祠、明教寺,如今正是踏青的时候,适宜出行,可惜你来得晚了些,不然明教寺办的浴佛节很热闹。” “十字街、水西门、北油坊都是做生意的地方,要买洋货也有,电报听说十字街上有,到那边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青年听了一一记在心里,想了一下,问:“城里做米面生意的地方在哪里?有姓冯的老板吗?” “这个得去问一问了。”于老板直接摇头,“可以去本地商会打听一下。” 青年点点头,又问:“那如今城里时兴什么话题,旁边有做头发的地方吗?我想烫一烫。” 于老板眼神从他头上飘过,看着那头明显跟大多数男人不一样的头发,有些好奇,“现今上海流行这样的发式吗?” 又讲,“如今议论宋孝仁死的人多,报纸上说是大总统叫人做的,您从上海来,这话真吗?” “我也是从报纸上看的,那边报纸也是那么说。” 第1094章 庐阳宾馆 青年初来乍到,聊了好一阵才算是把城里的情况打听了好些。 知晓大概的情况过后,司乡次日便换到了十字街的庐阳宾馆去。 套间私密性好,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三餐可以定制,还能代办汇兑、信件收发、车马租赁。 就是价钱有些贵,这标准的最好也得一块一天,司乡要了个带单独厕所的,说是一天一块五。 “能便宜些吗?”司乡听得一块五觉得着实有些贵。 账房先生看着一脸心疼的客人,笑眯眯的:“包月三十六块银元。”又说,“现在正是新茶出来的时候,这最好的房间也只剩下两套了。” 见他还是心疼,账房先生提议:“不如看看二等的房间,也不错的,一个月只要二十四块房钱。” 青年挠挠头发:“能用上海花旗银行的汇票吗?” “能,别说美国人的花旗银行,就是俄国的、英国的我们通通都能用。”账房先生成了一笔生意脸上都要笑出花来,“您是来做生意的吧。” 青年点点头:“有个朋友想做些米面生意,叫我过来先看一看。” 说话间掏出汇票付过去:“两百块,两套都给我吧,过几天我朋友要过来,方便的话帮我把剩下的换成银元。另外我需要发电报。” “好好好,您请跟我来。”账房先生一次做成两单生意,眉开眼笑的,“怎么称呼您?” “姓司,湖南人。”司乡简单说了一下,“司呦呦,另一间房间等我朋友过来了再入住。” “您放心,您付了钱,房间子定留好。” 房钱加上一个月的饭钱,再加上请店里帮忙引荐做米面生意给的小费,眨眼花出去七八十块,着实是有些让人心疼。 住房的手续办得极快。 青年把背包一放,出去另外买了身男装顺便发了个电报,悠哉悠哉的去茶馆喝茶听了些热闹。又雇了个人带路,往包公祠去看。 时值春日,垂柳依依,天气又好,游览的人还多,司乡便雇了条小船,带上领路的一起顺水观赏。 两岸间杨柳吐绿,碧水中水鸟嬉戏,文人墨客三五相约泛舟水上。 一舟之上有三人正在讨论宋孝仁之死对各界的影响。 几人各有观点,一时间不相上下,各有道理谁也说不服谁。 正争论不休之际,远远的见周边船上有人张望,便停了下来,随同张望过去。 远处似有声音来,那声音顺着水面蜿蜒而上,直直送入四人耳中。 “咦,谁这样好的雅兴。”有一人边说边往船舱外去,问艄公,“是谁在吹笛?” 艄公看向来时路:“那边,我们过去应该能看到。” 此时另外两个人也已经从船舱出来,全挤在船头,把船晃了一下。 “几位,你们站这儿看吧,我去那头站一站。”艄公往后面去,免得船翻了。 笛声清扬洒脱,有逍遥之意。 “春日胜景,逍遥笛仙,真想看看是个怎么样的人。”冯道临提议,“左右我们也不赶时间,不如在这里多留一阵如何?” 钱庸笑道:“甚好,我也想瞧一瞧这是什么样的人。” 三人一齐在船头上看着。 不多时果然见一小船徐徐而来,其上有一着风衣的青年迎风而立,衣袂飘飘之间笛音倾泻而出,正是三人一直等候的吹笛人。 “这人看起来不错。”冯道临看着船越来越近,“也不知他肯不肯与我们同饮。” 钱庸笑道:“他肯不肯我不知,但是我们船小,再加一人怕是要翻。” “道临若是有意,不如叫住要了地址姓名,上门去拜访吧。”剩下一个叫方言的眼中有欣赏之意,“只是上门的时候叫我一声。” 冯道临见那小船越来越近,“我不好意思打断他,看样子只有叫船家跟着他再往前走,等他吹完了上去问了。” 小船越来越近,笛声也慢慢散去。 那青年走了这半天,又吹了一曲,散去些许郁闷,心情颇好。 “这位小哥,旁边那船跟了我们一道了。”船家提醒着,“不知是不是有事。” 青年看过去,见三个人站在船头,冲那边点点头,要回船舱去坐着。 “兄台留步。”那边见他要走忙叫出来,“在下冯道临,这是我的两位好友,钱庸、方言。” 青年执着笛子拱了拱手:“三位好。” “适才听兄台笛声,颇觉有趣,不知可否互通音讯。”那人也拱拱手,“我三人并无冒犯之意,只是爱笛,想与兄台结交。” 司乡想着她初来乍到,有些本地人结交一下也便于打探消息,遂说:“司呦呦, 若有事可去庐阳宾馆寻我。” 说完示意船家往回走。 小舟来了又去,只留些许笛声余味残留在水面。 “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钱庸看着那小舟走远说。 方言笑道:“逍遥来逍遥去,本就是任意而为。” 冯道临在旁念了一句庐阳宾馆,突然笑了:“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出来学做生意的。” —— —— 司乡听不到三个人的揣测,她逛了一圈回了住处,第一时间是去问有没有她的电报或者书信,等听到没有,趁着天还没黑要了饭菜坐到前面雅座去吃。 旁边雅座传来说话声,在说宋孝仁遇刺的事,也在议论这事对生意的影响。 她边吃边听,坐了一阵后,面前光线被人挡住,一道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小兄弟介意我同坐吗?” 司乡抬头,见一个长相和善的大哥面带笑容站在那里,客气点头:“您请坐。” “在下季唯生,略做些茶叶生意,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那人也很是客气,“看小兄弟的样子,不像是生意人。” 司乡停下手中筷子,笑道:“确实不是,我是学文学的,这次是过来看看这边的米市行情,我也确实是第一次来。”又说,“季老板好,我叫司呦呦。” “小兄弟做米市的。”季老板的饭也送了过来,“不知如今米市的行情如何。” 司乡笑笑,冲伙计说了一句,“热一壶黄酒来,再拿两个杯子,算我的。” 伙计走开,她才说:“不是我做,我替我朋友先过来看看,过几日他到了再正经出去问。” “这边市场的价钱我今日打听了一下,上等的四块八到五块二一石,中等的四块二到四块五,糙米三块五到三块八。” 司乡办好入住出去逛的时候也不是白逛的:“零卖的价钱,上等的一块钱两斗,中等的一块钱可以买到二十八九斤。如今新米未上,价钱还是稳定的。” “是这样。”季老板将自己点的菜往前推一推,“小兄弟试试这荠菜圆子和银鱼炒蛋,都还不错的。” 司乡见状将自己点的春笋烧肉和庐州烤鸭也往前推了推,“共享共享。” 二人边吃边聊,饭后天色暗下去,司乡不再外出,早早回了房间去。 第1095章 米行 来到合肥的第一天,没有收获。 第二天一大早,伙计送来早饭,顺便送来一个信封。 司乡拆开一看,本地的几个做粮食生意的人尽数列于其上。 “冯茂生、冯德才、冯继。”司乡目光直直的落在这三个姓冯的上面,“顺成米行、德裕丰、昌隆米店。” 司乡喃喃念叨了两句,目光又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方言,丰顺粮行。” 昨天包公祠外打招呼的人好像有一个就叫方言。 司乡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又将其他米行名字和老板信息记了一下。 下了楼,寻到昨日收她钱的账房,司乡送了一盒香烟过去。 “小兄弟面色红润,这是休息好了。”账房先生欢喜的接了烟,“要是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务必说了,我们好改进。” 司乡笑道:“贵店生意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有些私事想打听一下。” “您坐下说。”账房先生把人请到旁边雅座上去,“本地米商名单您应该已经收到了。” 司乡正是为这个而来:“昨日我已去米市问过价钱,今日想再去乡下走一走,问一问本地收粮的价格。还请您指点一下。” 账房先生收了好处说话也直接,“不如先去店埠、中派、临河这几镇,城中几个大米行都在这几处设有分行。” “多谢了。”司乡做出欣喜的姿态来,“还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您。” 老账房:“您只管问就是。” “那名单上的人有好些,不知他们生意大小。”司乡又掏出几块钱轻轻送过去,“我想我朋友到后尽量节省些时间。” 老账房笑道:“不过是些别人都知道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昨日我去城外包公祠遇到三个人,分别叫冯道临、方言、钱庸。”司乡先问一句,“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丰顺粮行的这个东家。” 老账房点头:“丰顺粮行的东家确实是二十七岁。”又说,“那冯道临是冯茂生的次子,听说他俩一向要好。” 司乡心头一动,“顺成米行的冯茂生吗?” “对,冯老板有两子,长子叫冯道远,次子冯道临,都是本地生意场上有名的人物。” 司经暗暗记下来,又问:“我瞧着本地三十多个米商里,倒有好三四位姓冯的,他们是亲戚吗?” “这倒不完全是,姓冯的米商里,其实只有冯茂生和冯德才做得大些,两家有些远亲。”老账房信手拈来,“剩下两个都是远来做生意的,家不在此地。” 司乡又问:“我昨日瞧那冯道临风度翩翩,实在看着不像个生意人。” “哈哈,小兄弟这就是片面了。”老账房笑起来,“他两兄弟轮流着出去各处分号巡逻,哪里是看起来这样简单。” 司乡笑一笑:“人不可貌相。” “对,听说前些时日冯家大少爷出去巡视分号刚刚回来。”老账房抚着胡须,“冯大少爷十来岁就随冯老板出去送货巡视分店了。” 司乡心里一动,佯作不经意的样子:“顺成米行生意做得很大?” “在外地有好几家分号。”老账房点头 ,“具体哪里有我就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他们近期出门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老账房眼中多了一丝打量,“小兄弟对顺成米行很感兴趣。” 司乡心里一僵,怕被人看出来,笑道:“我不只对顺成米行有兴趣,我还对本地三十家米商都有兴趣。” 两人一问一答,又聊了好一阵。 司乡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为防起疑,又将那名单上的其他米商尽问了一遍,还又特地挑了些其他米商多问了些。 聊了小半日,总算是把想要的信息打听了出来。 告辞了账房,正好有她的电报送来。 司乡拿了电报拆开,快速看过去。 “小周已在路上,约下月一日可至,遇事寻米行魏景福,德和庆钱庄存入五万现银,可持你律师证取用。” 好消息,帮手要来了。 司乡心也定了些,回去收拾了东西,跟伙计交代了些话,又再次发了一封电报出去,然后带着行李,动身往临河镇去。 名单上三位姓冯的米商,其中一位三十多岁,无成年子嗣,生意也小,一年不出外地。 剩下两位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家中有子且都在壮年,一位冯德才住临河镇,另一位冯茂生住施口镇。 如今水位正好,可以直接坐小火轮过去,从县里出发,都是半日内可以到达的。 算来周孤琴要下月一日才能到,如今才二十九日,还有两日,不如先去这两边镇上打听一下,看到底哪家少东家近日出了远门归来。 说去就去。 她午饭也不吃,只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和要紧东西,径直就走了。 合肥古称庐州,坐落江淮,素有江南唇齿之称。 曾是抗金重要据点,亦出过不少知名人物。虽然比不得上海等地开放热情,却也自有它的底蕴。 所以司乡一路行去,欣赏山水风光、农人耕种,再听听乡间趣事和时事争论,倒也不至于无趣。 只是司乡却是有些顺利又不太顺利。 临河和施口镇的两位冯老板都有年纪差不多大的儿子,而且两家在外地都有分店,一家少东家前些时日刚回家,还有一家的少东家正在外面,还未回家。 要是想判断两家人谁的可能性更大,怕是要正面对上才行。 要想正面对上,那就最好是谈生意,问清楚那边有没有在近期去过上海。 “客人,戌时正了。”船家提醒着,“渐渐凉了,不如回去,明日再出来游玩。” 司乡思绪回神,借着船上灯火看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 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确实是该睡觉的时候。 “我加一块,再待一会,明日我要回县里。”司乡没有困意,她站在船头,看着水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她凭着一腔怀疑从上海一路追来,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若是那笛子上的冯字并不是小谈刻上去的,若是那米商并不是合肥的又或只是经过合肥,那她的方向就全错了。 前些天凭着一口气追出来,如今想想追了一路用去十几日时间,连人影也不见一丝,着实有些丧气。 司乡难受又无处诉说,心中生了些郁气,索性掏出路上买的笛子来,就着融成一片的水天与船上的孤灯,一曲郁郁而出。 第1096章 夜半竹园 笛声穿透黑夜飘进未眠人的耳朵里,也将她的愁思送进了夜风中。 远处竹园中,黑夜里藏着的人影开了口,“祥爷爷,镇子上来新人了,是外面的人。” “四小姐,听起来是这样的。”老人的声音在回应她,“镇子上的人没有这样深夜吹笛子的。” 那小姐声音轻轻的:“笛子吹得这样好,想来一定是个漂亮的人。” “老奴去把人请过来给小姐见一见吧。”老人说,“林婶,小吴,你们陪着小姐在家,我去看一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小姐叫道:“祥爷爷,这样不好。” “不要紧的小姐,我只是请他过来坐一坐。”老人家说,“要是生得好看,我就请他过来喝杯热茶,要是不好看,我就不请了,再说也未必能寻到呢。” 司乡一曲吹出,心中郁气散去一些,这才叫船家靠岸。 “在这里?不如回前面码头上停。”船家见四下黑漆漆的,“咱们镇上倒是许久没出过什么事,我只怕你黑灯瞎火的摔跤。” 司乡:“那把你灯笼给我一个就行。” 船家拗不过她,依言将船靠近岸边:“那您抓着些竹子爬上去,然后我把灯笼给你,千万小心些别摔了。” 岸边生了不少竹子,走两三步是小径,顺着走就能回小镇上,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那边的灯火。 从这里走回旅店去也不过盏茶时间多点,执着灯笼夜行,正好再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司乡别了船家,独自一人走在夜色竹林中。 刚走没有几步,后面有声音传来。 “前面可是吹笛人,请留步。” 司乡听着是个老人声音,还以为是她扰了人家的清梦追出来找她算账的,脚下一停往后看去,“老人家好,若是扰了您的好梦,还请见谅。” “没有的事,是我家小主人听你笛子吹得好,想请你过去说说话。”祥伯已经到了近前,“不远的,就在前面。” 司乡不太想去:“现在时间晚了,在下明日还要坐船回县里,怕误了睡眠错过明日回去。” “小哥不要怕,若是错过明日的船,我另外找一条船送你回去也使得。”老人家坚持要请,“我家小主人已经备了热茶,还请小哥一定过去坐一坐,稍后我叫我打了灯笼送你回去。” 此时那船家还未走远,在旁边笑道:“小哥倒是不用怕,祥伯是本镇大户人家做事的,不是什么不好的人。” 本镇大户人家?那不是能帮忙打听些事情吗?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啊。 司乡稍一犹豫就应了下来,直接跟了上去。 “小哥贵姓,从何而来?”祥伯将灯笼往客人的方向偏了偏,“来此是探亲,还是访友?” 司乡:“免贵姓司,司呦呦,我朋友欲在上海开一家米铺,我过来合肥看一看。” “哦,那你是来对了。”祥伯听在耳里,“我们这边做粮食生意的人不少。” 二人说了几句话就到了一处柴门,院中空空,里面的屋子亮着灯。 “祥伯,客人来了。”门里出来个大婶,“小主人叫我备了热酒和饭菜,请客人进来用些吧。” 司乡跟着进了中间屋坐下,见屋中并无人,两旁也并无灯火,不知这家小主人到底在何处。 “客人从何而来,怎么称呼?”左面那间有声音传来,“冒昧请了你来,还望谅解一二。”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司乡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个男人。 “我姓司,司呦呦。”司乡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从上海来,要在县里办些事。” 那声音又问:“我听司先生笛声中有郁郁之气,猜得可对。” “对。”司乡既来之则安之,“我约了好友在此相见,他迟迟不到,故此忧心。” “司先生不必着急,想必再过几日也到了。”那声音轻轻柔柔的,“您是来这边办什么事呢?” 司乡:“好友想做些大米生意,我们过来打听一些行情。”又说,“正好我朋友未至,我就来周边几个镇子走走,也是如今的米价。” “如今新米还未上市。”那声音接过话说,“价钱是稳定的,只是这行做的人多,大大小小的几十家,怕是不好做。” 仆妇送来热酒热菜,两双筷子。 司乡以为那女子要出来同吃,在想该如何拒绝。 “祥伯,你陪客人吃些吧。”里面的女声叫道,“我不便亲自相陪,客人见谅。” 司乡正想着如何拒绝,见她不出来正合心意,便坐下来吃了两口。 说实话,菜烧得不错,只是司乡初来乍到,又是半夜三更的,不敢喝酒。 “可是酒水不合司先生心意?”祥伯留意到,“林婶,换一壶酒来吧。” 司乡连忙止住:“夜深了不宜饮酒,我只要一杯热水即可。” 祥伯会意,倒了热水给他。 “客人若是要做粮食生意,最好是去商会寻个熟人做保,应对政府盘查。”里面的声音接着又说。 司乡听出这女子也是懂些生意场上的事情,问:“主人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呢?” “我一介女流哪里能出去做生意。”那声音轻笑了声,“司先生从上海来,能说一说上海是什么样子吗?” 司乡:“上海大多数人都剪短了头发,民国味儿更重一些。” “洋人多些,思想更新潮,做生意的人也多,还有金融行业也更发达。” 司乡边想边说:“有俄国人,有英国人,美国人,还有黑漆漆的人。” 顿了顿,又讲:“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汇集在那边,海内外的新思想传回来的时候也是先到那边。” “租界和华界分治,但互通有无。” 司乡列举了些:“先前说得最凶的是蒙古独立的事。” “那现在外面是在说些什么。” 司乡想了一下:“我是四月二十号出的上海,走的时候闹的沸沸扬扬的是三民党宋孝仁先生的死讯。您知道三民党吧。” “知道,宋先生是三民党的首脑人物。”那声音道,“听闻是那位袁大总统下的令。” 司乡:“报纸上是这样说。”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声音问。 司乡到底不敢和未见庐山真面目的人说得太细,只是答了一句:“不知道,报纸上说的大多是争权。” 热水喝了一杯,菜吃了不少,时间也不早了。 第1097章 访冯家(上) 司乡借着灯看了下时间,提出告辞:“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明天我打算回县城去,就先告辞了。” “祥伯你送一送客人。”里面的声音说,“务必将司先生好好送回客栈里去。” 祥伯应了是,拿了灯笼领了人出去。 仍旧是来时的小径,走了盏茶时间,司乡回了旅店里去。 刚进门,打瞌睡的店家被开门的动静惊醒,见了是他,松了口气。 “抱歉吓着你了。”司乡有些不好意思。 店家是个青年人,他摆摆手:“不要紧,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晚?” “叫了条船往前面转了转。”司乡不太困,“前面水边有好多的竹子。” 店家:“哦,你走的冯家竹园那边。” “冯家竹园?”司乡听得心中一动,“可是本地那个米商冯家?” 店家点头:“正是他家,他家是本镇大户,很有些产业。” 司乡来此就是为了打听冯家的事情,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然跟冯家的人有了些交道。只是又觉得有些不太对,问:“冯家那竹园有人住吗?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说话声。” “有时有,冯家二少爷爱竹。”店家打了个呵欠又坐下去,“平日也有人看守着。” 司乡哦了一声:“我听闻冯家有两位少爷三位小姐,这家子孙倒是旺盛。” “他家两位少爷和五小姐是原配正室生的,另两位小姐是府里姨娘生的,如今打理家事的是家里的大少奶奶呢。”店家多说了两句,又说,“我去给您打些热水洗漱了早些休息吧。” —— —— 次日,天上下起小雨,司乡看了下时间,背了包准备往回走。 一开门,正有个人举着手在门口,看那动作是要敲她的房门。 “你哪位?”司乡看着这个中年人,“是店家把这间房租出去了吗?” 那中年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是冯茂生老爷家的管家,我姓刘,你是司先生吧,我家老爷请你过去坐一坐。” 司乡看着眼前的管家,猜到怕是跟昨晚上她去了竹园有关。 不知那竹园中住的是何人,能叫冯家人这样找上门来。 “司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刘管家问起来,“您大可放心,我们冯家在本地名声还不坏的。” 司乡眼下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坚持不去回县里,冯家再是势大也不至于敢当街拦人。 另一个是借机进冯家去打探一下,冯家找的她,纵是打听些什么冯家人戒心也小一些。 司乡脑中转了几转,当即冲刘管家说:“劳您先行一步,我去跟店家说一声给我再留一晚的房。” “一起吧。”刘管家带头走在前面,“司先生不管住多久,开稍销都算冯家头上就是。” 留房是小事,店家求之不得,甚至看在冯家面上不要求先付房钱。 司乡跟着刘管家出了店门就见到有马车停在门口,跟着上了车。 马车在一处侧门停下,刘管家引了客人一路进去,到了外院。 丫环上茶,客人落座,一阵过后来了个有些眼熟的男人。 “果然是司兄弟。”冯道临笑嘻嘻的走进来,“我先前听人说,还以为是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司乡早知他是冯家人,若不是怕贸然上门引他怀疑,就直接在县里就找他去了。 眼下在这里见了他,自然不奇怪。 “冯二少。”司乡拱了拱手。 冯道临笑笑:“坐下说,那日包公祠外一别,我们三个原去找你来着,没想到晚了半日,说你往临水镇去了。”又问,“你这是逛完了临水又来施口了。” “我朋友还要过几日才来,我等得无聊,干脆出来走一走。”司乡见他和气,心里暂时放下一些,“难得你肯抽出时间来见我。” 冯道临:“听说你要做米行生意。” “是我朋友想做,我先来一步替他打探消息。”司乡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去,“还要请冯二少多多指点才好。” 冯道临笑着摇头:“指点自然是可以,不过你的称呼得先换一下才行。”他笑,“我行二,又比你年虚长几岁,当得你一声冯二哥吧。” “那我就高攀了。”司乡也没有忸怩,“冯二哥叫我小司就是。” 冯道临欣然应允:“小司来了几日,对本地米行了解多少了?” “只知道些面上的事情。”司乡坦言,“在县里问了卖的价,这两日在临水镇和本镇问了稻米收购价,市场上米商太多,想分一杯羹太难。” 司乡这两日也不是白来的:“您家顺成米行已经开了许多年,我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的。” “我家确实是做得早些。”冯道临谦虚道,“那你们预备开在哪里?总店是设在合肥吗?”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还未定。”又讲,“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和我那朋友是一点也不懂的,他是偶然得了一笔钱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是从美国回来一时没有寻到合适的事情。” “我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都不是什么懂生意经的人。” 她说得挺直白的,她确实没有做过粮食生意。 冯道临见他直率,越发欢喜,“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小司从国外回来,是在国外读书?” “是。” 冯道临笑道:“难怪你一身书生气,原来真是刚刚出学校。”又问,“你学的什么?” “文学。”司乡说,“其实回来了半年了,回来后发现学的没什么用处。” 冯道临:“或许可以去学校谋个事情做。” “我也是这样想的。”司乡顺着他的话说,“若是此事不成,我就真去谋个教书的营生了。” 冯道临:“教什么呢?” “我英文尚可。”司乡笑笑,“上海愿意出洋的人多,谋个差事应该不难,只是银钱不多,要等猴年马月才能赚得回出洋求学的费用。” 冯道临大笑起来:“给人做事自然比不得做生意来得快的。” 正说着,外面丫环来请示:“二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让你过去见一见他。” 听得他有事,司乡不好留他:“您有事先忙,等您事情忙完我们再聊。” “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冯道临起身离去。 第1098章 访冯家(下) 冯家后院,冯道远脱了出门的衣服,换上家常衣服后去他父亲的院中说话:“你说道临见了婵娟之后就去请了那位客人来?” “对呢。”冯大少奶奶小心看着丈夫的脸色,“小妹本来说了今日回来,结果今早叫人回来传信,又说不走了,二弟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竹园。回来就让刘管家去请那位客人了。” 冯道远听完:“知道缘故吗?” “不知道,二弟早上是一个人去的。”大少奶奶只是摇头,“你问二弟吧。” 正说着,外面丫环来报,说是二少爷来了。 冯茂生叫道:“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人就走了进来。 “爹,大哥、大嫂。”冯道临挨个叫人,“大哥不是出去巡田了吗,回来了。” 冯道远皱眉:“你不是去接小妹回来吗?小妹人呢?” “小妹不肯回来。”冯道临双手一摊,“她说要再住两日。” 冯道远:“你不能劝她回来?那边冷冷清清的,住久了更容易伤春悲秋。” “大哥,真不是我不想接她回来。” 冯道远眼睛一瞪,“还不说缘故。” 知道躲不过去,冯道临只得老实交代:“昨天晚上有个人泛舟吹笛,祥伯请了人过去喝茶说了两句话。” 说完小心看了看父兄脸色,缩了缩脖子。 冯茂生看了眼二无子,低声喝道:“还不说实话。” “小妹不肯走,我问了祥伯,说是还想再等一等今晚那人还去不去。”冯道临缩了缩脖子,“昨晚上那人过去也没见着小妹,那人喝了杯热水,吃了些菜,坐了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走了。” “说了些上海的事情,言谈举止都挺好。” “这是祥伯说的,不是我。” 冯道临说完了,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说来也巧,前些天我在县里交完账,约了方言、钱庸他们游包公祠,正好也遇上这个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冯茂生问。 冯道临想了一下:“一手笛子吹得极好,说话也有礼数。是从上海来的,想和朋友做米行生意。”又说,“在庐阳宾馆包了一个月,如今来镇子上是打听一下头一年的大米收购价。” “来路可问清楚了?” 冯道临:“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文学,朋友有笔闲钱,就一起商量了过来看一看这边的米业生意能不能做,不能就回上海去教书。” “爹,你看。”冯道远看向父亲。 冯茂才看向大儿媳妇:“慧慧亲自去一趟吧,问问妹妹的意思。”又冲两个儿子说,“你们去问一问那人家世人品,重点是娶妻了没有。” 说罢长长叹了一口气,“上海来的,又是能出洋的人物,怕是家底不薄。” 正发愁的时候,管家来了。 “老爷,松风院里的那位想爬墙,被老九拉下来了。”刘管家一脸的哀怨。 冯茂生瞪了小儿子一眼,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看你干的好事。” 挨了骂的冯二少也不敢回嘴,重回了前院去陪客人说话,又留了客人吃午饭。 然后领着客人在镇子上逛了一圈,介绍本地风土。 到了天快黑,司乡脚都走疼了,叫住了兴致高昂的冯二少,“冯二哥,不如歇一歇吧,我请你吃个饭,然后明天再继续逛?” “小司这是走累了。”冯道临笑呵呵的扶了他一把,“你远道而来,哪里能让你请客,我请你喝一杯才是。” 司乡无所谓谁付钱,只是想打听消息。 二人去了镇上酒楼,也不要包间,就在大堂角落坐了。 一进去,掌柜的就迎了上来,“哟,冯二少,你这是从上海回来了。” “李大叔生意还好啊。”冯道临跟这里的人相当的熟悉,“我前几日回来的,那边确实比这里热闹。” 掌柜的笑呵呵的上前:“坐楼上雅间。” “就坐楼下好些,人多热闹。”冯道临望了望角落的位置,“我带朋友来,你烧些拿手的吧。” 掌柜的自然不能下了他的面子,亲自去厨房说了一声。 “小司兄弟,为兄与你聊得实在投机,不如你多留几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冯道临给他倒了酒,“明日可以随我去田间地头看看。” 司乡接了酒,客气道:“冯二哥相邀我原不该拒绝,只是我怕我那朋友提前到了,再说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一直占着你的时间我心里不安。” “唉,话不能这么说。”冯道临拦住他的客气话,“这世上生意多,一见如故的少,难得遇到了自然要多亲近亲近。再说,我近日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情。” 司乡见他如此说便道:“那我便再叨扰叨扰了,只是得请冯二哥替我送一封信到庐阳宾馆,免得我朋友到了寻不到我担心。” “好说好说。”冯道临见他不走就高兴了,“如今正是新茶出来的时候,我们去乡下看看,再去茶园拿些新茶,也不算你白来一趟。” 司乡:“叫冯二哥破费了,我却是无以为报的。” “见外了不是。”冯道临笑呵呵的,“来,喝一杯。” 酒水下肚,司乡脸上添了一丝红晕,“冯二哥也是从上海回来的,你们在上海也有分号?” “没有,我去湖州巡查分号,顺便去上海买些新鲜东西带回来。”冯道临又给她倒了一杯,“我闪在湖州和嘉兴都有分号,上海还差些条件。” 司乡又问:“那你是几时从上海走的,我是四月二十来的,一路上边走边玩,走了十来天。” “我三月十八到的上海,二十出发去的嘉兴。”冯道临又给他添了一杯。 司乡脸红红的,“是走的湖州、苏州、无锡、芜湖那条路吗?” “对。”冯道远笑呵呵的点头,“你不要光喝酒,吃些菜。” 司乡夹了一筷子炒春笋,味道不错,接着又问:“此时坐小火轮出行倒也方便。” “我去时是送货,就自己找了船,虽然没有小火轮快,但是胜在灵活。”冯远道话锋一转,“小司一个人出来,人也不带一个,你家里放心吗?” 第1099章 听墙角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说话吃饭。 司乡吃了两口:“我家没有长辈了,只得一个弟弟,出去念书还是好心人资助的。” “抱歉,是为兄说错话了。”冯道临不小心问到人家伤心处,“那你弟弟在?” “在上海。” 司乡:“我这次来这边也是资助我的那家牵线,我受他们恩惠太多,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样好心的人家不知道是哪一家?”冯道临来了兴趣,“当真是叫人佩服。” 司乡微微一笑:“上海近日新开了一家盛荣百货,老板姓谈,就是那家。” “谈晓星谈家?” “对。”司乡见他面色如常,“谈晓星家有位公子,当年我是沾了他的光一同去了国外,不过跟他不是一个学校。” 冯道临:“那你们去的是哪一所学校?” “谈公子去的哥伦比亚大学,我是芝加哥大学。”司乡答了,又问,“冯二哥是在哪里上的学。” 冯道临笑起来:“我比不得你们去国外念书,只是在县里读了几年。我听说美国观念开放,美国的姑娘也尤为热情。” “是热情,却不是对我们。”司乡轻轻摇头,给他添了酒,“华人在外,一向是不太被人待见的。” 司乡敬了他一杯,说:“排华法案不允许中美通婚,当然,英国那些地方同样也是不可以的。所以谈恋爱的有一些少量的,华人男劳工和美国女人共同生活的也有极少量,但是明面上合法结婚的没有。” “愚兄请教,为何是华人男劳工?” 司乡:“为了防止华人人口出生在美国,再加上出口的华人劳工主要是从事体力活儿,自然以男性为主。” 顿了顿,又说:“不过新加坡南洋一带女性劳工相对来讲要多些。” “这又是为何?” “新加坡南洋一带的华人劳工一部分为我国沿海一带渔民外出谋生,另一部分是人口买卖过去的。”司乡耐心解释,“除了掳走卖出去的,其他人出海不一走海关。” 冯道临听得有些稀奇:“那走哪里?总不能游过去吧。” “差不多啊。”司乡点头,“他们信奉海神,出行前求圣杯,只要妈祖点头,别说是去南洋,就是扎个船游到美国去都成。” 冯道临竖了个拇指:“我往年只知道他们信奉海神妈祖,没想到信到这个程度了。” 两人吃吃聊聊,把酒言欢,酒喝了两壶,菜吃了四盘,聊得不少。 司乡面色红润,止住冯道临还要叫酒的意思,“不能再来了,不然明天冯二哥你要扛着我下田里去。” “哈哈,那我就不劝你了。”冯道远笑容爽朗,“小司兄弟还能走得动吗?不如我背你回客栈里去。” 司乡扶着桌子站起来,晃了一下,没摔,“给我根棍子我就能行。” 棍子还真的来了。 冯道临结了饭钱,回头一看那人已经拄着棍子到了门口了,怕他真摔了,几步上去,嘴里说道:“慢些,要不然还是我背你。” “真不用,我能行。”司乡稳稳的拄着棍子出了门,“我住哪边儿来着。” 冯道临大笑:“你跟我走吧,你要是走不动了和我说。” 小镇的街道上,冯家二少前面大笑着走,后方是一个拄着棍子的晃晃悠悠的跟上。 好歹是有惊无险的回去了。 进了门,司乡叫住要走的冯远道,“你先不要走。” “还有什么?”冯远道好奇道,“莫不成你是要把饭钱给我?” 司乡打了个嗝儿,全是酒味,有些嫌弃的扇了扇。 “你请我吃饭,还要带我出去玩儿,我得送你个东西才行。”司乡在背包里翻了翻,找出来一个小袋子,一股脑的全倒在桌子上,在里面挑拣了一下,选出来一条金丝表链,又挑了一个珐琅材质的花卉吊坠。 “这个送你。”司乡又打了一个酒嗝儿,“你拿着玩儿,配西装也行。” 冯道临见那几件东西里有个指头大小的小狗状的玩偶,问:“能不能用这两件换那个?” “你喜欢这个?”司乡倒是不介意,“什么换不换的,拿去玩就是,我从美国带了一堆回来。” 冯道临便要了那小狗和花卉吊坠,临走时说好第二天过来接他。 人一走,司乡才算松了口气。 许久不装男人了,这乍一装还怪不习惯的。 司乡跟店家要了热水洗漱过后锁好门倒在床上,在想谈夜声在冯家的可能有多大。 根据那湖州那大夫所说,小谈在那米商船上是有人看着的,几天都没有人见过他下船。 如果带走小谈的真的是冯家,那他们困住小谈的目的是什么? 是要保护他,还是要为难他? 冯家和谈家有旧怨吗?还是另有原因? 司乡不担心冯家想要借此要钱还是要别的东西,只怕是牵扯到党争去逼迫小谈一家去站队。 “小谈啊小谈,你可真是叫人为难啊。”司乡喃喃了一句,“要是叫你们家站队袁那可怎么办呢。” 想了一阵,反而越发越精神了。 司乡不由得又想起冯家找上门的事来。 冯道临来找自己,到底是因为包公祠外相遇的好感多些,还是昨夜冯家竹园的可能性多些? 听说冯家如今只余一位最年幼的小姐未出嫁了。 那竹园里的年轻小主人,是冯家的小姐还是冯家的其他亲戚?还是冯家哪一位男主人的女眷? 司乡想着想着心里更加没底。 这事儿有些不好搞啊,可千万别到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翻来覆去的,真是一点困意也无。 司乡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衣服开了窗户在窗口站一站。 窗外对着另一家人的后门。 司乡没有点灯,只把衣服拢了拢,继续胡思乱想。 站了一阵,旁边有说话声传过来。 “你说是去冯家,被请出来了。” “对,没见到冯茂生,只见到冯道远,他一向是八面玲珑的,说话滴水不漏。”另一个声音说,“虽说也不一定硬要他们表态,可出门做事,总要讲究个圆满,他们这样,我回去很不好交差。” 先前那个声音笑了声:“我有一招,只怕你不肯去。” “大家一路来的,你有话快些说。”后头的声音讲,“要是能办成,记你一功。” 那人道:“冯茂生二子三女,二子二女都已成家,还有幼女未嫁,听闻正是适婚的年纪。” “你这……” 那人又道:“冯茂生在本县的生意场是说得上话的人,他要是肯点头,你的事就好办多了。” “我只怕他不肯。” “你上门去求一下就知道了。”那人笑起来,“纵然不肯,也不会说狠话骂你就是。” “行了,明天再说,你洗好没有,把水倒了睡了。” 司乡又在窗口站了一阵,等到那边关了窗户,又等了好一阵才轻轻退回去睡。 第1100章 住到冯家去 冯道临是个守信的人,第二天果然来了。 只是天不凑巧,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冯道临将伞放在门口,冲店家问:“陈老弟,我那朋友没有走吧。” “在那儿。”店家冲角落努嘴,“他还给你留了份早饭,怕你空着肚子来,不过放凉叫了吃了。” 冯道临笑嘻嘻的:“小司兄弟果然心细,只是今天下雨,乡下泥泞,不太好去了。” “冯二哥叫个人来知会一声即可,原不必亲自过来,你衣裳都弄湿了。”司乡抬眼望了望里面,见有两个人一起出来,停了说话。 里面两人出来,其中一个咦了一声,快步冲冯二少走去:“道临兄弟怎么过来了,我还说亲自过去你家拜访一下呢。” 冯道临面上笑容不减:“毓仁也住在这里,我来寻我朋友出去。”说话间往他旁边看去,“陈老弟也在。” “道临兄好,我原是陪着毓仁兄一同去你家拜访的,既然在这里碰到,不如一起。”陈崇礼拱了拱手,又去看那面生的青年,“这位老兄弟是哪里人,面生得紧。” 司乡听着这两人的声音就是昨晚上说话的那两个,心里暗暗起了些防备。 “这是我朋友,从上海来。”冯道临出言,“我俩原是约好去乡下走走的,不巧下雨,也不好去了,只能改请他去我家喝茶了。小司兄弟不会不去吧。” 司乡想着有求于冯家,昨夜又听了闲话,正好借机跟冯道临表个情,当下笑着应了下来。 于是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当然,一路上都是冯道临与那周毓仁说话多, 间或陆崇礼加插几句,司乡只是静静的听,只有点名的时候才会回个话。 到了冯家,仍旧是坐到昨天那厅里。 冯道临招呼了客人落座,冲守着的丫环吩咐:“去看看老爷和大少爷在不在,就说有客人来。” 丫环奉命去了。 司乡一心记着昨晚听到那几句闲话,捂着肚子装出难受的样子来,“冯二哥,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你且先救我个急。” “你要不要紧,我叫人去给你请个大夫来吧。”冯道临吓了一跳,“来来来,我扶你先去躺一躺。” 司乡捂着肚子站起来:“不用大夫,去堆肥的地方就可以。” “道临兄弟快先带他去吧。”周毓仁两人也只当这人是闹肚子,“这位司兄弟看起来是真的扛不住了。” 冯道临也觉得他是真的急,上来扶了人就走,也不去寻地方,就近去了他们平日里读书累了小憩的地方,把人一放,关切的问,“真不要请大夫?” “不用。”司乡一下站得直直的,“我就是叫你出来说两句话而已。” 她面色如常,神情放松,哪里有半分不适的样子。 冯道临目瞪口呆的:“你这也装得太像了些。”然后又问,“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昨天晚上我听了几句闲话。”司乡将昨晚听来的一字不漏的说给他听,又讲,“我只听着声音没见着人,只是刚好两个人,又刚好今天要来你家,就知会你一声。” 冯道临听了面色变了一变,然后又恢复过来,“多谢你告诉我了。”说罢出去了一下,过了会重新回来,问,“那你还回去坐一坐吗?” “我就不去了。”司乡不想去应付那两个人,“我坐一会悄悄的回去就是,你就说我身体不适自己走了。” 冯道临想了一下:“不妥,我只怕他们不如意回去了会去寻你说话。不如你去我父亲那里坐一坐吧。” “这样好吗?” 冯道临笑笑:“我刚才已经叫人去知会我父兄了,等下我大哥会出来应付一下,我父亲不会出来。” 既然想求亲,往他那身体不适的父亲身上一推就行了。 他说完又回去应付那两个不速之客。 司乡随了丫环一路进去,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跟着丫环到了一处院落门口,上书松涛院三个大字。 丫环取走雨伞,另有人领了人进屋子里去。 屋内茶香飘飘,夹杂着些清淡的香气,倒不像是大老爷们儿的喜好。 堂上中年人也在看进来的年轻人,面容不错,衣着也整齐,就是有些矮了点。 司乡也在看那个中年人,中年富态,长袍褂子,短发,是时下流行的士绅富商打扮。 极快的看了一眼,司乡拱手作礼:“您是冯老爷,叨扰了。” “贤侄不要客气。”冯茂生笑得和善,“快些坐,昨日道临回来提起小镇来了个极有气质的洋学生,我就很好奇,一定要叫他请过来见一见的。” 司乡谦虚道:“不敢当,是冯二哥不嫌弃我。”又说,“我一再打扰,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一主一客就着热茶寒暄起来。 冯老板说些做生意的趣事,司乡说些在外留学的见闻。 茶是当年的新茶,配着天南海北的见闻,倒也不至于冷场。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多了一个人。 “爹和小司兄弟聊得倒是投机,不知我能不能听一听。”那人径直往里走,“在下冯道远。” 司乡对这个名字倒不陌生,起身拱手:“冯大少好,我是司呦呦。” “唉,小司兄弟这就见外了。”冯道远说话三分笑,“你叫我二弟二哥,到我这里就成了冯大少,这可不太好。” 司乡从善如流,重新拱了拱手:“冯大哥好。” “这才像话。”冯道远也坐下来,“适才在门外听了一阵,见你们聊得高兴,我也进来听一听。” 冯老板笑道:“你不来我也要叫人去叫你了,司贤侄不愧是留过洋的,见闻广博,不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可比的。” 这是自谦的说法。 司乡却不敢领受:“哪里的话,您是前辈,我不过出去喝了点洋墨水,可不敢越过前辈去。” 聊到午饭时分,冯家留了午饭。 午饭后,又喝了一阵茶,这才见到冯道临姗姗来迟。 “如何了?”冯老板问。 冯道临点点头:“果然是那样,我推说你身体不适,过后再说,如今人已经送走了,我瞧那样怕是还要再来。” 司乡不好听人家的家事,出言道:“道临兄已经回来了,那我先回去吧。” “你现在回去,不是叫那两人逮个正着。”冯道临不赞同的说,“你不如在我家住几天,等雨停了一同去县里。” 司乡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是想留下来的,只是又怕身份露了反出不去,有些纠结。 “贤侄可是有什么顾虑?”冯老板问,“我家虽然地方不大,要住个把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司乡轻咳了一声:“我不太习惯跟人同住一个院子。” “原来是为这个。”冯老板笑起来,“我家地方虽然不大,空着的院子倒是还有一两处,叫你住个三五日是不成问题的。” 第1101章 热情的丫环 司乡在冯家住了下来,一个叫松荫院的小院。 院子不大,住司乡一个人是够的,还配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丫头。 冯家的院子都是以松字命名的,看起来这家的主人非常喜欢松。 住了进来,接下来就是该打探了。 憨憨的小丫环打了热水进来,司乡过去拧了帕子,洗了脸,又去热水倒进脚盆里好用来洗脚。 一扭头,那憨憨的丫头一动不动的站那里。 司乡边坐边问:“你怎么不走?” “司先生,我来伺候您洗脚吧。”憨憨的丫环殷勤的蹲下去,“管家说了,让我一定要伺候好你。” 她太过热情,司乡吓得把脚一缩,“你别动。” “司先生。”憨憨的丫头眨巴眨巴眼,“你这是做什么嘛。” 司乡:“你要么别动,要么我去和你们二少爷说换了你。” 威胁果然有用,那丫环不再靠前了。 司乡松了口气,这种丫环近身伺候的福气她可是享不来。 “你叫什么名字?”司乡想缓和一下气氛,“在家里多久啦?” 丫环:“他们叫我憨憨,十五了,五岁就来了。” “哦,那你资历挺老的了。”司乡没想到这人真叫憨憨,“你先前是伺候谁的?” 憨憨:“伺候大少奶奶的,她们嫌我笨,把我撵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泫然欲泣,看起来怪可怜的。 司乡哦了一声,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块钱,“你不要哭,这个给你买糖吃。” “谢谢司先生。”小丫环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司乡笑一笑:“你去歇着吧,我洗好了自己倒水就是。” “要不然还是让奴婢来吧。”憨憨再次殷勤起来,“收了你的赏钱,什么也不干怪不好意思的。” 司乡板起了脸:“你要是不听话,我还是要跟你们二少爷说换人的。” 再次被威胁的丫环悻悻的走了。 这一夜睡得还行。 天一亮,司乡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就立在门口,给她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司乡看清是那个丫环,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丫环:“我来伺候您啊。” “那你去给我拿早饭吃吧。”司乡看着刚刚亮起来的天,“顺便把你自己那份吃了再给我拿。” 憨憨的丫环走开,嘴里嘀嘀咕咕:“人不大,饿得还挺快。” 估摸着人走远了,司乡活动了下身体,也跟着出了院门。 打扫的佣人抬头悄悄看了一眼这位住进来的客人,继续低下头去。 司乡不太愿意叫人注意,只沿着边缘处往前走一段,走一段再走回来,再走过去,再走回来,跟来回绕圈一样。 唔,她旁边的小院是上锁的,应该是没有人。 再往前的一个没有锁,里面还有些动静,抬头望一望,好吧,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到。 来回沿着青砖小路走了几圈,那憨憨的丫环拎着食盒回来了。 早饭是两个豆皮包子,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还有一碟小咸菜,另外有一个蒸的米糕。 司乡吃了七七八八,问丫环,“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我们吃杂粮窝头。”丫环说,“您是饿醒的吗?” 司乡:“我睡醒的。” “哦。”丫环似信非信的,“我还以你饿着急了要去啃墙根。” 司乡心想有那么像么,嘴里问:“旁边院子锁着,是没有人住吗?” “是的,我们冯家别的没有,屋子还是挺多的。” 司乡又问:“那来的路上有一处没有锁门的,那里住的是谁?” “这个奴婢不知道。”憨憨的丫环站在桌子边回话,眼睛直往剩的那一个豆皮包子上看,“估计管家知道,要不然奴婢去问管家。” 司乡本来吃饱了,见她对那豆皮包子念念不忘,有心逗她,就夹起来吃了个干净。 丫环眼里有些失望,到底没说什么。 另一边松涛院内,冯老板也在喝一碗米粥,见了大儿子进来便说:“吃了没有?” “刚吃完,我让人接小妹去了。”冯道远坐下来,“连夜去县城的人回来了,说的跟二弟的一样,这人确实是刚来本县的。” “哦,那上海那边呢?” 冯道远摇头:“还没有那样快,已经托了人去上海问了,应该这两日就有消息。” 说罢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冯老板慢慢吃完才问:“想说什么就说。” “小妹不大想回来。”冯道远轻声说,不等回答,又说,“别的还能缓上一缓,姓周的上门提亲着实叫人讨厌。” 冯老板:“他上下嘴唇一张就想拉我们家下水,怕是不能够。” 父子俩说了一阵。 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是没完了一样。 冯道临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小妹回来了,我把小司送我的小东西给她了,她倒高兴了些。” “你见过小妹了,她还好吧。”冯道远问。 冯道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看她那样子,倒像是真对小司生了几分好感。” “你留意一些吧。”冯道远说,“等雨小一些,你亲自送他回县里,看看他做些什么事。” 顿了顿,又说:“你在那边等两天,我托了人在上海打听他的情况,电报应该这两日就到了。” “啊,好。”冯道临应了下来,“姓周那两个还没有走,还在旅店里住着呢,我瞧那样儿,怕是还想打咱们家主意。” 冯道远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看向他们父亲:“县里传来的风声,怕是要生乱子,这两人不知是站哪一头的。” “他们是徐岭的门生,姓徐的是三民党成员,只是瞧他们那样子,怕是已暗投了别处也未可知。”冯老板自有他的消息圈子,“你近日不要去县里了,只叫道临去就是。” 商场上的人都知道有事要找他冯茂生和老大冯道远,见了冯老二了不会太防备。 又看向二儿子:“你好好留意一下小司处事,能叫人资助他留洋,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 “等雨停了吧。”冯道临笑嘻嘻的:“去我倒是乐意,只是大哥得多批我二百块钱都行。” “你要那么多做什么?要存私房钱了啊。”冯道远笑骂,“县里物价可没涨。” 冯道临:“小司住庐阳宾馆呢,没点钱我哪里敢去找他玩儿。” 第1102章 互相打听 这话一说,冯道远倒笑了,司乡出手大方,看起来家底确实不错。 笑完,脸又板起来,问他弟弟:“你带回来那人,还没有打听清楚来历吗?” “还真打听不出来。”冯道临苦着一张脸,“这人心眼子是真多,我怎么套话也套不出来。” 冯老板瞟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样子,转身走了。 “大哥,你说这可怎么办。”冯道临只好去问他大哥,“我好像捡了个麻烦。” 冯道远想了想:“再看几日吧,不行拿麻袋套了扔远些。” 当下两兄弟说定,各自散去。 冯道远回自己院中,见妻子换了套衣服,问:“好好的怎么换了个衣服?” “刚刚喂小妹喝水,不小心溅了些在身上。”冯大少奶奶摒退伺候的人,“小妹有些郁郁的,一直把玩二弟给她的一个手指大小的玩偶。” 冯道远知道这是有话要说,静候下文。 “那玩偶说是那位姓司的客人给的二弟。”冯大少奶奶声音轻轻的,“那位客人头夜去过竹园,小妹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冯道远已经知道妻子要问什么了,叹了口气,“怕是不成的,那人见识不少,出手大方,又留过洋,怕是不会愿意屈就。” 冯大少奶奶想说自家也不弱,又想想丈夫的话,到底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这边两夫妻商量着,那头司乡正问:“憨憨你们家人口多吗?” “几十号是有的。”憨憨一脸憨厚的样子,“有些我都不认识。” 司乡笑眯眯的问:“你们老爷好客,是不是有好多客人住家里。” “没有啊,只有你。”憨憨答道,“我们老爷这两年才在家里,往年都在外面的。” 司乡哦了一声,“你们二少爷这次从外面回来带了不少稀罕东西吧。” “对。” 司乡又问:“除了东西,带朋友回来没有?” “带了。” 司乡:“带了谁啊?住哪里?” “不就是你吗?”憨憨像看傻子一样,“你不是姓司吗?” 司乡一噎,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什么也不说了。 郁闷之时,一道身影打着伞过来,正是一晚不见的冯道临。 “连日下雨小司有些闷了吧。” 司乡起身笑道:“我早上见雨停还出去走了两步,本想说再等一会就好回县里了,没曾想又下了,不过廊下观雨也别有一番风味。” “哈哈,你倒有雅兴,我见这雨只想存的粮能不能发霉。”冯道临将雨伞靠墙放着,“这雨恐怕还要再下两日。你去给我拿把椅子下来,我陪司兄弟赏一赏雨。” 两把椅子放在廊下,又搬了一张小几来,一壶新茶,倒是真有几分趣味。 冯道临见他茶喝得不多,问:“司兄弟可是喝不惯,我家还有些别的茶叶,白茶、普洱、红茶咖啡都有,要不然换一下。” “不用不用,这茶叶已经很好了。”司乡拦住他,“我只是体弱不敢多喝茶,怕晚上睡不着。” 司乡解释:“我素来体弱,不止茶,其余咖啡、酒水之类的也不多饮。” 顿了顿,又说:“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已经是极好了。” “是愚兄大意了。”冯道临笑起来,“我瞧你酒量不差。” 司乡轻笑摇头:“也只是黄酒还能一壶,也只是一壶了。若是烈些的,一杯就能胡闹起来了。” 二人闲聊了几句,雨愈发大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溅得有些高。 司乡望向冯道临:“说来我该致歉。” “怎么这样说?”冯道临不解,“可千万莫要再说什么耽误我时间的话。” 司乡犹豫了一下,说:“你寻我那日头一夜,我无意中到过一处竹园,听人说那是你家的。” 冯道临听完笑起来:“小司兄弟道歉,莫不成是偷了我家竹子吗?” 不等回答,又笑:“其实那处小园依水而建,偶尔也有船经过的。” 司乡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她那夜去过竹园的事,见他神色坦然,毫无其他意思,心下倒有些自己做了小人的感觉。 “小司兄弟?” 司乡一下回神,见那丫环不在身侧,才继续说:“那日路过被一位老伯留着用了些饭,我唯恐打扰了。” “小事。”冯道临心里明白,“你说的是祥伯,我兄弟姐妹几个都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司乡恍然,原来是带大几位小主人的老朴。 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又转回肚里去,转而笑道:“我其实想另跟冯二哥讨件东西。” “请讲。” 司乡:“我瞧那竹园里竹子生得好,想讨两支,一支用来做笛子。” “我早知小司兄弟是爱笛之人,竟然忘了这一茬,该打该打。” 冯道临一拍脑袋,“那另一支小司兄弟是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司乡咧嘴笑了笑,“最好再带一支细细的枝条。” 冯道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可否让愚兄知道你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样粗糙,实在是猜不出来用途。 司乡想到想做的用途就忍不住笑:“很久没打弟弟了,带回去练练手。” “黄荆棍下出好人嘛。” 冯道临也跟着笑,他想不到是用来做这个。 笑了一阵,他一本正经的说:“要结实的话,我挖一根竹根给你,你无事盘一盘,能用好多年。” 两人商量着打弟弟的技巧,远方的小阿恒打了几个喷嚏。 司乡忍着笑意:“冯二哥好像很有经验。” “那是,我虽然没有弟弟可以打,但可惜我是做人家弟弟的。” 言下之意,他虽然没有弟弟可以打,却有个哥哥要打他。 冯道临边笑边问:“小司兄弟弟弟多大了?是在上海上学吗?” “没有,在一家食品厂做事。”司乡说道,“他如今也到二十了。” 冯道临:“你们年龄隔得倒近,成家了没有?” “并无。”司乡随口说,“我去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他寻摸合适的人家。” 提及弟弟,司乡话多了些,“其实我们家世单薄,我于弟弟婚事之上只求女方家能贤惠一些,于大小事情上能指点照应他一下。” 冯道临点头:“有岳家提携,确实可以少走弯路。”他借机又问,“其实有些事也要女眷出力好些,小司兄弟行事稳重,想必成家了吧。” 第1103章 响声 朋友之间寒暄几句,问问婚姻大事也属正常。 司乡也不疑有他,笑一笑:“还没有,倒是有人做媒,不过我想先立业好些。” 成家立业,都是同样重要的事。 冯道临笑起来:“小司兄弟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又说,“小司兄弟留过洋,想必结亲也是要找观念开放些的人家吧。” 司乡:“观念么还好,守旧有守旧的好,开明有开明的好,主要还是要看岳家家风是否清正。” 不管古往还是今来,但凡有点条件的,在这事上都要挑一挑。 二人闲话了几句,外面又有丫头来请,说是大少爷备了好茶,请客人去迎客居赏一副画。 主人相邀,没有拒绝的道理。 冯道临在前引路,嘴里不忘说话:“小司兄弟想来也发现了,我们家大多以松命名的。” “看出来了,松柏长青,日月长明,也是好意头。”司乡也只挑好的话说。 说话间二人走到门口,再走几步就到了紧邻的上锁小院。 正走至此处时,猛然听得有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又是一声,“你赶快给我下来。”然后又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司乡脚下一缓,见冯二少面上轻微的皱了下眉,知是有异,面上不显,只口里笑道:“二哥家的子侄有些顽皮呀。” “正是猫狗都嫌的时候。”冯道临面上浮起笑意,“说来也是幸得没有分家,我家老父亲帮着教导,这才叫我省些心。” 二人都是皆对那异响略过不提,往其他话聊去。 走了一阵,到了花园旁边一处小楼前面,抬头正见一牌匾,上书迎客二字。 丫环接过雨伞放在墙角,隐隐有茶香飘来,细嗅还夹着一丝幽香,与先前去冯老板院中相似。 二人上了楼,靠窗正摆着四把椅子,另有一张小几上有茶水点心,厅中正有一株盆景,瞧着是一株上年头的迎客松。 “你们快过来坐。”冯道远招呼着,“今天有雨,不好出门,听雨赏图倒是合适。” 二人一道过去坐下,司乡客气说道:“因着我来,叫冯大哥还要特意招呼我, 我也不说谢谢了,只希望将来两位冯家哥哥去了上海一定要叫我知晓,让我尽一尽心才好。” 冯道远笑道:“那我可就记着这话了。” 三人一道坐下,正对着窗外看小雨绵绵,别有一番意味。 四把椅子,三个人,空出来一个。 冯道远见他留意那把椅子,笑起来:“我有位好友有一幅春风细雨图,虽说不是名家手笔,但画工老道,又有灵气,实在值得一观。” “那我就跟着长长见识了。”司乡附和着说,又讲,“这些东西最能看出家族底蕴来,我根基浅薄,却是没有东西能拿出来鉴赏的。” 冯道临笑嘻嘻的:“我倒是有几件,小司兄弟多叫两声二哥,我全寻出来同你赏玩。” “冯老二你也太小气了些。” 楼梯处一道声音传来,“嘴上说交友,行动上实在小气。” 司乡跟着起身,望过去,见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手执一卷轴过来,其一边肩头有些湿润,那卷轴却是分毫未湿,足见是一心护着心爱之物的。 “静贞兄到得还是快。”冯道远上前迎了两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上海来的司兄弟。司兄弟,这位是春风细雨图的主人陈静贞。” 二人互相见了礼,再次落座。 那画确实画得不错,司乡见这位新到的陈静贞儒雅风流,猜想这图应该正是他所作。 果然一问正是这位亲自画的。 “说来也是巧,静贞兄也是从上海回来的。”冯道临笑吟吟的说,“不过他跟我不一样,他是去上海访几位先进人士的。” 司乡在想也太凑巧了些,面上笑道:“那就太巧了,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求陈先生带我一带,叫我略染点书卷气吧。” “司兄弟唤我一声陈大哥就好。”陈静贞看了他一眼,眼角含笑,“莫要说什么先生请教之类的话,你既然叫远道一声冯大哥,那就叫我一声陈大哥吧。” 司乡从善如流:“陈大哥好。” “好好好,这样最好,大家都是兄弟。”冯远道看了好友一眼,“我想雨天无聊,你又正好从上海回来不久,请你过来陪小司说说话。” 司乡听了这话,知道这局是专门给她组的,心下警惕,不知到底是不是冯家人因为什么对她起了疑心。 按道理来说,她行动之间应该是不至于出纰漏才对。 又有些担心是不是她今早在院墙下来回走了几圈被人当成歹人了。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一点不显,司乡冲陈静贞拱了拱手:“陈大哥好,其实我是去年十月才回的国。” 陈静贞又笑:“小兄弟也未免太多礼了些。”然后问,“司兄弟是住上海哪里?” “爱义文路,亲戚家的房子。”司乡一路上早已编好,眼下只把现成的说出来用就是。 陈静贞:“那边都是非富即贵的,我听说最便宜的洋房都要上万了。” “别人的我不知,我亲戚的房子听说是四万大洋左右。”司乡说的是真实的信息,“房子不大,只是在租界,安全性高些,难免就贵了 。” 陈静贞点点头,又说:“小兄弟亲戚家的厂子是做什么的?也是做粮食这类的吗?” “食品罐头,水果一类。”司乡继续答道,“叫妙华。” 陈静贞想了一下,“隐约好像听过这个厂,说是做水果罐头,只是我恍惚记得东家是姓君。” “先前确实姓君,如今也可以说是姓君。”司乡开始生出些许警惕来,“君家是大商人,只是去年君无忧老板受伤过后就转手了些许产业,我亲戚是买走了一大部分股份。” 一问一答间,已经说了好些。 司乡在心里盘算,她的事情早已经交代过阿恒和谈家人帮忙圆谎,若是这人不是在上海待的时间特别长且特别关注自己的事,想必是辩别不出真假的。 不等想明白,问题接着又来。 陈静贞:“说来我在上海时也听过一个姓司的人,叫司乡,不知道司兄弟可有印象。” 第1104章 戒心 眼见聊到自己马甲上,司乡心里一跳,一时有些心虚。 心虚也只是一下,她很快就镇定下来,笑道:“您说的是那位女律师吧。” “正是。”陈静贞点头,“我是极佩服这位的。” 司乡脑中飞速转了几转,“那是我一位姊妹,我与她是同村的人,我能去留学还是因为她的原因。” “哦?”陈静贞来了兴趣,“小兄弟可否细说?” 司乡:“我那位姊妹,虽然有离经叛道,但也着实厉害。这也不是我自夸,单从她能拿下第一个女律师就可见了。” 她做出十分骄傲的样子来,“我尤其佩服她仗义,我出去读书是她为我求的人,我回来后寻不着合适的事情,也是她赞助了钱财,叫我不必着急于一时。” “那司律师如今在何处?”陈静贞听得兴起,“可否劳小兄弟引荐?” 司乡轻轻摇头:“她人已经出国去了。”瞧他面上有惋惜之色,又说:“她在美国纽约有公益诊所,也有服装公司,其实也无法长时间在国内。” “那真是可惜。”陈静贞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小兄弟可知她几时回国?” 司乡轻轻摇头:“不知,想来短时间内是不归了。” “唉,我先前往上海一行,诸般目的都达成了,只这一件错过,实在是遗憾。”陈静贞越发惋惜,“早年我看报纸上见她公堂辩赢她自己的命,几年后又见她辩典妻案,我想她若是从政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好官。” 司乡听得越来越心惊,完全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记得住她往事的人。 好在这人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陈静贞拍了拍脑袋,有些抱歉:“小兄弟莫怪我失礼。”然后又问,“听说小兄弟是学文学的,依你之见,外国文学和我国的有些什么不一样?” “其实各有所长,外国的更直白浅显一些,国内的更加有深度。” 陈静贞:“还请细说。” “譬如求亲,他们是直白的示爱,我们是有媒有聘。” 司乡一一举例,说了些差别。 茶续了两次水过后,已经是说到了如今的大事上。 陈静贞说起在上海的见闻:“我走之时,正逢孙先生遇刺,那姓袁的着实可恨之极。” “如今看来,只怕亦是想在民国做皇帝的人。” 冯道远端着茶杯点头,“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此人野心勃勃,绝不是什么一心为民的人。” 大凡读书人,聊到这个都是能说几句的。 陈静贞:“我从上海回来时,那边已经有人发传单在讨袁了。” “是这样,我走得晚些,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冯道临轻叹,“可惜了宋先生了。”说完目光一转落在司乡身上,“小司兄弟怎么看?” 司乡不欲聊这些,便道:“我也只从报纸上看到一些,凶手是袁的亲信,自然是他授意无疑。” “那依小司兄弟看,这大势在哪一头呢?”冯道临再问,“你觉得三民党的胜算更大些,还是北洋一系胜算更大些?” 司乡斟酌着说:“不好说,三民党的观念确实奔着革新去的,但是他们太温和了,以袁的作风,只怕容不下第一大党如此活跃。” “那依小司兄弟的见解。”陈静贞问,“袁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 司乡轻轻摇头:“此事我却是不好说的,我于政事上并不通。” 正说着,外面丫环来说午饭好了,问大少爷在哪里吃。 “去外面院子里吃吧,也活动一下。”冯道远示意弟弟,“正好前院的玉兰今晨开了。” 三人一道往下。 司乡走出几步,不见冯大少跟上,便问:“冯大哥不过去一起吃吗?” “不必管他,他等一下自己要跟过来的。” 说话间三人走远。 二楼,冯道远临窗而立,见人走远,往旁边一间存放东西的杂物室去。 “人已经走了。”冯道远冲里面的女子说,“如今民风开放了许多,他又是从上海来的,你要是想当面和他说话也使得的。” “不必了。”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我这副样子,不必出去吓人。” 若是司乡在此,必然能听出来这声音正是那夜竹园中招呼他用饭的人。 只是司乡还到底没看见,她不知道她被人偷听了许久。 下午仍旧是绵绵细雨,也仍旧是回到迎客居品茶闲聊。 到得晚饭后,陪着送了陈静贞出门,司乡仍同冯家兄弟回去。 “小司兄弟,明日午饭后你和道临一同回县里去。”冯道远边走边说,“若是有事,只管去我家的铺子里寻他就是。” 司乡很是感激:“有两位哥哥指点,可是叫我少走不少弯路了。” “哈哈,都是小事,我们兄弟年少出门也是有人照应的。”冯道远嘴角含笑, “等过段时间天时好些,再一道去乡下看一看本季的水稻长势,届时我让二弟叫你。” 司乡再次道谢:“此行本是打探粮食收购价的,意外结识两位冯兄,又得你们引荐识得了陈大哥,实在是意外之喜。” 然后他又讲:“只是两位兄长待我如此,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心中有愧。” “莫要说这样的话,我们原是一见如故的。”冯道远止住他的话,“我们做生意的走南闯北的见的人不少,也自认有些眼力,能分清何人是值得交往的人。” 客气了几句,几人已行至花园。 司乡眼角余光瞟到那处有异响的小院,心下转动,说:“说来我与冯二哥以笛相识的。” 欲言又止,必有下文。 冯道临笑:“那小司兄弟的意思是要切磋一下?” “不敢说切磋,只是想请冯二哥指点一二。”司乡亦是含笑,“也是雨天无事,吹笛解闷也不错,只是怕吵着府里人了。” 冯道临被他一说起了兴致,叫人去取自己的笛子来。 三人当下去了园中小亭,不多时一个长长的匣子送到,打开来里面是几支竹笛,有长有短,品相都是不差。 司乡见那竹子有熟悉之感,随意取了一支小心察看,果然跟那破烂小哥先前要收取天价的笛子相像。 “小司兄弟,这几支都是我自家竹园的竹子所制的,你且试一试。” 冯道临的话将他思绪拉回来,“你的那支还在做呢,要过几日才得。” 笛子入手,便要吹上两曲,才能辩出技巧来。 一曲梁祝缓缓在冯家花园里铺开来,柔美散开,像是诉说不尽缠绵婉转,又像是后世人在怀念汉人落魄时被迫屈从于北边的胡人而不得不因为家族结盟而放弃少年相恋。 司乡一曲毕,看向冯家兄弟:“还请两位冯兄指点。” “你技艺已成了,原不必我们来指点。”冯道临是早就听过他笛子的,“只是那日包公祠外相遇,你一人一舟自来自去,颇有逍遥姿态,今日却是缠绵悱恻,叫我觉得人生多面。” 司乡脸上浮起笑意:“那就请冯二哥再听一曲吧。” 说完面向园中而立,一曲木兰诗,从织布叹息的闺中抒情、再到行军打仗、沙场厮杀、最后到归乡探亲。 既有幽怨细腻惆怅,又有战场厮杀,把个花木兰一生呈现在世人眼前。 少时,一曲罢,司乡迎风而立,问冯道临:“此面又如何?” 冯道临拍手:“不错不错,前曲是小儿女情态,后曲是替父从军的女中豪杰。小司兄弟可否再呈一面出来叫我见上一见。” “自然可以。”司乡点点头,思量一二,再次吹出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 不同于前面两曲,这一曲讲的却是两个知音之人,高山巍峨,流水灵动,空灵大气,悠远清雅。 “不错不错,果然人之多面。”冯道远也跟着拍手,“如此看来,跟小司兄弟做了朋友是决计不会无聊的。” 司乡含笑点头:“我有时思维跳脱,常叫我朋友跟不上。”又讲,“其实也是我的朋友包容我良多,哪怕我思绪如同天马行空,他们也愿意支持我那些胡思乱想。” 亭外的雨重新又下起来。 司乡缓缓吟道:“帘外春雨润我愁思,今夜怕是要不得眠了。” “那小司兄弟不如来一杯热黄酒。”冯道临坐着,“我陪小司兄弟促膝长谈如何?” 司乡回身,笑道:“不妥不妥,一则我不愿与人同睡,二则冯二哥是有妻子的人,若是与我同眠,怕是嫂夫人那关我过不去,日后再来只怕水也不肯给我一杯了。” 冯道临被他打趣,也不反驳,反而说道:“拙荆虽然有时不贤,但与我是青梅竹马,我们感情甚好。”说完眼珠一转,“小司兄弟有没有心仪的姑娘,长什么样?” “并无。”司乡也坐下来,“我未曾立业,不欲成家。业立家成,家徒四壁的没得叫人家姑娘跟着我受苦。” 冯道临劝道:“倒也不是绝对,先成家,有岳家提携,也能让业立得更快,不是么。” “我不赞同这样。”司乡只当他是闲聊,“若是有了此念,只怕就要一心抱着吃软饭的念头了。” 想想又说:“虽说夫妻有互助之义,但也不可一味想着去吃岳家的。” 说罢又问:“上海滩五光十色,冯二哥从那边回来可有带什么人么?”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从那边带什么女人回来。”冯道临笑。 司乡抿着唇笑了一下:“总不好说冯二哥有没有从那边带什么男人回来吧。” “哈哈哈,一概没有。”冯道临大笑起来,“我敢带,拙荆只怕要把我脑袋拧下来。” 听起来,这位冯二少奶奶像是很彪悍的样子。 司乡不好一味的聊人家的太太,眼光流转间落在廊下的丫环身上,问:“冯二哥,我们明天是午饭后走吗?” “对,我们有批货要送到县里去,正好我们坐船。”冯道临顺着他目光看去,“小司兄弟可是想带人一起过去?若是,我便去问一问,想必那人肯定是愿意跟着小司兄弟一起过去的。” 司乡摇头:“冯二哥误会了。”她目光从那丫环身上收回,“我只是想到花林兰替父从军。” “哦,小司兄弟的意思是?” 花木兰替父从军与他冯家的丫环有何关系? 司乡微微一笑:“花木兰替父从军是为孝,丫环卖身为奴后理论上与原身父母便不存在关系,但是这些丫环仍旧会把月钱省下来捎回家中去供养父母。” “倒确实是这样。” 冯道临点头:“如今民国了,也没有什么卖身一说。其实若不是家里活不下去了,大多数父母也不会愿意将儿女送出来送奴为婢的。” 这倒是。 司乡想了一下,说:“我们要到明日午后才走,你们有事,也不好一直陪着我说话,不如……” “小司兄弟有话尽可直说。” “我是极佩服花木兰的,我想要是府中有会背木兰诗的,尽可在明日上午之前背我听一听,要是有能背出来全篇的,我给两块,能背半篇的,我给一块。” 司乡说:“只是这样好像有些打乱府上规矩了。” “此是小事。”冯道远直接就同意了,“我叫人传话下去就是了。”又说,“府中丫环小厮能识字的本就是少数,更何况要背完半篇或者全篇了,只怕到时候若是无人前来,还请小司兄弟莫要笑话我家才好。” 当下就叫了丫环近前,吩咐了下去。 然后又亲自送了司乡回他住的小院去,叮嘱了憨憨的小丫头好好伺候,带了弟弟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走出一段,见小院门从里面关上,两兄弟回头望了一眼,往他们父亲的院子里去。 天已经黑了,黑下来的天并不是很晚,还适合再吃些宵夜说会儿话。 冯老板就正在端着一碗甜丝丝的银耳汤,只是他没有给自己吃,而是小心的拿了勺子喂到小女儿的嘴里。 “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外面一声问好,门已经被推开,两兄弟进门来,一起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小妹。 “回来了,今天跟陈静贞聊得还好?”冯老板手上的动作轻轻的,“婵娟,再吃一点吧。” “我不吃了。”女子声音柔柔的,“听说大哥在叫人背木兰诗?” 冯道远坐下来:“陈静贞说县里暗流涌动,叫我最好这几天不要过去。”又对妹妹说,“是司呦呦来了兴趣,说要是有人会背全篇,给两块钱,背半篇给一块钱。” “他兴致还挺好。”冯老板放下手中的碗,“婵娟怎么想的?你若是真喜欢,叫你大哥去问一问他的意思。” 冯婵娟极清淡的笑了一下:“我听了你们上午聊天,他说的那些都很新奇。” 第1105章 罪魁祸石 见她是喜欢听的,冯道远便说:“那明天上午哥哥再请他去迎客居里坐着说话吧,明天下午他和你二哥一起去县里。” “不了,大哥不用为了我这样委屈求全的。” 冯道临有些着急:“小妹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本就是该互相照应的。” “正是这话。”冯老板在旁边说道,“你虽然身体不大好,可你有两个哥哥,若是成家,也绝不会叫你让人欺负了。” 冯婵娟只是笑笑:“爹不必再说了。”说完静默下来,又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叫吴婶进来背我走吧。” 一句背我,就足以见得她的身体是极差的。 冯老板不再多说什么,叫了贴身伺候的女仆进来背了她,又亲自盯着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去,才重新回去坐下。 “爹。”冯道远轻声说,“陈静贞说,若是这人身份属实,那小妹只怕是配不上了。” 冯老板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来历?” “他有个同族的姐姐是国内第一个女律师,虽然如今不在国内,但其发展不可限量。” “还有上海一家罐头厂的大部分股份,也有那边有底蕴的人家做靠山。” “谈吐之间也是言之有物,于书画点评上虽然略显不足,但是他能看出来是不是好东西,并不是那等骤然发迹的人家,更像是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 这样的来历虽然是好的,可是也因为好了些,叫他们自己就觉得不相配。 冯老板静静听完,面上生出些疲惫来:“你妹妹没有几年好活了。” “爹,我与道临商量过了,情愿让出半副身家与他,再帮他把生意做起来,或许他感激之下肯了也不一定。”冯道远说的是心里话,“不止小妹,便是放出去,也多的是人愿意结亲的,男人家的原不在身高上头。” 冯道远叹着气说:“这人确实才华横溢,行事之间也有分寸,抛开生得实在娇小些这一条,其他都是极完美的,也不怪小妹看得上。” “挟恩图报。”冯老板念叨着,过了一会点了头,“罢罢罢,虽非君子所为,但我得先顾着我女儿,你们做吧。” 两兄弟点头,辞了父亲,各回院中去睡去了。 这边冯家人好睡,那边司乡却是睡不着的。 相似的笛子,这更多了一条指向冯家人。 那异响的院子,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冯家人的可能下进去探一探? 怕是不行,不说那边院子里有无人看守,单是盯着她的那个看起来憨憨的小丫环只怕就躲不过,那丫头看到赏钱的时候眼里的光可不是装的。 司乡站在廊下,思绪越发放得宽泛,不自觉的往别的地方想去,唔,冯家人对她似乎过于友善了些。 “司先生,你还不睡呀?是舍不得明天早上要发出去的赏钱吗?” 司乡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环:“你真叫憨憨?” “对啊。”小丫环点头,“不然我应该叫啥。” 司乡开玩笑一样的说:“也许应该叫笨笨。” “咦,笨笨哪里有憨憨可爱。”小丫环有些嫌弃的样子,“司先生文采好,不如给我取个好听些的名字吧。” 司乡看着装得憨厚的小丫环,只是摇头:“若是我来取,那就是笨笨了。” “您就是故意取笑我的。”憨憨说了一句。 司乡不欲辩解,只是说:“不早了,你明早还要当差,还是早些去睡吧。” “那你呢?” “我这几日睡得太多,有些睡不着了。” 打发走小丫环,司乡目光望向院墙,爬院墙得有梯子,爬过去要是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怕是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唔,估计不仅是鼻青脸肿的,还得报官。 叹了口气,司乡回屋子里去。 一夜翻来覆去。 —— —— 一夜翻来覆去的小司次日顶着略青的眼眶起了床,问了憨憨,果然没有人过来领那两块的彩头。 也不奇怪,读了书的也没有几个能出来做丫环。 意料之中的结果并没有叫她失望。 早饭过后,无所事事的她出了院门,到了被锁住的小院外,又开始吹起木兰诗来。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司乡吹了一遍又吹第二遍,连着吹了三遍,又换了梁祝来吹。 换了曲子吹了三遍过后,里面扔出个东西来,径直掉在司乡脚下。 司乡被惊得差点跳起来,见远处的憨憨丫环一脸惊恐的往这边跑过来,抢先一步把那东西捡起来。 掉地上的是块石头,要是砸在脑袋上,只怕高低得破个窟窿。 司乡来不及多想,把石头来回看了一圈。 “司先生,你没事吧。”憨憨已经到了近前,“受伤没有?是个什么东西?” 司乡把石头捏在手上,面上多出一些害怕:“一块石头,想来是我吵了里面人的清静,生气了。” 正说着,那小院的门一下打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下冲了出来,面上惊慌,直朝着客人打量。 “客人没事吧。”那中年人作仆役打扮,显然是家中佣人,“是我不小心扔出来的,我没注意到外面有人,万望见量。” 这话细细听去就有不对。 这笛声一直未停,一墙之隔怎么就会听不到呢。 司乡心中已经有数,哪怕心中慌乱,面上却是平淡,并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正要说话,那边已经有眼尖的佣人请了冯道临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冯道临人未到声先至,“听说司兄弟被石头砸了。” 司乡抢在那佣人前面说:“没有的事,是我大早上无聊吹笛扰了别人的清静。” 说罢暗暗将手中石头调转方向,手再伸出来时,正是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立在掌心。 “冯二哥且看。”司乡脸上笑意盈盈,“这样大小的石头是砸不死人的。” 说完一扬手,听得一声响,那罪魁祸石已经被投进了旁边一处种着荷花的大缸里。 石头激起一声响动,水面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第1106章 提前走 冯道临不疑有他,只是担心他受了伤不肯开口,见她面色如常,又问了两个佣人确实无事,这才放下心。 请来做客的客人若是在他家里受了伤,他难辞其疚的。 冯道临见了人确实没有受伤,就打发了佣人仍旧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自己拉了司乡到远些的地方去说话。 “劳冯二哥来得这样快。”司乡有些感激,“怕是耽误你事情了。” 冯道临摆摆手:“我其实正要来找你。”他四下看了看,见佣人都离得远才说,“刚收到两个消息,一是前两天那两不怀好意的家伙今天还要上门来。” 这是指周毓仁那两人,妄图借亲事来拿捏冯家人的坏人。 冯道临接着又说:“另一件事,后日上午有个会,本地叫得上号的人都要去的,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只我和你,还是令尊和冯大哥也一起?”司乡对这个会还是好奇的。 冯道临:“我大哥过去,不过他明天晚上再过去。”又说,“你和你的朋友若是想在本地做生意,去露露脸还是好的。” 他是一番好意。 司乡感激的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些不安的。 她的身份不禁查,哪怕上海那边的信息早已经同步,可她男人的外表下到底是个女流之辈。 只是,眼下若是拒绝,怕是立刻就要引起疑心。 冯道临还在继续说:“我正是要过来叫你现在就走的。” 司乡却是有一点另外的疑心,“何故如此着急?” “那两个家伙说要见你呢。”冯道临叹气,“我们走后门出去,马车就在后门,货也装好了。”又说,“他们也说是要走,免得在码头上碰上,我们且先走一步好些。” 说罢冲憨憨的丫头叫了一声,“把司先生的行李送到后门去。” 他那样子,明摆着这两个来的人是不速之客。 司乡跟着在他身后匆匆往后门去,一直到下了马车又上了船,才来得及问出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的挺热闹的。 冯家雇的船是相熟的,把货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冯道临四处检查过后,这才来到前面,这时船已经走出一阵了。 “冯二哥,那两家伙还是想提亲来的?”司乡这才来得及问,“那也不用这样着急吧。” 冯道临往岸上望了一阵,说了句来了,然后把脸扭回去,“他们追过来了。” 司乡往那边看了一眼,远远的看不太清了。 “我私下和你说这话,你不要往外传。”冯道临神情慎重,“他们两个人拜的老师也是我们本地有名的人物,民国成立之前就入了三民会,现在叫做三民党了。” 司乡听得一脸认真:“如今可是出了变故了?” “对。”冯道临正是要说这个,“前两日陈静贞来,还有我另外朋友也传了信来,说是他们几个已经选择拥立袁了。” 这是暗投别处了,两姓之人,若要取得信任,就得格外出力才有一席之地。 司乡心下了然:“你们家是他们的投名状了。” “不错。”冯道临不再看那边岸上挥手的人,只一心去和司乡说话,“他们四处奔走游说,正是要用别人的倒戈来做投名状。” 司乡倒有些好奇:“他们在这边镇子上只选了你们家吗?” “不止,还有另外几家,只是我家的生意相对做得久些。” 司乡想了一下,直说:“其实若是政事上的选择,我倒是能理解,只是用儿女姻亲来拉人下水,着实可恶。” 虽说婚姻本就是家族与家族的结盟,可是这样一上来就暴露出来还是招人讨厌的。 冯道临有些气愤:“他二人是徐岭门下,姓徐的与我家有旧,知道我家情况,只怕是故意借此事来拿捏我家。” 听起来其中另有隐情。 司乡不好细问,只含糊着说:“若是求亲,其实应当是请了媒人过来提才好些。” 船走出得更远,岸边上的人已经望不见了。 司乡开始没话找话:“冯二哥,令妹和你的年龄差距很大吗?” “是有些大。”冯道临见问,“那是我最小的妹妹,我们全家上下都待如珍宝。” 说话间眼珠转了几转,笑道:“其实你刚说得有些不对,若是我们家看得上的人,亲自来求娶,我们也是愿意的。” 司乡只觉得这话似有深意,又觉得自己想得着实离谱,笑一笑:“其实若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这样表意也未尝不可。”又补充道,“不过表意之后,还是应当有媒有聘才对。” “是这个道理。”冯道临一拍他肩膀,“哥哥我就喜欢你这样儿的。” 司乡身体晃了一晃,站稳后说:“上个月我回老家,有三家人同时给我做媒,吓得我连夜跑的。” “哈哈哈。”冯道临大笑起来,“是姑娘太丑了?” 司乡摇摇头:“不丑,都好看的,只是我还不想成亲。”又说,“其实我在国外认得一人,倾心已久。” “司兄弟就是这样回绝那些媒人的。” 冯道临只当他是说笑,端正了神色说起正事:“其实我们做生意的人,对上面的风向都是要看的。” 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果然,接下来他的话就叫人意外了。 “你只瞧着我家有几处分号,又是本地人,其实我家也是有些关系的,只是这关系不是徐岭。”冯道临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得到的风声,这里要乱一阵,所以我家原是最近避在家里的。” 司乡一听,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现在要出去?是专门为我引路吗?” 若是这样,那人情可欠大发了。 冯道临摇头:“不是,商会组织开会是临时的,你只是顺带。” 不是就好。 司乡想了一下:“可是党争?” “正是。”冯道临到此时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一国。”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 司乡有些佩服这些人的眼力,她带记忆而来,自然知道袁是枭雄不是英雄,这些人是凭着多年积累和对这个世道的了解知道的,很厉害了。 第1107章 工具人阿恒 冯道临的好意提醒让司乡明白哪怕是在这样的小地方也不是能完全离开那些纷争的。 “那么冯二哥家中是站的哪一边?”司乡忍不住问,又说,“若是不方便说,也不要紧的。” 冯道临:“若是旁人来问,我自然是不说的。” 他一双眼睛带着笑:“司兄弟你问,说一说也无妨。”他道,“我们做生意的人也要站队才行,小司兄弟且猜上一猜,我家出面的人是我还是我哥?” 司乡想了一下:“长子守家业,是兄弟姊妹的后盾,万万不能轻易冒险。” 冯家一共两子三女,女儿不承宗室香烟,只有两个儿子可以代表冯家门庭。 那么长子守家业,也就只剩下一个冯二少了。 冯道临见他猜中,点头,“确实是我,我于去年经朋友引荐,已经加入了三民党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并没有叫人意外。 司乡于猜中并没有多少欣喜,只是更担心起小谈的安危来。 不等他思考,冯道临自顾自的又说:“周毓仁两人先前也是随徐岭一同加入的三民党,如今瞧着是投了袁系,他颇知道我家的底细,所以我们不好直接跟他们起冲突。” 不好当面骂他们算计自家,干脆躲了开去。 司乡有地方不明:“亲事不愿,直接拒绝便是,难道他们还能逼迫不成。” “我妹妹生来比常人体弱。”冯道临面上涌起愁色,“若不然早许了亲事了。” 说着说着他脸上愁色更浓了些:“若是别家,我们直接推辞了就是,只是那徐岭与我父亲相识多年,又在生意场上总要打交道的,看他面子,这才不好撕破脸。”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撕破了脸,过后大家不好相处。 司乡心中已经尽数明白了他们家的难处,心中升起一个主意来。 只是这个主意有些缺德。 想法在心中转了几圈,司乡试探着问:“我一直没有问,冯二哥府上的姊妹如今多大了?”又说,“若是年纪尚小就好拒了,直接以年貌不当就行。” 那姓周的已经有二十好几了。 冯道临:“已有十七了。” 正是适婚的年纪。在某些人家,已经是孩子娘了。 这个年纪,先前那年貌不符的借口就不好再说了。 司乡想了一下,再次试探:“那小姐是真的没有订亲吗?” “真的没有。”冯道临说,“她的弱症是先天带来的,去了别人家里也是生不了儿女做不了主母的。” 不管是什么年月,女人若是不能生孩子,嫁出去都是要吃大亏的。 冯家爱女,故而不肯叫个体弱的女儿出去受委屈。 司乡竖了个大拇指:“光凭你们家肯放下世俗成见这样爱护女儿,就值得我敬佩了。” “这话我爱听。”冯道临见他身体单薄,拉着她往后面堆货的地方去,“我们坐这里说话吧,免得我总要担心你掉下水里去。” 司乡有些担心那些伙计是否会偷听,却见那些人极有规矩,见主人家过去就自动退开了。 “我和你说。”冯道临拉着他随意盘腿坐下,“我们家确实比很多人家都开明了,我那妹妹若是寻不到合适的人家,我们是宁愿叫她一辈子养在家里的。” “不管怎么说,我和我大哥绝不会叫她在家里受委屈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又叹起气来:“只是眼下有周毓仁这件事情在,倒是叫人为难了起来。” 司乡:“我冒昧的问一句,冯二哥家里对这娇客可是已有人选了?” “并没有。”冯道临这话说得有些违心,只是到底怕太直接把人吓着不得不这样说,“就如同你选岳家的标准一样,我们也是要求人品一定要好,家族一定要良善。” 司乡听得连连点头,“若是没有,那我有一个提议,还请冯二哥一定莫要骂我失礼。” “请讲。” 司乡酝酿了一阵,壮着胆子说:“我是真有个弟弟。” 话不必说得太全,能听懂即可。 冯道临走南闯北的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听了个话头就明白了,问:“令弟的主,你这样草率做了,不怕他不高兴吗?” “不会。”司乡答得相当的利索,“他除了他姐姐的话就只听我的话了。” 冯道临:“姐姐是那位司律师?” “对。”司乡点头。 冯道临想了一下,问:“令弟和你生得像吗?也是在国外读的书吗?” “不是。”司乡在心里对阿恒说了声抱歉,“他在上海读的中学,如今在妙华食品厂做事。”又讲,“若是他成家,我们在爱文义路的洋房就全过到他名下。” 提亲这种事,总归是要有诚意才行。 司乡临时想了这主意,也只能临时拿出诚意来。 “我姐弟之间的存款,可以拿出三千大洋来给他做成家之用。” 司乡边想边说:“平日的进项,有三处,一是上海宝山路有几处民房收租,当然这个不多。” “另外他每月薪水是二十块,年底有分红,厂子的股份是百分之九十。” 司乡一样一样的列出来:“另外我们兄妹在新加城有个小店,一年大约四五百大洋,这部分收入也是归他自行收取的。” 说实话,这样的收入,在上海算不得有钱人,也不能跟冯家这样多年的经商人家来比。 但是若是要放出来跟当下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比,还是很不错的。 冯道临见他不像作假,心里先赞叹了一声,嘴里又问:“那你这些给出去,你自己还有多少?”又说,“这些是你们家里大人留下来的吗?” “并不是。”司乡摇摇头,“一部分是我们姐姐早年弄出来的,宝山路的房子是我弟弟自己从工钱里攒出来买下的,房子也是我们姐姐去年回国买的。” 冯道临对于那位报纸上出现过的女律师已经打听过一些,“你们姐姐在国外过得不错,你们怎么没跟着去国外?” 司乡听他这样问,长叹一口气:“她最好的朋友死了,她没有救到人,心里难过,不愿意在国内久待。” 风吹过来,思绪有一瞬间被拉回到那天知道死讯时的难过。 司乡甩甩头将那天的难受甩出去,继续回刚才的话题。 第1108章 汇合 “其实我弟弟的主我是能做的。”司乡这样说,“我弟弟结亲的那些,都是早就备好的,除开现银外,其他的都可以写了文书交割。” 顿了顿,又说:“至于交割过后,也不是说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就不来往了,他要是有事,我们该帮的还是要帮,该管的也还是要管。” 冯道临听了连连点头:“是该这样,兄弟姊妹间是同气连枝的。” “只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你毕竟未曾见过舍妹的,不好如此草率。” 司乡笑一笑:“我自然也不能如此草率的。” “那你的意思是,约个时间叫他们见上一见?” 司乡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结亲若要两人和睦,最好还是他们自己点头才好。”又说,“我是与两位冯兄一见如故,又实在觉得贵府家风和气有爱,这才动了心思。” 冯道临静待下文。 下文立刻就来了。 司乡斟酌了一下,接着说道:“一是你们并不是一定要叫你家妹妹嫁人,但若是一直不订亲,只怕类似姓周的事情还要发生的。” “所以可以有两个建议。” “一是真的寻一个合适的人家来订亲,只是此法却是仓促不来的。” 冯道临点头,问:“确是不好寻,我们探问过几家的意思,他们表面上因着旧日关系不好拒绝,私下还是嫌弃的。” 他们冯家的女儿,实在不必一定要为了嫁出去就刻意的委屈自己。 司乡跟着点头:“也只有足够爱女儿也足够开明的人家才能做到。”又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肯出这馊主意。” 馊主意? 冯道临有了猜测,问:“你那第二,可是想说假订亲?” “对。”司乡见他猜破,索性也就不瞒了,“若是订亲,说得出姓名,离得又远,过后姓周的之流也就只能作罢了,也不至于撕破脸大家难堪。” 冯道临沉吟半晌:“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他到底并不愿意叫妹妹的名字轻易跟一个未见过的人这样沾上边,更何况他们家看上的本来就不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司乡见他不语,声音低了些:“舍弟自然是确有其人的,我可以电报叫他过来先叫你们看一看,另外去钱庄银行存入三千块直接写两家名字定死数年之内非两家同时到场不得取出,以此作为保障。” 略停了停,又说:“这些都只是建议而已,并不是一定要这样。” 其实关于把阿恒拿出来做工具人的事情,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但若是对方心动,那两家有了这层亲近的关系,再去请他们在小谈的事情上帮忙就容易多了。 司乡仓促之间提出这法子也只是试一试,若是不行,她一回县里就是要去寻周孤琴几人再做打算的。 两人各有心事,是以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一阵,冯道临打破沉默:“小司,你这路子有些野啊。” 司乡轻咳了一声:“我只是想帮忙,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我绝没有冒犯小姐的意思。” 说到底,用订亲的事情来缓解并不算太麻烦的一件麻烦,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冯道临过了一会说:“主意虽然确实是馊了些,但我能看得出来你是想帮实在忙的。” 说罢,在身上摸了一下,解开腰上玉佩递了过去。 司乡不解着接过去:“冯二哥莫要怪我愚钝可好。” 见他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冯道临倒笑起来:“你不要怕,我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是我们要靠岸了,这玉佩你拿好,前两日你送我东西,这是回礼。” 眼前的玉佩是贴身之物,代表的是冯道临至少是没有太生气,还有要认真结交的意思。 这就是有门儿了。 司乡大喜,忙将玉佩收好,又在心里再次跟阿恒道了个歉。 说话间行船靠岸。 冯道临要指挥送货,只给司乡指了个方向,就看着他自己走了。 —— —— 庐阳宾馆一间最好的厢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皆是面沉如水。 周孤琴眉头皱得能拧死苍蝇的对着同来的说话:“小司迟迟不归,这样子等得人着实心焦。” “如今雨停了,要是今天他还不回来,明天一早我去施口镇上找她。”另一个人说, “又或许她又去了临水也说不准。” 正说着,外面就有敲门声。 另一个中年人示意他噤声,过去开了门,见门外是个西式打扮的娇小男青年,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小司?” “对,是我。”司乡点点头,冲领路的伙计说了句,“你回去吧,还请帮我留意,若是冯茂生老板家的人来寻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叫我知道。” 打发走伙计,一起进房里说话。 周孤琴听着动静出来看,见真是她,大大的松了口气,忙接了她的包,带她过去坐下。 “给我随便弄点儿吃的,我午饭错过了。”司乡一点也没有客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那中年人边去拿点心过来,边说:“前两日就到了,只是你留了信过来,我们也不敢乱走,只能在这里等你。” 又说:“我们知道你在施口镇去了,托宾馆带信过去,你收到没有?” 有信吗?司乡只是摇头:“并无。” 一碟子点心五六块全进了肚子,五脏庙安抚住了。 司乡吃饱了才有心情说话:“小谈在冯家。” 周孤琴蹭的一下站起来:“他人呢?” “在冯家。”司乡再次重复了一遍,“冯茂生老板家,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冯家。” 说话间扫视了一下屋子, 见只有两人住着的痕迹,挑了挑眉,问:“就你们两个人来的?” “原不止两个人。”那中年人说,“我是岳涛,东方小姐的管事。” 东方,是谈太太的人。 那中年人接着又说:“我们一行原本五人,其中两人往嘉兴和湖州去,以防着万一有需要,好叫那边的冯家分号能出点事叫他们分心。” 至于另外三个人,一个去了临水找她,一个去了施口找她,另一个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泄止不住,实在是吓人,已经送回去了。 第1109章 双管齐下 周孤琴实在等不及他们慢慢细说,再次问道:“谈夜声到底如何了?” 司乡:“我一路追来,线索指向冯姓米商,我到了这里便找庐阳宾馆的人要了本地商人的名单,为防走漏了风声,只假托是你要做米粮生意过来寻摸的。” 喝了半盏茶润了润嗓子,她方才继续说道:“我从临水镇冯家打听到施口镇冯家,才寻到小谈的线索。” 当下便说了冯家在嘉兴和湖州有分号的事,又说了冯道临先前到过上海和回来的路线再加上那支相像的竹笛。 周孤琴虽然急切,也只得耐下心来慢慢听着。 “那石头险些给我砸了个窟窿,我趁他们不备看过,上面不知道用什么颜料写着一个谈字。” 司乡也是据此才能断定小谈应该就在那院中。 “只是我如今还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困住小谈。”这是司乡百思不解的地方,“冯家人我瞧着并不是走偏门的,其中必然是有缘故。” 周孤琴听得人在还能扔石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证明手还是全乎的。 只是又偏偏听得不明缘由的被困,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小司,大家都是不是外人。”岳涛开口说道,“小少爷的事情我们东方家上下都感激的,只是眼下不是表情的时候,我想问一问,你可有主意吗?” 司乡:“都不是外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又是半盏茶下去,她嗓子没有那么难受了,才继续说话。 “此事得双管齐下。”司乡坦然说道,“我已经把阿恒给卖了。” 当下说了冯家为女儿的亲事发愁的事情。 又提起谈晓星来电报里面提到的人,问他们有没有联系过。 周孤琴:“因你不在,我们不敢贸然过去,怕打乱你的计划。” 所以还未曾见过。 司乡听了便道:“我所说的双管齐下,一是阿恒未曾订亲,他们家若是看得上,那有亲戚关系就好说。” 然后又说:“只是这到底希望渺茫,只怕还是叫那位魏景福做下中间人居中调和好些。” 有本地中人,对方多少要顾忌些。 岳涛闻言颔首:“正是这个道理,只是你要告诉我们,眼下你和冯家人谈到什么地步了?” “我收了冯二少的玉佩,约了他忙完再说。”司乡和盘托出,“应该这一两日他就会再来寻我。” 周孤琴是真没想到这人能把自家弟弟拉出来这样用,三分感激四分佩服,“好小司,小谈给我了一些盛荣百货的股份,我全不要,都给小阿恒,弥补他一下。” “此事过后再说吧。”司乡摆摆手,“冯家未必瞧得上我们这样的无根浮萍。” 岳涛沉吟半晌,望向司乡:“到底是弱到何种程度。” “不知。”司乡直言她也并不知晓,“或许是身有残疾也未可知。” 从冯家人这样严防死守的程度来看,只怕是真有残疾也未可知。 岳涛见她有数,神情略好一些,“此事我会如实禀告我家主人,一旦小主人脱险,善后由我们来,保证不叫你们姐弟为难。” “好。”司乡一口应了,“那接下来我在这边等着冯二少上门,若是他今日不来,明天一早我去寻他。” 岳涛:“那我便立即去寻那位魏老板,我们已经知道他今日会去哪里了。”临出门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其实上海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打听小司你。小周你和她细说一下。” 岳涛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周孤琴和小司。 等人走远,周孤琴这才关了门说起更多细节来。 原来司乡去了小镇这几日,他和岳涛虽然不曾去拜访那位魏老板,却也没有闲着。 上海的电报每日来一封,那破烂小哥如泥牛如海,谈家暗暗留意,一点也没有见到风声。 至于打听司乡的人,谈家已经婉转打听出来,是安徽这边的人托过去的,谈家和妙华厂里都已经按要求来说,甚至包括酒与夜和柳家都得了叮嘱。 至于他们两人,来了两三日,将那魏老板行踪日日打听出来,又实打实的弄明白了本地米商的一应事情。 甚至还约看了几家铺面。 周孤琴直说:“其实我是不擅长做生意的,这些天被迫跟着岳叔学了不少。” “我也不擅长。”司乡是个技术型人才,却不是做生意的技术,“且坚持些吧,过后小谈出来,你照旧可以逍遥度日的。” 周孤琴叹气又叹气,哪里是好坚持的,毕竟他是要实打实的去跟人谈的。 他是见过小谈做生意的样子,一句话有八百个心眼子,他头脑简单,根本听不明白。 司乡见他左右为难的样子,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你不该给我说是来谈生意的。”周孤琴也不是抱怨,“我两三句话就要露馅。” 司乡失笑:“不要怕,我对他们只说你是偶然得了笔闲钱的。” “什么意思?” “你就装成财大气粗的样子就行了。”司乡压着笑说,“我来谈,你就只管做出穷人乍富的样子来就行。” 周孤琴一喜,这个他会啊,他本来就是穷人乍富。 “好小司,你可真是救我狗命了。” 说完这句的周孤琴就开始发挥。 他去外面叫了伙计,让找个会弹琴的过来,他要听曲儿,又叫人去订席,说是要吃好的。 司乡见他张扬的样子有些好笑,叫住他:“对于岳叔,你就说是半路上碰到的。” “那要隐瞒他是专门来找人的吗?”周孤琴问。 司乡:“推说不知就行,要是有人追问叫你烦了,你只管叫他来问我或者岳叔就是了。” “好,还有什么别的事要交代我的没有?” 司乡想了一下,到底还是得防着些冯家人暗中对小谈不利:“通知那两个出去找我的人,叫他们一起住到施口镇去,隐晦些留意冯家的动静。” “尤其要注意黑夜里拖了麻袋出来。” 第1110章 拒婚 冯家人寻来的时候比想象中的要晚一些,他们是回县里后的第二天上午来的。 同行的还有陈静贞与冯道临的另一位友人钱庸。 四人一大早的到了庐阳宾馆里,问接待的人:“有位姓司的客人,大概二十出头的,人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人在后面吹笛子呢。”那伙计得了赏钱把话说得非常仔细,“他那位朋友来了,还有个中年人一道的,今早上那中年人早早的就出去了,那两位年轻的说是在等冯二少,就没出去。” 几人得了回复,往后面去寻,果然远远的听着笛音。 循着声音过去,一青年在楼上迎风而立,手执长笛,正是一日未见的司乡。 另一人拿着把瓜子在旁边嗑得正香,见他们来了,只看了一眼,仍旧继续嗑瓜子。 冯道临远远的就叫:“小司兄弟好好的兴致。” 笛声停下,司乡打招呼:“冯大哥、陈大哥你们真早。”说完踢了一脚小周:“起来打招呼。”又冲他们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周孤琴。” 然后引着几人往前面去。 冯道远与他并排而行,远远落在后面,“小司的心意,二弟已经告知我了。” 这是说的婚事。 司乡其实心里有些没底,只说:“你和冯二哥对我好,我也见过你们家的家风,知道是好人家,这才出这个馊主意。”说完又是道歉,“其实女子家的名誉尤其重要,我经验尚浅浅,一时冲动说了这话,失礼之处,还望冯大哥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我知你是好意。”冯道远见那几人走得看不见人影,指着旁边空着的石凳,“坐下说吧。” 清早石凳还有些凉屁股。 司乡被冻得一哆嗦,笑道:“这倒是醒神。”然后又收了笑间,一脸正经的说:“虽说是一时上了头出的主意,但你们对我确实不错,我想若是有这样的亲戚是极好的事情,所以一切只看冯大哥你的意思。” 冯道远看了他两眼,突然笑了:“小司兄弟也未成亲,为何不先忙自己的事情,反要先替兄弟谋划?” 司乡听得一愣,有些不太确定又有些确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为兄唐突吓着小司兄弟了。”冯道远面上笑意不减,“小司兄弟可否和我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司乡尴尬也只是一瞬:“冯大哥但有所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司兄弟当真在国外有个意中人吗?” 司乡极认真的点头:“对,他大我几岁,才华容貌性情皆在我之上。” “当真有?” “当真有。”司乡举起手腕露出那串沉香珠子来,“此是信物。”又举手发誓,“若是就此言欺骗冯大哥,叫我下半辈子穷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处。” 冯道远先前只当他是说笑的由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有了中意的人,一时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们兄弟是更想中意你的。”冯道远犹豫片刻后直说了,“原想着时日尚浅,想着过些天再请了媒人上门来问。” 司乡轻咳了一声,怪不好意思的:“非是你家不好,实在是我这条件不足。” “我都明白。”冯道远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叹气,“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像小司兄弟这样实诚的人不多了。” 司乡得了这夸,已经知道人家没有看上阿恒,也不再多说,只有宽慰几句。 二人坐了一阵,再度起身往前面去,在前面雅座上寻到了前行的几人。 “你们来得慢了些,我们已经把茶点好了。”冯道临一见他们就笑,“我与周兄弟一见如故,很是谈得来。” 周孤琴笑起来:“冯二哥见识多,我得多学,还请冯大哥不要嫌弃我才好。” “难得你们谈得来。”冯道远过去,“听说你们同住的还有一个人,不如请出来一起喝茶。” 周孤琴:“他上了年纪坐不住,一大早的就出去了。” 茶是今年的春茶,香气扑鼻。 点心是宾馆的厨子做的,手艺也不错。 冯道远陪着说了几句,又把弟弟拉着去旁边说了几句,然后先走一步。 司乡眼角余光接触到小周担心的眼神,示意他稳住。 “我大哥先走了。”冯道临过来说,“会在其他地方开,午饭后我带小司和小周过去。” 司乡:“钱大哥不去吗?” “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我就不去了。”钱庸笑嘻嘻的,“我是跟着冯老二过来看你的。” 冯道临点点头:“是商会内部的会议,你进去打个照面,后半程说正事的时候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说罢四下望望,见没有人注意这里,小声说:“只怕还是叫站队的问题,小司兄弟你们如今还没有开始,实在不必卷进去。” 这意思是仍旧带他做本地做生意。 司乡心中有数,只说了一句:“若是有需要我配合的,只管说一声,不管是文书也好,定礼也好,我都没有任何问题。” 司乡的意思也很明白,虽然亲事谈不拢,但是冯家对她的好她认,冯家若是需要她给冯小姐一份挂名的婚事,她一定能配合。 “小司兄弟是个敞亮人,我果然没看错。”冯道临拍拍他肩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司乡笑一笑,瞥见岳涛从外面进来,叫了一声,“岳叔,你回来了?” “回来了。”岳涛远远的也见了他,过来打招呼,“我见过魏老板了,他说下午见到人帮我问一问。” 司乡听得话里的意思,明白这是对方同意帮忙了,忙问:“那几时能有消息?” “还不知,昨晚上他就连夜去信把人找过来了。”岳涛一大早的跑得满头是汗水,“我是回来备礼的,先前备的礼总觉得轻了些。” 司乡:“要是你手头一时不够,只管和我说,我这边还有。” “好。”岳涛点点头,“魏老板约了冯老板今日晚些见面,到时你和小周一起作陪一下吧。” 司乡:“应该的。” 岳涛匆匆而来,又匆匆走了。 等人一走,冯道临好奇的问:“魏老板是谁?冯老板又是谁?我也是姓冯的。” 司乡想着他早晚要知道,早一会儿也不打紧,便说:“魏是魏景福,冯就是令尊。” “呀,这又是为什么?”冯道临大感稀奇,“这位我瞧着不像本地的。” 司乡微笑:“他是上海的,我先前所说的盛荣百货的谈家的管事,此是有事情过来,正好遇到小周也要来,就同行了。” 第1111章 骑虎难下(上) 冯道临听完缘由,借口先回去分号看一看,等会前再来寻他们,先走了。 “他会不会怀疑我们别有居心?”周孤琴陪同将人送出门,面上浮起忧色,“要是得罪了,只怕对小谈不利。” 司乡看着背影混入人群,说了一句:“先回去再说。” 外面人多嘴杂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一同回了房间里去,见岳涛正坐着喝茶,面前两个盒子,细看去是一支山参,一支首乌。 首乌隐隐有些人形,山参皮润纹深须清,都是上品。 岳涛见了二人,亲自去关了门,然后回来坐下,问:“你们这边如何?” “那冯二少在找我打听小司的来历。”周孤琴坐下来,“看面相是个和气的人。” 司乡则是说:“他们拒了阿恒。” 这倒不叫岳涛奇怪,毕竟是儿女亲事,谁家也不能草率。 只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叫他们哭笑不得了。 司乡有些无奈的说:“他们说看上的是我。” “哈哈,小司你还真是男女通吃。”周孤琴一下笑出来,“不过你这装扮确实是雌雄难辩。” 司乡只是笑笑,她早年间就迫于生活扮过男人,有些心得,扬长避短之下,只要不是扒了衣服,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辩我是雄雌。 岳涛眼中闪过笑意,旋即正色说道:“魏老板所言,冯家幼女确实体弱,虽然他不肯说透,但是话中隐隐透出的意思,只怕真是弱不禁风。” “这倒奇怪了。”周孤琴随口说道,“体弱的多见,弱到十七岁婚都没订的实在是少见。” 岳涛摇摇头:“其中怕是另有隐情的。” 言毕说了他的收获。 魏老板昨晚就同意帮忙,连夜去了书信催冯老板过来。 今早过去打听,说的就是人会在午饭后到,见面时间安排在晚上开完会后。 至于那两个去寻司乡的人,也差不多收到命令在施口镇等候消息了。 周孤琴听完不减担忧,只说:“眼下小司这边路已经走死,要是魏老板这条路再行不通,只怕就尴尬了。” “魏家在上海有些生意。”岳涛信心要多一些,“他与冯家同处本地,又是同行,打交道的时候多,至少比我们要说得上话。” 只是,到底还是担忧。 岳涛眼光在两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司乡身上:“若是魏家好用,过后谈家与他们在上海的公司自然要多打交道。” 若是不好用,那就要另外想办法了。 司乡回望过去:“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眼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藏着掖着的。 岳涛:“冯家看中你,若是到了关键处……” 话不用说尽,能懂即可。 冯家看中小司,可小司偏偏是个女的。 司乡认真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不舀,不怕别的,我就怕冯家人担心我身体不好,请我进澡堂子里去。” 到时候根本走不到假凤虚凰那里,直接就要露馅儿。 岳涛听完,深以为然,不再多言。 三人一阵讨论,得不出结果。 到得下午两点,冯道临来叫,三人商量了一下,小司一个人下去了。 冯道临在下面等了一阵,见只他一人下去,问:“小周兄弟呢?在后面吗?” “他昨晚吃得太杂,肚子不大舒服。”司乡随便找了个由头,“有劳冯二哥了。” 冯道临眼中带笑:“不妨事不妨事,走我带你过去,他们有些人已经到了。” 对于冯二少的态度,司乡其实是有些迷糊的,这位对他太友善了些。 从一开始就友善,拒婚了也友善,总感觉友善得有些过分。 冯道临一一指给他认人:“那位就是魏老板,他旁边那位姓蔡,是做茶叶生意的。”说话间带着小司走上前去,打了招呼。 “道临贤侄也来了。”魏老板笑呵呵的打招呼,“这位小朋友是姓司吧。” 眼光交汇间,一闪而过,彼此心照不宣。 冯道临不疑有他:“是的,魏叔叔,他是司呦呦,我带他来看看,我看人还有些没到?” “是没到,通知得有些急了,还有些在外地赶不回来。”魏老板说。 冯道临问:“您可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不好说。”魏景福直言,“徐岭也早早就到了,我瞧他有些过于热情了。” 冯道临听着话里的意思,往另一个方向看过去,那边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正跟几个人说笑,瞧着很是热闹。 “你父亲到了没有?”魏老板问,“你大哥我也没瞧见。” 冯道临:“我大哥去处理些事情去了,我父亲等下过来。” 说着话,又有熟悉的人过来打招呼,话题便转了开去。 司乡跟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的跟着打招呼应和两句。 到了三点出头,人到得差不多了,司乡退出去,要了壶茶坐在外面雅座里等着结束。 没坐多久,岳涛也过来,叫伙计加了个茶杯,跟着一起等。 “小周呢?” “他看着东西呢。”岳涛望了望开会的地方,“人多吧。” 司乡嗯了一声:“人是挺多的,冯老板也进去了,不过冯大少没有来。” 也就是说里面有两个冯家人。 因着开会,外面并没有很多人,两人说话也不担心被人听了去。 岳涛轻声说:“刚刚那两个盯着冯家的人来信,说是这两天冯家没有半夜抬出去麻袋。” 顿了顿,又说:“只是我实在想不出冯家为什么要困着小主人。” 这也是小司想不通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只是担忧也无用,二人也只有等。 会一直从三点出头开到了五点,出来的人明显没有来的时候那样轻松。 司乡一直不见冯家人出来,也不见魏老板出来,轻声冲岳涛讲:“我瞧着只怕是要出变故了。” 岳涛不语,这些人出来的时候大多都是不笑的,他自然也看得出来。 话刚说完,里面魏老板就匆匆奔来,冲着司乡就是一句:“你得跟我来一下。” 第1112章 骑虎难下(下) 司乡一下站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边走边说。”魏景福冲他点点头,又对岳涛说,“冯家现在有点事情要他帮忙一下,若是能帮上,你们的事就好商量了。” 岳涛:“可要我一起?” “不必。”魏景福扯了司乡手臂就走,边走边说,“有人向冯家求亲,冯家不愿,推说已经和你换了信物了。” 司乡心下大惊,有心不想趟这混水,只是魏老板扯着她手臂,又怕得罪了冯家叫小谈之事更难,一时为难起来。 去吧,冯家眼下的问题迎刃而解,可是过后司乡无论如何也交不出一个男小司来。 不去吧,眼下就先把人得罪死了,小谈一事一定更难。 魏老板见他脸色变幻,怕他做了蠢事,低声说道:“冯家女儿的情况太过特殊,他们家是不愿意叫小女儿嫁出去的,所以你只管去,过后的事情我来协商,保证不叫你为难。” 听了这话,司乡更不好拒绝,只是也生了些好奇出来:“冯小姐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足之症不至于此啊。” “你不要多问,先进去再说。” 魏景福不肯多说,只拉着人进去。 里面挺大的一间,此时人已经出去,桌椅便空了出来。 “他们在里面。”魏景福带着往里面去,细细叮嘱,“你可千万莫要在此时叫冯家人下不来台。” 跟着过去,里面果然另有空间,是沙发茶几的西式布局,另有七八人坐着。 冯家父子正在那里,见了司乡过去,冯道临快步上前去,口中说道:“这样叫你来实在是草率,只是眼下有些误会,需得你来说明才好。” “不要紧的冯二哥。”司乡到了此时已经只有配合的份了,“大家自己人,有事你吩咐一声就是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 冯道临叫了人坐在自己身边,对对面一位中年人说:“徐世叔,他就是小司。” 司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知道前些时日去冯家打坏主意的周毓仁就是他的门生,难免要看两眼。 她在看,对面也在看她。 徐岭看着眼前个头矮小的青年,再看看身侧高大威武的门生,皮笑肉不笑的:“小司是哪里人?瞧你不是本地人。” “晚生是衡阳人士,在上海谋生。”司乡站起身冲对面行了一礼,“前些时日偶遇冯二哥,一见如故,受邀去了冯二哥家中拜访,只觉冯二哥家中家风甚好,长辈慈爱,兄友弟恭,实在羡慕得紧,便求了冯二哥。” 徐岭面带微笑:“这还真是缘分。” “是冯叔父与冯二哥不嫌弃我出身寒微家世单薄。”司乡不卑不亢的说,“只好解释为缘分了,不然我何德何能,能叫冯叔父一家如此错爱。” 一旁陈崇礼脱口而出:“你难道不知道他家女儿……” “崇礼住口。” “姓陈的闭嘴。” 两个喝止,前面一声来自徐岭,后面一声来自冯道临。 司乡目光从二人面上扫过,见徐岭脸上有些紧张,冯家父子面上是怒气。 其他人么,眼中有探究有看戏。 司乡目光收回,抢在冯家人再次开口之前说话了。 “陈兄慎言,你公然论及他府女眷不好。”司乡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看向对面徐岭,“我想也是我刚刚没有把话说明,那我再说得清楚些。” 司乡声音朗朗的传过去:“我当日原话是,我最慕冯二哥家中家风和睦,想求娶冯家淑女为妇,然我身量娇小,恐遗传子嗣,不过我家中还有一弟弟身高七尺也未婚配也有正经营生,已经书信至上海叫了我兄弟过来,我兄弟皆可由冯二哥家挑选。” 一番话,把态度表明的清清楚楚。 言毕,冲冯老板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承蒙您不弃我寒微,我今日再说一次,不管是我还是舍弟,我都保证绝不会做出委屈小姐的事。” 又冲魏老板施了一礼:“若是我或兄弟有幸得了冯叔父青眼,还望您能帮我们指点些许礼数,叫我们一至于失礼人前。” “冯兄对儿女亲事上一向极认真的。”魏老板笑起来,“你想入他的青眼可不容易,还得多多努力才行。” 说罢看向冯老板:“你也是瞒得那样死,我还以为你是他和他们厂里合作呢,一点没往那方面想。” “先前只是交换了信物。”冯老板眼见对面已无话可说脸色好了不少,“依我的意思,就是小司了,可他执意要叫我见了他兄弟再说,我也就再等一等了。” 几人一唱一和,看热闹的人已经看不成热闹了。 那坐在主位的老者抚须笑道:“茂生你眼力是真不错。”又看徐岭,“你说得迟了,缘分差了一点,不过你这两个门生都是极好的,不愁无淑女来配。” 有人递了台阶,徐岭顺着就下来了,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带着两个门生走了。 他一走,那老者和另一个老者也走,一时间只剩下冯家父子和魏老板并司乡四人。 眼见无人了,司乡这才问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姓徐的欺人太甚。”冯道临有些怒意,“他竟然请了陈会长做媒,想叫我家无法拒绝。” 陈会长就是那递梯子打圆场的老者了。 一句话把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冯家已经得了司乡的拒绝,原也不打算纠缠,只是没想到姓徐的竟然请了陈会长来做媒。 又是会后人多的时候叫住的,先前半点风声不漏,这才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老板在旁说道:“若是平时还好,偏偏又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司乡问,又说,“若是商会机密还是不要说了,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冯道临:“眼下话已经放了出去,只怕还得劳小司你……” “别的好说。”司乡其实也有些头疼,“只是我已经收了别家的信物,实在是不好琵琶别抱毁约另外议亲。” 魏老板不知其中关窍,只是隐隐担忧这话得罪了冯家父子,不由给了司乡一下眼神,示意他不要这样直接。 第1113章 荷花缸里的石头 好在冯家人早知司乡拒绝的缘由,闻言倒没有生气。 只是没有生气是一说,眼下风声传了出去,该如何善后也是必须要考虑的。 冯道临一时也没有主意,只好去看他爹。 “小司,今日多谢你相助了。”冯老板话说得极客气,“你先和你冯二哥一起出去吃些饭吧,我和魏老板说说话。” 这是送客的意思。 司乡也不多留,随同一起出去。 到了外面,原来的位置上不见岳涛,茶水却还在。 正在寻找,岳涛已经从外面过来,见了他们二人,点点头,“冯二少和小司来了。”又说,“刚才碰到一位姓徐的,聊了两句。” 冯道临脸色不太好:“那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已经走了。”岳涛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现在可以吃晚饭了,你们吃了没有,我们一起吃些吧。” 正说着,外面有小厮打扮的人进来,冲冯道临叫:“二少爷,大少爷叫我来问,你和老爷几时回去。” “还有一会。”冯道临说,“大少爷还有别的话没有?” “大少爷说叫你们早些回去。”小厮说。 “知道了。” 冯道临把小厮打发走,刚要说话,就见魏景福从里面出来,只得先问他:“魏叔叔这是要走了吗?” “不走,我来叫一下岳兄弟同我进去。”魏景福说。 这是要去谈小谈的事情了。 岳涛:“那劳烦魏老板等我一下,我回去取点东西。”又问,“可否让小司与我同去?” “这怕是不太方便。”魏老板轻轻摇头。 行吧,既然不让同去,那就不同去了。 司乡见状,主动说道:“那我和冯二哥吃个便饭就回房间休息去,要是有事,你们再叫我。” 说完两个年轻人先去吃饭去了。 这饭简单,随便叫了个下饭的菜,三两下吃完,司乡就自己回了房间去,不管其他人如何。 周孤琴也在吃饭,吃得相当的简单,两个饼子和一碗热豆浆。 “你就吃这些,说好的财大气粗呢?”司乡开玩笑的说。 周孤琴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倒是想,可你们不是说我肚子不舒服么,我不得装装样子。” 他虽然脑子不甚聪明不好出谋划策,但主打一个听话,该配合的时候绝无二话。 为了配合得更好些,他下午还特意喝了不少凉水,真多拉了几回。 司乡有些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好夸他是个实在人。 然后就是继续等了。 太阳落山,房间里点上灯。 手表指向晚上八点的时候,岳涛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样?”周孤琴迫不及待的问,“冯家怎么说?” 岳涛露出些疲惫的神色:“冯家人打太极呢,既不肯承认小谈在家中也不否认。” “那可怎么办?”周孤琴着急起来,“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应该不会。”岳涛看了眼小司,把手里的两个贵重礼盒放下,“他们如今还不知小司是个女儿身。” 司乡听着这话头,隐隐觉得不妙,这分明是想叫她献身啊。 “你不要怕,魏老板说冯茂生是个正经生意人,轻易不肯得罪人的。”岳涛看出她心中所想,“想必其中必有隐情。” 可真是其中隐情不明,才更叫人担心。 司乡可还记得那院子里的异响和五大三粗的仆人。 急也无用,还是只能等,等明天一早魏老板去打听了消息看冯家人是否松口。 司乡想起那些人开完会过后就脸色不好,问:“岳叔知道今天这些人开的会是什么吗?我瞧着大家脸色都不太好。” “那姓徐的倒是和我说了两句。”岳涛自然也打听了一些,“说是想叫大家都拥立袁的亲信,想借机打压三民党。” 这倒是没有什么新鲜的,上次在施口镇遇到周毓仁二人就是为了这事过去的。 岳涛又说:“姓徐的拿话点我,说叫你想法子见一见冯家女儿真面目再说。” “此事不必放在心上。”司乡并没有打算去见冯家小姐的真面目,“我若是提出来,只怕冯家人真要翻脸了。” 一个不肯娶他家女儿的人,却想去见他家女儿的面貌,是真想挨打。 岳涛亦是这样想:“你有数就行,那姓徐的我瞧着有些功利心太重了些。” 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司乡回她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了。 只是今天注定是多事的一天。 她才刚回房间,就有伙计过来敲门,说是外面有人寻他。 司乡不知此时是谁能找她,跟着伙计下了楼去,下去才知人在门外等她。 门外等着的人是一个仆人打扮的老者,还是熟人。 司乡见着竹园里一面之缘的老者,上去问:“祥伯?” “对,正是老奴。”祥伯仍旧跟那天晚上一样和气,“我家小主人想请司先生一见。” 司乡一愣,这位神秘的冯小姐为何要见她?还是他口中的小主人是冯家的哪位少爷? 不懂就要问。 司乡:“是冯大少冯二少要见我吗?” “您去了就知道了。”祥伯不肯多说,“马车已经备好了,我带您过去吧。” 他这样不肯说,那就不是冯家的两位少爷了。 司乡心里有些突突的,半夜三更的去见人家女眷,真的很容易被打啊。 被打也就算了,要是报官,怕是她得去蹲小黑屋啊。 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拒绝,祥伯又说话了:“我家小主人让我把此物交给司先生,说你看了自然就肯过去了。” 他送来的是一块石头。 一块有些眼熟,正是那日在冯家险些砸中司乡小脑瓜儿的那块。 司乡心里一紧,不知这位冯小姐到底是知道了多少。 犹豫了三秒,司乡问:“我可否叫我朋友一起?” “这却是不太方便的。”祥伯客气的说着拒绝的话,“先生的朋友都是忙人,这个时辰怕是都要休息了。” 司乡听了这拒绝的话,不再多说了,只说了一句:“那我和伙计说一声就来。” 这次祥伯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句:“那老奴在外面等,还请司先生早些出来。” 第1114章 黑夜幽香 和伙计说一声的目的是要防着万一出了意外至少好叫两个同伴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是要找个机会看了看那石头。 石头确实挺像那块石头,只是上面已经没有字了。 不知到底是冯家有很多相似的石头还是他们真的从种荷花的大水缸里把石头捞出来了。 不管是哪种,冯家人只怕都已经对她生了疑心了。 忐忑的人跟着祥伯上了马车,又一路被带到了一处二进的宅院门口。 祥伯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人往里面行去,值守的人见了他们并不阻拦。 “您请跟我上去。”祥伯冲身后的客人说,又对门口守着的仆妇说了一句,“看好下面。” 屋子里亮着一盏灯,隐隐有幽香传来。 这味道似曾相识。 屋子里确实有灯,却不是在有灯的屋子里说话。 幽香如兰,衬得黑夜中多了一丝的清雅和神秘。 为什么这么暗?因为灯笼已经灭了,似乎窗口也被什么遮住了。 小司到了黑漆漆的二楼,心跳如鼓,已经做好了被人打死的准备。 这样的环境,任谁都要怯上三分。 这是一场鸿门宴啊。 司乡这么想,知道今天要是处理不好怕是真要折在这里了。 安静的屋子里终于有了声音,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司先生不要害怕。”那声音说,“只是请先生说说话,并没有其他意思。” 打破沉默的声音轻得似水,像是害怕吓着了人一样的。 光听声音,世人只怕都要联想到各种美好的形象。 司乡也在心里幻想了一下,这声音跟她过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今日这事,多谢司先生替我家中周全。”那声音继续说着话,“我家上下都感激不尽的。” 司乡心想要是冯老板父子三人知道她半夜进了冯家宅子见了他家小姐,怕是想打死她的心都要有。 压下心里的各种想法,司乡礼貌回应:“冯家对我照应颇多,我能出力的自然要出力才好。” “司先生是个好人。” 声音透过黑暗传来,“先生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司乡定了定神,如实说道:“今日冯二哥带我见了见本地生意场上的一些人,混了个脸熟。”又说,“都是承蒙您家人照应。” “司先生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冯家人?”那声音轻轻的问,“万一不是呢?” 司乡:“只是猜测,若是猜错了,小姐莫要生气。”又说,“其实不管是谁,也不管是男是女,半夜出门叫熟人撞见,都要猜一猜是干嘛去了。” 这话有些提醒的成份。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再次说道:“听说司先生已经有了意中人了,能说说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司乡想也不想就说:“他是学数学的,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脾气好,一直包容我照应我。” 提到男友,司乡心里也生出许多的温柔来,她说:“我们遇到的时候,我还是个小鸭子,他那时已经是天鹅了。”又说,“如今我从小鸭子变成了天鹅蛋,他仍然是天鹅。” 这样的形容叫那声音笑了出来。 司乡自顾自的又说:“如果不是因为那时要回国处理一些事,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定婚了。” “我早早的就收了他的信物了。” “我们也约定好了,两年时间,我就回去找他。” 司乡想起远方的人儿,内心婉转:“也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了。” 感情在一句一句话语的空隙里散发出来,衬得黑夜里温柔无限。 “司先生和那位小姐的感情很好。”女子的声音仍旧温柔的,“谢谢先生如实相告。” 司乡有些歉意:“其实小姐也很好, 我也是真觉得冯家的家风很好,只是……只是感情一事总该有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么。”女子轻轻的呢喃了一遍。 司乡没有接话,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该给别人一些空间。 “那若是后来者更心动呢。”女子轻轻的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又该如何。” 司乡语气是十分的认真:“若是见一人爱一人,只怕终其一生都要如同熊瞎子掰玉米一样,掰一个扔一个。” “可先生年轻,天地广阔,一生所见风景数不胜数,真能保证此生只此一人吗?” 司乡:“这世间美貌之人何其多,才华过人之人又何其多,人心狭小,住下贫贱时相助相知的那人就足矣了。” 那女子没有再说话,空气安静下来。 良久,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数不尽的哀愁婉转。 又是良久,女子轻轻说道:“先生不必害怕,我不会为难先生的。” 司乡:“我知道小姐是个好人。” 女子笑了出来:“我倒是头回听到有人这样说我的。” 听起来好像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了。 那女子道:“我能问司先生另一件事吗?” “请讲。” “司先生来此,当真是为了做生意吗?” 司乡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她是发现了什么吗?是她发现了还是她父兄发现了。 司乡不敢贸然开口,她不想骗冯家人,可眼下情况又哪里敢将实情全盘托出。 “司先生不要怕,只是聊聊。”女子见他久久不言,主动说了一句,“其实司先生为了朋友千里来此,是极叫我佩服的。” 话说到此,司乡便不再否认了,她于黑暗中起身,对着声音的方向施了一礼。 “我丢了挚友,确是一路从上海追来的。” 司乡索性说了实话出来:“行商一事确属编造,但于小姐家人看法和已有伴侣一事绝无虚假。” “我来时也确实不知我好友在此,也只是碰碰运气。” 实话说了出来,司乡只觉得一片轻松,再次施一礼下去:“其中冒犯之处,万望小姐见谅,只是我那好友并不知我来此,也绝没有串通我行事,也请小姐明查。” 空气又开始沉静下来。 司乡在一片沉静中被人送下了楼。 灯笼的光亮像是界限一样,司乡在光亮里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第1115章 坦诚相见 “您请跟我来。”祥伯一声将人拉回现实,他并没有领着人往宅子外面去,反而是往另一间屋子。 司乡见着那是这院中主屋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叫她去见冯家父子了。 春夜还是凉的。 一盏热茶送到了手边。 祥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您先坐一坐,我家老爷随后就来。” 他的话说得没错,冯老板当真是随后就来了,同来的还冯家大少冯道远。 “贤侄请坐。”冯老板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深夜请你来此,没吓着你吧。” 这话里透露出进绣楼见女眷是他已经知情的了。 只是司乡迟迟不见相熟的冯二少进来,一颗心提得更高。 “其实贤侄很是坦诚,我想我们还是能聊一聊。”冯老板挥退了下人,“坐下说吧。” 屋子里只剩了父子二人与小司,门口守着老仆人祥伯。 司乡将不安压下去,忐忑说道:“我实在无意冒犯您家,只是事情偏偏巧得很。”又讲,“此中缘由您已尽知,万望恕罪。”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冯老板开口说道,“你为好友追寻至此,也是义气。” 他并无怒意:“忠孝节义是人之根本,我是男人我也明白。” 见他没有怪罪之意,司乡大大的松了口气。 冯老板又讲:“只是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寻来的?” “其实您家一直将消息藏得极好。”司乡对于这点相当的佩服的,“只是不知您知不知道,在您家的船停靠苏州的时候,遗失过一支竹笛。” “我正是循着那竹笛而来。” 冯家父子对视一眼,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只是,其中还有不明之处。 冯道远开口询问:“道临爱笛,笛子少了一支他确实知道,只是你又是如何从一子笛子追到了这里?又准确的追到了我家?”又说,“你等道临来了再说吧,祥伯去叫一下道临过来。” 后面那句话是对门外的老仆说的。 不多时冯道临进来,先是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他一心结交的人,又对他父兄打了招呼。 “你且先坐吧。”冯道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司说是你追着你一支遗失的笛子过来的。” 冯道临一生爱笛,自然知道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丢的。 “我确实在湖州遗失了一支笛子。”冯道临也有同他父兄相同的疑问,“只是那笛子之上并无家族印记徽章啊,你如何能从笛子上寻过来?” 父子三人疑问相同。 司乡也不在隐瞒:“笛子内部被潦草的划了一笔,像个冯字。” “就算如此,你如何能判定人就在我家?”冯道临接着问,“我自问做得隐秘,并不曾对外提及此人。” 司乡微微一笑:“若不是您做得隐秘,我又岂会到今日方知人在你手上呢?” 然后又说:“那笛子被一乞儿带到上海,我无意中得见,抱着万一的可能追到了湖州。” “在湖州码头,我花重金寻到了船工和上船看病的大夫。” 司乡言语中不无庆幸:“你们在码头停留日久,自然要留些痕迹。” 这过程听起来倒也没什么毛病。 冯道临有些迷茫:“就算我们在码头停得久,可这次我并没有跟相熟的人来往,我只是暗中打听了分号的一些事情就走了。” 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若说是他行动中露了风声打听而来,他倒也能接受。 可他自己知道并没有。 司乡:“你是没有在湖州留下太多信息,可你们从嘉兴而来,而且你们在湖州的时候多去那边米铺外活动。” 她当日带了破烂小哥自往湖州去,在打听到湖州的些微线索过后,也打听出了相应的船行路线,知道了嘉兴可能是有商船的经行处,便发了电报托柳家去查。 司乡望向冯道临:“嘉兴传来的消息是确有冯姓商船经过并停留数日,也有请大夫的举措,只是这消息来得慢些,那时我已到合肥了。” “至于你在湖州没有泄露么。”司乡说,“多少还是要露一些吧,至少你停船靠岸时总要和人说话的。” 冯道临竖了个大拇指:“我服了。” “至于最终确定。”司乡叹了口气,“哪儿有那么容易,我来此后从临水镇打听到的施口镇,就是为了确定你们两家有谁近期外出,又去了上海。” 冯道临:“所以你其实是一家一家打听过来的。” “对。” “那当日包公祠外相遇?” 司乡轻轻摇头:“那确实是偶遇。”又讲,“过后竹园相见一情也是意外,我原是要等朋友到了后备下重礼登门拜访的。” “所以姓岳的是跟你一起来的。” 司乡再次否认:“那是我朋友家中派来的,我先到,他们后一步到。”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在乎多说一些了。 司乡又说:“小周也与他是好友,我们三人分别都是过命的交情。” 若不是感情深厚,又岂会不远千里寻来? 甚至,愿意给庚帖全了他的心愿叫他走后不至于孤独一人。 话已说完,司乡长叹一口气,起身作礼,口中说道:“先前多处欺瞒过份,再者您家救我好友我万分感激,冯家若有所命,我万死不辞,只求能叫我那好友归家。” “他家中唯此一子,若是身死,便是血脉断绝,无后而终,还望垂怜。” 冯老板也叹了口气:“为人父母我也明白。” 只是,他既然为人父母,便要先为他自己的儿女考量才是。 司乡领会得话中意思,苦笑道:“得您垂爱,感激不尽,只是我确已许婚。” “先来后到么。”冯道远也跟着叹了口气,“可是朋友和爱人,谁更在前面一些呢。” 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 司乡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小谈是多年挚友,可罗伯特也是无条件护她的人。 更何况,她本就不具备娶冯家女儿的先决条件。 “小司兄弟,如今民风渐开,后院也并不完全跟往年一样森严,过后两房并立,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司乡听得目瞪口呆的,这是要劝她两个都娶了?还不分大小? 这就是男人口中的齐人之福么? “你要不要这样。”冯道临咳嗽了一声,“不至于啊。” 司乡只是觉得若其中一位跟冯家不相干的,冯家人来劝她倒没有什么问题。 第1116章 先来后到么 从古至今,男人没有几个是不想多弄几个女人的。 如果没有,那就是没有条件,那些从自身坚守有条件也只有一个的绝对是极少数。 冯道临见他不吭气儿,自己倒先急了:“小司兄弟,大家都是男人家的,真不至于。”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司乡冲着冯道临说了一句,“我不是小兄弟,我是个大姑娘。” 这话的效果大约可以用石破天惊来形容。 冯道临瞠目结舌,只疑心自己耳朵坏了。 另外两个也差不多。 门外的祥伯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司乡知道今晚是不能善了了,她心一横牙一咬,再次说道:“我名司乡,字呦呦,笔名鹿鸣君,衡阳人士,属兔,年二十二。” 空气里是可怕的沉默。 这沉默里无香,也没有温柔,更多的是尴尬和殊死一搏的赌注。 赌冯家到底做不出杀人泄愤的事情。 司乡被送了出去,送人回去的祥伯脸上五颜六色的。 灯笼照着路,司乡看着走远的马车,再抬头望庐阳宾馆的招牌,在心里为小谈的未来感到担忧。 这注定是睡不着的一晚上。 司乡翻来覆去的,最后起身要了点酒站在窗口喝。 没喝两口,周孤琴和岳涛一起过来了。 “你不要站在风口,热酒冷风,最是容易受风寒。”岳涛到底年岁大些还稳得住,“有什么事说出来商量商量。” 司乡把窗户关上,未语先叹,然后又叹,再叹。 “你别光顾着叹气。”周孤琴心里没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乡:“马甲破了。” “什么玩意儿?”周孤琴一脸懵,“什么马甲?黄马褂吗?” 不怪他不明白,此时还没有后世的一些梗。 司乡又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叫我先娶他们家女儿,再娶我国外那相好的。” 岳涛正在喝水,闻言一口喷了出来,险些溅了对面一身。 “你这……”岳涛见她眼神哀怨,忍不住笑出来,“艳福不浅。” 司乡有气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他们也知道我们是一伙的了。” 这倒是不叫人意外,冯家人并不是傻子,岳涛也已经当面说了目的,从中联想并不困难。 岳涛问:“那现在怎么说?” 一个女人如何能和另一个女人成家呢。 司乡眼一闭,有种早死早投胎的决绝样子,“他们知道我是个女的了。” “哦。”岳涛并没有太意外,只是冲周孤琴说,“明天一早你去发电报,跟上海和嘉兴湖州的人都说一声,可以准备起来了。” 先礼后兵,若是冯家一定不肯放人,那就只能从生意上先行打压一下看看。 纵然无法立即动摇冯家在本地的生意,两处分号生意有损,也足够叫他们分神。 司乡问:“若是要见效,要多少时间传消息过来?” “几个小时即可。”岳涛早算过了,“最慢一天也该到了。” 司乡点点头:“那先通知他们准备,等明天魏老板过来吧,若是明日天黑还没有好消息,那就连夜动手了。” “我也这样想的。”岳涛点头,“只是小司,如此一来,你与冯家便没有什么友情可言了。” 司乡嗯了一声,知道其中厉害。 只是到底还是那句话,人有先来后到。 冯家再好,可小谈又何其无辜。 司乡心思百转千回的,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法子来,只好说:“一码归一码,不管如何,若是牵涉到冯小姐的亲事一节,万万不能出了纰漏。” “这个我们晓得厉害。”岳涛答应得很痛快,“我们也不至于对无辜之人用下作的手段。” 得了承诺,司乡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夜已深重,第二天又有事,两人回了自己房间睡去。 ——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被大好的太阳衬得越发相反的是小司三人的心情。 魏老板上午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 一直到得晚饭时分月亮上了天空,还是不见踪影。 周孤琴从外面进来,抓起茶壶直接灌进嘴里,一直到没水了才停下来,嘴里说着:“魏老板家里说是人不在家。”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孤琴一屁股坐下来,“我去他们铺子上也打听了,也没人。” “真没人?” “门口摆摊的说是真没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岳涛便道:“那你去发电报了吗?” “没发成。”周孤琴双手一摊,“那边说东西坏了,在修。” 东西是不是真坏了他当然不知道。 若是真坏,总是要修好的,过后再去发就是了,一夜的时间,不会叫那边影响太大。 若不是真坏,那就是冯家的手伸得长,叫他们传不出消息去。 岳涛沉吟半晌,有了决断:“小周你明天一早往外走,去联系我们备好的人。”又说,“小司留在客栈等消息。” “那岳叔你呢?” “我去找本地的商会谈些生意。”岳涛不能坐以待毙,“我来时带了盛荣的合同,这几日也接触了些。” 岳涛还算平静:“既然魏老板帮不上忙,那商会里会有人对这些动心的。” 这是要在本地的商界搅混水的意思。 司乡听完,也不多言,仍旧是那一句:“别的事我听你的,只是牵涉到冯小姐的婚事的还是不可大意。” “你放心。”岳涛再次承诺,“我要的只是我小主人平安,只要冯家不害我小主人,我绝不愿意跟冯家红白相见的。” 红白相见,红的是血,白的是刀。 他姓岳的也是做生意的,并不是土匪强盗,本也不愿意用那些阴私手段。 “真是多事之秋啊。”司乡叹了口气,看看时间是晚上七点,摇摇头起身,“我回自己房间去,要是有事你们就过来叫我。” 事是真的有事,也不用过去叫她。 她刚说完话,门就被人敲响了,叫门的声音还是比较熟悉的。 “岳兄弟在吗?我是魏景福。” 好消息,消失了一天的魏景福出现了。 不太好的消息,不知道他是来报喜还是报忧的。 第1117章 婵娟(上) 门外的人被放了进来,是不是不速之客还得问了才知道。 魏老板进去看见小司也在,看了她一眼:“这倒是免去来回传话了。” 这话里透出的意思:事情的关窍还在小司身上。 司乡倒了水过来,有些抱歉:“我们的事让您费心了,只是还请您指点一下,我们应该怎么样做才好。” 话语之中对于他消失了一天的事情全然没有提及。 魏老板坐下来解释:“你们怕是以为我躲出去了吧,其实我这一天都在冯家,只中午那会去铺子里处理了一点事情。” “魏兄事多也能理解的。”岳涛陪着坐下来,“只是我家小主人之事,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 魏老板到了此时也不藏着掖着的:“人没事,也确在冯家。” 见他不打太极,岳涛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肯叫我小主人平安归来,我先前答应的一万美金作答谢分文不少,另外我带来了两份合同你也看过,一份与冯家签,一份与令弟签。” 说罢看了司乡一眼,补充了一句:“小司是律师,官司打得也还行,若是过后有什么需要,从中国到美国,她都能出手。” 这个范围实在是有些广了,也有些夸大的嫌疑。 魏老板却是已经完全知道了小司的底细,闻言并不诧异,只是叹着气说了一句:“你怎么偏偏就是个女子呢。” 这话里可惜的意味太多。 司乡:“这个没法子,我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的女子了。” “你那朋友的事还在你身上。”魏老板又叹了一口气,“你跟我去见一见冯兄弟吧。” 又见? 岳涛问:“魏兄可否给我们个实底,也好叫我们心安。” 明知司乡是女子,如何能叫司乡再娶他家女儿?总不能是想叫司乡嫁过去给他们家儿子做小吧。 岳涛相信冯家不至于此,便问:“可是冯家想看一看小司的兄弟?”又说,“若是,我能保证那孩子也是个好的,身高七尺,容貌清秀,待人谦逊,也有原则,底蕴虽然单薄了些,却读过书,也有房有公司,日子好过的。” “并不是。”魏老板犹豫了一下,直言,“我告诉你们,你们切不可说出去,不然就是真结了死仇了。” 这点自然没有问题。 魏老板面上有些同情:“冯家侄女儿本来体弱,看了无数的大夫也是不好,这才耽误了许多年。” 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司乡三人自然也早已经知道。 魏老板又说:“那位侄女儿是冯兄弟最小的孩子,他家家风又好,父兄宠爱如宝,原也不在乎她是否能嫁出去。” 这些是司乡三人也已经知道的。 魏老板接下来的话就是重点了:“那侄女儿一直活得艰难,这次跟着来县里,也是她身体又出了问题,专程过来看大夫的。” “我们这些与冯家打过交道许久的都知道,那孩子便是有神医也活不过二十的。” 是以冯家不想女儿遭罪,只是试探过几家关系相近的人家,确定都没有愿意的也就熄了给女儿成家的心。 魏老板看着司乡的眼神有些复杂:“冯家从头只看中你,他们的本意,是想叫你做了他家的女婿,他家帮着你把生意做起来,再与你半副身家,平日也不用你照应,只请你挂个名就行。” 谁能想到偏偏是个女子呢。 “可眼下已知她是个女子了,再见也不能改变,那冯老板见她又是为何?”岳涛不明白的地方在这里,“万望魏兄直言。” 又讲:“小司交游广阔,又素有名声,若是在这里出事,过后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魏老板听得出意思,说:“岳兄莫急,冯家并没有想为难她的意思,只是如今那侄女病重,想叫司小姐过去看看她。” “只是探望?” “只是探望。”魏老板说,“若是司小姐遇了危险,过后你只找我算账就是。” 岳涛看向司乡,让她自己决定过不过去。 “我过去一趟吧。”司乡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叫岳涛取来先前没有送出去的两样名贵药材,又在背包里挑了些国外带回来的小东西,算是她个人送的,一齐带去了冯家。 魏老板一路上没有讲话,只是难掩忧心,时不时的眼光往小司身上一瞟。 马车没有走太久,这次来接的是祥伯和冯道临。 “有劳魏叔叔了。”冯道临冲他拱了拱手,“劳您稍坐,我带小司先过去。” “你们自便。” 魏老板跟着祥伯去,小司跟在冯二少身后,仍旧到了昨夜的那处绣楼下。 冯道临送了人坐到昨天的位置去,自己悄悄的退到了门外。 “又劳司先生过来了。” 幽香从不知名处传来,细密的遍布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像是看不见的温柔。 司乡心里沉甸甸的:“小姐可还好。” “谢先生关心,我很好。”女子的声音也跟先前一样轻轻的,“此来是想跟先生道歉。” 司乡不解:“小姐为何如此说?” “因我之故,叫你为难了。” 司乡:“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的父兄爱女心切,手足相连,并无过错。” 顿了顿,又说:“这世间感情多样,有舐犊之情、手足之情,还有高山流水觅好友,小姐不必因父女兄妹之情向我致歉,只求不要怪我因友情二字欺骗了你家。” 各有各的人要护,冲突源自感情,也是无奈。 女子笑了笑:“我叫冯婵娟,我父亲为我起的,你到底是叫司乡还是司呦呦呢?” “司乡,呦呦是表字。”司乡如实说道,“还有个笔名鹿呜君,我在美国的公司就叫鹿鸣,标志是一只小鹿。” 冯婵娟静静听完,念了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司先生将来若是有了孩子,是不是要取名为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司乡听完一笑:“若有,便这样取。” “司先生好雅的人,我以为出过洋的人都是满口的新思想新文化。”冯婵娟心情似乎极好,“我听说国外有女子和女子在一起的,也有男子和男子在一起的。” 司乡答:“确有其事。” 第1118章 婵娟(下) 其实从古至今,并不止西方国家有这样的事,国内也不少。 不然分桃断袖这样的成语也不会从古传到今。 司乡轻声说来:“国外更加直接吧,国内的到底顾忌着纲常伦理,又受儒家思想熏陶日久,大家多少做得隐晦些。” 国内的人再是爱好,娈童也好、男妓也罢,都是消遣,无论如何也是要娶正妻的。 冯婵娟嗯了一声:“那司先生认为呢?” “我么?”司乡想了一下,“我曾为生活所迫写过小说,我笔下女子众多,其中聪慧善良者有之,骁勇善战者有之,美貌如花者有之,隐忍坚韧者有之。” 司乡脑中闪过无数面孔,她的话本当中的人物影像都是自现实借鉴而来的。 “她们相互扶持着向前,互相帮助的念头产生时,并不是因为夫妻之欲或者身体欲望。” “我一直认为,女子间的相助更多的是因为欣赏。” 司乡声音虽轻,却清晰的传到旁人的耳中去:“我一直不会写类似分桃断袖之类的女子情感,但若是问我女子友谊如何写法,那我能写出无数的花样来。” “那请问司先生,女子之间的友谊是如何写法?” 司乡:“该是欣赏有之,敬佩有之,并肩有之。” “如同这世间繁花千万,寒梅傲雪而桃李争春。” “桃李争春时会互相夸赞落英缤纷的光彩,亦会在夏日来临时将冬春相接偶然见到的寒梅英姿告知于池塘中绽放的红莲白荷。” “故而,夏莲可知冬梅傲骨,秋月也闻春光明媚。” 是以女子之谊,绝不仅限于方寸之间,更不限于后宅争斗、针头线脑。 当是互助互敬、互相传递、携手同行才对。 司乡轻轻说道:“从古至今多少女中豪杰,她们在大多数女子困于闺阁的情况下尚且能闯出名头来,这是值得敬佩的事情,所以我看她们是如花如月,各有光华。” 如花者,各季灿烂,四时风景轮转,叫世间绚丽。 如月者,千秋万代,悬于高天之上,永风华耀目。 冯婵娟听完,久久才言:“司先生说的是,是我心量小了。” “并不是你心量小。”司乡劝道,“飞蛾扑火原是眷念光明。” 冯婵娟又静默良久,再次开口时问了一句:“司先生见过最惨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 司乡不知她意图,也不去想太多,直说:“我虽年纪尚轻,所见惨事却不止一桩,只怕吓着小姐。” “不要紧的,我想听一听。” 司乡便讲起往日所见:“有困于后宅妾室因寂寞做出事情身死,有未醒人事丫环将希望放在男子身上被杖杀。” “有孩童被人贩走剜去眼睛砍掉手臂采生。” “有被强行抓去国外成了劳工越不过海洋回不到家。” “也有人四十年光阴坚持只为求一个公道。” “还有被典的妻子血溅公堂只因为生活绝望。” “也有一个少女,父亲远走,母亲不慈,死在绝望的冬日里去了。” “还有另一个少女,因缘际会之下,到了陌生的时代,再也见不到父母家人了。” 简单平静的话语中,那些惨状自然由听者在脑海中自行勾勒。 司乡一样一样说完,时间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了。 “原来司先生已经见过那么多的人和事了。”冯婵娟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心疼,“你这样好的人,见了那么多的痛苦,该是很难过的吧。” 司乡轻叹:“这世间人大多苦不堪言,我有我的苦,小姐也有小姐的苦,只是对比之下,你我的生活比起大多人已经是好了许多了。” “这倒确实这样。”冯婵娟慢慢说了一句。 空气里又是沉默。 过了好久,冯婵娟突兀的说了一句:“我想和司先生握一握手,可以么?” 司乡就坐在她旁边,要握手是很容易的事。 可是,屋子里黑漆漆的,司乡没有办法在黑暗中准确的找到那只手在哪里。 “如果小姐愿意,我当然可以。”司乡还是答应了,“只是眼下不能视物,怕是要请冯二少帮忙燃起灯火才好。” 灯点了吗? 灯没有点。 冯二少来了,他像是蝙蝠一样在黑暗中准确的把一只手放进了另一只手里,然后,又退了出去。 那是怎么的一只手呢。 那手娇嫩,一触就知道是用最好的膏霜养护的。 只是,那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原来已经弱到这个程度了吗? 司乡心里明白了一些,将那只没有一丝力气的手握得紧了些。 这样弱的一个女孩子,难怪冯家人甘冒世间之大不韪要留她一世在家。 也难怪愿意让出半副身家来只想求小司两三年的光阴善待她。 司乡心里有些难过,无法想象那样温柔的声音竟然是一个连回握都做不到的人。 黑夜无限漫长。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任何取回的动作,只是说:“司先生松开我吧。” 两只手又放了开去,冯道临听他妹妹的话进来分开的。 “二哥,你送她回去吧。”冯婵娟这么说,又对司乡说,“那位谈公子也是因我之过才迟迟留在我家中休养,还请司先生不要记恨我家。” 司乡听得有放人之意,哪里还会去记恨,当即说道:“这是你家从水中将小谈救起,并不是你们去他们家中掳走了他,谈何记恨。” “那就多谢司先生周全了。”冯婵娟的声音轻轻的,“二哥你送他走吧,过后、过后也不必再来了。” 冯道临声音里有着强忍的难过,他说:“要不然你们见一见吧,他从上海过来不容易的。” 上海来此不易,又有扣留好友之事,这次走了只怕过后都不会再走这边了。 冯婵娟:“不必了,我这样的人,何必定要叫司先生失望。” 传闻汉武帝时有李夫人容色倾城,后病重时见武帝却以纱覆面,只为不肯叫武帝见她病容。 今日她也不肯叫心中人见她连坐也坐不起来的样子。 她有她的骄傲。 第1119章 幻梦,谈归 冯道临强压着难过,说了句走吧,伸手抓了司乡手臂,如同来时那般要带人出去。 “等一等。”司乡突然说,“我想请冯小姐见一见我。” 怕被误会,她用最快的语速说:“只叫冯小姐见一见我,我不见冯小姐。” 这又要如何见呢? 除非冯家小姐突然生出了黑夜视物的本领,不然是断不可能在不点灯的情况下看得见另一个人的。 司乡却有办法,她急急的说:“找一条帕子来,蒙上我的眼睛就可以了。” 只要遮住她的眼睛就可以了。 于是灯就点燃,她的眼睛也遮住。 然后,司乡被带下了楼,身后是压抑的哭声。 那个温柔的冯婵娟,哭得压抑又高兴。 她看到了想看的人,那个人好像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又好像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人走远了,那个温柔的人说了一句,“多好的人啊。” 这话司乡肯定听不到,她下楼过后就被带到了头一日见冯家父子的屋子。 坐了一会,冯家父子三人一道从外面进来。 “多谢你肯过来。”冯老板眼眶泛红,“我已经叫人连夜去接那位谈公子了,只是他唯恐有诈,不肯相信,你看是给件信物,还是你派人过去一起接他出来?” 司乡想了一下:“与我同来的小周,他与小谈相熟,可以叫他去。”又说,“只是却是要快,我们约好的是明日一早他可能要外出。” “好,道临过去知会一声吧。” 安排好了,冯老板又说:“困了谈公子许久,是我们不对,此事不论谈家如何报复我们家都受着,只是还请留下我家镇上的屋子,叫小女有处休养的地方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为人父,对另外四个子女都尽了责任,唯独幼女无能为力,不管何时都要给她留下些保障。 司乡叹了口气:“我替谈家做主,谈家绝不会报复。” “若当真能叫谈家网开一面。”冯道远与父对视一眼,“我家九成产业以后尽归于你。” 这手笔够大的,只是比起一个交游广阔离得又不算得太远的官宦人家无休止的报复,也不是舍不去。 司乡轻轻摇头:“不必如此。” 她还是刚才跟冯小姐的那句话:“当时小谈已经落水,若不是冯二哥相救,他只怕必死无疑的。” 虽然后面困了许多天,但是到底是人家救了命,因这许多天就把先前的救命之恩弃之不顾,实非君子所为。 只是,司乡有点不放心的问:“他手脚还齐全的吧?脑子也没被打坏吧?” “这个当然没有。”冯道远忙说,“就是、”他咳嗽了一声,“就是他一直不肯说来历,又总想着逃走,我们怕惹祸事,就叫人看着他了。” 想着过后也是要说出去的,他干脆说了个清楚:“那日你听着的响动,就是他又想翻墙逃走。” “我家因小妹体弱的缘故,防守上比常人更多三分,佣人也有些身手,拉扯之间叫他跌了下来。” “不过我保证只是皮外伤。” 司乡听得人没事,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 人活着就好,受些苦都算不得什么的。 眼见事情说开了,司乡心中的郁气全部散去,只觉得那灯都亮得可爱了许多。 冯道远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计较了,再次说道:“虽然你不肯要我家的那点生意,我家却也不能装做什么也没发生。” 他再次看向父亲,见其点头,再次说道:“那位小谈公子的来历我们已经尽知,眼下有些情况,我想我还是应该告知与你。” “请讲?” 冯道远:“想必你也听说了,昨日开会是为叫我们支持袁一系的势力。”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的。 只是冯道远又说:“我们家是本地的,自然也有些消息,眼下三民党只怕要有些动作。” 冯家二少就是三民党成员,这消息从何而来就很容易知道了。 “若是方便的话,还请细说。”司乡也想问一问。 动作可大可小,小则街头传单,大则的武装反叛。 冯道远:“对立的事情多了,只是这次的阵仗看起来比往常的更加凶险些。” 听他所言,都督是新派,对于三民党宋先生遇刺一事发声,又对重谈善后借款一事的风声发出质疑,眼见是对袁不满的。 那此时公然有人叫着倾向那一面就很微妙了。 冯道远直言:“庐州小,倒不至于成为目光汇聚之地,只是那位小谈公子的死似乎是跟先前宋先生之死是同一日吧?据我所知,他也是三民党人。” “是。”司乡承认了,“据我所知,冯二哥也是。” 冯道远点头:“所以最开始道临肯救,也是因为在他身上找出了些许跟三民党相关的东西。” “只是眼下这边的风声,面上看着是徐岭他们上下活动的凶些,但是三民党在暗地里筹谋得也不小。” 冯道远话中有避嫌的意思:“我家业在此,家人弱小,实在是经不得太大的风雨。” 他先提到小谈与宋先生出事是同一天,后又提及不肯经风雨,显然是想叫他们悄悄的走。 司乡明白其中意思,这也正合她心意,立即答应下来:“我确认小谈平安即可。”又说,“眼下多事之秋,叫他出去躲一躲吧,等风声过了再现身。” “如此甚好。”冯道远目的已经达到,“是否需要我们备船?” 司乡想了一下:“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再说。” 想想到底还是不放心,又问:“小谈当真是手脚齐全,脑子也没有傻吧,也没有毁容吧?” “这些真没有。”冯道远保证着,“我们看得出来他出身不凡,没想着随便的给自家结死仇的。” 司乡听了彻底放心了,没死没残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那我送你回去。”冯道远看了眼外面,“天要亮了。” 天确实要亮了,司乡在那绣楼上待的时间太长,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司乡起身行礼:“总之是多谢你们了,多话不说,谢你们保了我朋友性命。” 一夜过去,不曾合眼的司乡却是心情极好。 岳涛也等了一眼,见了她回去,第一句话就问:“你没事吧?”第二句话则是,“冯二少过来叫了小周一起去施口镇接小主人去了。” “嗯,我都知道。”司乡冲他点点头,又冲送她回来的冯道远说,“劳烦冯大哥送我回来了。” 冯道远:“是我要谢你才对。”说完冲岳涛拱手,“此中缘由已经说透,还请勿要怪我们眼界浅薄不识贵主人。” “好说。”岳涛回礼,“救命之恩,容当后报。” 当下说开,先前备好的诸般后路都没有用上。 司乡也不回自己的房间去,随便裹了条被子就在岳涛他们房间的沙发上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香,恍惚之间有柳叶挠手心,极痒极痒,一下惊醒。 司乡自梦中惊醒,见着眼前俊脸,一时瞠目,整个人呆住了。 “小司?” “嗯?”司乡有些呆愣愣的,“我做梦呢?” “对,你做梦呢。”小谈嘴角含笑,“要不然你亲我一口看看真不真实。” 旁边传来大笑。 周孤琴笑得跟个猪一样的:“谈夜声啊谈夜声,你要不要这样。” 岳涛也笑:“敢这样和司律师开玩笑的,你是真不怕坐牢啊。” 第1120章 小谈归来 好消息,小谈是真回来了,且真的手脚齐全,脑子没坏,脸也没坏。 不太好的消息,他竟然学会了调戏人了。 司乡确定眼前之人真是小谈,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 “你是要和我说悄悄话么?”皮了一把的谈夜声听话的把脑袋低下去,“你要和我说什么?要不然我把他们先叫出去,哎哟……小司你干嘛?” 小司要干嘛? 小司揪住了他耳朵,用力一捏,痛得他吱哇乱叫。 “叫你瞎跑,叫你乱来,叫你一天天的要东西不要命,叫你扔石头砸我。” 司乡恶狠狠的骂了好几句才松开,眼眶泛红的又骂了一句:“老子下次要是再找你,老子跟你姓。” 话说得是真凶,如果眼眶没有红的话就真叫人信了。 谈夜声耳朵被揪得通红,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他知道这一路找来有多辛苦。 “小司你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以安全为先。”谈夜声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叫他撵狗他绝不撵鸡。 司乡伸手又冲他勾了勾手指,等那颗脑袋低下来,伸手在另一只耳朵上狠狠拧了一下。 “嗷嗷,小司,轻点儿轻点儿,没有耳朵会很丑的。” 司乡满意的丢开,哼了一声,冲偷笑的周孤琴和岳涛说:“先前我自作主张的答应了一些事,还请你们不要介意。” “你说。”谈夜声听着是说正事就恢复了正常,“不管你答应了什么,我都照办。” 司乡:“不要追究冯家的责任。” “行。”谈夜声满口答应下来,“说来是他们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这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我该备礼过去道谢才对。” 岳涛见小主人有放开的意思,也跟着点头:“来时东方小姐说了,只要小主人无恙,其余皆可不追究。” 见他们都同意,司乡便说起下一件事。 “冯道远和我说眼下安徽都督府是站三民党的,但是本县有人公然叫嚣着要投袁系,只怕暗流之下是大动作,想叫我们尽快走。” 司乡算过眼下的时间该是二次革命的前兆了,也确实不太敢在外面留太久,也是持同样的看法:“冯家人想叫我们悄悄的走,问是否帮我们安排船。” “船我们自己来吧。”岳涛是有些不放心的,“今天休整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就是。” 谈夜声问:“我听闻宋先生死了,上海那边其他情况怎么样?” “又乱起来了。”岳涛也是此时才来得及跟他说话,“如今袁在重谈善后大借款,国内上下怨声载道的。” 谈夜声又问:“那我爹娘还好吧?” “你死讯传回时哪里能好,后来小司发现你还活着的蛛丝马迹才叫他们打起精神。” 岳涛叹了口气,“好在虚惊一场,不然只怕他们真要哭死了。” 中年丧子,没有几人能受得了。 说了一阵,将上海的情形尽数告知,然后岳涛出去寻魏老板致谢,顺便把周孤琴也带走了。 司乡打了个呵欠,见小谈含笑看着她,有些不自在,问:“你看什么?” “看你啊。”谈夜声笑嘻嘻的,“小司你是真讲义气啊,免我一个人地下孤苦,都能叫名字刻我碑上。” 司乡听他提及此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姓沈的要那些东西,你给他就是了,跳水做什么。” 呃,哪壶不开提哪壶。 谈夜声一时语塞,不敢吱声儿。 说到姓沈的,司乡想想沈老三那两条被她逼着打断的腿,语气更差了,“因你弄出多少事情来,你下次要是再敢,别人家有多少条腿够霍霍的。” 本来就是么,谈夜声死了,沈老三断了腿一声不敢吭。 可人没死,那腿再断了,就有些心虚了。 越看他越烦,司乡爬起来往楼下去,她睡饿了,要吃饭。 此时是上午,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雅座不多。 司乡寻了个靠里面的,要了一壶茶和午饭,回头见小谈默默跟着,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问他:“你想干嘛。” “我想吃点心。”小谈可怜巴巴的说,“我馋。” 司乡被他故作可怜的样子一逗,破功了,再气不起来,只好给他要了两碟子点心。 “还是小司你对我好。”谈夜声一屁股坐下来,见没人注意才说,“我在他们家虽然也没饿着,但是他们怕我跑了,总不给我吃太饱。” 司乡听了只骂他一句活该,又问:“受伤没有?他们保证你是手脚俱全的回来的。” “没事,除了不太方便出门,其他都还行。” 谈夜声等送茶的伙计走了才继续说:“其实也不怪他们,换了我遇着来历不明的人,我也是不敢放的。” 听他说起,司乡才知当日缘由。 原来那日他被逼跳水过后,趁着神智还在,将那公文包中的文书尽数扔进了水底毁去。 只是出海的船太高,他根本爬不上去,只得顺水漂走。 再后来体力渐去,等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冯家的船上了。 谈夜声醒来后见着的就是那老仆祥伯,只是到底刚刚经历了生死,一时不辩敌友,不敢交了底细。 等后面确定不是敌人了,才发现人已经在嘉兴了。 谈夜声十分侥幸:“一开始是我不敢说,他们不敢放了我走。”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他们不肯轻易放人走了。 谈夜声喝着茶,舒服得紧:“我私下听他们说了上海的一些事情,知道风声紧,而且沈老三追杀我一事十分蹊跷,我不敢贸然行动,加之我那时枪伤虽然稳定,但落水后受了风寒,病情反复,也不敢独自下船。” 至于那破烂小哥,则是在湖州时想上船偷东西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谈夜声说起来还有些得意:“那小孩儿一看就机灵,他还真能找到你。” 想起破烂小哥,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司乡轻轻摇头:“你也是真敢开价啊,一万七千五卖我破笛子,你就不能直接叫他找我要还好些。” “嘿嘿。”谈夜声笑眯眯的,心情极好,“他们看我看得紧,我身边除了那笛子实在是没有旁的东西了。” 说罢问:“你不会真给了那么多吧。” 司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1121章 你真给了一万七千五? “你真给了?”谈夜声声音里全是心痛,“那可是一万七千五。” 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司乡逗一逗也就算了,便说了实话,“只给了五百,其余的我叫他等寻到你再结账,不过现在他是拿不到了。” “哦哦,他怎么了?” “他跑了。”司乡双手一摊,“我去湖州找你,他觉得应该是找不到了,半夜就跑了。” 谈夜声:“小屁孩儿真是一点眼光也没有。” “小孩子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是少。”司乡接过话说,“不过话说回来,他救了你,五百块我觉得还是轻了。” 谈夜声来了兴致:“那要是他真跟来了,你真给他一万七千五?” “真给。”司乡想也不想的就说,“虽然钱确实是有些多了,但你还是很重要的。” 见小谈又开始得意起来,她眼珠子一转,说:“你家别的没有,不就钱多么,你爹妈肯定不能叫我出这个钱。” 谈夜声倒不生气,只说:“那好说,别说是一万七千五,就是五万七千一他们也能给。” 想起周孤琴的话,小谈又讲:“我爹娘如今只怕是在后悔。” 后悔什么小谈没说,只是两个人都知道,那是后悔当年挥捧打散了鸳鸯。 司乡听出话里的意思,也不愿再提往事,话锋一转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说了几句,饭上来了,两人一起吃。 司乡还有问题:“你后来怎么一直不给他们家说明你的来历?” “不敢说啊。”谈夜声嘴里嚼着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的,“我听他们私下说悄悄话,说我生得俊俏,要带我回去做上门女婿呢。” 他要是说了,被人找上门去可怎么好。 谈夜声说得一本正经的:“我刚跟你提完亲呢,再来个别人家上门去议亲算怎么回事。” 司乡半信半疑的,总觉得冯家不至于那么草率的捡个人都敢带回去做女婿,嘴里问:“那你不怕他们生气么。” 谈夜声哪里能不怕,他到底是不想死的,只是想想也没有那么怕死。 他作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油盐不进的还真没叫冯家人套出话来。 司乡也不再说什么,若是换了她去,只怕根本等不到上海来人,早早的就从了。 想到这里,又想起冯婵娟来,只觉得那位姑娘虽然弱了些,却是实在是个温柔的人,要是真配上了谈夜声,应当也不算委屈了他。 谈夜声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司乡随便说了一句,又讲,“你在他们家那么多天,见过他们家小姐没有?” “没有。”谈夜声脱口而出,“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见他们家小姐。” 这倒也是,这年头女儿家的轻易确实也不会见外男。 正说着,有两三人朝着这边过来,司乡认得其中两个正是周毓仁和陈崇礼,便站起来,冲两人打招呼,“周兄好、陈兄好。” 周毓仁拱了拱手:“司兄弟好雅兴,这位是?” “是我一位朋友。”司乡只觉得另外一位有些眼熟的样子,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道,“他叫……” “我叫沈夜。”谈夜声抢先说道,“我们在此等候朋友,就不多留三位了。” 逐客令下了,那三人也不好多留,拱拱手都走了。 待人走,司乡才问:“何故化名?” “你没认出来?”谈夜声不答反问,“董无患你不记得了?” 是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却是实在想不起来。 谈夜声见她真想不起来,再次提醒:“赵存志总该记得吧?” 要说董无患确实不记得,但是要说好大喜功的赵存志,司乡还是记得很牢固的。 “想起来了,赵存志他跟班。”司乡后知后觉的,“他怎么在这里?” 谈夜声哪里能知道,他也只知道那人是安徽人,似乎是芜湖的。 两地相隔不远,来此完全不奇怪。 司乡神色担忧,问:“他认出来你的可能性有多大?”又问,“他回国后做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谈夜声抬手摸了摸下巴,“我这潦草的样子,他应该认不大出来吧,上次我们见面是好几年前呢,那会儿我还留辫子的。” 司乡盯着他看了几眼,唔,小谈留辫子的时候确实远远没有现在好看,而且他最近没有剪头发,那头发长出来已经把眼睛盖住了,不能完全看到五官。 “你又看我。”谈夜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我就那么好看么。” 好好的担心被他皮了一把,司乡给他一个白眼,低头吃饭去了。 这饭小司吃得还算开心,小谈看着小司吃得开心,本来只吃一碗的一口气也吃了两碗。 饭后,两个人怕节外生枝,径直回了房间里等消息。 到了晚间,岳涛带了两个消息回来。 一是已经跟冯家人和魏老板会了面,把事情说开了,魏老板代表弟弟接了上海那边的一份合同,冯家人推辞不肯受。 二是上海那边电报发来,是叫谈夜声早些回去,家中盼望。 至于回去的船只,魏老板已经帮忙订好,先坐船去芜湖,再换船从长江到上海。 如果顺利,一个星期内就可以到。 至于上海的形势,民众活动日渐增多,电报上发不了太多,只是叫他们千万注意安全。 只是,另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岳涛看了眼小司:“冯小姐听说病得极重,两三个大夫守着,怕是挺不过去了。” “那么严重吗?”司乡吓了一跳,又想起先前的所说的活不过二十岁,只觉得天意弄人。 那么温柔的一个姑娘。 岳涛也有些感慨:“我们明日一早登船,今晚还有时间,你要不要再去看看她?” “那我去一趟。”司乡也没有多犹豫,“我去拿我的笛子。” 谈夜声跟着起身:“我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说着话就出门去了。 周孤琴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啧啧两声,“真是男貌女才,一对璧人呐。” 第1122章 乱与发财 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 船不小,备了吃食酒水,还有话本琴棋,端的风雅。 除了船工外,客人便只有四位,岳涛、周孤琴、小谈和小司,另外两个要留下来跟魏老板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司乡立在船头,手上沉香手串之外多了一条红珊瑚。 珊瑚明艳,与此刻洒落肩头的太阳和眼前接天相连的碧水一样,各有光辉。 “在想什么?”谈夜声跟船家聊完走过去,“在想冯小姐?”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想的也不完全是冯小姐。 “我们在水上走三天,到了芜湖就快了,若是顺利,其实五六天就能到。”谈夜声算了一下时间。“等回了上海,你要忙些什么?” 司乡啥也不想干,就想待着。 说是啥也不想干,但是真的能行么。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此时小司得先休息休息。 正说着,岳涛走过来:“这两日天气好,到了芜湖,我们也有一家铺子,小主人可以过去巡视一下。” 谈夜声一手搭上他肩膀,十分亲热的叫了声岳叔。 “你想干嘛?”岳涛佯装无奈,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这么大个人了,总不会还想要糖吃吧。” 谈夜声笑嘻嘻的:“岳叔你把你那手仿锈补铭的绝技教给我呗。” “你一个东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成了。”岳涛眼中含笑,“亲自学就不必了,给其他人留碗饭吃。” 谈夜声哎呀一声,缠着他不放:“岳叔,你都不喜欢我了,哎呀,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岳涛哭笑不得的:“你都二十几的人了,还告状呢。”又说,“我来是要和你们聊一聊事情的,我们进去说吧。” 他带着两人一道进到船舱里去,又把睡着的周孤琴叫醒。 “是开饭了吗?”周孤琴迷糊着爬起来,“我能吃酱肉吗?” 岳涛更好笑了:“行,给你吃酱肉,不过你得先起来聊会儿才成。” 酱肉是真的吃上了,还有上好的黄酒和果子点心。 岳涛看着三个年轻人,问:“如今瞧着只怕又要乱,你们觉得大乱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是要谈时势。 谈夜声才出来几天,知之不详,并不开口。 “看起来还好。”周孤琴嚼着肉,“我看冯家父子很是紧张的样子,魏老板也在部署。” 岳涛看向小司:“小司以为如何?” “要乱。”司乡直说,“要大乱。” 谈夜声皱了皱眉:“如此肯定?” “对。”司乡这些天跟着冯道临听了好些,“本省都督是三民党人,北洋一系只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谈夜声:“这是自然,只是天下是共同打的,想动也得有个名头才好办。”顿了顿,又说,“不过名头这种东西,主要还是看枪杆子在谁手上。” “小司可否说一说是从哪里判断的?”岳涛问。 这个么。 司乡对政治并没有那样敏锐的直觉,她的信息全部来自于后世的记忆,只是却不能这样直接说出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月初,本省柏都督公开反对善后大借款,这也是在回应三民党议员在国会上的公然表态。” “本月初八,上面发文件斥责柏都督‘安守秩序、静候法律解决’。” “合肥作为皖中重镇,已经有人在渗透了。这两日从冯家得的消息,徐岭作为本地的老三民党人都在拉拢人亲近袁系,足以说明北洋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了。” 司乡说的都是报纸上能找到的消息,然后又说了私下的消息:“冯二哥私下同我讲,这边县里的反袁活动其实已经进行得很周密了。” “那他们既然已经知道小谈也是三民党人了,为什么不叫我们一起参与?”周孤琴问起来,“难道是信不过我们?” 这却也不全是,更多的是怕惹麻烦。 徐岭也好,冯家人也好,包括魏老板也好,都是本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碰上事了,轻易不会下死手。 不管哪一方得胜,有家里疏通,最大的可能是关些时日,花些钱能保住命,不至于伤了根本。 但是小谈一个外地人,真动起手来可没有人认得他。 真出了事,只怕谈家要把账算在冯家人头上的,他们并不敢叫他在这里冒险, 周孤琴听完,不再说什么。 “小司,那大乱你认为有多大?”谈夜声压低了些声音问,“你总不会觉得会比先前的革命还大吧?” 司乡端正了神色,轻轻说了一句:“只怕是二次革命。” 一次革命反清,二次革命反袁。 谈夜声怔了怔,只觉在意料之外,细想又确实有迹可循。 “小司,你有几成把握。”岳涛看了眼外面,见船工离得远,问了一句,“若是大乱,很多事情我们要早做准备。” 司乡斟酌着说:“九成。” “那哪边的胜算更大?” “袁。”司乡轻轻吐出一句,“我感觉他们暂时会占上风。” 岳涛一时不说话,过了一会,再次开口:“小司认为会从哪些地方下手?” “这不好说。”司乡抓了抓头发,“袁好不容易坐上去,他又是想当皇帝的人,若是有人反,自然是要镇压的。” 岳涛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若是无人造反,自然就不会生乱了。 只是,反与不反的,还是取决于袁在上方的命令。 善后大借款这样的东西都能签,下一步会再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准。 岳涛听在耳中,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他看向小谈:“少东家怎么说?” “该准备准备起来吧。”谈夜声轻声说,“做得隐秘些。” 司乡听见了,往外看了看,说了句,“我先出去吧。” “不用。”岳涛叫住她,“既然是少东家的朋友,听一听也是无妨的。” 等人重新坐回去,他才说:“其实也没有别的,乱世黄金盛世玉,大乱到时正是收购古董的好时机。” 谈夜声在旁轻声说道:“也是赝品最盛行的时候,许多不常见的手艺都会现世。” “等到了上海,我带你去逛一逛,你就明白了。” 第1123章 暂留芜湖 到上海不出意外要在四五天开外。 但是往往不出意外的时候就会出意外。 刚刚踏上芜湖的地盘,就迎来了下雨。 刚开始岳涛还说正好去自家铺子里看一看,也歇一歇。 等过了两天,雨还没停,这就叫人有些无奈了。 司乡坐在窗前,看着街道上行人打着雨伞路过,拿出笛子吹着玩儿。 一曲毕,见着下面熟悉的雨伞,收起笛子,静静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谈夜声三人就上来了,见了她,先是一句好大的雨,又是一句,“你要不要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司乡拿了毛巾递过去,“你们擦擦吧,衣服里面要是湿了就去换一换。” 岳涛关了门过去:“你别忙了,坐下来说点正事。” “什么?” 司乡过去坐下,顺便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热茶。 “今天问了下铺子里的人,看那风头是真要大乱。” 司乡听了这话倒没有太奇怪,只是担心一路上回去可能会不太平。 “我们各处铺子同气连枝,也是这样看法。”岳涛接着又说,“东家从上海发来的电报也是这样说。” 各处消息汇聚到一起,那就是真要乱了。 谈夜声接过去话说:“我还活着的消息我父亲已经替我报了上去,只怕最近几日就有任务要下来了。” 听了这话,司乡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只是朋友,不好叫人家连事情也不做了。 谈夜声见她不语,声音放缓了些:“你放心,我绝不会叫自己再陷入这样危险的情况。” “你这么大个人了,总是有数的。”司乡也不劝,她也知道劝没有用,“那你还跟我们一起回上海,还是在这里等任务?” 谈夜声:“肯定要送了你回上海之后。” “要不然你送我去嘉兴吧。”司乡算了下时间,“我在嘉兴待几天,就跟着柳老去观钱塘江。” 谈夜声答应下来了。 只是这话还没有热过三分钟。 话刚出口,外面就有人敲门,周孤琴过去开门,见是生面孔,问:“你找谁?” “谈夜声在吗?”来人一张脸孔被帽檐遮住,“我自上海来。” 谈夜声对上小司的眼神,有些心虚的走过去,咦了一声:“是你?” “是我。”来人把帽子揭了下来,“先前以为你身死,我还难过了许久,没想到你还活着。” 谈夜声:“我落水后被人救起,为防消息走漏,隐姓埋名的,最近刚刚脱身。” “那你跟我过去说话吧。”那人往里面望了望,“我住前面那间。” 谈夜声冲身后喊了声,“小周我走了。”说完真走了。 周孤琴看着小司面无表情的,干巴巴的开口:“男人家的嘛,事业为重的。” “你倒也不用特意跟我说。”司乡打断他,“他自然应当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周孤琴吃了个闭门羹,摸了摸鼻子,有些想不明白小谈心虚也就算了,他心虚个什么呢。 “小司,此行多亏了你。”岳涛一看这侄儿也不成,只能自己出面了,“夜声既然进去了,就不能置身事外。” 司乡:“明白,不过那人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啊。” “你认识?” “嗯。”司乡见他也不是外人,直说了,“先前将小谈逼入水里的是他侄儿。” 岳涛脸上诧异,又很快隐去。 “那人是叶寿香?”岳涛只是没有见过人,名字是知道的,“他也是三民党人。” 司乡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她在想的是叶寿香已经知道小谈活着,那沈家人自然也知道了。 对于打断沈文谦两条腿的事,司乡毫无愧疚,只是觉得沈之寿中年经此变故实在可怜。 如今小谈毫发无伤的归来,沈老三那两条腿却断得彻底,只怕沈家人原有的愧疚之心会转而化为恨吧。 司乡想了一阵,越想心里越担心,一下直勾勾的盯着周孤琴。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朋友妻不可欺的。”周孤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再说你不是喜欢读书人么。” 司乡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想啥呢。我是叫你留下来帮他一把。” “啊,这样啊。”周孤琴挠了挠后脑勺,“那你怎么办?岳叔要出去巡铺子,不跟我们同回上海。” 司乡这才知道岳涛不回去,想了一下,“我自己回去吧,只要上了船,那边我自己再下去就行。” “那我先送你去上海也成的。”岳涛不太放心她一个人走,“我早两日晚两日都可以。” 正说着,谈夜声回来了,远远的听得不明不白的,一进来就问:“你们在说什么?” “你要跟那姓叶的去办事啊?”周孤琴没往那边看,“你不怕他捅你两刀泄愤啊。” 话音落下,另一个声音响起。 “周兄弟对我意见挺大的啊。”叶寿香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他就在小谈身后,听了个真真切切。 周孤琴哀怨的看了小谈一眼,不承认:“哪儿有的事。”说完笑得一脸热情,给客人倒了杯茶来,“下雨天冷,喝点热茶。” “司小姐好久不见。”叶寿香冲司乡打招呼,“你这发型,是美国最近流行的吗?” 司乡原是齐肩长发,为了找小谈的时候方便就剪成了短发,这几天寻到小谈了又开始留长发了。 只是时间还短,长不了那么快,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随便剪的。”司乡随便说了一句,“叶先生几时到的芜湖。” 叶寿香:“前日到的,我过来帮着梳理这边的线路问题,还有两个工人同我一起的。” 司乡心想这是借着公差的名义来办三民党的事,还挺佩服他的,这人一惯的不轻易立于危墙之下。 “那叶先生几时回去?”司乡问,“要不要一起?” 叶寿香看了眼谈夜声,笑了笑:“线路复杂,我怕是还要好些时日。司小姐清瘦了许多。” “先前以为小谈死了没胃口。”司乡也看了小谈一眼,“现在胃口好了,正打算吃回去。” 说到这个,就不难免想到沈老三了。 司乡觉得到底应该关心一下,就问:“当日沈三少的事正在气头上,如今深觉后悔,不知他如今如何了?” 叶寿香语气平静,“他自己犯的错,自然是要亲自还,你不必挂怀。” 第1124章 小谈又要去办事喽 提及沈老三,气氛就有些尴尬。 谈夜声及时打破:“当日之事便不提了,过后大家还跟从前一样就是了。”又对其他人说,“叶兄住的那边有些吵,我带他过来说话。” 说完带着人进了房间里去。 司乡见状也不再久留,说了句吃饭叫她先走。 回房间也是下雨,司乡翻看着小谈给她带回来的话本,翻了几页只觉得索然无味。 折腾了一阵,小谈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碗鸡汤面。 “你怎么来了?”司乡语气不大好,她想想这家伙刚刚脱险就要去冒险,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小谈把面放下:“你先吃,吃完再说。” 鸡汤面是老母鸡熬的,还配了干蘑菇,很鲜。 “我有事和你商量一下。”谈夜声把碗推到一边去,又倒了热水过来,“刚才叶寿香跟我们一起吃的饭,我就没叫你,不过东西是一样的。” 司乡嗯了一声,直觉这人没憋好屁。 谈夜声被她弄得心虚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就轻了些:“其实叶寿香过来是有任务。” “嗯。”司乡已经知道这点了,“能具体说说吗?” 谈夜声:“各省计划发起讨袁行动。” “然后呢?” 谈夜声:“眼下计划未最终定下来,只是叫我们待命。” 司乡听了,并没有太意外,她知道拦不住,只是,其他方面还是要避免一些才行。 想到这里,她问:“你是要直接听命于叶寿香吗?” 这话问出去,小谈不讲话了。 沉默代表了很多事情。 司乡心里有数了,她叹了口气,说:“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还是你们上面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谈夜声轻声说,“他说他身后无人,若是暴露了,也不至于牵连他人。” 各省讨袁,形同造反,必遭袁系全力镇压。 司乡早在小谈当日死讯传来时就已经仔细回想过这一年的大事。 虽然有些地方上的记不住,可是‘二次革命’这样的大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望。 讨袁行动终将失败,数位都督被罢免,三民党高层流亡海外。 司乡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小谈是好友,到底还要不要拦一拦他。 罢罢罢,终究是说不出拦他的话,就如同当日在海拉尔城外说不出叫那些人不要去送死的话一样。 “小谈。”司乡沉默良久后开了口,“你尚且无后,尽量还是争取活着给你爹妈生个孙子带吧。” 谈夜声原本等着她骂人或者等着她说些大义凛然的话出来,没想到最后听了这个,一时有些无语。 “我说得不对?”司乡挑了挑眉。 谈夜声扯出一个笑:“说得挺好,不过下次别说了。”说完又忍不住笑,“其实我或许用错了方式。” “什么?” “如果当时那破烂小哥没有去上海传回线索,是不是现在你的庚帖已经送到了我家去,你的名字也已经上了我的墓碑了。”谈夜声的脑子天马行空的,“这样我就不用费劲找老婆了,可以省力不少。” 司乡听得无语,斜了他一眼,最后摇摇头,说一句:“你想得挺美的。” 谈夜声笑嘻嘻的,“我大难不死,你要对我好一些,不要再凶我了。” “行。”司乡爽快的答应了,想想又问,“你是要在这边一直等着是吧?” “对。” 司乡:“那行吧,我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 司乡想了想,觉得沈家人再怎么样也不能越过小谈去,就说:“其实叶寿香有在意的东西。” “是什么?功名利碌吗?”谈夜声问。 司乡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应该是在意的。” 男人有几个不在意功名利碌的,女人也同样在意。 只是,总有些人把这个放在某些东西后面。 谈夜声想了想叶的来历,问:“你说的是沈家人?” “对。”司乡点头,“年轻一辈当中,他跟沈老三关系最好,不过他最期望的是能叫沈之寿公开承认他。甚至不惜做出些事情来吸引沈之寿的注意。” 谈夜声挺好奇的,毕竟有些事情司乡也没有说尽细节么。 “那年我奉命陪着沈老爷、沈家太太、沈大少奶奶、沈四小姐一起去往乡下巡视,回程里遇到有人带领乡民劫道。” 司乡说来旧事挺感慨的:“那时他岁数还不大,远不如现在沉稳,是以行事有些极端。” “慌乱之中,我和沈大少奶奶一起落水,他则是被沈之寿一怒之下给抓了。” 谈夜声听得来了兴致:“那后来呢?” “后来?”司乡就笑了,“我同范瑞雪在山间河畔结了些友谊,叶寿香在牢里待了些天,后面才捞出来。” 谈夜声:“我其实有些奇怪,沈家人既然肯花高价送叶出去读书,怎么还不认他?” 这个么。 司乡就笑:“送出去读书只是一笔钱,至少名份上不会压着。” 对于族人众多的大家族,一个庶出小叔叔的名份压着子侄有时候很累人的。 司乡:“你爹娘只生了你一个,你家同你伯父家的关系又好,更巧的是你伯父子嗣也单薄,不然你且试试有没有勾心斗角的事情。” 说完又补了一句:“叶的母亲应该是他父亲所杀,但是死得早,他又是他父亲亲自教养大的,对沈家族谱极是贪恋,也极为希望获得沈之寿的认同。” “他对别人或许心胸不广,但是牵涉到沈家前程,他不会胡来。” “关键时候,或许可用这些来牵制一下。” 一席话说完,司乡又叹气:“杀你为他侄子泄愤的事情他应该不敢做,不过若是到了关键时候,顺手做一做也未可知。” 也就是所谓的气氛到了,顺便出个手也不是不行。 谈夜声心中有数,再次保证起来:“你放心,我绝不会叫自己死在他手上的。”又说,“别人手上也不会。” “嗯。”司乡鼻孔里哼了一声,想起另一件事来,“你说我要不要再走衡阳一趟?” 谈夜声早已认真想过此事,闻言持反对意见:“沈之寿并不想杀你,沈大少和沈二少也不至于,沈三少无力杀你,但是你不要忘了,他们家老太爷身体还挺好的。” 顿了顿,又说:“我父亲会安排的,今日的电报上说,我伯父已经过去了。” “你伯父来了?” “嗯,来了,正好香港那边事情不多,我伯母也来了。”谈夜声提到伯父伯母还挺高兴的,“你帮我带些信回去。” “好。” 第1125章 托信 谈夜声带的信有些出乎小司的预料。 因为正常叫人带信都是带一封的么,但是谈夜声带了,嗯,有五六七八封。 司乡也不知道他哪儿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想着他又要去冒险,到底没有再损他,只是默默的收拢了起来,只等雨停过后就带了回上海去。 这一等又是两三天,连绵不断的,下得实在叫人心烦。 到得雨停时,太阳再次出来,已经是接近二十号了。 眼见雨停,周孤琴便帮她去码头上询问。 司乡跟着谈夜声去本地三民党人常常聚会的地方玩儿,喝着茶听着他们说些时兴事情。 茶添了两次开水进去,周孤琴姗姗来迟,一进来就是一句:“我的天,人可真多。”又说,“今天是能坐船,晚上的票也还有,但是我听几个老师傅说最好等明日水位下去一些再坐,人也少些,我就给你们订了明日午后出发的船票。” 只隔一日,应该问题不大。 正说着,岳涛也寻了过来,一见面,就叫起来:“刚才有个人送了件赝品过去,被识破了也不肯罢休,不知道是哪家的学徒第一次出来打秋风。” “辛苦岳叔了。”谈夜声恭敬得很,“岳叔,我其他几个叔过年去上海吗?” 岳涛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你爹只怕并不希望我们过去。” “呃。”谈夜声把头扭过去笑,好半晌笑够了扭过来,一本正经的样子,“岳叔,我爹他怎么会不想你过去呢,你还是去吧,这样过年的时候我才好把你们的手艺都学齐全。” 岳涛笑一笑,拿着茶喝了两口,说了一句:“你还真是跟你老子一样,对女孩子抠得紧。” 话里有些许嫌弃,然后抬手叫来了伙计,另外要了壶茶,又加了几样点心,然后又出去,说要再回店里去看看。 周孤琴眼珠子转了转,跟了上去,嘴里叫着:“岳叔,跟我说说谈叔当年的事情呗,他怎么抠了啊?” 关于谈晓星当年怎么抠,司乡也想知道。 谈夜声对上小司期望的眼神,又开始笑,笑了一阵后小声说:“你可别说漏了。” “行。” “听说我爹当年家贫的,虽然我外公资助了,可是他还是舍不得花,接我娘出去吃茶,叫的是最便宜的茶,也没有点心,配茶的是他和我伯父去山上摘的茶泡,还有自己烤的红薯。” 司乡真没想到挺风光的谈晓星当年还有这样的旧事。 “那会儿本来是该叫我姨妈一起去的,不过我姨妈那会儿看上了卖水果的小贩,总找理由推辞,就只得我娘去了。” 谈夜声还补了一句:“我伯交说难得有这样好的姑娘不嫌弃我爹廋得跟猴儿一样,还不嫌弃我们家穷,可乐意促成了。所以那会儿我姨妈逃婚,他立刻就领着我爹和我外公说让我爹给我娘做上门女婿。” 司乡回忆了一下谈晓云的样子,没想到他年轻时候是这样的人。 谈夜声还没讲完:“我娘小的时候我外公一直没儿子,又不愿意再生了,就挑了一堆没人要的孩子自己养了,说等大了要是有愿意入赘我家的,就叫我娘挑一个,所以……” 所以小谈他爹刚成婚那几年受了那几个人不少的刁难,也互看不顺眼。 司乡听了个热闹,更好奇了几分:“都几十岁的人了,你爹总不至于还为年轻时候的事看不顺眼他们吧?” 这个年纪,应该都成家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竞争对手。 谈夜声只是摇头:“岳叔没成家呢,还有另一个叔也没有成家,另外还有个叔老婆死了没再娶。” 这下司乡忍不住了,笑出了声来,难怪严防死守,原来是因为对手一直都在。 谈夜声见她听得高兴,又说:“其实岳叔也是提醒我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叫你喝白开水,点心我也一定点最好的给你吃。” “你省省吧。”司乡脸上笑意不减,“别整那些事儿了,我真有男友。” 谈夜声且不争辩,只说:“男友算什么,就是成了亲也还有离婚的,我爹防着岳叔不就是因为这个么。” 他说得还怪有道理的。 司乡不与他争辩,叫来伙计给她把点心包起来,问小谈:“我去街上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一起一起。”小谈追了上去,“其实最近风声紧,你还是不要一个人自己在外面跑好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没看到角落里有人望了他们的背影好几眼。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挺多人趁着雨停出来走走。 小谈学乖了,见着什么东西都要琢磨一番小司要不要,脚下放得挺慢。 “你走快些吧。”司乡只觉得他慢吞吞的有些急人,“直接送我回去也行。” 小谈就不再逛,随便买了两个泥娃娃拿在手上跟在她后头走。 到了旅店,叶寿香正在门口抽烟,见了他们,深深看了小谈一眼。 “我送你回房间,然后我再下来叫店家买饭,你要吃些什么?”小谈仍旧和小司在说话,“要不要叫上叶兄一起吃?” 司乡嗯了一声,也没去看叶,话也是对谈说的,“在你房间里吃吧。” “好。” 两个人并排着进了旅店里面,跟叶像是不认识一样。 进了屋子,小谈出去点饭,没一会儿回来,叶也跟着前后脚的进来。 “我跟这边的事情请了病假。”叶寿香直接说了,“说的是去乡下打听一个大夫。”接着又说:“我们要去一趟唐河县。” 小谈:“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小谈:“行,需要我做什么?” “那边有起义的苗头,我们过去见机支援。”叶寿香看了眼小司,继续说道,“事情很危险,所以你头发先不要剪了,潦草些好些。” 小谈听完点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另有一件事想托司小姐。”叶寿香说,“我有一封书信,若是三个月后我未归,还请司小姐务必将信带去沈家。” 所谓书信,该是遗书才对。 第1126章 搜查 司乡没有拒绝帮叶带信的请求。 别人都能把命拿出去拼一些事情了,个人仇恨应该放到一边去。 叶寿香知会了消息,回房写信去了。 “他也挺可怜的。”小谈叹了口气,“家族不认他,连父母兄长都不能公开的叫。” 司乡:“人各有苦楚,不要太往心里去了。你给我叫些热水吧,我回去泡个澡,还有晚饭给我加一个凉菜和一个肚丝。” “行,小事。” 小谈屁颠屁颠的跑去叫了热水,又颠颠儿的跑去给她叫吃的。 热水来得很快。 司乡看着那一桶热水,再看看连同热水一起送来的花瓣,只觉得花里胡哨的,她往日怎么没发现小谈还会整这些。 吐槽归吐槽,泡起来还是不错的。 司乡发出舒服的喟叹,享受难得的宁静。 唔,花瓣还挺香的。 难得享受的司小姐刚享受了几分钟吧,也可能时间更短,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司乡手忙脚乱的穿衣服,语气也不太好,“谁?” “小司,江湖救急。”谈夜声的声音带着焦急,“快快快。” 司乡也来不及慢慢整理了,匆忙披了外衣,拉开门,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就见迎面而来个什么东西,下意识的伸手接在手上。 “你把他藏一下。”谈夜声匆匆说了一句,“我去找叶寿香。” 司乡接在手里的是个孩子,个子不大,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 “我是来给接他们的,消息走漏了。”小孩冷静的说。 小孩身量不高,确实是个孩子,但是眼神沉稳,不慌不乱,看起来又不太像个孩子。 外面有吵闹声,听着是往这边走的。 司乡来不及多想,环视屋里一圈。 旅店便宜也没有配什么高档的家具,一眼望去空空如也。 “你进水里去。”司乡听得吵闹声越来越近也来不及多想,“千万小心些。” “开门。”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叫门声。 司乡吸了一口气,伸手在水桶里沾了一下,抹了些在脖子上,慢慢往门边走去。 “开门,不然我们撞门了。”外面的声音叫得愈发大声,“全靠检查。” 司乡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已经没入水中去了,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你们做什么的。”司乡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张口就是斥责,“青天白日的就要闯进来,是什么道理。” 店家过来陪着不是:“客人,他们搜查的,你们要和他们吵。” 几个大兵凶神恶煞的进来,往床底下、衣柜里看过,没有什么人。 “刚才有没有人进来过。”大兵过来,一双眼睛盯着衣衫不整的女客人,“你大白天的就开始洗澡。” 司乡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些:“我明天一早的船去上海,怕晚上用水的人多,就早些泡一泡澡。” “叫什么,哪里人?” “司乡,衡阳人。” “衡阳人来芜湖做什么?” 司乡面对盘问,再慌也不敢露马脚:“我在上海做律师,接了个生意,听东家的安排去合肥看看今年的粮食生意好不好做。” “女人做律师?” “当然。”司乡说了句请等一下,回去翻自己的包,没一会儿拿出文书来,“律师证明在里面,还有户籍文书也在。” 东西自然是真的。 正巧此时岳涛带着周孤琴也回来,见了搜查的人,虽然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情况,下意识的先上来替她解围。 正好也听到了话尾,当下岳涛就上前来,“这位兄弟,这是我们东家请来的律师,我们也是前几天刚从合肥回来的。” 搜查的人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目光落在那一桶洗澡水上面。 司乡暗道不妙,往前一挡,厉声道:“女士刚刚用过的洗澡水也要查吗?这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我管你们谁用过的。”搜查的人凶恶的盯着她,“闪开。” 司乡硬着头皮站在那里,脸上冷得像冰:“你们过于冒犯人了。”看着后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一个处理不好都得糟糕,“一无人举报我屋里有容留犯人,二我拿得出身份文书,三是你们不曾提前通知。” “凭什么你们想查就查。” 那人从腰间掏出枪来,“滚开。” 岳涛见势不对,上前拉着司乡闪到一边去,嘴里赔着不是:“兄弟莫要跟她一个女人家置气,你看这样行吧。” 他边说边递过去几块银元,话里含笑:“虽说现在开放了些,可女人家刚用完的浴桶总不好这么多人围着看着叫人查的,您看能不能关上门查?”又冲司乡说了一句,“他们是当查的人,我们配合一下就成。” 司乡知道这些是真敢开枪的,想着关上门总是能想些办法的,就说:“关上门、叫个女人过来查是可以的。” 说话间让开退到边上去,嘴里说了一句:“要是叫个女人过来关上门当着面查,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要是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查,事后我非和你们死磕到底。” 钱财能使鬼推磨。 几块大洋开路,那搜查的人脸色好看了些,对着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出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那搜查的人站在原地不动,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个人,“有人举报这里有叛党。” 司乡见他不动,知道有门儿,回身去那背包里翻了下。 零钱舍不得,得留着平时用方便些,拿了五十的过去。 “这位大哥,你也看出来了,这真是我刚洗完的。”司乡这下说话客气了很多,“你看,我们女人家的出门在外实在是不容易,胆子又小,您给指点一下,这是要抓什么人?” 钱财开道,五十肯定能比几块钱要问的多。 果然,钱一入手,那人面上好了很多:“有人举报,说是这家旅店里有叛党。” 这说法跟先前说的一样。 只是,岳涛上前一步:“兄弟,叛党叫什么知道吗?要是有个名字,我们也好防着一些。” “叫谈夜声,是三民党的叛徒。” 第1127章 是谁告发的? 司乡心里轰的一声,不自觉的看向岳涛,见他眼底也闪过担忧,便知他也不知情。 “兄弟,这些你收下。”岳涛把身上剩下的几块大洋给了过去,又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抓叛党?” “说是跟宋孝仁死亡的案子有关的。” 那人说完走了,不管身后两个人如何。 “这里没有,下一间。” 岳涛听着人走开,给小司使了个眼色,跟着往前面去了。 门被重新从里面关上,司乡走到浴桶边去,轻轻说了句:“出来。” 话音落下,孩童从里面出来,满头满脸的水。 他一把将水抹掉,低声说:“我是奉命过来接应他们的,刚上楼瞧着不对就躲过来了。” 司乡也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你接的人是谁吗?” 小孩正要说话,听着外面有声音,又往水里躲去。 司乡也不敢再问,过去站在门口,听着是闹哄哄的又出去了。 又等了好一阵,周孤琴过来敲门,“小司,是我,小周。” 门吱呀一声打开,司乡已经穿戴整齐了:“怎么样?” “去我们房间说,”周孤琴往里面望了望,“把你包拿上。” 重要东西都在包里,箱子里只是换洗衣物,丢了也无妨。 司乡嗯了一声,高声说了一句:“那我把门先锁上。” 二人一起去了隔壁,其他几个人都在。 岳涛见她进去,从窗户边回去,嘴里说道:“小周门锁好了没有?” “锁好了。”周孤琴一脸的慎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寿香率先开口:“是来抓谈兄弟的。” 这个刚刚已经知道了,司乡想问小谈为什么还在。 岳涛低声道:“还好入住的时候给小主人登记的是沈夜。” 再加上他在冯家日日想着跑路,气色到如今也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跟往日没有完全相像,他和叶寿香心性又定,还真是一点也没有露出来。 叶寿香已经从谈夜声口中知道了他们来此的缘故,深觉这些搜查的人来得蹊跷,只是他在这里没有根基,眼下出门在即,也不敢出去贸然打听。 “你们的名字,报给唐河县那边的三民党人没有?”司乡想起来什么,“会不会是那边走漏了消息?” 叶寿香想也不想的就否定了:“没有那样快,我也是收到上海的通知后才住过来的。”末了,又说,“唐河县距离这里交通没有那样方便。”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这边有人搞出的事情。 司乡心中一冷,谈夜声在宋先生一事中失踪,上海那边已经说明,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件案子里,也绝没有关于谈夜声的通缉令之类的发出来,所以绝没有很多人都认识他。 而叶寿香又否认了唐河县那边的人泄露的可能性,那问题是出在哪里? 眼下围着桌子坐着几个人,周孤琴跟小谈是数年一起要饭的情分,他依附谈家且无意从政,没有理由叫小谈出事。 岳涛是被小谈母亲派来的人,不必怀疑。 司乡自己自然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而小谈也不会闲得无聊去送死。 叶寿香也直说了:“这屋子里的人,算来算去其实就是我最有嫌疑了。” 他知晓且把话说了出来,“小谈兄弟这几日跟本地三民党人会面,用的也是沈夜的名字。所以怎么看都是我嫌疑最大。” 他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倒叫其他人有些汗颜。 谈夜声轻轻摇头:“叶兄不必这样,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那送信来的孩子你们提前知道他要来吗?”司乡想起来什么,“我看他沉稳得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子。” 叶寿香微微一笑:“那确实不是一个小孩子,他只是个头小罢了。” 所以,是侏儒? 司乡恍然,又问:“那这边除了你和我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是谁了对吗?那送信来的人知道吗?” “应当也是不知的。”叶寿香再次出来说明情况,“他是从其他地方赶来的,同我们一起去唐河县。” 这样就说,他身上的嫌疑更深了。 此时谈夜声突然开口:“若不然,就是有人本来就认识我。” 这话叫几个人都是一愣。 “你是说有本来就认识你的人告发。”司乡听明白了,“那会是谁?” 叶寿香已经站起身来了:“我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能知晓谈兄弟失踪与宋先生枪伤死亡是同一天出行的人总归是三民党内的就是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身说了一句:“不管如何,我以性命起誓,此事绝不是我做的。”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慢慢远去。 司乡叹了一口气,望向小谈的眼神越发的担心。 “我没事。”谈夜声安慰她,“你房里那人怎么说?” “还没有来得及说,”司乡刚准备问小周就来了,“我把门锁上了,等下叶寿香回来了,你跟他一起问吧。” 至于那小孩哥现在冷不冷饿不饿的就先顾不上了。 岳涛一直不说话,到得此时才说:“刚刚我在前面看了一阵,那几个搜查的人下了楼,根本不去旁边,直接就走了。” 这说明对方的目标明确在这边旅店里。 也就是说,告发的人至少在暗中盯得挺久了。 谈夜声想了一阵,总也想不出什么人来,一下子笑了:“这要不是仇人,只怕就是有人觉得我将来必成大器,所以要趁现在我羽翼未丰之前就对我下手了。”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司乡的想法却是顺着他的话去想了。 小谈一向与人为善轻易不会跟人结仇的。 至于后者,他一个刚加入三民会没多久,事情也没有怎么做的,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对他这样有信心认为他一定能成大器呢? 她闭了闭眼睛,从姓沈的想到姓郑的,又想到姓未的,再想到姓冯的和姓魏的,实在是想不出来。 “别愁了。”小谈碰了碰她,“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岳涛:“你们不要自己走了,万一遇到危险,只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嗯?” “我现在去叫人备车。”岳涛也起身出去,“你们不要乱走动,明天一早我们先送了你们出去再去码头。” 先把人送出去,反正他和小司也是午饭后的船,来得及。 第1128章 坑人啊 叶寿香回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了,空着手回来的,回来时其他人都在小司的房间里,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气氛有些沉闷。 “问过这边的三民党成员了,说是有人告发。”叶寿香先说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谈兄弟失踪的那天正好是宋先生遇刺。”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知道。 岳涛也就开门见山:“到底是消息出了误差还是有人有意安排的?” “不知。”叶寿香坐下来,伸手点了支烟,望向小谈,“我想你应该也发觉了些不对劲吧,遇刺那晚,你们一共有两个人去送,怎么偏偏就是你被死盯着不放?” 谈夜声目光闪了闪:“还请叶兄指点。” “你应当已经知道警局有位姓苏的官员在家中自杀的事情。”叶寿香吸了口烟,“那人下面有个人,叫赵存志。” 又是那个好大喜功的赵存志? 司乡心里有些不妙的感觉,下意识的联想到了前几天在合肥见过的董无患,这两个人应该不会因为回国就断了联系吧。 “我记得他们跟你打过不少交道。”谈夜声顺着他的话问,“他们是什么底细?”、 叶寿香:“赵存志是北方人,董无患是芜湖人,董大广是上海人。”他想了一下,“焦有富是江西人。” 四个人的来历不一,不过是在出海的船上结交的。 叶寿香待人上一向叫人挑不出毛病,对那四个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所以知道得更多些。 看着他们的目光,他轻轻吐出一句:“根据我们的消息,赵存志也是去年年底才进的警局,至于有些事是否与他有关,暂时还不得而知,我所能打听到的也就只是他明面上的工作。” 停了停,他又说:“董无患在本地有些薄产,回来后谋了船舶公司的闲职,算不上得志,但也清闲。” “他们之间一直有联系吗?”谈夜声问。 叶寿香点头:“有,先前赵存志未调去警察局之前,曾想谋我们那边的闲差,并不是为他自己。” 只是闲差人多,他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与叶寿香也算不得交情深厚,叶寿香自然不会帮忙筹谋。 前因已明,该说后果了。 叶寿香直言:“这边的三民党昨日下午听到有人告发小谈与宋先生遇刺有关,又失踪不明,这才先报了警抓人。告发的人这边不肯明说,不过听那话头,应该是董无患无疑了。” 果然如此。 空气里一时沉闷下来,几人都没想到会这样凑巧。 闷了一阵,叶寿香去问那短小精悍的同伴:“你们这边怎么说?” “唐河县那边已经确定了。”那人一脸严肃,“反袁行动就是这两天,不过很多人都是平民,需要有人带着。” 叶寿香点头:“我过去,不过谈兄弟此刻有危险,还是不要过去好些,我们另外调人过来支援吧。” “这……”那人有些为难,“百姓大多不识字,没有人带就如同无头苍蝇一样。” 叶寿香:“可他一旦现出身份,立刻就要被抓,不太可能平安到达那边。” 两人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到底如何做,还要看小谈本人的意思。 谈夜声微微一笑:“叶兄怕是已经替我说明了吧。” “自然,我还发了电报去上海,明天上海那边会再发一份电报给本地的负责人。”叶寿香忙了一大晚上可不是白忙的,“当然,我去时也把上海发给我的电报拿出来,如果不出意外你清白已经被证明了。” 也就是说情况并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 司乡突然问:“可靠吗?” “应该可靠。”叶寿香点头,不过他又说,“不过有些人总归是在墙头上的。” 墙头上的那些人,关键时候是不会顾及同党情谊的。 真要是党争时落了下风,不等三民党被打上乱党的标志,那些人便会出来抓一些人做投名状。 小司已经明白这层意思,所以看小谈的眼神异常担忧,岳涛也懂却不发言,小周见他们不语急得抓耳挠腮的。 “我去。”谈夜声下了决定了,“岳叔把消息报回上海吧。” “好。” 叶寿香有些不忍心:“你家只得你一个,你又刚经了生死,我已经跟本地的人聊过,也可以调人同行的。” “你明知这样不是最好的安排。”谈夜声再次微笑起来,“关键时候,除了我们自己,其他谁也不敢轻信。” 他的意思是,本地已经有人要抓他了,不管是真的怀疑也好,还是要拿他做投名状也好,至少这里的三民党人已经不是百分百值得信任了。 叶寿香也明白这话,叹了口气:“我还是佩服你的。” 说完冲那矮小的人说:“怎么走?” “明天天不亮。”那人说,“我过来时那边正在动员,有些地方在严查,预计这几日就该动起来了。” 接着他又说:“岳大哥马车已经备好,我们不能一起下去,得分批,天不亮时我和你先出去,等天亮后司小姐和周先生带着行李出去跟我们会合。” “司小姐跟我们一起?”叶寿香有些诧异,“她不好去冒险吧。” 谈夜声:“没法子,你出去后没多久,差不多前后脚的吧,就有人在门口盯着了。” “啊?”叶寿香大惊,只觉得后背汗流了下来,脱口而出,“与我无关。” 谈夜声就笑了:“我知道,岳叔下楼去看过了,那人不是干这话的,应该是临时找来的。” 在这件事情上,谈夜声还是相信他的。 于是他又说:“我们先下楼,不带行李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下楼之后我们分开走。” 盯梢的人只得一个,分开走减小目标,再想法子甩掉人就行。 当然,如果对方已经表示相信小谈清白,那这个盯梢的人应该是已经撤回去了。 想到这里,岳涛给小周使了个眼色:“你去看一看那盯着的人走了没有。”说完又冲叶寿香说,“马车我已经备好,若是还有别的需要,我现在立刻叫人去备。” “已经没有了。”叶寿香脸上有些疲倦,“我只希望你们相信不是我出卖的他。” 第1129章 反差 这件事有点难,因为小周回来说楼下盯梢的人还在。 而更叫人郁闷的是,因为叶寿香担心小谈不方便与他同行,就跟本地三民党要了一个人。 而好巧不巧的,这个来的人还是他们的旧相识。 司乡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翻滚到后半夜,听着旁边小谈他们起床的动静,索性不再睡了。 门吱呀一声,司乡正好对上在里面些敲门的人,那门里住的是叶寿香。 两边对上目光,司乡冲那边点点头,去敲旁边小谈他们的门去了。 “咦,现在才四点多,你怎么这么早?”小周打着哈欠把她让进去,“睡不着么?” 司乡正是睡不着,低声说:“有人来找叶寿香,两个男的,都戴着大大的帽子,看不清脸,不过看穿着是男人,应该一个岁数大些一个年轻些。” “啊。”周孤琴瞌睡一下就醒了,“这么早?” “嗯。”司乡低低的说,“也不知道他们是没睡还是刚起。” 这个话题很快揭晓。 没一会儿,叶就过来敲门并且带来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消息。 他昨天晚上跟本地三民党的负责人提出需要人帮忙后,对方连夜给他寻了个人来。 而好巧不巧的,那个人正是头一日告发了小谈的董无患。 司乡脸色不太好看,问小谈:“既然已经有人支援了,不如你随我们一同回上海吧。” “不妥。”谈夜声摇头,“我倒要看看他是人是鬼。” 叶寿香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两点的时候出去悄悄看了一眼,那盯着人还在,看样子他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了。” 听起来怪危险的。 只是箭在弦上,不好不发了。 当下叶寿香就跟那位身形矮小的同伴一道下楼去,同行的还有董无患,至于那送他过来的朋友则是自行回家去了。 岳涛跟小谈私下说了几句话,也在天亮前出门去了。 鸡鸣过后,没等太久,天就大亮了。 小周带着司乡提着两箱行李背着包下了楼,去坐订好的马车。 而在他们出门后不久,几个警察再次冲进了旅馆里。 “果然被岳叔猜对了。”周孤琴透过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得一清二楚的,“还真是有人拿小谈当投名状啊。” 司乡脸上越发担忧,“这样一来小谈更危险了。” “没事,不要小看他。”周孤琴起身往外面去,“他那身手,轻易没几个人能近身的,再说他又不傻。” 说完自己坐出去充当起了车夫,一声吆喝那马车就走了。 车子出城还是很顺利的,走了一阵过后到了城外的一处馆子前面,果然见着叶、谈、董三人正在店中。 瞧着头发上略微湿润,明显是在外面太久沾了露气浸湿的。 “多谢了。”叶寿香抱拳道谢,“你们怎么回去?” 周孤琴:“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走过去也来得及。” 他们并没有离城太远,身后几分钟就是城门口。 正说着,远处传来吆喝声,听着人有不少。 还真是,四五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往这边跑过来。 司乡往那边看了一眼,一下认出为首的人是昨天跟她手上拿钱的那个,忙叫:“昨天抓人的来了,快走。” 其余几人来不及细想,纷纷上了马车,叶寿香一把推开小周自己充当车夫,赶着车飞快往前去。 “站住,搜查。” 后面追之不及,几声枪响也落了空,眼见再追也是没有用了。 “妈的,叫他们跑了。” 为首的人一声骂,一脚踹在小店的椅子上,那把可怜的椅子发出一声脆响,椅子一下四散开去。 “头儿,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你们三个去追。”为首的人往远处看了看,“你们两个跟我回城里去。” 店家敢怒不敢言,等人走了才对着背影呸了一口。 人腿如何能追得上马腿呢。 叶寿香御马有一套,车赶得又稳又快,远远的把后面三个追兵甩得老远,只是担心司乡一个人回去遇到危险,不敢把她放下去。 沿着官道走了好一阵,后方的人彻底看不见人影了,几人才算松了口气。 只是,仍旧不敢停。 “吁~” 此时已经是午后了。 叶寿香把车停在官道边,冲着里面的人叫道:“都下来吧,先吃饭再赶路,另外再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走。” 路边的几户人家,其中旗帜飘扬的人家是做生意的。 几人要了饭食,随意填着肚子。 “接下来怎么走?”董无患问,“要不要把司小姐先送回去?” 叶寿香:“现在送回去怕是不方便,不如等到前面小镇重新雇了马车叫人送,或者给岳叔带信叫他来接好些。” “这倒也是。”董无患点点头,又问,“接下来怎么走?” 那矮小的人讲:“合肥六安路线,换马不换人。” 如果不出意外,七八天时间。 几人都是年轻力壮的,赶这样的路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那人说:“到前面镇上,再多买几匹马,路我熟悉。” “人怕是受不了吧。”董无患听得直皱眉,“如今还不一定就要‘讨袁’,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寿香目光闪了闪,笑道:“早些去总是好的。”又说,“万一真的有行动,我们去晚了就不好了。董兄弟是怕辛苦?” “不是。”董无患连忙否认,只说,“司小姐女子娇弱,这样赶路怕是吃不消的。” 这话一说其他几个人就笑了。 叶寿香看了眼那个一脸淡定的女子,想想她在国外笛音传讯,回了国敢带着人闹得血溅公堂,再想想被她打断腿的倒霉侄子……他直接打了个冷战。 “叶兄莫不是冷么?”谈夜声问,“行李箱里有厚些的衣服。” 叶寿香看了眼‘心狠手辣’的司小姐,又看看一脸笑意的小谈,嘴里说着不用,心里想着小谈俊雅的外表下一手剑耍得风生水起,那柔弱的司小姐也指不定手上还有些什么手艺没施展出来呢。 “我的意思是略慢一些,不然到了前面镇子上司小姐怕是吃不消。”董无患不知他们心中所想,还在往下说,“还有她到底是个女子,只怕还是要叫人与她同行才好。” 第1130章 多损呐 他说话时极诚恳的样子,像极了十分的真心在为娇弱的司小姐着想。 只是,司乡摸了摸兜兜里的铁宝宝,并不想领情。 叶寿香笑了笑:“董兄弟说得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好些?” “依我看,到了前面镇上找家旅馆住下来,或是送司小姐回去,或是叫人传信找人来接她也好,一定要留个人才行。”董无患说。 叶寿香:“那你觉得留谁比较合适?” “铁蛋兄弟是领路的,他自然留不得,你和谈兄弟是过去帮忙的,也不好留你们。”董无患把目光投向小周,“周兄弟瞧着不是本地人,单独送司小姐怕是容易被人盯上。” 铺垫了一圈,只有他最合适。 谈夜声看了叶一眼,一本正经的说:“董兄弟言之有理。” “那既然这样,那到了前面镇子上,就拜托董兄弟送一送司小姐了。”叶寿香对上小谈的眼神,笑了一笑,“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吧,我们接着出发。” 董无患起身往后面走:“我略有些急,劳你们等我一等。” 哪里急?当然是内急。 司乡看着屎遁出去的青年,又摸了摸风衣口袋里的铁宝宝。 是夜,几人夜宿小镇上的一间简易旅馆,马车停在后门,随时都可以离开的那种。 司乡把带着的东西又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将药品和财物和文书全装进背包里,其余衣物书本之类放进箱子里去。 “小司?” “嗯?进来吧。”司乡听着是小谈的声音,“门没锁。” 门外来的确实是小谈,还有小周一起。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你跟小周一起走。”谈夜声是专门过来通知她的,“至于‘那个人’,还是叫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好些。” 司乡哦了一声,并不意外:“他也许肾不大好。” “啊?”周孤琴懵了一下,这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你说小谈啊?他肾应该还好吧,都不起夜的。” 不等别人开口,他又说:“真不好也不要紧,多吃点好的就补起来了,绝不会叫他未来的老婆吃亏的。” 谈夜声问:“你是说他午饭后如厕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嗯。”司乡点点头,“也不知道后面那店家有没有出去。” 谈夜声:“留意着呢,他袖口有些墨痕,早上出发的时候是没有的。” 这说明在上午的时候,没有人看见的时候,那人偷偷的写字了,不然总不能是拿着墨水玩儿吧。 见他们已经注意到,司乡也不再多说,只说:“明天我自己走,你们把小周带走就是。” “这太危险了。”小谈不同意,“你要是有点事,阿恒得找我拼命。” 司乡一脸认真:“我来时记了路,回去骑一匹马就行,也不必进城,直接就去码头,等回了上海再叫你家通知岳叔叔我的下落就是。” “可是你……” 司乡从兜兜里掏出那只可爱的铁宝宝,在他面前晃了晃,问:“要试试准头吗?” “哇哦,小司你还会这个?”周孤琴眼睛都直了,“你真会?” 司乡嗯了一声,无声的看着小谈。 “行吧,那你自己走吧。”谈夜声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定要小心一些。” 事情就这样说定。 只是一般说不出意外的时候往往就会出意外。 就如同昨天突然来的搜查一样,今天也不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司乡睡到半夜,远远的听着一声犬吠,一下子惊醒。 起身穿衣,刚刚弄好,就听到犬吠声多了起来,直接蔓延到附近了。 拉开门,小谈已经站到外面,正要抬手敲门。 “有人来了。”谈夜声目光凝重,“不知道是不是来追我们的。” 司乡一眼看过去,其他人已经都在外面了,听着动静已经是搜到前面不远了。 “以防万一,先走为上。”那小个子的铁蛋望了望方向,“小叶你带着他们从后门走,我来断后。” 刚说完,后门外也有火光传来,正是有人守着的样子。 这下成了瓮中捉鳖了。 “我们在这里守着,等头儿他们把人堵出来,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就是就是,抓到了重重有赏的,妈的,害得老子跑这么远。” 后门的叫喊声已经说明了一切,只等着前面的人手进来抓人时来个里应外合。 简陋的小院里连家具都没有几件,躲也不好躲的样子。 司乡只问了一句:“你们重要东西都在身上吧?” “都在。”小谈深吸了一口气,“你回房间,外面我们来处理。” “处理个毛,跟我来吧。”司乡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往这小院中唯一的一棵高大挺拔的皂荚树走去。 几人就看着娇滴滴的小女子把袖子一撸,手脚并用的几下就上了树。 “这……”矮小的那哥们儿有些羡慕,“司小姐真厉害。” “别厉害了,先上去躲一躲吧。”叶寿香抬眼望了望,树大叶茂,夜间光线又弱,或许真藏得住人。 矮小的铁蛋:“我不会……” 呃,还有男人不会爬树的。 董无患也说:“我也不会,不如你们上去,我在这里应对。”他很镇定的说,“想来也不一定就是冲我们来的。” “哦,是吗。”叶寿香还要说话,就见上面扔了一条绳子下来。 等等,绳子?叶与小谈对视一眼,心中有数了。 “咦,司小姐这是想拉我们上去吗?怎么把绳子全扔下来了。”董无患把绳子捡了起来,“你们会爬的先爬,我在下面给你们望风。” 话音还未落地,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去。 “谈兄弟和小周兄弟快上去,我来把他捆了。”叶寿香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三两下把人捆成一团,“嘴还得堵一下好些。” 旁边矮小的铁蛋已经抢先塞了个什么东西进那张嘴。 叶寿香看了一眼,铁蛋脚上少了一只袜子。 动作真快。 “你们快些上去。”铁蛋催促起来,“我实在是爬不了树。” 正说完,树上再次垂落下一条细细的绳子来,瞧那成色跟捆董的是差不多的绳子。 这下没得说了。 铁蛋被叶寿香背着上去了,另一个么。 董无患被臭袜子熏醒,睁眼一看发现身在半空,眼前一黑又晕过去了。 第1131章 好险 周孤琴一手拿着枪顶在董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捅了捅小司。 “怎么了?”司乡把声音压到最低。 “绳子哪里买的?” “美国货。”小司把身子往树干的方向靠了靠,“应对突发情况的。” “嘘。” 叶看着盯着火把越靠越近,有些庆幸他们住的院子没有其他人,不然连爬树都不方便。 “你说这里住的是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对对对。”店家的声音带着些畏惧和谄媚,“就是五个大人一个孩子,还有个不男不女的。” 一个孩子是成年但身量小的铁蛋哥,不男不女的是着头发长得半长不短的小司。 “就是他们了,给老子搜。” 一声令下,院门被从外面踹开,一群如狼似虎的警察冲了起来。 “这里没有。” “这里有个箱子,屋子里没人。” “这里也没有。” “狗日的你敢耍老子。”一拳打在了店家的脸上,“你有几个胆子,敢来骗我们?” 店家好端端的挨了一拳,牙都掉了一颗,连连喊冤,他哪里能知道这些人怎么不见了。 “把他先给老子捆起来。”带着的人皱着眉头,“妈的,这么快又跑了。” “头儿,还要不要追?” “往哪儿追?往哪儿追?”领头的人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的告诉老子往哪儿追?” 深更半夜,鬼影都看不见。 “大爷大爷,箱子都没要,马车也还在,想必人是走不远的。”店家急急的喊,“出镇的路就那几条,你现在追能追上的。” 为首的人冲另外两个守后门口的问:“你们来的时候马车就在?” “在的头儿,我们一直守着,连尿都没有出去尿一泡。”守着后门的人答,“从我们守着到现在,别说人,就是蚊子也不曾飞出去过一只。” “这就奇了,东西都在,前后门未开,难道他们是长翅膀飞出去的不成?” 为首的人来回踱步,时不时的抬头望向漆黑的树冠。 这棵皂荚树已经有很多年头了,枝高叶茂,站在下面往上看,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董无患嘴被堵着往下放着,费力挣扎着想把嘴里的臭袜子吐出去,只是刚一动,后腰上就有东西往前顶上,一下子冷汗下来,不敢乱动。 一滴汗水掉了下去,落在下面一个的警员的头上。 “咦,怎么有水?”那警员抬头摸了一下头发,抬起头往上看去,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又把头低了回去。 “天要亮了,应该是露水吧。”领头的人没当回事。 站了好一阵,始终想不透关窍,这支队伍总算在天亮后收了。 随着队伍一起收走的,还有后门处停着的马车、来不及收回的箱子和倒霉的店家。 几人战战兢兢的藏到天亮,听着店家的婆娘骂骂咧咧的进门打扫。 从那胖女人的话里能听出来,那些人是真的走了。 又躲一阵,听见那胖女人拿钥匙锁了前面院门,几人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好在昨天买马的事是背着这边店家的,也没有走漏消息,是以这几人离了店还能一路往前去。 接下来就是两日狂奔。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吃和睡,其他时间全是赶路。 而后面的两日里,董无患不是被叶寿香带着,就是被周孤琴带着同乘。 眼看着路程已经走了一小半。 这夜到了一处河边休整。几人也算一算距离。 铁蛋看着水面,说:“如果没有马来换,我们时间就要久一些了。” “到了前面再换吧。”谈夜声看了眼疲态尽显的马儿,“马换马,钱应该花得不多,只是接下来钱不多了,我们得省着些才行。” 司乡算了下她身上的现金也没有多少了,便不开口。 “其实我有办法。”董无患从前两天下树时就被解开了,“我有个亲戚在六安,我可以过去找他借些。” 周孤琴凑过去:“这太危险了,我们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怎么好叫你亲戚涉险呢。” “这不要紧的。”董无患立马说,“他一向想加入三民党里来,正愁没有机会呢。” 说完眼珠子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正好司小姐也走到了这里,我可以叫我亲戚帮忙找船送她回上海去。” “哦,那我谢谢你了。”司乡站起身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笛子,“我吹个曲儿给你们解解乏吧。” “好啊。” 叶寿香欣然应允:“许久未闻司小姐笛音了。” 有多久呢,上次他听到还是在纽约的教堂里。 笛声悠悠响起,平静的沿着水流散开去,暂时让人得以放松一些。 一曲毕,董无患的眼睛亮了亮,夸了一句:“没想到司小姐不但官司打得好,笛子也吹得这样好。” “过奖了。”司乡冲他点点头,“闲暇时玩一玩罢了。” 谈夜声从包裹里掏出几个杂粮面饼,烤在柴火上,为了避免先前一样被夜半抓捕,他们后来都宿在离村镇不远的野外。 宿在野外,自然食物也要简单方便为主,面饼窝头一类的就是首选。 面饼在火上散发出香味来,勾得人出了饥饿的感觉。 正吃,冷不防草丛里一双眼睛探了出来。 “我去,鬼啊。”周孤琴吓了一跳,抬手抓起个石头扔了过去。 “哎哟,痛死我了。” 几人定睛一看,倒不是鬼,是个脸涂成了黑漆漆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痛得龇牙咧嘴的,咧的时候就露出一口白牙来,在灯火的映照下倒真像个小孩儿。 “小周你砸着人了。”谈夜声站起来,“你是哪里的小孩儿,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你家住哪儿?”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天早黑了,一个小孩儿无缘无故的怎么不回家。 “家没了。” 取暖的柴火映照下,小孩子眼里全是失落。 “我跟我爹是从唐河县那边来的,那边又开始打仗了。”小孩儿眼巴巴的望着他们手里的面饼,“饿得睡不着,我闻着这里有肉香,就过来了。” 他们手上的只是最普通的面饼,哪里来的肉香,不过是这小孩儿饿得太久了。 再看小孩儿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头上也乱糟糟的。 司乡看了眼手里的饼,她明天就进六安去,可以吃上正经些的饭菜,分一点出去也没什么。 “你过来。”司乡冲他招手,等人到了眼前,掰了半块饼给他,“我们带得不多,只能分你这些了,你为什么要把脸涂这么黑?” 小孩儿咽着口水,说:“是我爹给涂的,他说这样安全。” “那这离村镇有多远?”司乡四下没有看着有人也没有见着有亮光,“你从哪里过来的?” “那边。” 小孩儿伸手指了来时的方向,“我们跟小桃子一起逃出来的,小桃子和她爹娘还有爷爷在一起。” 听了她的话,司乡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塞进她袜子里,拍了拍她背,“快回去吧,袜子里的东西只能给你爹看。” 第1132章 月黑风高夜 带来动乱消息的小孩儿跑远,又消失在黑暗里。 叶寿香把饼掰了一块递到司乡面前,“我胃不太舒服,你帮忙吃一些吧。” “不用,你自己吃。”司乡知道这是借口,“我这半块其实够了。” 董无患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又扫过小谈,笑道:“其实该小谈兄弟分给司小姐才是。” 这话里有些挑拨的意味。 叶寿香把那半块饼递给小谈:“那这半块给你,你分一些给司小姐吧。” 呃,董无患看着这半块饼,闭上了嘴。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铁蛋没跟任何人让,“唉,这下又要乱了。” 周孤琴是经历过第一次革命时的上海的,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紧张,他说:“先前上海打的时候,商会给大家组织发枪,还有那些大商人,捐猪羊米粮,不知道这边会不会是一样。” “哪里能一样。”铁蛋嘴里有饼,说话有些不清楚,“上海算好的,那里有洋人镇着,多少还算是收敛。” 但是其他地方么。 铁蛋像是想起了什么:“闹长毛,义和团,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闹了多少次,哪次不是老百姓的命来填。” “我爹娘死在义和团的时候,我哥哥死在民国成立的那年,不是死在洋人手上,就是死在清兵手上。” 这话很沉重。 铁蛋的眼泪掉在饼上,又被他一口咬下吞进肚子里去,像是把那些苦吞了回去。 “没事,过去了。”叶寿香解下腰间的一个葫芦,递过去,“喝一口解解乏,明天还要赶路。” 葫芦在几人手中轮转,烈酒暂时安抚住难过的心。 司乡因为明日就要离开,主动提出守夜叫大家好好休息。 夜深人静,司乡坐久了有些腿麻,站起来活动下身体。 刚站起身,董无患也跟着起来。 “司小姐睡一会吧。”董无患轻声说,“这一路你辛苦了,可怜你一个女孩子,要受这样奔波劳累的苦。” 司乡笑了笑:“赶路罢了,不辛苦,董先生做大事才辛苦。” “嗨,我们男人家的图的是天下兴亡,辛苦一些也算不得什么的。”董无患朝着她走过去,“我记得司小姐在美国的时候学业极佳的,怎么没有留在那边?” 司乡看着他越走越近,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的就握紧。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虽然没有实证不好定他的罪不好杀人,但是该防还得防。 “司小姐怎么不说话?”董无患摆出笑脸来,“可是冷,不如披了在下的衣服吧。” 司乡出声制止:“董先生不用脱衣服给我,我并不冷。”又说,“时间不早了,董先生还是先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时间还早。”董无患停下脱衣服的动作,脚下没动,“我还不大困,陪司小姐说说话吧。” 其实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司乡也不想跟他说话。 “不如司小姐先睡,我来守夜。”董无患大约也知道这位对他的印象算不得太好,也没有硬拉着她讲话,“等天亮了好进城去,我还要帮司小姐寻车马回去的。” 印象太坏,他说寻车马的样子让人感觉像是在说帮忙寻买家一样的感觉。 司乡心思转了转,也不推辞,走回她自己的位置,把御寒的厚衣服往身上一搭,靠在小滩边上真睡去了。 深睡无人,正是好睡的时候。 “到底是个女人,睡得就是快。”守夜的人轻轻的说着。 又过半晌,呼吸声越发沉重了些。 那个守夜的人轻轻的走回来,伸手往司乡的背包拿去。 火堆烧了半夜已经燃尽,只余下些许残余。 守夜人轻手轻脚的走开,往马儿那里去。 “嘭”的一声枪响,然后是一声痛呼,带着马儿受惊嘶鸣起来。 司乡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冷冷的:“董先生拿着我的东西是要去哪儿啊。” “你……”董无患腿上中了一枪,人倒在地上,头上冷汗涔涔流下来,“你竟然暗箭伤人。” 司乡手中的枪口直直的对着他,轻笑了声:“董先生要不然先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拿我东西?” 真理在手,公道自有。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日怕是要伤感情了。 “我不过是怕被耗子拖走想帮你保管一下。”董无患试图证明自己,“我没有打开看过。” “是吗?”司乡知道他还没有打开看,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了。 她留下应急的药品、钱、户籍那些全都在里面,这背包里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董无患对上真理,再加上旁边还有另外几个被惊醒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哪里能不害怕,一时间冷汗更多。 “董兄弟这是不愿意与我们同去唐河县了。”叶寿香开口说道,“既然如此,直说就是,何必这样深夜奔逃?” 他说话语气平静,像是并没有生气。 董无患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忙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家中老母病重,怕她无人照应,一时急了些,你看在大家同为三民党人的面上,又是早早相识,不要与我计较好吧。” “是吗?” 叶寿香也笑了,这人大概是不记得当初在美国与他相识就说过他自己双亲早亡了吧,记得那时他还说族亲皆欺他双亲早亡不肯照拂,这才变卖大部分家产去处国外留学的……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他当时在美国说的就不是真话呢? 这人啊,一旦开始说谎,过后再说的话就轻易不能叫人相信了。 经典故事狼来了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叶寿香笑过后轻轻摇头:“董兄弟想走自然不是不行,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即可。” “什么问题?”董无患只觉得伤口锥心的疼,“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临时过来的。” 第1133章 杀人放火时 叶寿香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人,他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他不想死。 所以,叶寿香就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所以要么你回答我一些问题,我劝司小姐不在你身上浪费子弹,要么我去挖坑。” 深更半夜的挖坑做什么? 在这样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黑漆漆的一片,倒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叶寿香看了眼司小姐,眼里带了一丝笑:“司小姐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若是他说得出我们想听的,便放他一条狗命如何?” “可以。”司乡痛快的答应了,只是手中的真理还是准准的对着地上的人。 先前那一枪,她打的是大腿,若是再打一枪,这样不算远的距离,她有把握打中其他脏器。 “你想问什么?”董无患一只手死死的捂着伤处,痛得只想昏死过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叶寿香收起笑意:“这第一件,你是如何认出来小谈兄弟的。” 他不是问是不是他举报的,是问如何认出人来的。 “我偶然去茶楼喝茶,听他们说话,又看他眼熟,就认出来了。” 董无患答得快,“不是我要告发他,我只是听人说他跟宋先生失踪的案子有关,就跟几个朋友说了一下,不小心被人听去了。” “哦,那他们怎么会第二天又追到旅馆里去再抓人呢?” “也许是没有收到命令过去奉命搜查吧。” 董无患咽着口水,“兴许是命令去的迟,他们才再去抓兄弟的。” “那城外的警察你又作何解释?” “城外的不一定就是追我们。”董无患见他们只是问,慢慢的放松下来,“前两天半夜追过来也不一定就是抓我们,要是抓哪里能那么轻易的退走。” 他管蹲守到天亮叫轻易? 叶寿香接着又问:“你和赵存志还没有绝交吧?” “没有,怎么了?” “我和他在上海见过很多次。”叶寿香说,“他说很记挂你,让我劝你去上海谋个职位。” 董无患:“我们是结义的兄弟,他自然记挂我的。” “是他和你说的上海的事?” “是啊,报纸上也有啊。” “你把谈夜声抓住有什么好处?” “赵存志许了你什么?如果你把小谈兄弟带回去,可以让你谋到跟他一样的职位吗?” “我……”董无患正要回答,话到了嘴边一下止住,眼神惊恐。 叶寿香再问了一次:“抓了谈夜声,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没有好处。”董无患额头上的冷汗越发多了起来,“我没想害死他。” 叶寿香不听他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抓了谈夜声,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真的没有。”董无患脸上的惊恐越来越多,“真没有,我求你了,别再问了。” 他的领口已经被汗湿透,足见他是害怕极了,当然,也可以是痛的。 毕竟,那一枪实打实的从后面打进了他的小腿上。 周孤琴一去,一脚踢了过去,骂了一句:“狗贼,我们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那天早上有人去抓谈夜声?” 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个人,所以只是都是私下说,并没有直接告诉他。 没有人说还能知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只有先知道了一定会有人去那里再抓人,才会自然而然的答了上来。 董无患这才知道自己一时之下说错了话,吓得如同见鬼一样。 “你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要赶尽杀绝。”司乡有些不忿,“你们俩在国外的那点不愉快也不至于记到想要他命吧。” 董无患死命摇头。 “所以你当真不肯说?”司乡问最后一次,“既然如此,那你这两条腿都别想要了。” 说罢抬手再次开了一枪。 “啊。”地上的人痛苦的叫着,双手死死的抱着腿,抬起的脸上青筋突起,身下血液渗出长袍,“我的腿,我的腿。” 只是,哀号只持续了两秒就止了。 是的,戛然而止。 一道银光飞了过去,正中咽喉。 叶寿香叹了口气:“投了二姓也就罢了,何苦还不肯说实话呢。” 说罢走上前去,在他身上细细搜了一遍,搜出一点钱一支钢笔一个小小的日记本,袖口的暗袋里还有一包不知名的药粉。 “司小姐的包沾了些血,需要清理一下。” 叶寿香语气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安排着,“司小姐的绳子可否分我一条?” “可以。”司乡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有劳你善后了。” 背包上沾的血稍微洗洗就可以。 董无患已经用绳子捆在了大石头上沉进了湖里。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如果没有特殊的机缘,怕是尸体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只是司乡的心情有些不平静,对于想弄死她朋友的人她自然是不同情的,只是就这样杀了,又有些不得劲。 “司小姐不必多想,人是我杀的,和你们没有关系。”叶寿香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日后若有官司,也自然是我的官司。” “她不是这个意思。”谈夜声伸手握了握小司,“她没有杀过人,吓到了。” 铁蛋看了眼黑沉沉的水面,骂了句败类,说:“败类死有余辜。” “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一下过后怎么对芜湖那边解释吧。”谈夜声对于水下的尸体并没有多么难受,“毕竟是跟我们一起出来的。” 叶寿香:“他自己逃走的,与我们何干。” “至于在哪里逃的,我们只记得六安不远也就是了。” 他看了眼害怕的女子,叹了口气:“我知道司小姐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我不杀人人必杀我,他那包药若是撒进了我们的饭菜里,只怕此时进了枉死城的就是我们了。” “不过你若是真的一点也不怕,我就真要怕你了。” 说罢将水壶解下来问:“你们喝不喝?要是不喝我就倒了。” 酒被分完,他拿着酒壶打了十几次水,一次一次的浇在地面上,将残留的血迹冲了个干干净净。 第1134章 乱象初显 黑漆漆的一晚上过去,次日天明时几人进了城。 换好马又另外换了身旧些的衣服,几人寻了处面馆吃面。 “您的面,慢用。”店家送了面过来,赶着乞讨的人,“去去去,我来个生意不容易,你们晚些再来。” 司乡喝了两口面汤放下:“老板这里要饭的人多啊?” “多。”老板叹着气在旁边坐下,“哪里能不多,这两年不是一直打仗么,最近更了些,昨天有两个说是从唐河县那边过来的。” 听得这个地名,司乡又问:“那边打起来了?” “说是打起来了。”老板又叹一口气,“也不知是小打还是大打。” 周孤琴:“什么叫小打?什么叫大打?小打怎么样?大打又怎么样?” “小打就是不出城,大打我也得逃命去喽。” 周孤琴看看路上:“要饭的还不多,应该是小打。” “这个谁敢说呢。”老板也说不准,“乱世哦。” 乱世随时可能打起来。 底层的小老百姓没有那些消息渠道,也只有打到了家门口时才知道战火已经来了。 司乡把剩下的面吃完,主动去结了面钱,又坐回去看其他人吃面。 “小司你要尽快走。”谈夜声非常不放心,“千万不要说什么留在这里等我的话。” 司乡嗯了一声,知道她那些东西在乱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用。 “我和叶兄的信你不要忘了。”小谈又说,“回去了我帮我去看看我爹娘。” 司乡叹了口气:“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 “这次的乱不会轻易的下去。”司乡说。 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在旁边坐下。 “老板,两碗面。”其中一个叫道,“要快一些,我哥赶时间。” “马上就好。”老板见了生意上门哪有不快的,一抬手就是两把面条扔进锅里,又往灶下添了柴,“吴大爷吴二爷又要出门啊?” 那点饭的中年人一脸的发愁:“是要出门,我家在信阳的铺子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唐河县闹起来了,我家原定好送粮过来的人现在不敢离家,只好我哥自己过去运了。” “那可是大事。”老板说话间拿出一碟豆干出来,“您先吃着,马上就好,唐河县真闹起来了。” “可不是。” 那人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说是反袁呢。” “政府不管吗?怕是抓了不少人吧?” “没压住。”那人直接说,“要是压住了也就不乱了。” 这倒也是。 两碗面条端上了桌,那两个人吃起来,间或说几句话。 “我去那边运粮,你今天赶紧去乡下走一圈,能收上来多少算多少,记住了,千万别耽误。”隔壁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说话了,“尽快赶回来,怕万一真的乱大了家里老的小的也不安全。” “哥我知道轻重。”那人大口大口吃面,“这匆匆忙忙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安定。” “别废话了,立刻就走吧。” “哎,行。” 叶寿香突然起身过去:“两位大哥,在下也是去信阳的,可否打搅一下。” “你?”那大哥上下打量着他,“我看你这气度与你这身衣衫却是不太配啊,明珠蒙尘啊。” 叶寿香含笑道:“大哥好眼力,是今早进城刚买的旧衣。” 那大哥往这边望了望,笑了:“你们是去唐河县的吧?” 这倒奇了,话头都没有起一个,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的。 那大哥说:“衣服和气质不搭,领口也是好料子,你请坐吧。” “大哥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叶寿香顺势坐了下来,“过去寻个亲戚。” “是寻朋友吧。”那大哥说,“你是想结伴同行?” 叶寿香拱拱手:“正是,我们不常过去,怕迷路,想请大哥带一程。” “你们是从哪里来?” “上海。” “来此做甚?” “寻朋友。” “哦。” 那大哥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司乡在旁说道:“原是我们东家听闻合肥那边大米生意好做,叫我们先过去看一看,谁知道看了回去了路上出了意外,我们一个同伴跟着人走了。” “你们是从合肥过来的?” “对。”司乡点头,“前些时日住的庐阳宾馆。” 那大哥问:“如今那边米价几何?” 司乡:“上等的四块八到五块二一石,中等的四块二到四块五,糙米三块五到三块八。” “零卖的价钱,上等的一块钱两斗,中等的一块钱可以买到二十八九斤。如今新米未上,价钱还是稳定的。” “咦,你还真是做粮食生意的,你是跟哪家商号合作的?”那大哥一听就问了,“那你们过来也是问价的?”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上海公司有事,东家叫我们早些回去,只是走了一半,我们同行的一个伙伴不见了,我们一路寻过来的。” “哦哦,这样子。”那大哥这下是信了,“我叫鱼大胖,这是我弟弟鱼二胖,唉,你们不要笑,这真是真名,不信你们问老板。” 那卖面的老板自己都在笑,“客人且信一信,他们真叫这两个名,我也是听一次笑一次。” 两个瘦子偏偏要叫大胖二胖。 司乡只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打听起正事来:“大胖哥去信阳是怎么去?我们骑马。” “我也骑马。”鱼大胖说,“你们同伴怎么会去那边?” 司乡:“他遇着个朋友就跟着去了,说是去投身自由,我们第二天才知道的,只好追过来了。” “哦,到底是年轻人。”鱼大胖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看过,“你们马呢?” “在那里。”司乡指了下拴马的地方,“他们等下就走。” “他们?” “对,他们,我得先回去才行。”司乡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我住那里,明天往回走。” “行,那你等我一下,我去铺子里叫个伙计,也不远,只要一盏茶。” 两个瘦瘦的胖老板走远了。 司乡看了眼坐回来的叶寿香,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叶寿香开玩道,“司小姐可是觉得我连说谎都不像,有些好笑?” 司乡声音压到最低:“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们千万记在心里,尤其不要和别人说。” 她的神情是这几天从未有过的严峻,包括前些天差点被追上和昨天晚上目睹杀人时。 她说:“讨袁行动不会这样快的结束,但最后会是袁占上风,所以有些事情你们要早作准备。” 她声音极低,一字一句的说:“要做好随时潜逃海外的准备。” 潜逃海外四字,咬得格外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1135章 乱了 司乡没有办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明‘二次革命’的过程和结果,只能是提醒,至提醒过后这些人是否能听得进去,那就是天意了。 分别的地方是六安县附近的一个小镇,别后,司乡骑马去了六安县里,连发了几封电报去各处报平安。 然后就是等候回音。 谈家知道她一个人在六安,叫她不要独自行路,说岳涛会在三日左右赶到接她。 通信联系上,司乡便在六安寻了一处旅馆,安心待着,静等三日。 六安是废州改县不久,当地人更愿意叫其旧称六安州。 这里看起来跟其他小县差不多,短发多些长辫少些的混搭着,穿洋装的穿长袍的男人,穿袄裙和裹小脚的女人。旧学堂、新学堂、天足会…… 目光掠过街上的人群,正对上过来上茶的伙计。 “客人,您要的瓜片。” 司乡随口说道:“我昨天在县外看见了乞丐,怎么城里没有?” “客人说这个?”伙计倒是健谈,“西大街、南大街上尽是做生意的,有人时常巡逻的,就怕乞丐流民太多影响了。” 原来是有人驱逐。 司乡又问:“那本县其他地方多吗?我是说最近外来的乞丐多不多?” “这个倒是有。”伙计拿帕子把不小心洒出来的茶水抹掉,“这一天多了点,不过算不得太多,听口音是外地来的,说是家乡闹起来了,出来寻个活路。” 所以不算是乞丐,说是难民准确一些。 司乡不再多问,打发了他出去。 “真是个多事之秋啊。”司乡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 司乡重新把头发修剪得短了些,以使外表看起来更像个男人。 “这年头就这样。”所以伙计只认为这个人是个富家公子,说起话来也更随意一些,“说是新世界了,可总有些地方跟以前差不多。” 司乡:“细说一下?” “现在不是叫嚷着自由恋爱么。”伙计冲对面的铺子扬了扬下巴,“那家的姑娘看上铺子里的伙计了,跟她爹说自由恋爱,被打了一顿嫁得远远的了。” 司乡听了只是笑一笑,不去发表评论。 坐了一阵又往窗外看去,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边走边跟路人打听些什么,不由大喜,等那人进得近些了,大声冲那边叫起来,“岳叔,岳叔,我在这里。” 那人抬头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人,跟路人道了谢,上楼来。 “小司你可叫我好找。”岳涛手上还拿着行李箱呢,“我那天去引着那盯梢的人回来就听说有人又来抓了,差点吓死我了。” 等他寻到城外,才知道警察追到了城外,前两天收到电报时又知道路上还在追他们,吓得他连夜赶过来的。 岳涛把行李往角落一放,问:“夜声跟叶寿香他们走了?” “对,还有小周。”司乡算了算日子,“差不多这一两天就要到了。” 说完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董无患已死。 岳涛看得心惊胆战的,忙伸手抹了去,“你们没受伤吧?” 司乡轻声说:“没有受伤,沿途都是他走漏了风声。” “保证自己安全才是要紧的。”岳涛心想回去后要在芜湖安排些人留意一下那个人的家眷亲属才行,“有没有跟夜声他们约好何时何地汇合?” “没有。” 岳涛:“那明日就启程吧,我把你送回去。” “要不然在这里等几天。”司乡总是不放心的,“万一……我们也好接应。” 岳涛沉吟良久:“可你女子家的不比我们在外方便,若是你有个万一,我没法儿对夜声交代。” 只怕这姑娘一时义气上了头,他好心劝道,“若是在上海周边,我自然是不劝你的,可是这里到底是谈家出不到力的地方。不如我先送了你回去再过来。” 他与谈家关系匪浅,却不愿意叫这个姑娘冒险。 这样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日了。司乡在心里算了日期,又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叫个年近五十的人来回奔波。 见她不语就知道她是不想走。 岳涛想起上海交代的话,权衡再三后说:“那我们见机行事吧,若是起了变故,你必须立刻离开。” “好。”司乡得他松口也不起什么幺蛾子,“那先去客栈吧,等你歇一歇,明天我们一同去城里转转。” 于是二人又拿了行李下楼往客栈去。 走出门口,迎面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不管不顾的撞上来,把司乡撞了个趔趄。 “小心。”岳涛眼疾手快的把人拉住,冲那人发火,“看着些路。” 那人大约三十来岁上下,说了句抱歉,匆忙往里奔去了。 “慌慌张张的,你没事吧。”岳涛问看小司,“要不要去看个大夫。” 司乡倒也没有那么虚弱,她拄里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无事,这人看起来很着急,我们走吧。” 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有急事。 刚出去,里头就有两个人匆匆赶了出来来,嘴里还嘀咕着,“乱了乱了。” 岳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来人问:“什么乱了?” “唐县乱了。”那人一把将岳涛的手扯下来,“我还有批货在那边呢。” 岳涛听了这话,眼神闪过忧虑,问小司:“你说唐县那边胜算有多大?” “一时半会的出不了结果。”司乡沉声说,“那位张都督一向横征暴敛,底下早已经是流民四起了。” 动乱是流民进行的集中反抗,压抑已久的怨念有人引导,可到底大多数的枪杆子在另一头,风险很大啊。 司乡叹了口气,她跟小谈他们分手的前夜,这边就已经零星的有逃出的人了,更多的难民出现是早晚的事。 窥一斑而知全豹,观一叶而知秋。 一个难民的背后是无数流离失所的人。 第1136章 返回 难民果然再次出现了,虽然对于六安当地算不上有多少,但是难民是四散的,对应之下,不知道逃出来的一共有多少。 岳涛还稳得住,他从外地调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过来,备好了马匹和船支,只等一有消息就立刻过去救人或者带着司乡离开六安。 这天下午,司乡照旧如常去茶楼喝茶,同行的有岳涛,至于其他几个人,被岳涛打发去四处打探消息去了。 临窗的位置,可以随时看到街道上的情况,视线更好。 岳涛看着街道上偶尔多路过的一些人,时不时的皱下眉。 走南闯北的多年,他能分得清那些人是本地人还是从外地来的,他也大致看得出来他们今早上有没有吃过饭,还是已经饿了好几天。 “流民越来越多了好像。”岳涛说。 司乡嗯了一声,这是预料中的事。 岳涛看了看眼前男子打扮的女子,说:“我给你备了马,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芜湖,把你送上回上海的船。” 正说着话,他眼神定住,起身往下走,嘴里说了句:“出事了,快下去。” 司乡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他手下的一个人,极其稳重的壮年人此刻头上布满了汗水。 “不好了,唐县大动乱。”来人脸上全是慌张,“暂时是起义的人占了上风。” 这算是个好消息。 岳涛:“打出来了没有?” “已经攻陷了唐县了。” 岳涛:“回去继续等消息吧。” 那人不动,声音里更加惊慌:“有消息,小主人可能受伤枪了。” “什么?” 岳涛大惊失色:“有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那人说,“过去打探的人说是有一行三个青年失散被流弹所伤,下落不明,不知道中枪的人是谁,只听到了其中一个叫周孤琴。” “小周。”岳涛闭了闭眼,沉声吩咐,“继续留意,做好随时过去接应他们的准备。” 传信的人走了,留下一脸沉重的两个人。 子弹无眼,真伤到他们自己人了。 岳涛沉着脸回了客栈,又沉着脸出了门。 到了傍晚回来,过来打司乡说话。司乡喝了他倒来的水,说:“要不然我自己回去吧,左右我地图已经准备好了。” “也行,那你早些睡。”岳涛叫司乡准备好明天天不亮出发,然后就把另外几个人全叫到一边去说话。 司乡又哪里睡得着,她一夜半梦半醒的,到天将明时听着旁边的房间有动静,摸着黑想起身去穿衣服。 这一动,却是动不了,张嘴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司乡心里大惊,这是什么时候她又着了别人的道了。 “师父,真不叫司小姐一起吗?我听说司小姐是开诊所的,她要是去了,肯定能帮上忙。” “不叫了,她一个女孩子,跟到这里又等了这么多天已经是仁义了。”岳涛压着声音说,“那药效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失效,只要我们走了,她自然也就愿意回上海去了。” “你把这封信从门缝里塞进去,我先去前面结账。” 现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岳涛怕小司坚持要跟过去用了些手段。 那药效果然跟岳涛说得差不多。 那信封里装的字条也跟岳涛说得差不多,是想叫她早些回去,另外还有钱。 司乡也不多说什么,拿着钱下了楼,寻去了西医诊所,没多久又回来,把两个包裹绑在了马背上,给了一块钱叫店家亲自送她出城。 一出城就能见到四处逃难的难民了。 “求求了,赏点吃的吧。” “大姐你买了我家孩儿吧,给口饭吃就行。” 脸色灰败的难民想扑过来,被那店家一把推开,倒在地上,又退回去,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进出城的每一个人。 也不止是一双眼睛,有些人虽然手上没有行动,眼睛里却清晰的展现出饥饿,饿急了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司乡问店家:“要是有人给了粮食或者钱,会怎么样?” “会被难民淹死。”店家一脸警惕的留意四周的情景,“你可不要在这时候心软,等下离城远些没有难民了我再回去。” 店家还算是讲义气,真把这个看起来柔弱清瘦的客人送到了离城几里外看不到难民的地方。 司乡顺着他指的方向前行,要到下一个驿站去换马添粮修整。 路上时不时的有零星难民经过,见着马去,避让开去,也有人上前问路,司乡一概置之不理,只想前行赶路。 行了两天,错过宿头,天色又黑了,司乡随意拾了点柴火,借着火光看起地图。 “吁~” 司乡抬头看过去,一人勒马立在不远处,长衫宽帽,长衫有些旧,帽子有些起毛,个头有些小。 那人牵着马过来,“能否借个火。” 司乡:“借火可以,借钱借粮不行。” “哈哈,小兄弟只管放心,我不借那些。”那人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孔来,“小兄弟可知此地距离六安州还有多远?” 司乡抬起头:“如果你每天骑八十里,要两天。” “哦,多谢。”那人又问,“小兄弟是从六安过来的?” 司乡:“对。” “那小兄弟可知道六安县什么情况?难民多吗?” 司乡把地图收进风衣口袋里去,随口说道:“看跟哪儿比吧,兄台从哪里来?” “我河南人,出去办点事,现在回去。”那人打量了几眼,“小兄弟是哪里人?” 司乡不欲跟陌生人细聊,便不再答话,只是掏出块饼去烤。 不一会儿面饼发出香味。 司乡拿着饼咬了一口,感觉到有视线牢牢盯在她身上,心里起了防备,没说话。 “小兄弟,你这饼是在哪里买的,看起来好香。”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司乡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咳咳,在下、在下赶路许久,腹中饥饿,不知可否向小兄弟换点饼吃。” 司乡看他说话窘迫,看起来倒不像是经常开口的这样子,便说:“我只有这一块。” “啊,那那、那不太好意思。”那人有些尴尬的低了头,“是我失礼了。” 司乡看看咬了两口的饼,撕了一小块下来,拿树枝穿上递过去。 “这、这多不好意思。”那人有些羞涩的样子,“我、我给你钱。” 司乡:“你给多少?” “啊。”那人没想到他真要钱,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怪尴尬的掏出来几个钢板,“我只有这些了。” 司乡给看笑了,看他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和全身掏不出一块钱的窘迫,摇摇头把树枝往前递了一下:“吃吧,你那几文自己留着吧。” 第1137章 差点被抢 小半块饼根本填不饱十七八岁男孩的肚子,只是那小孩吃了就乖乖的抱着包袱靠在篝火旁睡去,任由肚子咕咕叫,绝不再开口讨要。 司乡一直等到鼾声起了才眯了一会儿,到得天不亮,背着包又上马,临走时放了三个馒头在石头上。 人刚走,那少年便睁开了眼,欢喜的捡起地上的馒头,也舍不得吃,全揣进怀里去。 司乡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去,不想走了没有多久就发觉有些不对,前面的流民似乎是有些多。 山路窄小,两旁挤着人,浩浩荡荡的,老的少的,还有抱着孩子的,看起来约有个二三十人吧。 司乡放缓了速度,只担心他们拦路。 果然,有人喊起来:“有马来了,马上还有东西。” “好心的大爷啊,给我们些东西吃吧。” 一群脸上饿得泛绿光的人都站了起来,往路中间走去,一时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司乡听着这话,哪里还敢往前走,把缰绳一勒,调头,往回走。 “不好,他要跑,快拦住他。” “他穿的洋人的衣服,肯定有钱。” “他身上肯定有吃的,有钱,拦住他大家一起平分。” “快抓住他。” 饿得脸泛绿光的人冲了过来,试图抓住从天而降的粮食。 人有多饿,就有多快,呼吸之间有人冲到了前面。 司乡看着冲到眼前的老头儿,一手控马一手抽出棍子抽了上去。 “下来,我们只要粮食。”那老头儿头上挨了一下,手已经够住缰绳,试图控制住马。 司乡心道不好,弃了棍子快速掏出枪来,对着他胳膊就是一枪。 “嘭”的一声响,那老头儿吃痛松开手,往后倒去,试图伸出另一只手去再次拉住缰绳。 马也受了惊,高高扬起前蹄,朝着那老头儿踏去。 咔嚓一声,那老头儿发出尖锐的嚎叫,显然是骨头已经被踩断了。 司乡竭力控制着马儿往旁边去,对上那些还要往前冲的难民,朝着天上放出一枪,算是示威。 枪声叫难民的脚止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旋即,饿得急了眼的难民更多的往上冲。 马儿再次受惊,踢翻最前面那人后朝着山上跑去。 马上的人死死拉着缰绳,这要是被甩下了马,那老头儿被踩碎的骨头就是下场。 司乡遇到的只是难民外逃拦路抢粮的其中一件。 唐县的六月初是白朗起义军攻陷县城,这次起义好像是个引子,预示着整个河南都会慢慢的大乱起来。 周时,战火带来的影响也会蔓延到周边省市。 难民慢慢变得多起来。 而消息紧跟着传来,起义军攻下唐县后开始往周边行动,目前已经过了泌阳,北上直逼裕州,逼迫北洋发兵救援。 紧接着消息传来,裕州被攻下,下一个目标似乎是南召、鲁山。 流民越来越多。 午后,小雨,霍邱县外,两个人在路上急速跑着,身后是零星枪响。 “胡大哥,你说我们怎么办?”那年轻些的问,“你背上这个人真的还要管吗?” 那年纪大些的咬了咬牙:“管,得管,不管以后谁还敢来救俺们。” 两人藏进灌木丛后,趴在地上,等着追兵过去。 两个扛着枪的兵没有过来,像是放弃追他们了。 那年纪大些的身上背着个人,那人脸上酡红,明显是生病了。 “那现在怎么办?”年纪轻的又问,“我们没有多少吃的了,背着他跑了好些天他都不醒,再背下去我们自己都跑不动了。” “唉,先背着吧,断了气就埋了。”那人这么说,“谁叫他救了我女儿的命呢。” 话里有隐情,听起来那病得昏迷不醒的人对这中年人有恩情在。 年轻些的不再开口,只是分辩着方向,过了一会儿后说:“那边是往庐江去的,到了庐江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说来还是他带着我们跑出来的,我也欠他一条命呢。” “别说了,追兵好像走了,我们出去。”姓胡的又把人背起来,“你扶着一些,我们争取今天走到六安去。” 雨慢慢的停住,天也慢慢的黑下来。 月亮借给逃难的百姓些微的光,叫他们能趁着夜色多走赶一段路,那白惨惨的光下,一个个已经得跟狼一样了。 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风干了,只是那病人脸上的酡红非但未消,反而有增加的趋势。 胡大哥仍旧背着那人,身后小尚扶着,冲着山坳里的一处火光去。 好消息,真的有火,火边还有人在烤着杂粮窝头。 不太好的消息,那人并没有邀请他们一起吃。 一人一马在避风的山坳里休整,对于送上门三个人并没有正眼去看,只是将烤热的窝头小口小口的喂进嘴里。 “小兄弟,能不能……” “不能。”那人头也没抬,“我只有这一个。” 胡大哥一动也没动:“小兄弟,我们有人生病了,你分一我们一口两口的,叫他吊着命就成,我们两个不吃。” 他背上的人已经放了下来,由那年轻的照看着。 那人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只是吃窝头的人并没有因此可怜他,那人站起身看了他们两眼,翻身上马。 胡大哥就看着那儿一声嘶鸣,眨眼就带着那人跑出老远。 “这人太……”那年轻的骂骂咧咧的,“匀一口出来要死啊。” 胡大哥叹了口气,没说话,坐下去,冲那昏迷的人说:“你这么多天都没断气实在是命大,可是你到底是没醒。你给我的钱我花了,可医生不给你治还报警叫人抓我们,你就别怪我了。” “胡大哥别太难过了。”那年轻些的说,“到了六安再走几天就到庐江县了,我家就在那里,到时候他要是没死,我叫我爹给他请大夫救命吧。” 胡大哥:“也只有这样了。” 他们背着人走不快,到六安要走三四天,再到庐江县又要三四天,这人真未必撑得住啊。 若是真的一口气不来,那也就真的只有就近挖个坑给埋了。 第1138章 逃难(上)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各处已经开始严查流民进城了,除非有亲友接应或者正当营生,否则一律不许进去。 流民进不了城,只好再往前走,这就导致路上的难民越来越多,饿得眼发绿脸发白的也要坚持着走。 一旦停了下来,就只有被各县镇的人拖去集中当死尸烧了。 而同样的,各处驿站旅店的马匹粮草供应也开始变得紧张,这导致有些时候需要花重金才能保持供给。 不仅霍邱是这样,六安也是这样,没有一丝例外。 胡大哥进城求医问药的可能屡次失望,又背着他那恩公继续往前走。 距离庐江县还有八九十里,只要到了庐江,尚小兰就可以叫家人来接他们进城。 两人嚼着一把生小麦充饥,这是下午尚小兰冒着被打了一顿的风险从别人家晒着的粮食里偷来的。 就这一把还没有完全晒干的麦粒,都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 咽口水的声音叫尚小兰更加用力的嚼着麦粒,妈的,他被人打了一顿才抢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 “快了,再走两天,最多三天。”胡大可计算着路程,“也不知道我闺女怎么样了。” 尚小兰:“应该没事,她不是上船了么,唉,早知道那天我也坐船走了,不至于成这样。” 千金难买早知道。 两人跟着一小股难民一起在小村外的空地上休息,熬过今夜,再走两天最多三天就能安全了。 病人呻吟着叫着要水。 然后尚小兰用湿布吸了些水过来拧了滴进他嘴里。 那张干裂的嘴唇在滋润过后显得多了些生气,然后那人睁开眼睛,打量着陌生的一切。 “你醒了?”胡大哥大喜过望,“你还真是命大,这都能醒。” 那人没有讲话,像是在判断着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唉,他又晕了。”尚小兰叹了口气,“你说这是不是回光返照?” “不知道。”胡大哥也不好说,“总之他不死我一定不埋他。” 正说着话,一群村民扛着锄头从村里冲了出来。 胡大哥见状骂了句粗的,背着病人又往前走。 三人随着大流往前走。 走出一段,后方有马蹄声传来,两人退到一边去,往后望。 尚小兰定睛看了一阵:“好像是之前遇到的那个人。” 那马已经到了近前,正是那晚上在火堆旁边遇到的不分窝头的青年。 “闪开。” 马上的人在喊,速度也略缓了一点。 “好心人给点吃的吧,要饿死了。”有难民站在路中间不肯退开,“只要一点吃的就好了。” “吁~” 马上的人单手勒住缰绳,另外一只手直接掏了枪来,往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响彻夜空,惊飞入睡的鸟儿。 难民被吓住,不敢继续往前。 “不怕死就尽管上来。”马上的人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的枪能不能打死人。” 双方对峙着,两个难民怕死又不甘心。 胡大哥背上的的人动了一下,费力的睁开眼睛。 “你又醒了?”尚小兰低声说,“别乱动,他有枪。” 那病人费力的吐出一句:“问他……问他……是不是……姓司。” 一句话说完,又晕过去了。 马上的人跟那两个不肯退出的难民对视着,片刻后将枪直直对准了其中一个。 子弹上膛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上人平静的问:“谁先来?” 谁也不肯先来,那两个人不甘地退到边上去。 “你等一下。” “嗯?”马上的人望过去,手中的枪口对准了那边,“你也要试试吗?” “你是不是姓司,是不是姓司。”尚小兰吓得魂都要飞了,声音都在打哆嗦,“是不是姓司。” 马上人一愣,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你认不认识他?”尚小兰把病人的头抬起来,“他他他。” 白惨惨的月光下,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脸映入眼帘。 司乡几乎是脱口而出:“叶寿香?” “对对对,他是姓叶。”胡大哥犹如见到了救兵一样的,“他是姓叶的,你能不能带他一起走,只带他就行。” 司乡打量着他们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难民。 毋庸置疑前几天晚上在霍邱外遇到的背着人的也是这两个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背着人走,其关系应该是相对稳固的。 可到底是没有打过交道的人…… 叶寿香,算了,还是先救了再说吧。 司乡拿着枪下命令:“把人放到马上来。” “这……”胡大哥有些不愿意,“我们是一起的,我们到了前面凌家渡再给你。” “我再说一次,把人放到马背上来。”司乡手中的枪对准了尚小兰,“我数到三就开枪。” “一” “二” “给你。”胡大哥也不敢去跟枪横,把人放到了马背上。 “你们去前面凌家渡找我。”司乡说完这句扔了个窝头在地上就赶着马儿走了。 “窝头是我的。”眼尖的难民一声叫喊就冲了过去,被胡大哥一脚踹翻在地。 “窝头是俺的,谁敢抢。”他凶神恶煞的把窝头护在怀里,双眼死死的瞪着,“谁敢抢,我杀了谁。” 马儿带着两个人到了凌家渡上,刚进去就遇到了有人盘查,司乡远远的看见打着火把盘查的人,把马掉头,往旁边小路过去。 无人的地头,火也没有办法升。 最好的退烧药混着冰凉的水被送进了病人的嘴里,还有她自己留着傍身的营养针,剩下的两支全部都被打了进去。 马儿在打着响鼻,司乡把所剩不多的豆子全部喂给马儿,这才回去认真查看叶寿香的情况。 把他从头到脚的摸了一遍,胸口处有包扎的痕迹。 司乡把他上衣解开,果然在胸口处发现弹孔。 子弹已经取出了,伤口没有上药,已经化脓了。 “都化脓了。”司乡自言自语的说,“早知道不给你用那么贵的营养针了。” 地上的人一动也不动,显然是听不到。 司乡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掏出小刀和酒来。 “老子上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会遇得到你个狗东西。” 第1139章 逃难(下) 惨白的月光下,病人的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几分。 司乡骂骂咧咧的用小刀去刮掉化脓的腐肉,然后一口酒喷了上去。 弄完,把她自己备用的金疮药洒了些,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运气如何了。 司乡忙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下手表,晚上十一点了,还得有好几个小时天才能亮。 天亮后她得去渡口买吃的用的。 陆路显然是不好走了,最重要的是要找条船往芜湖去。 “冷。” 地上的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着。 “妈的,狗东西还知道冷。”司乡骂骂咧咧的去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厚衣服给他裹上,想想还是把人抱着。 想想要跟这么个人抱团取暖,司乡只觉得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迷迷糊糊的睁会儿眼又闭会儿眼,总算是熬到了天亮。 司乡睁开眼望了望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又看了看怀里仍旧昏迷的人,只觉得难搞。 怀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不安,动了动。 “别乱动。”司乡把衣服裹得紧了些。 病人睁开眼,叫了声娘。 司乡吓了一跳,心想这狗东西不至于为了活命乱认娘吧。 “娘,我渴。”病人一双眼睛像是没有焦距一样的,“我想喝水。” 被迫当了个娘的司乡仔细看他的眼睛,知道这是烧迷糊了,认命的拿水壶出来。 喝了两口水,灌了几颗药,病人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司乡叹了口气,把人藏在一处没有油菜秆里,骑着马再次往凌家渡渡口去。 渡口的盘查仍旧是严格的。 司乡递交了自己的身份文书,被巡逻的几个人仔细打量。 “叫什么?” “司乡。” “真是个女人?” “真是。”司乡知道她这样子实在是不太像个女人,“要是不信,可以叫个女人过来验。” “女人还这副打扮。” 司乡:“国外好多女人都这样打扮。” “你上海的律师跑这里来做什么?” 司乡:“有人出钱叫我过来打听下粮食价格。” “你不是律师吗?还做这些事?” 司乡叹气:“为了挣钱,东家给得多就来了。” “给了多少?” “一年一千二百块,不过每个月只有一百块。”司乡随便编,“上海有个盛荣百货知道吧,东家姓谈的那家,是他们叫我来的,我还有合同呢,在背包里。” 合同是真的,当初为了以防万一给小司备了一份只盖了印章的合同,一直没用上。 司乡把合同拿给他们看:“我留学借了不少钱,现在只能努力工作还债。” 对面验了身份文书,又验了路引,另外再给了两块银元,总算是被放进去了。 司乡抓紧时间去给马买草料,又去买吃的用的,然后花高价补了几样药,最后去了渡口找船。 一问才知,船也紧张,涨价不用说了,运什么货物等也一应需要盘查。 只怕花了高价船也未必能留得下,司乡又骑马回去。 这一去正好遇上昨晚上背着叶寿香的两个人在跟盘查的人求情。 “我们认识他,真的。”尚小兰认出了司乡,想着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至于敢开枪打死人的,就大着胆子叫了出来,“他姓司。” 盘查的人见是上午刚额外给了钱的人,态度还算和气,问司乡:“你认识这两个难民?” 司乡嗯了一声:“我已经决定雇佣他们去我上海的公司做事情了。” “当真?” “当真。”司乡点头,她从马背上利落的翻身下来,又递过去一块银元,“我弟弟有个食品厂,正缺人手。” 银元被不动声色的接过去,那人生了一分好奇:“你弟弟有食品厂你还出来辛苦做事?还跑这么远找人?” 司乡怕他起疑,说:“买那厂把家里的钱花完了,学费也确实是没还完,不过我干一年就差不多了。”又说,“本来不至于跑这么远雇人,实在是说来话长。” “哦?” 司乡叹了口气:“我有个老乡在上海交通部电政司做事的,五月里奉命到芜湖来帮着做线路检修,听得六安有个医生特别好就想着过去看一看,谁知道这一去就遇到难民了。” “你们也知道他们饿得狠了什么也干得出来,我那朋友就因为给了些粮食出去,没想到就被人盯上了,他被打了一顿,受了伤,还是他们路见不平吼了一声,不然我朋友都死了。” 司乡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儿,“我朋友说他们从唐县逃出来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叫我想个法子报答一下。” “我想这年头还能有什么法子,本来我东家还能在合肥开个铺子做营生的,现在打了仗肯定开不成了,只有叫他们去上海了。” “你们两个都是要去上海做事的?”盘查的人打量着这两个人,“都是唐县逃过来的?” 尚小兰摇头:“我是回家,我庐江人,本来是去那边办事,没想到打起来,连滚带爬跑回来的,我爹叫尚安,我家住庐江县城里的。” “俺是唐县的。”胡大哥操着河南口音说,“我也是连滚带爬跑出来的,你们有没有见着一个女孩儿,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我家大妮儿跟我走散了呢。” 盘查的人见他们不像作假,挥挥手把人放过去了。 东说西说的说了一通,总算是将盘查的人应付过去。 司乡带着两个人往前面一些去。 “这位少爷,那位叶少爷如何了?”胡大哥还是关心叶寿香的,“他还没死吧?” 司乡:“我出来的时候没死,你们接下来去哪里?” “当然是去上海,你不是说要给他找事情。”尚小兰抢在前面说,“你不能翻脸不认人吧。” 司乡:“可以,你到了上海之后去找一个妙华食品,就说司乡叫你去的,如果他不肯用你做事,就叫他给你十块钱。” “啊,这样也行?”胡大哥只觉得跟开玩笑一样。 司乡翻出笔记本给他写了个条子,“你拿着这个,就说找司恒。” 条子上两行字:小阿恒,如果缺人做事就叫这个大哥做,如果不缺就给他十块钱,没有落款。 “这就完了?”尚小兰大感稀奇,“连个落款也没有。” 司乡笑了一下:“要是落款,我怕被人拿去敲诈要一万,我司某人的签名还是值些钱的。”说完分了五十块的票出来,又取了两块大洋的现银,一并交到胡大哥的手上,认真说:“要是实在是无法到上海,那你就近往合肥走,去寻冯茂生老板家,就说是姓司的律师拜托他先安置你一下,余事等我回了上海后再慢慢报答他们。” 说罢也不给他们再发问的机会,自行走了。 第1140章 差点社死 司乡着急忙慌的赶回那处田埂,到了近前把马放着,去扒拉干枯的油菜秆。 里面一只手猛的伸出来,将她一只手抓了个正着。 “谁。” 司乡魂都差点儿被吓飞了,反应过来那手叶寿香的,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狗东西力气还挺大的。” 油菜秆被扒开,两人视线对上,确认了,是熟人。 司乡手被松开,她把人扶着坐起来,问:“清醒的吧?” “嗯。”叶寿香一张嘴唇开裂了,“有水没有?” “有,你喝热粥吧。”司乡专门给他买的,“时间紧,只有杂粮粥,将就一下。” 然后又掏出药来:“你自己吃吧,退烧的。” “昨晚上你给我打的针还有没有?我感觉那针打完身上就有力气了。”叶寿香问,“无论多少钱,我回上海给你。” 司乡叹了口气:“没有了,不是钱的事,那是我从美国带来的,本来就不多,这次带了两支应急,昨晚上全打给你了。”又问,“昨晚你醒着的?” “不是,只是打针的时候有感觉。”叶寿香拿药的手都在抖,“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司乡:“六月十八了,距离我们分开其实有近一个月了。” “这么久了。”叶寿香颤抖着给自己喂药,一个不稳掉下去了,只好求助,“小司,麻烦你塞我嘴里一下吧。” 司乡从地上把药捡起来,连同他手上那两粒一起塞进他嘴里,又舀了两勺热粥把药送下去。 “真好吃。”叶寿香声音虚弱得紧,“我是被人暗算了。” 他一声一声的虚弱得跟个鬼一样的。 司乡舀起一勺粥给他送进去:“吃你的吧,先不要多说了。” 一大碗粥吃了个干净,他脸上感觉都有了血色,这才重新说起来那边的情况。 原来他们赶到唐县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三人代表上海三民党去的,很受重视,负责协助安顿后方,动员百姓不要排斥起义军,又要动员反袁。 一开始还好,安顿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到后面讨袁的事情开始进行的时候,就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 最早传回来的有人受伤是误传,当时是子弹擦着小周过去了。 但是唐县攻下以后,小谈小周两人留在那边继续宣传,他则是跟着起义军往泌阳去,后又随同往裕州去。 夜路走多了终归是要遇到鬼。 他在裕州待了几天,商量过后又要往其他去暗中联系些人,没想到在路上就出了事。 他一落单就有人杀他。 司乡听得惊心动魄的,问:“杀你的是谁?” “我反谁自然就是谁杀我。”叶寿香直说,“也不只是杀我,小谈兄弟和其他人都同样危险。” 确实是这样,起义这种事本就是要死很多人的。 暗杀和上战场被杀也一样都是死。 司乡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那小谈的近况你一定也不知道了。” “嗯。”叶寿香确实不知,“小谈兄弟身手不凡,想必是不会有事的。” 司乡听到这话只是笑一笑,知道是安慰。 叶寿香又问起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这才知道了胡大哥和尚小兰把他从裕州外背着到了这里,一时还有些感动。 两人对了情况,开始商量下一步的事。 司乡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又想叹气,说:“你那伤口有些化脓,昨晚我清理了一次,但是现在天气热,后面还会不会再次化脓我不好说。” “现在盘查得相当严,难民也多,陆路不好走。” 叶寿香想起什么来,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该已经回了上海吗?可是在这里等小谈兄弟?” “不是。”司乡也颇是无奈,“和你们分手后岳叔过来接我,我们在这里等了几天,听到可能有人受伤,他带人过去了。” 至于她自己么。 那日马儿受惊往山里跑去,她迷路了。 又是下雨,又是山里,她在农户家躲了两天。 后面本来快要转出来了,结果另一个农户指路又错了方向,等她寻到官道的时候已经是在霍邱县外了,也正是遇到他们三个的时候。 司乡说了第一次遇到的事,也直说了:“你也别怪我前几天没救你,实在是不敢。” “那些难民的眼睛跟饿狼一样,对着疾驰的马都敢往上冲。” “那天要不是我开枪快,我现在只怕真成路边的枯骨了。” 司乡想起都是一阵后怕:“我本来早该离开这边的,实在是难民越来越多,而且还大多是成群结队的,我只能多寻小路去走,这才耽误了。” “太危险了。”叶寿香说一句要喘一下,“以后还是不要把自己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司乡嗯了一声,问:“你这边怎么说?身体还能支撑上船吗?如果可以,我想走水路。” “那就走水路。”叶寿香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今晚且让我休息一晚吧,要是明天我又发烧,你自己走就是。” 他喘息着说:“我的伤拖太久了,这边怕是也不好治,没必要把你拖在这里。” “再说吧。”司乡去翻包扎用的东西,“你自己能脱衣服吗?能的话自己动手,我得给你换药。” 她一边翻东西一边问:“昨晚你说了什么梦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叶寿香神色平静,“说了什么?” 司乡说了句没什么,把换药的东西拿出来,一转身看他一动不动,挑了挑眉。 “我手上没力气。”叶寿香苦笑,“是真的没力气,绝不是存心要占你便宜。” 他连药都拿不住,又哪里解得开衣扣。 他不行,这药自然只有司乡来上了。 司乡在国外学基础的护理,也实操过,换药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做起来很快。 伤口还有些微的脓,又得重复一次昨天的流程。 叶寿香倒是一声不吭的,哪怕头上冷汗直流。 “好了,希望不会再化脓了。”司乡把纱布给他包好,“纱布也不多了,再换两次就只能用普通的布了。” 叶寿香低头看了看打成蝴蝶结的布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不用这么花里胡哨的。” 司乡想说话,后面一声尖叫:“哎哟,大白天的两个小伙子哟,我要瞎了哟。” 第1141章 自证清白 司乡虽然不太喜欢随便去死,但是觉得气氛到了死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是她绝不愿意社死。 但是偏偏越不想什么往往就越会来什么。 十几米开外的玉米地里,一个农妇和一个老汉正站在边缘处看着,那老妇一双手捂着脸,叫也是她叫的。 捂着脸的农妇在叫:“青天白日的,好歹回家去嘛。” 叶寿香那张脸腾的一下红起来,然后由红转白,又红起来,一时五颜六色的。 “大娘,错了,我哥身上长疮了,不信你们自己来看嘛。” 老妇人捂着脸,一转身沿着玉米地边上跑了。 那老汉没走,反而近前来,问:“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这话问的,笃定是这两‘男人’是一对儿了。 司乡眨眨眼:“亲哥,不是一个妈的亲哥,他胸口真长疮了,不信你现在看。” 说完上去动手,两下解开衣服,拆开纱布,露出下面刚上完药的伤口来。 “这是真长疮了?”老汉这才知道真是长疮了,又有些不理解,“你们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看大夫?” 这两个小伙子怎么看也不像缺钱的样子,怎么跑野地里来了。 司乡叹了口气,把刚买的卤猪头肉翻出来放在地上,又摸出一小坛白酒出来:“大爷,咱们边喝边说吧。” “在这儿?”老汉一见酒眼睛都见了,“去我家吧。” 司乡求之不得:“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老汉帮着把叶寿香扶着上了马背,自己抱着酒肉在前方领路。 沿着刚收完油菜的田走过去,再绕过一大片玉米地,然后是一小片竹林,再转过一处拐弯,就是一间农舍。 站在屋门口,能望见几十米开外有人家绵延向里,这老汉的屋子是在最外围的。 原来离得这么近,难怪发现得那么快。 老汉抱着酒拿着肉,远远的就叫:“老太婆,快去煮饭,两位小兄弟带了酒肉过来。” “你个死老头子,为口酒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老太婆站在屋门口骂,“这要是叫村长知道了,又要骂你一顿。” 老汉撇撇嘴:“骂一顿又不少一块肉,你赶紧的,去把饭煮上,再去你早年治恶疮的药找出来,他胸口长了好大一个疮,都烂出一个大洞了。” “真是长疮?”老太婆没想到真是有疮。 司乡牵着马站在那里:“大娘,是真的有疮,烂了指头那么大的一个洞了。” 疮口就在那里,不怕被人看。 老太婆有些不信邪,把火生上就真找了药出来,又拿了凳子叫病人坐在太阳底下,亲自拆开了纱布。 好消息,两个‘男人’的谣言破了,因为化脓导致的腐肉刮过后伤口也跟纯粹的枪伤不完全一样,这个长疮的说法也是立住了。 老太婆没想到疮是真的,再看那年轻人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是病得不轻,一时有些难过起来,她没想到她竟然能把人冤枉了。 再看看冤的两个人相貌堂堂气度过人,一下子更愧疚了。 “大娘没事的。”司乡见好就收,“要是方便的话,您给些热水叫我哥哥能擦擦身上就好,他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快馊了。” 这不怪叶寿香,他病着也没人敢给他擦。 大娘哎了一声,往厨房里去了。 “这老太婆,就是性子直了些,你们不要介意。”老汉把桌子摆树影底下去,“坐这儿好些,你哥哥生了重病,不好直接暴晒的。” 司乡搭着手把人挪过去,想想拿出一块钱来,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出酒出饭还给我钱?”老汉把钱往回推,“不要不要。” 司乡诚心说道:“这是叫您再买些柴火的,您这里人多,您和大娘岁数又大了,再去砍柴怕是不方便。” 柴米油盐,柴在首位,可想而知其在民生中的位置。 这里靠近渡口,住的人又多,两个人又年老,柴火这种必须靠人去砍了才能弄回来的东西他们只怕是抢不过其他年轻人的。 老汉听了这话就不再推辞,只是叫他们等着,然后起身去寻了两只碗来分出一碗酒和几片肉出去,然后又从屋子里端出一碟毛豆和一碟子腌菜来。 “我们农家东西少,你们不要嫌弃,饭还在煮,我叫老太婆也分几片肉吃一下。” 老汉解释了一下,然后认真说起来:“你们说是来找大夫的,我们村里大夫没有,不过我家那治恶疮的药是真不错,等下叫她找了出来你们一定抹,准保好的快。” “这么灵吗?”司乡倒有些好奇了,“这是您家传的方子,还是请的哪个厉害的大夫传下来的?” 老汉有些得意:“是十几年前有个游方郎中路过,那会儿我家老太婆也长疮,他开了个药,封了一小坛,就埋在树下,每次用的时候弄一点出来抹到长疮的位置,几天就好。” 想想又觉得话说得有些大:“不过你哥哥那个烂掉了,怕是要久一些,但是我们村里不管谁家孩子长大疮一直不好就是用它了。” 听起来还怪神奇的。 司乡冲叶寿香问:“‘哥哥’,要不要试试?” “那就试试。”叶寿香仍旧是一句一喘的样子,“反正最差也就是不好了,实在不行我们再回上海去治。” 提起上海,司乡觉得有些问题要解决,问叶:“你那路引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真丢了。”叶寿香也没法子,“不行你先回去,补办好了再来接我也行。” 此时严查,没有路引有些麻烦。 司乡看着他目前这样虚弱的样子,心想得快些走,不然接下来更乱更难走。 又想要是有了万一,只怕他死自己手上。 到时候再叫沈家人觉得自己手黑把他给弄死了,只怕又是一场麻烦。 她脸色变幻都被叶寿香眼里,问:“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听听?” 司乡:“我怕你死了,要不然你先给你‘爹’ 写个遗书啥的,免得叫他以为是人害死你的。” 第1142章 山村暂歇(上) 遗书是早就写过了。 先前叶寿香托付的信司乡虽然没有打开看,但她知道内容应该是遗书性质了。 想到这里,司乡又叹一口气:“你这次出门‘治病’之前就写了书信留给他,可是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嗯,不要怕,我再写一封就是了。”叶寿香大概也到她所想,“绝不会影响你跟‘他’之间的关系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情的人真以为他们兄友弟恭。 老汉感慨了一阵,提起酒和司乡对饮了起来,两个人喝酒吃肉,还挺畅快的。 至于叶么,那大娘给他弄了碗绿油油的青菜汤来,叫他喝了个饱。 饭后,那药真从树底下给挖了出来,打开就是清冽的药香透出来,果然是好东西。 上了药,叶寿香疲惫得很,扶到了床上沉沉睡了。 司乡把老夫妻请到外面去,直接问:“大伯,你们村长在不在家?” 老汉:“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乡:“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他?” “你有事?” 司乡点头:“我打听一下能不能补路引。” 叶寿香的身份目前有些敏感了,如果这边村里能补,应该是要比直接去渡口被要好得多。 老汉想了一下,问:“要是补不了你们可怎么办?” “要是村里补不了那就只能去凌家渡那边问一问了。”司乡直言,“要是那边还补不了,那就走小路回六安州去,从那边发电报叫我们上海的朋友想办法。” 老汉:“那你跟我过去吧。” 说完叫那大娘看好病人,自己带着人往村子里面走。 老汉家住在村口,往里走就开始密集起来,远远看去有个百多户的样子。 这倒叫人有些好奇起来,人口挺多,有些人家还养狗的,他们昨晚在田埂上坐了一晚上,怎么都没有人发现他们? 而且现在是午后,村子里好像人也不多。 带着疑惑,一老一少走到了村子深处。 老汉看他张望,解释说:“这时节其实家家户户都守在稻田里,今年又打仗,尤其逃难的人多,就怕他们把庄稼给毁了。” “家家户户都是轮流的白天黑夜的出去巡逻的。” 司乡:“那昨天晚上我们没见着人过来。” “前头那片收得差不多了,村里的青壮要守着稻田,先可着大头。” 老汉解释得更仔细一些:“打起仗来了,一个不小心,大头兵也要抢的。” 一句话道出了农户的难处来。 不仅要防天灾,还要防战争,哪一件都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司乡叹了口气:“唉,都难,本来我这时候应该是要回上海去跟东家交差的,没想到被困在这边到现在都没走成。” “没法子哟。” 老汉跟村里熟识的几个老头儿打着招呼,用听不懂的本地话说着些什么,对着外来者指指点点的。 走了没有多久,到了一户相对好些的人家,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子在扒旱烟,细细看去,那旱烟老头儿跟领司乡来的还有些像。 “老六,你带个外人进来做什么?”老扒旱烟的老头儿抬头看着他们,目光在外来者的身上扫视,“客人从上海来?” 司乡上前做了个揖:“晚辈司乡自上海来。” “咦,大哥你奇了。”那领人来的老汉还挺惊奇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扒烟的老汉瞪了他一眼,回身去屋子里取了两把椅子出来,又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客人,“农家小户的,今年年岁又不太好,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了,莫怪。” 司乡接过水,一口饮尽,夸了一句:“果然是好山好水,您是怎么看出我从上海来的。” “哈哈,县里是有人穿洋装,他们穿不出这么时髦的感觉。”那老汉笑起来,“我是本村的村长,陈石广,领你来的那个是我兄弟,在弟兄中排行第三,你叫我陈大伯就行。” 司乡入乡随俗,唤了声陈大伯。 “那司少爷现在可以说一说过来是做什么的了。”陈石广开门见山,“如今这年岁太乱,我们轻易也不敢收容外乡人。” 陈老六插话:“大哥他是带他大哥过来看恶疮的。” “你去后山叫一下你侄儿回来,就说我有事吩咐他。”陈石广一声命令,“快些的,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捆草,我要喂牛。” 陈老三想说些求情的话,被他大哥一瞪,灰溜溜的走了。 “您叫我小司小行,陈大伯不必担心,在下虽是外乡来的,却不是歹人。”司乡知道这人是专门把他兄弟打发走的,“在下是带着路引过来的办正事的,你不妨一验。” 陈石广做村长的人自然是多少识字的,他接过文书来看,果然是正经的生意人,只是看着看着就有些迷惑。 他看看文书再抬头打量眼前这个青年,好半晌过后叹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隐藏身份雌雄不辨,没想到如今也有女中豪杰男装行事。” 眼前这个女子,不看路引哪里能瞧出是个女人。 陈大伯把东西还了回去,问:“我兄弟知道你是个女子吗?” “陈三伯不知。”司乡微微一笑,“我原是跟我兄长迷了路在田埂上歇一歇,正好碰上陈三伯跟他家眷。” 陈石广:“你们来此做什么的?” “本来是迷路。”司乡如实相告,“我今天出去寻到了渡口,如果不是碰到陈三伯,我现在应该是在渡口补办手续。” “什么手续?” 司乡:“我兄长路引丢了。” “所以你找我是想叫我替你补路引。”陈石广心里有数了,“好好的路引怎么会丢。” 司乡脸上升起愁容:“我和他走散,他被难民抢了,他本就在病中,根本护不住东西。” “那你兄长在哪里?” “在陈三伯家里。”司乡说。 顿了顿,她又说:“我原是已经发了电报回上海叫那边来人接我们一下,只是眼睛这边越来越乱,我想要是有法子先回去更好,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她看向陈石广,面带诚恳:“想请您帮忙想想法子,要是能帮我兄长补了路引,一应花费算在我身上。” 第1143章 暂留山村(下) 村长打量着她,看得出来这人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事儿不好办。”陈石广说,“现在难民太多了,一个不好我们自己也要进去的。” 司乡知道他不会轻易的答应,只在口袋里掏出钱来:“这是五块,还请您先帮我们想想办法,这些权作开销。”又说,“就是实在不成也无妨,我们已经往上海传了电报,今天上午也捎了书信带回去,要是不成,我等个三五日的上海来人接也是一样。” “你容我想一想。”村长把钱收下了,“你兄长叫什么?” 司乡:“他叫叶寿香,是过来看病的。” “你和你兄长不是一个姓?”陈石广意味深长的笑,“莫不成是未婚夫?” 司乡在心里呸了一声,“是远房亲戚。” “当真是远房亲戚吗?”这位老村长不太相信,“要是查出来可莫要连累老头子我吃官司。” 对他乱点鸳鸯谱的行为司乡很无奈。 司乡说:“真的是亲戚,他是我好友的叔叔,要不是我们同在国外留学,我应该是跟我好友一起叫他小叔才对。” “你这远房亲戚是做什么的?”陈石广追问起来,“也是在上海做事情的?” 司乡没有说出交通部电政司的职位,只说:“他亲戚在上海那边开了个公司,专门把苏杭一带的丝绸卖出去。” 简单的说了些,司乡又转了话题,问:“今年气候不错,这边的收成应该都不错吧。” “老天爷是还怜悯我们这些庄稼人。”提到收成的陈石广能说的可就多了,“要是不打到这边来,今年兴许能吃上个饱饭。” 老村长提到如今的状况也是一言难尽的样子:“现在有逃难的人进来,打仗也要征粮,一来二去的,我们这点收成倒还不如往年。” “吃不上安生饭喽。” 聊了一阵,老村长就打发了个半大小子把她先领回去, 回了陈三伯家里,那大娘正在洗一盆衣服,司乡一看是叶寿香的,也不太好意思,忙去说:“叫我来洗吧,我哥哥的衣服应该叫我来洗才对。” “不用不用,你坐会儿吧。”那大娘指指旁边的小凳子,“我家那老头子是叫村长给安排去干活儿了吧。” 司乡:“您料事如神。” “那是他亲哥,早就使唤习惯了。”大娘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今天天不早了,你们就住我家,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司乡:“您不怕我们是坏人。”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大娘不太在乎的样子,“不拿枪的逃难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拿枪的大头兵是好人坏人?” 她一个老太婆什么没见过:“这年头,好人坏人难说得很呐。” “您说得有道理。”司乡竖了个大拇指给她,“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不是乱来的人。” 大娘笑了,从她知道这两人是来看病的时候就慈眉善目的,她说:“且放心住着吧,这里巡逻的人昼夜不停的。” “是晚上有人巡逻?” “白天也有。”大娘笑着说,“晚上巡逻的人白天在家补觉,只要敲锣,立刻就有人出来,有人放哨的,不是我们自己人带进来的会有人出来问话的。” 司乡恍然大悟,难怪村长一点也不担心她在村里胡来。 “行了,你进去看看你哥哥吧。”大娘继续搓洗衣服去了。 司乡进了屋,见人睡着,就要退出去。 “你回来了。”叶寿香闭着眼睛说话,“怎么样?村长那里能补路引吗?” “不知道。”司乡随手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他问了来历,他说去帮忙问一问,我说你是在聚丰隆公司做事的。” 叶寿香嗯了一声:“抱歉是我拖累你了。” “没事。”司乡说,“出门在外的,有些事情不用客套。”看他嘴唇有些干,问,“你要不要喝点儿水?” 叶寿香:“我不渴。” “真不渴?”司乡觉得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嘴巴开裂了。” 叶寿香:“那麻烦你拿给我一下吧。” “哦。” 司乡走到外面找了个碗去打了一碗冷水进来,递过去:“给。” “你闭上眼。” “啊?” “我没穿衣服。”叶寿香幽幽的,“大娘把我衣服里外都拿去洗了。” 司乡一听,把水往椅子上一放,也不管他喝没喝上,自己背过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我好了。” 司乡回头,见他又躺了回去,身上被子有些歪着,想给他往上拉一下。 她手刚碰上被子还没动作。 叶寿香的声音先传过来了:“你要做什么?” “你不冷吗?”司乡目光瞥过他雪白的胸口,说了句实话,“色差还挺大,你这脸跟身上咋不是一个色儿的?” 叶寿香脸刷的一下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要是不冷我就不管了。”司乡把手松开,“你那伤口如何了?” 叶寿香面上红晕稍退:“你给我盖一下吧,大娘是一件也没有给我留。”又说,“那药不错,伤口凉凉的,倒是疼得轻多了。” 有用就好。 司乡给病人把被子盖好,又重新坐回去,问:“明天我打算再去一趟凌家渡,你这边。” “我没事。”叶寿香说,“你留点钱给我就行,如果你有机会走,直接走就行。” 这是叫小司不必管他。 叶寿香见她面上不忍,直说了:“如今形势不稳,本地的三民党成员和花重金也未必靠得住,只怕反倒叫人把你当成了肥羊,还是不冒险为宜。” “明白了。”司乡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我明天去那边看一看吧。” 坐了一会儿也没什么事,司乡就去翻箱子,没一会儿扔了套半新旧的衣服到床上,“你自己想法子换上吧,我先出去了。” 叶寿香看了那衣服虽然是旧的,却是洗的干干净净的,再看尺寸也是他的,知道这是专门给他买来的,有些意外。 外面大娘叫了一声:“小司啊,晚上吃小米粥成不。” “成。”司乡去外面和她说话了,“我们随便,只是别给我哥哥吃发物就行。” 大娘哎了一声,声音带笑:“发物没有,配点杂粮饼子吧,再夹点我们自家做的腐乳,下饭。” 屋外的两个人在聊着晚饭,屋里的人费力的穿衣服。 第1144章 孙二娘的店 晚饭时分,陈三伯还没有回来,只有个半大小子过来说被陈大伯留下了,另外陈三伯的两个儿子还得在田里守着,今晚也不回来。 大娘听了倒没有说什么,给了块杂粮饼把小子打发走,自己招呼着他们吃饭。 入夜,司乡在叶的屋子里拿了两条长板凳铺了被子睡。 叶寿香白日睡得有些多,这会儿倒是不困了,和司乡闲聊起来:“这村子里怎么连犬吠声都没有?” “大部分狗都被牵到田里去了。”司乡打了个哈欠躺下去,“难民太多,为了防止粮食出了意外,村民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叶寿香:“我托你的信还在吗?” “在我包里。”司乡闭上眼睛,声音也小了下来。“这次你平安回去,想必是不用我带过去了,还是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吧。” 叶寿香没吱声儿,就在司乡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来了一句:“只怕我回去未必在上海待得住了。” 司乡叹了口气:“睡吧,明天再说,我们抓紧恢复体力。” “你先睡吧,我还不太困。” 司乡这几天难得睡到床,还是有勉强算是自己人的叶寿香在旁边,放心不少,真放心睡过去了。 山间小村,入夜就静了,正是好睡的时候。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间里突兀的响起声音。 “小司,醒醒。”叶寿香叫了起来,“好像有人进村了。” 司乡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跌下去,又慌忙爬起来。 “好像有人进村了。”叶寿香也忍着痛坐了起来,“你听。” 司乡也不敢点灯,借着昏暗的光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瞧。 这会儿没有月亮,远远的是有火光隐隐约约的朝着这个方向来,只是看不清人影,不知道来的是不是村里巡逻的人。 “小司?” 司乡又摸回去:“有三四个火把,不知道是不是村里巡逻的人。” 要不是,这半夜进村的又是为什么来的? 叶寿香低声说:“要不然你骑马先走吧。” “这个时候说那些做什么。”司乡说,“我只怕你的身份要是暴露了到时候容易出事。” 上海派往芜湖的电政司职员请了病假久久不归,在这个时候只怕多少是引人起疑心的。 叶寿香也想到了这一层,说:“如今也只有静观其变了,你先把重要东西贴身藏着。” 司乡也不敢点灯,摸着黑在背包里把几张汇票和路引都贴身放了,又给他身上也放了两张,又把银元给他几块,那合同则是索性撕碎了扔到床底下去,药品和一些其他的散碎东西还是放在背包里。 两个人都有些忐忑。 隔着门缝,那几个火把就到了院子里,然后有人轻轻去敲旁边大娘的门。 院子里有人拿着火把站着,司乡不敢到门口去听,怕被人发现。 等了一阵,有人过来敲门,正是陈三伯的声音,“司小姐,叶先生,你们起来一下,有盘查。” 深更半夜,盘查。 司乡扬声叫道:“稍等一下。” 她在口袋里摸到火柴点燃,点燃油灯过去开门。 院子里有七八个人,其中不见那大娘,陈三伯和陈石广都在,另外有七八个壮年汉子。 司乡目光扫过,那三四个赤着上身的应该是本村农户,另外三四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这是何意?”司乡径直去问村长,“村里已经验过我们的路引,不知这会儿又是哪里来查?” 陈石广面色如常:“保长过来盘查,你们跟他们走吧。” “现在?” “现在。” 那些人身上都挎着土枪,眼见不走是不行了。 “那就走吧。”叶寿香已经走过来了,“劳几位稍等一下,我吃个药。” 一碗凉水兑了药喝进去,叶寿香冲那几人拱了拱手:“我如今病重,只怕得让我骑马或者叫个人背我才行。” “你可以骑马,她不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说,“行李我们来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司乡好声好气的商量:“我哥哥的药在背包里,这个小包叫我背着吧?” 说完当着众人的面把那背包底朝天抖落一遍,将里面值钱的东西全留在地上,只将两条毛巾和几盒西药放回去。 “你们看这样行么?”司乡哀求着说,“钱我不要,但我哥哥高烧刚退,是真的离不了药。” “行吧。” 那发话的往旁边一指:“去那里站着等。” 司乡给叶寿香使了个眼色,扶着他去羊圈外面站着了,有两个人背着土枪在旁边看着。 “这下我没有钱了。”司乡有些发愁的和叶寿乡说,“就算路引补得回来,我也只能靠要饭把你领回去了。” 叶寿香倒是还笑得出来:“不要紧,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的。” 这话不错。 那边显然是在商量怎么分东西。 “陈老大,我们半夜三更的跑这一趟,你倒要拿个大头,不合适吧。”这声音是那发话的人,“那些女人用的你拿回去就行了。” 陈石广的声音:“姓廖的你确定?老七放烟花叫人过来。” “是大哥。” 有人出来劝和:“你们不要这样,大家都是为了本地治安,不至于不至于。” “一家一半。”陈石广的声音在说,“那些女人用的玩意儿我不稀罕,马留给我们。” 姓廖的像是考虑了一下:“不行,马归我们,银元你多拿五块,衣服归你们,箱子里的相机归我。” “姓廖的你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陈石广哼了一声,“银元我们多拿二十块。” “不行,不然我们多拿二十块银元,那相机归你们。” 司乡往那边看了眼,见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轻轻说了句:“分赃不均。” “不奇怪。”叶寿香轻声说,“还好你上午已经把信送了出去说我们在这里了,只希望他们能快些过来接我们。” 司乡叹气:“他们从庐江过来还是很快的,只是这下子我们没钱了,看样子马也保不住,接下来真要吃苦头了。” 盯人的两个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第1145章 贼人 也没有僵持太久。 很快达成协议,马归保长这边,相机他们也带走,银元让了十块出去,衣服等其他物件全给村长拿走,只那卷从美国带回来的绳子叫保长要了。 司乡在忍不住的又叹一口气,她今天叹的气比前几天加起来的都多。 “你又叹什么气?”叶寿香问,“不要怕,他们最多是图钱。” 司乡:“我只是心疼那些饰品,都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这次是特意带过来送那些富太太的。” “不要紧,回去了再买吧。”叶寿香随意的说,“我拿我工钱慢慢的给你补。” 司乡斜了他一眼:“你薪水其实没有我收入高。” 这些话声音也没有太大,但是也能叫其他人都听得见。 那个保长和村长对视一眼,互相都没说什么。 马从羊圈里牵了出来,打着响鼻,那保长已经骑在上面了。 “走吧。” 叶寿香脚下不动。 司乡:“我可以跟你们走路,但是你们要找个人带着我哥哥骑马才行。” 叶寿香脸色苍白:“我知道你们只为求财,这样,你们保证我们的安全,等明日接我们的人过来,我另外再付一笔钱给你们。” “多少?” “五十块吧。”叶寿香说,“也不是我们舍不得多一点,只是我们同伴外出办事身上一般也只带六七十块钱。” 六七十块,在这时候对于普通人来讲不是个小数目。 那保长想了一下,从马上又下来,指着叶寿香说:“你上去,我来牵马。” 叶寿香仍旧不动:“你把我弄上去吧,我没力气。” “小子你别太过分了。” “我是真没有力气,不信你过来摸一下,看了额头烧不烧。”叶寿香就站在那里,“其实最好是找个绳子把我捆在上面好些,我随时可能晕。” 保长真的过来摸了他的额头,确实烧得烫手。 “你跟他骑马。”保长冲司乡说,“不要耍花样。” 司乡双手一摊:“你们骑吧,我不行。” “少耍花样。” “我不想耍花样。”司乡比画了一个自己的个头,“他坐后面容易摔下去,他坐我前面我就啥也看不见了。” 这是实话,她虽然有一米六稍稍出点头,但也只是一两厘米而已,叶寿香一个七尺男儿比她高多了。 保长亲自上马去了,把叶寿香揽在怀里,走在中间,前面有人打着火把引路,后面跟着另外两个同伙押着司乡。 一行人走出村子去,仍旧跟来时一样狗都没有叫一声。 走出一段距离司乡回头望了一下,那院子里的火把已经灭掉了,屋子里有亮光。 还以为遇到好人了呢,没想到竟然是孙二娘的黑店。 司乡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走,在想今天这局该怎么破。 来时司乡是骑马,出去是走路,很是走了一阵才走到官道上,这时候天还是黑的。 沿着官道又走了一阵,就听见水声了,火把之外黑沉沉的瞧不见附近有没有人烟。 “咦,你们怎么才来?”不远处突然有个声音传过来,“廖老二你虎么,办这么点事去这么久。” 那马上的保长:“大哥,这半夜三更的我马跌了马就走得慢了些。” 路边大树后绕出一个人来,说着:“再不出来天就要亮了。” 这人司乡瞧着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瞧,是早上盘查她的那几人的一个。 “司小姐,一日不见啊。”那人笑道,“没想到你没走。” 司乡微笑:“走也是从凌家渡坐船走,我哥哥生着病,没法儿骑马。” “生病了,那可是要紧的事。”那人看了眼廖保长,“司小姐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吗?” “他们身上应该还有。” 廖保长一句话叫司乡的心跌入了谷底。 “你说的合同没有瞧见。”廖保长接着说,“他们身上应该也不止那一点钱。” 那人听完,冲司乡拱了拱手:“在下廖大全,这是我兄弟廖大勇。” “廖大哥好。”司乡神色平静,“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的,还想多靠您指点才好回去。” 廖大全笑呵呵的看起来真挺像个和气人的:“司小姐客气了,我们也只是想保证本地的安全,你是讲道理的人,想必是能理解的。” “自然理解的。”司乡面对五个壮汉三条土枪也不敢不理解,“您指点。” 廖大全:“既如此,还请司小姐将贵重物品都交给我们保管吧,譬如那份合同。” “那合同在陈三伯家的床底下。”司乡说,“钱真的全在那里了,不行我手表给你们吧。” 她把手表解了下来,想想把风衣外套的口袋翻出来:“没有东西了。” “手上的那两串珠子也摘下来。” 司乡请求道:“珠子不值什么钱,都只是木头的浸了香料,就留给我吧。” “我们先帮司小姐保管,等确认没有问题,我再还给司小姐就是了。” 司乡无法,只好摘下来,这下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没有什么东西了。 “司小姐身上没有枪吧。” 司乡心里一紧,面上仍旧如常:“没有,我把外套脱了你们查一下吧。” 说完真把外套脱了下来,里外的口袋都翻了出来,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就是背包里的药和那两条毛巾。 眼见着他们对那些药也有兴趣,司乡壮着胆子想拦一下:“这些是西医的药,中医通常看不出配方,也要对症使用,你们拿了也没有用的,而且我哥哥每天还要吃几次的。” “好吧,既然是要吃的,那就先留着吧。”那人总算是松口了,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叶的身上,“老二,去帮司先生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 他还是不信这两个人的钱全部都拿出来了。 司乡有些紧张,叶的身上有那把小刀,就是她用来给他刮脓和腐肉的那把,贴身处也还有钱,虽然那些钱被巧妙的藏在最里面和鞋底,但要是真的翻到了…… 那人像是看到了司乡的害怕,一时间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司小姐放心,只要不威胁到本地的安全,我们自然不愿意伤人的。” 第1146章 打贼 “廖大哥是个好人,有他帮忙,我们自然是可以平安等到朋友过来接我们的。”叶寿香一脸平静的样子,“我有些头晕,能不能给我吃一次药再搜,我们一定配合。” “你哪儿来那么多屁话。”廖大勇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前去,“脱衣服。” 叶寿香笑了笑,抬手放到腰上:“我男人家的脱衣服,我妹妹一个没成家的女孩子不好看的,让她退到旁边树下去行吧,你们可以叫个人看着她。” “行吧,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屁话真多。”廖大勇上前去,拿过同伴手中一个火把,冲司乡扬了下下巴,“你跟我过来。” 司乡眼含担忧,到底是没说什么,跟着那姓廖的保长往前面一些去。 走出一段距离,那姓廖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冲她笑。 那笑意味不明,但绝不像惠好人的笑。 司乡无意识的摸了摸她的腰间,枪在裤腰上,她特地叫人改过的宽腿休闲裤的样子。 除了枪,还有一根约八厘米长的简易发簪。 “司小姐从上海来,我还没有跟上海的小姐说过活呢。”廖大勇露出自以为英俊的笑容,“这儿没有人,咱们正好好好说说话。” 司乡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勉强听到一点说话的声音,而其他地方全部笼罩在黑暗之中,根本无法判断有没有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司乡脑子里浮出这句话,面上一片平静:“廖大哥要聊什么?聊聊想要多少钱才肯保我们平安如何?” 火把被放在石头上,廖大勇的两只手都空了出来。 腾出双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笑嘻嘻的:“聊聊司小姐和那位先生的关系,那位真是你的亲哥哥吗?” “自然。”司乡不确定他问这句到底是闲聊还是有什么目的,“难不成还是你哥哥吗。” 廖大勇眼中闪过精明:“看起来倒更像是情郎一般呢。” “是么。”司乡又往那边望了一眼,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你猜错了,他其实真是我亲戚。” 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司乡想往原来的地方去,被一只手横空拦住。 廖大勇脸上笑得更加得意:“听说国外开放得很,司小姐想必对有些事情不陌生吧。” 换作平时有人敢这样和司乡开这么荤的玩笑司乡早就一巴掌上了他脸了,眼下人在屋檐下,却只有委曲求全。 油腻的男人拦住去路,笑得越来越高兴,似乎是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些什么样的好事。 司乡只能往后退,湖岸有树有石,几下退到石边脚后跟被绊了一下,一屁股跌了下去。 “我很快就好。” “小姐只要把我伺候舒服了我保证你们兄妹俩平安无事的。” 男人抬手开始解自己的扣子,急不可耐的样子,离天亮还有一阵,先爽了再扔进湖里也还来得及。 如今年月正乱,失踪个把人根本不叫什么事。 “小姐是不好意思嘛,你放心,这里没有人的。” 司乡看他上衣已经脱掉了,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某种决定一样的:“你先脱光吧。” 那人全身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底裤。 司乡咽了口口水,终于下定了决心,人站了起来。 壮硕的两只手臂已经到了近前想把人往怀里揽。 司乡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腿往他两腿中间踢了过去。 “嗷……” 惨叫声惊飞林中鸟。 司乡竭力压着慌乱,手往后腰上摸去。 “臭娘们儿敢暗算老子……”壮汉一手捂着裆,一手朝着她抓去,“老子饶不了你。” 迎接他的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司乡用尽全身的力气拔出了手枪,又用最快的速度给子弹上膛,然后对着伸来的大手开枪了。 “嘭”的一声,更多的鸟儿惊得往黑暗中飞去。 “啊……”廖大勇叫得撕心裂肺的,“大哥救我,这臭娘们儿暗算我。” 说时迟那时快,那支打穿他手掌的枪已经再次对准他了。 壮汉头上冷汗涔涔流下,哪怕浸进了眼睛里的他也不敢去擦。 司乡偏头听了一下,笑了:“你猜为什么你叫得这么惨他们也没有过来救你呢。” 是啊,两边刚才能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现在却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那壮汉后知后觉,脸上更添了三分惊恐,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们竟然敢杀人。” “难道只许你杀我们,不许我们杀你。”司乡脸上冷了下来,“我现在问你想死还是想活。” 哪里会有人想死的。 是啊,没有人想死。 司乡问:“你水性好不好?” “会水。”壮汉说,“从小就在渡口长大的。” 从小就在渡口长大的,那就是本地人了。 司乡又问:“这里离凌家渡渡船停靠的位置有多远?” “走路大概半个时辰。”那人吞着唾沫,“你放过我,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全家都靠我养活的。” 司乡哦了一声:“是么,你抢我的东西呢?” “还给你,都还给你。”壮汉到底还是惜命的,“你带我进去,我叫他们还给你。” 司乡:“把你左手举起来。” 左手就是那只捂着档的手。 那只左手在真理的威胁下只得暂时放开痛得要命的第三条腿。 然后又是一枪,这一枪打在左边的肩胛骨位置。 壮汉疼得险些晕死过去,站都站不住。 “起来,走前面,带我过去,要是敢耍花样,我先打死你。”司乡冲他扬了扬手中的枪,等人站起来往那边去,隔着几步远跟在后面。 火把被壮汉拿在手里,映得他晒黄的面孔惨白惨白的,一瘸一拐的在前引路。 走了没有太久,那引路的人一声惨叫:“大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把即将燃尽,而在残余火光的映照下,他的大哥,也就是先前在渡口查身份的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另外两三个人也一样一动不动,远远看过去就跟死了一般。 司乡又惊又喜,喜的是这几个人竟然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倒了。 惊的则是叶寿香同样倒在地上死活不知。 “大哥。”那壮汉又是一声叫喊,用尽力气往那地上的人奔去。 他只伤了手腿全是好的,又在前面几步,跑起来司乡追不上。 而就在司乡以为他是要去查看他那倒地不起的大哥的时候,异变又生。 那廖大勇将手中火把猛的往后掷去,一个纵身往水里跳去,竟然是不顾亲哥死活要逃走。 第1147章 胆战心惊 火把迎面掷来,司乡闪身躲过,躲闪之际听得一声闷哼,然后就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火把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总算是没有烧着人。 “你快走吧。” 司乡来不及去看其他人,先冲叶寿香冲了过去,“你没事吧。” “不知道。”叶寿香脸色白得跟个鬼一样的,“他们都死了,你先检查一下。” 司乡一个一个看过去,那几个人都是被割开了脖子上的气管血管死的,呼吸全都停了。 “人都死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司乡问。 叶寿香有气无力的说:“我走不动了,你自己走吧,记得把我的信带到沈家去。” “你……”司乡到底做不出这时候留下他一个人的事情,“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叶寿香只觉得摇头都做不到,喘着说:“那人被人打中,应该是活不成了,我也算是先报了仇,你赶紧走,去渡口坐船去庐江,然后火速回上海,回去后叫文韬他们安排人过来找我。” “另外,和沈之寿带一句话。” “什么话?” “人死债消,叫他不要再怪我了。” 司乡想叫他自己去说,他却已经说不出来。 人还没死,但是已经昏迷不醒了,除了有些微弱的呼吸,其他的还真跟死了一样。 司乡叹口气,拿出行李箱里的那条绳子,借着残余的火光将几个人连在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推进了水里。 然后又将那行李箱装上石头扔进了水里去。 一切事情做完,她已经是力竭,坐在叶寿香身边喘着粗气。 司乡将手放在叶寿香身上感受着心跳一直在,抬头望了望天上。 启明星已经出来了,天快要亮了。 又坐了一会儿,叶寿香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司乡艰难的爬起来,想把枪往裤腰藏去,想想又藏进了脚上的靴子里,这还是出来的时候为了方便骑马专门买的。 凉水混着几颗药又灌进了病人的嘴巴,硬生生的把叶寿香呛活过来。 只是他仍旧没有什么力气,说不出话来。 司乡叹了口气,认命的把杀人的痕迹收拾干净,然后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扶上了马背。 天渐渐的亮了,官道上开始慢慢有些人,司乡骑着马往渡口的方向走,路上遇着几个人迎面而来。 那几人看了眼马上的两人,继续往前去。 司乡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们盘问。 青天白日的,再叫她一打两三个,还不如直接叫她死了算了。 “快一些走。”叶寿香声音沙哑,“快去坐船。” “抱紧我腰,千万别掉下去。”司乡一夹马肚子,加快了些速度往渡口去了。 渡口的盘查似乎比头一天松一些,只有两个人在那里。 两个人对着熟面孔只是稍微问一问就放了过去,遇到生面孔就问得多些,不过在一两块银元递过去后就挥挥手叫人进去了。 司乡远远的见着,驱马近前:“两位大哥,今天还有船吗?” “怕是不一定有了。”那人打量着她,“你昨天来过,你是那个女律师。” 司乡点点头:“对,我昨天来过。” “马上的是谁?” “我哥哥。”司乡仍旧选择用这层身份来对外,“他病得重,能不能麻烦大哥帮我找个船,我着急送他去庐阳县看大夫。” 那两人对视了一下,一起摇头:“你一个人还好说,连人带马的,怕是挤不上去,你还有个病人呢,看起来他病得不轻。” “先去看看。”叶寿香声如蚊蝇,“我觉得我真的要死了。” 司乡在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十来块银元,分出六块递过去:“两位大哥,我身上只得这些了,这四块我留着坐船发电报请大夫,剩下的六块劳你们帮帮忙。” “你哥哥病得厉害,看起来怕是等不到太久了。”那两人犹豫了一下,怕惹了人命官司在身上,“这钱你自己留着,别破费了,你哥哥要是有个万一……” 看那病人脸白得跟个鬼一样,万一一口气不来,只怕还得在这里买棺材才行。 司乡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说:“我不小心把我哥哥的路引弄丢了,劳二位大哥放我过去坐船,至于其他的,先去找一找吧。” “过去吧过去吧。”那人挥挥手,“昨日你的已验过了。” 钱也没收,人也放过去了,倒像是个好人。 看着两人一骑过去,那人一叹:“唉,病成这样了,怕是真不行了,老吴你不会怪我自做主张吧。” 另外那个老吴端起葫芦大喝了一口水,说了句天真热,又说:“算了,当给自己积德吧,咱们活人不跟死人抢棺材钱。” 这两个倒真是个好人。 司乡驱着马往渡口去,连问了好些人,果然跟盘查那两人说得一样,临时没有船肯拉他们两人一匹马,更何况还有个一看就病得要死的人。 难不成还要在这里再住一晚上么。 “你把我留这里,你自己先走。”叶寿香说,“先出去一个也好。” 司乡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如今这状况,留他下来怕真是死路一条了。 这里人口不算太多,那几个人失踪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一旦追查,他俩只怕要被人剁饺子馅儿。 正发愁,只见一条大船朝着这边过来。 那船上站了两个人一个船家,还有一匹骏马,还有些空隙。 司乡眼前一亮,要是这船肯带他们,那就不成问题了。 那船果然过来了,司乡驱马过去,遥遥一拱手:“这位大哥,我兄长病重,想借你们的船去庐江,想求你们行个方便。” 那船家一指那中年人:“小兄弟,这船已经叫他们包了,我做不得主。” 中年人打量了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我小气,是我过来办事的,今日并不回去,你还是另寻其他船比较好。” “实在是没有船了。”司乡一脸苦笑,“都怕我兄长死在船上,不肯叫我们上去,我又不能把我兄长丢下。” 那中年人也有些同情,却并不肯帮忙,只对着船舱里叫道:“到了,下船吧。”又对那两兄弟说,“实在抱歉,你们另行找船吧。”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人讲话了,“咦,是你们?” 第1148章 尚家 俗话说得好,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也有另一句话叫善有善报。 司、叶二人没想到善报来得这样快。 那从船舱里出来的年轻人正是一日未见的尚小兰。 他见着司乡,一脸的笑:“司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旋即看到叶寿香的那张白惨惨的脸,“怎么叶寿的脸色倒像比前两日还差了。” “一言难尽。”司乡见他如见救星,“能不能求你先送他去庐江就医,我自可以寻别的船的,一应费用我先给你都成。” 那中年人看了眼年轻人:“小兰你认识他们?” “三叔,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两个人。”尚小兰连忙上前说,“都是好人。” 那中年人已然知道了,对司乡讲:“既然是小兰的朋友,那就先送你们回去吧,回头我再过来办事。” 说罢带着船家与侄子上前扶了叶寿香下马,将人背了上去。 司、叶二人这才得以有船离去了。 行船离岸,遥遥往庐江去。 这船刚走,就有一队人往渡口去,开始严查今天登船离去的人和货。 那中年人在船尾望着岸上的动静,直到看不见了才进到船舱里去,说:“今天查得好像格外严。” “是吧。”尚小兰也说,“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就严,还好司小姐多给我钱了,不然真回不去。” 多给钱的司小姐觉得这钱花得值,不然只怕真不一定出得去。 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岸边的人和事都看不见了。 尚三爷看着司乡兑了药又往病人嘴里灌,眼角瞥过病人袖口血迹,像是没看见一样:“这位兄弟得的是什么病?” “长疮了。”叶寿香声音弱得跟风一吹就要散一样,“跟她走散又被难民给打了一顿,然后就发烧了,如今全靠从上海带来的西药吊着一口气。” 尚三爷点点头:“可有咳血的症状么?” “没有。”尚小兰答道,“他烧了有十来天了。” 司乡在想尚三爷的问题,眼角余光瞥见叶寿香袖口的淡淡血迹,说:“真的不咳血,也不是传人的,只是长疮的位置有些化脓,我没法子,只寻了些金疮药来用,每次用小刀把脓涂和腐肉刮掉。” “每每弄到鲜血流出来,偏偏又没有衣裳给他换。” 司乡解释了一番,只希望他真的能信。 “司小姐年纪轻轻的,倒是临危不乱。”尚三爷笑了一笑,不再问及病情相关的,“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可有家人来接吗?” 盘问暂时躲过。 司乡对于眼下情况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说:“先去寻大夫给我哥哥看病,等他病情稳定再回上海。家里人那边,倒是发了电报,只是离得太远,不知他们要几时才能到达。” “那便先住我们家吧。”尚三爷说,“大夫我帮你们请,电报庐江县里也能发。” 尚三爷言而有信,带着几人回了家,安置在他家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又给请了大夫,又是好茶好饭招呼,又是带了司乡去发电报回上海。 司、叶二人总算是暂时得以安身。 总算是安稳的睡了一夜。 只是这安稳好像也并不太稳当。 一夜过去,尚小兰再来时带来了午饭,陪着两人吃完就说了姓胡那大哥就近去了合肥寻冯家。 司乡问:“这边县里路引查得严吗?” “严。”尚小兰说,“不过如果你肯带我去上海,这路引我替你想办法。” 司乡就笑:“尚兄弟你家中有田有地有铺,一定要去上海做什么,如今上海也并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我瞧着安全得很。”尚小兰有些不满,“好歹我专门去凌家渡接你了,你得领情吧。” 叶寿香披着衣裳坐着,含笑道:“领情领情,只是你想去上海却是不好。” “哪里不好了。”尚小兰真不太高兴了,“我又不吃你们的。” 叶寿香:“眼下天下要乱,还是在家中好些。” “这个倒是。”尚小兰是从裕州回来的,知道在打仗,被他一说有些没底,“上海应该不会打仗吧。” 叶寿香看了眼小司:“你不如问一问她吧,她看得比我要透一些。” 当时去唐县的时候,司乡就讲过要大乱,还叫他们做好出国潜逃的准备,他当时没有全然当真却记住了这话。 如今看着战火越烧越宽,倒真有大乱的兆头。 只是,偏偏这人说的又是叫他们做好逃的准备,那就代表这胜只是暂时的,最后还是北洋一系要占上风。 叶寿香看向小司,眼神渴望:“小司,你认为上海会打起来吗?” “不好说。”司乡不愿意当着还谈不上太熟的尚小兰说这些,只含糊应道,“就算打不到租界里,可上海是经济重地,又是三民党成员的要地,绝对是各方势力的必争之地。” 想想那位宋先生的枪杀一案也不过过去了两三个月,如今三民党在联络各方反袁,那作为他们活动最频繁的上海,哪里又是什么善地。 司乡认真的对尚小兰说:“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但也有一点消息渠道,你背着我朋友一道从裕州过来,也是对我们有恩,所以我和你说一句实话,请你一定要听。” “你说。”尚小兰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司乡:“你要是想去上海寻个事情做,我能叫你去盛荣百货谋点事情,一个月二十块不成问题,你想去我家的罐头厂也不成问题,或者你想去新加坡美国这两个地方也可以。” 她如今也是可以拿出一些东西来商量的人了,“新加坡地方小,我在那里有个小店,可以照应。美国只有纽约和芝加哥可以有人照应。” “你若是要去上海做事,我保你一年三百大洋的收入,想再多些也不成问题。读书也可,学校我替你安排好。” “但若是想过去做生意或者做大事,眼下真不是好时机。” 话音落地,门外一阵鼓掌。 “我就知道两位不是凡人。”尚三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身后带着个五官略有些相似而且年长几岁的人进来,“敢问司小姐到底是做什么的?” 司乡看了眼小尚,这才知道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来历告知他家中。 第1149章 心虚 两个中年人跨过门槛进来,尚三爷给两边作介绍:“这位是司小姐和叶先生,小兰的朋友。”又对客人说,“这是我大哥,小兰的父亲,昨天你们来时他在铺子里待到挺晚才回来,今天才过来看你们。” 司乡忙起身见礼:“两位尚爷好,该是我们过去给长才请安才是。” 叶寿香扶着桌子站起,拱了拱手:“请恕我失礼了。” “不碍的,可好些了,快坐下说吧。”尚大爷一脸和气,只是从尚三爷对他恭敬的样子来看,做一家之主的人绝不是简单的人。 叶寿香当然好不了那么快,不过比起前一日样子确实多了几分人样。 “已经好多了。”叶寿香重新坐下去,“多亏您家收留了,过后容我慢慢偿还吧。” 尚大爷摆摆手:“原是你先送了小兰回来的。”他看向心虚的儿子,摇摇头又回去跟客人讲话,“能否请叶公子讲一讲当时遇到小儿的情形,我只怕他瞒了些什么了了不得的事。” 这话一说,立刻就显得尚小兰平时有些调皮。 叶寿香如实说道:“我是在裕州外一处渡口遇到他们的,那时那边已经乱了,他欲投身起义军被我遇到。” 尚大爷眼神如刀子般朝着儿子射了过去,估计要不是他年逾五十膝下只此一子大概此时已经被扎了个透心凉了。 “你这人怎么把掀我的底细呢,我都没有说你的。”尚小兰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是理亏。 叶寿香微笑道:“你只管一时义气,却不想想你父亲只得你一子,若是你有事,他血脉断绝又该是如何光景。” “正是这个道理。”尚三爷也是不赞同的样子,“你年纪轻轻的做事没有分寸,真要是出了事,起义的人带着军队再投他人旗下就是,你这样的只能是被拖去祭旗。” 尚小兰被一顿好训,看叶的眼神都哀怨起来。 “还请叶公子细说。”尚大爷拱了拱手,“这小子一路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吧。” 叶寿香轻轻摇头:“倒也没有,我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在打了,当时我身上还有钱,就叫他坐船赶紧走,他不肯,最后只走脱了胡大哥的妻子女儿。” 他看了眼年轻的小尚,说:“后来我被人打了抢了东西,是他和胡大哥将我从水沟里捞出来背走的,这是救命之恩了。” “那一路上他可有做什么坏事?”尚大爷认真询问,“若有,还请务必告知我,我好严加管教。” 叶寿香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我一路上昏迷了十来天确实不知他做了什么,不过他们背着我,又遇到的尽是难民,一路上各县各镇盘查严密,他就是想做什么坏事也不行吧。” “本来就是。”尚小兰看他爹脸色还好这才壮着胆子说,“我最多就是在地里偷了人家点粮食。” 尚大爷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劝你你不走,差点饿死在外头了吧。”又说,“要不是司小姐慷慨,你怕是要游回县里来。” 司乡笑笑:“也不至于,总是能想到办法的。”说完收敛了笑意,问:“不知如今本县是什么情形?昨天匆匆外出也没有瞧得太真切。” “这边虽然没有打,但是查得一日比一日严。”尚大爷说起本县的情况来。 原来自从起义的消息传来,各地就越收越紧,盘查比平日严了不知道多少,进出的货物也许多受限制。 尤其粮食一类,没有批文轻易出不去。 这是要囤粮自用了,司乡看了眼叶,又问:“那可否托您帮忙替我兄长补一下路引?” 他们自己去补只怕再惹麻烦,若是尚家肯帮忙,至少要安全许多。 尚三爷替兄答话:“原不该推辞,只是如今……” 这就是不方便了。 司乡忙说:“其中不便之处我们自然理解,既如此,明日我亲自去补吧。” “司小姐可否如实回答我两件事。”尚三爷说。 “请讲。” 尚三爷看了眼侄儿,示意他出去。 “不是,你们把我赶出去?”尚小兰有些不满,却不敢在这里撒野,只能出去。 等人看不见了,尚三爷也起身,去了门外守着,显然是要防着人偷听。 尚大爷先问:“司小姐当真是姓司吗?” “这个自然。”司乡一脸的坦然,“司乡,字呦呦,英文名也叫呦呦。” 尚大爷:“家中还有哪些人?” “只有一个弟弟,如今在自家的食品厂里做事。” “那你当真是做律师的?” “是。” “娶妻了没有?” “没有,不过有定亲了。” 尚大爷先问了几句来历,然后转入正题:“第一件,司小姐既然敢叫胡兄弟去往合肥投奔冯茂生,想必是与冯家关系匪浅了。” 司乡没想到是问这个,说:“是冯茂生老板的二公子不嫌弃我外乡人,曾加照拂。” “那现在司小姐可以回答我另一件事了。”尚大爷也收敛了笑意,“你们在凌家渡可杀了人,又杀了几人?” 司乡头皮发麻,不自觉的看向叶寿香,不知该不该回答尚大爷这个问题。 “杀了,是我杀的。”叶寿香认了,“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实在不得不杀。” 尚大爷了然:“可是那保长廖家兄弟?” “不错。”叶寿香坦然说道,“就是来这里的天明之前的事。” 不等他再次发问,叶寿香又说:“他们先是劫财,这倒是没什么,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可他们要淫我好友,又要害我们性命,我自然只有拼个鱼死网破。” 他看着尚大爷,神情严峻:“无论您报官抑或赶我们出去,我都绝无二话,只是还请您务必相信人都是我所杀,与司小姐没有丝毫关系。” “叶公子倒是十分讲义气。”尚大爷说,“你与我明说,是当真不怕我报官吗?” 叶寿香摇头:“哪里是不怕的,只是您家好意收留我,我也不能陷您家于不义。”他叹了口气,说:“若是再来一次,我仍然是要杀的,我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多谢叶公子坦诚了。”尚大爷直说,“不过我却是不太信的。” 叶寿香一愣:“为何不信?” “你病得这个样子,如何能连杀数人,还是身强体壮的壮年男子?” 尚大爷笑了起来:“你们一个弱女子,一个病秧子,要是能杀人,无异于三岁幼儿射日。” 他的样子,看起来倒真像是不信。 只是,若是不信,那又如何要特地问呢? 是凌家渡那边已经发现尸体有人报官了吗? 还是他们悄悄的去了那边打听? 第1150章 如此‘亲戚\’ 司、叶二你皆是心中汹涌澎湃。 不管是哪一种,尚家人能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代表了危险。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说:“当时形势危急,我们已交出全部钱财,并且我的路引是齐全的,可他们仍旧是想把人往死里整,这实在是没有法子。” 略停了停,又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各地都严查,若是您有不得已,我们尽量配合。” “我已经说了你们看起来不像杀人的样子。”尚大爷再次说道,“再说若是你们杀了人,那我尚家岂不成了收容凶手之所。” 说罢,他目光落在司乡手腕间的珠串上,笑了起来,“这红珊瑚还是那年我父亲去外地经商所购,后来被我夫人拿去送了冯五小姐的出生礼。” 司乡大感意外,竟然这么巧? “你也不必奇怪,若是换了别人自然是认不出来的。”尚大爷直言,“只是这珠子有些独特,又是定制,我又在家母的妆奁当中见过多次,所以我一眼认出。” 他道:“你且将那珠子拿到阳光底下去看,其中两颗光彩不同,乃是当时那红珊瑚差了两颗,工匠另寻了红宝石来替的。” 也不必验了,这些司乡早就知道。 司乡听闻是冯家故旧,起身再次施了一礼,口中道:“原不知您是冯家亲朋,若是知道,昨日下船我就该讲明了。” 她虽然想活命,但她在脱离危险的情况下是不会坑自己人的。 尚大爷点头,说了句更叫人意外的话:“冯茂生早过世的太太是我亲姐。” “啊。”司乡又是一层意外,没想到是这样的实在亲戚,一时有些无措。 叶寿香见她脸色有些不大好,问:“你还好吧。” “还好。”司乡轻咳了一声,“只是见到冯小姐的舅父有些心虚。” 尚大爷轻轻摆手:“你不必如此,那事我外甥月前过来已经说过了,个中原委我已尽知。” 他看看司乡,倒是有几分满意的,虽然是个女的,但是事业上经济上长相上比起许多男人也不差,除了个头娇小些,其他都完美。 又想真要是男人,谁又肯许婚他那个病弱成那样的外甥女儿。 他一番打量,倒真有几分外家看女婿的样子,越看越满意。 司乡如坐针毡,只有硬着头皮叫他看。 看了一阵,尚大爷总算是看够了:“你是做律师的,律师这行当好做吗?” “啊,还好,除了不太挣钱。”司乡有点紧张,“我回国后打的几桩官司都是赔钱出去的。” 尚大爷笑了:“别的律师再怎么样都是赚的,怎么到你还赔了。” 说罢又不笑了,说:“过后再聊吧,眼下你们得立刻去合肥,马上就得走。” 他语气严肃:“凌家渡的那几具尸体被人翻出来了,那边报了警,有人指证是你们做下的,自然也有人看见你们上了我家的船。” 风声走漏了? 司、叶二人脸色又变了。 “上午有警察登门,我三弟推说你们上了岸就自行离去,算是暂时把人打发走了。”尚大爷示意二人勿急,“也是你们运气好。” 他看向小司,“一是冯家将那件事原委知会了我,二是你将这手串随身携带叫我三弟一眼认了出来,不然此时你们怕是真的在本县警察局了。” 司乡这才惊觉自己又躲过一场牢狱之灾,不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过为防再来,也是怕后面盘查更紧,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好些。”他说。 司乡劫后余生,一脸感激:“多谢您了。” “自己人不必言谢。”尚大爷对她极为和气,“只一样,你回了上海,每隔几个月给我那外甥女儿捎点东西吧,好叫她有个念想。” 司乡哪有不应之礼。 “其他也没有什么了。”尚大爷自袖中取出荷包来,“我便叫你小司了,这些盘缠你且收下,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庐江,一定再来我家。” 说完冲门外叫道:“三弟你进来亲自送他们从后门出去。” 司、叶二人不再多说,起身再行礼,随同尚三爷一起走了。 到了后门,一辆马车已经在哪里候着。 尚三爷将叶寿香背上了车,冲两人笑道:“应该不至于有事,只是眼下紧要关头,以防万一,我们且等一下,叶公子的药在装了,我们拿了马上走。” 话音刚落,里面一个男仆匆匆跑出来,将一个泛着药味儿的罐子送到车上,语气焦急:“三爷快走,那些警察又来了,大爷正在前面应付呢。” 司、叶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惊慌,生怕这位把他们给交出去了。 “马上走。”尚三爷也不敢耽搁,冲那仆人说,“你们在家中千万小心,多帮衬着我大哥。” 交代完,冲车夫讲:“快走。” 随着驾的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随着尚家的马车驶出,叶、司二人总算是又躲过一次,二人眼中皆是侥幸之色。 马车一路疾驰,将几人送到尚家常年雇船停靠装货的位置。 盏茶时间后,货物检查无误,驶离码头往合肥去。 船行水上,越行越远,把危险的庐江县慢慢甩在身后。 司、叶二人早已换了尚家准备的旧衣,只要不是凑近了看,倒也瞒得过去。 叶寿香披着被子怕受了风再起事端,一双眼睛不聚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司接下来是直接回上海了吧。”尚三爷也坐在一侧,“要不要再去合肥住几天?” 这是问她要不要再去合肥冯家住几天。 司乡轻轻摇头:“下次吧,不是别的,是我这个朋友这次出来闯的祸有些大。” “能说吗?”尚三爷问。 司乡犹豫了一下:“您还是不知道好些。” “好吧,那就不说。”尚三爷也不追问,“小兰那样子我瞧着只怕是还想出去闯一闯的,要是再到了上海,还请小司看在自己人的份上照应一下。” 听着他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重,司乡脸上一红,说话也有些不自然:“您放心,一定。” 第1151章 冯家情形 从庐江出发一路不停到合肥只要一天,是以他们抵达时正是次日。 天将明未明,船已经进入合肥。 只是,却不是在合肥水西门码头,而是施口镇的码头。 尚三爷叮嘱其他人守在船上,自己下了船去联系收货的人。 叶寿香看着他下船,回头对司乡讲:“你跟他们家到底是什么亲戚,能帮这实在忙。” “江湖上的事少打听。”司乡没打算告诉他,“你想说什么?” 叶寿香精神已经好上许多了:“为了专门送我们还特地送了一船货过来,这人情太大,可不好还呐。” 这不好还的人情自然是司乡来还了。 只是这到底怎么还就不好说了。 司乡往尚三爷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想想那些被抢留在凌家渡的小东西,有些后悔没有多给冯婵娟留一些。 又想尚三爷天不亮就起身一定是去寻冯家人去了,匆忙间也不好上门去看她。 想了一阵,又叹了口气,又在想上海如今是什么场景。 她想法多,那边冯家人已经把连夜敲门的尚三爷请了进去,正留在冯老板的院子里说话。 冯大少连夜赶了来,见是舅父,也顾不上问好,只担心出事,问:“可是小兰还没有寻回吗?要不然我们这边也出去帮着打听打听?” “不是,那小子跑到唐县去了,说是要去当‘抛头颅、洒热血’,真见了杀人放火已经回来了。” 尚三爷端起浓茶喝了一盏,直说:“粮食也被抢了,差点饿死在外头,算是遇着了好人,不然只怕得要饭回来,他连到凌家渡到庐江县的船钱都是别人给的,一路上都是偷田里没收的那些粮食吃。” “呃。”冯大少嘴角抽了抽,只能安慰,“人回来了就好。” 尚三爷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要是知道是谁把人送回来的,只怕你下巴都要掉。”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 冯老板问:“是谁?总不是能起义的军队送回来的吧。” “你们家送出去的那串红珊瑚的主人。”尚三爷不出意外的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意外的表情,“那女子当真是彪悍,不怪外甥女儿能看得上。” 冯老板一脸莫名的神情:“你说小司?她不是应该回上海了吗?”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剧变,“她去参加了起义的军队?” “不是。”尚三爷不是来吓人的,“她说本是已经到了芜湖要回去的,他那姓谈的朋友在那边被人告发与三民党那位宋先生的死有关系,怕她受了牵连就带着她一起走了,她就在六安住了段时间。” 听了尚三爷的话,冯老板脸色好了许多,又问:“那她如今人在何处?” “在我家的船上呢。”尚三爷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她叫带给你家的,说是务必交到你或者你两个儿子的手上,就是交到你家儿媳妇的手上也不作数的。” “是什么?” 冯老板打开信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好半晌才把信递给尚三爷,叫他自己也看一下。 “爹?”冯道远难掩担忧,“她是想要做什么?” 冯老板:“你弟弟呢?” “他最近在筹备一些事情。”冯道远知道这是出事了,“小司是要二弟去给她帮什么忙吗?” 尚三爷此时也已经看完那信,脸色也沉如水一般,说了一句:“若是属实,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只怕当真如她所料。”冯老板冲小舅子说,“她一路逃亡,按理来说有些消息不应该有那么快的,可她偏偏又知道,你说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指的是?” 冯老板示意大儿子:“你立刻叫人送信去县里把你弟弟叫回来。” 冯道临知道这是有要事了,也不多问,起身就要去叫人。 “你等等。”冯老板叫住他,“等天亮了你坐自家的船亲自过去一趟,叫他务必小心身边所有人,哪怕是三民党人也要小心,尤其不要在那些活动上公开露面。” 冯老板想想又说:“另外把这两天的报纸带回来,再去找一趟魏景福,打听一下如今上海的情形,要快。” “还有,给他多备些现钱,叫他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 冯老板急忙交代几句,等着大儿子走出去,抬手揉着太阳穴。 “姐夫,你还好吧。”尚三爷担心他出事,“她也说了,只是担心。” 冯老板轻轻摇头:“只怕确有其事。他们现在还在你船上?” “对。”尚三爷点头,“她那同伴病得重,只说怕过了病气不肯来你家。” 冯老板:“她是怕给我们家惹麻烦。” “那她朋友那路引?”尚三爷问,“你还帮忙办吗?” 冯老板想了想,摇头:“若是从我家出去,只怕过后不好说。” “那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尚三爷说。 冯老板一时也有些为难,想了一阵,说:“不行叫道临办个运粮的条子往嘉兴和湖州送货去,把人藏货里送走吧。” 也只好这样了,更隐蔽些。 两人对坐着聊了一阵,尚三爷一夜未眠,要去补觉,只是还不等他走,本该出去的冯道远又匆匆回来了,身后还带着冯道临。 “道临?你不该在县里吗?”冯老板有些意外,“怎的穿成这样?” 冯道临穿着铺子里伙计的衣服进来,脸色不太好:“县里昨日在抓人了,我是寻着机会连夜回来的。” “怎么说?” “有消息说袁要重尊孔圣人,许多人不同意,觉得这是复兴帝制的前兆。” “我们便在一起商议,谁知道就有警察过来,说是要抓叛党。” 冯道临将缘由说来:“好在陈静贞见机得快,带着我从后门跑出来,现在他正往家赶呢,他或许要去他太太的娘家躲一躲。” “这……”尚三爷听得瞠目,“也太快了,往日不是只要不公开反袁就行吗?” 冯道临叹气:“如今抓得紧,只要听到点风声就来了,告发有赏。” 告发有赏,自然留意的人就多了,那些普通百姓有几个在意天下是谁坐,先把眼前的赏钱弄到手了再说。 冯道临是从后门躲出来的,去铺子里躲了一阵,柜上的伙计打探了消息回来,说暂时还没有抓到他家铺子里,不过另外有两个人的家里却已经被警察问候了。 他只怕给家里惹祸,这才连夜坐船回来报信。 第1152章 分道扬镳 听完他的话,冯老板将那信递过去:“你自己看一看吧。” “是什么?”冯道临拿过来,“咦,小司的信啊。” 冯老板:“你先看吧,本来你大哥也是要去城里找你说这些事的。” 哪里知道上头的命令倒是先来了。 “那这可怎么办?”冯道临有些傻眼,“她讲势头是各省宣布独立,这也太大了吧。” 冯老板:“这事儿还有待看,不过她说今日报纸必然要见袁重尊孔圣人的通报,这事儿只需要去县里买一份报纸回来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见他儿子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这事儿是真的。”冯道临脸色是真难看,“有消息流出来,正是今日见报,标题就叫《通令尊崇孔圣文》,我们正是得了这个消息才见面的。” 这就是猜对了。 尚三爷有些不确定,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过了,一个逃难的人消息不通,到底是如何知道今天要发生的事情? 难道这是上面半个月前就已经定好的吗? 想不通,只好先暂时归结于人家消息灵通了。 天慢慢的亮起来。 司和叶两人在船上等了挺久,又不敢下船走动,只等得犯困。 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然后两三个人一起上了船来。 司乡懒洋洋的靠在缝隙里,见着一个蒙着头脸的人过来,唬了一下,“谁啊你?”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司乡一愣:“冯二哥?” 来人正是冯二少,同行的另一个戴着大帽子遮盖住头脸的人是陈静贞,是冯二少过去接了出来一起出去躲一躲的。 两个人要往湖州的铺子去。 这下子有伴了。 尚三爷在那边交代了伙计开船,等驶离岸边有一段距离过后才进来说话。 “他们去湖州暂时躲避一下。”尚三爷讲,“我把他们送过去再回来。” 冯二少笑嘻嘻的:“有劳三舅舅了。” “不要油嘴滑舌的。”尚三爷拿扇子打了他一下,“你们还是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吧。” 司乡这才问:“冯二哥和陈大哥这是遇上事情了。” “嗯,如你信上所说。”冯道临也没有想瞒着她,“袁要重尊孔圣的消息传来,各处就在议论,确定消息说全国今日见报,我们昨夜便约到一起商量对策。” 结果就差点被人抓了。 冯道临提起来就是一阵后怕:“我们一道的已经被抓了三四个,我和陈大哥跑得快些,先出来了。” 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了,众人都是一阵唏嘘。 接下来就是认真赶路了。 船行到县里的时候,冯大少已经命人将送货的路引一起送了出来, 其中司乡的名字登记在上,冯家二人也在,只一个叶寿香没有。 冯大少让带的原话是想办法在芜湖给他们补。 如此也好,至少能先到芜湖也是好事。 一同送来的除了口信和路引,还有一份报纸,其上果然真有那篇《通令尊崇孔圣文》。 叶寿香将那报纸来回看了几遍,一言不发,除了必要,不再说话。 如此又走了两三日,靠岸芜湖。 尚三爷上岸了一趟,再来时带来了早一步到达的冯道远。 司乡叫了声冯大哥,算是打了招呼。 “你这叫得不对。”冯道临说,“你叫我二哥,叫我大哥冯大哥,你这不是见我大哥的外吗,你是想叫我回家被他打一顿吗?” 司乡被他点明,脸红了红,重新叫了声:“大哥。” “行了你别逗他了。”冯道远笑笑,拿出一张路引来,“这是叶兄的。” 叶寿香双手接过,说了句多谢,又问芜湖的情况如何。 “芜湖也是一片紧张。”冯道远说,“照我们先前说好的,道临跟静贞兄一起去湖州或者嘉兴暂避,至于小司和叶兄你们怎么打算?” 司乡:“我们回上海,便同去嘉兴吧。” “有件事我得先问一下你。”冯道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和叶兄是不是都入了三民党?” 司乡轻轻摇头:“叶兄确实是,我不是。” “那你可以回去,叶兄只怕是不好回的。”冯道远将打听来的消息也一一说了,“你在庐江县发回上海的电报有回应了。” 原来几日前尚三爷带着小司在庐江县往上海发出的电报确实被谈家收到了,只是那回信传来时小司已经走了,后面经过尚大爷叫人传信到施口镇,再辗转经过冯大少与家中传信的时候传到芜湖。 其中波折自不必说,只是那电报内容却是叫人担心。 司乡接了电报,念了出来:“注意安全,叶当缓归,返衡阳或先至嘉兴等候消息。” 这哪里缓归,分明是要叫叶寿香避祸。 船上沉默下来,几人皆是郁郁神情,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样子我只好避祸了,等走过芜湖我便换船吧。”叶寿香轻笑一声,“有劳小司回去之后替我打探一番。” 司乡看看时不时还得高烧一下的叶,不太想讲话,现在叫人下船独行,无异于叫他送死。 “我们也是太过于担心了。”冯道临没话找话,“或许也未必就有那样危险。” 冯道远也说:“先一同去嘉兴吧,等到了那边,再想办法,实在不想躲在我家铺子里吧。我家都是用了多年的伙计,不会轻易泄漏消息出去。” 司乡轻轻摇头,她在算时间。 如今是六月下旬,距离大乱还有十日多些,要是时间上抓的紧,应该能在大乱之前将叶送回衡阳。 估算了一下时间,司乡便说:“我与叶兄下船,我送他走。” “这……”冯道远不放心,“此间风险极大,不如叫我去送。” 司乡摇头:“小火轮快,三四日便到汉口,出发前传电报,叫他家人速至汉口接应,那边火车与轮船同行,时间上应该只差一两日。” 听起来倒是可行。 叶寿香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如此一来,你来回折返,就要再等上十来日才能再回上海了。” “那能怎么办呢。”司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若是叫其他人送你,一则是不知你事情容易漏出去叫人拿你当功劳给立了,二则普通人对你突然烧起来该如何处理也是没有办法的。” 第1153章 提醒避险 于是事情说定,冯道远再次下船去买了两张芜湖往汉口的船票,当日下午将他们送上太古洋行的船。 当然,上船之前,司乡托冯道远再传了电报至上海和衡阳两处,一是告知去向,二是知会衡阳沈家人立即去汉口码头接应。 一路上叶寿香病情仍旧是反反复复,但比之先前也确实好了不少。 一路上天气还算不错,到得第五日时,已经是本月二十九日午后。 司乡请人将叶寿香背下了船,在码头上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人匆匆赶来。 只是,这来的人又着实叫人意外。 司乡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沈文略,有些不理解,沈家没人了吗,派个坐轮椅的来。 “我是一个小时前到的。”沈文略大概也看出来她想骂了人,“这伤刚刚才包好,你信吗?” 司乡信不信的也改变不了事实,只是还抱着些希望:“你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就是我一个人来的。”沈文略怪不好意思的,“叫我小叔搬着我走就是了。” 司乡抬头望了望天,再望了望旁边一脸平静的叶寿香,问:“你今天大好了吗?” “你不是今早才给我量过体温的吗?”叶寿香反问,“你不如直接用这轮椅把我压死算了。” 今早量的体温,三十八度半。 虽然这个温度比起前几天已经算是很好了,但是要是再有点事,指不定就上升到四十多直接烧熟了算了 沈文略意识到不对:“我小叔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差点高烧烧死了。”司乡没好气的说,“不然你以为我能送他回来?” 沈文略傻眼了:“你电报只说他生病,没说这样重。” “电报一个字一两块钱,我还能给你写个科举文章出来不成。”司乡无语望天,“你们在这里还能有关系好的朋友可以托付吗?” 叔侄两个纷纷摇头,显然都没有。 司乡叹了口气,认命的去买三个人的船票,又找了两个帮闲来把他们重新往船上搬,当然,也没有忘了给上海和衡阳两处再发电报。 造孽哦,她是上辈子扒了老沈家的祖坟么,还得继续跟沈家人打交道。 再次出发是从汉口往岳阳,就是岳阳楼记那个岳阳。 然后换船从岳阳到长沙,再从长沙到株洲,再到衡阳。 等到了衡阳时,照应了两个病号一路的司乡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到衡阳码头时是下午,司乡看着沈家的马车在旁边,郑重的要去跟沈家管家沈忠去交接。 孰料沈忠先来了一句:“司小姐先去沈家一趟吧,老爷说嘉兴柳家和上海谈家都有信给你。” 交接失败,司乡只得又跟着他们走。 傍晚时分,几人从侧门进入,再到前院,便见沈之寿已经等候在内了,一同等候的,还有柳老的女婿温敬贤。 “小司好久不见。”沈之寿面上看着还好,“小谈一事,谈晓云已经亲自过来解释过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提起这个小司就有些不太自然,说:“是我冲动行事,您见谅。” “不提这个,如今他们夫妻住在庄子上散心去了,这几日不会回来。”沈之寿说,又去问叶,“你高烧退了没有?” 叶寿香难得见他关怀自己,很是高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从昨日早上到体温都正常了。” “那就好。”沈之寿又看向温敬贤,“温兄先讲吧。” 温敬贤将手中茶盏放下,径直看向小司:“上面传下来的消息,只怕各省要再次独立了。” 他是在政府工作的,消息比起旁人更要灵通一些,已经知道了一些内幕。 温敬贤又说:“我们这样的人,不站队是不行的,不过好在我并不是本县头一号人,届时真有变故,或许也可避免一些祸事。” “只是为了防止万一,我打算将剑香、词香送出去。” 温敬贤叹了口气:“我知道小司在美国有公司,我想托一下小司照应一下他们兄妹。” 这也是要把儿女送出去避祸了。 司乡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只是问:“他们兄妹自己愿意吗?” “已经同意了。”温敬贤说,“只要他们不在这里,我便能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司乡没有问他到底是站在哪边,只是点头:“我会书信叫他们带过去的,如果不出意外,年后我也要再往美国去。” “如此甚好。”温敬贤便放了心,“那明日一早你们就走吧。” 司乡巴不得越快走越好,她在沈家待着有些不自在。 沈之寿接过话说:“谈家有信来,叫你近日务必低调一些,不要在任何地方打官司,也不要做太引人注目的事,悄悄的回上海去,若是不便叫你去寻柳老至钱塘江观潮后再回也好。” “那钱塘何时涨潮?” “八月中旬最佳。”温敬贤说。 如今才七月初,那就还有一个多月。 司乡:“可有缘由?” “没有。”沈之寿摇头,“电报传信不止一人可见,哪里能写得太多。” “前一两日文韬来信,也是说上海如今局势混乱,叫小叶不要回去。” 沈之寿这条就跟谈家示警的电报对上了:“上海三民党里颇有争执,袁系势力渗透不少,加上成员太多太杂,小叶一回去只怕立即就要被人盯上。” “另外谈家人叫你小心一个姓赵的,说是你们在芜湖的事情只怕就是他故意漏出去的。” 叶寿香与小谈先前猜测也是这个人,如今倒是不谋而合了。 所以现在叶寿香要在家里缩着才行,司乡则是最好也不要回上海去。 只是,司乡问:“我若是去钱塘观潮,那温家两位弟弟妹妹又如何是好,叫他们自行去上海坐船吗?” “这倒不成问题。”温敬贤笑道,“你们一同去嘉兴,正好他二人回外家探望,然后叫外家送他们去上海,再叫我舅兄送他们登船即可。” 这样安排也行,司乡的书信只需要写好给了就行,并不是一定要她亲自将人背到美国去。 温敬贤交代完毕就先回去准备自家儿女的事情,顺便也要给司乡安排路引。 他一走,就只留司乡一人面对沈家人了。 第1154章 求之不得,注定不得 还不等司乡尴尬,沈之寿便道:“小司安心住下吧,明天天不亮你们就要走的。” “好。”司乡到了此时也不再说什么客套话了,“打扰您家了。” 沈之寿叫来管家:“你领小司住花园里微风斋那两间吧。” 等客人走了,沈之寿才顾得上去问他儿子:“文略你这腿?” “没大事。”沈文略不在意的说,“在汉口下船的时候被人推了,骨折了。” 沈之寿有些无语,打发他回自己院子里去休息,又问叶寿香:“你自己还能走吗?要不然我叫个人来背你。” “能走,只要不吹风就没事。”叶寿香说。 沈之寿嗯了一声,叫来下人,让去厨房传话给叶做些清淡的饮食,又叫人请大夫来看,真是好一番忙碌。 忙完送走大夫,他亲自带了人往长梅院去,穿过花园时正好见到司乡在微风斋二楼开窗。 “司小姐。”叶寿香抬头和她打招呼,“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佣人说,或者让佣人叫我也行。” 司乡没想到他们正好在下面,应了一声就走开了。 叶寿香有些无趣,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 “你和她如今关系倒像是好些了。”沈之寿意有所指,“不过她跟谈家的关系始终是更好一些,跟柳家的关系也比跟我们家好。” 叶寿香嗯了一声:“这次多亏她了,不然我定要死在那边。” 一个烧得昏迷不醒的人,没有药没有饭,能活下来的可能太低了。 而现实的情况更是,哪怕是有药有饭,他到如今也没有大好。 兄弟两个说着话就到了长梅院门口,早有佣人通传过了,沈老太爷早早的就等在了院中。 “回来了。”沈老太爷看起来倒还平静,“听说你病得严重。”这话自然是对叶说的。 叶寿香端正的行了礼:“差点死外面了,受了枪伤后没有及时救治,化脓发烧昏迷了。” “这么严重。”沈老太爷听得害怕,他一共也只得两个儿子,听了这话自然是要害怕担心的。 叶寿香扶着他坐下:“爹不用担心,我有贵人,如今安然回来了。” “贵人是谁?”沈老太爷忙问,“该叫你大哥亲自上门去道谢的。” 叶寿香笑起来:“是先前来过家里的司小姐,那时她正好在安徽,认出了我,便将我带了回来。” 沈老太爷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个人是谁,半晌后问:“是先前来过文谦婚礼的司小姐?” “对。” 沈老太爷一下子安静了,他知道也是逼着打断了沈文谦双腿的司小姐。 难怪沈文谦连夜就去了乡下庄子上住了。 沈之寿见他不语,主动开口说:“文谦一事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再说当时那样的情形,只断腿已是谈家留情了。” 话是这样说,可到底是伤的是自家子孙。 叶寿香也叹:“那件事那样了了也好,谈夜声虽然活了下来,却也是九死一生,我们实在是不能再说什么。” “你可知当时谈夜声是如何活下来的?”沈之寿突然问,“出海的大船上掉下去哪有轻易脱险的。” 叶寿香说:“谈夜声在船上确实中枪了,落水后昏迷,是被一个合肥的商人捡了带走的,司小姐一路寻至合肥,费了大力气才叫那边脱身。” 叶寿香不是笨人,一路上从冯家人对司乡的态度里瞧出一些来,又结合先前谈夜声的只言片语,更分析出多一些的事情。 于是他说:“司小姐跟救谈夜声的那家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怕是许了婚事了。” “什么?”沈之寿有些吃惊,“你确定?” 叶寿香点头,又说:“似乎对方还是个女人。” 沈之寿只觉得有些乱,换了谁听了都要乱的。 男人爱好男人的多,女人爱好女人的……也许是做得隐秘吧,好像是没有。 叶寿香叹气:“我还听说那女人似乎身体不大好,所以那家人对司小姐态度极好,连带着给我请了大夫,又补了路引给我。” 一时间沈老爷和沈老太爷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沈老太爷咳嗽了一声:“罢了罢了,总归是又救了你,一事抵一事,我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就是要放下的意思了。 沈之寿此时才说,“如此也好,跟这样的人好歹是不要做敌人好些。” “大哥,我有一事相求。”叶寿香起身对着沈之寿重重施了一礼,“求大哥成全。” 沈之寿见他重礼,想起刚才他在花园中望向微风斋二楼的眼光,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会还是对司乡没死心吧。 “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事都好说的。”沈老太他还没有预料到他小儿子要说什么,“你还在病中,就不要……。”他想说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总行礼了。 沈之寿打断他:“你只要不是叫我去替你向司小姐求亲,怎么都好说。” 叶寿香老脸上红了一下:“正是此意。”他讲:“司小姐人极好,若是得她为妇,我此生足矣。” 他想起一些什么来,脸上红得更狠,轻轻的说:“她在国外救我,回国了还救我,我是极佩服她尊敬她的,我的身体也被她看光了,我是真的倾心于她。” 他生得不差,自然也有女人示好,只是他性格高傲也不是谁都看得上的,不然也不至于拖到三十岁了。 他心愿说出,却是惊得沈老太爷脸色变了,五颜六色的,一时变幻莫测。 沈之寿看了眼他爹,再看回他弟,不想说话,起身往外走。 “大哥。”叶寿香站起来叫了他一声,“求大哥成全。” 沈之寿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背对着说了一句:“隔着一条人命啊,如何成全得了。” 沈老太爷道了一声冤孽,也回房去了。 两个人说完都走了,只留下叶寿香呆呆的站着。 叶寿香呆呆的站了一阵,不明白为什么父兄态度都是这样,似乎,有些奇怪。 好像,先前他求他兄长去求亲的时候,他父兄的态度也有一丝奇怪。 可若要细细寻找,却又找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归咎于沈文谦的断腿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叶寿香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当真是辗转反侧。 第1155章 给自己烧纸 他一夜不得安宁,司乡这一夜睡得还行。 次日天未明,佣人早早过来送早餐。 司乡看了眼时间,早上四点? 打开门,见拿食盒的竟然是沈之寿本人,连忙去接过食盒。 “您怎么这么早?”司乡打开食盒见是两副餐具,“您一起吃?” 沈之寿点点头:“对。” 佣人是吴妈妈,她放下一只箱子就出去了。 沈之寿招呼道:“吃吧,吃完同我去个地方。” 早饭简单,两笼包子,一壶热豆浆。 司乡半碗豆浆下肚,发出舒服的喟叹,她其实许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吃早饭了。 连吃了小半笼包子,总算是吃饱了,端着剩下那半碗豆浆慢慢喝着。 沈之寿吃了一笼也饱了,不去管剩下的,只等她喝完,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司乡知道他这样早过来一定是有事,“可是跟叶先生有关?” 叶先生正是叶寿香。 沈之寿摇头:“和他无关。” 只以为沈之寿要带她去的是沈家哪里,所以当司乡被领着出门看到马车的时候有些意外,但是她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着上车。 上了车又是意外,车上放着个篮子,里面有些香烛纸钱。 司乡心里奇怪,没问,任由马车拉她出城。 出城后走了好一阵,到了一处山头,外面沈忠说了声到了。 司乡一下车,看见黑坳坳的山和地,再看看一脸淡定的沈老爷,回身把篮子拿了下去跟上了。 “走吧,小心脚下。”沈之寿在前面带路,“走不了太久。” 司乡看了看天上也是黑黢黢,心想杀人也不至于专门叫到城外来。 走了一段,路边一处孤坟,看痕迹偶尔有人会来烧纸。 司乡把祭品摆上去,问:“我要不要磕一个?” “平辈的不用磕。”沈之寿递了个火折子过去,“你给她烧点纸吧。” 平辈的? 借着火花,墓碑上清晰的三个字映入眼帘:云清寒。 司乡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问:“有这个必要吗?” “本来只是觉得你做了孤魂野鬼怪可怜的。”沈之寿说,“我也没找着尸首,就做了个衣冠冢。” 衣冠冢,只有衣服没有尸体的空坟。 司乡一边烧纸一边说:“行吧,我还是谢谢你了。” “不过现如今这里头却是有人的。” 一句话把司乡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不要怕,你应该不信这世上有鬼的。”沈之寿说,“也是个可怜人。” 司乡有些不理解:“是为了省地吗?”多埋一个坟头应该也废不了多少地吧。 “怕万一有人来查你的坟。”沈之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在上海坐牢的时候连夜叫沈忠埋的。” 司乡:“那尸体是哪儿来的?” “买的。” 沈之寿那时在上海,为防万一,连夜发电报叫沈忠弄的,尸首的来源也是可靠的。 司乡有些道不明的意味,这人吧,说不好吧那是宁可弄死她也不肯放她出去。 说好吧,很多时候对她也确实不错。 火光一闪一闪的,司乡问了一句:“这里头的人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打死的。”沈之寿说,“只是听说。” 司乡叹了口气,不再问了,真要是好人家父母疼爱的姑娘,怎么也不会落到这个程度来的。 烧了几张,她问:“你专门带我来,是为了叫我感慨一下的吗?” “你猜。”沈之寿目光落在火上,“有些事我有必要告知你。” “什么?” 沈之寿开门见山:“我与小叶的关系你自然是知道的。” 这话有些多余,他二人的关系司乡自然清楚。 沈之寿叹了口气,说:“他说他倾心于你。” 司乡差点被口水呛死,咳了好几下脸憋得通红。 “疯了疯了。”司乡喃喃自语,“早知道不救这狗东西了。” 沈之寿有些尴尬,他就知道这人不可能看得惯小叶。 “所以?”司乡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想做这个媒吧。” 沈之寿还没有那么糊涂:“我不敢,我怕你半夜想起往事把他腿也打断。”他家有一个断腿的就够了,不好再多一个。 司小姐如今凶名在外,多少还是有些唬人的。 沈之寿又讲:“其实他人不错,纵是亲事不成,他也不会用下作手段的。” “这个我信。”司乡是真信,“其实说来也是共患难过了,但是这并不足以叫我忘怀往事。” 说到底,差点死在沈家始终是小司心里过不去的一件事,她可以不报仇,但绝不会忘。 沈之寿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就行,听说你用婚事换了谈家那孩子脱身?” 一听就知道是叶寿香说的。 司乡在想该怎么说比较好。 沈之寿见她不讲话,又叹了一口气:“你和谈家那孩子,其实是有几分相配的,这婚事一换,你们……” “本来就没有可能。”司乡不愿意叫人误会她跟小谈之间有男女的感情,索性说了实话,“冯家,就是救小谈那家,他家女儿有些特殊。” 沈之寿:“不特殊也不能嫁个女人。” 呃…… 司乡一边往里面扔纸一边说:“我认识那姑娘的时候,我是个男孩子。” 看着傻掉的沈大叔,她又说:“那姑娘病重活不了几年了,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我同意她百年之后把我名字以她好友的身份留在她墓碑上,另外庚帖也给她了。” “至于谈夜声也没有那回事,我早明确拒绝了。” “谈家那孩子又是为何?”沈之寿问。 他是见过谈夜声的,相貌生得不错,剑术也好,脑子也聪明,修养也好,行事颇有分寸的。 司乡:“谈夜声人很好,他父母也和气,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和他结婚。” 沈之寿便问:“那易兰笙如何?他家世简单。” “我有喜欢的人了。”司乡把手腕上的两串珠子露出来说,“珊瑚的是冯小姐送的,沉香的是男人送的。” 沈之寿将信将疑:“当真?你可不要因为不喜欢这些人搞出来诓我。” “比真金都真。”司乡哪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他是个美国人。” 沈之寿无语的样子跟柳老当时有得一拼:“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找个外国人。” “他很俊俏。”司乡一句话给罗伯特正名,“比小谈和你那兄弟还有易兰笙都俊。” 沈之寿不再说什么了,也不知道到底信还是不信。 第1156章 坐在坟头聊两句(上) 交男友的事情说完了天还没亮,司乡望了眼天空,启明星还在天上挂着。 司乡没话找话的问:“要不然您等下再回去陪您太太睡会儿?” “睡不着了,现在觉少。”沈之寿起个大早可不是为了扰人清梦的,“前些时日,就是文谦伤腿过后,腾家曾经上门打探过。” 嗯?司乡眼中尽是疑问。 “当时不觉有什么,过后因巧合,我在一位朋友家中见到一个新去的佣人。” 沈之寿一一道来:“结合起来,似乎当年腾家是专门买你的,过后跟文略打听过你的下落,那会儿也只当是好胜心,不过在上海诓我老子告你前几天也找我家人问过。” 事情一下子变得有趣了起来。 司乡不语,只在脑子里飞速回想着当年旧事。 腾家如何想法她确实不知,不过原身生父与腾家有事情牵扯为真,过后腾家也主动配合要置她于死地。 当年被困公堂之时,沈家那份状纸便是腾家人借沈老太爷之手送去的。 司乡脑子转了一圈,问:“腾家人怎么说?” “他们家女眷问过文略他太太你是不是当真是温科长家的人,这点也跟温家确认过,他们也证实过,跟他家打探是在你那事结束之后。” 这样问那就还是怀疑。 司乡想了一阵,一时不得要领,只说:“你小心一些,那家不是好人,我那生父也不是好人。” “你也不至于这样明着骂他。”沈之寿说。 司乡呵呵一笑:“他出走的第二年孩子就生出来了,孩子还是上半年生的。” 多么明显的事情,孩子就是当年怀上的。 沈之寿熄火了,亏他还以为那爹是个好爹呢。 “所以你再遇上小心些。”司乡提醒他,“他现在叫云飞扬了。” 沈之寿想想当年小姑娘卖身时候说的话,骂了一句:“狗东西。” 司乡乐了,文质彬彬的沈老爷还会骂脏话。 “你笑什么?”沈之寿不明所以,“我其实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说是有事,却又偏偏不开口。 等了一阵,司乡看着纸都烧了一半,催促起来:“你要说什么?” “你有意从政吗?”沈之寿问。、 司乡:“是你自己问的,还是别人叫你问的?” “我自己。”沈之寿说。 司乡轻轻摇头,她无意从政,她也做不了政客,没有那个天赋。 “那你过后要低调些。”沈之寿提醒她,“你太心软了,做个光鲜的名头好的律师是不错的事情,但是做官你就不占天赋。” “现在天下又乱,也不知道彻底平静下来还需要多少年,乱世出英雄,可更多的是孤坟白骨,人命最不值钱的时候可能只需要半个窝头。” 沈之寿又说:“其实若是想只做个任性的律师,嫁入谈家和嫁给小叶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不要生气,听我说完。” “嗯,我不生气。”司乡真没生气,“我想听听为什么 ?” 沈之寿:“这世上做任何事都要有靠山才好些,虽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贫寒当中能出人头地的还是少数。” 更多数是未曾功成名就就已经淹没在人堆里。 就如同司乡也是一样,如果穿来的第二年没有在逃命的时候遇到这个人,她只怕在逃跑的时候就死了。 后面看似一帆风顺,可若不是一再有贵人相助,她也早成了冤魂。 沈之寿知道她听进去了,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如今混得不错,要觉得我话多了。” “不会。”司乡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一直照应我。” 沈之寿笑了一下,挺欣慰的:“小叶的出身虽不太好,但人其实不算得太坏,他有能力,也肯拼,也知道进退,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你,跟着他日子不会难过,而且他其实不怎么找女人,对子嗣也没有执念。” “他想娶妻绝不会是因为年龄大了,是真喜欢才会开口。” 司乡只是纯粹好奇:“你连他找不找女人都知道。” “小丫头还是太年轻了。”沈之寿笑得意味深长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自然很多事情就能看出来了。” 司乡笑笑,没问他怎么看得出来。 “至于谈家么,他家只得一个独子,虽然有个堂兄,却不是会争家产的样子,他们家人口简单和睦,只要不给他家公子戴绿帽子,平安混个一世没有问题。” 沈之寿是真当个事情在说:“他家家底厚,谈晓星自己就在官场,谈夜声自己也有意进入官场,退一步讲,就算不做官退走海外,又或者做个富家翁,日子也好过。” “那易兰笙你怎么不说?” 沈之寿笑笑:“你要是跟文娟一样,那易兰笙就是最好的。” 沈四小姐是个单纯的性子,可以安居一地,易家家风好人口少,易兰笙也没有着想做官的想法,适合简单过日子。 司乡突然福至心灵,问:“你当初说我去湘潭,就是他家是不是?” “对。”沈之寿点头,“易静之是我好友,但他一直偏居湘潭,从未来过这里,所以我家人不识得他,更不能从他手上打听你的消息。” 原来如此,难怪易兰琴对小阿恒无有不教的,原来原因在这里。 司乡后知后觉,亏她还以为当初易兰笙去北边是想玩儿,原来是相亲去的。 沈之寿叹了口气,说:“你选小叶也好,选谈家公子也好,选小易也好,又或者谁都不选也行,总之你要是选了谁知会我一声吧。” “好。”司乡往火里扔了几张纸,“我还是选我那罗伯特。” “萝卜特?” 司乡纠正了一下发音:“是‘罗伯特’,不是‘‘萝卜’特’。” “不说你的婚事了。”沈之寿看了看天快要亮了,“听明白我和你说的意思了吗?” 司乡:“如果我想继续在国内做我的公益律师,最好找个靠山,而婚姻是最好的结盟方式。” 沈之寿又问:“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和你说吗?” 这个司乡真不知道,要是换个人带她到这乌漆嘛黑的林子里,她只怕要以为想杀了她。 沈之寿指了指坟头,说:“引以为戒,爱惜小命。” 第1157章 坐在坟头聊两句(下) 启明星在天上隐去,天上呈现的颜色是日出之前的青白。 司乡手上的纸烧完,沈之寿的话也说完。 “走吧,我们回去,温家那两个孩子在码头等你。” “不是在你家接头吗?”司乡借着天光看向四周,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问,“那边是什么?” 沈之寿望了一眼:“我一个隔房的堂兄,英年早逝。”又指了远些的地方,“那个应该是一位伯父的姨娘,生孩子死的。” 所以,这是老沈家的祖坟? 司乡眨眨眼,有些不理解:“你把‘我’埋你家祖坟里啊?” “埋早夭这块儿了。”沈之寿全不在意,“好歹能罩着你在下面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 他人还怪好的,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叫沈家其他族人答应的。 沈之寿看她傻愣愣的,说了句走了,带头收拾了在前面带路。 出去的路就好走多了。 路两旁不少的杂树,司乡看到一株红艳艳的山莓,有些想吃,问:“我要是摘点儿野果,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沈之寿回头望了一眼:“我倒是不介意,我只怕你不敢吃?” “有毒?” “没有,应该挺甜的 。”沈之寿只看了一眼就接着走,“尸体种的果子一般都特别甜。” 司乡听得一阵恶寒。 一老一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沈之寿说:“走吧,要是碰上了有卖的给你买。” 司乡跟上去,边走边说:“你们每年上坟是不是全都要磕一遍。” “你猜。”沈之寿笑了笑,“顺着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方向走有几百座坟。” 几百座,可真是个大工程。 司乡又问:“那是所有小妾都埋这片吗?” “你觉得可能么,那就不是几百座了,那是几千座。”沈之寿讲,“只有受宠些的或者来历极正当的才会。” 司乡想也是,不然光他一个人连大带小的就有四个女人,算下来一代人就有几百座坟了。 正说着话,就有个农妇挎着竹篮从那头过来,远远见了就叫:“咦,你是燕山伯家的之寿哥?” “是我,阿秦大姐出门。”沈之寿点头回应。 那妇人说:“给我爹烧几张纸钱,这是你家小公子吗?” “不是。”沈之寿无意解释,“先走了。” 别了那妇人再走一段就看见沈忠在那里无聊。 “你们来了。”沈忠把手上的烟熄了,“我刚才看见一株山莓还不错就摘了,你们吃不吃?” 沈之寿讲:“我不吃,给小司吃吧。” 司乡:“我不吃。” “你不是想吃么。”沈之寿故意逗她,“这下面的不是人种的。” “老爷你又唬人了。”沈忠有些好笑,“小司不要怕,下面的真能吃。” 司乡使劲摇头:“不吃了不吃了,免得冒犯了沈家祖宗。” 不吃就走了。 仍旧是沈忠赶车。 司乡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挺感慨的,以前坐沈家的马车跟如今坐沈家的马车感觉还真不一样。 “在想什么?” 司乡仍然看着窗外,嘴里说:“风景不错。” “那要不要给你留块儿地在这山上?” 司乡:“我又不姓沈,你该不会还想和我说叶寿香的事吧。” “那倒也不用。”沈之寿笑眯眯的说,“你拜我做个义父也成。” 司乡:“义子非本家所出也行?” “事在人为么。”沈之寿笑眯眯的说,“不过你说的那个外国佬绝不能带进来。” 司乡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沈家的坟地还是不来为好。 沈之寿也只是逗逗她,逗完就开始说正事,“你决定好了没有,是去钱塘还是回上海?” “回上海吧。”司乡提到正经事就头疼,“你那小兄弟你最好看好,真要做什么也最好悄悄的做,不然你家只怕要有些麻烦。” 沈之寿:“什么麻烦?”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站谁?”司乡还挺好奇的,“你加入三民党了吗?” 沈之寿语气平淡:“一家子有一两个进去就行。” 都进去了,万一有个不好就是一锅端了。 “其实我们这样族人众多的家族,最忌讳的就是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沈之寿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小叶这次伤及根本了,大夫叫他最好养上一两个月,我不打算叫他出门了。” 顿了顿,又说:“文谦投了两姓,如今伤在家里也好,至少安全了,不过我这一脉眼下就不能再有人出去站队了。” 也就是说眼下他只是个富家翁。 司乡:“那你问我从不从政,是要把你家关系给我用么?” “你要实在要用也不是不行。”沈之寿说,“不从政就不建议你用了。” 他看着这个单纯的小孩说:“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你用的时候还好,还的时候就够呛了。” “行吧。”司乡知道他说得对,不再兜着,直说:“袁有称帝的野心,也会付诸行动,但是不会成功。” 沈之寿收敛了神色:“何以见得?” 他这句话说完,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司乡:“袁是枭雄,枭雄有几个是不想称帝的。” “这点我承认。”沈之寿又问,“但是称帝……” 司乡:“要不要打个赌咯。” “怎么赌?” 司乡心眼子一转:“我听说你家老太爷还没剪辫子。” “是还没有,怕万一将来有情况好有个转圜。”沈之寿承认了这事儿,“反正他也不出门,不影响。” 司乡:“那就赌你老太爷的辫子吧,要是袁称帝了,把你家老太爷辫子剪了。” “你这也……”沈之寿有些好笑,“那你输了怎么说?” 司乡:“我输了给你二百块。” “时间呢?” “三年吧。” 司乡算了下时间:“要是三年到时他还没有称帝,我给你二百块。” “行吧。”沈之寿应下了,“希望我家老太爷至少能活三年。” 司乡噗呲一声笑出来,他还真是个大孝子。 “其他还有没有?”沈之寿又问。 司乡想了一下:“接下来各省独立了,你家不要太露头就行,袁称帝的时候你家最好也别露头。” “你这是并不觉得他能称帝成功。”沈之寿听得出来话里的意思。 司乡只是笑一笑,没往下说,她可不是神算子,还是不要说得太肯定好些。 “罢罢罢,三年时间,且看着吧。”沈之寿也不再追问了,“文韬夫妇还在上海,你若有事便去寻他们。” “好。” 第1158章 红斑妇人(上) 到达码头时,温氏兄妹已经到了,人来人往的,司乡只冲沈之寿点点头便上了船去。 同去送人的除了沈之寿和他管家,还有温敬贤本人。 “沈兄走一段如何?”温敬贤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想我们或许需要聊一聊。” 沈之寿见这情形便知有事,示意沈忠远远跟在后面,自己在前面跟温敬贤讲话。 “上头的消息,怕是就这三五日就要行动了。”温敬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家岳来电报,也是说这件事,让我们千万小心。” 沈之寿:“我那舅兄来电报也是叫小心,如今我家已无人在官场,想来应该不会再有大事,具体什么时候知道吗?” “还没有具体消息。”温敬贤说,“也不知道是没有敲定还是保密。” 两人交换了消息,都是难掩忧虑。 走了一阵,沈忠匆匆前来,说:“老爷,三少奶奶的祖母过世,来电报问是否回去治丧。” 沈家的事情按下不提,返程的司乡带着温氏兄妹走的是真急。 也幸好温氏兄妹得到的吩咐是一切以司乡的意思为先,那兄妹俩哪怕有些疲累,却也是一声不吭的只管走。 几乎是昼夜不停,到七月十二日时,三人身处的长沙往汉口的船已经行至洞庭湖入江口接受检查。 司乡看了下时间是上午七点出头,认真的对着温氏兄妹说:“接下来你们可以休息,但是尽量不要睡得太死,还有做好准备,今天的盘查会严,但是后面的盘查只会更严。” “一路上的盘查都够严的了。”温词香活动了下胳膊,“我还没有赶过这么急的路。” 温剑香也说:“我们当然是能吃这个苦,只是我想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司小姐是在赶时间吗?” 开船时间应该是早上九点到十点,这会儿坐船的人正在往里面走。 司乡为了不引人注目,买的是普通的票,要跟一大群人挤在一起,此时周围已经有了好些人了。 “怕乱起来不好走。”司乡压低了声音说,“很快你们就能听到大打特打的动静了。” 温剑香:“你是说到嘉兴后吗?” “也许就是再次开船的时候。”司乡揉了揉太阳穴,连日赶路也很累,“我只希望在我们成功离开之前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温剑香见她闭上眼睛,也不好再问,只和妹妹对视了一眼,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坐船的人陆陆续续的上来,突然有人群骚动了起来。 “李都督反了,江西独立了。” 人群中一声喊叫,然后有人举着报纸叫起来,“我的天,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江西反了呀。” 司乡一下睁开眼:来了。 “我去买份报纸。”温剑香匆匆走开,再上来时手上已经拿着今天的报纸,上面显眼的位置正写着:湖口誓师:誓诛民贼,巩固共和政体,保障中外人民生命财产。 温剑香把报纸读了一遍,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我的天,李都督真是好样儿的,不愧是追随孙先生的人。” 温词香也是面色激动:“哥你说是不是二次革命要来了。” “那和你们没有关系。”司乡一盆冷水泼过去,“你们要出去留学。” 正说着话,盘查的人已经过来了。 验了路引,一个一个的盘问得格外仔细。 他们验过去了,司乡示意等人走了再聊,继续闭目养神。 “你们路引不全,跟我下去。” 司乡听着动静,睁开眼往那边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带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用布包着脸,看不清面孔。 “我们就是忘带了。”那男孩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歹人。” 盘查的人可没工夫跟他在这儿耗:“下去说理,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大哥我们是送孩子去上海念书的。”那遮得严实的妇人说,“他真的是学生。” “这年头学生能搞多少事情出来。” 那人已经一脸不耐:“先下去,叫你们家里人来领。” 周边围着人看热闹,没有肯上前去的。 “你是哪个学校的。”温剑香看不下去。 盘查的人看着来了个管闲事的,皱着眉讲:“年轻人遇事不要强出头,不然叫你配合调查,你得跟他一起下去。” “我倒不知什么时候盘查得这样严格了。”温剑香一脸不悦,“他们也不是刚上的,真要是路引不全也上不了船。” “蒙混上船的也说不准。”盘查的人可不管那么多,“你要帮他们出头就跟他们一起下去。” 司乡留意着那两个人,都问了好几句了,那妇人面上的布也没有摘下来,这叫人有些奇怪。 温剑香对这两个盘查的人不太满意,上前挡在前面:“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眼见事情要闹大,司乡给温词香使了个眼色,自己过去了。 “这位大哥,避免影响其他人开船,我们去外面说吧。” 司乡把自己的包背在身上,指了指外面:“你放心,我不捣乱。” “又来一个管闲事的。”盘查的人冷笑一声,“闲事可不好管。” “吵什么吵。”外面像是来了个头儿,“都带出去。” 学生和那妇人连同两个管闲事的都被带到了船上工作人员用的办事处。 “叫什么?”盘查的人问,“你们是在哪里上的船?” 那妇人:“我叫梅青,在湘阴上的船,他是我儿子。” 司乡看看两个人,主动说道:“他们路引也许是真丢了,那小孩儿上船的时候还拿出来给人查过的,说是要去上海那边念师范的。” 去念师范这个事情是真的,是两个人闲聊的时候说出来的。 司乡笑着对盘查的人说:“小孩子头回出门,估计不小心掉了,他们是湘阴上的船,当时已经查了一遍。我们也确实看见当时盘查的人核对,要是不信,你们再问一问其他人吧。” “你又是他们什么人?” 司乡:“萍水相逢,我们没说过话。” “刘五,他的路引验过没有?”那领头的人问其他人,“有问题没有?” 另一个负责的人说:“李头儿,查过了,他们三个的没有问题,这人是个律师。” 李头儿:“律师?” “对,李头儿,她是个律师,我们刚才特地拿去问过上面的。” 司乡主动把路引和律师证明再拿出来,连同温剑香的路引也一起给过去:“你们再验一下吧,其实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这一船人的安全。” 第1159章 红斑妇人(下) 两个人的看过没有问题。 那姓李的头儿看着那妇人:“把面纱摘下来。” “我不太方便。”那妇人说,“我脸上生了疮。” “你还是摘吧,不然真要被赶下去了。”温剑香劝道,“他们也是照章办事的。” 刘五也说:“这位兄弟说得对,我们也只是照章办事的,你还是快些,再不行真把你撵下去了。” 那妇人看向司乡,看样子是想求助。 司乡并不接她的茬,只是问那盘查的人:“要是她被赶下去,这小孩儿还能继续坐船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李头儿拉着一张脸,“如今查得严,凡是没有路引的本就不让上船。” 司乡哦了一声,状似闲聊的说了一句:“刚才看报纸上说江西李都督带头独立了,怕是后面要查得更严吧。” “那是肯定。”李头儿说,“只怕到时候路引更不好开了。” 司乡:“辛苦你们了。” “唉,这年头能有份差事已经不容易了。”李头儿叹着气,“我们也没念过多少书,比不得你们留洋回来的人那么厉害呀。” 司乡抿着唇笑笑:“您过奖了,我也只是混口饭吃,不过您当真厉害,我都没说您就能知道我从国外回来的。” “嗨,你上过报纸的,我看到过你。”李头儿笑起来,“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你打官司。” “你这样说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司乡又笑了笑,冲那妇人讲:“那你们慢慢考虑吧,我们就在这里了,只希望你们不要耽误了开船。”说完给温剑香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要往外走。 “我摘。” 那妇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下子又肯摘。 黑纱扯下来,上半张脸还好,但是下半张脸就有些不好看了。 好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从面上到脖子上,看起来有些吓人。 “你这是染了疫病。”李头儿唬得不轻,“来人,快来人,把她先看起来,等下移交到外面去。” 司乡下意识的拉着温剑香后退了一步,眼睛只盯着那妇人瞧,一看之下只觉得妇人有点面善。 这面善当然是不多的。 “我不传人的。”那妇人忙叫起来,“真的不传人,你们看我儿子脸上都没有。” 她拉过男孩,把男孩的衣服扣子解开往下扯,男孩的脸和脖子确实没有红斑。 司乡注意到那妇人的一双手平滑如玉的,再看手上肤色与脸上肤色有些出入,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这人只怕是有些名堂在身上的。 “刘五你快出去叫人,把她关起来。”李头儿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快去。” 正想着,那妇人目光看过去,说:“这位小姐,劳你帮我做个证,我的路引真的是上船后丢的。” 现在哪里还是路引的问题。 司乡说了句抱歉,带着温剑香走了出去。 刚出去,就见温词香等在外面。 “你怎么出来了?”温剑香快步上前去,“那人身上长了许多斑,怕是要传人。” 温词香把他们拉到一边去,悄悄的从袖口里掏出一件东西来,“你们看这个。” 她手里是个浅青底的青天白日袖章,布料不错,但是有些起毛,一看就是用的时间挺久了。 “这是三民党成员的标志。”温剑香一眼就认了出来,“你哪里来的?” 温词香把东西又收了起来:“你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那女人悄悄扔掉的。” “还有什么发现没有?”温剑香小声问。 温词香摇头,匆忙之间哪里能有那么多的发现。 “小司姐?”温剑香一时拿不定主意,“你看我们……” “你想管这件事?”接触到他请求的眼神,她点点头,“你们先进去,我来处理,记住了,我要是没有回去,你们该走就走。” 说完重新回去敲门。 “进来?”还是李头儿的声音,他见是刚才出去的那个律师,还挺疑惑的,“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怕传染吗?” 那母子俩已经被打发到墙角站着,一脸的害怕,现在看到那个律师又进去了,脸上多出几分哀求来。 司乡冲李头儿说:“我在国外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士,有些医疗经验,我想就近看一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头儿半信半疑的,“你不但做律师,还做护士?” 司乡点点头:“真的,我也怕万一弄错耽误小孩读书了,你就让我过去瞧一瞧吧。” “那你就过去吧。”李头儿挥手让她过去,“不过要是真的传人你也是要下船的。” 司乡:“这个自然,要是真传人,我也不敢在船上。” 说完她真就上前去了,一双眼睛盯着那妇人仔细瞧,又伸手在她脖子上一块红斑的位置碰了碰。 入手有些迟滞感,跟旁边正常的皮肤有些不一样,再用指甲刮了一下,果然带了一丝丝的颜色下来。 那妇人眼底闪过惊慌,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那孩子也有些无措。 司乡看着这母子俩,总觉得有些别扭,觉得这母子一点也不亲近。 “怎么样?”李头儿问,“是什么病?” 司乡收回手,过去同李头儿说:“这不是传染病,就是普通的日晒疮,可以坐船的。” “当真?”李头儿有些狐疑,“日晒疮是什么病?” 司乡解释:“就是不能晒太阳,一晒就长,过几天不晒就好了,看着吓人,连药都不必用,只在屋子里待几天就成。” “还有这样的病?”李头儿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你能看得准吗?” 司乡:“准的,我直的做过护士。” 看他还有些犹豫,司乡又讲:“错了我负法律责任。” 能担责,那就是真的有把握了。 司乡看着还有些犹豫的李头儿,再次给他吃定心丸:“他们要到汉口才下的,要是实在不放心,你们另外找个医生来给他们看一下就是了。” 第1160章 找上门来 有了担保人,母子俩总算是被放出去了。 出了门,那妇人十分感激的道谢,司乡只是笑笑,快速回了她自己的位置去。 这一茬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司乡低声对两个同伴讲:“在平安到达嘉兴之前,我不希望你俩再管闲事。” 警告了两句,她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其实是在想事情。 那母子俩看起来不太亲近,倒像是临时拼凑的,这个不奇怪,毕竟出门在外乔装打扮临时组个队伍都是常见的。 只是那人真是有点面善,偏偏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就有点急人了。 司乡想了一阵,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只好把事情扔到一边去。 那母子俩后面的行程倒也没有再弄出其他动静来,只是时不时的会往司乡和温氏兄妹的方向看。 如今是丰水期,船行得快,虽然有些盘查过严,但总算能在计划时间内到了汉口。 临下船时,司乡跟兄妹两个人商量起来。 司乡说:“那‘母子’俩总盯着我们看,我有些不放心,要不然你们不去嘉兴,直接往上海去吧。” “那你呢?”温词香问。 司乡:“我跟你们一起去上海,然后我再自己去嘉兴。” “这样也行。”温剑香说,“他们总盯着我们看,我也不自在。” 温词香:“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要再过好几年才能见到外公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温剑香也有些遗憾,“先前他们只怕听到我们要去嘉兴,我只怕那两个人跟着我们一起走。” 司乡问:“我以为你想跟他们结交。” “我是想跟他们结交。”温剑香坦然承认自己的想法,“但我不能把麻烦带到外公家去。” 温词香跟着点头,她也是这样认为的,虽然那两人说是要去上海,但万一跟着去了就是个麻烦。 司乡想了一下,说:“他们先前上船的时候就说要去上海那边的师范学校,那想必是真的要去,我们下船后停一天,过一日再走,应该能避开他们。” 三人说定,依计划在汉口下了船,直接买了隔一天去上海的票,然后就住到了旅馆里去。 休息了一两天,三人再度上船。 只是偏偏就是这样巧,在登船验票的时候,温剑香又看到了那两人熟悉的背影。 温剑香捅了捅身后的妹妹,示意她往前看。 那小孩还是那小孩,那妇人已经褪去覆面的黑纱,红斑也没有,显得一张显得清丽的脸来,人也比昨天年轻了许多。 司乡看了一眼,只觉得眼熟的感觉更多了两分。 “要不然我们再多留两日?”温词香有些没底,“总不能两日后还能碰上他们。” 司乡算了算时间:“算了,直接走吧,时间不等人,如今的船也未必能每天都走的出去。” 三人忐忑的上了船,到了坐的地方不见那‘母子’还有些奇怪。 温剑香出去打探后回来说:“他们住的一等的,看起来挺有钱的。” 司乡拿着报纸在看,上面显眼的位置写着七月十五日江苏省独立,唔,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了。 “小司姐在想什么?”温剑香问,“是不是在忧国忧民?” 司乡轻轻摇头:“在想等我们到上海的时候说不定那边也闹着独立了。” “这个说不准。”温剑香小声说,“我爹说有这个趋势。” 司乡嗯了一声,低声说:“到了上海我把你们交给你们二舅舅我就放心了,这时节事情多,你们千万不要热血上头了。” 正说着,眼角余光见到他们刚才讨论的妇人朝他们走过来,不再说话。 三人目光交汇:这人来做什么,还要来找麻烦? 思索间那人已经到了近前,含笑说道:“可否去甲板上聊聊?” “不太方便。”司乡直接拒绝,“素昧平生,还是不要相识的好,免增烦恼。” 那妇人不肯退走,仍旧是笑:“我先前丢了一件东西,想问一问三位见过没有。” 她脸上虽然是笑,但是脚下一动不动。 眼见她不肯走,司乡冲温氏兄妹说了句:“你们在此等我,不要乱走,我很快回来。” 说罢随那妇人一起到了甲板上。 今天太阳有些大,甲板上人不多,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司乡只当她来者不善,说:“我不管阁下是什么来历,我也不管阁下要做什么事,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还给阁下不要为难我们才好。” “此言差矣。”那妇人说,“还未论道,如何就知不是同道?” 此时船已经走了起来,带起的风吹得人有些凉爽。 司乡看着这个找上门的人,轻轻摇头:“我那两位朋友都是要出国的,我是安排他们出国的,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我们都不会是同道。” 面对明确的拒绝,那妇人并不着恼,只是笑着说:“我瞧三位都是读书人,该也是想报效国家的,只要有此心,那不论身在何处都是同道中人。” 真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司乡:“虽然同为保家卫国,但恐怕也要分个道统吧?” “这是自然。”那妇人伸出手来,“如今真正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不多了,我叫乌梅子。 ” 难怪司乡觉得面善却又想不起来。 原来只有两面之缘,还是极短的两面。 司乡虽然没想起来这长相,对这名字却是记得清楚,于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司乡,司徒的司,家乡的乡。” “我已经知道了,司小姐当年名动上海时我虽在外地却也听过。”乌梅子眼中有欣赏之意,“后来听闻你无罪释放,我颇为欣喜。”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分开。 乌梅子说:“后来你名声传回国内,我亦是十分激动,我们国人能立足于外国的法律界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后来你回国又告了典妻案,更叫我大开眼界了。” 她一桩桩说来,分明是早已经留意许久的样子。 司乡听得这人留意她,问:“乌小姐如何会留意我?” “如何能不留意你。”乌梅子笑道,“或许你不知我有位挚友叫范瑞雪,我当年最佩服你的两件事就是你敢闹上公堂和资助家贫女子上学。” 司乡笑一笑,确定这人记不得当年自己和她在沈家见过一次的事。 笑完,她说:“我与范瑞雪虽有来往,但更多的是与她夫家生意上的往来,至于当年些许旧事亦不必再提,我如今也并没有加入任何党派的打算。” “司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乌梅子叹道,“你要是振臂一呼,一定是有人追随的。” 司乡:“或许吧,不过我的人生准则之一就是不加入任何党派。” 第1161章 拒绝好意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人脸上有些痒。 司乡很严肃的表达自己的态度:“我的人生准则之一就是不加入任何党派,这点请乌女士务必知晓。” “司小姐虽然不加入任何党派,做的事却一件不少。” 乌梅子并不是个笨人:“既然如此,何不寻一个志同道合之处,这样也有人帮衬。” “乌女士说笑了,我做的那些事,只怕贵党未必能接受。” 司乡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听闻先前天下初定时有位唐女士曾扇了那位已故的宋先生一顿巴掌,原因便是那位宋先生删除了男女平权条,我说得对否。” “确有此事。”乌梅子也不遮掩,“唐女士当时也是气急了,并无针对之意。” 司乡等她说完,问:“那乌女士认为,我所做的事贵党能容忍多少呢?” 她一桩桩问出来:“首先一条,新政起草的法律就不允许女子做律师,我若是进了,只怕我这律师的证书容易不保。” “这……”乌梅子眼神暗了暗,嘴里说道:“已经发下来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轻易撤回去的。” 司乡轻笑:“贵党如今的方针就是男女不平权,可我偏偏就是个倡导妇女为先的人,这本身就是冲突啊。” 她一个理念不合的人进去,明显就是要吃亏的。 再说,不会撤回去…… 司乡又说:“民国成立时废除了诸多陋习,如今临时大总统不是明文下令再尊孔圣人吗?” 乌梅子一腔热情,没想到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想再尝试一下:“那若是能够保证你仍旧做那些事业……” 司乡知道这个人是三民党的忠实成员,对于她一再的想叫人加入进去并不奇怪,只是,她为什么要去赌呢? 于是司乡问她:“我加入三民党,我原来的事业方向势必要调整,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我想问一下,乌女士对于能保证我事业方向不变的把握有多少?” “可有五五之数?” “事在人为。”乌梅子说,“在下在党中已有数年,也有些故旧,我能说动他们为司小姐的事奔走。” 司乡:“如今三民党与北洋一系争天下,重心该在天下大势才对,此时你用人替我奔走,岂不是占用党中人力?” “自然是要以大事为先。”乌梅子认同她这个说法,“不过你的事也不会耽误太久,等我手头的事情忙完,立即着手。” 司乡轻轻摇头:“可我实在不愿为了不足半数的可能去赌。” 就如同当年她无法说服范瑞雪一样,如今也无法说服司乡。 乌梅子不说话了,她再是巧舌如簧也不能叫所有人都服她。 更何况司乡是干律师的,自有她的一套逻辑,还有一张利嘴,再加上不同于此时这代人的传统观念,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说得过她的。 太阳越升越高,也越来越晒,像是要把人晒熟一样的。 远处温氏兄妹在远远的朝这边望着。 司乡冲他们点点头,重新同乌梅子说:“乌女士也是女子,想必能理解这世间妇人的苦楚的,妇人能出头不容易,能像我们一样自由出门也不容易。” “如今我好不容易能做点只属于妇人的事情,何必硬要混到一个不能男女平权的组织里去?” “你说若是我真进去了,我事事便要以组织为先的,我还能跟唐女士一样遇事不平也冲上去打吗?我怕是连他们都见不到吧。” “其实也有改变。”乌梅子说,“唐女士那事之后,宋先生某些地方退让了一些。” 是有退让,但离真正平权还远。 司乡不愿藕断丝连的拉扯,便说:“我再重申一遍,我不会加入任何党派,若无其他事情,在下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她回应,径直朝着温氏兄妹走过去。 那边温氏兄妹见她过去,迎了两步,低声问:“是有什么事?” 司乡感受到乌梅子的目光落在她后背,轻声说:“寻个没有人的地方说吧。” 船上有餐厅,此时刚刚开船不久,餐厅的人还不多,三人便寻了餐厅坐下。 温词香要了些茶水吃食,问:“她寻你你做什么?” “你猜?”司乡抬头倒了三杯茶。 温词香猜不出来,问:“是不是找你道谢的?” 毕竟先前解围也不过就是前两三天的事情,道个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司乡轻轻摇头。 “那是什么?”温词香问,“难道是还有事找你帮忙?” 司乡再次摇头:“叫我加入三民党,我没同意。” 兄妹俩听了是这事倒不奇怪,毕竟三民党如今是成员最多的,他们发展成员不足为奇。 司乡一边喝茶一边说:“我并不是说三民党不好,毕竟如今我们能从明面上不裹脚不留辫子都是那些人拼命的功劳。” 不管是作为当世人还是后世人,她对于这些争取的人是佩服的,也十分尊重。 “那是因为什么?”温词香蛮好奇的,“你是我见过的极少数的能自己弄事业的女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会喜欢加入进去的。我哥哥就加入了。” 司乡轻笑着摇头:“没有为什么,不喜欢被束缚罢了。” 想到这两个人是柳老的外孙,到底怕他们吃亏,司乡就劝他们:“其实你们要是想加入三民党我是能理解的,毕竟谁都想建功立业,但是你们眼下要出去读书,倒不用急于一时了。” 温剑香笑道:“你这话与我父亲的相似,他也是叫我不要急于一时。” “嗯,那你们一定要记住了。”司乡话中带着提醒的味道,“在学成归国之前不要加入进去了,免得误了学业。” 她想到乌梅子是狂热的三民党成员,又提醒道:“若是那妇人再寻过来,你们不要理,更不可跟她走。” 兄妹两人一起应了。 第1162章 谈家事(上) 明确的拒绝起了效果,一直到上海,乌梅子也未再来。 只是盘查就越来越严密,相应的消息也一条一条的传了上来。 七月十七,安徽、上海独立;七月十八,广东独立。 一条条消息传上船,船上无时无刻都有人在讨论这些事情。 而听到福建独立的消息时,已经是七月二十晚间他们下船时。 小阿恒在码头上张望,旁边是柳二老爷一脸焦急的等着。 “小阿恒?柳二叔,在这里。”司乡朝他们挥手,“这里这里。” “姐姐……” 阿恒一下子跑过去,把人狠狠的抱了一把:“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今年都过完了。” 司乡拍了拍他,松开来,冲柳二老爷点头:“幸不辱命,总算是把人交到你手上了。” “可算回来了,先上车吧。”柳二老爷带着他们走,“自从收到你们电报我就不安心,小阿恒从三天前就过来看,可算到了。” 温剑香叫了舅舅,问:“外公过来没有?这边情况如何?” “没有,如今太乱不敢让他出门,他过几天去钱塘住,你们颜爷爷有个儿子在钱塘的。” 柳二老爷带着人走到停车的地方,示意三个年轻人坐到后面去,自己则是跟着阿恒去坐前面。 当然,车是阿恒来开。 司乡透过车窗往外看,巡逻的人比平时多出不少。 “舅舅,这是你的车还是小司姐家的车,好漂亮。”温剑香挺兴奋的,“我还是第一次坐汽车。” 柳二老爷笑:“哪里是咱们家的,借来的。”他冲小司说,“是谈晓星专门借过来的,他叫你回来了马上过去。” “好。”司乡问,“如今上海情况如何?词香他们出去的船订好没有?需不需要我想办法?” 柳二老爷:“他们明天一早就走,先去香港,如今乱,早些走好,你们怕还不知道,如今福建也独立了。” 这消息叫温氏兄妹意外,却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省闹起来了。 如今的上海到处都是巡逻的人挎着枪路过,穿着破烂的人也多,氛围比先前在汉口下船时要紧张得多了。 因着乱且不知道还要乱多久,柳二老爷叫温氏兄妹先去香港,等有了船再往美国走,他急迫的花了高价给他们订了第二天的一大早出发,忙着回去收拾去了。 司乡则被直接一脚油门拉到了谈家去。 谈家的花厅里,谈晓星夫妇听见姐弟两人到了,忙叫佣人去备饭,又是叫人去烧热水,等人到了先叫她换了衣服再过去吃饭,硬生生的等到两人吃完了才说话。 司乡换了身衣服去前面,见人到得挺齐。 “你可总算回来了。”谈晓星率先说,“一路上还顺利吗?先坐下说。” 司乡把自己放进沙发里去,发出舒服的喟叹:“从衡阳回来还算顺利,从六安那边往衡阳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于是把一路上的事挑要紧的说了出来。 从上海到湖州到合肥,再从合肥到芜湖到六安,最后从六安到凌家渡到庐阳再到衡阳。 数月的经历,凶险不止一处,听得人害怕。 司乡一样一样的讲完,看着小阿恒都要哭了,说了句没事,又说:“我暂时不出门了,等歇几天我就去钱塘寻柳老看潮。” 小阿恒挨着他姐坐着,委屈的嗯了一声。 “此次确实是太险了。”谈晓星听得一阵后怕,“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司乡摆摆手:“不说那些,谈夜声如今如何了?” “他还在裕州,和小周在一处。”谈晓星说,“不过如今也紧张起来了,他先前是一天一封电报,如今三天一封电报。” 司乡又问:“岳涛叔和他会合了吗?” “在一起。”谈晓星其实也是有些着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谈夜霖接过话去说:“我父亲母亲已于本月十七号返回香港去了,若是后面彻底乱起来,小司你和小阿恒随婶婶一同去香港避一避。” “你们不看好如今的形势。”司乡问,“是有什么风声?” 谈夜霖:“以防万一。” 如今人心惶惶,他们的百货商店很多的硬通货供不应求,他们也要早做打算。 说完谈夜霖又说:“我们让你低调并且叫你回来后立刻过来,是因为有人在打听你的行踪。” “谁?”司乡问,“谁在打听我,做什么?” 谈夜霖看了眼阿恒,示意他说。 “姐姐,先前有人来我们家外面几次,问你回来没有,桂田悄悄的跟上去,那人进了三民会常聚会的地方,他就回来了。” 谈晓星接过话说:“那人只是个刚加入的人,跟你完全不相干的,偏偏又滑溜得紧,我们怀疑是冲夜声来的,又或者是其他事也说不准,总之你小心些。” “另外还有件事你要小心,有人放话说要娶你去做二房。”谈晓星一并说了出来,“一些事情并到了一起,我们这才叫你躲一躲好些。” 司乡没有反对,冲阿恒问:“厂里的生意如何?” “挺稳定的,如今更好了些。”阿恒一样一样的说出来听,“基本没有存货,易经理将价格略涨了一些,仍旧是供不应求。” 水果罐头并不是生活必需品的东西竟然也出现了抢的现象,足见其他东西的竞争。 阿恒接着又说:“如今暂时没有往海外销,都供国内了,不过现在交通不便,我们生产的也有限。” “那我们自己厂里工人的薪水和饭食能供上吗?”司乡关切的问,“可不能叫他们挨饿。” 阿恒咧嘴一笑:“从你传信回来说要大乱,易经理就带着我在做准备,明着存下的够吃三个月。” 明着,还有暗的? 对上姐姐疑惑的眼神,阿恒咧个嘴笑得更开心:“暗地里存的够一年,我们家房子里地下室也全是吃的。” 那就好。 司乡挺欣慰的:“小阿恒能干了。” 夸了一句,司乡又收起笑意:“桂田他们家里如何?宋经理呢?沈文韬夫妇呢?” “范姐姐学校停课了。”阿恒一件一件的回答,“宋经理那里生意最近挺好,目前租界影响比较小,沈文韬公司里有人守着,但是不敢做生意,怕被人抢,他和林老板带着人一个守仓库一个守公司。” “闻姨和范姐姐住点心铺子里头,没事不敢过去。” 都还平安就好。 司乡问了自家的情况,转头又去问谈晓星:“您务必和我说句实话,谈家除了谈夜声以外是否有其他人加入了三民党?” 谈晓星虽然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如实答道,“并没有。” “那如今您一定接到了这方面的邀请。”司乡虽然是问题,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北洋一系一定也有拉拢。” 这是自然的。 第1163章 谈家事(中) 阿恒本来在担心他姐姐问得这样直白会不会不太好,等见到谈家人都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放了心。 谈晓星接着司乡的话答:“做什么都要用钱,我家虽然先前关了些生意,但是到底盛荣百货在这里摆着。” 所以时不时的有人向他家筹款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谈晓星接着又讲:“其实不仅仅是我们家,大家都一样,小阿恒也遇到了。” “嗯,姐姐我哭穷还捐了三百块出去。”阿恒有些忿忿不平的,“是我个人三百,厂里的名义捐了两千。” 他心疼钱啊,还得笑着给,给完自闭了。 谈夜霖在一旁说:“盛荣百货一天能来三回募捐的人,都是筹钱。” 他们这些开着门做生意的人根本跑不掉,见天的给钱。 说了两句别的,谈晓星便开始问正事:“你问我家有没有其他人加入三民党的用意是?” “若是没有加,暂时先不要加。”司乡垂下眼帘,“也不要做什么冒头的事,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司乡拿着茶在手里喝了两口,语气极认真:“私下不管怎么支持谁,明面上不要公然说话。” “你有什么消息还是看出什么了?”谈晓星问她。 司乡轻轻摇头:“我一路赶回来哪里能弄来消息,我只是觉得眼下三民党拼不过北洋系罢了。” 其实如今的情况摆在明面上的。 南边是三民党占上风,北边是北洋系占上风,但是一来临时大总统的位置已经叫袁占了,二是论钱财实力,确实三民党还拼不过。 谈晓星说:“其实我们能看出来袁有称帝的野心,只是目前来看,一时半会的他应该还实现不了。” “我也这么觉得。”司乡带着答案装了一把,“我觉得大概两三年吧。” 谈晓星接着说:“袁极擅长御下且极富政治头脑,他在官场混迹多年,自有他的嫡系,我们这样的人过去也得不到十分稳定的好处,其他人也一样,这才是如今民变四起的关键原因。” 他的这些话跟报纸上写的豪言壮语并不完全相同,更多的意思是利益分配不均。 只是某些窥见过历史的人来说,这恰好是一部分真相。 谈晓星接着又说:“三民党的关键人物确实更想发展国家,无奈目前还弱了些,我们判断的是这次各省独立最后只怕不会与当初反清的一样顺利成功。” 他是凭借着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直觉给出的结论。 末了他又说:“至于袁未来是否能成功称帝,我想应该也是不能。” “是不能。”司乡想想要是再有人称帝的下场就觉得害怕,“至少我都不愿意,我可不想再动不动给人磕头下跪。” 谈晓星就笑了:“就算真有那天你也只管放心,我是不会叫你去受那样的委屈的。” 话里的意思,谈家会一直罩着她了。 司乡也跟着笑:“我这是抱上大腿了。” 笑完又收敛了神色,说:“我和叶寿香从合肥回来的时候遇上冯家人了,他家二儿子躲到湖州去了,是因为跟三民党的成员聚会讨论袁的事情被抓的。” “哦,夜霖你叫人过去照应一下。”谈晓星望向侄子,“若有必要,我们可以送他暂时去香港或者出国。” 谈夜霖应下来。 正事就说得差不多了。 谈晓星站起来:“小司随我出去走走吧。” 二人一同来到屋外,顺着花园的小路走着。 佣人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敢过来打扰。 走了一段,谈晓星轻轻开口:“夜声先前来信,说你允了冯家女儿的亲事?” “有这回事。”司乡承认了,“冯家并没有逼迫为难我,不过也说不上是允婚,毕竟只是把庚帖给了冯小姐做个纪念,并且只在墓碑上以好友的身份记上去。” 司乡想想那个冯小姐就同情:“冯小姐身体极弱,大夫说活不到二十。” “你不反感就好。”谈晓星叫她出来就是为了问她的意思,“要是想取消,我叫夜霖走一趟合肥。”他说,“至于冯家的恩情,我会想办法还,等时局稳一些,或许可以把冯小姐接到上海来。” 司乡叹了口气:“可以跟冯家表明心意,但是他们应该不会来。”又说,“冯小姐百年后墓碑刻我名字的事我倒不介意的,不必去提。” 两人边走边聊。 谈晓星又问:“沈家三公子如何了?” “没见到,我去的时候他在庄子上。”司乡提起沈老三觉得有些头疼,“沈之寿我见到了,他待我如同从前,并不曾因沈三少之事迁怒于我。” 谈晓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该谈婚论嫁了。” 小司同志大概是最近红鸾星动得厉害,又被人提起了亲事。 谈晓星见她不语,说:“夜声的心意始终未改,你……”他犹豫了一下,问,“我和我太太也属意于你,我们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当年你出国之时,我们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再加上当初你与夜声以女子身份相交尚浅,是以当初不允,望你莫怪。” “如今你与夜声相交多年,他又明确心意,情况不同,是以我与他母亲不再反对。” 他自顾自的又说:“我说出来,并不是一定要求你同意,我是觉得我们作为夜声的父母,应该有个态度。” 唉,小司心里沉甸甸的,却不是喜悦。 这话要是前两年说给她听,她估计真能高兴。 不过前尘往事到底是往事,她小司不吃回头草。 到底不说话也是不行的。 司乡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说:“我始终拿谈夜声当好朋友,高山流水也好,生死之交也好,总之不是梁祝之情,也成不了夫妻之爱。” 事情摊开来讲,便该讲个明白。 司乡说:“当初的事,谈夜声并未隐瞒于您,于我虽未明言,我却能因机缘巧合窥得几分真相。” “真相为何?”谈晓星十分好奇,“夜声后来与我讲,他只是说明了意思,你并未追问一句。” 司乡苦笑一声:“我不追问是因为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而我也没有一定要把这个瓜拧下来的想法。” 她能拿什么跟谈家人横,她也没有资格啊。 司乡想想当年的事情,说:“您家是过去买枪的,另外叫我死心。” “谈夜声告诉你的?”谈晓星有些诧异。 司乡摇头:“我自己发现的,那天买枪,是夜霖哥跟小谈一道去的,就在纽约市外的船上谈判,他们租的出租车,是夜霖哥开的车。” 司乡轻声说:“那天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利刃悬颈。” 第1164章 谈家事(下) 有些时候,人的害怕并不一定是因为另一个人一定要杀她,也可能是这个人能拥有能轻易杀她的本领就行。 谈晓星这才知道这姑娘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一些,也更沉得住气。 他也叹了口气:“其实当年我叫夜霖过去,只是想叫夜声收心,我并没有想对你下杀手。” “我相信。”司乡说,“当年闹上公堂的时候,您更想做的也是把我看起来不叫我公开露面。” 司乡对谈家是感激的,她说:“我对未来论心去做决定,对过去论迹去做总结。” 所以,过去是已经是谈夜声分开了,未来是只想跟小谈做好友。 司乡又在叹气,她说:“若是不方便,那就只好不往来了,其实我原计划明年年初就回美国去的。” “罢了不提了。”谈晓星自知说服不了这姑娘,“当初的事情是我们做得过火了些,如今也只好叫我家受着了。” 司乡:“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换了我来,我未必有您温和。” “你谅解就好。”谈晓星再次重申,“总之我把话放在这里,三年内谈夜声绝不会与他人定亲,你若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与我家说。” 司乡只有另一个问题想问:“您说您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具体是指?” “子嗣之事,向来天定。”谈晓星有些不忍的说,“不过若是感情当真到了深处,也有人能接受缺陷。” 司乡心道果然如此,谈家果然早就知道了她身体受损严重之事。 她不讲话了,不好生和不愿生终究是两回事的。 谈晓星有些怜悯的说:“其实人活于世,有些事情要看开些,譬如子嗣,若是自己不想生,便叫别人生了自己从小养也是一样亲近的。” 这是要劝小司看开些了。 司乡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若是娶个不能生的儿媳妇回家又想要孙子,无非就是纳妾过继这些法子。 而谈家的风格,只怕是不会愿意走过继的路子,更大的可能是去母留子。 司乡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告辞回家去了。 姐弟两个是谈夜霖亲自送出大门的,又派了司机给他们开门。 谈夜霖回来见花厅还亮着灯火,进去问:“叔父,还不休息吗?” “等一下。”谈晓得心情有些不大好,“你当初跟夜声在美国买枪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谈夜霖不知如何提到了这事,便道:“买的时候只有我与夜声去了,后面送回来也是我与父亲亲自运送,其中涉及只有婶婶的心腹。” “你认为夜声告知小司的可能有多大?” 谈夜霖一愣,十分肯定的摇头:“他不会说,他把小司保护得很好,不会叫她知道这样危险的事情的。” “小司知道,不但知道,还清楚细节。”谈晓星一句话叫他侄儿惊住了,“她说你们见面的地点是在船上,出来的时候是你开的车,租的汽车。” 这下谈夜霖真惊着了,如果知道买枪可能是自家兄弟说的,可谁家好人聊天会说得那么细致。 可当时的所有行动都是他安排的,兄弟也只是跟着他去,甚至连出发之前他兄弟都不知道具体地点,也绝无泄漏的可能。 这样的前提下小司还能知道细节,得下多少功夫啊。 谈晓星叹道:“她不但知道,她还能压在心里不说出来,我想夜声都不知道她知道了。” “是我小看她了。”谈夜霖有些同情他兄弟了,“其实有这么个人做主母,对男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坏事。” 谈晓星夫妇都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不能生孩子,可孩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又不是一定非得叫儿媳妇亲自来生。 一个能与夫君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能比夫君做得更好的夫人,远比单纯只会生孩子的人要来得更受欢迎。 谈太太忍不住问:“那你和她说了吗?她愿意不愿意?” “她不愿意。”谈晓星有些难受,“她说知道我家买枪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叫利刃悬颈。” 谈晓星由衷的说:“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能压得住本性跟夜声继续来往,她远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沉得住气。” “还有沈家人,她在国外国内都没少打交道,她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能面对杀身之仇不报不露,心胸城府也足够宽了。” 谈家人看样子是在后悔。 司乡则是把阿恒叫到了她的房间,斟酌再三后还是把谈家的意思告诉了他,把阿恒听得一愣一愣的。 细细说完后,她问:“我拒绝了谈家,虽说他们说给三年时间,但是我很清楚三年过后我还是不会同意的,你对这件事有想法吗?” “啊,姐姐,我没有。”阿恒表态的速度贼快,“我只是有些意外。” 说是意外,但其实也没有太过意外。 小阿恒心想,他的姐姐多优秀的人,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深深明白自家姐姐的好,所以并不觉得这件事是占了谈家的便宜。 相反,他对于姐姐因为小谈公子的事情出去而遇到那么多的危险还有一点怨念。 阿恒认真的说:“姐姐喜欢谁谁就是我姐夫,姐姐不准喜欢谁,那他再俊俏再有钱再好也没有用。” “小阿恒很乖啊。”司乡笑眯眯的,她是真开心,“不过小阿恒,有谈家罩着你过后任何事都不操心的。” 阿恒脖子一梗:“谈家还不是因为我姐姐好才关照我的,又不是因为他们是菩萨满切界布施。” 这话把司乡逗乐了。 小阿恒接着又说:“谈家的意思我看出来了,我也怕他们用生意威胁,所以我最近都在厂里待着,我很认真的跟易经理学的。” “哦,那你学会什么了?” 阿恒一件一件的数:“从挑果子到挑罐子,哪里的果子最甜最耐放,哪家的罐子密封性最好我都知道,还有看账本,还有工人最喜欢吃师傅烧的哪个菜我都知道。” “还有守夜的大伯总喜欢给小麦带吃的,还有盛荣百货里收货的管事会跟别家要点东西不敢跟我们要。” 他用心起来可是真用心的:“还有易经理最近出门总是偷偷摸摸的我也知道。” 是真用心了。 司乡听得欣慰,又问:“易经理偷偷摸摸是什么意思?” “他偷偷摸摸出去见人了。”阿恒说,“我跟过两回。” 姐弟两个久别,再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第1165章 易经理在吗? 阿恒因为姐姐回来格外高兴,拉着姐姐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又往厂里去干活。 司乡在家中待了一天,第三日睡醒时见阿恒不在家,叫了辆黄包车拉着往酒与夜去探望宋平浪。 不巧宋平浪不在,便又往妙华去,想去看一看厂里如今如何了。 街面上巡逻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的可能会有人拦住查问。 车夫有一句没一句跟客人搭话,客人想应就应一句。 等到了妙华的门口,司乡给过去一块钱。 “哎呀,先生这个太多了。”车夫搓了搓手,“我今天才刚刚拉活,找不开。” 司乡今天身上是随手拿的几块银元,没有什么纸票,闻言就说:“那你着急不着急?着急我带你去厂里换,不着急你就先拿着钱在这里等我出来,等下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不着急不着急。”车夫喜出望外的,“这一块钱够包我一整天了。” 司乡便把钱给了过去:“那就一整天,你等我吧,我大概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出来。” 说完便要下车。 就在这会儿,有个人往他们的方向来,司乡见其神色有些慌张,脚下就慢了一点。 那人径直往厂门口去,冲守门的人问:“易经理在不在,劳烦带句话,就说有个姓石的找他。” 黄包车离得不远,司乡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司乡往那人望去,见那人戴着帽子,长衫下摆沾了些泥水,像是从远处来的。 司乡心里一动,冲车夫说:“先往外走一段,我有个东西忘买了。” “啊好。”车夫也不多问,拉着人又往外走。 走到前面岔路口,司乡叫住车,叮嘱起来:“等下我叫你走再走,你还有力气吗?要是没有我就换个车,钱不用退我。” “能走。”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您放心,您今天想去哪儿都成的。” 两个人在岔路口等了一段,果然见到里面有两个人出来,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个着急的中年人,另一个车夫不认识司乡却有数,正是她雇的易经理。 “尽量跟上,如果跟不上也就算了。”司乡等人走出几步后才说,“总之尽量不要叫人发现就行。” 那两个人在前面走着,没发现后面有人跟着,走了一阵,远远的看见那两人往一处茶楼里去了。 司乡也不进去,就在门口随意买了两个烧饼回来给车夫吃,自己则是坐在车里小歇一下,只叫车夫看着那边门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车夫说了一句来了。 司乡嗯了一声:“不用跟了,送我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另外一个地方是酒与夜。 许久不来,这里的生意看起来倒是不错的。 司乡一进门就看见宋平浪在跟几个洋人说话,便也不凑过去,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 过了一会儿宋平浪过来了,一脸的稀奇样儿。 “怎么这么看我?”司乡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脏东西?” 宋平浪一屁股坐下:“你还能知道回来?” 四月下旬出门,如今是七月下旬了。 司乡靠在椅背上,她也不想出去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了一阵,潘提来了。 “小司,你这头发?”潘提只觉得这人头发有些难看,“新花样吗?” 司乡摸了摸头发,摇头,“路上装男人好走些。” “哦。”潘提坐下来,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放下,“吃点儿吧,现烤的松饼。” 松饼挺香,但是上面的香水味有些太重了。 司乡闻了闻油纸包,果然是从上面透出来的,就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潘提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好吃?” 司乡拿起松饼掰了一半,剩下一半递给宋平浪:“来,试试潘提先生的女友的手艺。” “你不是才刚刚回来,就知道这些了。”宋平浪从稀奇换成惊奇,“你消息也太灵通了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乡:“那么重的香水味儿。” 潘提笑得有些尴尬:“其实我是冤枉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潘提先生的封口费怎么付?”司乡开玩笑的问。 潘提看了她一眼:“罗伯特来信问你怎么没有给他写信,他还有一堆信在我那里。” 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的:“小司你猜我怎么给他回信的。” “今天天气真好。”司乡故左右而他。 秘密保住了,潘提心满意足的掏出几封信来扔给小司,说了句,“虽然当着小辈的面说这些不太好,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距离不但能产生美,还能产生无数的情人。” 司乡嗯了一声:“比如潘提先生你怕不怕回国后兰特再跟你决斗?” “这个么。”潘提笑了一声,“如果微微安也有喜欢的小伙子,我也得接受,不是么?可你能接受吗?” 将心比心,不,这比不了,本来有些人就是能将身体和情感分开的。 司乡想想万里之外的罗伯特那俊俏的脸蛋,有些不太确定了。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不安全吧。”潘提一把岁数的人了哪里看不出来她在担心,“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回美国去?” 司乡:“过完年吧。” “那就一起,我给那边回信了。”潘提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就在上海吧?” 司乡:“去一趟钱塘看潮再回来,如今上海如何,打起来了,租界要干预吗?” “先看一段时间再说。”潘提摊了摊手,“你知道的,战争本来就是为了重新分配利益。” 重新分配,谁赢了利润多就站谁那头。 司乡:“那你觉得谁值得你们扶持?” “我不管那些。”潘提不肯回答,“我只是个小职员。” 司乡不信,也不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说:“要是国内打也就算了,要是你们掺和进来,那肯定是要一致对外的。” “你们的内斗很有意思。”潘提说,“一般来说,打生打死都行,但是一旦有了外人参与,你们一定是先联手把外人打成狗头。” 司乡嗯了一声,只觉得是有下文。 下文自然是有的。 潘提又说:“但是自从清末到现在,你们有些人也喜欢用我们来压制内斗。” 这话说得有些叫人难受,但是偏偏还无从反驳。 第1166章 点到为止 潘提说了几句就走了,留给司乡一堆书信,除了罗伯特寄来的,还有其他人,其中一封是苏庆灵,写的是她哥要再来上海,看看落款的时间,应该是已经到了。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寄出。 司乡问宋平浪:“有没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人来找过我,姓苏。” “你说的是苏庆泽。”宋平浪还当真知道,“他一个多星期前就到了,他前两年来的时候拿的是你的介绍信,我记得他。” 宋平浪起身走开去打电话,没一会儿再过来,说:“他住礼查饭店,现在正在过来。” “行吧,他有没有说他过来是做什么的?”司乡想先打听一些。 宋平浪:“还是想来做成衣,没想到刚来就碰上打仗了,现在在礼查饭店住了一个多星期了。你跟他关系还行?” “他妹妹是我们芝加哥工厂的经理。”司乡随口说道,见远处有人在往这边看,冲宋平浪示意,“怕是找你的。” 宋平浪往那边看了一眼,确实是找她的,过去了。 租界里的战火气息要少一些,白日里也有人有闲情喝酒。 司乡看了一会儿,在想晚上去和拉斐尔他们一起吃个饭才行,明天还要去见一见沈文韬两口子才行。 坐了二十来分钟,外头进来个青年人,四下张望了一下,往这边走来。 司乡也看到那人了,站起身来。 “呦呦别来无恙。”苏庆泽远远的就打招呼,“他们说你不在上海,你是几时回来的?” “在这边叫我小司就好,大家都这样叫。”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前日晚上到的,刚刚才听说你来了。” 两人对坐,侍者送了些吃的过来。 苏庆泽落座后说:“我没想到过来又碰上打仗。” “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忙的?”司乡问他,“有一定要说。” 苏庆泽犹豫了一下,说:“你可有什么朋友是做成衣这块的,我想取取经。” “没有。”司乡真不认得,“我弟弟是做水果罐头的,其余的只有做布料生意。” 顿了顿,又说,“现在兵荒马乱的,门都不敢出,你怕是得过段时间才成,而且这边目前穿洋装的人并不占多数。” 确实不多,如今大部分人穿的还是传统些的,有改良的,但也是根据传统形制来的,与洋装还是很不一样。 男人穿西装的倒是有,但是也远没有到普及的程度。 司乡问起芝加哥那边的情景。 一问才知这几个月变化也挺大的。 苏庆灵和美国男友分手了,如今一边相亲一边管着工厂,麋鹿服装的衣服不错,可能会开个店到这边,现在还在商量。 梁太太一家只等明年司乡回去就把房款还了把房子赎回去。 其余人也都挺好。 司乡听着那边的朋友消息倍感亲切。 “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苏庆泽一边说一边叹气,“我来这里一趟不容易,也不想因为一点事就又跑回去。” 司乡想了想,问他:“你要不然去香港呢?” “那边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可以发展,但是人口总归是比这边少太多了。” 苏庆泽有些发愁,“你说这时节还有没有别的生意好做的?” “要稳妥就是民生,要快就是金融。”司乡直言,“洋装短时间不太会普及到人人能穿。” 苏庆泽满心以为她在这边做律师总是有些路子,现在收到一盆冷水,多少有些失望。 “不如我介绍几个做布料的给你认识一下?”司乡想到了沈家的公司,“万一过后用得上。” 苏庆泽也是聊胜于无,“那有劳你安排了,具体是哪种?” “做苏杭一带丝绸的,当然别的布料他们也有渠道。”司乡记得聚丰隆的业务范围,“你明日空不空,空的话我安排午饭或者晚饭。” 苏庆泽:“明日不成,今晚或者后天了。” “那我问一问今晚。”司乡想尽快一些安排,“如果不出意外,后天或许我会往钱塘去。” 苏庆泽:“我听人说过钱塘观潮是奇景。” “对。”司乡想了一下,又问,“我记得还有位做棉花生意的,你要不要一起见一见?” 苏庆泽点心:“若是能见自然最好。” 于是司乡就去打电话。 苏庆泽等了好一阵才见到人回来,忙问:“如何了?” “约好了,走吧,去一个喝酒的地方。”司乡边说边冲宋平浪招手,等人到了近前说,“我去沉香里,你去不去,我约了沈文韬、林德有和那个做棉花的陈老板。” 宋平浪懒洋洋的:“我就不去了,近日人多,我不好出去太久。” “行,那我走。”司乡不劝她,“有事打我家的电话,过两天我去钱塘江了。” 宋平浪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这么快要走。 “要不然一起去钱塘?”司乡邀请起来,“正好我们有伴儿。” 宋平浪摇摇头:“我不去,我和你说个事。” 苏庆泽见两人有话讲,主动先出门去了。 司乡跟着宋平浪走到僻静处,问她:“什么事这么急?” “你就把妙华这么大个厂交到阿恒一个小孩子手上能放心吗?”宋平浪问。 司乡:“他其实也只比我小一岁。” “可他毕竟还没有经过什么事。”宋平浪接着说,“毕竟好几万买来的心血,你不怕他一个小孩子弄不好。” 她一再的提及妙华和阿恒年纪小,这在往日是不曾有过的。 司乡试探着问:“那我亲自去管一管妙华?” “嗯,多去坐一坐吧。”宋平浪点到即止,“你们那位易经理也是妙华的老人了,你做东家的还是要多关心一下手下的人。” 司乡听着这话味儿不太对,再次试探着问:“你知道我和易兰笙为什么一起去北边吗?” “那不是阿恒要给你找保镖吗?”宋平浪说,“这是两码事,毕竟小易在厂里做事的时间还短。” 司乡心里略微有点数了,这是在点她呢,遂向她道了谢,重新去寻苏庆泽去了。 第1167章 茶楼偶遇 晚上,司乡应酬完到家时阿恒刚洗完澡,见姐姐回去,开心的凑过去,叫了声姐姐。 “先把头发擦干。”司乡从思绪中出来,“小心着凉。” 阿恒一甩头,把水珠甩到姐姐那儿去,笑得咯咯的。 “胡闹。”司乡指了指沙发,“去坐着把头发擦干。” 阿恒嘴巴一噘:“姐姐给我擦,姐姐你都没有给我擦过头发的。” 行吧,养小孩偶尔也得宠一下子才行。 司乡站到他身后去,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问,“易经理最近出去得很频繁?” “嗯。”阿恒有问必答。 司乡:“你怎么判断他出去的频繁的?” “他就是出去的次数比平时多呀,有时候还不说实话。” 阿恒在姐姐面前是无话不可说的:“有几次他说去哪里,我就打电话过去找他嘛,那边说他不在。” “那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阿恒:“一个茶楼,会跟一些人见面,是固定的几个人。” “哦,有照片没有?” “没有。”阿恒说,“姐姐要的话我可以去偷偷的拍过来。” 李桂田在厨房里喊:“小司姐,晚饭现在开吗?” “十分钟过后吧。”司乡答了一句,又问,“公司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阿恒这次仔细想了一下,“没有。” 司乡提醒道:“比如钱方面,还有易经理的工作方面。” “真没有。”阿恒非常肯定的说,“易经理只是出去得多些,事情一点没耽误的,而且这事儿好像瞒着小易。” 司乡哦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不讲话。 “姐姐?”阿恒再迟钝也意识到他姐姐在怀疑什么了,“要不然我盯他一段时间。” 司乡:“不用,你该怎么跟他处还是怎么跟他处。” 事情未明,不能因为一点怀疑就在明面上让阿恒去盯人家,万一是一场乌龙,过后阿恒不好跟人相处。 毕竟是沈之寿挚友之子,又能在君无忧手下做几年的事情,信任度还是很高的。 阿恒心里有些没底,问:“姐姐,真不用我盯啊?” “真不用。”司乡摇头,“你跟易经理和几个管事的说一声,后天我去厂里看看最近大半年的账,另外我问一问你,过几天我把这边的人都拜访一遍过后就去钱塘江陪柳老观潮,你想不想去?” 阿恒:“我不去,我得看着厂里。” “三五几天不要紧的。”司乡也不忍心一直拘着他,“君老也还在上海呢,请他帮忙看几天不成问题的。” 阿恒认真的说:“可是除了姐姐我谁都不能真正放心的呀,再说君老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呢,他又是上了年纪的人。” “行吧,那我先去。”司乡摸摸他头发,“有个事我想问你,你今年碰到喜欢的女孩子没有?” 小阿恒脸一下子红了。 司乡笑了,“你到年纪了,可以有女友了,结婚可以再过一两年。” “姐姐~”阿恒不依了,“不要逗人家。” 催婚是每个人到了年纪都会遇到的事。 不同的是司乡并不逼迫,她更希望小阿恒能有两情相悦的人结婚,最起码得是他自已喜欢的才行。 不过这个也不急于一时就是了。 司乡问不出来阿恒的意向款,只把精力全部转到易兰琴的事情上。 只是,对了账,问了厂里的一些工人,又借着给合作的一些人土产的名义聊了些,并没有发现易兰琴有哪里不对的。 宋平浪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在说,那只怕多少还是有些可疑之处。 司乡试了一圈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干脆约了范瑞雪往易兰琴最近去的比较频繁的茶楼去喝茶叙旧。 到时范瑞雪已经到了,还是带着沈文韬一起来的。 “小司这里。”范瑞雪坐在角落冲她招手,“你难得约我。” 沈文韬冲小司拱了拱手,“我想你们或许更愿意单独聊聊,只是现在多事之秋,实在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 “明白。”司乡过去坐下,“不过今天你怕是要陪得久一些。” 沈文韬笑道:“奉陪到底。” 三个人一壶茶两碟点心。 他们来得早,人还不算多,周边几张桌子空着,倒是方便说话。 范瑞雪把一个包袱递过去:“这些时日学校不开课,我闲的做了几双鞋子,给你一双穿。” “谢了。”司乡也不客气,“其实我是想着大家久不见面,昨晚又有客人在,便今天单独约你。” 范瑞雪就笑:“你也是这几日约我,再过段时间我就未必能出来了。” “怎么,有事?”司乡有些诧异,“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范瑞雪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已肚子上。 “哎呀,这是又有了?”司乡先是意外,然后大喜,忙去叫伙计,“把你们的点心换最好的来,要孕妇能吃的,还有茶也不要这样浓,给我换一壶淡一些的。” 沈文韬看得直乐,这人倒比他这个丈夫还积极。 好一通忙活。 范瑞雪等人坐下来才说:“也不是第一胎了,不用这样紧张。” “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司乡不敢大意,“这次去衡阳也没有看到你女儿,着实可惜。”说罢收敛了笑意,轻声问,“早些年那位在沈家给你留书的乌小姐这些年与你还在联系没有?” 范瑞不知如何就提起了这个人,轻轻摇头:“她这两年在老家养孩子,我们隔得远,联系并不多。怎么好好的就提起了她?” “我在往汉口的船上见着她了。”司乡也不打算瞒着,“她还想拉我进入三民党,另外我也告诉你,她跟我同一船到的上海。” 范瑞雪啊了一声,“她还在做那些事。” “对。” 范瑞雪想了一下,轻轻摇头:“我只知道她生了孩子,当时我们还随了礼,我人没去。” 沈文韬轻轻碰了一下妻子,冲门口扬了扬下巴,“小司你厂里的易经理带着朋友也来了。” “你别盯着他。”司乡是背对着门口的,“看看他进了哪间包厢。” 她这样神神秘秘的,倒叫沈文韬好奇起来。 幸好他们在角落,又是早早就到的,司乡的形象与先前长发披肩的样子又大不相同,倒还真没引起人的注意。 沈文韬见司乡有兴趣,说了句看我的,起身往柜台那里去。 “老板,有雅间没有?”沈文韬问。 掌柜的笑呵呵的:“当然有,楼上都是,三位要换到雅间去吗?” “今天不用。”沈文韬说,“不过我有时候招待朋友不适合在楼上。” 掌柜听了这话就说:“那我带你上去瞧一瞧吧,小店在这儿开了多年,还是不错的。” 沈文韬上去了一阵才下来,刚坐下还没说话,见着另一个人进来,眉头轻皱,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人上了楼去。 “怎么了?”范瑞雪见他神色有异,“你认识?” 沈文韬嗯了一声,看了小司两眼:“我再上去一下,你先带瑞雪去你家。” 见他神情有异,司乡也不多问,拉着范瑞雪就走了。 第1168章 传唤 沈文韬午饭后过了好一阵才过来,一进门就叫:“小司,赏口饭吃,我饿得紧。” 范瑞雪:“你就没在外面吃一口?” “光顾上跟人去了。”沈文韬坐下来先喝水,“小司你认不认得赵存志?” 这个名字司乡自然记得。 沈文韬见她点头便说了一个消息,今天跟易兰琴见面的两个人里先上去的那个他不认得,但是后面进雅间的那个是赵存志,以前他陪着叶寿香也见过几个三民党的人里面就有他,不过后来叶去了电政司做事过后就没再见过了。 “他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不过那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沈文韬直言,“叶小叔提醒过我。” 司乡嗯了一声:“此人好大喜功。” “对,叶小叔也这样说的。”沈文韬对这个人印象挺深的,“当时谈夜声失踪后他也暗暗打听过这个人,后来再来电报就是叫我不要跟这个人透露你们的消息。” 司乡哦了一声,不讲话,赵存志这个不讨喜的人早在芜湖的时候他们就在怀疑了。 “那他们去了哪里知道吗?”司乡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肯定多少听到了些什么。” 沈文韬:“他们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面摊说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倒是不清楚的,赵存志认得我,我也不敢跟太近了。” 范瑞雪问:“易经理不认得你吗?” “我们见得不多。”沈文韬解释,“我先前跟他没有直接见过面的,还是好久之前在君家的宴席上保丰他们大概提了一句,我能认出他是因为他们父子三人长得像。” 他并没有直接跟易兰琴打过交道,全靠连蒙带猜的。 范瑞雪不再问,只是担心小司,怕她公司出问题。 “小司你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沈文韬的面条已经来了,他边吃边说话,“多个人出主意也好。” 电话响了,司乡过去接起,说了几句后挂断。 “阿恒打来的,说易经理要预支几个月的薪水,问我同不同意。” 司乡挂断后跟范瑞雪两口子说:“他的收入绝不至于要借钱度日,看样子怕是有什么大的用钱的地方了。” “你同意了?” 司乡当然同意了,头回开口,她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正说着,电话又响,接起来是君家打来的,说了几句后又挂断了。 “你电话还挺多的。”范瑞雪笑起来,“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 司乡笑笑:“是小君,之前我们提了一嘴合开服装店的事,打过来问。” “现在不是乱吗?还开?”范瑞雪还奇怪呢,“不怕没生意啊?” 司乡:“当然不是现在,先前我写信回去,纽约那边认为目前还不适合,就暂时放下了,我忘记和小君他们说了。” 言归正传。 沈文韬问:“赵存志和易经理怎么会有来住,他们应该是风马年不相及才对。” “或许易经理也加入了三民党也有可能。”司乡大胆猜测,“他们本就成员众多。” 这倒是有可能。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 李桂田过去打开,叫了声谈经理。 谈经理是谈夜霖,为了区分,一般老师叫他做谈经理,叫谈夜声做小谈公子。 司乡听得是他,起身去迎,“夜霖哥此时怎么有空来,嫂嫂也来了,快坐。” “整理库房翻出些陈年燕窝来,正好给你带一些过来。”谈夜霖拿着一个大箱子,“放坏了可惜,你帮忙吃些。” 这是客气话,谈家送来的一向是上好的。 司乡也不推辞,亲自去泡了茶来,给夫妻俩一人倒了一杯,问他们:“今天外面情况如何?我们上午出去喝茶,街面上巡逻的人还是那么多。” “不太好。”谈夜霖也在关注这些,“讨袁军在攻打江南制造局,战事激烈。” 沈文韬亦讲:“看那样子一两日是攻不下来的。” “我们估计也是。”谈夜霖说了他的消息,“内部并不太齐心,而且这里是洋人活动的重要区域,他们未必会倾向于三民党。” 沈文韬:“何出此言?” 司乡:“其实很好理解,毕竟袁可以签‘善后大借款’的人。” “不错。”谈夜霖附和,“总归是要看谁更能让利的。” 说到这里就停了,再说也没什么意思。 谈夜霖送了东西就要走,司乡起身去送,刚起来,门又响了。 李桂田抢先去开门,咦了一声:“你们是警察?你们找谁?” “司乡在吗?”门口确实是警察,“她牵涉一桩案件,请她过去协助调查。” 屋里的几个人目光交汇间全是疑惑。 谈夜霖轻声问:“你犯事了?” “没有。”司乡不承认呢,“我这几天可老实了。” 那就奇怪了。 谈夜霖扬声叫道:“桂田,请进来吧。” “唉。”李桂田冲那两个警察说,“请进去说吧。” 也许是因为在租界洋房的缘故,两个警察还挺客气的。 司乡见着是生面孔的华人警察,亮明身份:“两位大哥如何称呼?又是因为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 “我叫杨大坚,他是牛一道。”那警察说,“你是司乡,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司乡一动不动的,只是笑问:“我自然有配合两位办差的义务,但是我也同样有知晓事情的权力,两位还是先告诉我要配合办哪件事吧?不然你们今日我是不能轻易跟你们走的。” “不错。”谈夜霖在旁边也说,“总归是要有个名头才行,不然青天白日的随便抓人也不是我国的法律,不是吗?” 杨大坚说:“我只是奉命传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就奇了,竟然还有不给通传的理由就要抓人的。 沈文韬眼光闪了闪,说:“两位知道你们通传的是一位律师吗?”见那两人脸上有些意外,又问,“如果你们传一个普通人,她或许就直接过去了,但是她偏偏是一个律师,没有正当的理由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言下之意,既没有正当理由也没有相应手续,她也不是什么软包子,别想轻易骗人走。 第1169章 审问 谈夜霖接着又问:“两位是在华界当差还是在租界当差?” 见那两人面色不太自然,他心中有些数了:“其实不管是华界还是租界,总归都是为了本地治安,小司你看一下,若是他们拿得出通传的手令,你就跟他们先去。” 司乡配合的说:“不错,要是有相应的手令,我立即跟你们走。” 这下有些僵了。 司乡见状,起身往楼上去,再下来时拿着自己的律师证书。 “两位看一看吧。”司乡把那证书递过去,“先验明身份,若是无误,便请出示你们的文件,没有问题我就跟你们走。” 她看着两个人说:“当然了,要是有问题,我也许会告你们擅闯民宅。” 证书自然是真的。 “两位若是拿不出手令也不要紧。”谈夜霖紧跟其后,“我在警局也认得几个朋友,不如你们说一说是哪位下面的人,我打电话过去问,若是对得上,我便立即叫司小姐随你们走也可。” 既然拿不出手令,那问一问到底是谁的人也行。 那两个警察脸上更多了丝疑惑,对视之后另一个出来回话,“想必是我们弄错了,还请见谅,我们这就走。” 司乡跟着起身:“两位也是办差,就这样回去怕是不好交差,我跟两位一起过去吧,只是我脚最近不太舒服,还请两位通融一下,叫我这位朋友一起送我过去。” 她指的是谈夜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倒要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针对她。 那两个警察松了口气,起身说:“可以。” 谈夜霖给他太太使了个眼色,叫上沈文韬一起出去开车送人。 车并不是往淞沪警察厅去,还越走越偏,到了更下面一些的闸北署。 谈夜霖和沈文韬被拦在了外面。 这还是小司时隔多年后再次进入警察局,心情跟上次来大不一样了。 等了一阵,一个人进来坐到上方,看起来年纪轻轻的。 “姓名,籍贯,多少岁?”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旁边有人在记录。 司乡反问:“你们传我,难道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哪里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姓名、籍贯、多少岁?” 司乡被这份冷意吓了一跳,认真对待:“司乡、衡阳人士,二十二岁。” “以什么为生。” “律师,另外有工厂,美国也有公司。”司乡在观察这个年轻的人,那服制是巡官,这么年轻的巡官不是他自己有过人之处就是他爹有过人之处,不敢小瞧,“我一直奉公守法,不知传我是何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问:“你认识谈夜声。” “认识。”司乡承认,“不过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最后一次跟他见面是什么时候。” 司乡愣了一下,心里飞速旋转起来。 怎么会有人来专门提她问谈夜声,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跟警局打过交道的人只有那么几个,叶赵侠跟谈家关系近,姓郑的听说现在过得并不好,多年被人打压不曾升职且负责偏远应该不至于还顾得上找她麻烦。 而且她才回上海没有几天,也没有弄出什么动静,谁能在这么快的时间来传她? 还是真的纯属凑巧? 还是赵存志? 正想着,那个传人的杨大坚敲门进来:“苏哥,送她来的那两个人在外面闹。” “这点事还用我教吗?”那姓苏的年轻巡官冷冷的说,“自己解决。” 姓苏?司乡心里怔了怔,姓苏的过节还真有一个,是那位在家中自杀身亡的苏科长。 门重新被关上,审问继续开始。 “你和谈夜声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司乡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怎么回事,闭口不言。 “说话。” 司乡:“我并不知道你是为了哪一桩案件在审我,无可奉告。” 在空中对上视线,那人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样的。 这样冰冷的视线叫司乡打了个寒颤,像是带恨一样。 司乡心往下沉了下去,这样的目光,怕是有深仇大恨来的。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月。” 好汉不吃眼前亏,司乡先承认了:“五月十三。” “地点。” “安徽芜湖。” “因为什么见面的?” 司乡:“那会儿我去合肥,回上海要坐船经过芜湖,就碰到了。” “在芜湖碰到的,具体日期?” 司乡:“五月十七。” “我再问一次,是因为什么原因碰到的。” 司乡:“真就是偶然碰到的,我那会儿还吓着了,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死了?” “对,真以为他死了。”司乡脑子急速转动着,“三月里他失足落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真当他死了,这个你可以去查,当时有记录的。” “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司乡:“不知道,我们就碰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走了。” “那你过后又去了哪里?” “芜湖一直下雨,我怕涨水坐船不安全,就在那边玩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回来了。” 司乡心里越来越没底,“巡官先生,是谈夜声犯了什么事吗?” “问什么你说什么。”那人不答她的话,“你跟他见面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吗?” 司乡:“没有。” “那叶寿香呢?” 先问小谈,再问小叶,这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司乡一时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冲谁,只是说:“叶寿香也是差不多时候碰到的,他好像说他是因为公务过去的,也没聊多久就走了。” “什么公务?” 司乡:“这我哪里知道,他也不会跟我说。” “你跟谈夜声是什么关系,跟叶寿香又是什么关系?” 司乡:“普通朋友。” “说实话。” “真是普通朋友。”司乡打算咬死不认,“我跟叶寿香总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老实些。”姓苏的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谈夜声涉及谋害三民党重要人物宋孝仁先生,我们怀疑你也是同谋。” 司乡心猛的一下收紧,这个罪名她可不陌生,当时在芜湖的时候小谈就被这样差点抓过一回。 联想到当时抓人的情景,董无患已经死了,其中影射的是美国时就打过照面的赵存志。 据说赵存志现在也在上海警局,还正好是那位自杀的苏科长的手下。 司乡的心收得越发的紧,这是姓赵的要算计人啊,还有姓苏的家族来人报仇了。 第1170章 对峙 尽管心里波涛汹涌,司乡面上还是平静的。 苏巡官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人:“你与谈夜声联合参与谋杀宋先生,还不招来。” “呵呵。”司乡反倒笑了,“宋先生之死早已经在报纸上有了公告,真凶早已伏法,巡官先生今日在此审理,当真是要查宋先生之死吗?” 不等对方回答,司乡又抢先说道:“ 一件早已经定论的案子要重审自然是要有明确的批文的,巡官先生的批文当真就有吗?” “今日传唤我来,并没有相应的传唤令,我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你在任性执法。” 司乡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苏巡官是执法之人,竟然是视法律流程于无物吗?” 一句接着一句,就是想要将先机抢在自己手上。 姓苏的人目光直盯着她:“手令是他们忘带了,至于上面的批文,自然不用你来操心。” “是吗?”司乡微笑,“旧案重审,又是大案重审,其中牵连多少人,苏巡官自然是比我清楚的,我只想先问一句,这样的轰动全国的重案大案,怎么会轮到淞沪警察厅第下面的分署来审理的?” 司乡得叫他知道他今天传来的不是什么软柿子,“我还想问,苏巡官如此任性执法,当真是为了替旧案要个清白吗?苏先生与那位曾经的淞沪警察厅里自杀身亡的苏守忠科长又是什么关系?”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只怕跟那位自杀身亡的苏科长有相当近的血缘关系。 环环相扣,抽丝剥茧。 如今已经明白了,这位苏巡官正是杭州苏氏族人,想必正是为寻仇而来。 司乡趁机再说:“一位正当壮年且仕途顺利的族人身死,想必身为同族一定很难过吧,听闻还因此断绝了一门姻亲。” 一刀接一刀,把对面的心窝窝捅了个对穿。 司乡此时却没有什么同情的心思,她得抓住这个机会打乱对方的策略。 “听闻当时谈夜声落水之后死不见尸活不见人,当时追人的警队领头人姓沈,出自衡阳,虽然后面证实是误会,但后来谈家人曾至衡阳问询到底是何缘由,只是不知缘由为何。” “我也曾在报纸上见过那位苏科长死讯,只是不知到底是何缘故能叫一位正当壮年仕途顺利的人甘心赶死。” 司乡最后语气轻了些:“也不知苏氏一族若是知道族中再有子弟仕途受损,不知又该如何难过。” “你在威胁我?” “不敢。”司乡可不承认,“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您空口白牙翻出一桩旧案要我指认另一人牵涉其中,一无批文,二无传令,视律法于无物,这不是在拿前程冒险是什么?” “当初宋先生之死报纸上铺天盖地,谈夜声失踪一事虽然没有上报纸,但是也是在警局备过案的,阁下审我之前不应该先去调来卷宗查阅吗?” 司乡笃定他是没有证据的,所以说话也格外大胆。 那人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又有人进来,还是刚刚那个杨大坚。 “我在审案,你先出去。”姓苏的皱眉冲来人说,“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杨大坚没走:“苏哥,您先歇一歇,有您的电话。” “出去。”姓苏的声音里怒火都要喷出来了,“我在审案。” 杨大坚退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人进来。 “那我有资格打断你审案吗?”那中年人一脸的阴郁,“苏华楹你挺能耐。” 那人无视苏华楹的怒火,径直过去同司乡说话:“抱歉,一点误会,司律师没吓着吧。” “还好。”司乡不知这人到底是哪路的不好表态,“该怎么称呼您?” “鄙人姓武。”那人客气的说,“我送司小姐先出去吧。” 司乡:“有劳。”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临出门时司乡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苏华楹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知道他是真想弄死自己。 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出去了。 外面谈夜霖和沈文韬都还在,见了她出去,齐齐松了口气。 “先走。”谈夜霖去开车,到了车上问,“是为什么事?” 司乡:“审我的人叫苏华楹,应该是先前自杀的苏守忠的血亲,问的是小谈,还问了两句叶寿香,定的罪名是小谈参与谋杀宋孝仁一事。” 司乡接着又说:“问了我跟小谈的关系,还问我是不是在芜湖见过叶寿香。” 听话听音。 谈夜霖心里一下有了数,这是苏家想寻仇。 至于如何会提到芜湖和叶寿香,那一定是有对那边知情的人说出去的。 而跟这两边都有关系的人,沈家是头一份。 沈文韬整个人都麻了,吞着口水说:“我要是喊冤你们信吗?” “我没怀疑你。”司乡在后面说,“我比你更清楚你那叔叔当时在安徽差点死翘翘。” 不是沈家,那自然还有其他人。 司乡十分笃定的说:“想必是赵存志了,董无患也利用过这个罪名抓小谈,他们在国外是关系不错的,叶寿香也说过赵曾经想帮董无患谋差事。” 而且赵存志也在警局,正好还曾经是那位苏科长的下属。 至于他如何知道司乡的行踪,先前有人来打听的人可能是他,另外他近日与易兰琴走得近,只言片语的泄露也有可能。 由点成线,关系很容易浮出来。 沈文韬洗刷了自身的嫌疑大大的松了口气:“小司,还好你聪明。” “别说废话了。”司乡眼下得赶紧想对策,“他只怕要一直盯着我们,小谈跟叶寿香去唐县的事瞒不住,得早想对策。” 沈文韬嗯了一声:“我马上写信回去,叫我爹防范。” “光防范没有用。”谈夜霖开口说,“如果按照我们先前预料的那样,他们去唐县就是把柄。” 成王败寇,三民党协助的赵义,成功了自然是功臣,可一旦失败那就是叛党。 只要有心人捅出来,多少是有麻烦的。 而具体麻烦有多少,那就要看捅这人的决心和谈家的能力了。 司乡在后面说:“沈文韬你小看了有些事,赵存志在与董无患通信在芜湖就想抓小谈做投名状,当时未成功。” “事后董无患与他们同行,一路告发,显然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这……”沈文韬是当真不知其中细节,“我小叔与他有来往的啊,罢罢罢,既然这样,明日我就去寻我三弟的媒人。” 第1171章 推测 车子开得极快,一路上盘查的人也少,显然大家都知道能开车的不是什么普通人。 连巡逻的人都看得明白的,出身富贵人家的苏家人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所以苏华楹的决心可见了。 谈夜霖怕出事,冲小司讲:“董无患的死除了你们几个人外,还有没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小谈小周叶寿香还有岳叔知道。”司乡非常肯定的说,“另外只有你们俩,不过他们是否会告诉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谈夜霖稍稍放心,叮嘱道:“你这两三日就在家里,得看看他们还没有没有行动,你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 “另外你一定要记住,要是再有审问一定要把你自己摘出去。”谈夜霖交代,“小谈毕竟不在上海,而且当时警察厅有相关备案,后面人活着销案也有记录,应该扯不进去。” 所以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唐县那边起义的事。 这是忐忑的一夜。 接下来就是谈家和沈文韬各自去动作,司乡只在自己家里等消息。 等了三日,到了二十七日晚间,传了几个消息过来。 一是讨袁军迟迟攻不下江南制造局,军心溃散,只怕维系不了太久。 二是沈文韬已经寻到了他三弟的媒人,托其去杭州寻苏家人说情,但苏家此时刚刚办完老祖母的丧事没有太久,再加上人家苏科长的死早有怨气,只怕未必肯和解。 三是谈夜霖那边传来的,说是小谈目前平安,已经从裕州转去了别的地方,一时不会回来,岳涛则是回了原来的位置去仍旧管着铺子。 至于赵存志那边,隐约有升的迹象。 四个消息,最后的那个叫人非常不爽,但是又偏偏无可奈何,毕竟谈家人手再长也不能伸到所有的地方去。 司乡一个一个的听完,正叹气坏人活千年,电话又响了。 “姐姐,易经理上次没有见着你,想约个时间叫你一起吃饭。”阿恒在电话里说,“你有时间吗?” 司乡想了一下:“你请他们兄弟两个来家里吃吧,他这几天还是频繁外出吗?” “对。”阿恒说。 司乡:“那请他们晚上来家里吃饭,我正好和易经理有些事情商量一下。” “好。” 电话挂断,司乡开始沉思起来。 上海讨袁军溃散应该是一个信号,记得最先公然取消独立的是江苏。 司乡叹了口气,人心不齐啊。 正叹着,电话又响,还是阿恒。 “姐姐,今晚有批货着急,易经理说他不太舒服出去了,叫我看一下。”阿恒在那头说,“可能要弄到很晚,请他们吃的饭改到明天吧。” 司乡抬手捏了捏眉心:“不管很晚我都等你们,通宵也等,你私下和易经理说一声,请他务必过来。”说完挂了电话。 那边阿恒听着电话被挂断,心里越发没底,拿起电话四处去找易经理去了。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得又回去盯着工人做事。 司乡等得睡过去,再醒时是珍珍上来敲门叫醒的,她看了下手表,上午七点。 “小司姐,阿恒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客人。”珍珍在外面说,“是易经理两兄弟。” “知道了。”司乡开始起身,“问一问他们吃早饭没有,没有就出去买一些,吃了直接泡茶给他们。” 珍珍退走了,司乡下楼去,见着客人已经在沙发上了,自己也过去坐。 “早饭已经吃过了,小司不用费心安排了。”易兰琴也是毫不意外被她那乱七八糟的头发吸引了一下,然后就笑,“那天也没看到你,你这头发是新出的款式吗?” 司乡:“不是,先前心血来潮剪了个短发。” 说完冲阿恒说:“你带小易去玩你那个新相机吧,后面的花也开了些,去拍一拍。” “啊,好。”阿恒知道这是要清场的意思,拉着小易就走了。 珍珍见状,从厨房端出来茶水点心和司乡的燕窝也拉上李桂田去前面拔草去了。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易经理和小司两个人。 司乡率先开口,问:“易大哥前些日子在预支薪水,可是家里有什么不便?若是有,一定要讲出来,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些许小事还是能出力的。” “只是有朋友找我周转一些,并不是家里有事。”易经理答,“劳你记挂了。” 司乡嗯了一声,“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说。” “必定。”易经理只当她是关切,“小司几时启程去钱塘?” 司乡:“本来现在应该已经在那边了,临时有些事情耽误了。” 司乡也有心想试探一下:“二十四日晚上我被警察给抓了。” “什么?”易经理十分意外,“是为的什么?” 司乡:“为了先前小谈公子一事,有人告他参与谋杀宋先生的死。”她盯着对方的神情变化,“说来也巧,我回来的事并没有几人知道,怎的警察倒来得这样快。” “这……”易经理也是一脸懵,“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神情不似做假,看起来倒像是真不知道一样。 司乡心里有了猜测,这人怕是真不知道,于是她便说:“当日沈文韬也在,其实我只是奇怪他们来得那样快。”话锋一转,又说,“那审我的人姓苏,正是令弟先前去参加婚礼的沈三少妻子的娘家人。” 易经理于谈夜声一事的细节并不清楚,眼下听了只觉得诧异。 “还请小司明言。”易经理哪怕是再迟钝也听出来不对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司乡斟酌着说:“当日小谈失踪一事你必然是知晓的,后来他活着的事你也知晓。” “知道,阿恒与我说过。”易经理点头,“谈家因此给我们厂里不少订单,我们厂里生意更比往日君老板时更上一层楼。” 司乡:“有人借小谈的事情在生事,而我是他们用来做证人的,希望从我身上审出些事情来。” “那谈家不管吗?”易经理问。 司乡:“自然是要管的,他们和沈家对过,对出来一个人。” “谁?” “叫赵存志。”司乡把人点了出来,“此人在国外时就热衷于各种事情,后来因为在美公然牵涉进一些人物来往被遣送回国。” 第1172章 抓捕 说来姓赵的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被遣送回国不但没有受到影响,还谋了一个小官来做。 如今更是换了个部门后还能有升迁的势头,速度还是快。 司乡也不确定易经理知道不知道,只是说:“二四十日那晚上的审问自然是冲着小谈公子去的,可是其中还牵涉到叶寿香,他是沈家的亲戚,与赵存志在国外相识,关系比小谈与赵要亲近,回国后叶寿香与赵存志还有往来。” “你的意思是赵存志告发的小谈公子?”易经理听出来了这个意思,“如何又牵涉进了叶寿香?” 司乡:“自然不会做的那样明,不过我们算来算去,也只有他的消息可能那样快。” 顿了顿,又说:“至于如何会牵涉到叶寿香,想必是因为他姓赵的已经投了别处吧。” “什么?”易经理更加吃惊,“他不是三民党的吗?” 司乡微微一笑:“沈三少断腿的缘由想必令尊已经知会了你们,其中罪证之一就是自三民党另投了别处,而沈三少当时的牵线人就是他岳家的叔父,那位已经在前几月自尽了。” 越说越复杂。 司乡索性再说清楚一些:“审我那位就是沈三少岳家的人,赵存志先前就是那位苏科长的下属。” 易经理听完,不发一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存志此人并非善类。”司乡最后说道,“我即将前往钱塘,走前我一定要将此事告知与你,也是叫你有数,免得过后遇上措手不及。” “阿恒年纪小,一应事情还要请易大哥拿主意。” 易经理回神:“多谢小司明言,其实我……” “不重要。”司乡打断他,“我前几日从衡阳回来时沈之寿先生特地与我交代,说他与令尊是十数年的交情,让我一定与易大哥互相照应。” 门在外面被人敲响。 司乡去开了门,是谈夜霖带着他太太来了。 “夜霖哥和嫂嫂来了。”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厂里易经理也在呢,今天一起在我家吃午饭。” 谈夜霖把手上的东西给她:“你先前遗失的东西,冯家人想法子收了些回来,寄到我家了。” 司乡打开来看正是她在凌家渡失落的那些小东西,除了一两件,其余都在。 “珍珍?” “小司姐我来了。”珍珍就在门口,“您吩咐。” “给我找把小些的锤子来,再给我搬块平一些的石头来。”司乡叫道,“然后你们继续在门口守着。” 不多时锤子找来,石头也到了。 司乡当着众人的面拿着把锤子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一个的敲碎,最后扔进炉子里才算放心。 她就不信了,这样锤了再烧过,还有人能认出来是些什么。 “你弄完了就坐下来,我有事情同你说,正好易经理也一起听。”谈夜霖招呼她过去,“上海讨袁军果然溃散了,指挥部被租界当局解散,有消息说几个核心人物出走了。” 接着他又说:“江苏也取消独立了。” “啊,这么快。”易经理有些吃惊,“不是昨天还打得激烈吗?” 谈夜霖点头:“想必是租界与北洋系达成约定了,这些事说不准的。” “那三民党会如何?”易经理问。 谈夜霖:“不知,不过核心人物都走了,其他人要么臣服要么离开吧,再硬撑着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了。” “我弟弟那边我们已经传信叫他暂时不要回来了。”谈夜霖又讲,“怕他被人盯上。” 司乡有意无意的说:“沈家也已经给叶寿香递交了长病假的辞呈,虽然目前还未获批准,但是最少一两个月不会离开衡阳。我自己也打算这两日走了。” “嗯,你避一避是对的。”谈夜霖接过她的话说,“我们备了两份礼,晚些送到,你带过去给柳老吧。” 易经理强打着镇定走了。 谈夜霖传了消息也走了,临走时和司乡特地交代了她在芜湖一行的经过,若是再遇上盘问,她按照说好的来就行,沿途证人也已经备好,保证再进警局不会有事。 到了下午,谈家佣人送来两个行李箱和一张火车票。 火车票的时间是后日三十号的,坐沪杭铁路到长安站,然后坐一艘快船往盐官镇,当日可达。 只是还不等出行,又有消息传来,还是三个不太好的消息。 第一个是那姓赵的真升了,从职员成科长了,正是先前那死掉的苏守忠的任职。 另一个是有一份抓捕令出来,十来人,据知情者说名单上无一例外是三民党成员,正在抓人。 最后还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紧要的,各处防守加严了。 司乡是在二九日的下午收到这些消息的,听完有些不太高兴。 正发愁呢,阿恒的电话又打回来。 “怎么了?”司乡问那头。 阿恒:“我听到易经理打电话,有人约他去茶楼了,听着挺急的。” 司乡只觉得头痛,“还有没有别的?” “好像问了一句‘现在安全吗’,别的就没有了。” “知道了,先这样。” 司乡挂了电话,匆匆出门去了。 仍旧是上次碰到易经理的茶楼,只是今天这茶楼有些奇怪,除了其中一间先有客人订下的以外,其他的都被人包了下来。 跟这个比起来,有人的那间客人比较严肃紧张的事情就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一间可以特殊的雅间里,中间有一扇可以向两边自由拉开的门。 掌柜的十分抱歉的说:“实在是不凑巧,今儿都被人包了,只剩这一间了。” 另一个声音四下打量了一下,望向中间那扇特殊的门,问:“隔壁有人吗?” “没有。”掌柜的打包票,“这扇的锁坏了,所以没收那位客人的钱。” “行吧,上壶茶来。”那声音说,“麻烦了。” 那声音正是易经理。 没多久茶上来了,又等了一阵有对夫妻联袂而来。 “易兄弟,亏得你前两日提醒了我们,不然今日我们要被逮个正着。”那夫妻中的丈夫一进门就说,“太吓人了,我躲在灶里才算躲过一劫。” 易经理:“吓坏了吧,石兄说说当时的情况。” 第1173章 暗度陈仓(上) 那姓石的人咕嘟咕嘟喝了一盏茶才说:“我们虽然认为下面的人不会有事,但是你提醒了,我们到底揣着几分小心的。” “上午还好,一点事没有,我还想说你多虑了,午饭过后就有人来抓人了。” 还好他早有准备,叫他妻子领着几个伙伴从后门走了,他自己则是躲进了灶下去,糊了一头的锅底灰,人却是没有被抓走。 “那如今其他人呢?”易经理在问,“你们夫妻在一道,其他人也应该没事了吧?” 石太太的声音带着害怕:“不知道,上面的消息是叫我们躲出去,可我们去了火车站,那里盘查得十分严,我们只怕根本过不去。” “没错,就是过不去。”姓石的先生说,“其他人还得守在这边,我上了抓捕名单必须得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易经理又问:“你们去找赵存志了没有?” “找不了。”石先生说,“抓我的人退出去,我看见他们汇报的人就是姓赵的。” 到此就确定姓赵的如今是北洋一系的无疑了。 易经理叹了口气:“怪我,先前得了消息没有叫你们及时躲开。” “不怪你。”石先生赶忙说,“只是如今还得请你帮我们想个办法才好,我们过来这里寻你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如今还不知该如何出去。” “那你们现在住哪里?” “正是无处可去。”石先生苦笑一声,“我们想先出上海去躲一躲,过后去哪里再说吧。” 易经理:“那先去我家住着吧,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你们跟其他人的联系必须先断掉,这里过后不能来了。” 话到这里就说完了,接下来就是三人开门离去。 等脚步声走远,隔壁的门也打开,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走了出来,也慢慢下楼去了。 戴着帽子的人正是男装打扮的小司。 她走出茶楼没多久,果然见到好几个警察往那边去,脚下不自觉的加速走快些。 “先生,坐车吗?” 冷不丁的一声叫唤把司乡吓了一跳,在看到是老实巴交的黄包车时松了口气。 “先生,坐车吧,免得走路。”车夫招揽着客人,“我对上海的路熟,您去哪儿我都能送。” 司乡便坐了上去,说了声:“去爱文义路。” 黄包车往远处走,没人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个人来过。 在街上转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司乡才敢回家。 到家,司乡拿起电话就给阿恒打过去,接通第一句话就是:“找个合适的由头,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上易经理,假装无意的和他说,望平街上那家品泉楼今天下午有警察去查过。” “好。” “那我挂了。”司乡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句。 挂了后,她靠在沙发上,在想易兰琴这事儿到底要不要暗中帮一把。 可要是帮的话,又该如何帮呢? 一直想到天黑,脑中灵光一闪,拿起电话往盛荣百货打过去。 “喂,小司?怎么了?”谈夜霖示意下属噤声,“你讲。” “夜霖哥,我们厂里到了一批南洋果挺好的,我想给柳老带一些去,这样一来坐火车就不方便了,我想要不然我包个船过去,现在船运货出去查得严吗?” 谈夜霖:“货自然也是要查的,但是你并不是去卖货的要查得轻些,不过你只送椰子是不是不太划算?” “嗯,我还想顺路走一趟湖州去看一下冯二哥,我就想多带点东西吧。” 谈夜霖想了一下说:“既然这样,那我给你备船吧,你和谁一起走,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两个可靠的人送你?” “有位从美国来的朋友想去苏杭看看那边的丝绸,我问一问他去不去吧,要是不去的话夜霖哥你再帮我备人。” “可靠吗?” “可靠的,他妹妹是我芝加哥的经理。就是能不能批个条子,那些水果都金贵,查的时候不能翻得太狠。” “行,这是小事,东西我晚上九点叫人去你厂里取。”谈夜霖说完就挂了,对上妻子询问的目光,说,“小司想给柳老多送些东西,顺便看一看冯家人,我得叫人去帮她找船。” “小司跟柳老的关系好像格外的好,比跟沈家人和咱们家都好。”盛淑音就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谈夜霖笑着去打电话,趁着未接通和妻子再说一句:“柳老对她有教导之恩,又没有能威胁到她的地方,自然跟我们两家不一样。” 有船,那就不能只送椰子。 司乡挂完电话,叫来李桂田,让他去街上买些好玩儿的东西,方便他一并带走,又把先前从北边带回来的皮子拿出来两条装上,又打电话去找拉斐尔要了些其他的零碎物件儿叫去谈家。 一应妥当之后,再次把电话打了出去。 那边阿恒好不容易逮着回厂里的易经理,拉着就去外面说闲话去了。 “我跟你说易大哥,今天街上在抓人了。”阿恒作出神神秘秘的样子来,“就在望平街那里。” 易经理一脸的平静:“这年头抓人正常,知道是为什么事吗?” “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说,不过肯定是抓读书人的。”阿恒说。 易经理:“你怎么知道?” “那里读书人多啊。”阿恒一脸的聪明样儿,“总不能是去抓茶楼的伙计和厨子吧。” 这倒也是。 阿恒说完就走了,也不管易经理在后面是什么心情。 易经理心里有些烦,绕到后门去抽烟,扔了一地的烟头。 烦恼还没解决,阿恒又蹦过去了,这次阿恒还拉着易兰笙一起。 “你们怎么又过来了。”易经理把地上的烟头踢到一边去。 易兰笙看见那一地的烟头了,担心的叫了声哥。 “没事。”易经理拍拍他肩膀,去问阿恒,“是你姐姐有什么安排吗?” “易大哥料事如神啊。”阿恒没问他在担心什么,“我姐姐有事托你呢。” 易经理打起精神来:“你说。” “我姐姐想带几筐椰子去钱塘,要三四百个椰子。”阿恒先说第一件,“分两批装,一批装二百个,要最新鲜的,钱她私人出。还有香蕉凤梨和芒果也每样各装两箱。” 易经理没有多想就同意了,这是小事情。 第1174章 暗度陈仓(中) 烦恼暂时被放到一边去,易经理盘算了一下最近到的那些材料说:“既然小司要送,还有些新疆的葡萄干和杏干也一并装给她吧。” 阿恒笑嘻嘻的说:“我姐姐说这么多东西就不能再坐火车了,她叫谈经理帮她租了条船呢,她说易大哥认识的人多,想叫你帮她找一两个人一起送到盐官镇去,另外她说我粗心大意,叫你一定亲自盯着人装箱呢。” “这都是小事。”易经理答应得痛快,“还有什么交代没有?” 阿恒:“货都金贵,叫你一定要亲自盯着人装箱,她说条子已经拿好了,这次装好后在码头不再翻动,直接搬上去就成。”又说,“她晓得这些果子本地不常见,她自己又晕船照看不过来,要是路上被人偷吃了些她也懒得去找,所以帮着运送的人得打起精神。” “知道了。”易经理心里思量着什么,“你们赶紧去吃饭吧,待会儿没菜了。” 阿恒拉着小易往外走:“恒记新出了点心,我带小易过去试试,今晚他住我家,已经跟我姐姐说过啦,易大哥你也答应呗。” 易经理乐意弟弟跟东家来往得多些。 因为临时改了行程,原先的火车票就用不上了。 司乡打发李桂田去把车票退了,退回来的钱给小夫妻做了奖金,自己则是在家等着谈夜霖的消息。 到了晚上十点,谈家的电话来,她带上东西往码头去。 到时谈夜霖正跟两个人在码头上说话,远远的看见司乡就冲她招手,等人到了近前说:“这是柳老板的船,他最是热心的,听说你要用船送贵重果子,特地把船腾出来给你用了。他这船用的是小火轮,一路不停到湖州只要十几个小时就成。” 说完又冲另那中年人说:“你们也算是认识了,过后等她休完假了,你要是有什么官司上的咨询尽可以找她,她和美国人那边的关系还不错,也有美国的律师证可以直接对接那些人。” 柳老板拱了拱手,客气的笑:“司小姐的名头响得很,可惜我现在才见着本人,真是‘玉树临风’。” “您过奖了,我初出茅庐的人,以后还请您一定要指点。”司乡回了个礼。 寒暄了几句,谈夜霖带着几人一起上船去查看那些货,嘴里说道:“小司你知道这次跟你一起去的是易经理吗?” “啊?”司乡有些意外,“我是叫他给我找人呢。” 易经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这时节找谁我都不放心,干脆我自己去,幸好这几天不忙,我走个三五天也不打紧。” 说话间易经理已经到了几人面前,“不过也是我听说谈经理找的船是小火轮,一来一回的也只要几天时间,不然我也是不敢离开太久的。” “那麻烦你了。”司乡望了望那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果子,抬手掀起一个角来,“这样盖着不会闷坏的吧?” 油布下面是二十几个整齐的竹筐和木箱,一些叠了两层,有些是只平放了一层。 易经理在看到她掀油布的动作时闪过一丝不自然,说:“油布是为了防下雨,闷是有点闷的,不过里面有几筐冰块降温,应该不会坏太多。” 又说,“椰子都装在木箱里,我想你要送人少了不好,全给你装上了,厂里用的再叫那边送就是,那几个筐子里是其他果子,要透气也不能压,就只有用竹筐来装了。” 司乡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将手中的油布放下来,不再查验。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就走吧。”谈夜霖看了下手表,“到了地方给我回个电报。” 谈夜霖下了船去,柳老板去指挥人开船,只剩下小司和易经理两个人没事。 “小司你……” “我有些晕船。”司乡抢先说,“我去睡觉,有劳易大哥今晚辛苦一下守个夜,等明天到了湖州我和柳老板带着船工送了货吃了饭过后再换你休息。” 说罢也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径直去拿了被子睡去了。 避了人,易经理明显的松懈下来。 船从黄浦江出发,经过平望、震泽后进入湖州,预测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到湖州。 一路风平浪静。 司乡借口晕船缩在一角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六点被柳老板寻过来。 “再有不到半小时就靠岸。”柳浮白开了一天的船还是精神十足的样子,“司小姐的晕船还好吧?” 司乡装晕船躺得太久实在有些发呕,扯出个笑:“我平时其实不晕,这次是受了些凉,不过问题不大,只是懒得动不敢走动,怕晃吐了。” “这倒是还好。”柳老板笑呵呵的说,“等下靠了岸怎么安排,是那边来人在码头取货还是我们送过去?” 司乡眼角余光看着易经理又有些紧张,说:“有劳柳老板带着人陪我送过去吧,船上就叫易大哥守一下,等我们送了货吃了饭回来再叫易大哥补觉。” “易兄弟一夜没睡,要不然我再叫个人留下来陪着他?”柳老板提议道,“他毕竟一夜没睡。” 易经理忙说:“不打紧,我们厂里今年熬夜赶工也是常事,再说东西有些多,还是多个人送货好些。” “你当真没事?”司乡故意问,“我们去送货大概要半个多小时到一个小时,你可千万不能打瞌睡,能行吗?” 易经理正是想叫他们离开的时间久一些才好,“一点问题没有,反正从湖州到钱塘也有十几个小时,我再补觉就是了。” “那就这样安排吧。”司乡一锤定音,“出门在外,辛苦你了,等回上海你再休假。” 易经理笑了一下:“小事,都是自己人。” 说话间外面有船工叫了一声:“到码头了,都来帮忙。” 第1175章 暗度陈仓 下) 果然是到了湖州码头。 司乡刚走上船头,下面就有人叫她。 “小司?这里这里。”冯道临在冲她挥手,“看这里。” 司乡冲他挥挥手,然后回身和其他人说,“有劳柳老板带人搬一下货,易经理你跟他们说一下是哪些。” 说完先行一步下了船去和冯道临打招呼。 “小司,我昨日接了你的电报还挺高兴的。”冯道临笑嘻嘻的,“今天一大早就拉着陈大哥一起过来接你了,你怎的才到?” 司乡笑道:“已经够快了,托人找的小火轮过来,你们就两个人?” “对,你不是说给我带了点果子吗,我想我和陈大哥抬着就回去了。”冯道临说话间往船上望了一眼,一下子眼睛瞪圆了,“不是,他们手上的全是啊?” 七八个人,有些一个人搬了一箱,有些两个人抬了一筐,看起来不少。 见着司乡点头,冯道临叫起来:“乖乖,你这是要开个水果铺子啊。” 司乡早准备好了说辞:“有些耐放的,你再买些冰块一起放着往合肥送回去,也叫其他人尝尝。” “你有心了。”冯道临说着话已经上去迎着了,“辛苦你们了,早知道我们叫两个伙计来了。” 柳浮白走在前头,笑:“你们得上去搬才行,还有两三筐呢。” “我去。”冯道临更意外了,只疑心小司是把家当全送了出来。 司乡在心里叹气,一共二十几个大筐的贵价水果,这暗度陈仓的成本有些过大了。 远远往船上的方向望了一眼,司乡把那股破财的感觉压下去,去边上叫了两辆马车过来帮忙拉货。 做戏做全套。 司乡再上船时仍旧是回睡觉的位置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只是还不等睡着,外面就叫了起来。 外面去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全部在放货的地方了,柳老板脸色铁青,易经理脸色也不大好,其余几个船工脸上都是不好。 “怎么了?”司乡走上前去问。 柳浮白深吸一口气:“司小姐信任我,我却是有些对不住司小姐,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东西实在是打脸。” 嗯?司乡往那些筐子望过去,油布被扔到了一边,那些筐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少了五个筐子。”有船工说,“上船的时候我数过,一共是二十六个筐,我们刚刚搬了十个筐子下去,应该还有十六个才是,现在只有十一个了。” 这样大的筐子少了五个是很显眼的事情,有船工一眼就看了出来,立即就喊起来了。 司乡心下了然,看样子易经理是带了五个人出来。 “怪我刚才没忍住睡了一会儿,若不是你们叫,我都没发现东西丢了。”易经理一脸愧疚,“这五筐果子肯定由我来赔。” 柳浮白一脸铁青,不说话。 到底是在他船上丢的东西,打的是他的脸。 司乡得出面解决问题,“易大哥先去睡觉吧,些许小事不值当放在心上。”说罢冲柳老老板指了指后面没人的地方,“柳老板,我们借一步说话。” “请。” 来到船后,柳老板率先开口:“此事我难辞其咎,一应赔偿在回上海后我会联系谈经理,还请司小姐不要推辞。” 司乡知道他是面子上过不去,笑道:“柳老板这是在骂我眼瞎呢。” “司小姐千万不要这样说。”柳浮白笑得有些难看,“我行船多年,已经许久未在我的船上丢过货了。” 司乡等他说完才说:“若不是骂我眼瞎,那我就得说句话了,东西是在你船上丢的,可当时你所有的人都随我一起下去搬货了,若要论责任,怎么也不该到你的头上。” 出门做事得讲道理。 而不管是什么样的道理都不能叫他生出报官再继续查的想法才行。 司乡继续说道:“有谈经理出面做中人,我自然是十分信得过柳老板的,所以还请你务必相信,哪怕是有这事也绝不会更改我对柳老板的信任,过后有需要我也还是会找你的。” 说完往前面看了一眼,那些船工都在那里无一人敢走。 司乡收回目光,接着又说:“这事情很明显就是有人混水摸鱼了,可是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拿双,咱们一没有证据,二没有时间,不好在这里查,所以我认了是最好的。” “可是……”柳老板有些不甘心,“不如留一个人下来打听一下,总能有些消息。” “没有可是。”司乡一脸平静,“易经理在我们厂里做了四年,其间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相信他绝不是故意的。” 司乡给易经理打包票:“若是再追究下去,他面上也挂不住。可若是硬要把责任推到你身上,那你就是窦娥,我就成了冤枉你的官,我怕遭雷劈。” “再说就算查出来又如何呢?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几箱果子在这里死磕也是得不偿失的。” 她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也算是把柳老板劝住了。 “那好吧。”柳老板不再与她争执,“那我立刻开船,接下来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若有,我柳浮白这对招子挖了给你。” 柳老板这样叫司乡有些心虚。 不过想来该下船的人都应该已经下船了,应该不会再丢东西了。 安抚完了这头,还得去安抚另一头。 司乡装模作样的找到易经理,说:“易大哥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人没事就好啦,不然我回去没法儿跟小易交差。” “我……”易经理有一丝心虚,“抱歉,怪我。” 司乡摆摆手:“不打紧,小事,你可千万别说叫我扣你工钱赔我的话,那我成什么人了。” 不等他回答,又说:“丢掉的都是不该我得的,我看得开,你也看开些,下次不要再发生就好了。你快去睡觉吧,一直不睡觉容易猝死。 ” 说完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回她原来那位置蜷成一团睡去了。 易经理看着她走开,在原地站了一阵,也睡去了。 船上地方不大,又是专门送货的,也不分什么男女,易经理睡的位置距离司乡那块儿也隔着不远。 司乡假寐了一阵,听着呼吸声均匀的响起,心想总算是把两头都弄住了。 做好事不留名可不容易啊,不但费钱还得费精神。 第1176章 观潮 接下来就是平安的一路,到了盐官镇时是七月三十一清晨,这次一箱货都没有少。 船工们帮着把东西送到就回船上去休息,易经理则是跟着船走。 司乡送了一行人出门,回去蹭柳老的早饭,吃得是真香。 “你这样倒像是许久没吃饱一样。”柳老打趣起来,“你应该不短这点吃食吧?” 司乡喝完一碗热豆浆才腾出嘴来说话:“一路上提心吊胆的装晕船,不敢多吃。” “哦?说说。”柳老把那碟烧麦推到她面前去,“多吃点,你瘦成什么样了。” 烧麦是真好吃。 司乡连吃了五个,舒服的叹气,还伸手要,“柳老,我还想吃荠菜馅儿的小馄饨。” “装得下?”柳老笑眯眯的问她,“不怕把肚皮撑破了?” 司乡:“你要是再给我一碗小馄饨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装晕船。” “行吧,小四你去给她买一碗。”柳老冲颜四说,“快些,别叫她反悔。” 颜四去的极快,回来时就坐在那儿,也不走,显然是也要听一听。 一碗馄饨下肚,女青年打了个饱嗝。 “我们妙华的那位易经理好像做了三民党的地下联络人。”司乡在柳老面前没有秘密,“不但一下子缺起钱来,还冒险把人带到自己家里藏着,我实在看不过去,只好贴了些钱叫多装了几箱货送出来了。” 司乡一两句话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挺大胆的,竟然一口气带了五个人出来。” “合着你给我送果子是因为这个?”柳老笑骂了一句,“那些果子不便宜吧。” 司乡算了笔账:“果子加上船钱加上些其他的,大几百是要的。” 几百块大洋啊,她最近几个月都没有进账,花得实在心疼。 颜四笑道:“那些果子我看了,全是我们这里不产的,小司有心了。不过你竟然敢叫他们搭你的船,胆子实在是有些大。” “那能怎么办呢。”司乡做无奈状,“一则他是熟人,二则说到底我们如今能不用随便磕头还是多亏了那些人的缘故,总得回报一些才好。” 司乡两手一摊:“吃水不忘打井人嘛。” “你啊。”柳老摇摇头,“如今乱得很,你小心些,真要是被抓了可不是能轻易脱身的。” 司乡嗯了一声:“如今什么情况?颜四哥不用做事吗?怎么能陪着你们在这里玩?” “他啊,跟你说得差不多,躲祸呢。”柳老摇头叹息,“江苏独立的时候他做了一点事,如今龟缩在这里,免得有人找他算账。” 江苏省七月中旬宣布独立,到七月底宣布取消独立,历时最短,也代表上面的人下了决心。 上面表态过后,下面支持独立的人就要小心一些了。 颜家怕被清算,在消息确定的时候就叫颜四避过来了,不过也只是他避,其余族人该干嘛还是在干嘛,每日的报纸也有人专门送过来,是以消息虽然慢了些,但于外面的情形倒也一清二楚。 颜四哥说:“昨日消息,袁任命了熊布龄做国务总理,放话要组建第一流人才内阁,他的人才架构越发趋于稳定了。” “要不然你北上投袁的门下?”颜老突然开口,“正好咱们家还没有人投那儿。” 颜四眨眨眼:“伯父你逗我呢,不怕我回去被我父亲打断腿。” 闹心的话说了几句,外面佣人来请,说是颜四有客人到。 “走吧,小司陪我们出去走走。”柳老示意小司跟上,“我先带你去看看观潮的地方。” 钱塘江历史悠久,盐官镇又是观潮最佳之地,每年都有人专程过来,所以眼下虽未到每年最佳观潮时却已经有不少游人来此。 其实每年最佳观潮日是在八月中旬,但每月初一至初六、十五至二十仍有显着大潮,所以平日里也能见到一些。 柳老、颜老带着小司走在石板路上,一边给小孩儿做介绍,等到了附近,指着一座塔说:“那是占鳌塔,那边是海神庙,都是最佳观潮处。” “我们走过来好像没有太远。”司乡算了下距离,“我刚才在那边好像也能听到潮声,我没听错吧。” 颜老:“没有,那边后窗修得大,又低,一打开就能看到一些。” “所以叫望潮山房,不过能看到的也不多,跟这边没法儿比。”柳老顺嘴接过去说,然后又指了几处地点叫小司看,看完了去问他亲家,“要不要到占鳌塔上去看一看?” 颜老点点头:“也好,这孩子未必能在这里留到月中,现在去看一下也成,免得叫她白跑。” 司乡不明其意,心想难道还能算准她后头一定有事要先走么?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完才走的。 心里嘀咕着陪着上了塔,眼前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塔上不过另有几位游人,同是来看的。 司乡往那边看去,初时只觉得开阔,又觉得有些眼晕,便将目光转开看向别处。 突然听得一声来了,又转过去,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刚才她看时只是一片淡白,此时水天相接处现出一条银线,银线自天际缓缓而来,刚开始细如发丝,转瞬便如白练横江。 潮声由远而至,初时闷雷滚动,渐成万马奔腾之势。 待到近前,那潮头已化作一道连天雪墙,横压江面,其势不可挡,轰然炸响中,腾空直扑塔檐而来。 整座占鳌塔似都在潮声中微微震颤,天地间只剩一片浩荡白浪,吞山挟海,直奔而去。 司乡立在塔上,只觉身如一叶,心魂皆被这吞天气势所摄,心中生出一股豪情来,只觉世间壮阔,莫过于此。 良久不能回神。 “嘿,醒醒。”柳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看傻了吧。” 司乡承认:“果然壮阔,难怪你每年都想来看。” “我第一次看时也跟你差不多,不过现在看多了也就好了。”柳老指着那退去的江面说,“大丈夫之志便当如此,心有江海,志吞山河。” 司乡此时胸中豪情正在,点头认同:“确实如此,我汉家子弟传承至今,全靠有志之人一腔热血一身傲骨。” “不错。”柳老望着那江面说:“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会有危险。” “但讲无妨。”司乡先不问事情是什么,“我尽力。” 柳老没有回头,只是问她:“如今起义军颓势已显,你以为他们下场会如何?” “历朝历代对于乱臣贼子都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司乡答,“袁大总统也不例外。” 柳老:“那你认为若是这批人被杀尽,下一批有胆量做这些事的人能在多久后出来?” 第1177章 托付 司乡心中生出些萧瑟之感:“这批人若是杀尽,下一批怕是要等很久了。” “我这次去衡阳,沈老太爷的长辫还未剪,他也不是一个人,其他也有很多人不敢剪,因为怕哪一天王朝再起,秋后算账。” 柳老叹道:“怕得太久了,大家都胆小。” 正是如此。 颜老在旁叹息:“我们江南一带的士绅被天下人骂了许多年,骂我们是乱国之源,我们是只有背着这骂名了,可我们也不愿一直背着这名,时势造人,如今天下大乱处处凶险,可看在我们眼里却是机会。” 司乡:“建功立业,正名清罪?” “不错。”颜老点头,时势造人,过往骂名他们无能为力,此后清名却是可以争取。 柳老转过身来,冲司乡拱了拱手:“想请小司施以援手。” 司乡望着两个年近七十的老者,说:“建功立业不提,正名清罪往往是要用血来洗刷的。” “我二人已过花甲之年,想做些什么都是有心无力。”柳老声音里带着悲凉,“可家族中若是有小辈有此壮志,我们也不能拦着。” 柳老生于道光二十八年,如今六十五岁,正是花甲过半近古稀的年纪。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两个苍老的人像是风中残烛一般。 柳老与颜老相视一眼,齐齐冲小司施礼。 司乡哪里敢受他们的礼,吓得跳开去,嘴里说着使不得。 “万望小司成全。”颜老直起身子,“你颜四哥一心为国,不肯相退,我为他尊长,亦为汉人,也不敢劝他退。” 司乡长长叹出一口气,终究还是接下了,只问:“要我如何?” “想请你在上海给他一个方便行事的身份。”柳老说道。 原来颜四原在南京,三民党首脑人物黄先生入南京时强迫江苏都督程全宣布江苏独立后,程全逃离南京至上海通电取消江苏独立。 程全的通电使得苏州倒戈,但整个江苏大势还是讨袁。 直至七月二十八日黄先生出走,大势已去,南京讨袁军才真正动摇。 当时颜四在南京做一些文书传达的事情,见机不对便避了过来,也是另有任务在身上,如今正在找机会再次驰援。 司乡听了经过,问:“你们觉得三民党的胜算大吗?” “不大,如今已见颓势。”颜四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随即身影出现,“只是既然已经做了这事,也不好半途而废。” 他上来,冲着小司拱手作了个礼:“我想去一趟上海,只是怕在别人那里挂了号不方便,所以想请小司帮忙。” “你们这……”司乡苦笑,“是早把我算进去了,要是我不来呢?” 颜四微笑:“若是不来,那我找其他法子了,实在不行,游也能游过去。” “行吧。”司乡脑瓜子嗡嗡的,“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三个都笑起来。 司乡问:“你是要悄悄的过去,还是要光明正大的过去?” “光明正大最好。”颜四露齿一笑,“若是悄悄的,在下也有些法子。” 他看向小司,认真说道:“我前两日到这里,一说我的困难,我叔父和柳叔父就说你一定能帮忙。” 两个老头子倒是把小司看得明明白白的。 司乡细细想了一阵,倒真想出个主意来。 司乡问:“我去弄个收容所,让你做个慈善负责人,你觉得如何?” “啊,这样?”颜四有些意外,“为什么?” 司乡叹了口气:“你要明白的身份,那一定是要公然跟人接触的,做慈善的么,日日出去化缘正是好借口,隔三岔五的去化缘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合理的身份做合理的事情能让人对他的怀疑减低到最小。 颜四抚掌而笑:“妙极,只是这样就要叫小司破费了。” “不要紧。”司乡下意识摸了摸钱包,一脸的肉痛,“早知道来的时候不拿那么多贵价的果子了。” 收容所这种地方,只是往里填钱的,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司乡越想越疼:“算了,我这辈子就是富不起来的命。” “没事,功在千秋。”柳老安慰她,“给你上报纸,让你当个大善人。” 司乡摆摆手:“算了,先做这事吧。” 说做就做。 谈家给的那三千司乡还剩下两千出头,眼下她自己留下那点零头,剩下的都给颜四拿着做初期费用,然后又发电报回去,叫阿恒先去办手续选地方,又予颜四一纸聘书,把收容所挂在国外的鹿呜公司旗下。 初步的事情做好,她就开始写信。 要给林辞云写,叫他先登报纸,让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开业。 还要给吴青霜写,让她在流浪儿中选出一些来叫收容所能办得起来,顺便走个后门要点地方做大本营。 还有写给谈家简单说明情况的,还有写给小君和另外几个人化缘的。 书信全部寄出,就和颜四商量好收容所的规模和经营标准,还有每个月赞助的最低数额。 柳老在旁边听着,跟颜老小声蛐蛐儿:“你看小司这样儿是不是真像个干大事的?” “你又开始得意了。”颜老知道他意思,“有本事把你那家底拿出来支持一下。” 柳老撇嘴:“颜四还是你亲侄儿呢,你怎么不把家底全拿出来。” “你们两位到底有多少家底?”司乡正在烦恼该怎么快速搞钱,“说出来听听。” 一听到问钱,两个老头儿笑而不语。 颜四倒有些不好意思:“叫小司破费了,我在南京还有一处小房子,我这就托人出手,虽然杯水车薪,也算是一点心意。” “算了,你那点就不要了。”司乡掰着手指头算,她把潘提给漏掉了,提笔又开始写信,“我认识一个有钱的洋老头儿,得拉出来用一用。” 颜四忍俊不禁:“这样好吗?” “挺好的。”司乡真没觉得哪里不好,“他只有一个女儿还是我朋友,我跟他化缘和跟我朋友化缘没什么区别。” 唰唰几下把这封写好,司乡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问:“颜四哥你能拉得下脸去化缘吗?” 颜四想了想:“厚着脸皮上吧,总归不是要来给我自己盖房子,应该不至于被人当面骂。” “行吧。”司乡也别无选择,“不过你不能公然宣称你是三民党那头儿,不然我会非常被动。” 颜四晓得轻重,答应了。 司乡看看两个老头儿,提笔又开始写。 柳老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劲儿了:“嘿,你个小丫头化缘化到我家去了。” 连写了三封,一封写给嘉兴的柳大老爷,一封写给上海的柳二老爷,一封写给衡阳温科长,这是把她认识的柳家人都给要了一遍。 颜老正要笑,见她下一封写的正是自己亲儿子收的信,一下笑不出来了,说了句:“你也没放过我。” 雨露均沾的司乡在心里碎碎念:哼哼,一个都别想跑。 第1178章 意外来客 收容所的事情缓慢进行,只待阿恒那边发来电报通知即可让颜四返回上海接手。 至于司乡,谈家发回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暂勿回沪,安心观潮。 柳老见了那电报,不免有些担心,便去问小司:“谈晓星为何不让你回沪,你是什么麻烦吗?”若是有麻烦,有些事情便不好叫她去做了。 “有一些。”司乡也没有瞒着柳老,“先前指使沈三少逼着小谈跳水的那个苏家想报复,正找机会想弄我和小谈呢,我就躲出来了,不过也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主要还是乱。” 柳老担忧不减:“那你开收容所叫你颜四哥去照应,不会有影响吧?” “不会。”司乡是想过的,“报纸上只对外说是收容所,真等有事情的时候,这样的善事也可以是一层护身符。” 柳老竖了个大拇指:“这样想是不错的。” 正说着,颜老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说:“杭州在戒严了,前几天的事情,听说查封了五家报馆。” “嘶,还真是神速。”柳老吐槽了一句,“要是打洋人也有这样神速就好了。”、 能查封报馆,说明对舆论管控更有力了。 颜老放下一篮子莲蓬:“那明显是不太可能的。” “小司收容所的事如何了?”颜老又问,“实在不行叫你柳二叔去办吧,我感觉有些太危险了。” 司乡拿了一个莲蓬来剥了吃,一边说:“都开始了,颜四哥如何动作我不管,不过他作为收容所的负责人能做好一应事情就成。” 莲蓬鲜嫩,脆脆的好吃,就是莲心有些苦。 吃了几粒,苦得实在是有些遭不住,司乡就不吃了,问起别的事:“颜老,杭州是哪五家报纸被封了?” “五家热衷于发布反袁文章的。”颜老也是听来的,“我们这几天刚才把这事儿漏了,颜四呢?” 柳老往外一指:“那不是?” 颜四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三个信封,说:“小司你的电报。” 电报有三封,一封谈家发来的,内容是:颜四可至上海;另一封还是谈家发来的:听闻沈三杭州出事,或可相机行事,千万小心。 最后一封是来自阿恒:沪乱,勿归,易仍外出。 司乡看完,冲他们解释说:“易是易兰琴,妙华罐头的经理,他与颜四哥是同道中人,不过最好在没有把握之前不要正面交谈,他应该被人盯上了。” 仍外出就是仍然在做那些事,他也实在是有些胆大,明知已被赵存志盯上还做,当真是不怕危险。 颜四哥问:“那我这就去上海了。” “可以。”司乡忍不住要叮嘱两句,“既然是去做收容所,那光是你自己肯定是不够的,我也不管你到底雇谁做什么,总之对外的账一定要明,有些事做隐秘些,不要把阿恒拉下水,还有初期人别收太多,不要把我搞破产了,合同一定带好别丢了。” 颜四省得轻重,一一应下。 “另外千万小心赵存志。”司乡提醒道,“那人是个阴的,其他的我不说,你有分寸的。” 颜四拱了拱手:“谢过了。” 说完进去收拾行李,当时就去坐船去,临行时交代过后会有其他颜姓族人过来照应。 两老一少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人影消失在人群里。 “此去凶险呐。”柳老冲着消失的背影说,“可惜我们老家伙年纪大了,不然我真想自己过去。” 颜老斜了他一眼:“你省省吧,一把岁数了不要给年轻人添乱,小司电报上的沈老三出事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司乡也才刚收到电报呢,“我记得他是回去奔丧的,他太太的祖母过世了,按理说是在他太太的娘家地头,应该不至于出事才对呀。” 颜老:“会不会是因为谈家那孩子的事?” 司乡觉得应该不至于,“沈老三为那事儿断了腿,沈家除了与苏家放话不再往来并没有其他举动。” 到底是女婿,而且女婿自己也断了腿,不应该太过为难吧。 谈家那电报,倒是说可以相机行事,那这个相机的意思,到底是说此事有利可图还是在说沈老三实在凶险? 柳老思量一阵,说:“或许你应该过去看一下,谈晓星并不是胡说八道的人。” “主要不是苏家恨我么。”司乡想想苏华楹就觉得头痛,“妈的不能直接报复谈家就来找我麻烦,还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吐槽了两句,她又问:“你们在苏州有什么熟人没有?” “倒是有一两个,你不是带了那么多果子来吗。”柳老给她出主意呢,“虽然多的都叫人送回嘉兴去了,但是剩下的也足够拿出去送礼了,你装一筐,就说是我叫你送过去的。” 正说着,一个有些凌乱的女人一下子跑过来。 那女人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一下跑过来着实有些吓人。 柳老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小司拉到身后,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你是司乡。”那女人一下子哭了出来,“求你跟我去一趟杭州救一下沈文谦吧。” 司乡大惊:“沈文谦怎么了?你又是谁?” 那女人仰起脸来,头发拨开之后是一张清秀面孔,正是沈老三成婚不过数月的妻子苏华秀。 路上人来人往的,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颜老见状,将人先带了进去,又去倒了盆水过来先叫她洗脸,又热了碗早上的粥过来叫她先吃。 等她洗好吃好,这才问:“你什么情况?” “文谦被抓了。”苏华秀哽噎着说,“我为我祖母奔丧,丧事过后,我们便要返回衡阳,没想到就有警察过来,说是有人告发文谦有谋反的嫌疑,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抓的。” 司乡心开始往下沉:“你娘家不是杭州本地的吗?没有施救?” “无人理我。”苏华秀抹着眼泪,“我早已与娘家决裂,他们不肯管。” 司乡有些不解:“既然是奔丧,说明关系有缓和,既然有缓和,那为何不肯管?” 苏华秀泣不成声:“我那位自尽的叔父岳家正在杭州警察厅中做事的。” 明白了,这是亲戚下的手,牵涉亲族又有人命,苏氏族人不愿出面。 第1179章 仇人过成这样了 苏华秀哭哭啼啼说了经过。 原来他们回去奔丧难免要碰见族人,其他人对于她因夫家主动与娘家决裂本就有意见,但是到底碍于丧事,倒也太平。 葬礼过后本该立即返回,只是她母亲挽留,她又想着过后轻易再见不得父母,便多留了些时日。 谁知这一留就留出了问题。 七月二十八,杭州戒严,他们夫妻瞧着不好,商定次日返回。 “我爹娘听着我要走,留我住一晚,叫了佣人去旅馆接我丈夫,不想佣人回来后说他被人抓了。”苏华秀抹着眼泪,“我父亲去问,原说是牵涉谋反。然后族中长辈上门,严禁族人参与此事。” “我哭求一夜,我母亲才说是三婶放话不准我们族人参与,三婶娘家在杭州警察厅中有人。” 苏华秀口中的那位三婶,正是死去苏科长的太太,正是她娘家出力推了苏科长去上海警局做事的。 司乡问:“苏华楹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哥,我三叔的亲儿子。”苏华秀解释,“他还有个兄弟,叫华桢,文谦一直被关着是因为华桢带三婶回外家哭诉去了。我三婶的亲哥在杭州警局做秘书。” 秘书,那是给实权人物办事的, 如今正是特殊时期,警察厅权力很大,可直接参与政治镇压、清党、搜捕。 同为族人,一个正有势头的亲家和一个已经主动断绝往来的远地外嫁女孰轻孰重一眼可辨。 杀父杀夫之仇,苏华秀婶婶和堂兄弟的恨意可想而知。 司乡只觉得头痛,问:“你没给沈文韬求救吗?” “我前日发电报去上海,回信说大哥陪同一位苏老板去了苏州。”苏华秀好不容易止住哭了,“大嫂有身孕,不能过来。” 衡阳的人若是过来,一时半会的也到不了,她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寻上门来。 司乡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还有你怎么这么狼狈?” “大嫂说你在这里的。我钱全拿去发电报了,还不够,我典了镯子才凑够的。”苏华秀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文谦叫我不要管他自己走,可我怎么能不管他。我、我爹娘不让我管,我是逃出来的。” 司乡揉了揉太阳穴,去看柳老:“您那朋友在警局有人吗?” “没有,他是个生意人,肯定有些关系,但是跟警察厅秘书相比不占什么优势。” 柳老一句话说给小司的希望打没了,他还提醒道:“如今警察厅有实权,别说抓人,就是误杀个把也不是什么不好处理的事。” 司乡有些为难起来,讲道理她自然是不怕的,但若是叫她去硬扛刀枪炮,她也扛不了。 只是谈家有信在先,苏华秀人又在这里等着,她不能装不知道。 一时间当真是难办。 苏华秀见她并不想管,一下子跪了下去,“求你救一救他吧,我们过后立即返回衡阳隐居山野,有生之年绝不踏出一步。” “不是这个,是事情不好办。”司乡说的是实话,“你或许不知道,就是前些天的事情,苏华楹把我抓了审问,想叫我指认谈家公子参与谋杀宋先生一事,你应当看得出来,他是想定谈夜声的死罪。” 有了前车之鉴,她若是此时落到那些人的手上,只怕活不过一个对时。 苏华秀神情惨淡至极,哀伤至极,她说:“我知我夫与小谈公子一事上有错,所以纵使他断了两条腿我们夫妻也从无怨言,只求你看在我与我夫终将无后而终的份上搭救他一次,叫我不至于亲眼见他去死。” 无后而终? 在场皆是大惊失色。 司乡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 “我夫早在当日断腿之时便伤了生育,此生再无血脉可传。”苏华秀神情悲惨,“我与我夫不恨,我只求与他安度余生。” 终生无后,难怪,难怪,难怪谈家明知凶险仍叫她相机行事。 当日衡阳谈晓星对沈家的要求,生前不出陋室,死后不受祭祀。 断腿不良于行难以出陋室,出族无后断绝血脉不受祭祀。 司乡只觉得眼前之人可怜,可怜她不到二十岁便要守着绝望过日子。 “我知道司小姐是心胸宽广的人,不然当日至衡阳时也不至于出大笔钱财叫我脱离沈家。” 苏华秀再度哽噎起来:“我夫曾言,司小姐虽然出手狠辣,却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故此我夫妻说不出恨你的话,也绝做不出报复你的事,先前你去衡阳,我夫妻也是退避三舍,求司小姐看在我夫妻知错退让的份上,救救他吧。” 司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说:“你可想好,若是他因此事……并不影响你再嫁,世人还要赞你一声情深义重,可若是他此时出来,你若哪日后悔弃了他,世人便要骂你绝情。” 苏华秀听出话中深意,更是悲从中来,大哭着说:“我与他夫妻一场,他生我同生,他死我便同死。”她在身上掏出一小包粉末,“若是司小姐要看我决心,我便立时证明于此。” 说完将那粉末就要往嘴里倒。 司乡唬得不轻,慌忙要去抢。 颜老眼疾手快,顺手抓起桌上茶杯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她手上,那药粉飞出,落在远处。 药粉落地,不知哪里跑出一只老鼠舔了一口,吱吱两声叫了就往下倒,司乡看过去,就见那老鼠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了。 真是好烈的毒,这是当真存了死志了。 “你这又是何苦。”柳老劝道,“不至于此。” 苏华秀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泣不成声:“我与他许下誓言,他不负我,我不负他,同生同死,绝不后悔。” 司乡听得喉头发紧,既怜她一片深情,他沈老三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位妻子。 “罢罢罢,一事归一事。”司乡终于还是松口了,再是仇人,过成沈文谦这样也够释怀了,她说,“我与你走一趟杭州吧。” 第1180章 苏氏来客 八月初二下午,司乡陪同苏华秀同往杭州,于当日晚间九点抵达。 将苏华秀安置在旅店,司乡当即外出,带上备好的礼,前往双陈巷,去拜访苏家如今这一辈的族长。 马车驶入双陈巷,到了一处宽大的楼门前,此处住的是苏家嫡系这一脉集中居住的地方。 刚下马车,就有佣人打扮的中年人打着灯笼上前来问:“你找哪位?” “我有拜帖一份,还请传进去。”司乡说,“我姓司,自上海来,来访苏氏一族长苏守全老先生。” 拜帖送入,客人先请去偏厅喝茶。 茶喝了两盏,一对中年夫妇从外面进来,司乡便站起来。 “司小姐?”那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苏华英,家父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万望见谅,这是拙荆。” 司乡同样回了个礼:“苏老爷好,苏太太好。我来得冒昧,有些叨扰了。” “司小姐上门,不知为何?”苏华英开门见山,“我父亲已有十数年未曾踏足过上海了,想来应该不至于惹上那边的官司。” 司乡:“我是受衡阳金银巷沈之寿老爷家所托,来寻沈家三子沈文谦。” “沈文谦如今并不在苏家,他如今在杭州警察厅。”苏华英直言,“司小姐若是刚来不知道地方,我叫个人领司小姐过去便是。” 司乡:“此事不急,我想苏家是传统多年的大家族,想必不会薄待了自家人的。” “那司小姐还有其他事情?”苏华英问。 司乡便道:“贵府可有位苏华楹是在上海警察厅做巡官的?” “确有。”苏华秀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司小姐明言,若是华楹有什么事得罪了司小姐,我代他向司小姐道歉。” 司乡便道:“前些时日苏巡官在一无调令二无批文的情况下叫人抓我指认一桩早已经定案的死亡案,我想其中必然是有些误会,正好来到贵府,便想从中说开。” 苏华英听完,说:“公事上的事我夫妻不懂,既然司小姐说有误会,我即刻去信叫他自省。” “其他事情还好。”司乡对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并不生气,“我来只为表态。” 她看着苏华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从无针对苏家之意,是以数月前去衡阳调解沈家与上海谈家一事时,愿出重金补偿苏华秀小姐。” “那日与华秀小姐在沈家匆匆碰面,深感她义气深重,故而对杭州苏氏一族极是钦佩。” “后来得知苏科长身故,十分抱歉,亦感可惜。” “今日来此,虽为寻人,更为致歉。” 司乡这几句话半真半假:“还望苏氏族人不要怪我当日草率伤了苏氏的女婿,叫苏氏的女儿伤了心。” “司小姐既提及此事。”苏华英说,“我们也想问一下,当时情景到底如何,何故为何非要叫我苏氏的女婿断腿禁足?幽闭陋室?” 司乡听他问话,猜测苏家人应当不知事情全貌,便道:“事情起因,原是沈三少在执行公务时明明有转圜之地却害得谈家公子失踪身死并且刻意隐瞒,这才惹怒了谈家。” “其实当时也怪不得谈家,他家只一个独子被人害死,如何能不要个公道。” 司乡其实挺惋惜的:“后来虽然谈家公子活了下来,但其中曲折真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算冤枉了沈三少。” “那些事与我叔父苏守忠有何关系?”苏华英再问,“何以谈家逼我叔父至死?” 司乡:“我先前不知苏科长之死与谈家有关,甚至不知警局死了一位科长。我自衡阳回上海后便在家中休养,后出门散心,一直到七月底才回的上海。” 她哪里敢承认早知苏守忠的死,只说:“之所以会知道苏科长,还是因为偶然看到接任苏科长职位的赵存志科长,这才打听了一下。” “至于苏华楹抓我一事,是他怀疑谈家公子参与谋杀三民党重要人物宋先生一事。” 司乡冲他们说:“谈公子失踪一事我知晓前因后果,说他参与宋先生之死实在牵强,这是绝没有证据的。” “我钦佩苏氏女重义,所以此来也是想请您劝导一下苏华楹,实在不必再紧抓宋先生之死不放。” “华秀小姐当日虽因夫家与苏氏决裂,但要相信她也绝不会做出伤害母族之事,沈氏一族也只是同意不往来,不会刻意做些什么,还望苏氏明察,不要冤了苏氏女儿。” 司乡言语之中,只承认知道苏三少的因果,却不承认知晓苏守忠的死。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知道,谈家不愿她牵连进去,自己就动了手,根本没叫她知道,还是看了报纸才晓得的。 司乡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因为离得近先行过来打听情况,沈家沈文韬正在苏州办事,收到信后也过来,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苏华英夫妇将不速之客送了出去,望着客人消失在黑暗里,苏太太讲:“你说她说的是真是假?” “应当是真的。”苏华英讲,“沈之寿我见过,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绝不会为了小事断了亲儿子的腿。谈晓星这人我也知道,也不是什么糊涂人。” 都不是糊涂人,若不是这样大的事,谁家能轻易结人命这样的死仇。 苏华英又讲:“十叔这事做得实在是有些不地道,哪有把人家孩子往死里整的,如今他死个清静,却是叫两个侄儿不得安宁了,也叫个侄女婿生不如死。” “做都做了。”苏太太说,“这位司小姐话虽然说得软,却不是真的软柿子,若是再拦着不放人,只怕沈家也该来人了,前两日媒人不是专程从苏州来过了吗?” 苏华英只觉得头痛:“还是进去问问父亲如何处置吧,我们哪里敢擅自作决定。” 不速之客上门,当真是没有什么好事啊。 夫妇二人一同叹着气往后面去了。 第1181章 拜访裴家 苏家人如何商议司乡不知,她对付着睡了一晚,次日一早先将下榻的旅馆与苏家行走一事传信回上海,然后便往关押的地方去。 此时杭州戒严,警察厅任务不少,牢里也是人满为患。 司乡花了两个钱寻到牢门看守,想私下先见一见沈老三,谁知道对方见着她身后的苏华秀直接不收钱,还把她们赶了出去。 这就有些尴尬了。 司乡将苏华秀送回家,带上那些果子出了门。 龙翔里裴家,佣人去报:“老爷,有人来访,说是受嘉兴柳复传老先生所托过来送些果子。” 裴绍棠正在吃茶,闻言叫请进来,又让人去请老太爷来,又冲自己太太说:“看现在这时间,怕是来请爹去钱塘看潮的,他们每年都要聚一聚。” “去一去也无妨,就是如今乱,得多叫几个人陪着过去才好。”裴太太接过话说,“快船火车,半天也就回来了。” 说话间见着佣人带着个人进来,咦了一声。 “怎么了?”裴绍棠顺着她目光望去,也咦了一声,“这头发也剪得太奇怪了些,是我如今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吗?” 那青年个头有些矮,引人注目的是一头头发长不长短不短的,叫人看得很不习惯。 佣人领着客人到了厅里就退开了,司乡上前一步,口称见过裴老爷。 “别多礼。”裴绍棠赶忙叫起,“我是裴绍棠,已经叫人去请我父亲了,小兄弟是柳老家哪一位兄台的孩子?” 司乡客气道:“裴老爷,我不是小兄弟,我是个女孩子。” 对上对面惊讶的眼神,司乡笑了一下:“我叫司乡,刚从钱塘过来,柳老叫我送些果子过来。”又说,“您怕是被我这个头发误导了,这是我前些时候留短发穿男装剪的,前几天已经被柳老说了一顿,如今再往长了留。” “哦哦,这位司小姐。”裴绍棠差点顺拐成了司小兄弟,“柳老是已经到了钱塘了吗?” 司乡:“已经到了,他说邀请裴老爷子过去。” 正说着,一个老者从外面进来,声音还挺洪亮的:“姓柳的老东西在哪儿?还叫人给我送果子,他怎么不自己送过来。” 说着话人就进了屋。 裴绍棠要去扶,被他一把躲开,问小司:“你就是送东西的?他自己呢?” “爹,你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裴绍棠有些无奈,“柳老在钱塘呢。” 裴秉诚有些意外,再看看眼前不男不女的小‘姑娘’:“你是柳家哪一房的?在读书还是在做事?你这打扮,国外回来的?” “晚辈不姓柳。”司乡再次解释,“晚辈司乡,司徒的司,家乡的乡,衡阳人,去年从国外回来的,不读书了,如今偶尔接些杂事来做谋个生计。” 裴绍棠开口说:“爹,你好歹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裴秉诚上下打量了那小姑娘几眼,忽然笑了,冲他儿子说:“吓什么,你看走眼了,这姑娘可不是什么深闺小姐,人家有厂的,还是留学回来的。”然后冲客人说,“你是柳老头儿说的那个女律师吧,美国回来的。” “是。”司乡坦然承认,“晚辈确实做些法律上的小事谋个生计,不过也没有什么成就,裴老莫要笑话晚辈。” 裴绍棠这才想起什么,笑道:“原来是你,难怪我听你名字眼熟,我原在报纸上见过你。” 一时对这个乱糟糟的头发倒多了几分兴趣。 裴绍棠问:“好像许久没有在报纸上见你了,你这是在忙什么大事?” “不算。”司乡谦虚的说,“最近时局乱,也不敢随便接官司来打,便寻了柳老一位亲家的子侄想在上海做一个收容所,还没有正式开始。” 裴绍棠听得肃然起敬。 “小姑娘不错,难怪柳老头儿得意。”裴秉诚也跟着点头,“你说的他亲家是颜建明吧。”又问,“你这样的人,想必是没有空专门过来送果子的,是要在这边办些什么事吧。” 司乡见问,正好说出来:“确实有事。” “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裴秉诚和蔼的问,“你也不必不好意思,我跟柳老认识几十年的人了,他既然叫你来找我,你大胆说就是。” 司乡轻咳了一声:“晚辈头回来,原不该这样厚脸皮的。” “不要紧,说吧。”裴老头儿大手一挥,“哪里就那么客气了。” 司乡就说了:“我一位朋友得罪了警察厅的江秘书,被抓了,现在人出不来,也见不到。” 厅中静了一下。 裴绍棠问:“你说是江清松?” “是。” 裴绍棠沉吟半响,说:“江清松此人轻易不得罪人,如果不是误会的话,怕是在什么地方把他得罪狠了,你知道是为什么事情吗?” 求人办事就要有诚意。 司乡也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 裴氏父子的脸色越发沉重,牵涉到人命仇他们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过了好一阵,裴绍棠说:“你且先回去,我托人去打听一下。” 主人家已经发话,客人不便久留,告辞去了。 等人一走,裴太太问:“你怎么这样草率就答应了?” “你不懂。”裴绍棠轻声说,“父亲,我记得那会儿柳老带给你的那箱药就说是这人弄回来的吧?” “是她。” 裴秉诚点头:“这样的人能结交一下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江清松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先去打听一下吧。” 裴家父子态度很明显,司乡值得拉拢,但若是要捞的那人真把本地厉害人物得罪得死死的,那他们也是爱莫能助。 孰轻孰重的,他们自然有个分寸。 司乡出了裴家又往拱宸桥阳春茶园去,她得去试试能不能寻到丹尼尔早年的一个朋友。 一通忙碌之下,到得回旅馆之时已经是天色黑尽。 苏华秀正在等她,见她回去,殷勤的端茶倒水。 “我出去求了几个人,过一两天我再去问。”司乡对她说,“你也不要太着急了,想来你三婶不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苏华秀一脸希冀:“我娘今天传信过来,说是族长叫了他们过去问话,也许真有转机。” “希望吧。”司乡伸了个懒腰,“也许你可以先回衡阳去,等我这边了结了,再叫沈文韬送了沈三少回家。” 苏华秀没有说话,显然是不愿意。 见她样子,司乡也不劝,自去洗漱吃饭。 刚刚吃完,外面有人进来,问:“司小姐是哪位?我家主人请你现在去一趟。” 司乡这一两日拜访了不止一人,还有些不确定呢,“你家老爷是?” “我家主人是裴绍棠,请司小姐现在去一趟阳春茶园。” 阳春茶园是洋人聚集的地方,司乡其实下午就去过一趟了,现在听了裴绍棠在那边,只好打起精神又往那边去。 第1182章 求人 阳春茶园是拱宸桥繁华段,从前几年起就是洋人常去的茶楼,里面有留声机、电影、西式点心,是日侨与英美商人喜欢聚餐、谈生意、看新片的地方。 当然,华人也有,少些。 司乡到时裴绍棠正和一个三十多的中年人在一处,见了她去,远远的就冲她招手。 等到了近前,裴绍棠介绍起来:“小司啊,这位是在第二警察署做事的裴允中,你想打听的事要问他,允中啊,这是上海来的司小姐。” 引见完毕,裴绍棠借口去点些吃的,往旁边回避去了。 此人大概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平时的衣服,身上有些江南人的书生气,也有长期跟人打交道的江湖气,还有些发号施令感觉。 司乡一眼扫过去,就有了判断,这人是个有些职位的人,不是最底层的警员。 裴允中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来人,嘴里说:“你说的那个人被特地关照过了,关照他的人人缘极好,没有人轻易敢放。” 意料之中的回答。 司乡打起精神来应对:“正是因为不好入手,这才求到了您面前来,否则您这样日理万机的人,我轻易哪里敢来打扰。” 侍者送了客人的咖啡过来。 司乡拿着勺子搅了两下:“我听闻江秘书为人正派,想必是有误会,若真是我们的人做得不对,我们也愿意赔礼道歉,只是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认识人,十分想请一个熟识的人去问一问。” 这是想清这位姓裴的人做中人的意思。 裴允中笑笑,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问:“司小姐跟被关那人的关系是?” “是我一位同乡,也是我生意上有合作的朋友的兄弟,我们在国外留学时也多有交道,他结婚之时我还去了。这次过来也是受他家里人的托付。” 司乡避重就轻的说:“其实我觉得其中是真有误会,我知道他与江秘书家里其实是沾亲带故的。” “哦?可知是什么样的亲戚?”裴允中问起来,“我先前倒未关注细节。” 司乡:“江秘书有位姊妹嫁给本城苏姓人家,我这位朋友也是苏姓人家的女婿,他与江秘书的外甥是堂兄弟姐妹。” 听起来倒真是亲戚关系。 裴允中能在警察署做事,一双眼睛跟火眼金睛一般,哪里瞧不出问题来,问:“既是亲戚,便该走亲戚的路子,如何用得到求到外人的头上?” 正是这个道理。 司乡一时语塞,不太敢对着初次见面的人说出其中实情。 “司小姐既然是我绍棠兄介绍来的,我也便说句实话。”裴允中也不追问,“江秘书已经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只怕你这位朋友做得过火。” 停了停,又说:“江秘书外出公干去了,大约要后天才会回来。” 说罢冲远处的裴绍棠招手,等人到了近前,说了句去厕所,便往外去了。 裴绍棠说:“他是无锡人,因我们同姓,便联了宗认了兄弟,与我也是八拜之交,若他不行,我也真是没有办法了。” “他说不好办。”司乡低声说:“事情不止牵扯一两个人,又是谋杀宋先生的罪名,我实在不敢多说,只有求裴老爷从中帮我求个情。 若是实在不行,至少先叫沈三少他太太进去看一看他吧,他太太快要急疯了。 其中开销,先从这里出,若是不够,我明日再送去您家,只要人能平安,多费些也不算什么,若我拿不出,叫沈家人再汇来也是应当的。” 她轻飘飘推过去的是一张五百块的汇票。 裴绍棠将汇票收起,说了句等他一下,再次往下去。 他一路向外,果然在外面人少处寻到借口上厕所的裴允中在花园旁边抽烟。 “你在这儿。”裴绍棠走过去,“把烟也给我一支吧。” 两支烟在花园里忽明忽暗的,有人路过也只是看一眼就走,没人注意这里。 裴绍棠抽完半支烟,说:“能调和一下吗?若是实在不行,能想法子叫那人的家眷进去见一见也成。” 说话间将那张汇票塞进他口袋里,又说了一句:“说来这个姑娘是个极讲义气的,她前些年受了我父亲好友的恩惠,民国成立时她还在国外,听说国内打仗立即就花重金买了一批药带回来,我家也沾了些光。” “什么药?” “最好的退烧药和止痛药那些。”裴绍棠如实说来,“我托人问过,当时那些药难买。” 裴允中在吸烟,像是在权衡轻重,过了一阵,问:“这姑娘是什么来历?” “她的来历简单,只贫寒人家姐弟两个。”裴绍棠倒也不瞒着,“不过你不要小瞧她,她是做律师的。” 裴允中怔了怔:“律师?” “对。” 裴允中:“我记得国内目前只得一个女律师吧?还是开了新规?” “就是她。”裴绍棠说,“她是白手起家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凭自己本事挣的有工厂,有律师证,如今想办一个收容所,想必过些时日就能在上海的报纸上见着这消息了。” 他说得这么多,无非是要叫这人觉得司乡值得一交。 若是没有点本事的人,也不能叫人家甘愿冒险去得罪同僚说情。 裴允中把一支烟已经抽完了,又点了一支,直到又吸完,把烟头一扔,说:“先叫她明日一早带着那人的家眷去牢房外头等着吧。” 这是同意安排先见面了。 裴绍棠心里放松了些,不过旋即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裴允中把那张汇票又往他手里塞去,说:“这个我不要,请她替我办一件事。” “这……”裴绍棠心里有些没底,只是也不敢贸然推辞,便道:“若是上海与衡阳两处的事还好办,她多少有些关系,若是杭州的事,只怕她未必帮得上。” 裴允中对着这个结义大哥没什么不好说的,也多少要给些面子,就说:“若是办不了也不要紧,不会耽误明日见面的。” 闻言裴绍棠一颗收略放了些,同他一起往里去,说:“到底是什么事?” “先叫她们见到人再说。” 第1183章 书信 苏华秀听得能见面高兴坏了,一夜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更是起了个大早梳妆,又拿了一篮吃的出门。 司乡看得着实有些眼热,不明白沈老三怎么就得着这么个老婆。 想不通啊想不通,没等她想通那小夫妻已经见上面了。 天还没亮,沈文谦就叫醒,说有人要来探监,他还在想来的人到底会是谁,就见妻子领着一个他绝想不到的人来了。 “沈文谦……”苏华秀叫了声名字就开始哭。 “别哭别哭。”沈文谦忙着去安慰,“我没挨打,只是饿了两顿。” 远远看着,就是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在极力安慰哭泣的妻子,在配上牢房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挺惨的。 这人瘦了不止一圈,十分憔悴,眼见过得跟好完全不沾边。 仇人过成这样不好,司乡再次释怀了,她走到远些的地方,留给小夫妻说话的空间。 过了一会,苏华秀走过来。 “说完了?”司乡看了下时间,“不是十五分钟吗?这才五分钟。” 苏华秀低声说:“他想和你说话。” “我?” “对。” 司乡不疑有他,走过去果然看到沈文谦等在栅栏边上。 “多谢你带她来看我。”沈文谦抬头望着她说,“我有些事情托你。” 司乡站着,他坐着,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于是她蹲下来了。 “你说。” 沈文谦往他妻子的方向望了望,声音压得极低:“求你两件事,一是把华秀送回衡阳,再带几句话给我爹。” “什么?” “华秀如果要改嫁,让我爹收她为义女,我那份家产尽数给她。” 司乡叹了口气,说:“看不出来你倒是个痴情的。” “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再不对太太好一些,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沈文谦声音仍旧是低低的,“你再和我爹说,叶寿香短时间内不要再去上海。” “好。”司乡把两件事都记下了,“还有没有别的。” 沈文谦轻轻摇头:“没有了。” 就这?司乡有些狐疑:“你不说说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沈文谦挺平静的,“听说谈夜声没死,我心就定了。” 司乡又叹了口气:“你太太是找我来救你的。” “我知道。” 司乡就不明白了:“你知道你就说一说你自己的事,我看看怎么捞你出去。” “你捞不动。”沈文谦说。 司乡无法,只得出杀手锏:“你知道你太太是怎么把我叫过来的吗?”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司乡再次叹气:“她带着毒药来的,她说不能救你出去她就与你同死,那药耗子就舔了一口当时就没气儿了。” 沈文谦大概是没有想到他妻子那么拒绝,一时怔在那里,然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先别哭。”司乡叫住他,“你要是不想叫她死,还得跟我说明白才好些,你到底是为什么进来的?真是那位苏秘书泄愤抓你的吗?” 沈文谦低声说:“是他抓的我,但是却不单单是为了泄愤。” “嗯?” 沈文谦这才说出当日的情景来:“我们原定是七月二十九回去的,二十八日下午,她说她要回去跟岳母告别,我便让她去了。” 当时他行动不便就没有跟过去,便去了旅馆不远的茶摊喝茶,顺道买了两本旧书和一些零嘴,谁料等他回去之后,才发现那旧书里夹了些东西。 他刚把那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清楚是什么,就听到有人敲门,一时情急之下便将那东西藏在了床底。 “是什么东西?”司乡听得生出疑云,“为什么要藏到床底下?” 沈文谦声音更低了分:“一封信,一个这里有名的人物写出去的联络信,商讨反袁的,不知怎么流落了出去。” 嘶,这么复杂。 沈文谦接着又说:“来找的人我认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圈套不敢给,然后警察就冲进来了,说那两个人是叛党,当场要开枪。” 他情急之下假装跌倒,撞偏了警察的枪,那两人趁夜跳窗逃了。 别人逃了,他就被抓了,然后就是那位江秘书放话,不放人不准探视,虽然有审问,但到底没有用刑。 司乡听得惊心动魄的,完全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你得把那信毁了。”沈文谦说。 司乡嗯了一声:“地方你太太知道吧?” “知道。” 司乡又说:“你把那信交出去,是不是就平安了。” “不可。”沈文谦急道,“上月关了五家报社,全是发表过讨袁文章的,私底下有些骂得狠的还抓了不少,旁边那两间全都是。”这样的信要是交出去,只怕要抓一大片。 旁边那间确实有二十几个人挤着。 司乡还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安静呢,原来全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读书人。 见她看过去,那边还有人冲她拱手。 司乡回应的也拱了拱手,仍旧回去问沈文谦:“还有没有别的跟这事儿相关的?” “别的就是我那叔父死了。”沈文谦一声苦笑,“你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我来这里挨了两拳,都是华秀那位堂弟打的。” 司乡:“他想弄死你的可能有多大?” “非常想。”沈文谦心里有数的样子,“应该他舅舅还没有发话,不然我真死了。” 司乡若有所思,看样子那位江秘书目前还没有一定要杀人的想法。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司乡把上海的事说了出来,“苏华楹前些天抓我,叫我指认小谈,而且他还在追问叶寿香的事,你心里有个数。” 沈文谦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很平静,听到最后那句,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事过后,我便是为了躲开才出来的,没想到听说你出了事,我就又来这里了。” 司乡把事情说完:“那事你大哥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这事儿跟赵存志有关,他还升成苏科长先前的职位了,所以你不要觉得所有三民党中人都能信。” 沈文谦一时有些迷茫起来。 “要不然你真把那信交出去?”司乡试探着说,“总归你已经叛了一次,多不多这份信也不会影响别人对你的印象。” 沈文谦一脸惨然的说:“当时我是在任务开始的时候才知道内容的,若是早些知道,我会直接逃走的。” 所以他没有主观意识上的想去做一些事情,他是要活命没得选。 时间到了,看守的人过来催,司乡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苏华秀出去了。 第1184章 各有打算 杭州的警察系统最高位置自然是警察厅厅长,江清松正是做的厅长的秘书。 在厅长之下,是类似副厅长的警正以及各科科长,然后是各分区警察署,其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裴允中推开高辅仁的门,直接伸手:“烟。” “你是上司还是我是上司,你还找我要上烟了。”高辅仁骂骂咧咧的扔过去一包,“抽烟,美国货,老贵了。” 裴允中不客气,也不管什么牌子,先抽了再说。 “有事?”高辅仁看出来了,“咱俩多少年的关系了,有事就说。” 裴允中指了指门,叫他去关。 “你还指使上我了。”高辅仁发着牢骚过去,再回来的时候问:“说不说,要不然我把酒给你倒上再说。” 裴允中这下真说了:“你跟江秘书挺熟的吧。” “还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高辅仁说,“你有事找他?” 裴允中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有人出五百想从牢里捞个人。” “跟江秘书有关系?”高辅仁问。 “对。” 高辅仁只想了一下:“那你还是不要想了,这钱也算不得太多,别把关系弄僵了。” 见他不走 ,高辅仁只得又问:“你想挣这五百?” “人家说不够她再往上加。”裴允中再次说道,“你不是为那两个洋人的事烦吗?” 高辅仁嗯了一声:“上海有关系?” “有,来的是上海的律师。” 高辅仁:“有把握吗?” “应该比我们有把握,来的律师有美国的律师证。” 高辅仁意外,然后就是反驳:“你不要被人给骗了,华人不可能拿到美国的律师证。” “已经有人拿到了。”裴允正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报纸扔在桌子上,“你自己看嘛。” 报纸是去年的旧报纸,一份上面刊登着一位华人女士在美国拿下律师证的事,另一份是这位女士在国内破格获取律师证的事。 高辅仁自然知道是有这么个人,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江秘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轻易不愿意得罪。可是那件事直接影响到他亲儿子,他求了好几个人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叫那边松口…… “老高我说句实在话。”裴允正察言观色的,“得罪了江秘书,你大不了辞官回老家去,亲儿子保住了怎么都好说。” “若是亲儿子保不住,你挣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话一下子捅到了高辅仁的心里,他家三代单传,他忙活了一辈子就那一个独苗苗。 裴允中见勾起他的想法,又说了一句:“中间人说不管是一千还是两千都愿意出的,只要能叫那人平安回去就行,而且那人跟江秘书还有些亲戚关系,现在单独关着呢。” “知道是什么亲戚关系吗?” 裴允中:“江秘书姊妹婆家的女婿。” “啊,那为什么要关?找个人求个情不就好了?”高辅仁知道其中一定有猫腻。 裴允中双手一摊:“是江秘书的公子发话叫底下人抓的,江秘书当天出门了,怕是没顾得上放人吧。” 说话是要有技巧的,避重就轻就是技巧之一,若是江秘书本人抓的人那就是得罪了江秘书本人,若是他家孩子抓的人,那可能只是小孩子家打闹。 这里的沟通司乡不知道,司乡带着苏华秀背着包寻到他们先前住的旅馆。 “两位大姐住店啊。”伙计迎上来,“我们这儿价格公道,房子干净的。” 司乡嗯了一声,指着一楼往里的巷子:“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沈文谦身体不便,先前往的是一楼,并不是环境更好的二楼。 “这……”伙计犹豫了一下,“一楼人多口杂的,不如二楼清静,而且二楼人不多。” 司乡坚持:“我就喜欢一楼,我懒得爬。” “抱歉抱歉。”伙计连忙打嘴,“小的这就带您去看。” 二人顺着往里走,司乡在苏华秀的示意下指着路过的一间问:“这里有人吗?” “有。”伙计站住脚说,“是两位过来寻亲的读书人,今早刚住进来的。” 司乡哦了一声,轻飘飘的递过去一块银元:“我想要这间,你要是能调出来,这个是谢礼,房钱另算。” 伙计有些心动,又有些为难,叫人家住进来的客人腾房子,会容易被打吧。 司乡见状,在兜里掏了掏,又递过去五块。 小伙计眼睛直了。 就在这时候,那关上的房门一下子打开,一个青年人脸色不太好的出现在门口:“伙计,你们这里是不给赏钱就要把人撵出去吗?” 有几间房听着有动静,一下子开了门过来看热闹。 小伙计才刚来,见这情景一下子脸都吓白了,嚅嗫着不敢开口。 “怎么回事?”老板过来一个巴掌先扇在了小伙计的身上,“滚一边儿去。” 老板冲着那客人赔着小心:“您别生气,新来的不懂事。”又问女客人说,“实在是不巧,咱们开店做生意的都有个先来后到,没得叫客人硬往外搬的道理,二位要不然上楼去住?” 出门在外不能硬来。 司乡收起银元,和老板说:“我没有捣乱的意思,是我朋友先前和她丈夫就住的这间,所以我们才想继续住这间的。” 苏华秀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样子十分可怜:“小哥我不是想霸道想抢你房子,我就是怕我丈夫回来找不到我,你莫生气,我向你赔礼。” 那老板此时也认出来苏华秀,帮着说话:“不怪这位娘子想住这里,我这里地方小,只有这一间是专门弄了厕所的,她家先生腿脚不大好,全靠轮椅进出的。” 老板几句话一说,周围人脸色都好了不少,那青年也是。 “你丈夫如何了?”老板又问苏华秀,“放出来了吗?” 苏华秀擦掉眼泪:“没有,我如今连他面都见不到,我先前没有钱就住到了便宜地方去了,我朋友来了才带我住回来。” 一席话,说得楚楚可怜的。 那青年脸红起来,冲老板说:“你给我换一间吧,这间让给她们。” 司乡闻言大喜,忙将手里的钱拿给老板,“那这位客人的房钱我出。” “不必不必,我进去拿东西。”那青年不肯受,进去拿了两个行李箱出来就往楼上去了。 第1185章 书信风波 苏、司二人住进了房间,也不要伙计来收拾,一个守在门口,另一个拿着油灯点燃趴到床下去找。 一圈下来,从床底摸到床边,并没有摸到什么东西。 难道是被人发现了拿走了吗? 倒也有可能,毕竟事情是七月二十八晚上发生的,今天已经八月四号了,算来已经一个星期了。 司乡不信邪,在这床底又摸了一遍。 这下不信邪也得信了,没有就是真没有。 正当她还想再找一遍的时候,外面有人来了,听动静还是在他们门口。 “你好,我们有点东西忘了,能让我们进去找一下吗?”正是刚才那青年住客的声音。 司乡听着这动静往外爬,慌乱间打翻了油灯,随手扯过毛巾粗粗擦拭了一下,也顾不上其他,示意苏华秀开门。 “你们什么掉了?”苏华秀开了门问,“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那青年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说:“一封信,我替别人带的,我刚出去买信封了,回来才知道我弟弟换了房间。” 苏华秀看向司乡,示意她拿主意。 “既然信丢了,那就找一找吧。”司乡见这两个人完全不像的五官有点疑心,她给苏华秀使了个眼色,自己走过去打开窗户透气。 那中年人走过去,一脚踩中未清理干净的灯油,险些跌了下去。 “小心 。”司乡叫了一声,“我刚才想把油灯拿到一边去,没站稳就摔了,还没打扫。” “唔,还是叫人来打扫一下好些。”那中年人说,“我的信应该是掉床下了。” 司乡:“那您等一下,我去叫店里再拿一盏油灯来。” “不用,我能看得见。”那中年人有些性急,直接就钻到了床底去,倒像是怕去晚了信就跑了一样。 信并没有跑。 那中年人过了好一会儿后拿着两张信纸出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一样,扯破了一个口子。 “总算是找到了。”青年十分喜悦,“要是丢了就麻烦了。” “找到了就好?”司乡已经绕到青年人的身后,叫了一声,“华秀,关门。” 那中年人见势不对,喊起来:“三千小心。” 随着门关过去,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你想干什么?”陈三千额头上汗水都下来了,“这真是我们的信,你拿去了也没有用。” 司乡问:“当真是你们的信吗?”她把‘你们的’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关木已经从床底爬了出来,“这东西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 司乡:“虽然不是我的,但我朋友因此入狱了。” 苏华秀也走了过来,说了句:“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们。” 那人当然不想。 四个人开始在房间里对峙。 司乡将枪往前顶了顶,感觉到青年的身体在发抖,十分满意他的反应。 “你赌你不敢杀人。”那中年人还算镇定,“你杀了人你也走不掉。” 司乡哦了一声,没收回枪。 “打个商量如何,你们让我把信带走,我去帮你们救人。”那中年人出了个主意。 司乡说:“他被抓都一个星期了,你今天才说救人,你觉得我们能信?” 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那就等一等。”那中年人见哄不倒她们,索性便不说废话了,“左右杀了人你们也是不能出去的。” 司乡也不跟他急,只叫苏华秀:“你去开了门喊一声,就喊非礼就行,然后把你扣子扯开两颗。” 中年人没想到这两个人不按套路出牌,气得口不择言:“无耻。” “有用就行。”司乡说,“我朋友丈夫若是出不来,她宁愿去死。” 她接着又说:“她喊过后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你们承认非礼进去住几天,二是你们不承认非礼,但是你们手上那封信能让你们进去住几年。” 瞧瞧她多好,把结果都告诉了他们。 苏华秀已经知道了她丈夫是因为那封信才被江秘书找借口关到现在的,眼见东西就在眼前,一点犹豫也没有,直接就去扯衣领,然后冲着门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给你们。”那中年人到底还是退步了,“你过来拿吧。” 司乡没动:“你把它揉成一团丢出去,丢远一些。” 中年人无奈,照做了。 东西丢出去了,苏华秀捡起来打开看了,说:“是那封信。” 司乡:“烧了。” 烧一封信纸多简单,一根火柴就行。 司乡留意中年人的神情,看他竟然有一丝松懈,心里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 只是今日似乎是多事之日。 那信刚烧完,外面就又有人来。 “开门,例行检查。” 司乡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再盯着那两个人,冲苏华秀指了指衣领示意她把扣子扣好,自己去开门。 那中年人见她收了枪退开,一把抓住青年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跳出了窗户外,跳进河里去了。 “开门,检查。” 外面喊到第二遍的时候门开了,司乡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司乡指了指屋子里,“我们配合,就是你们别喊了。” 两个警察进来,一个去检查屋子,一个问话“叫什么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 “司乡,衡阳人,过来陪朋友等她丈夫。”司乡随口答着。 问了几句,屋子里也没有找出什么东西来。 那警察走过去摸了摸地上的油:“哪儿来的油?” “我们刚住进来,应该是前头的住客不小心弄的。” 另一个警察蹲下身,用手捻了捻烧剩的烟灰,“这是什么?” 苏华秀有些紧张。 “进来的时候就有。”司乡还是一推二五六,“你们可以问店家,我们住进来的时候,这屋子没有打扫。” 店家就在门口,见提到他,镇定上前证明:“是没有打扫就住进来了。” “人在哪里?” “楼上。”店家说。 外面围了其他住客来,有人叫起来,“我刚才看见那两男的进屋子了。” 司乡暗骂这人多事,抢在前头说:“他们刚才来敲门,说有封信丢了,我们就让他们进来找,他们就去床底下找去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司乡指了下窗户,“有人敲门的时候他们跳窗了。” 窗外是水,跳进去就没有足迹,但是窗台上有脚印,从宽度可以看出来是双男人的鞋。 第1186章 暗中盯梢 “你看到两个男人进屋了。”警察问那个做证的人,“看到人出去没有?” “没有。”那人十分肯定的说,“本来他们是开着门的,后面关门了,我以为她们是做那种事的,就……” 他以为这两个女的是暗娼之流,还特地在门口多等了一阵。 警察皱了皱眉:“这两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纪大些,看起来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多吧。”司乡答。 “知道叫什么吗?” 司乡摇头:“不知。” “他们在哪些地方找东西的?”警察目光在司乡身上扫过,落在她衣服上,那里有灰尘。 司乡心里一紧,知道是自己刚刚钻进床底找东西的时候没有清理干净。 “你身上的灰是哪里来的?” 司乡:“刚才摔了一跤,就是那里有油的地方,沾的。” 说完赶紧指了指床底:“他们在那儿找信了。” 两个警察对了对视线,其中一个往床底去,查看了一番后出来,冲另一个说了句没有。 警察指着店家说:“你带我们去看一下他们住的房间。”又看了眼两个可疑女子,“你们在没有收到通知之前不许离开。” 送走警察,司乡赶紧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吓得重得出了一口气。 “他们还会不会来?”苏华秀很害怕,又看了眼司乡的西装外套口袋,那把枪就是在那里,“你竟然带着……。” 司乡比了个嘘的动作,一个转身猛的拉开门,跟那个指证她们可能是暗娼的人打了个照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司乡面色不善。 那人觍着脸笑:“你们多少钱一晚,我是过来做生意的……” “滚。”司乡没好气的骂,“给老娘滚远一些。” 司乡气得都要冒烟了,妈的这人脑子有病吧。 骂骂咧咧的关了门,司乡又跑去窗户边看,见那两个警察在对岸的窗边跟人说话,时不时的还在往这边看,连忙把窗户关上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苏华秀小声问,“你还带着……” 司乡其实是听到有呼吸声,还以为是暗探之类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色鬼。 今天真是好险,差点没糊弄过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苏华秀小心的问,“能直接过去把他接出来了吗?” “不知道。”司乡其实心里没底,“我晚些去问一问中间人吧。” 对上苏华秀期待的目光,她突然有一丝心虚,“不是我不肯现在去,人家肯定现在没有下班的,我去了也寻不到人的。”又问,“你家就真没有一个能给你说上话的人?” 苏华秀笑得比哭都难看:“我爹娘就算是可怜我也不敢出面,我还有兄弟姐妹呢,他们还要在本地过日子的。” 一句话道出了心酸。 司乡不再往下问,躺在床上开始想这次的事情。 谈家虽然在杭州也有铺子,但是眼下这情况,还真不敢轻易过去,万一泄露了,只怕那位江秘书再出手把那家铺子给关了就亏了。 虽然谈晓星也是官,可到底是鞭长莫及。 司乡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事情难办啊,若是裴老板寻的人不好用,她还得再做一手准备才行。 真是叫人头疼。 “你还好吧?”苏华秀倒了水过来给她,“喝点儿水吧,辛苦你了。” 司乡坐起来,问:“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苏华秀说,“小时候读过女则女戒之类的。” 司乡嗯了一声:“那你能仿你丈夫的笔迹吗?” “不能。”苏华秀摇头,“我只会看些简单的。” 司乡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有枪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往外说。”又说,“若是此间事了,你过后只怕不能再回苏家了。” “我知道的。”苏华秀有些难过,“我已经做过决定了。” 司乡想了一下,又问:“你那位叔叔死亡的真相,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问这个做什么。”苏华秀神情躲闪。 司乡心里有数了,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见外面天已经黑了,就说:“出去买些吃的吧,明日一早我就去寻人再问,若是实在不成,我只有另外想法子。” 两人一同收拾了一下,就在门口不远去吃一家羊肉粉。 刚吃完,那挨了骂的小伙计带着个中年人过来,冲她们问:“这位大叔说是寻你们的。” 那中年人正是头一日带小司去阳春茶园的裴家佣人。 “司小姐,我家主人叫我来接你过去。”佣人讲。 司乡便起身,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对上旅馆门口一个摆摊的小贩。 对视上的一瞬,那小贩一下子转开脸。 司乡又看了两眼,只感觉那小贩有躲闪的感觉,像是被人抓住了一样,思索了一下,她干脆叫上苏华秀同她一起,叫了三辆人力车,又往裴家去。 到了裴家,苏华秀被裴太太请走去说话,司乡则是被带到上次的厅中。 佣人把人领进来就出去了,司乡等了一阵,裴绍棠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是裴允中,另一个不认识,但是从气质来看,也不是普通人。 “小司久等了。”裴绍棠作为中间人率先开口,“请坐吧,沈三少还好吧?” “他还好,并未用刑。”司乡道了谢坐下去,“此事多谢大家周全了。” 裴绍棠点点头:“我知你心急,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了,我先问一问,沈家人如今到杭州了没有?” “还没有。”司乡也说实话,“不过应该也快了。” 裴绍棠又问:“小司你与我说句实话,你近日除了去钱塘观潮外,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问时间? 司乡心里斟酌了一下,说:“目前无事,只等沈三少的事一了便去钱塘观潮,在那边住段日子。”顿了顿,又说:“若是裴叔有事叫我,自然要先办了事情再说,潮也可以明年再看的。” “我听说你跟洋人打交道多。”裴绍棠见她领会,就直说了,“有件与洋人的事情想托你代为打个交道。” 司乡听到是洋人,以为是生意方面的事,就问:“是哪国人?日本人与俄国人不太方便,其他国家的好说。不过若一定是那两国的,我也可以想法子转圜。” 那一直没有介绍的人问:“为何日本与俄国人都不行?” 第1187章 谈条件 这人一进门就未做介绍,又是突然加入的,看他气度不凡,想必就是今天的关键人物了。 司乡见裴绍棠与裴允中二人对其多有敬意,再看其气质,猜测怕也是警察厅里的人物。 “生来就不太爱与日本人打交道,这就跟有些人从小不爱吃香菜一样。” 司乡解释起来:“至于俄国人,去年冬日的时候我因调解一桩婚姻官司去往北边,在那里见了俄国人挑唆蒙古独立,所以有些反感。” 解释完了,她又说:“我人微力轻,但裴叔问话,我便直说,也免得来回传话耽误时间。 外语我只会英文和拉丁文,若是要打官司,根据现在的法律来说,上海以外的地方,需要提前报备才行。” 略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若是生意上的事,我自家是做罐头水果的,沈三少家里是做丝绸布料之类的,若是金融市场也可以推荐两个朋友。” “还有出国留学的信息,英国美国两地也可以拿到最新的。” 她展示完了,该其他人说了。 “小司是个爽快人。”裴绍棠夸了一句,问:“你那美国的律师证,是能直接在上海租界法庭打官司的吧。” 司乡点点头:“可以,不过看是什么事情吧,一般的事情国内的律师证更好一些。” “若是华人与洋人互殴伤人?”裴绍棠起了个话头,“你了解过相关的吗?” 互殴伤人? 司乡想了一下,直言:“若是华人与洋人互殴,也要看殴人和互殴的人分别是什么身份。如今洋人势大,若是普通人殴了普通人,那必然偏向洋人那边的。” 不过能叫裴绍棠专门出来说的,那就不会是普通人了。 所以司乡又说:“若是重伤或者有人身故,那就要看双方要的是公道还是其他赔偿了。” “小司有把握吗?”裴绍棠问。 司乡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是一定要展示出自信来:“不敢讲有把握,在我的委托人不骗我的前提下,应该是不会输给其他律师的。” “什么叫不骗?” 司乡笑了笑:“我曾经做过一桩洋人的离婚案,稳赢的那种,但是在法庭上要宣判离婚的那一刻,我的委托人哭着说她还爱他。” 那三人忍俊不禁。 司乡又说:“我们做律师的自然是有胜负欲的,若是一开始知道真相,那就一定是最开始就往正确方向出力,最怕就是委托人过一阵改变一下记忆和需要。” 打官司其实是合作,合作最怕的就是人心不齐。 “我听闻司小姐打的多数官司都是站在女性立场上,道德标准极高。”那不知来历的人又问,“若是有件官司收入不菲但道德标准低了,你愿意接手吗?” 这个问题有坑,试探的意思很明显。 司乡笑笑:“世人眼中的道德圣人未必是我心中的道德圣人,强盗、书生、圣人、小人都有一套逻辑。” “我早年间干的事非常背离传统,也常被人骂离经叛道。” “不过在不背离大多数人的道德标准和现行的法律标准下,我更倾向于和我同种肤色同种发色的人。” 司乡根据自己的推测来示好:“我先前去北边调解离婚案也是却不过朋友的情面,在我看来,朋友的托付是不能辜负的。” 那人不说话了,往中间人的方向看去。 裴绍棠会意,说:“不出意外江秘书要到明日晚间才会回来。” “那我应该如何做?”闻到希望的司乡选择直接问,“我应当走怎么样的流程,备多少钱,还请裴叔指点。” 裴绍棠笑笑:“你是个律师,自然要走文明人的路子。” 文明人?那就是好好说话了。 司乡想了一下,说:“我受沈家人的托付过来为沈三少办理保释。” “就是这样。”裴绍棠点头,“明日早些去吧,若是接待的人不肯上报,你就多待一会儿。” 这意思是不会直接放人,叫她该闹的还得闹起来。 司乡领会其中的意思,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些,想起另一件事来,问:“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一下裴叔。” “你说。” 司乡问:“裴叔有没有人叫人在暗中关照我?” 裴绍棠面上闪过困惑,这话问得……他并没有做这样的事,他好好的叫人盯着她做什么呢。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裴允中问:“是有人盯梢?长什么样?” “对。”司乡点头,“就在我今日新换的旅馆外面一个卖针线的小贩,大概三十来岁,一张四方脸,大概这么高。” 裴允中:“此事我叫人去看一看,你明日且安心去领那人出来吧。” 事情说到这里就定了下来。 裴绍棠起身送小司出去,到了外面又叫人去把苏华秀领出来。 “此事多谢裴叔了。”司乡趁着等苏华秀的时候表示一下谢意,“我应该备多少钱合适?” 裴绍棠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说:“就先前那五百吧,我给裴允中,这次全靠他转圜。” “那官司?”司乡欲言又止。 裴绍棠:“等人出来自然会告诉你的,不过若是他人出来,你最好立刻把人悄悄的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好。” 裴绍棠又讲:“说来他二人也是担着得罪江秘书的风险的,所以过后你……” 闻弦歌而知雅意。 司乡:“那官司我一定尽力。” “好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裴绍棠满意的笑了,“我父亲明日坐船去往钱塘,你明日把人领出来后就跟他一起走吧。” 这是连船都给安排好了。 司乡十分欣喜,有裴家安排,那夫妻俩平安出去就没有问题了。 来此好几天,总算是可以把事情弄好了,裴家出了大力气,过后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 唔,回去得好好打听一下裴家是做什么生意的,看看能不能合作。 第1188章 保释 次日天未明,司乡就被苏华秀动静弄醒。 苏华秀有些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事,你把行李收拾好吧。”司乡打着呵欠起来,“领了人出来你就去裴家坐船,到钱塘后暂时住柳老那里,然后再想办法回去。” 苏华秀嗯了一声。 左右也是睡不着,司乡便起来点上灯,整理起东西来。 出来混一定是要还的,沈文谦两口子脱身过后她得去办裴绍棠应下的事情才行。 外面隐隐有些亮光,苏华秀也起身,她东西没有需要收拾的,说去外面买早饭。 司乡将东西收拾好,早饭也回来了。 早上吃包子,蟹黄汤包,是苏华秀专门给小司买的,想叫她吃好一些。 吃完就是出门。 苏华秀一脸高兴,她今天就能见到丈夫了。 和她的高兴不一样,司乡出门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抬眼望了一圈,昨天那个卖针线小摊不在那里,不远处有个人推着个木头小车在卖包子。 风从那边吹过来,是股热腾腾的蟹黄包子的香。 “刚刚的包子你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司乡看了眼那小车问身边的人,“味道很地道。” 苏华秀心情极好:“对,就是那车子,我闻着地道就买了,如今正是吃蟹的季节。” 司乡又问:“多少钱一屉?” “蟹黄包哪儿有按屉的,都是按只呢。”苏华秀笑着解释,“两角一只,这东西制作麻烦,老板也只是做了十几只来卖,其他都是普通包子。” 司乡哦了一声,拿出两块钱给她:“你再去买两块钱的,我们给他带过去,我有个东西忘装了,现在回房间去找一下。” 说完转身回去,叫住要整理房间的店家,说忘了东西。 店家也不为难,退出去让她找。 司乡关了门,越想越不对,打开包翻出些东西来写些东西,片刻后重新出去。 出了门,苏华秀在门口等她,见她出去,指了指手里包好的包子,笑道:“没有那么多了,剩下的三个全给我了。” “有多少算多少吧。”司乡看了下手表,“我给你叫个车你先过去,我去找个人,等下在那边门口汇合。” 苏华秀不疑有他,欣然同意了。 两辆人力车往不同的地方去了。 早上七点出头,警察厅司法科刚刚开门,就有个奇怪的组合走了进去,寻到司法第三科去。 “做什么的?”科员抬头看了眼眼前的组合,“洋人的事情去外事科。” “他只是陪我来的。”司乡解释,“我来保释一个人,我委托人的弟弟。” “叫什么?” 司乡:“沈文谦先生,衡阳人,上月二十八日晚被抓的。如果需要保释金我现在可以付,如果需要要担保人就是这位索伦先生。这是我的律师证,这是我的委托书,这是沈文谦先生和他太太的路引。” 为了保险,司乡来时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甚至还临时找了个洋人过来做担保。 “这个人不行。”那科员只看了一眼,“这人不许保释,走吧。” 司乡上前一步:“能否告知一下原因。” “到时候会通知的。”办事人员像是赶苍蝇一样的,“下一个。” 司乡没动:“我是个律师,我来这里是受了委托的,如果不能放人,请给我出示一份回执。” 办事人员明显不愿意理她,将她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去,冲后面又叫:“下一个。” 后面的人想越过前面的,说了句让让。 “让什么让。”司乡往后面一看排着七八个人呢,这一让得让到猴年马月去啊,“不让保释得有个说法吧,犯的什么事,什么时候审什么时候判什么时候放总得弄个明白。” 司乡就在那儿不走了:“现在是民国,人人平等的,不是大清时候了,老百姓有权利知道事情的。” “对对对,大家都有人权。”那洋人在旁边喊了一句,“凭什么不让我保释我的朋友?” “再闹把你们抓起来。”那科员凶巴巴的,“走不走,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司乡声音大起来:“往哪里走,你又不放人又不给我出回执,我回去怎么交差?” “回去等着,这里不是你们家的菜市场。”那科员不耐烦,“你再不走你就进去跟他做伴。” 正说着,外面一个二十出头的科员走了进来,冲原来那人说了句:“吵什么呢?” “小江哥,有人捣乱,要保释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他。” 那新来的江科员瞟了眼眼前不男不女头发的人,冲后面喝了一声:“吵什么,现在办事只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一点,错过了明天再来。”说完冲那原来的科员说,“你起来,我来。” 这话一喊,后面的人也顾不得前面是谁了,吵嚷了起来。 “姑娘,我们也是办保释的,你让我先办吧,我儿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了,我得把我儿子赎回去照顾家里阿,求你了让我先办吧。” “对啊,让我们先办吧,家里的孩子被误抓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来的。” 七八个人在那里吵吵闹闹的,那新来姓江的科员坐进去,拿起司乡写好的保释书看也不看就又扔回了桌上,“东西不齐,回去办好了再来。” “哪里不齐?”司乡压着火问,“我昨日来问过,很齐全了。” 那人端起茶已经喝了起来:“我说不齐就不齐。”他眼神轻蔑,“我警告你,袭击可是犯法的。” 这就是明摆着不给办了,还吃准了奈何不了他。 司乡突然笑了,把那一沓文件拿了起来,转身走了。 她这一走,倒是叫那姓江的奇怪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 出了第三科,苏华秀脸色已经难看了起来,冲司乡说:“那个姓江的是江秘书的儿子,我以前在家里的聚会上见过他。” 司乡哦了一声,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去问那洋人:“索伦,你着急吗?着急你先回去。” “我当然不着急。”索伦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我得看看丹尼尔的徒弟有什么本事。” 司乡抿唇笑了一下,“那你跟我去外事科吧。” 第三科的事情很快传到裴允中那里,传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高辅仁的办公室抽烟顺便商量些事情。 “你是说小江亲自在那儿守着。”高辅仁问,“吵起来了吗?” “没有,那人带着个女人和一个洋人,见小江哥进去了说不办就走了。” “知道了,下去吧,盯着一些。”高辅仁把人打发走,问裴允中,“就这?” 裴允中心里也有些悬,嘴暂时还硬着:“说不定有其他打算。” “希望吧。”高辅仁显然对这事有些失望,“要是她今天没有再办,晚上江秘书回来我就不好当面得罪他了。” 裴允中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个牵线的人,都指明了路了还不会办,怪不得他。 第1189章 人的名 烟抽了三五支,门被敲响了。 高辅仁看见是外事科的施孝先,冲他招手:“老施你今天可难得有空过来,快来喝茶。” “外面都忙翻了,你们倒是好兴致。”施孝先走过来,拿了支烟点上,说,“我有事儿找你呢,挺烦人。” 高辅仁:“什么事能叫你头痛?是那帮洋人又闹起来了?” “不算。”施孝先坐下来,“江秘书的公子关了个人,关一个星期了,既不审也不判,人家家里等得发慌,想过来办保释,结果保释也不给办,人家没辙了,闹我那儿去了。” 高辅仁这才知道那小律师竟然整到外事科去了,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这是我们国人的事情,她闹过去你就接了?你几时有这么好的脾气了?” 施孝先哪里愿意接,他不是没办法吗? “老施,说说。”裴允中也来了兴趣,“她是怎么说动你叫你来做这个人情的?” 施孝先:“哪里是什么人情,是威胁,你们不知道这人是个刺头儿,她办的案子都是旁的律师不肯办也易办的,惹上她算我倒霉。” “那你细说说。”高辅仁催促起来,“叫我听听稀奇。” 施孝先:“以前报纸上有个女华人做了美国律师,回国后又破格拿了中国的律师,美国大使馆承认她的美国国籍,也承认她的律师证在租界有效。” 这是前提,然后就是事情了。 司乡听到那职员姓江就觉得不对,也不敢真的吵得太凶,便跑去了行政科第二科,也就是外事科,要求以美国律师的身份办理这个事,还拿出了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加盖印章的文书证明身份合理。 不但这样,还特意找了个洋人做担保人。 这样一来,律师非本国人,担保人也非本国人,自然可以走外事科去。 施孝先头疼得很:“别的律师我倒不怕,这人我是真不愿意碰上。左右我也打听过了,那人跟江公子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老高你帮我说句话,把人放了吧,别叫她烦我了。” 高、裴二人对视一眼,这人来得正中下怀啊。 高辅仁笑呵呵的:“这样,我让人把小江叫过来,你自己和他说,要实在不行,我们去厅长那里一起帮你求情就是了。” 传话的警员去了前面通知去了。 那边的司乡三人还在行政第二科里等着。 苏华秀坐立不安的,一直盯着小司,终于忍不住了:“小司……” “等着吧。”司乡知道她担心,“如果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苏华秀只得重新安静,只是眼神暴露了她的内心到底有多焦急。 这边三个人是真着急,那边高辅仁的办公室里小江已经过去了。 “高叔叔,您叫我。”江维翰挺有礼貌的,“施叔叔也在,允中哥。” 高辅仁也显得极亲切:“维翰来了,过来坐吧。来支烟。” “谢谢高叔叔。” 等人坐下,高辅仁笑呵呵的问:“你来了些日子了,还习惯吗?” “习惯的高叔叔。”江维翰说。 高辅仁就开始说正事了:“听说有不长眼的小子惹到你了。” “高叔叔,我……” 高辅仁:“在其位谋其事嘛,你在我们这里做事,自然是要为本地治安考虑的,辛苦了。” “不辛苦的高叔叔。”江维翰听出他的话头,“那人是牵涉到跟不安全人物通信的事情你了。” 高辅仁仍旧是笑呵呵的:“只是这人不好在关了,他律师闹到你施叔叔那时去了。” 看见那小孩一脸狐疑,高辅仁说:“你没看她资料吗?她是个美国律师。” “这不可能。”江维翰是真的意外,“他明明是个中国人。” 也不怪江维翰误会,司乡的头发长得慢,现在也扎不起来,她为了叫人少些奇怪的感觉,仍旧穿的男士西装。 施孝先再次解释:“她只是穿的男士西装而已,她的资料全写的女人,她也确实是个美国女律师,哦,她也有华人的律师身份,就是去年上过报纸的,我记得那会儿是‘归国女律师破格获取国内首位女律师身份,国人女性地位大涨’。” 这些人都是会看报纸的,上面有什么新鲜事他们都知道。 江维翰没想到他看走眼了,竟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小江啊,那是个麻烦人,她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施孝先劝道,“她成名战是帮一个七十多岁的美国老太太打一桩沉冤四十多年的案件,是个极有耐心的人物。” “她说这人是上海一家美国人所开公司的职员,人不领出去她是不会罢休的。” 战绩就是最好的证书。 只要当年够勇猛,江湖自然会有人记得你。 江维翰脸阴了下来:“那人真的涉及跟有些人通信传信,不能这样轻易放了,再说她说是什么美国公司的雇员就是了吗?” “她有合同。”施孝先又不是什么软柿子见人就让步的,“那公司确实在上海,也确实是跟这边一些公司有合作,已经证实了。” “可这里是杭州,。” 施孝先见着他心有不甘,劝道:“她用美国的律师证办事,又请人洋人做保,又有美国公司的合同,又有美国公司的合同,总不能叫她为了这么点事再把领事馆的人招来吧。” 高辅仁也劝:“她只是过路的,事情办完也就走了,过后你在自己地盘上想收拾谁都是小事。眼下先叫你施叔叔松快一下吧。” 江维翰有些憋屈,在他的地盘上竟然让个外地来的律师打了脸,这叫他脸面往哪儿放,还有他姑姑的哭诉和表弟的恨意,他该怎么去跟他姑姑交代。 行政科第二科的办公室,司乡看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心里有些没底。 要是外事科不能办,她又该去找谁来办呢? 正在焦灼时,有个年轻科员从外面进来,冲他们说:“可以了,人在门口了,去接走吧。” 第1190章 沈文谦脱身 沈文谦总算是出来了,关了七八天,人消瘦得厉害,好不容易忍到了裴家,苏华秀再也忍不住,抱着丈夫直哭。 “别哭。”沈文谦也有些难过,“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苏华秀收了哭声,说:“裴老爷安排了船,我们跟裴老太爷一起去钱塘。” “那司小姐呢?”沈文谦问。 裴太太道:“她跟你们一起走。” “我不用留下来问一问有什么事吗?”司乡不确定裴太太知不知道托付裴允中的事情,“先前托裴叔转圜的时候……” 裴太太:“那事原不在这里做,你回上海去,自然会有人寻你说的。” 原来是上海的事。 听得不是在这里办,司乡松了口气,便和沈文谦夫妻说:“恐怕再再变故,不要再去苏家辞行了。我们先走吧,等到了钱塘,你们跟我一道去上海,叫你大哥他们安排你回家去。” 也只好这样了,总归江家的手再长也不能随便在外面抓人,上海那边熟人多些,回去了放心许多。 恰在此时,有佣人过来禀告:“太太,有封电报,是清湖旅馆的伙计送来的,问有位姓司的客人是不是在我们家。” “送进来吧。”裴太太叫道。 不多时电报送进来,裴太太一看就拿给小司,“你的。” 电报是从苏州来,上面说沈文韬正在苏州赶来的路上,从时间判断,应该是今天晚上能到,上面说去先前司乡发电报传信时的那家旅馆寻她们,还有一句已经联系了一些跟江家有亲戚关系的人家,只等到了直奔江家去说情。 司乡她们换了旅店后未及通知出去,所以电报仍送过去了,能送到裴家来还是当时司乡带着苏华秀外出时怕错过消息特地跟店家交代了寻不到她就送裴家。 好在有个交代,不然这电报就错过了。 司乡本来要走,眼下见了这电报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便问沈文谦:“你大哥要是过来,会去找哪些人帮忙?” “这个我也不知道。”沈文谦说,“大哥的朋友我并不是全都认识的,只怕他以为我还没有脱身,一到就先去找亲戚们了。” 沈文谦一时有些担心起来:“我只怕大哥为防万一,直接托到了强硬些人的身上去。” 苏华秀有些尴尬,说:“要是去牢里问还好,要是直接托了亲戚朋友去江家求情,那就有些不太好了。” 沈文谦想了一下,说:“不如你带华秀先走,我留下来等一等我大哥。” “你们走吧。”司乡哪里能他留下来,“我留下来等你大哥,你们到了钱塘后或是在那里先住几日也好,还是先去上海也好,总之一切以安全为上。” 说完去拿了一百块钱给他们,叫裴家的佣人帮着将他们一同送到了裴老太爷的船上去。 送走了人,司乡便去了旅馆等着,临行时请裴太太转达裴绍棠,就说她今晚等着了沈文韬,明日一早就走。 沈文谦夫妇暂时脱身。 而江家,那位嫁出去的姑奶奶江清梅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从下午知道沈文谦放出来时就回来哭了。 江太太拿她没办法,硬陪着等到天黑后丈夫回家才松懈下来,着急的去接了丈夫的公文包:“你可算回来了,那姓沈的小孩被人使了手段接出去了,妹妹正难过呢。” 江清松面沉如水,看着哭得几乎要断气的亲妹妹,重重的喝了一声:“好了,别哭了。” “大哥……”江清梅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子一般,“我……” 江清松被她一叫,心软下来,冲妻子说:“打盆热水来给她洗脸,维翰呢?” “带着几个小警察出去了。”江太太示意贴身的佣人下去打水,自己和丈夫汇报,“他也气坏了,说什么那人牵涉跟危险人物通信,他要去抓那人的错处。” 江清松眉头一紧:“胡闹,立刻让人去叫他回来。” 热水很快送了上来,江清松亲自拧了帕子给妹妹递过去,嘴里叹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到底人不是姓沈的小孩杀的,也不能真把人弄死了,不然传出谁还敢跟我们家来往。” “大哥……”江清梅声音都哭哑了,“可是也不能这样轻易的放啊。” 江清松安慰道:“可人已经放了,现在说不定都出了杭州了,也不能再把人抓回来,我们也不能冲到衡阳去抓人吧。” “我……”江清梅还要再说,佣人在外面叫,“先生、太太,苏家长房的华英大少爷和他太太来了,说想见先生。” 江清松皱了皱眉,对妹妹说:“想必是来接你的,你想跟他们回去吗?若是不想,你就去回你自己房间休息去,我来和他们说。” “我不回去。”江清梅抽噎着说,“明天把守桢接过来吧,苏家人没一个为我们出头的,我去帘子后面躲着,我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行吧,那你去。”江清松冲妻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冲外面叫,“小兰,请客人进来。” 自有机灵的佣人过来将屋子整理好。 此时,司乡正在旅馆候着,为怕沈文韬他们找不到,她就开了原来的房间一直等着。 她已经从下午三点等到了六点多。 杭州戒严,城门在每天晚上七点关着,非公文特批不得出入,若是七点过后还不来,那只怕要到第二天才能见到了。 天都黑尽了,她从蹲着换成站着,再从站着换成蹲着,又进进出出的溜达了好一段时间,腿都麻了还不见人影。 正打算要不然找个人替她来守,两个警察把门敲开了,两条枪一指:“跟我们走。” 司乡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也不敢硬来,选择老实跟上,只是走前不小心忘了些东西在房间里。 黑沉沉的夜,没人追问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人被带到哪里去。 再回到江家,江维翰被家里匆匆叫回,回来又见到苏家人在家里,脸色就不太好,只是碍于父亲在侧,来的又是亲戚,不好当场翻脸。 只是听了几句后,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第1191章 江家客人 “你们的意思,是此事就此揭过?”江维翰压着火气在说话,“我姑父就这样白白的死了。” 苏华英被质问也有些不高兴,只是到底是亲戚,人家父亲也在侧,他又是年长些的,不好生气:“守忠叔的事情我们自然也是心痛的,只是事情已经做成,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那也不能这样轻易的揭过吧。” 苏华英只有耐心解释:“当日之事,其实也是守忠做得欠妥当,他一个刚去的人怎么敢去动人家商会副会长的公子,那谈晓星在上海商会多年,独子死了,岂有不为子报仇的道理。” “他儿子还活着。”江维翰早已经从上海的苏华楹那里得了信息,“你们不为自家子弟报仇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我们江家为自家姑爷主持公道。” 苏华英一时语塞,他一个不做官的富家翁,有什么能力去随便给明显不占理的事情主持公道。 “维翰,不得无礼。”江清松适时的喝了一声,“华英贤侄莫怪,他小孩子家家的性子急了些。” 苏华英一脸苦笑:“纵是报仇,那也是对着谈家去,没得针对我们自家女婿的道理。” 苏太太从旁说道:“我那堂妹本想着叔父已死,很该为自家人留些脸面,故此一直不肯说出细节,我们直到近日才知,当日原是守忠叔下令逼迫沈文谦动手的,若是不动手,当日文谦立时就死。 今日沈家人已经过来要人了,来的是我那堂妹的大伯哥,还有苏州两三个大姓的子弟,跟他们也是姻亲,若是再不成,只怕就要再请本地其他人过来说情了。” 他就差明说诸般祸事都是那个死掉的叔叔惹出来的,一个叔辈仗着自身的功劳竟然连同族都算计进去了。 至于后面的话,则是在提醒江家人,先前你们关人我们不说话,但是人家现在律师找来了,家里人也找来了,再不放人家就该找上江家的门了。 本地就那么大,沾亲带故的,真找上了门把事情捅出去谁脸上都挂不住。 江清松听明白了,问儿子:“沈文谦已经出去了对吧。” “是,今天上午放出去的。”江维翰有些憋屈的说,“他家倒了不起,请了个上海的律师过来要人。” 苏华英和太太的视线在空中对了对,说:“维翰兄弟说的是那位女律师吧,她与沈家有生意往来,听说沈家在上海的公司原与谈家的公司有合作,就是她牵线的。” 然后苏华英又说:“我们来时原不知文谦已经放出来了,到底是维翰兄弟大度,也是为兄小瞧了维翰兄弟的肚量了,还望维翰兄弟宽宏,原谅一些。” 江维翰想到上午的憋屈有些难受,又想到些其他什么,一下子竟然笑起来,说了句不妨事。 既然人已经放了,苏华英夫妻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告辞去了。 人一走,江清松回到厅里去,一拍桌子,狠狠骂了一声:“孽障,跪下。” “爹。”江维翰不知何故不肯跪,“儿子做错什么了?” 江太太匆忙从帘子后面出来,着急的问:“好端端的叫他跪什么,纵是他这事儿做得不好,也是为了给自家人出气啊。” “出气?”江清松哪里看不出儿子在想什么,“你问问他刚才笑什么。” 江维翰还是硬挺着不肯跪。 江清松看着倔强的儿子问:“你是不是又偷偷抓了沈文谦” 知子莫若父。 江维翰服了他老子,跪下去,说:“我没抓到沈文谦,不过我抓住了他那个律师。” 他的人在旅馆外等了一下午也没有等到另外两个人出现,干脆不等了,先把律师抓了。 那被他抓了的律师又在哪里? 司乡被两个警察拿枪顶着到了阴暗的地方就被蒙上眼睛捆住手堵住嘴带上了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以后又被赶下车。 然后就是开门的声音,是那种老式木门,然后被人牵着走了一段,上了楼梯。 门从外面关上,外面的人好像下楼去了。 司乡活动了下手腕,绳子不是很紧,脚上没捆。 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一点一点的试探,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总算把眼睛上的黑布条子蹭开了,然后是嘴里的布团子。 屋子里暗沉沉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穿进来,有些冷。 看了看上面的绳子,司乡叹了口气,认命的举着手去窗棱上磨。 江清松听到儿子把律师抓了脸色更沉,只问:“人呢?” “先关起来了。”江维翰解释,“前些天华桢从上海回来,说那事儿能那么快被谈家人知道多半是跟这个律师有关系,正想从她下手呢。” 江清松:“叫华楹回来吧,我送他和华桢出去读书,不要再跟那姓赵的混了。” “爹……”江维翰不明白,“为什么?” 江清梅也叫了声大哥。 “你先别哭,听我说。” “那个律师好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来历。”江清松耐下心来解释,“但是这事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今天刚回来,施孝先就找我说话,又是道谢又是叫我包涵,我已经答应他了。” 所以他还没有进家门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江清松又说:“如今多事之秋,我们眼下虽然看着是占了上风,可是谁也不知道哪天是不是别人又上去了,叫他们避出去,也是为了他们好。” “可是爹我们好不容易有今天。”江维翰不舍得。 江清松一脸严肃:“不仅是他们去,你也要去,如今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出去,一是长见识,二是避祸。” “做人做事最忌讳的就是做绝,我们这样的人家互相联姻相助,亲戚们上门是商量,为同一件事再三上门那就是下人家的脸面了,我们家人丁不旺,有多少亲戚能叫这样来回得罪。” 正自说着,外面佣人又在叫:“先生,高警正家的侄少爷过来了,想见一见您。” “请进来。”江清松踢了一脚儿子,“还不滚进去。” “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然明天再见吧。”江维翰劝道。 江清松:“你是想明天就有人传我自大到不把高警正放在眼里吗?” 他江清松是厅长的秘书,警察上下都敬着他,可高辅仁是警正,同为厅长心腹,他能不给三分面子吗? 再说,不见怎么能知道是为什么来的。 而在等待客人进来的间隙,又有另一个佣人进来汇报:“先生,刚刚走掉的苏华英夫妻又回来了,还多带了个人,也像是苏家的。” 江家今晚的访客有些多。 第1192章 夜半奔逃 司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绳子磨断了,手也磨出了些血,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还好包还在。”她喃喃自语,“不然只怕是要做饿死鬼。” 生怕肚子叫声把人引来,她快速翻出面包塞进嘴里,安抚住五脏庙后就开始寻找退路。 到处有灰尘,她所处的是二楼,屋子里空荡荡的,看起来像是某个人家不要的屋子,外面是院子。 正想着,外面有声音,司乡无处可藏,只好掏出枪往门后躲去,做出实在不行就拼了的准备。 “你说,这里头的是什么人?”一个人在问。 另一个人:“我哪里知道,江公子要抓的人,咱们别问那么多,等下轮流睡吧。” “也是,问那么多干什么。”先说话的人说,“吃了咱俩一起睡吧,反正人捆着呢。” “也行,反正捆得严严实实的,也跑不掉。” 看样子两个人是不会进去了。 司乡一颗心提着,丝毫不敢大意。 有酒味顺着缝隙飘进来,两个人大吃大嚼的声音听得里面的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吃了一阵,外面响起鼾声,像是睡了。 司乡仍旧不敢放松,目光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来回扫视。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除了墙角的两根带着蛀孔的粗木棒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用它们了,用木棒横在窗户间,顺着绳子滑下去,要是运气好,应该可以在他们发现之前到地面。 司乡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从背包里抽出绳子开始往两根棒中间打死结。 半晌后,一声闷沉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身形瘦弱的女青年已经爬上了窗户。 “什么动静。”外面的人被惊醒。 旋即是门被推开,然后就叫了起来:“该死的人跑了。” 被虫蛀了许多孔洞的木棒被重力一拉,终于支持不住了,咔嚓一声响,断开掉了下来。 木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弹起来一点,又掉了下去,然后再落下去在地面上滚动了两下。 好在二楼不高,好在有绳子卸力,好在木棒断掉的时候离地面很多近了,好在背上还有背包能缓冲一下力道,司乡只是背摔得有些痛,腿没断,胳膊也还好。 清脆的玻璃声咔嚓一声,那瓶玻璃瓶分装的葡萄糖水破了。 司乡来不及心疼,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 黑沉沉的天幕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下来,司乡借着那点光找到大门,死命的把门闩往外面拉。 两个警察冲下来时门大开着,对着院子里四处扫视。 “人呢?” “也许跑出去了,先在院子里找一找吧。” 司乡躲在门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还有声尖细的哎哟。 “人在外面,追。” 等到两个警察的脚步声跑远,司乡才敢从门后出来。 夜间的杭州巡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司乡刚才一开门就见到外面有巡逻队在远处,只得又暂时缩回门后去。 只是刚轻松一秒钟。 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从外面进来,和她大眼对小眼对上了。 司乡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动也不敢动。 “快跟我走。”那人眼睛亮了亮,把面上的布往下一拉又拉上去,却是那天在旅馆里抢书信的青年人。 司乡一时也顾不得其他的,只有赌一把。 夜间的杭州巡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司乡跟着那人一路躲一路辨别方向,迷迷糊糊之间竟然摸到了码头上。 手表时间指向凌晨三点,码头上有些人在装货。 城里戒严,这里应该是菜市桥或者宝善桥埠头,看起来是暂时安全了。 司乡不受控制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跟我来。”那人把脸上的黑布一摘,带着她溜到一处破破烂烂的民房外,发出几声轻微的布谷鸟的叫声。 门从里面轻轻的打开,另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等两个人进入后又轻轻的关上。 月亮从天上出来,光线要强一些了。 屋子里也没有点灯。 “多谢了。”司乡吓了一晚上,说话都是颤抖的,“我该如何报答你。” “不用。”那领路的青年人说,“人先休息吧。”接着他又说:“你接下来如何打算?有脱身的法子吗?” 这个问题把司乡问倒了,她现在看起来是暂时安全了。 那天亮后又该怎么办?裴家还能再去吗,那边会不会有人盯着? 还有沈文韬到底又来了没有?自己是从那边旅馆被抓走的,他们在那边是不是也被人盯上了?是不是该去谈家的古董铺子躲一躲? 司乡有些茫然的想着,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慢慢的亮起来,巡逻的人开始换班,街上又开始恢复热闹。 司乡得了条破被子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后被人叫醒,看了眼手表,早上六点多。 搬货的力工叫卖的小贩给清早的杭州添了许多热闹的生气。 那青年买了早饭来,叫醒司乡吃饭。 司乡声音沙哑的问:“这里距离龙翔里有多远?” “一刻多点就能到。”青年说。 司乡又问,“那距离警察厅有多远?” “还近一点。”青年指了个方向,“那边,十几分钟。” 司乡问:“你们昨晚上是专门去救我的?” “我们是正好在那边,看见你被抓了就跟过去看看。”那青年人接过话说,“如今杭州乱,但是敢这样抓人的还是少数。” 司乡嗯了一声,又问:“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快躲开他们又进来找我的?” “我们有两个人,另一个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大哥。”青年人简单解释了一下,“他把人引开了,我进去找你。” “那他?” “他早脱身了,回来了一躺,又出去办事了。” 司乡嗯了一声,又问:“昨夜的事情多谢两位了,还请两位留下姓名,叫我日后好有所感谢。”又说,“那日莽撞,还望两位包涵。” “不打紧。”那青年人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还是不认识为好。”接着他又说:“你能否告诉我,当日你一定要毁了那封信是为什么?” 若是先前问起,司乡必然是不肯说的,不过现在有恩于她,就不好不说了。 司乡便道:“我朋友那日在旧书摊上无意买了两本书,那信就在其中一本书里,他被抓了后叫我们销毁的,说牵扯事多,恐有麻烦。” “原来如此。”那青年人点头,“昨夜之事纯属巧合,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是等下你出去过后就不要再来了。” 司乡也不强求,想了一下后在背包里翻了翻,取出一张票放下:“这是一点心意,当然我不是说我命只值这一点,若是日后你到上海有事,去酒与夜寻宋平浪,说找八月初六杭州姓司的小姐就能找到我。” “好,我记下了,我现在送你出去。” 如同昨晚来时那样,今天有个人轻轻的从这破旧的小院出去也没有人注意到。 司乡在在码头人站了一会,叫了个摆摊的小贩帮她送了几封信出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起身往第二警察署走去,她需要找一个有份量的中间人出来把事情了了才行,不然后患无穷。 第1193章 报告:假警抓人 夏日的警察厅部分公职人员是早上七点上班,上到下午一点,所以许多事情都要在上午安排好。 裴允中正在跟手下人安排当天的事情,被人打断。 “裴头儿,有人找。” “认识吗。”裴允中被人打断有些不悦,“等会儿再说。” 那人没走:“头儿,这人挺奇怪的。” “嗯?”裴允中犹疑的回头,“哪里奇怪?” 那人笑嘻嘻的:“她一身乱糟糟的,还说她昨天下午和你在龙翊里见过。” 人被带进办公室的时候,裴允中着实吃了一惊,先前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女律师面色苍白,衣服上还带了些血迹。 “你这是?”裴允正有些吃惊,“你怎么了?” 司乡扯出个不太好看的笑:“我要报警,昨夜有人冒充警察冲进旅馆抓我。” “什么?”裴允中正吃惊了,他飞快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经历了心惊胆战的一夜,眼前的女青年跟前两日相比十分狼狈,没变的是流利的口齿和严谨的逻辑。 司乡见他神色,便明白他已经看出其中关窍,说:“你不必怀疑事情的真假,你只看我手上的伤,我绝不会是个闲到半夜捆了自己手从二楼往下跳的人,昨晚上清泰街清湖旅馆一定也有人看到我是被两条枪押走的。” “那两个人拿着的枪是真的,抓了我之后没有带到警察局而是关到了一处废弃的院子,那院子我自然也能想起来在哪里。” 司乡在逃走和躲避之中选择了先发制人。 比起被吓了一夜的司乡,那位江秘书在处理繁忙的工作。 处理了一些堆积的公务后,内线电话响了,他的上司叫他。 江清松只有先放下手头的公务过去,到了就看见高辅仁和第二警察署的裴允中和范懋修两人都在那里。 “清松来了。”殷颂尧亲切的叫了声,“坐吧,他们有点小事同你商量,怕惹你不高兴,叫我做个中人,我听了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叫你过来了。” 话里的意思有不止一层,一是要说的事在他这里是过了明路的,不要想着打马虎眼;二是他觉得事情不大,你个做秘书的也不能觉得这事难办。 江清松笑了笑:“您说笑了,同僚之间哪儿有过不去的事,就是昨天晚上辅仁兄叫侄儿半夜去我家寻我,我不也半夜爬起来吗。” 这话也有意思,姓高的我昨晚上已经同意你的事情了,今天你多少要给些面子。 高辅仁也是久经官场,哪里听不明白,只是说:“我本是昨天下午要等你回来说那事的,结果一直忙到后半夜,只好叫他去找你了。不过今天找你的却不是我,是懋修和允中他们第二警察署接了桩十分下我们脸面的案子,这才急忙将你叫了来。” “不错,是我们有事。”第二警察署署长,也就是裴允中的直接上峰范懋修出来说话,“本来我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要不是这事实在难看,我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过来,还一定要找你,允中你说吧。” 铺垫了一下,开始说正事了。 裴允中郑重说道:“昨天晚上七点二十分,清泰街清湖旅馆女住客司乡在旅馆房间里被两名身份不明人员冒充警察无故抓走囚禁,直到凌晨逃出,今天一早过来报案。” 裴允中一句接着一句的说:“如今人在第二警察署里坐着,她请求立即调查,拒绝在得到明确回复之前处理伤口。” 裴允正接着又说:“现在有洋人记者守在外面,还拍了照片,苦主正在回忆昨夜关押的地点,已经回忆起来了。” “朗朗乾坤,我们治下竟然出现这样的丑事,实在是羞于启齿。”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大么,干系到本地的声誉。 小么,只要苦主不能闹大就行。 至于大不大的,那就要看他们怎么处理了,也要看江清松能不能做到适可而止了。 江清松心里咯噔一声,脸上一脸严肃:“竟然有人在我们治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真可恶。” “我就说江秘书是个正派人。”裴允正一顶高帽子送过去,“只是眼下那位司律师还在我们那儿坐着,她一张利嘴,又情况特殊,我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 江秘书脸色已经恢复平静:“这样的丑事,只怕不好闹得人尽皆知的给我们警察厅抹黑,就请裴副署长好好劝一劝她吧。” 点明职务就是在点明责任,江秘书冲裴允中说:“小小女子,想必允中不至于束手无策吧。” 裴允中不肯随便背这个锅:“这小小女子可比大多数男儿都要厉害了,刚刚她一张利嘴骂得我险些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又说,“不过到底是读书人,又懂法律,还是比较讲道理的,也肯体恤我们辛苦,开出了些条件,我和懋修兄听着倒不算太过份。” “她有什么条件?”江秘书不动声色的问,“是要赔偿还是要严惩凶手?” 裴允中笑笑,说:“一是要保证她过后的安全,二是她听闻江秘书一手字写得极好,想当面跟江秘书求一副字。 若是能满足她这两条要求,她便配合我们全权追查,她也相信我们一定能追到凶手。” “拙书陋字,不值一观。”江清松并不想去跟那个人见面,“近日公务堆积许多,只怕她也等不住,允中还是劝她先去治伤吧。她伤得如何?此事是在我们治下发生的,也是我们平日公务没有做好,若是她经济上不趁手,我叫人先去跟医院打声招呼。” 裴允中:“从二楼摔下来狠狠的摔了一下,身上多处伤口有血。” 见他打算有些许医药费就解决这事,裴允中却是不肯的,他说:“那位小姐两国律师出身,论起法律流程来倒比我更懂些。她进我们警署之前已经发了电报回上海,说是叫人去闸北警署询问一下冒充假警该当如何。” 第1194章 谈判(上) 官场上的人说话,都是一句里带三个弯。 你江秘书只想出钱平这个事,却不想想你也有家人在人家的地盘上。 固然你也有关系可以用,可到底不是你自己的地盘,哪里能那么肯定呢? 裴允中看着江秘书脸色沉下来,轻轻补了一句:“她的电报是一开门就发出去了,然后才来的我们警署。” 电报局也是早上七点开门,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方抢得先机了。 而且重要私务可以夜间发电,只要出贵几倍的钱就行。 那女律师不是缺钱的人,发出去的电报一定是加急的,也就是说此时可能都已经到了。 江秘书面沉如水,没想到竟然被人摆了一道。 有心不想去,一想外甥还在上海,对方提到闸北警署,分明是已经知道外甥的底细了。 “我们也是为难。”此时范懋修突然开口说,“若是寻常女子,直接让家人带回去就成,偏偏这个人实在不好搞,我听允中说了,她昨天来赎人时不顺利,直接把事情闹到外事科去了。” 两个人言语之间把个江秘书架了起来。 殷颂尧看了一阵,终于开口了:“事情既然是懋修你们那里的,就你们去处理吧,让清松安心处理公务。” 厅长发话了,其他人也不能驳他的面子。 范懋修问:“若是她执意要闹大只怕最后还是要这边出面?我们出来时已经有洋人的记者守在门口了,她还有美国的国籍。” “你先安抚住吧。”殷颂尧说,“如今正乱,不要让江秘书为这些事分心。” 高辅仁在旁边开口:“我随允中一道过去看看吧,只是也要通知下去,叫各处严查此事,免得再有闲杂人等冒充警察败坏我们名声。” 一时间众人都退了出去。 走出几步,江秘书叫住范懋修:“懋修,此事要劳你们费心了。” “好说。”范懋修笑笑,“我一定尽力,不过现在是看辅仁兄了。” 说罢带着裴允中走在前面去,要先行回去处理公务了。 高辅仁落在后面,同江秘书问:“你同我说句实话,此事到底同你有没有关系?” 他也是匆匆过来的,听得跟江秘书差不多,不过他也不傻,几句话里当然能听出来那女律师是冲江秘书来的。 江秘书到了此时也不能不承认了:“是家里孩子不懂事开的玩笑。” “那我知道了。”高辅仁心里确定了,对那女律师的胆量和手段还生出一丝佩服来,“我去处理吧,不过你一定得约束令公子,叫他不能再生事端了。” 江秘书苦笑了一下,说了实事:“你也知道我家的事,昨夜你家侄儿上门劝过后我就叮嘱了他不要生事,哪里知道他已经把事情都做下了,我若早知他这样大胆,昨夜我就把他细捆起来打了。” 高辅仁对这话半信半疑的,不过再怎么猜测也不会当着面说出来,安慰了两句走开。 他一走,江秘书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匆匆去处理事情去了。 司乡在第二警察署的会客室等了小半日等到睡着。 “咚咚”两声敲门响,一下子把人惊醒。 “司小姐醒了,抱歉让你久等了。”裴允中带着高辅仁进来,“江秘书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我们受江秘书所托来与你商谈一下。” “那处房产是本城一个落魄人家的废宅,又是半夜的事,无人证,不好查。” 司乡听出了意思来,江秘书不肯见她,叫这两来打发她走,倒要看看江家要怎么打发她。 司乡直接打断:“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可是要我息事宁人?”她问得有些直接。 见她问得直接,二人也不藏着了。 裴允中说:“江秘书在这里许多年了,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 “不错。”高辅仁亦是附和,“此事闹到了厅长那里,已经有了定论,若是再想翻盘,只怕再生风波。” 司乡听到此便知已成定局,便说:“那请两位告知。”又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绝不会在此时再生事,至于过后碰上,那就各凭本事了。” “你的安全不会有事。”高辅仁先说最重要的一点,接着他又说:“医药费由他一力承担。” 司乡听完一言不发。 高辅仁又说:“此事他确实不知情,若是他真想做些什么,不会用这样手段,一定是一击必中。” “他也确实公务烦恼,确实出不来。” 高辅仁也觉得这样子有些太过于简单了,又确实有事情托她不好做得太过分,就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提,我尽量满足。” 司乡认真想了一下,眼下在人家的地盘上,得见好就收。 只是她命都差点没了,叫她这样轻易的罢手又实在是不甘心 。 她思索片刻后提了一下要求:“让江家把苏华楹调回来,并且三年内不往上海安排直系子弟。” “这……”高辅仁知道江家的情况,“你也许不知,江秘书只有得兄妹两个,他膝下又只有一个亲儿子,视苏家那两个兄弟也如亲生的一般。那苏家孩子又死了父亲。” 只怕江秘书不肯。 司乡认真说道:“江公子和那位苏华楹对苏科长之事恨入骨髓,他们报不得仇,便恨我入骨,有这样的人一直盯着,我寝食难安。” 这是实情,苏华楹能不顾后果的在上海抓她就足以说明这份恨意了。 而苏华楹与江维翰的作风显然是冲动型的,眼下又多了杭州的事,过后只怕苏华楹会更加盯紧她的错处。 她过完年便即离开上海,可阿恒还在,要是有警察三天两头的找妙华的麻烦,只怕阿恒应对不过来。 “江秘书已经同意约束江公子,上海那边也会去信。”高辅仁有心再劝一句。 司乡神情坚定:“这是我的底线,若是苏华楹不离开上海,我回去之后他必然再度对我下手,届时只怕真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透露一些:“苏华楹下手太重,动辄拿三民党宋先生之死这样的大事出来作筏子,你们说这样的事情对上还能任由我决定留不留余地吗?” 第1195章 谈判(下) 杭州如今掌管实权的大多是北洋一系人物或者中间派,可不管哪一派,对上这样重要人物的死亡都不敢轻飘飘地忽视。 这样的人物死了,谁跟他的死挂上钩都是麻烦。 况且明明真凶已经伏法了,何苦又翻出来生事呢。 高辅仁听到这里眉头紧锁,问:“当真?” “当真。”司乡一脸严肃,“我年后便要再往美国,加上苏华楹确实死了父亲,我想退让一步留些余地,便避出了上海,若不是江公子又关了沈三少,我如今还在钱塘江看潮。” 司乡对这事儿其实也是相当无奈:“若不是江公子咄咄逼人,昨夜我接上前来帮忙的沈家人就已经离开了。” 见他二人不讲话,司乡便又说:“其实把苏华楹调走也是为了大家都好,不然他整日惦记着弄死我,我整日要防着他弄死我,江秘书还得防着他做得过火了引起谈家人出手弄死他。” “大家都是明白人,人命这东西有时候实在轻贱,哪天一个没防住真死了人,过后就追悔莫及了。” 到了此时高辅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江秘书再大的威风,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 “你还有其他要求没有。”高辅仁要一次性问完,“我们好与他一同商量。” 司乡:“没有别的要求,医药费我自己出就是,我并不是一个穷人,犯不着为那点钱去烦人。” 说来说去,命才是要紧的,她一个不缺钱的人没必要叫人觉得她是能用钱打发的。 对于不缺钱的人来说,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裴允中起身出去了,高辅仁留下来陪着说话喝茶。 司乡对于他亲自过来还是感激的,对他说:“您放心,此间事了,过后我轻易不会过来的,过来也不会生事,绝不叫你们难办。” “那都好说,”高辅仁笑着给她添了些茶,“其实我说句公道话,江秘书对你的事是真不知情,或许后面知道,但绝不会下令杀你。” 司乡有些疑惑:“您如何如此肯定,江秘书当真是个正直不阿的人吗?” “人无完人,不过他为人不错,同僚之间多有帮助。”高辅仁端着茶饮了一口,“我太太有位表姐妹早年嫁至苏州,夫家姓范。” 司乡不知如何就提起了这个。 “那位表姐妹夫家族里有个女儿嫁到衡阳去了。” 司乡一下子想到了,问:“苏州范正堂那一脉?” 高辅仁含笑点头:“正是,所以昨夜我见到那三人后便立刻叫了小侄去往江家,当时已经得了江秘书的许可了。” 所以他才能有把握江秘书不会主动搞事情,对于今天听到裴允中与范懋修之事后也格外意外。 高辅仁道:“如今范家侄儿与他那两位朋友正在我家,他们昨夜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苏家,另一路寻去了我家。我来时已经叫人去了家里叫他们过来接你,等下你出去就能看到 人了。” 司乡这才知道沈文韬已经到了,也才知道他已经付诸了行动,她就说嘛,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的。 只是,眼下听到了这样的亲戚关系,她在想对江家的要求怕是未必能达成了。 果然高辅仁也问:“若是江秘书不肯让步,你……” “那我也绝不让步。”司乡回答得坚定,“若是江秘书不肯调走苏华楹,过后再对上,我不敢保证是否能把握好分寸。” 言下之意,不肯退可以,但是再遇上,刺刀见红,大家谁也别怨谁。 高辅仁不再相劝,转而笑道:“司小姐倒真是叫我意外的,我原以为你要立即离开这里。” 司乡叹了口气:“我船都找好了,临走时接到沈家人的电报,说已经知会了亲戚朋友,只等他们一到一起去江家求情,我想人都已经没事了,再打上门去不好,就再等一晚上见了他们说了情况再走。” 哪里想到一晚上就出了事。 至于今天早上脱险过后,那实在是知道做人不能一退再退,不然下次人家还敢。 话说了挺久,裴允中还没有回来。 司乡看了看门外,便问:“先前所说的事,您如今可以和我说了,您放心,一码归一码,不管江家的事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约定。” “司小姐果然守诺。”高辅仁笑起来,“那我便不客气了。” 茶续了两次水,裴允中终于从外面进来,冲他们点头:“可以了,江秘书今天就去信调走苏华楹,他说过后会安排苏家兄弟和江公子出国留学,叫你放心。” 这个结果算是叫人满意了。 司乡便不再久留,起身冲二人行了礼,郑重道谢:“多谢二位从中转圜了,司乡感激不尽,过后若有事至上海,务必知会一声。” “好说好说。”裴允中笑呵呵的,“你们说完没有?我送你出去吧,耽误了这大半天,我得去做些正事。” 高辅仁也站起来:“一道吧,我也要回去,今日还有许多事情。” 三人一道行至外面,高辅仁冲着司乡点点头:“有劳你费心了,恕不远送。” “留步。” 女律师离开了警察署往远处走去,那里沈文韬带着两个人正在那里等她。 “这人还是真胆大。”裴允中望着几人背影消失不见,“换了普通人只怕逃出来就躲了,哪里还能告到我们这里来。” 高辅仁点了支烟抽:“你没听她说么,在上海就没打算放过人家,这也是逼急了。这事儿多谢你了,老范呢?” “忙着呢。”裴允中顺手就把他的烟拿了过来,“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真没想到她会告假警察抓人,这招确实高明的。” 高辅仁吐了口烟圈:“她哪里是看不明白的人,自知也不能在这里叫江秘书吃什么大亏,一开始就留了余地了。” 这事儿叫这两个老油条意外的地方都是两个,一是这人脱险了没跑,二是她没有直接告江家人绑架伤人,而是以假警伤人的名义告了过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对于这个有分寸的律师还是这招还是很认同的。 烟雾散开去,二人聊起公务来,像是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有过一般。 第1196章 离杭 下午四点,司乡随着沈文韬三人一同到了城外船上,他们要急着走,就花高价找了一条船只拉他们几个人直接往盐官镇开过去。 离开船还有一阵,沈文韬说起为何来得这样晚。 原来他先前带着苏庆泽在苏州去看一批丝绸,看完后又去了茶园,谁知遇到连日大雨,两个人在山中躲了两三天就耽误了。 等后面出来知道这事儿,连夜去四处求人寻关系,这才来得迟了。 沈文韬说起都是后怕:“你要是因为我晚到出了事,回去只怕我爹要把我腿也打断。” 这话真不是开玩笑,救他家的人还因为他到晚了出事,他难辞其咎。 司乡摆摆手:“不说那些了,眼下早些走就是了,几时开船?” “晚上六点半。” 那还有好一会呢,时间还早,船家还要再等好一阵才来。 沈文韬看她有些无聊,提议道:“那边有卖闲书的,我去给你买两本来?” “不用了。”司乡只想犯困,“别买了,你兄弟被抓就是因为买了那本藏着信的书才给了江公子由头抓他的。” 沈文韬听劝,说了句:“那我去买些瓜子吃食在船上吃吧,你们等我。” 一时船上只剩下三个人。 司乡看了两眼范瑞琪和苏庆泽,把身上被子一拉,闭上眼睛。 不一会均匀的呼吸响起,熬了一夜的人已经睡去了。 沈文韬买了一大包吃的回去,见着姑娘睡得香,动作格外的轻。 太阳慢慢西斜落山。 三个男人在船头坐着吃饭。 苏庆泽十分感慨:“这里的风景是真不错,白天黑夜各有风景,可惜匆忙了些,不然真想小住几日。” “你就不要想了。”沈文韬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如今戒严,你这样在本地没有根基的,一不小心可能就叫人抓了。” 范瑞琪也点头:“如今这边反反复复的,一时说不好结果怎么样,咦,那边又在抓人了。” 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几个警察正在追一个男人,看着就是往他们这边跑。 此时虽然戒严,但还没有到戒严的时间,码头上人来人往的,那人在人群中穿梭,倒叫后面的警察投鼠忌器,不敢开枪。 眼看着前面人要少了,那人跑到边缘处纵身起跳,直直投入水中去了。 警察追上去,开枪往水里扫了一圈,没有什么收获,又往回去了。 “也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江瑞琪摇摇头,“如今这世道,真是乱哦。” 时间差不多了,船家带着人上来检查了一下,确认船况没有问题就下去吃饭了,只等过一会儿码头上盘查的人过来查过了开船。 苏庆泽嘴里说着:“我们把小司也叫醒吧,免得她错了吃饭的时间,要是她觉得这些不好吃,还能去下面买些。” “行,你去。”沈文韬随口说,“最多半小时就开船了。” 苏庆泽转身往里面去,一转身就叫起来,“你是谁?文韬、瑞琪,有贼。小司快醒醒。” 哪里来的贼?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正站在船舱里,分明就是不久前跳水的那个。 “抓贼!!!”苏庆泽嘴比脑子快,“小司快醒醒。” 司乡早醒了,睡眼朦胧的一看眼前这情况一下就清楚了,再对上那湿漉漉的人。 四目相对,是昨晚上冒险救她那人。 司乡忙说:“别喊,我认识,自己人。” 来不及了,已经喊了。 船家还没有走远,听见动静带着几个船工就往里面走,“贼人在哪儿,老九你快去找巡逻的人来。” 这下一时糟糕起来了。 司乡四下环顾,船舶里空荡荡的,也没有什么地方能给那人躲,等船家一上来,就能看个正着。 正着急呢,眼睛看到身上的被子,拿起往那人身上一丢,低低喝了一声:“快盖上。”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文韬眼疾手快的抓住一罐桂花米酒朝着水里扔了过去。 扑通一声,水面晃荡起来,船家上来只看见水面在晃荡的余波。 巡逻的人来得也快,远远的叫:“贼在哪里?” “跑了。”沈文韬指着那点余波,“估计是想偷东西,见着有人就惊跑了。” 两个盘查的人看了看船上的水渍,指着被子包得脸都看不见的人问:“他是谁?” “是我叔。”沈文韬面不改色的说,“他得了风寒,还有些咳嗽发冷,只有多裹条被子。” 司乡正挨着那包着的人,见着两个人过来,灵机一动,问:“我能不能现在进城去寻个人?第二警察署的裴副署长下职了没有” “你认识裴副署长?”那两个人注意力被引走,“你是他什么人?” 司乡:“朋友,上午刚见过面,我记得第二警察署的会客厅就在他办公室出来往外的第四间。” 盘查的人打量了他一眼,不知道真假,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盐官镇。”司乡说,“我们去那边看钱塘江大潮。” “你们叔叔生病了也看潮?” 沈文韬忙上前说:“是我叔,不是他们叔叔,他也才三十岁的,我叔叔只是昨晚上吹了风今天咳得厉害又有些发冷,不过他身体好,明天就没事了。”说完两块银元送了过去。 银元到手,那两个盘查的人四下又检查了一下,确实也没有找着什么人影,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范瑞琪往船家走去:“你们不是去吃饭吗?一起去吧,正好我刚没吃太饱,小司你吃什么?” “随便。”司乡哪里还有心情吃,“给我带些热汤水就行。” 她嗓子有些沙哑:“要是有姜汤,也带些上来吧,没有就算了。” 船家下去吃饭了,苏庆泽想了想,低声说:“我去外面守着。” 沈文韬这才来得及问:“你朋友?” “昨晚上帮忙的人。”司乡一句话带过,又去看那人,“你身上湿透了,这可怎么办?” 那人打了个喷嚏:“现在不好下去了,我裹着被子跟你们先走吧,你们去钱塘?” “对。”司乡趁着这机会问,“他们为什么追你?”又说,“现在要通一下姓名才行了,我是司乡,他是沈文韬,外面守着的是苏庆泽,下去的是范瑞琪。” “在下陈三千。”青年人望了望外面,低声说,“其他的你们不要问了,知道了对你们并不是好事。” 司乡深深看了他一眼,答应了:“可以,不过你一路上尽量不要出声,等后半夜到了,你自行离开吧。” 第1197章 返沪 钱塘江的大潮终究是没有看成。 八月八日天未明,司乡一行人到达盐官镇,沈文谦夫妻怕被苏庆泽与范瑞璟接走当日便送往衡阳。 同日消息传来,湖南取消独立。 八月八日晚,司乡与沈文韬二人抵达上海,再获消息:讨袁军残部撤退;北洋军队完全控制上海全境。 谈夜霖边开车边跟二人同步消息:“如今水上管得格外严,城里也戒严了,你们都在租界有房子还好,那边查得要松一些。” “此时想出去难了?”沈文韬听得心里发慌,“如今学校课已经停了,瑞雪又怀孕,我想叫她回老家安心养胎。” 谈夜霖嗯了一声:“如今严查,确实不好走,不过如果真要走,那就一定要最近,不然再过些日子怕是更不好走。我先送你回家,小司苏州情况如何,那日你来电报叫我们看住苏华楹,如今要怎么做?” “暗中盯着到他离开上海就成。”司乡说起那边的结果,“已经将当日实情告知苏氏,另外跟苏华楹舅家达成约定,苏华楹与其弟连同他们表亲一起前往国外留学。” 谈夜霖听了这个结果也算是轻松了一些,“走了也好,那姓赵的如今升了科长了,另外郑保恩也升了一级。” “郑保恩?”司乡愣了一下,“他不是调出去了?” 问完又觉得这问题实在是有些傻,能升自然是调回来了。 “他只是回来了。”谈夜霖神情平静,“赵存志新官上任,暂时不得空弄事情,叶赵侠无意往上,不然也能升一级。” 司乡心下明了,问:“小谈有消息没有?” “如今局势反复,他已经有数日未来信了。”谈夜霖给车子转了个方向,对沈文韬说,“你家里来信叫我转达,说情况不好,叫你千万小心,另外叫你去一趟电政司,先替他辞职,只说病得严重就成。” 先前叶只是长病假,如今情况不对,借势辞职也是好事。 三人又说了些话,沈文韬下车后就去送小司。 到了爱文义路,谈夜霖不肯进屋,一踩油门又走了。 “姐姐?”阿恒早就等在家里了,“你受伤了?” “小伤,不要紧。”司乡冲他点点头,“你怎么样?” 阿恒:“我还好,姐姐颜四哥来了。” “好。”司乡有些意外,但是不多,“还有别人吗?” 阿恒:“柳二叔也来了,姐姐?” “怎么了?” “颜四哥跟柳二叔同辈的,可他让我喊颜四哥。”阿恒边关门边说,“我喊他叫哥,喊柳二叔叫叔,不太对劲。” 司乡就笑:“他前几年就说各喊各的了。” 二人说着进去,那两人果然都在了。 柳二爷看着她手上缠着纱布,颇为担心。 “无妨,小伤。”司乡也没有选择瞒着他们,“杭州苏氏苏守全那一脉的姻亲,警察厅秘书江清松的公子下的手,不过被我跑出来了。” 阿恒听得心惊胆战的:“那他……” “要被送出国去,后面如果没有特别的机缘应该是短时间碰不上。” 司乡一一说来:“苏华楹和他亲弟弟也要出去,这是江秘书答应的和解条件。” 她将事情一一说来,又说了出逃时暗中帮忙的那个陈三千,最后跟他们聊到如今的情况来。 如今戒严,大部分的生意都有影响,妙华也不例外,不过好在他们一部分是给盛荣,一部分是被拉斐尔那边收走,倒是没有存货。 不过因为打仗的关系,许多东西进不来,如今厂里只做半天,倒有些缺货了。 阿恒说完,问起来:“姐姐?怎么办?要闲着吗?可是闲着工人就没钱赚了。” “易经理怎么说?” 阿恒:“易经理在各处跑,可是送不进来是没法子的事,那天我们开会,他说轮流排着做工,先保障大家能吃上饭。” 这样其实是相对稳妥的法子。 司乡想了一下,说:“戒严的事情还有一段时间,明天我有事,你叫易经理后天跟我开会,我们商量一下要不要把存粮先应急,叫有子女的每日多领半份饭出去。” 多领半份,工人的家眷就能吃上一口,不过半份也只够吊着命罢了。 说完了厂里的事,就该是收容所了。 颜四推了推眼镜,开始说他的事:“地方在民国路,那边六月里才修好,价格相对便宜,请了柳二哥做牵头人做担保,因为是收容所,批得挺快,如今先住了三十几个小孩进去,大人都在外面挤着,粮食不多,每天只能吃两口吊着命。” “被褥这些都是妙华买的新的换下工人用旧的送过来的,粮食也是,外面的溢价太厉害,不敢买。” 听起来条件实在算不得好。 只是现在这情景,能这样吊着命已经算行了。 “只是现在去领饭的人越变越多了。”颜四有些为难的说,“人手还没有请,都是我自己上,另外跟柳二哥借了两个佣人,还有桂田和他爹。” 难怪李桂田瞧不见。 只是他爹不是李桃花么,不用在盛荣做事? 司乡问阿恒:“李桃花大叔不用在盛荣吗?” “暂时借几天。”阿恒解释,“等颜四哥寻到人就回去。” 毕竟才一个星期,颜四能安置成这样也不错了。 司乡直接问道:“现在有哪些难处?” “粮不够。”颜四是真有困难,“妙华也有那么多张嘴,不能光靠他们,其他东西倒是还能买的,药品这些也买不到多的,那里人口集中,那些大人白日要出去找事情做,我很怕出疫病。” 柳二爷补充说:“其他的还好,疫病若是起了,立即就会被关停叫所有人自生自灭。” 确实都是问题。 司乡伸手捏了捏眉心。 “姐姐?”阿恒很担心,“不行叫厂里工人的家属那半份先取消吧。” 司乡:“那个后天我跟易经理见了面再说,你把家里存的粮留下半个月的,剩下的叫颜四哥拿去。” “那你们自己?”颜四有些于心不忍,“若是半个月后不放松,你们就困难了。”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我出去要饭。” 第1198章 忙碌 饭去哪里要,司乡抓起电话打了出去。 “哈喽?”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慵懒,“找谁?” “拉斐尔叔叔……”司乡用着前所未有的可爱声音叫着,“你还好吗?” “你是谁?小司?”拉斐尔浑身一抖,“你被鬼上身了。” 司乡一下子恢复正常:“没有,我还是我。” “有事就说,不要整这死出。”拉斐尔的慵懒一下子消失无踪,“你要干嘛?” 司乡非常直接:“我收容所缺粮。” 那边沉默了一阵。 “亲爱的怎么了?”那头是个女人在问,“谁打来的,你那么害怕?你有新女友了?” 拉斐尔:“呦呦,她说她收容所缺粮。” “哦,我的天,她要做‘天使’。”那女人正是拉斐尔的太太,“不过那要好多粮,你还是劝她不要做了,会饿死她自己的。” 拉斐尔拿起电话,声音沉重:“呦呦,算了,如果你想做,可以捐钱出去,一次性的,不要自己开收容所,你会去要饭的。” 司乡:“我知道我现在正在要饭。”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之后,那边问:“非开不可?” “已经开好了。” 拉斐尔叹了口气:“行吧,我可爱的小天使,明天叫你的人上午九点来我公司,我和他谈谈价。” “谈价?”司乡十分的不愿意,“我们都这么熟了,难道你不该给你的小天使无条件支持一下子吗?” 拉斐尔在忍耐:“你前几天的电报发过来,我已经给了阿恒一百块,你知道一百块我要存多久吗?” “呃……” 拉斐尔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挂了。 这时候屋子里的人齐齐笑出声来。 司乡又看阿恒:“你去拜访一下做棉花的陈老板或者陶老板,看能不能买一些棉花来,能的话叫厂里的工人拿旧棉袄来换,太破的不行,必须得能盖。另外联系林老板送些普通的布,有工人换的给他们做被单,但是那种有异味长疮的不行,怕传染。” “姐姐,要不然直接买新的给他们。”阿恒说。 颜四在旁边插话:“不可,东西太好会有人偷。” “棉被不好偷吧?”阿恒脱口而出,又喃喃自语,“不对,棉被可以拆开小口子一点一点的取出棉花来。” 化整为零,聚沙成塔。 颜四欣然点头:“阿恒颇有慧根啊。”夸完又问小司,“那药品?” “我来想办法。”司乡也只有自己上了,“就这几天一定到,你行事低调些。” 颜四被她点了一下也不恼,带上柳二爷起身走了。 客人一走司乡就放松下来了,这几天要把她累成狗了。 阿恒凑了过来:“姐姐你还好吧?” “嗯。”司乡伸手摸摸他头发,“你不要怕,就算我有事,谈家人也会罩着你的。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卖了厂去国外投奔兰特小姐。” 阿恒嗯了一声,靠在姐姐肩上:“姐姐,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不太多。”司乡说了句实话,“不过你不要担心,不会饿着你的,钱我会想办法挣。” 阿恒:“我存钱罐里的先给你用,还有新加坡小店的分红我也存着的。” “还不至于。”司乡很欣慰,但是她还舍不得叫阿恒过苦日子,“你和宋经理说一声,要是有人去找她报暗号,叫她帮帮忙。” “暗号?” “对。” 司乡声音轻起来,然后脑袋往旁边滑过去,靠在阿恒身上,已经是睡着了。 “姐姐?” 阿恒轻轻叫了一声,听着没有人答应,小心的把人平放到沙发上,拿了被子给她盖好,支着下巴看他姐姐,看了好一阵,轻轻说了句:“我姐姐真好。” 小阿恒的嘀嘀咕咕司乡听不到,她睡得香。 只是这香香的觉也没有睡得太久。 电话突兀的响起,小阿恒跳起来去接电话,生怕把他姐姐吵醒了。 只是到底还是吵醒了。 司乡听着动静爬起来,问是谁。 “有个姓高的先生,说是跟你约好的。”阿恒一手遮住听筒,一边跟他姐姐说话,“叫高世元,说是他伯父跟你约好的。” 司乡过去拿了电话喂了一声。 “司小姐,很抱歉这个时候还打过来,我实在是有些着急。”那头的声音有些急着,“我叫高世元,是我伯父叫我找你的。” 司乡嗯了一声:“是为了高世臣的事吧,维克多伤了哪里?” “一言难尽,方便的话我们明天一起过去看一下。”高世元没有直说,“他在同仁医院。你明天方便吗?” 司乡嗯了一声:“明天上午吧,但是我必需先确定一件事,维克多只是受伤不是死亡吧?能自己吃下饭,也能自己上厕所。” “这些都可以。”高世元保证。 司乡又问:“那那个女人还活着吧?” “她一点事情也没有。”高世元非常肯定的说,“她还能给他丈夫送饭。” “那高世臣确定只有这一件事。” “对。” “那我们明天早上去探监。”司乡早就计划好了,“明天下午我有事。” “见不到。”高世元在那边说,“先前能见到,最近不让我见,我怕他在里面吃亏,也不快了跟他们起冲突。” 司乡嗯了一声,“那明天早上五点半你过来找我,我们先去趟医院见一见病人,然后我再去想法子探监。这个时间你能行吗?” “可以。” 定好见面的时间,姐弟两个各回各屋睡去。 与此同时,宝山路的另一处屋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搜捕活动。 一群警察围住前门撞开冲进去,只看见满屋的纸片布条在微弱的烛火下散乱的堆放在各处,两三个人影慌张的从后门跑出去。 “追。”警察往后面追了出去。 出了门,进入黑暗,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一个人偷摸的从房梁下跳下来,也不去管那些东西,径直从前门出去了。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抓捕活动,也没有人注意到另一家普通的人家在深夜多出一个客人。 第1199章 绿绿的大草原 上海的戒严比起杭州来看似乎要轻一些。 司乡带着阿恒坐在小摊上吃早饭,看着来往行人比她离开之前大有不同,知道这是因为打仗的缘故。 “姐姐。”阿恒把小馄饨放在她面前,“先吃。” 司乡嗯了一声,看着一个女学生抱着一摞报纸过来,没有在意。 那女学生匆匆路过,往小摊上有人的两张桌子扔下两张东西就走,行色匆匆。 司乡拿起来看看,上面用大字写着:违背约法,屠戮同胞,专制自为,罪在不赦!凡我国民,共弃独夫! 另一张写着:不讨袁,无以伸国法;不讨袁,无以救中华! 司乡看着那女学生的背影偷偷转进小巷躲开迎面而来的巡逻兵,问:“现在还有人敢发这些?” “都是偷偷的。”阿恒只望了一眼就有数了,“有些人在偷偷油印这些私下发,明面上遇着一个抓一个,有嫌疑的也抓。” 司乡:“那抓到会怎么样?” “要杀头的。”阿恒把那两张纸片揉成一团扔掉,“巡查的人一天走许多遍,发现聚会就会盘问,读书人查得更严。” “哎哟这些人又来发了。”店家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走另一位客人的纸片,像是怕沾上病一样的赶紧扔掉。 巡逻的人走过来,盘问了几句摊主,免费吃了两碗面条后骂骂咧咧的走了。 司乡叹了口气,冲阿恒说:“赶紧吃,吃完你去厂里做事。” “真不用我陪你啊?”阿恒担心她不安全,“我可以陪你去了医院再去厂里的。” 司乡:“不用,我去完医院去收容所看看,要是有时间,我会去看一下潘提先生和宋小姐。你记得和易经理说一声,叫他明天同我开会。” 一天天的事情是真的多,她还得先去医院。 早上高世元来过,说维克多躺在医院里,详细的说了当时起冲突的原因和抓捕的经过,只是关于维克多到底伤成什么样子却是仍旧叫她到了医院自己看。 在杭州的时候高辅仁也是说不清楚伤者的病情。 这就叫司乡好奇了。 司乡带着三分好奇到了医院,问清楚病人的位置,拿着花找到病房。 “你应该跟他和解的,这样我们就有钱了。”这是个女人在说。 司乡听着里面的说话声,脚下停住。 “休想,我说了我是不会原谅那个给我戴绿帽子的人的。”男人的声音里全是愤怒,“休想,等我能出去了,我会和他决斗。” “喂,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的?” 司乡一回头,是个护士,冲她笑笑:“我来看望一下维克多先生,他是在这里吗?” “对,里面只有他一个病人。”护士问了是探望的就走了。 司乡就走进去,往病床上一瞧,瞧见一个————木乃伊? 这是木乃伊吧。 司乡好像懂了为什么高世元不肯过来了,谁家好人面对把自己打成木乃伊的人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啊。 “喂,你是谁?”那女洋人问,“你是维克多的女友吗?” 司乡眼神从木乃伊身上挪开,怕慢了一秒就要被赖上,“我不是,我只是过来探望一下维克多先生,哦,这些希望你们收下。”生怕被误会,她还补了一句,“其实我是个律师,我代替委托人来的。” 她带了挺多的东西来,有一大束花和一些吃的。 食物里的牛奶和面包被取出来,弗雷德小心翼翼的喂了些到木乃伊,不,是她丈夫维克多的嘴里,从病人进食的情绪来看,他们应该是很喜欢的。 维克多吃饱了,这才腾出嘴来问:“你是个女人?” “对。”司乡打量着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蛋子,“你为什么包成这样?” 维克多不答,只是又问:“女人能做律师?” “能啊。”司乡掏出律师证递过去,“我有中国的,还有美国的,你想先看哪一个?哦,这里还有美国大使馆承认我美国律师证在这里有效使用的证明,你可以叫人打电话过去查验一下。” 东西自然是真的,维克多夫妻也没有去查验,只是半信半疑。 司乡将东西收回来,十分好奇的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都过去二十来天了,你为什么还裹成这样?” 听他说话中气十足的,不像是重伤的样子,可是如果不是重伤,二十多天了不至于还要包着的纱布吧。 就算是为了冤枉打人的奸夫,也不至于这样委屈自己吧。 维克多斜靠在病床上,自言自语的说:“你应该是史蒂芬找来的吧,哦,我就知道,我的好兄弟还在关心我。” “其实不是。”司乡无情的说穿了真相,“我是你太太的男友家里请来的。” 司乡抢在他发火之前赶紧说话:“其实他知道错了,但是有没有可能,你们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所以你能不能给个机会原谅一下他?” “我绝不会原谅。”维克多咬牙切齿的说,“他打断了我两根肋骨,还推倒我害我腿骨折。” 司乡听得瑟瑟发抖:“那你的手为什么也包着纱布?” “地上有碎玻璃。”弗雷德说,“他的背和手臂都被玻璃碎片扎破了。” 司乡听着都疼,只是还有些不死心:“那脸和头呢?” “他摔下去的时候伤着脑子了,然后剩余的破碎碎片掉下来把脸也割开了。”弗雷德解释道,“他的伤都不致命,但是他也真的很惨。” 行吧,这情况是真的挺惨的,换了她也是不想原谅的。 司乡尴尬的笑笑,问:“那要什么时候能好?” “好了我也不会原谅他。”维克多一想这些就很愤怒,“我要和他决斗。” 司乡:“要不然咱们先不要决斗。” “我一定要跟他决斗。”维克多坚定的说,“我跟他没完。” 司乡弱弱的说:“决斗也是要公平的场合下才叫决斗。” “什么意思?” 司乡:“他在坐牢,你也不能去牢里跟他决斗。” 维克多显然是知道对方在牢里的,反问:“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是这样的先生。”司乡尝试着跟他沟通,“现在还没有起诉,如果你最后一定要让他坐穿牢底,那么他的家人会起诉你的太太,告她诱奸。” 第1120章 绿绿的大草原(下) 空气中静默了一下。 弗雷德有些不知所措,这关她什么事,她又没有叫他们去打架,一切的事情,只是他们自发的行为。 司乡提醒着他们:“弗雷德,如果你不能劝说你先生和高先生和解,那么高先生的家里会告你诱奸。 而维克多,如果你的妻子被指控诱奸他人,那么你的太太也会被关进监狱,到时候你就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虽然劝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去原谅那个奸夫不太好,但是这不也是出于对他自身最好的建议么。 司乡来时除了具体的伤情不明确,其他的情况知道得还算清楚,维克多只有夫妻两个人在这边,并且维克多只是普通工人,收入不足以支付持续的药费。 “这是我的名片。”司乡放下一张卡片在桌子上,“你们拖欠的药费我已经先结清了,但是剩下后续的治疗费,需要在维克多先生你同意之后我再继续支付,希望你三天内给予我们答复吧。” 她对着维克多十分同情的说:“其实你们能爱上同一个女士是英雄所见略同,不是吗?” 女律师潇洒的先走了,留下空间给他们夫妻商量。 离了医院,司乡看着时间还早,就往监狱去,虽然高世元说现在不让见,但是也得去碰碰运气。 一番忙碌过后看着时间还早,她又往厂里去。 如今因为紧张的关系,厂里的工人也大多忧愁得很。 司乡在伙房吃剩饭时阿恒就寻了来。 “姐姐,出去吃吧,这都是剩的。”阿恒看不过去,“我请你吃好些的。” 司乡:“不用,你自己不也吃过么。” “我可以吃,姐姐不要吃啦。”阿恒还要劝。 司乡:“你能吃我就能吃,我马上吃完了。” 她三两下把剩下的饭吃掉,带着阿恒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看了,又往阿恒的办公室去,只是一圈下来,没有见到易经理,易兰笙倒是在做事。 “易经理出门了?”司乡问。 阿恒:“上午出去的,有人打电话找他。” “知道什么事吗?”司乡是知道易经理的一些事情的,“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恒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说:“好像他们昨天半夜家里去了个朋友,小易说的。易大哥打断他了,不让他说。” 姐弟两个正说着,门被从外面敲开,易经理在外站着,“小司回来了。” “对,易大哥好久不见。”司乡不再继续往下说,“阿恒去问问棉花的事情吧,如果定下来,知会君老那边一声。” 把阿恒支出去,司乡指了指椅子,“易大哥忙不忙,不忙聊会儿。” “这会儿有空的。”易经理掏出帕子擦着汗,“今天真热。” 正值八月里的天气,自然是热的,但是如果走得不急,汗水不会那么多。 司乡看在眼里,嘴里说:“易大哥辛苦了,如今原料不好进来,你怕是费了不少心。” “应该的。”易经理也跟着坐下来,“先前去钱塘的事情,我……” 司乡笑着打断他:“小事,不过是些果子罢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谈正事:“关于用新棉花换工人旧棉被的事情,易大哥怎么看?” “可行,只是要验好,太破的不行,有明显味道的不行,今早阿恒和我说过以后我就叫大家吃午饭的时候回去晒了,明天会带过来。” 易经理办正事的时候还是一点不拉胯的:“至于给工人每人加半份饭,也可行,那半份做成干粮就行,又方便带又扛饿。” 见他没有忽略厂里的事,司乡还算满意。 易经理又说:“我们厂里囤的粮还够一段时间,不出意外是可以撑到情势稳定,但是如果分出去给收容所,那就得买了。” “暂时不从这边分。”司乡说,“我跟威利公司买了些应急,至于后面的,我看看能不能从外面调些来。” 易经理:“厂里的其他情况想必阿恒都和你说了,你看接下来怎么安排,现在没有原料,想做也做不出来。” 司乡想了一下,问:“不开工的情况下,如果不发薪水,只是让工人每天过来领饭,能稳住大家吗?” “应该可以。”易经理欣然点头,“其实有些厂里开不了工都是叫大家回去待着的。” 见他没有意见,司乡便讲:“那就通知下去,在正常开工之前,薪水暂停,叫大家每天过来一次领一天的粮吧。” “有你这样的东家,大家都要高兴坏了。”易经理夸道,“小司仁义啊。” 哪里是小司想仁义,不过是不忍心看着自家厂里的人饿死罢了。 司乡看他比之前还要消瘦些,问:“易大哥可是受不住暑热吗?我瞧你清减了不少。” “没有,我其实习惯了。”易经理只当是闲聊,“是我太太先前回了老家,我们两个男人做饭实在是不好吃。” 易经理提到太太话就多了起来:“她如今带着孩子在家里倒是安逸,只是苦了我们两个男人吃不好睡不好。” “哈哈,易大哥和嫂子感情真好。”司乡跟着笑起来,“不如把嫂子再接过来,反正上海也能读书的嘛。” 易经理叹道:“等安稳了再说吧。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要等看潮吗?” “本来是,不过后来有点事就没有看了。”司乡有心要说点话出来,“有点事去了杭州,那边感觉比这里还严,见天的抓人。上海这边也严吧?”不待回答,她话锋一转,说,“听说易大哥家里昨天很晚了还有客人到。” 易经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一个朋友过来小住几天。” “易大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不如请出来一起吃个便饭。”司乡大大方方的说,“你最近也辛苦,我们带上小易和阿恒,叫上你朋友,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易经理想也不想的拒绝:“这不就用了。” “好吧,我还说大家认识认识呢。”司乡也不强叫,“若是易大哥的朋友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易经理:“一定一定,我先出去跟大家开个会。” 第1121章 要人 易经理出去的动作有些着急。 司乡看破不说破,任由他下楼去。 坐了一阵,阿恒着急忙慌的上来,一推门就喊:“姐姐,不好了,有人来抓易经理。” 司乡跑到窗户边去看,果然有三个警察拿着枪在下面,厂里的几个大胆的工人在拦着不让抓人,旁边陆陆续续有工人从里面走出来看。 “先下去。”司乡火速往下面走,“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恒也是一知半解的:“说是易经理窝藏了来历不明的人在家。” 姐弟两个火急火燎的跑下去,晚了一步,人已经被抓走了。 司乡拉住要追上去的易兰笙,问:“你哥哥犯了什么事?” “他们说他收容了来历不明的人在家。”易兰笙急得不行,“还说我哥跟人聚头,有叛党嫌疑。” 司乡听完,快速问其他人:“是这么说的?” 其他几个工人纷纷应是。 司乡内心快速判断起来:“阿恒你去和夜霖哥打个电话托他打听一下,问一问易经理到底是被哪里抓的,只问清楚人是被哪里抓的就行 。” 紧接着又冲易兰笙说:“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个朋友叫什么?” “一个叫姚梦瑶,一个叫程维宁。”易兰笙快速的说,“我不认识他们,我哥认识。” 司乡脑子快速转起来,冲两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说,“你们快些去一趟易经理家里,看一看这两个人还在他家没有,要是在,叫他们先到厂里来,要是不在就不管,你们该做事做事。” “那易经理刚刚说让我们回去休息,说不发薪水只领饭……”工人问,“还有换棉被的事。” 司乡:“都按他说的来,不明白的问恒经理。” 说完上楼取了包,往外面跑去了。 华警能跑到租界的工厂里来抓人,想必是多少有些凭证的,去要人得做些准备才行。 司乡回了一趟家,又往收容所走了一趟,等谈夜霖帮她把消息打探出来时,只想骂人。 妈的,抓人的是闸北警署。 此时,闸北分所的办公室内,两个人相对而坐。 苏华楹听着下属的汇报,挥挥手把人打发下去。 “他自然是不招的,不过我们也没有抓到人。”苏华楹冲着对面的人说,“那里是租界,直接抓人容易被人抓到错处。” 对面的笑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不会叫你有事的,你要是审不出来他,就交给我去审就是了,我等下就把人带走。” 苏华楹点点头:“总归我是不在这里久留了,届时你推个干净,也不会影响你。你新官上任,如何?” “还好,一天天事情多的。”那人把烟头摁掉,站起来,“走吧,我把人带走,要是有人来打听,你只管叫他去司法科提人就是了。” 两人一同往外去,走到外面,听得闹哄哄的。 苏华楹冲着迎面而来的小李问:“什么事?” “刚刚从租界抓回来的那个食品厂的有人过来办保释。”小李是专门进来报信的,“来的是个律师,女的,说我们没有权力直接进到租界去抓人。” 苏华楹皱了皱眉,华界警察确实无权直接在租界的地盘抓人,要有相关的手续和才行,不然就是那边抓到了送过来。 他今天去得急,确实没有走相关的流程。 外头闹起来的正是司乡,她正在跟司法课的人据理力争。 “你们有什么权力直接去租界抓人。”司乡问那科员,“你还不许我保释?你们这是胡乱执法,草菅人命。” 那科员被她纠缠不休,也不能躲,只一直往外面看,看到自家的头儿陪着抓人的还有总署的上峰一起进来,如释重负。 “赵科长、武署长,苏巡官。”科员站起来问好,“这位是司律师,过来保释下午被抓进来的妙华食品的易兰琴。” 武署长看着眼熟,是上次把司乡从苏华楹手上拎出去的人。 另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是赵存志,倒是直接打上照面了。 司乡收回目光,直接问苏华楹:“苏巡官一而再再而三直接在租界抓人真的好吗?不知道这次我们厂里的易经理又是犯了什么事情?” “有人告发他容留不明身份的人在家。”苏华楹对这个上次从他手下脱身的人异常反感,“他还经常参加秘密集会,形迹可疑。” 形迹可疑就是没有抓到现形了。 司乡敏锐的抓到这句话,说:“抓贼抓赃,若是凭着可疑就要抓人,那只怕整个上海的人都要每天轮流着排队过来解释一下当天去了哪里吧。” 她一双眼睛盯着这个对头,说:“至于不明身份,既然不明,又如何能判断一定是贼人?不能肯定是贼人,那如何不能办理保释?” “司小姐嘴巴倒是利索。”苏华楹也不装了,“警察办案,自有流程,不必向外人解释。” 司乡还能笑得出来:“警察抓人,我来保释,这自然也是合法合理的。” 一时间针锋相对,谁也不肯服输。 “两位莫吵。”武署长出来打圆场,“苏巡官一心维护本地治安,司小姐的要求也是合法合理,都是正当的要求。” 司乡对这位的站队倒是不清楚,不好下他面子,便说:“您来评评理嘛,谁家没个亲戚朋友什么的,要是来个亲戚朋友都要被抓,这未免有些太吓人了。” “哈哈,苏巡官不过执法罢了。”武署长笑呵呵的,“此事也是有人告发,不然他也不至于叫人去租界里头抓。” 他话中回护之意明显,只是细细听去却也在点明苏华楹越界。 司乡听在耳中,嘴里说道:“我也知道大家维护上海的治安辛苦,这样如何,我若是能拿出相应的证明来,今天这个保释便让我办,如何?” “你拿什么证明?”苏华楹目光不善,“司小姐,这里是警署,不是法庭。” 司乡笑了笑,说:“我自然知晓这里是警署,但警署一向讲证据的,不是吗?” 当着众人的面,苏华楹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司乡又说:“前些时日我往杭州去,跟杭州警察厅的那位江秘书也略打了点交道,听说他将于本月六日晚间传信于上海叫苏巡官回家,我还以为苏巡官已经离去了,不想来得巧,还能见到你。” 第1122章 要钱 这几句闲聊的话与本案完全不相干。 只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苏华楹的来历许多人都有数,尤其是管理闸北分署的署长武大江和走了苏华楹家路子的赵存志。 是以三人都是既惑且疑。 这疑惑当然是不明白姓司的如何能跟杭州警察厅里的江秘书扯上关系。 苏华楹神情中多了几分打量:“我倒不知司小姐于我家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凑巧而已。”司乡也不会说得太细致,“我记得苏巡官你们兄弟与江公子都是已经决定同往国外留学去了。” 说罢话锋一转,又说:“其实我与苏巡官本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些许误会也早在杭州说清,是以今日也不愿坏了和气。还请苏巡官先叫我证明一下。” 苏华楹把疑惑压进心里:“那请跟我来吧。”他倒要看一看这人到底有什么招数使出来。 “那就去我那儿吧。”武署长放着热闹不看白不看,“正好大家一起讨论讨论,赵科长,一起吧。” 赵存志笑笑:“那就打扰了。” 四人一道过去,在武署长办公的屋子坐下。 等人坐定,武署长笑呵呵的:“司小姐可以说了。” 司乡点点头,开始给易兰琴洗刷:“昨天晚上易兰琴家里确实有人,一男一女,男的叫程维宁,女的叫姚梦瑶。稍等我拿点东西。” 她拿出三份文书来,一并递给武署长手上。 “这个是我正在办的收容所的文件,地址在民国路。” 司乡一样一样的解释:“我们收容所新办,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人手不齐,正好易兰琴人面广些,我就叫他帮忙请几个人过去照看一下。” 三份文件一份是收容所的经办证明,另外两份是聘书。 都是本地人,自然知道收容所开在那里,这个没有人怀疑,只是这时候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所以这两个人是你们找来做工人的?”武署长笑呵呵的说,“司小姐竟然能办收容所,当真是悲天悯人。” 司乡叹着气说:“也是没有办法,我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本来是在外面散心的,只是路上的难民太多,这才动了念头。只是我经济状态一般,还不知道这收容所能办得多久。若是将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只怕还要化缘到这里来。” 半开玩笑的说了这些,她又讲:“据我所知易兰琴家里昨晚上只有这两个人,若是还有别人,那我当真就不知了,所以不如把证人寻来,我们当面对质一下,若当真是另有其人,那我再去打听一下。” 言下之意,你若是还有别的说法,我们就接着看。 苏华楹缓缓说道:“就算你那半夜到访的人是替你寻的工人,他也确实多次与人私下秘密见面,形容诡异。再说你既然开收容所,何以一个星期过去了还不够工人做事?” “我先解释一下工人。”司乡见招拆招,“目前工人都是主事人找来的热心人帮忙。” 司乡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的钱都用来买粮了,还有药品铺盖之类,实在是开不了太高的薪水。若是不信,可以立即遣人过去问询,看一下这合同的真伪和现在工人是否有薪水。” 无薪水实情,合同已经过了颜四,怎么问都不怕的。 “至于秘密集会么。”司乡余光飘过赵存志:“别的我不知,但是七月里我有两三次见过这位赵科长与本公司易经理共同出入望平街上的茶楼,若是要找线索,或许赵科长能有一些。” 司乡一句话把赵存志拉了出来:“赵科长早年就是三民党成员,大义凛然,必不会叫我等百姓含冤莫白。” 姓赵的算计过她们好几次了,此时撞个正着,岂有不用之理。 就算她不用,难道他就不会利用她了么。 今日之事,很难说跟这姓赵的没有关系。 武署长旁边看着,冲着赵科长说:“不想赵科长名声早已传了出去,真是叫我等汗颜呐。”又说,“小苏你也是,早知那是赵科长的朋友,你该先问一问赵科长才是。” 一句话,把关系进行了绑定,而且这话还有些阴阳怪气的。 赵存志被点名,不好在装聋作哑:“我与易经理先前确实有过几次见面,他是个正派人,想必是不会做出什么乱法乱纪的事情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司乡笑起来:“多谢赵科长了,我回去一定告知我们易经理,叫他千万记得赵科长今日仗义执言。” “不值一提。”赵存志面色如常,“苏巡官不如再去问一问那拿人的,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便放了吧,免得叫人平白受了冤屈。” 苏华楹便起身走了,自去放人。 他走了,其他人自该出去了。 只是司乡却没打算这样走,她叫住苏华楹:“苏巡官且慢,有件事,我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我这人脸皮厚,想跟你、赵科长和武署长讨点东西。” “不知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司小姐能用的?”赵存志问道。 司乡:“我们收容所新开张,二位可否容我讨个饭?” 她拉得下脸当面要钱。 就看你们能不能拉下脸拒绝了。 做善事的名头,这样场面上的人多少是有些拉不下脸来的。 武署长率先开口:“既然是做善事,我出三十块吧,司小姐莫要嫌我给得少,实在是我也只是个拿薪水的。” “不敢不敢。”司乡笑眯眯的挺高兴的,三十可以买好多米了。 赵存志看了眼苏华楹,说:“我薪水不高,便出二十吧。” 嗷嗷,五十了。 苏华楹也只得出了十五块,他实在拉不下脸拒绝。 钱要到了,司乡也不怕他们不给,道了谢,便去门口等着领人了。 不多时,果然见到易兰琴从里面出来。 司乡迎了两步:“易大哥还好吧?” “还好,没伤,不过也幸好你来得快,不然只怕我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去了。”易兰琴还是十分感激的,“我听见他们说了,要把我提到淞沪警察厅去,应该是要审讯逼供了。” 这是对于没有来历的嫌犯的一惯手段,先抓,再严刑拷打,重刑之下,必有所获。 司乡嗯了一声,看向远处:“小易和阿恒来了,我们边走边说。” 第1123章 收容所的难处 那两个小男孩已经过来了,易兰笙扶了自家哥哥,眼神满是担忧。 阿恒叫了声易大哥,递了水壶过去,然后跟在旁边。 易兰琴知道捞他是件费劲的事,便说:“如今这时节乱得很,若是再有下次,小司不必再捞我。” “易大哥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司乡不赞同的说,“且不说我们之间有沈家和君家这样共同的朋友,就是我与小易也是同生共死过的,生死之交面前,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她四下望了一围,见行人离得都远,放心继续说。 司乡认真说道:“易大哥要做些什么,我无意过问和干涉,但是也请易大哥看清眼下局势,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 说罢从包里将那两份合同取出递给他:“这两份合同你收好,若是需要,便叫他们先去收容所做事吧。”又说,“若是他们嫌弃薪水低微不去也不影响,对外只说薪水确实太低即可。” 易兰琴粗粗看过,不知该如何谢她。 “好了,我先去一趟收容所问问买粮的事。”司乡冲着远处的黄包车招手,今天耽误太多了,她还要去做事。 易兰琴欲言又止。 “易大哥什么也不必说。”司乡见那车子已经到了近前,让他们先走,“先回去安排吧,迟恐生变。” 易兰琴不再推辞,也终究没有说什么,带上他弟弟上了车走了。 那兄弟二人一走,阿恒就问:“姐姐,真去收容所吗?” 司乡嗯了一声,冲着人力车又招手,她今天忙了一天了,不想走路了。 “姐姐?” “嗯?”司乡看向他,“想说什么?” 阿恒问:“易大哥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你不要问。”司乡想保护他,“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阿恒气鼓鼓的:“可是你要是什么都不叫我知道,我怎么分辨好人和坏人呀。” 这话好像有些道理。 司乡想了一下:“那晚上到家我和你说。” “哎。” 看着一下开心的阿恒,司乡轻轻摇头,小孩子都有好奇心啊。 人力车有时候算下来挺划算,既省力又熟悉路,就像收容所这样新开的地方,一说车夫竟然也知道。 颜四下午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直到看见姐弟坐着人力车过去,大大的松了口气。 “你们还好吧?”颜四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进去说话。” “颜四叔他们是谁?”有小孩儿好奇张望,“是新来的义工吗?” 颜四笑呵呵的拍拍小孩:“是东家,这里是他们开的,我们的东家是个律师。” 说完引了姐弟两个往里面去,边走边介绍:“小司你上午来了就走,也没有看仔细,那几间都是给小孩子用的,我们每人发了一个盆一条毛巾,上面都有编号,不会叫人弄错。” 司乡看着孩子有大有小,虽然穿得破旧了些,但手脸头发都是洗干净的,知道这都是颜四的功劳,给他竖了个拇指。 “那里是厨房,目前是田红姐过来带着些孩子帮忙,他们铺子里生意最近少些。” 颜四一样一样的指过去,“李大哥管账,时常有孩子偷看,我想不如买些算盘,挑些机灵的孩子教一教,你们意下如何?” “颜四哥是想给商号集体培育账房吗?”阿恒问。 颜四笑道:“也不算,不过年景乱,能学点也是谋生的本事嘛。” 说话间几人到了一间屋子,颜四介绍说是他和李桃花一起办公的地方。 李桃花见他们进去,倒是十分亲切:“小司回来了,上午你走得匆忙,我也没来得及和你说话,还好吧?” “挺好。”司乡对这家人也是真心亲切的,“李大叔还好。” “也好也好。”李桃花笑呵呵的,“你们先说,我去厨房给你们要些水来。” 司乡叫住他:“李大叔先听了再去吧。威利公司的粮食买到了吗?” “那行。”李桃花坐下来跟他们对账,“今天先拉了一千斤玉米粒回来,颜老弟买了几个磨回来,说是选几个力气大的孩子来磨,一天给几个铜钱,那些孩子倒是极愿意的。” 司乡听得点头,钱虽然不多,总比要饭好的。 “另外还有一些其他杂粮差不多有七八百斤,先收在仓库里,每顿只做窝窝头和杂菜汤,每日午间有点油水,只是吃个半饱。” 李桃花将账本交了过去:“孩子们每人一个脸盆一条毛巾,女孩子额外有些澡豆。另外被褥都是妙华那边替下来的旧的,还有买了些席子之类的,都在账上。” 一样一样看过去,账记得明明白白。 司乡又问:“那外面的大人如何安置?” “妇人家的可以睡到专门腾出来的一间。”李桃花说,“男人只能挤在外面地上睡。” 果然跟头一日颜四说的一样。 司乡心中暗暗点头,对颜四讲:“人多,他们白日又是到处行走的,千万要注意消毒。” “记住了。”颜四也正担心这些,“进来的孩子都要用开水烫过衣物,必须要先洗干净了才能住进来。” 而且他们有规定,成人白日必须出去找事情做,若是一直看到他们在门口窝着,是不给饭的。 颜四此时又说起另一桩事情来:“有些本地人现在也跑过来领饭了。” 非流民过来领饭,会造成混乱。 司乡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忙问:“其他收容所是怎么做的?” “如今上海的的收容所最大的是普育堂,上限是一千五百人,妇孺会是二百人,都是定员收入后分类处置,或联合政府发还原籍,或实在无家可归者或配人。” 颜四解释:“配人的当然是女人。” “少数的也有教习技艺,不过极少,残疾人口除非是本地有亲属的,不然下场也不好说。” 至于那些发还原籍的,路上到底走到哪里也不好说。 司乡听完,问:“我们跟政府方面是怎么说的?” 颜四:“也是一样的路子,每日都有警察过来查的。” “我们最多可以收纳一百五十人。”李桃花也跟着回答,“但是为了惠及更多人,我们是只容留妇女和幼童。” 颜四接着说:“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有些人家是一家子逃来的,男人不在名额内,但是口粮是要算的,不算他们也要省出来舍出去,最后会出现收容所里有人饿死的情况。” 所以如果收容一百五十人,但是粮食消耗是远超于这个数字的。 司乡一时倒拿不定主意,思索一阵后:“先这样坚持一两天,颜四哥你去想法子再问一问其他收容所的惯例,李大叔这些钱给你。” 她把化缘来的那六十五都给过去,又叮嘱起来:“记好了,闸北的警察署署长武大江先生三十,总局司法科科长赵存志先生二十,巡官苏华楹先生十五。” “你还真去化缘去了?”颜四啧啧称奇,“不过这些人,你到底是怎么敢找他们要钱的?” 司乡咧嘴一笑:“他把无缘无故把我抓过一次,今天又把易兰琴给抓了,只要这点我都是‘忍气吞声’了。” 笑完,把易兰琴那边可能要来两个人的事情说了,叫颜四和李桃花到时候看着安排些事情做,然后她就走了。 第1124章 小谈下落 出了收容所,司乡走了趟潘提家,趁着还没有到戒严的时间又往谈家去。 谈晓星两叔侄正在待客,听了她来,也不避讳,直接问客人:“我叫她进来一起喝茶如何?” “我自然没有意见的。”吴远道笑道,“我也正好问问她那收容所如何了,可不要叫我白白开了后门才好。” 随着同来的吴远道的长子吴腾蛟,他也笑:“司小姐做事着实出乎意料,我以为她当真出去玩了,没想到写信给我妹妹说要开收容所,哄得我妹妹差点辞了工作出去了。” 几人说着话,司乡也到了。 她一进来就看到吴家父子也在,忙过去挨个打招呼。 “小司从哪里来?”谈晓星问,“易兰琴可脱身了吗?” 司乡:“已经回去了,我瞧着他像是早晚知道自己会出事一样。” “怎么说?”谈晓星好奇的问,“既然知道会出事,那为何不避?” 司乡沉默了一下,说:“他若是还要在上海就避不开,先前他跟赵存志一起出入太多地方了。我怀疑他今天被抓就是赵存志弄出来的事。” “你们说的是警察厅新上任的司法科科长赵存志?”吴腾蛟插了一句,“此人我倒是还没有打过交道,不过从其作风来看,很是有些心狠手辣。” 谈晓星对小司的话倒不见怪:“他一直是三民党的人,入得早,对上海的三民党情况非常熟悉,如今转投了他处,自然要拿些成绩交出去。” 说完这个,他看向吴远道:“听说已经有人走了?” “是有人走了。”吴远道也不点名,“如今势大,不走不行,残部不足为惧了。” 吴腾蛟:“如今戒严,警察厅势大,我们倒是还好。” 几人一时说着本地的情势。 从讨袁军首领出走到南京形势反复,从严查集会到各种名义抓捕的人,再到涉政反袁不保释导致监狱人满为患,再到粮价飞涨…… 司乡抓紧机会听着,这些消息她在外面买都买不到。 说了一阵,话题转到小司身上去了。 吴腾蛟问起来:“小司的收容所如何了?” “目前有七八十人。”司乡从思绪中回神,“人手在慢慢张罗,主事的人倒是做得还好,只是有个事我们拿不定主意。” 吴腾蛟:“说来听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司乡便说了自己的问题,没有说粮,只是说关于容留量的问题和本地人假充难民去领食物。 司乡直言:“一来我们人手还没有配足,二来则是他们再苦也比难民要好得多,可是怕引起乱子,又不敢断个彻底。” “这有何难。”吴腾蛟笑笑,“你与叶赵侠还是相熟的,他正好负责你们那边片边缘处,你请他吃个饭,叫他每日多叫几个人走走就是。” 他好心提醒着说:“千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就把人多多的放进去,如果起了冲突,收容所会被强行解散。” 司乡连连点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租界这边的洋警也要打点。” “没法子,你出来做事情的,难免。”谈晓星宽慰道,“你既做了就一定要做好,你能这么快开起来可是吴兄替你担保的,你若弄砸了,可是打他的脸面。” 吴远道笑了两声:“不妨事,有心就是好事了。” 司乡借机又说:“还有个事情想麻烦吴二少和吴小姐。” “但说无妨。” 司乡:“收容所人越来越多,我们怕人口集中带入疫病,想和吴二哥他们的医院合作一下,请他们每日安排医生过来给新加入的人做检查,以便发现问题及早处理。” “我回去同他商量一下。”吴腾蛟没有立时答应。 司乡:“若是涉及费用方面,我自然是要付的,相应消毒的东西自然也用医院的。” “好,我们明日晚间和你答复。”吴腾蛟听到是正常付费倒是真诚了许多,“应该问题不大。” 吴远道又问:“可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了。”司乡知道羊毛不能可着一只羊身上薅,“给您家添麻烦了。” 吴远道:“小事。”说完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小司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开车可以带你。” “她怕是还没有吃饭,等下我叫车送她吧。”谈晓星还有话要跟小司讲,“我送你们出去。” 说罢他叫小司候在厅里,自己带了侄儿送客人往外去。 司乡踱步至厅外,看着四人背影,心里在想最近的事。 涉政不保释,反袁不保释,监狱的人满为患,而且还得继续抓,这些装不下的人都弄哪儿去了? 她刚刚听的时候就是后怕,幸好当时谈家人捞她捞得快,幸好今天她捞易兰琴捞得快。 不然一旦转入沪松警察厅总局,她怕是真要交代在里头。 谈家这腿,有必要再抱得紧一些才行呐。 胡思乱想之际,谈晓星叔侄从外面进来,叫她:“小司,去里面说话吧。” “来了。”司乡一叫就去了,“谈叔,给口饭吃啊,我饿。” 谈晓星笑起来:“收容所钱不够了?” “不是。”司乡虽然也是真想化缘,“我在外面吃杂酱面当晚饭,太难吃了,我就来你家蹭饭了。” 谈家当然不缺那口饭。 司乡也没有觉得在他家混顿饭是什么丢脸的事。 然后就开启新一轮的谈话。 这次谈太太跟谈夜霖的太太也一起过来了。 谈太太看着捧着饭碗吃得喷香的小姑娘是打心眼儿里喜欢,问:“要不要再加些菜?” “够了。”司乡其实吃了三个菜一个汤,“您家的厨子手艺真好。” 谈太太笑眯眯的:“喜欢就常来,这个厨子就是湖南的。” 听起来像是专门给请了个湖南的厨子烧给小司吃的。 盛淑音掩口轻笑:“我瞧着的小司倒像是婶婶的亲生孩子一样,还真是投缘。” 司乡不管他们怎么说,嘴里的饭还是一样的香。 总算是吃饱了。 “夜声来信了。”谈晓星等她放了筷子才开始说,“他目前在湖南,那边情势不明,他暂时留在沈家了。” 小谈去了沈家? 第1125章 调令 谈晓星给她解惑:“七月三十一日到的湖南,和外出办事的沈之寿碰上了,后面有事就去了衡阳。” 难怪,难怪。 司乡先前收到叫她电报时还以为单纯是因为沈老三可怜,如今想来还有另一层原因。 不过事情都做完了,因为什么做的也不那么重要了。 司乡问:“谈夜声还回上海吗?还是去哪里?” “暂时不回。”谈晓星对小司是没有藏着的,“他现在回来危险。” 曾经的三民党成员,虽然是小职员,真要是有人盯上告发,也是麻烦,还不如叫他多在外面玩一段时间。 他一旦回来,就算是不告发,万一有人想借着他拉谈晓星站队什么的,那也是个麻烦。 谈晓星叫小司来也是有事要问她:“你要不要再去湖南玩一段时间?上海的事叫你盛姐姐替你看着就是,保证不会出纰漏。” 这话听着不太对。 司乡想了一下:“那我还是去钱塘江继续看潮吧,柳老下面好也还在。” “那还是不要去了,一路查得严。”谈晓星眼角有笑意,“再出点事可不敢保证能平安啊。” 司乡抿唇笑了一下,他打什么主意太明显了。 谈晓星见哄不动她也不再哄,另换了事情来说:“当真说,你那收容所不能无限制的去容留人口,不然一定要出事的。” “不会,既然批的是一百五,那就一百五吧。”司乡也不敢太冒头。 谈晓星点头:“今天去领易经理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没有?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一定要讲。” 这个么。 司乡想了一下,说:“我找他们化缘了,武署长三十、赵科长二十、苏巡官十五。” 见他们面露惊色,她说:“其实没打算找他们,只是实在有些不爽。” “你这……”谈晓星想说什么,到底是没有说,只是笑了笑,“也不怕他们记恨你。” 这年头有谁喜欢别人从自己兜里掏钱的。 司乡抿着唇笑了一下,讲:“过一两天我就去登报,专门感谢他们一下,好好说些溢美之言。尤其赵科长,得多夸奖一下他们三民党中人大义凛然。”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阴阳怪气的。 盛淑音拿帕子掩着唇笑了一下:“捧杀是吧?” “也不全是。”司乡对他们也不瞒着,“他是三民党人出身,眼下拿了高位一定是投了北洋,只是他应该也是如今才去,这要是叫人还觉得他一直是三民党的人,多少能膈应一下。” 谈晓星:“不要去膈应人了,登报表示下感谢还可以,但是话不要说太多了,不然把武署长的脸面也下了。” 三个人捐款,你可着一个人夸,知道的是你在阴阳姓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阴阳武署长。 司乡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说什么,要起身告辞。 正要走,外面佣人来了,说是有司小姐的电话,说是阿恒打过来了。 “有没有说什么事?”谈晓星问。 佣人:“恒经理说叫司小姐去一趟唐渊先生家里,最好现在。” 现在?谈晓得打发了佣人出去,问:“唐渊是谁?” “电政司的,比叶寿香要高一级。”司乡解释,“先前去北边就是他侄女的事。” 谈晓星不太放心,“那你现在真去吗?” 还是得去一下才成,那位万一是有事呢? 司乡便起身告辞,也不要他们送,趁着戒严之前坐了人力车赶了过去。 对于唐先生,先前倒是打过交道但也不多,深夜骤然找来,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揣着疑惑,司乡到了唐家,开门的正是唐照水。 “小司来了。”唐照水极亲切的,“青华,快叫人。” “小司阿姨好。”小小的唐青华躲在妈妈身后,很害羞。 司乡笑眯眯的:“抱歉,时间有些晚,也没有给孩子带什么东西,我是接了唐先生的电话从别处赶来的。” “叔叔在书房。”唐照水在前引路,“一同过去吧,还有另一位先生也在。” 听得还有其他人,司乡更猜不出这是什么事情了,问:“可是唐先生要给我介绍生意?” “这个我就不知了。”唐照水边走边说,“叔父没有说。” 司乡便不再问,只换了话来说,“你如今事情做得如何?” “最近没有做了,不太安全。”唐照水随口答道,“我们店里有个管事被抓了,我叔父就叫我回来了,左右也不能靠我挣的那点,你如今在做什么?” 司乡:“出去休息了几天,如今在忙着弄个收容所,差人差钱差粮,我正四处化缘。” “啊,那可是很好的事。”唐照水夸起来,“你可真厉害。” 司乡咧嘴笑笑:“只是苦了我的朋友被我牵连得做起了陀螺,忙得比戒严前更狠了。” 从一楼到二楼也走不了多少时间。 二人到了书房附近就不再说话,唐照水去敲门,等里面叫了过后把客人送了进去。 司乡问了好,再一看另一个人却是面生,只好微笑的冲着面生的人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过来坐吧。”唐先生招呼道,“这个时间把你请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司乡也正想问呢:“唐先生此时寻我,一定是有事,但说无妨。”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要是真给她介绍生意,她可又该如何拒绝呢,她最近还需要低调呢。 “这位是彭先生。”唐渊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记得先前小司跟叶寿香很是熟稔。” 司乡没想到是问姓叶的,点点头:“是,我们老家是一处的,不过我没有见过他父母,只见过他亲戚。” “那你可知他如今在何处吗?”另一位彭先生问起来,“你能不能联系上他?” 唐渊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冲司乡说:“先前你在打听小叶,所以才问一问你,你千万莫要生气,彭兄也是我们一起的,也有事情想要寻他。我们自己发过去电报,他没有回信。” 一起,那当是电政司一同做事的了。 司乡斟酌着说:“我与他许久未见了,前些时日听说他病得严重,已经回了老家休养,他家原在山里,确实通信不便。” 先帮叶寿香解释了一下并不是刻意不回。 然后,她又说:“若是要找,我就传电报过去,叫那边朋友去山里寻一下他了。不知可否告知一下是什么事?” 第1126章 送走易兰琴 到底是熟人面上,不好直接拒绝。 再说万一是要事,真给人耽误了也不太好。 唐渊看了眼那位姓彭的,说:“有一约调令,想调他去警察厅。” 司乡十分意外,好好的那么多人怎么就要调姓叶的,不免询问:“这是为何?” “有人荐他。”唐渊解释起来,“当然,他若是不愿,我们也不劝,如今那里头也不是什么安生地方。” 司乡有心想问一问荐他的是谁,又想着这位姓?的是初次见面,不好问得太多。 想了想,就换了个问题:“我记得叶寿香是病辞的,怎么还会有调令呢?” 对此唐渊解释是手续没有完全办好,这才把调令传到他们这里来了。 唐渊给客人倒了杯热水来:“其实我们也知道,当年小叶调来我们那里之前也是做大事的,有这调令我们倒不奇怪。” 司乡谢了茶水,“我只知道他在国外早早的就是三民党成员,到底做过哪些事我就不知了。我明日就去发电报叫人找他,只是到底能不能找到就不知道了,他病得重,要是出去门求医,那就真不好找了。” “顺其自然。”唐渊也不能要求她一定要找到,“若是找到,请他务必回个信。”说完犹豫了一下,“彭兄是在本局任技正,他如今身体不适,想要隐居,有心想要举荐小叶。” 嗯?叶寿香这么官运好么。 司乡试探着问:“我记得叶寿香原本不是唐先生您的下属吗?他怎么会带着技工去芜湖那边帮忙?” “他虽然是文职,但是他平日偶尔也带人去查询线路,对于线路上的事情本就是精通的。” 唐渊心想这小女子果然跟姓叶的很熟:“那时也是那边要的急,彭兄下面忙不过来,这才借了他去。” 顿了顿,又讲:“若是小叶愿意调去警察厅,我们自然是高兴的,若是他不愿意去,本岗仍然可以做,想在本局内部做一下调动,也是可以的。” 司乡见那位姓彭的看见并不算得很大,猜测现在退走只怕是有事。 “不过小叶要是还有别的什么计划,我们也不能拦着他。”唐渊也不能硬要人家过来的,“反正大家缘分一场,我们总还是希望他好的。” 司乡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只说:“他确实是生病了,他胸前长了一个疮,烂了一个洞,极大。” “啊?”这下轮到那姓彭的诧异了,“长疮?” 司乡点头:“对,长疮,烂了一个大洞,高烧不退差点死了。” 按照先前他们商量好的,谁来问都是叶寿香长疮感染差点烧死了。 司乡又说:“我跟叶寿香是老乡嘛,又跟他家亲戚有合作的,知道得比旁人多些。你们有没有去找他亲戚问,就是聚丰隆的东家沈文韬。” “问了,他前一两日来帮小叶办病退的时候我不在。”彭先生说,“后面我打电话过去问,人已经走了,说是送怀孕的太太回老家了。” 这家伙走得还真快,难怪竟然找到小司头上来传话了。 只是司乡还有事情不明,于是她尝试着问了一下:“你二位与他相处日久愿意荐他是常事,只是往警察厅的调令是何人做的可否告知,我发电报过去时就一并告知他了。” 这个么,唐渊犹豫了一下,说了名字:“是新上任的司法科科长,姓赵。” “赵存志?”司乡低呼一声,这人能有这么好心? 司乡一时倒拿不定好坏了,再次试探着问:“不知道是什么职位?” “这……”唐渊迟疑了一下,说:“这就不好在电报里说了。” 司乡笑笑:“这些细节我自然是写了书信叫可靠的人送回去的。” 见她这样说,唐渊便说:“是羁押那块,嫌犯看守。” 司乡默默记在心里。 “明日一早我就去发电报。”司乡答应下来,“两位若是还有话要我带的,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彭先生:“电报不如今晚就发出去?” “可以是可以。”司乡也不推辞,“只是要劳烦二位给我开个后门,顺便再送我回家才行。” 这是自然,内部人员走个这样的后门原本只是小事。 于是小司跟着彭先生走,靠着关系连夜发了电报去往温家,请他们代为转交到沈家去。 等到忙完,匆匆睡了一觉,又顶着困意爬起来出了门。 阿恒听着动静起床,看她姐姐又走了,气得跺脚。 “阿恒怎么了?”珍珍出来把他样子看了个正着,“什么事这么生气。” 阿恒:“她昨晚上十一点半都没有回来,现在才六点她又走了,她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珍珍不敢接话。 把阿恒气得冒烟的司乡一大早跑到宝山路敲开了易家兄弟的门。 开门的是个女学生模样的,一脸的防备。 “你是姚梦瑶,我找易兰琴。”司乡开门见山,“叫一下,就说我姓司。” “你是司乡?”姚梦瑶的的防备卸了些下来,“这么早?” 司乡懒得跟她磨磨唧唧:“你要是不去叫人,我就自己喊了。” “你请进来。”姚梦瑶倒不好跟她生气。 进了门,正看见易兰琴迎面而来。 “小司这么早?”易兰琴还是头回碰到这人亲自上门找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司乡:“如今厂里的事情暂时不忙,你走一趟衡阳送一封信。” 这话说得跟命令似的。 易兰琴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去里面说。” “去外面说吧。”司乡指了指门外,“前面桥边等你。”说完自己走了。 易兰琴站了一下,叫里面叫:“兰笙,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回湖南一趟。” “易大哥,你这……”姚梦瑶急了,“你说走就走?” 易兰琴正色说道:“那是我东家,她叫我做事,我岂有不做的道理,再说昨日我能脱身,多亏她出面。”说完压低了声音,“如今情势不好,你们也不要太冒头了。” “那……”姚梦瑶欲言又止。 易兰琴:“她先前留了两份合同,雇你和程兄弟去她收容所做事,你们先过去,应该可以暂时保证安全。” “至于其他的,过后再说吧,如今你们也看到了,我自身难保的。” 易兰琴能在君无忧手下混这几年不是眼瞎的,他能看出来他早被人盯上了。 姚梦瑶见他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往里面去了。 第1207章 将军(上) 易兰笙从里面出来,低低的问:“哥,小司是不是不要你干了?” “应该不是。”易兰琴其实一时还说不准,“要是真不要我们干了,你也不能着急,知道吗?” “知道。” 易兰笙也不是傻的,他只是叹了口气:“我去把我的行李也收拾一下吧,你都不干了,我也不好意思在留在这里的。” 易兰琴顾不上他失落的弟弟,先往外面去寻小司。 到了桥上,小司正拿着个烧饼在吃,见了他去,分出来一个,问:“你吃一个?” “行。”易兰琴也不客气,“昨天的事多谢你了。” 司乡含混不清的说:“不要紧,你得送封信去衡阳,当然,如果你愿意回家去看一看也成,反正现在不忙。” “好。”易兰琴答应得爽快,“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明,“我这便回乡去找事情做,兰笙与我一并走。” 司乡一脸懵逼:“你在说什么?你想另谋高就啊?” 难道不是?易兰琴也有些懵。 司乡看他也懵,知道他是会错了意,说:“我是叫你走一趟沈家送一封信,顺便避避风头。” 说完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你要是真有比这里好的事情,去也好,只是你得再给我荐个人来才行,不然换了谁我都不放心。” 易兰琴听得不是辞了他,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许多。 “我和你说,那信你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沈家。”司乡认真叮嘱起来,“还有些话,你要口头和沈之寿或者叶寿香转达,千万不能漏了一个字。” 两个人在说话,路过的行人来来往往的,并没有人停留下来观看。 过了一会儿,易兰笙提着两个箱子过来,远远的就叫:“哥,收拾好了,我们去买票啊。” 易兰琴:“你不走,你这段时间去厂里住,我一个人回去。” “啊,不是说……”易兰笙还奇怪了,不是说他辞了他们么,还叫他住厂里多不好意思。 司乡忍着笑:“我是叫你哥去衡阳送信,不是叫你们滚蛋。” “啊啊,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厂里。”易兰笙这下高兴了,“小司,大恩不言谢,我回头请你吃饭啊。”说完他扔下他哥的箱子就走了。 易兰琴摇了摇头,走得倒快,也不管他有没有票,真的是小孩子心性。 然后他目光回转过来:“那两个人我叫他们去你收容所了,还要劳烦你照应一下。” “易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司乡并不接这任务,“他们这么大的人,去做事按颜四哥给收容所的规矩就行,其他的我是不管的。” 她笑道:“易大哥胆识过人,只是有些时候还是胆小一些才好。” 说完眼光望远处那两个人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刚才那些话,你自己也听了,应该知道眼下你躲开是最好的,行了,走吧,我送你一段。” 易兰琴冲着那两个人走过去,在交代些什么。 司乡看着他动作,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催他,无聊之下四处闲看。 大早上的,早起的人都在各忙各的,叫卖的,打闹的,洗衣服的,喊吃饭的,呈的小巷热热闹闹的。 一圈看下去,司乡目光落在一个老太太身上,那老太太一大早的拿着针线笸箩坐在自家门口,眼睛时不时的往三个人说话的地方望。 司乡眉心微皱,不得不多想一点。 没多久易兰琴带着那两个人走过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是司小姐,收容所的东家,你们过去了好好做事,不然司小姐会把我辞掉的。” “好说。”司乡眼角余光看着那老太太的目光又往这边看,“你们去了找颜四哥就行,如果他不在,就找李桃花,再不行找田红也行。赶紧去吧。” 两个人还想说几句客套话,见她不愿意搭理,也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一起走了。 “我们也走吧。”易兰琴要去拿箱子,“你就不用送我了,我知道你事情多。” 司乡叫住他:“那个做针线活儿的老太太你认识?你不要往那边看。” “认识。”易兰琴点头,“她儿子是在大户人家做佣人的。” 司乡哦了一声:“有过节没有?” “有一点。”易兰琴不明白为何这样问,只是说实话,“他儿子以前想去妙华,我听说名声不太好,没让进。” 有过节,还盯着人,这人只怕没安好心。 司乡想了一下,说:“那我们聊会儿,看看能不能把狼引出来。” “这……”易兰琴不明白,也不问,“行吧,你接下来要忙什么?” 两个人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 三四个警察从两头过来,对着两个人一声喝:“跟我们走一趟。” 果然来了。 这次却不是往闸北分署去,而是直接带到了南市警厅,对上的也不是苏华楹 ,而是赵存志。 还好,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关押进牢房。 司、易二人等了一阵,有警察从外面进来,见了二人,问:“姓名,籍贯,做什么的。” “司乡、二十一。”司乡报了名字,“你们为什么抓我们。” 那警察一拍桌子:“问什么答什么。” “你们这样也太霸道了。”易兰琴有些火气,“无缘无故的抓人。” 那警察看了他一眼:“有人告发你们形迹可疑,传递叛乱言论。” 听着这些可大可小的罪名,司乡就笑。 那警察一拍桌子:“关起来,慢慢审。” “慢……”司乡叫了一声,“你们那位新上任的赵科长在吗?” 那警察看了她一眼,眼神轻蔑:“你跟我们赵科长很熟?” “不敢说熟。”司乡慢条斯理的说,“不过赵科长新官上任,我们自然是要配合的。” 她今天倒是真不急了:“我们都是好人,肯定是配合办案的,只是我们想来想去,我今天也只是托我的朋友送一封信去湖南,既然说我们‘传递’,那想必就是这个了。”她示意同伴:“易大哥把信拿给这位警官看一看吧。” 易兰琴见她有把握,便也不再犹豫,将信从身下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又脱下自己外套,“可以叫人过来瘦身,行李箱也可以细看。” 那警察犹疑起来。 第1208章 将军(下) 信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至少在司法科这里是没有问题的。 那警察看了几眼,半信半疑的叫人把信送了出去。 没一会儿,赵存志从外面进来。 “哟,把赵科长给惊动了。”司乡笑吟吟的打招呼,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真是不好意思呀,耽误赵科长公务了。” 赵存志:“手下人办事草率,司小姐莫怪。” “不妨事。”司乡看起来挺大度的,“如今算是说清楚了吗,我们可以走了?” 赵存志笑笑:“自然,我送二位。” 司乡也不客气:“那就只好再耽误一下赵科长了,您请。” 二人并肩走在前面,易兰琴拿着箱子走在几步远的地方。 司乡没话找话:“我本想今日去报纸上感谢一下赵科长昨日的义举的,不想先走了这一遭,报纸上的事就要晚一遭了。” “小事,不必挂怀。”赵存志笑笑,“我不知司小姐跟叶兄原来这样熟。” 司乡语气平静:“毕竟是一个县里的么,他又介绍我一些生意,我本就欠他人情,叫我传个信,又是好消息,自然是要传的。” “不知是何人托的司小姐传信?”赵存志问。 司乡:“电政司一位姓彭的先生和一位姓唐的先生托我找的人,我为唐先生亲戚打过一桩官司。” 简单解释了一下。 赵存志听完:“我一直以为司小姐只是同谈夜声关系好。” “谈夜声是我好友。”司乡也不避讳,“我家与谈家的公司也有生意往来的。但是叶寿香是我老乡,他有好事,我传个信也是应当的。” 对于她和谈夜声的关系,这人早在美国就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 赵存志也不再问,“在下还有些公务,先失陪了,小徐,你替我送他们两位出去。” 出了这地方,司乡冲着易兰琴讲:“你们先前一同也喝过茶,现在身份不同,见面不理也是常理,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事。”易兰琴真不在意,“你早知道他要再抓我们?” 司乡哪里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她不过是以防万一没在信里写一些关键的话罢了。 没想到真的就有再次抓人的事情。 司乡轻声说:“赵存志想培养自己的心腹,那人不在上海,调令发出去,原来的地方叫我帮忙找人,信上只写了这一件事。” 姓赵的自然不会耽误他自己的事,而信上所写的内容为真,他一看也能明白。 而且司乡特地在信上写明了是姓赵的推荐了叶来警察厅,有姓赵的名字在,警察见了自然要传到他手上。 说到底,多亏司乡选择把其他几句关键信息叫易兰琴口头带过去。 易兰琴听完,深感后怕,今天若不是那两个人走得快,若不是司乡早有防备,只怕他今天避免不了下狱。 真真是又躲过一劫。 躲过一劫的易兰琴也不敢再犹豫,提着行李就走了。 司乡将人送走,开始思考起来,姓赵的三番五次因为直接或者间接的事情找麻烦怪烦人的。 等苏华楹调走,不知道原来苏家的关系会不会再支持他? 一时越想越烦。 司乡烦躁的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冲吧台里的人叫:“给我少来点儿。” “给她来半杯热水。”宋平浪走过来,“你喝的什么酒,等下叫阿恒知道要给我脸色看。” 司乡:“你不要叫他知道不就行了。” “我怕瞒不住他。”宋平浪坐在高脚椅上,“你为什么烦躁?” 司乡接过热水,认命的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烦的事情有些多,比如妙华如今缺材料,工人停工了。” “这事儿不好帮。”宋平浪冲吧台里叫,“给我来杯酒,算了,给我来杯热水吧。” 两个热水杯子碰出清脆的响声。 宋平浪装模作样的感叹了一声:“还有别的烦恼没有?” “我今天可算把易经理给送走了。”司乡列举她繁忙的一天,“维克多还是不肯原谅姓高的,毕竟绿幌子戴得挺厚的,可是我偏偏是姓高的律师。” 宋平浪眼睛一亮:“什么绿帽子?” “你还挺……” 宋平浪:“快说。” “就是有个美国夫妻,老夫少妻,妻子又交了个中国男友,那男友还是真爱。” 司乡简单的解释那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偏偏美国大叔也是真爱,唔,那美国大叔被打成木乃伊了。” “我的天。”宋平浪小声惊呼,“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奸夫被关了呗。 司乡举了举手中的水杯:“现在人关在监狱里里头呢,如果明天维克多还不肯放弃控告,我就只有起诉他太太诱奸他人了。” “诱奸?”宋平浪眨眨眼,“确定不是通奸吗?” 司乡看了她一眼:“那奸夫挺单纯的,原先不知道她有男人。” “哈哈哈哈哈。”宋平浪笑得格外的大声。 好不容易笑完了,宋平浪讲:“跟你做朋友是真不错,能听到种事故。不过我听说你跟新上任的赵科长闹起来了,他还没占到你上风。” “谈不上,本来也没有冲突的地方。”司乡有些狐疑:“你消息怪灵通的。” 不过好像有些过于灵通了。 她回来后今天才顾得上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只该是她身边的人知道才对。 宋平浪轻咳了一声:“阿恒前些天托我买东西来着。” 是么? 司乡暂时压下心里那点胡思乱想,问:“你在警察厅是不是有关系很好的人?” “谈不上很好。”宋平浪指了指远处没人的卡座,“过去说吧。” 有些事情,说起来还是背个人好些。 司乡跟着过去,坐下后说:“以前你都能叫悄悄在牢里见人,你肯定是有路子的。” “路子是有。”宋平浪直说,“但是你知道的,那玩意儿费钱。” 说到底,她只是个中人,往以前的说法就是掮客,不过是传个话的人。 司乡如今也是被搞怕了,就说:“如今时局乱,我那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指不准哪天就被什么事给缠上了,到时候得叫你替我走动才行。” 聊胜于无,费钱总比没有要好,关键时候花钱能保命也成啊。 宋平浪想是知道她的许多事情,点点头,认真说道:“时今这情势,若是别人我多少还要考虑一下,可你不同,我们多年的交情了,有事只管说,就算不成,我也保证绝不泄漏出去。” 得了承诺,司乡总算是安了一分心。 第1209章 戒严暂松 也许是司乡在那封信上下的功会生了效一样,司乡过后故意坐着人力车从宝山路易兰琴先前赁房子的地方路过时没有再见到那老太太了。 这多少叫她又多了一分安心。 八月十一日,病房的维克多终于因为医药费有点松口的意思,司乡同意继续垫付医药费让他再考虑两天,这事儿有推进,算是好消息。 八月十三日,消息传来,讨袁军残部彻底失守吴淞炮台。 如果说先前那位上海镇守使郑大人到任时的戒严代表上海的实际控制权已在北洋,那么现在的残部彻底溃散就代表明面上上海已经全部在北洋控制下。 接下来,只怕整个上海更要处于高压之下了。 司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容所里配合腾起凤进行每天的检查。 “看样子戒严要慢慢松动了。”吴起凤做完看完最后一个人,“司小姐的高价粮终于可以不用买了。” 司乡嗯了一声:“只是这些难民恐怕一时半会儿疏散不完。” 这是肯定的,没有那么快。 司乡看着偷偷看着他们的小孩儿,对姚梦瑶说:“叫颜四哥过去开会。” “只是颜四哥吗?”姚梦瑶问,“李大叔要不要叫?” “不用。”司乡说,“只叫颜四哥就行。” 吴起凤听着,“你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明天应该是我同事来。” 司乡将人送到门口,正碰上易兰笙扛着袋东西过来。 “姐姐,我碰到有卖红薯的,买了袋送过来。”阿恒远远的就叫,“放厨房还是直接给他们吃生的。” 司乡:“放厨房吧,不急的话一起吃了午饭再走。” 阿恒答应了,去厨房给田红姨帮忙。 司乡转身往颜四的办公室去,见他人已经在了,问:“什么时候开始遣返原籍?” “如今戒严已经略松了些。”颜四推了推他那副金边眼镜,“不出意外就是这几天处理了。要不要看看名册?” “好。” 名册按进入时间早晚登记,都只有简要信息。 司乡目光停在籍贯那一栏,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看了一阵,颜四不见她说话,叫了她一声,“小司,是有什么问题吗?” 司乡回神,问:“最晚能到时候遣返?” “最晚?”颜四想了一下,“若是收容所愿意容留倒是可以多留些时日。” 司乡想了一下:“原籍在南京的,或者返乡路线必须经过南京的,留到九月三日过后,或者尽量安排在留在上海。” “啊?”颜四不明所以,“这是何故?” 司乡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必问,照做。” “好。”颜四就不问了,“还有没有别的?” 司乡:“没有,你去忙吧。” 颜四没走,他去门口把门关上,过来说:“李大哥是可以继续在这边做事的,但是柳二哥的那几个佣人得慢慢回去,田红姐也要慢慢回店里去。” 人手问题刻不容缓。 司乡:“你看着雇人就是了。” 反正收容所是他管,司乡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揽到手上来,早早的就放权了。 颜四:“我有两个朋友想过来。” “确定是朋友?”司乡问,“不过这个我不管,你全权负责这边的,出事了也是你承担。” 颜四明白她的意思,再次说道:“当然不是‘普通朋友’。”普通二字咬得有些重。 司乡只当没听见:“你自己定就行,薪水按你说的来。” “小姚也想推荐朋友进来。”颜四又说。 司乡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也是你定,记住了,自己的安全为上。” “好。” 话说到这里,司乡想起来一些事情,又说:“收容走上正轨后我不会天天来,甚至会少来,钱款上的事你直接同李大叔商量,要收容什么人要雇什么人也都你自己做主。非到关键时候不要找我。” “好。”颜四爽快的答应了,“多谢了。” 说完了他的事,司乡叫他去把易兰笙叫了进来。 阿恒来时手上拿着两个煮熟的红薯,两个人关着门在屋子里吃。 “易大哥给小易回电报了。”阿恒说。 “说了什么。” “他先回老家,等通知再来。” 司乡嗯了一声:“还有没有?” “另外有封电报。”阿恒在口袋里取出来,“今早刚到的。” 司乡接过来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叶归上海,署名是沈。 “姐姐?”阿恒在旁边探着脑袋看,“什么意思啊?” 司乡:“叶寿香要回来了。” “哦,那他专门和你说。”阿恒有些不满,“他怎么好意思专门和你说。” 司乡笑笑,这孩子帮她记仇呢。 “姐姐~”阿恒不依了,“你不要笑人家嘛。” 司乡就不笑了,只说:“不一定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一定有永远的朋友要,因果发生变化时,关系也会变。” “嗯呐。”阿恒非常肯定的点头,“唯一不会变的,是我一定不能跟日本人做朋友。” 司乡就笑,然后带着他出去:“走吧,我们再去看看维克多先生,给他买些吃的送过去。” “还去啊。”阿恒有些小小的抱怨,“他不是还不同意叫姓高的出来么?” 司乡:“探望是礼数,至于他不肯撤销官司那是另一回事,反正就这一两天了,实在不行,我真告他老婆诱奸。” 不管是在哪国,已婚女人跟男人通奸都不是什么好罪名,坐牢是一定的。 而真的走到那步,维克多就没有人照料,到时候他要么请求从天而降的银子叫他有钱请人照应他,要么是自己因为缺钱被扔到收容所去。 而收容所只能收容他,却不能给他花大量的医药费医治他的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伤不会好得那么快的。 阿恒听完分析只说了一句:“姐姐,你好坏啊。” “唉,这叫尽量协调。”司乡笑眯眯的说,“我是为了两边协调的,再说那姓高的都关了要一个月了,他气也该出得差不多了。” 阿恒嗯了一声,那姓高的不知情,其实也挺冤的。 不过那个维克多能忍饥挨饿一个月也不低头,也确实挺倔强的。 第1210章 叶要回来了 医院走了一趟,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珍珍说有客人到,过去一看,客人是高世元。 司乡知道他是来问进展的,便在他发问前开口了。 “维克多态度略有松动,但是不确定到底是真的愿意放过还是为了医药费作假。” 司乡抢先开口说道:“所以我们要有两手准备才行。” “哪两手?”高世元觉得她看起来还有条理,便先信她两分,“要是重金还是叫我们过去赔礼道歉?” 司乡轻轻摇头:“我这边已经向他提出保证治疗费用和他过后的工作,如果他因此工作不保,我请他去我厂里做事,所以重金先不要讲。” 略停了停,她又说:“道歉还是有必要的,明天我们一起过去,不过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记住咬死了你弟弟先前不知道弗雷德是有丈夫的人。” “好。”高世元记下来,“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司乡确实还有:“你先前说他们在人多的场合一起出现过,你尽可能的多找几个,请他们证实弗雷德确实隐瞒已婚的事情。” “交给我。”高世元答应下来,“若是维克多不肯低头,那你真要告他太太诱奸吗?” 司乡非常肯定的点头。 “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高世元竟然为那个女人求起情来,“世元出来,我怕他发疯。” 司乡挑了挑眉,是真爱? 律师看热闹的样子被高世元捕捉到,他尴尬的说:“小臣确实是动了真情了。” 咦,居然还真是真情。 但是,虽然是真情,但是这不是涉及自身安全了吗? 司乡觉得再是真爱都坐牢了应该也冷静下来,但是心里到底不放心,就问:“如果高公子顺利脱身,是会立即离开上海还是继续留在这边?” 她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才行:“能不能把他带走,免得叫他在这里伤心?” 伤心是体面些的说法,真正的说法应该是免得他生事。 “交给我。”高世元其实也担心,“如今情况已经好些了,我父亲可以告假,若是小臣不死心,我们会直接绑了他过来的。” 挺好,看样子高家人还是拎得清的,不是任由子孙胡来的人。 司乡得了保证,心里安下来。 “那明天几点过去?”高世元又问,“我们在医院外面会合,还是来你家找你?” 司乡刚要回话,电话响了,她先过去接起。 “喂?我是司乡。”司乡问那头,“你是哪位,找哪位?” “小司,小叶可有回信吗?”那头是唐渊,“今日彭先生又来问我了,说是有些人都找到他那儿去了。” 哟,姓叶的在单位上还挺吃香的啊。 司乡想着还是不能把话说死,就说:“已经收到衡阳的电报了,他会过来,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到没有说。”又说,“据我那朋友说,叶先生身体还未大好,警察系统里事务繁重,只怕他吃不消。” 话里该透的意思透了,那头听懂暗示便挂了。 挂断电话,司乡过去送客人走,一边交代着:“见了维克多,不管他怎么生气你都不能急眼。还有我今天上午去见过高公子了,他一声不吭的,并不肯理我,不过我问过了,他只是挨了两顿打,人并没有大事。” “有劳司小姐费心了。”高世元点点头,“刚才听到司小姐说警察厅,是司小姐有朋友要入职本地警察厅吗?” 司乡:“只是有个朋友被他另一个朋友引荐,他却不一定去的,那个朋友如今在病中。” “司小姐的朋友都是能干的人呐。”高世元夸了一句,“司小姐几时开一个专门接官司来打的公司?” 司乡轻轻摇头:“我年后不出意外就走了,精力有限,只能尽力维护好收容所。”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 高世元说了句留步,告辞去了。 他一走,珍珍凑过来,叫了声小司姐。 “怎么了?”司乡看她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有话就说,不要不好意思。” 珍珍脸有些红:“我能去收容所看看李桂田吗?” 哎呀,来了个想丈夫的小妇人。 “不行。”司乡故作正经的说,“那边人太多,也太乱了,你安心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想想人家也好多天没见着人了,就说:“就这两天了,收容所这两天已经有了两个工人,颜四哥说还有几个人要去的,很快就能把桂田和田红婶婶换下来。” 珍珍不好意思的说:“我也不是……我就只是想看看他。” “明白明白。”司乡可一点都没有生气,“你去做饭吧,多做几个菜,晚上叫阿恒回来后给他们送过去。” 提到收容所,司乡就不由得想到眼下的局势。 现在虽然明面上戒严放松了些,可为了控制局势,抓捕只怕才刚刚开始。 不等想明白,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是谈晓星。 “小司,你跟颜四说南京的人要等到下月初过后再安排送回去?”谈晓星开门见山的问,“是有什么缘故吗?” 像是怕她误会一样,他在那边还解释了一句,“他今天出来拜访一位朋友,正好路上遇到说起。” 司乡倒是没有意外他能听到拐弯的话,也没有生气,只是得想想要怎么说。 “小司?”那边听不到回应,又问了一句,“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司乡回神:“没有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觉得南京是三民党当初提出要建都的地方。” “你是觉得三民党会在那里保存实力?”谈晓星问。 司乡嗯了一声,斟酌着用词,“三民党成员众多,又是底层上来的,不会这样轻易灭绝。” 这话间接的承认了她认为谈晓星的说法对。 那边没有讲话,在等着听她的下文。 司乡接着又讲:“上海如今有郑大人坐镇,又有洋人居多,轻易不好动摇。若是要再起事端,只怕是南京杭州等地了。” “那你认为我们有必要暂时关停在杭州的铺子吗?” 司乡听了这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尽量等到九月中旬再开吧,该囤的粮也囤一些。” 有些事情,不好明说,只能提醒,至于提醒过后,他们能不能听那就在他们自己了。 第1211章 解围 好在谈晓星没有追问更多。 他只是说起另一件事:“小叶要回来你知道吗?” “知道。”司乡已经收到电报了,“但是我还不知道他回来后会去哪里。” 谈晓星:“夜声也快要回来了,我打算给他先谋个闲职。” 小谈也要回来? 这消息有些突然,但是细想一下,谈夜声也不能一直在外躲着,谈晓星能同意人回来,想必是已经做好打算了。 其他的不多问了,有些消息等小谈回来自然就清楚了。 只是挂了电话过后,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北洋系掌控大面上的局势后,张力带队冲进南京,野蛮劫掠三日…… 司乡越想越不痛快,起身往酒与夜去了,她需要喝一杯缓解一下心情。 最近华界戒严过后许多地方不许聚会,连带灯红酒绿的场所也受到一些影响,这样一来酒与夜的生意倒是更好了些。 司乡头发已经长了些,剪了个齐耳的短发,配了衬衫长裙坐在角落,看着人来人往的,摇着杯中酒,放空自己。 坐了一阵,旁边的包房门被打开,一个丫环打扮模样的人从里面跑出来,神色惊慌的冲着侍者去了。 过了一会儿,雷跑到司乡身边去。 “怎么了?”司乡从思绪中回神,“有什么事情?” 雷脸色不太好看:“那边有人打女人,我们不好上去,宋经理也不在,你去劝一劝吧?” 打女人? 司乡不用他说第二句,蹭的一下站起来,她倒要看看谁敢在这里打女人。 确实有人打女人,动手的自然是个男人,挨打的女人自然也不是他的太太。 桌子上摆着赌具、洒水,明显是一群人在玩儿,门口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是熟客,听说最近家里情况不太好。”雷解释,“脾气是不大好,但是动手也是头一回。那个女的是抱玉楼的陈胜玉。” 司乡挤到前面去,见那女人拿着帕子掩着脸,正是抱玉楼的陈胜玉,旁边还有四五个生面孔,看打扮想必也是花楼中人。 “想来是这里的酒水不满意,叫大家不开心了。”司乡走上前去说,“雷,给这里重新换些酒,算在我账上。” 包房里四五个人,见了这个陌生的面孔,自然有人要问起来:“这位小姐是?” “宋经理刚出去了,走前叫我帮她看着一阵。”司乡解释起来,“我姓司,您叫我小司就行。” 说罢眼角余光扫过挨打的人,见帕子下面若隐若现的已经肿了起来,就知道下手有些重了。 司乡眼光不动声色收回,面带微笑:“陈姑娘的衣裳脏了,容我带她去梳洗一下吧,稍后给诸位还回来,可好?”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青楼女子哪怕再是低贱,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的。 再说叫出来的是那几个衣着富贵的,真丢人丢的也不仅仅是这几个女子。 于是一个年纪尚小的扶着陈胜玉先行出去,司乡又交代了雷两句,无非是些好好招待的话也出去了。 刚关上门,见陈胜玉还在门口,那带路的女侍者说,“小司姐,没有空的包房了。” 地方有限,最近生意又好,已经装满了。 司乡想了一下:“宋经理的办公室有人没有?” “没有。” “那去那里。”司乡冲那女侍者点头,“我带她去就是,你去忙吧。”说罢冲着那两个女子示意,“你们跟我上楼就是。” 等到了二楼,司乡自己取出钥匙开门,等二人进去之后寻了冰块之类过来消肿,又取了备用的药膏给她们用,自己则是随意坐下看报纸。 正敷着,门从外面被敲响,宋平浪忙完回来了。 “还好你在。”宋平浪原不知道她来,“没出乱子吧?” 司乡:“并没有,都是出来玩的,到底还是要顾些体面的。你去哪儿了?” “有两个朋友来找。”宋平浪随口说道,又去问陈胜玉,“胜玉姑娘还好吧?要不要帮你叫车回去?或者我让人去你们那里叫人来接?” 陈胜玉一手捂着脸,只说:“不用,我若是此时走了,王家少爷就下不来台了。” 她是陪着客人出来玩儿的,中途走了,主家的脸上挂不住。 司乡点头:“那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好些了再去,过十分钟我叫你。” 说完去同宋平浪说话,“我那个顾客,就是先前同你说的那个通奸的事,那个洋人如今纱布拆了不少了,也松了口,或许会同意撤销。” “真同意了?”宋平浪十分意外,“他都被奸夫打成木乃伊了还同意啊?” 司乡:“你收敛着点儿,不要一口一个奸夫,人家原本不知道那外国姑娘有丈夫的。” 宋平浪:“你信?” “我是他的律师,我更多时候更要信我的委托人才行。”司乡哪怕内心再怀疑也不能说出不信的话来,“你今天忙的什么?” 宋平浪拿杯子倒了四杯水,给了客人两杯,剩下的两杯拿过去跟司乡一起喝,边喝边说::“有一船粮你要不要?” “粮?”司乡还真有点儿兴趣,“哪里来的?” 宋平浪:“大概有个四千斤,多是玉米,还有少量绿豆红豆这些杂粮,有人急用钱出手,价钱比如今的市价低两成半,要现款。” 司乡算了一下,这笔钱倒是能匀得出来,只是匀了过后她手头的现银就不多了。 “你不要啊?你收容所不是要买?”宋平浪还有些奇怪呢,阿恒不是说她缺粮吗? 司乡哪里是不想要,是最近没有生财之道光在花钱不敢乱来。 想了一阵,司乡一咬牙:“要了,给我送妙华去,贵的我送人,便宜的我自己吃。钱我两天内给你送来。” “你呀。”宋平浪摇摇头,“不开收容所你多快活。” 这不是已经开了么。 司乡哪里有办法呢,谁叫那天一上头就答应柳老和颜老了。 要是不答应 ,她这会儿兴许还跟钱塘等着月中的大潮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不开,却不过两个老头儿的情面不说,只怕她这几天也睡不好觉。 甩甩头把思绪扔出去,司乡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政府有作为,战时的人流退去,我们只收留些无家可归之人就轻松多了。” 宋平浪:“你是说妇孺啊?” “对。”司乡说着自己的计划,“妇女都是暂时,但是儿童是长久的,所以我打算叫男童十五便挪出去,女童等到十七往外放。” 宋平浪听着有些不对:“养那么大?” “对啊。”司乡肯定的说,“男子出力,女子出智,女童优异的资助出去上学。” 宋平浪听完了一句:“你就准备好做一辈子穷鬼吧。” 两个人说了一阵,司乡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提醒两个听闲话的:“陈姑娘,我送你们下去吧。” 第1212章 意外捐款 宋平浪弄了四千斤粮来属实是叫人意外,但是低于市价两成半,这实在是叫司乡心动。 心动不如行动。 司乡绞尽脑汁的来算开支从哪里能出来。 只是怎算都是不宽裕。 虽然先前谈家给了三千,但是她前头为了小谈的事花掉一千左右,后面为沈文谦的事又花掉不少, 如今早不剩几个子儿了。 算了半日也没有算出来,倒先接了一份帖子,许久不见的苏三娘请她过去喝茶。 司乡看着帖子,一时拿不准苏三娘找她做什么。 正好也没有思路,出去一趟换换脑子也好。 上海如今戒严略有松动,一些生意慢慢的有回缓的势头,沉香里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还不好大张旗鼓的弄出声势,却也悄悄的送了帖子去各个熟客那里。 司乡到时正值午饭时间,姑娘们或领了各自回房也好,或一同聚在一处也好,倒有几分热闹。 随着领路的在凉亭中等了一阵,苏三娘带着香风飘过来了。 “苏姑娘叫我。”司乡先开口问了,“是有什么事情。” 苏三娘上下打量了一眼,啧了两声:“果然是气质又不同了,昨天小丫头回来说见着姓司的小姐给她们解围,我就猜是你。” “昨天有你的人?”司乡也只是一问,“昨天正好在那边喝酒,没想到遇到陈胜玉。” 苏三娘坐下来,冲着远处躲在廊柱后的几个小丫头撵了一句,这才同司乡说话,“昨日才听说你开了收容所。” “对。”司乡承认,“在民国路上,刚开不久。” 苏三娘哦了一声:“你要买粮?” “也不仅仅是买粮。”司乡说,“现在戒严松了些,但是果子这些还是大批量的进不来,我们厂里的要是走高价的路子不划算。” 二人聊了几句收容所的事。 苏三娘问了好些话,这才说了来意,她笑:“有位朋友托我往你收容所里捐五百块。” 司乡着实不解,这是哪路来的朋友需要通过苏三娘来示这个好。 “我与无风听了这善事也不好空手,我出了五百,她出了二百。”苏三娘又接着说,“你且收下,权当路上捡的就是。” 这样撇清关系的话叫人听得有些心酸。 仔细算来,自从司乡先前说了不好来往的话,苏三娘就再也没有在人前表现出熟络。 司乡叹了口气:“你们也不容易,这几百块也是要攒很久的,还是自己留着吧,这碗饭都吃不了一辈子,以后用钱的地方总是多的。” “钱这东西哪里就有数。”苏三娘从袖中掏出票来,“收着吧,纵然我们出身烟花之地,可只要你不说,谁又会知道这钱是从何处而来。” 她眼中有些故作的稳定,“你放心,我绝不会打扰你的。” “不是这个意思。”司乡只好收下那钱,“只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这样的事我其实可以跟那些有钱人家去化缘的。” “原不必动用你们的傍身钱。” 司乡幽幽的叹了一声:“罢了,也是心意,我且收下,不过不要有下次了。”又说,“过些时日的报纸记得看。” 钱收下,苏三娘的脸色好了许多。 接着她便问:“其实陈胜玉这个人很有些谋略心机,你若是再碰到她,还是要小心些。” “好。”司乡很多年之前就听过这话,“她既然有谋略心机,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想法子出来?” 苏三娘抬手给她斟茶:“哪儿有那样容易,自从陈清光出了抱玉楼,陈妈妈日夜都防,等闲出门都是好几个人跟着。” 说完了这个,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起另一桩事情来。 “小曲,现在你还有联系吗?” 这莫非是要把当年的故人都蛐蛐一遍吗? 司乡点点头:“在,她在美国替我管着诊所,专做女子放足的义诊。” “有人打听过她。”苏三娘说。 司乡半是好奇:“谁啊?” “一个澳门的人。”苏三娘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前两年的事情了。” 澳门? 司乡低头沉思起来。 小曲是从澳门带走了那块沉香,难道是那块沉香的主人专门叫人过来查的吗? 时间过去太久,小曲也不在身边,却是无从问起了。 只是苏三娘又说:“我说这事是因为有些巧合。” “嗯?”司乡抬头看向她,“如何巧合?” 苏三娘道:“那人是陈胜玉的恩客。” 看着司乡不解的脸,苏三娘补充道:“那人打听小曲是前两年的事,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是中秋,我陪着无风去抱玉楼出局,要去找陈妈妈说话,正好听到。” “不过陈妈妈肯定不能说,我们这行也是随时要防着有人找麻烦的。” 青楼女子,许多的来历都是不好见光的。 所以她们做妈妈的也要随时防着有人过来找麻烦。 苏三娘又讲:“也是陈胜玉来得晚,小曲又在那里待的时间少,所以大家对她的印象不深。” 印象不深,自然记得的人就不多。 苏三娘接着又说:“那人是澳门的商人,每年会来这里一趟,每次必然要找陈胜玉作陪。” “陈胜玉容貌过人,又会说话,自然能吸引人。”司乡并不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情,不过多了打听小曲一层,确实凑巧。 苏三娘:“其实说来也不过就是这三五年的事,不过与你说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嗯?”司乡挑了挑眉,“苏姑娘有话直说,莫要再绕弯子了。” 苏三娘眼中带笑:“这也是陈胜玉要我转达的话,这位商人颇有些家底,她愿意从中周旋,或可得些银钱资助。” 真是没有想到陈胜玉竟然还有这想法,找她恩客化缘来捐收容所。 司乡有些傻眼,对于这样的银钱来源,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答应就算了,其实我也觉得不妥。”苏三娘见她神情怪异,“不过她再三求我,人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替她传个话罢了。” 司乡看了眼手中的汇票,把其中一张五百的抽出来:“你替我把这个还给她,就说我固辞不受,你与无风姑娘这七百我收下了。” “好。”苏三娘并不相劝,也不问原因,“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司乡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先走了,还有事情呢。” 第1213章 敲打 出了这趟门,得了七百块。 司乡直接将这七百拿着往收容所去,专款专用,她再缺钱也不至于这个。 也是巧合,她到得收容所,就见到有一群人围在门口。 “让让。”司乡往里面挤,还不忘问身边人,“什么情况?” “警察抓人呢,说是有可疑人员。”围观的热心人说,“啧啧,又抓人了,难民也抓。” 司乡终于挤到了前面去,见着华人警察正从一间屋子里把一个衣衫破旧的人往外拖,一个洋人警察在旁边看着。 李桃花和颜四不在,另外几个生面孔想阻止,姚梦瑶和程维宁试图跟那警察说些什么。 看起来人挺多的,只是好像无济于事。 司乡站着看,暂时还不打算出面,她近日与警察打交道有些多,她想避一避。 只是她想避,别人未必想让她避。 姚梦瑶在人群里一眼见着她,连忙叫起来:“司小姐,快来帮忙。” 得,这下子想不打交道也不成了。 司乡便走过去,冲两个抓人的警察讲:“这里是我开的,能否让我知道一下,为什么抓人?” “你是老板?” “对。”司乡点头,看向那妇人,“她是犯了什么事吗?当然,我没有阻碍执法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一问。” 那警察说:“她是人户人家的逃妾,人家报了官,我们过来找人的。” 司乡细细看去,那女人虽然衣着朴素,皮肤却比大多数的难民要好,耳朵上有孔,说明往日也是戴过耳环的,看起来确实不像个难民。 心中有了定义,司乡便不再阻拦,只是说了一句:“我这里人口进出都有记录,几位执法我们也不敢拦,只是还请叫我们的人跟过去一下誊抄一份相应的文书回来,否则我们怕日后有什么官司上门无从查询。” “这是小事。”那警察也不为难,“司律师让人跟我们过去就成。” 这两个警察倒是客气得很。 姚梦瑶急得一跺脚:“司小姐你看她这样儿肯定有事,你救救她呀。” “我是律师,不是法师,我讲的律法和道理。”司乡一句话把人怼回去,又说,“你既然关心,你就跟过去看一看是哪家的妾室吧,回来后记得和颜四哥知会一声。” 说罢一甩袖子,往颜四的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当然是没有人的,门也锁着,司乡等了一阵也不见人回来,便去找到程维宁和另外两个生面孔,问:“程大哥我自然是认识了,这两位是颜四哥新寻来做事的吗?” “对,他是傅仲明,这是叶启昌。”程维宁介绍着,“他们本来是在学校中教书的,如今不准开课,便托了颜四哥过来做事。” 那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人的眼神带着谨慎。 司乡将二人神情收入眼底,说:“既然来做事,就把心放宽好好做事,这里是收容所,不是难民我们是不收的 ,你们既然进来做事,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不要随便跑出去。” 说罢将那七百的汇票拿给程维宁,“这个你且收好,等颜四哥和李大叔回来后交给他们,让李大叔记账过后先送到酒与夜交给宋经理,是买粮的费用,粮在妙华的仓库,这边吃得差不多了会送来的。” 确定这人听清楚之后,司乡也不在这里久留,往医院去了。 她刚走,颜四就带着李桃花回来。 那叫傅仲明的一见,上去说:“主人家来过了,不太喜欢我们,要不然我们还是走。” “这怎么说?”颜四有些发懵,“她说你们什么了?” 傅仲明也不好说是因为司乡过于严厉,只是说:“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我在这里不自在。” “我来说吧。”程维宁见他说得不清不楚的,“上午你们出去过后有个女人倒在门口,仲明就把人带了进来,刚才警察上门,说是逃妾,司小姐正好看见了,说不是难民的不能放进来。”说完把钱掏了出来,“这是她拿来的,叫李大叔记账过后送到酒与夜交给一位宋经理,说是买粮的钱,粮在妙华。” 颜四这才知道情况,看了眼李桃花,说:“些许小事,不至于闹着要走。”说罢将钱粗粗看了一眼就给了李桃花,“李大哥记账吧,然后你送去给宋经理就成。” 李桃花笑呵呵的接过,也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了。 颜四被他笑得有些心虚,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人是谈家故意送来看着他的。 “颜四哥,我们就此别过。”那傅仲明一拱手,“后会有期。” 颜四一把拉住他:“你想往哪儿去?你说你要来做事我把其他帮忙的人都退走了,你现在和我说你要走?撂挑子也不是你这样的。走走走,我们去抽烟,维宁兄弟、启昌兄弟一起过来吧。” 说罢扯了人就走。 那人挣脱不过,嘴上还在说呢,“你就是拦也拦不住我的,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颜四拖着人来到僻静处,掏出香烟给三人一人分了一支。 “你烟不错。”程维宁夸道,“不便宜啊。” 颜四笑笑:“朋友送的,我说你们不要那么大的脾气,听我说些事情再说。” “什么?” 颜四看了看没有其他人跟过来,“司小姐不是个小气的人,她开这个收容所所费不少,她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这几乎她的全部身份了。” “她这样义举,我自然是佩服的。”傅仲明一码归一码,“只是若是再次遇到妇孺倒在门前,我也还是要救进来的。” 颜四笑笑:“前些时日,司小姐从杭州回来说起那边警察厅,说是牢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他轻轻吐出一句:“全是反袁的。” “你们以为,上海的牢房比杭州的牢房人会少多少?” “你们又以为,从这里走出去,你们保证自身安全的可能性有多大?” “维宁兄弟是易经理介绍来的,你应当知道易经理若不是司小姐捞得快,现在应该正在牢里受刑吧。” 颜四一句接着一句,问得傅仲明答不上来。 程维宁苦笑:“听说如今新官上任的司法科赵科长极为能干,重刑之下,无所不招。” 第1214章 意外访客(上) 赵存志虽然上任时间短,手段却是凌厉。 不过也是,若是没有手段,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坐上这个位置。 只是其中是否有苏家故旧的手笔,旁人却是不得而知了。 傅仲明听完,不发一言。 “你们听我说。”颜四劝道,“就算是要走,也要等过些时日看看风向再说。” 程维宁感激他不问自己来路便说了这些肺腑之言,只是点头:“我听颜四哥的话,这段时间绝不外出。” “你们两位也要慎重才行。”颜四又冲傅仲明两人说道,“还有姚家妹子,也提醒她一下,如今乱,我们能有这方安身之所实属不易,还是不要叫人盯上这里才好。” 烟也抽得差不多了,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这些人他劝了要是还不听,他也就没有办法了,非得走要是出了事他连尸体都不能去收。 赵存志如何,接触过的人自然有评论。 司乡作为接触过他的人之一,自然心中有数,所以她对于妙华周边巡逻的警减少了一些并不太奇怪。 想必是姓赵的先前看了那信,觉得她也许可以不是敌人,暂时放宽了些。 阿恒听着分析,还有些疑惑:“姐姐,姓赵不过是华界的警察,哪里能管租界的事情?” 妙华的厂建在公共租界,自有租界来管。 司乡轻笑,小阿恒还是单纯了点。 “姐姐你不要笑嘛。”阿恒气哼哼的,“和我说啊,你不教我我怎么能知道?” 司乡忍着笑,说:“有句话叫一呼百应,也有句话叫一通百通,在一个行当里混到高位,周边的人自然要给一些面子才行。” “再说今高压之下,军队负责攘外,警察厅负责安内。” 司乡给他掰细了说,“司法科长已经是实权人物了。”她找了个对比,“抛开家族看个人,你单看吴大少,他是司法系统的主簿,可若是单独放出来,你认为别人会更怕吴主簿还是更怕赵科长?” “赵科长。”阿恒脱口而出,“他太阴了。” 司乡笑着点头:“对,酷吏的名头虽然容易被骂,但是确实也更叫人恐惧。” 而人向来更怕对自身有威胁的人。 至于司法的官,虽然可以将人送出牢狱,主抓捕和刑罚的却是可以直接要命的。 阿恒听懂了,只是点头,还好有他姐姐啊,不然光靠他自己,得吃多少亏才能悟出来。 两姐弟难得的清闲,司乡也是有心要教一教小阿恒,免得他不通人情世故的在她走了之后吃亏。 司乡说得差不多了,便去厨房倒热水喝,刚进去就听得外头好像有客人来,忙又出去。 果然还是真有客人,只是这客人却是着实叫人意外。 司乡看着突然来访的王伯钧和一面之缘的彭先生,心里说不意外那是假的。 王伯钧作为三民党的老成员,此时不应该在忙得不可开交吗? 至于另一位,再喜欢姓叶的不至于专门跑到她家来吧? 压下疑惑,司乡迎上去:“二位可是稀客,快请坐,阿恒去泡茶。” 司乡也坐下来,“阿恒你去前面锄草吧,叫桂田和珍珍回家去看看,给他们拿些东西。” 将小孩打发走,司乡这才问这两位客人:“两位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我们是一起过来的。”王伯钧开门见山,“彭兄也是本党中人。” 司乡恍然,若是同党,那走一起也就不奇怪了,王伯钧本就是负责三民党事务的。 “那二位此来,可是有要事?”司乡选择直接问了,又说,“若是问叶先生的事,我朋友回信是说他近日便要来上海,此事已经告知过唐先生了。” 彭先生点头:“唐科长已经告知过了。” “那您过来是?” 彭先生和王伯钧对视了一眼,示意他说。 “我们是想问一下你可知他几时能到。”王伯钧先前与司乡打过交道,“我们来得实在冒昧,只是情况紧急,我们不得不来打扰司小姐清静,还望司小姐看在叶兄与小谈兄弟的面上匆恼。” 司乡听着这话,觉得他俩打自己应该不是小事,一时倒拿不定他们想做什么。 “其实我本意是想去寻谈晓星的,只是我们都有人盯着,他那边也有人盯着,叶兄弟的亲戚又已经离沪,实在无人可托,这才托到了你这里来。” 王伯钧先是说了难处,然后便说起正事:“我们急着寻叶兄弟回来,是因为有些事情想托到他手上。” “二位可是要我传话?”司乡听着意思,试探着问,“传话可以,但是若要叫我做什么事却是不太好做的,我最近一个月,跟警察打了好几次交道,险些遭人弄死了。” 王伯钧十分意外:“他们连你也不放过?” “不是。”司乡知道他误会了,“一件是有人想用宋先生的死做筏子冤枉小谈,抓了我想审出些证词来用。还有那位司法科的赵科长新官上任,抓了我厂里的经理,如今我都叫我那位经理出去避祸了,其余大小事情就更不必说了。” 她把手伸出来,“我手上的伤疤,就是去警察局捞叶先生的侄儿时被杭州警察厅秘书的公子所伤,那位公子与赵科长也有不解之缘。” 简单的说了下自己的处境,司乡这才说出自己的要求:“传话,出我之口,入他之耳,旁人只不过说我们见面喝茶。可若是办事,我如今身上也系着好些性命,实在是不敢轻易做什么,我厂周边巡逻的警察直到这两天才少一些的。” 她的话说完了,果然见到那两人面上有些为难。 司乡心里叹了口气,说:“那两位不妨说事情吧,若能办最好,若实在不能办,我就当没听过,你们总要相信,我绝不是藏不住话的人。” 王伯钧仔细一想也是,这人若是嘴不紧,当年也不会装了那么几年的男人都一直没有叫人发现。 至于保密,事情关系到她好友,想必她也不会轻易乱说。 确认了这两条要紧的,王伯钧便要说出来这件事。 只是此时门又响了。 第1215章 意外访客(下) 阿恒从外面进来,声音有些急切:“姐姐,那赵老阴来了。” 司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存志,嘴角抽了抽,问:“什么意思?他来我们家做客?” “不知道,我送了桂田和珍珍他们出去,正买果子给他们呢,就看见他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有说有笑的,我们就都没走就回来了。” 司乡脑子飞速旋转,有说有笑,说明不是紧迫的抓人氛围,往这边走,说不定是有亲戚住这儿? “他带的人是穿的什么?”司乡问,“警察制服吗?” 阿恒摇头:“不是,便装,他自己也是便装。” 便装,那就不是执行公务了。 只是司乡这心刚放下来还没有一秒,就立即提上去了。 珍珍从屋子外面跑进来,叫着:“那赵老阴来了,在门口和桂田说来拜访。” 司乡骂了句粗口,对客人说:“你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最好不过。”王伯钧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劳烦司小姐了。” 司乡冲着阿恒指了指楼上,示意上楼去躲。 等阿恒再下楼,客人已经坐下来。 客人有五六个,除了赵老阴,其他三个阿恒一个也不认识。 “姐姐,我出去拔草了。”阿恒主动退了出去,还不忘叫走佣人,“珍珍桂田你们跟我们一起,还没有拔完呢。” 赵存志笑道:“司小姐家财万贯,竟然还叫司经理做这些小事。” “我们是贫苦出身。”司乡倒不在意,“赵科长稀客,木小姐、董先生、焦先生一起回国了,这位怎么称呼?” “黄正清。”那人自我介绍,“早前就听过司小姐的名头,今天回国才见上。” 司乡谦虚着说:“虚名罢了,不值一提。”又问,“三位此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大晚上的,司乡只想早些睡觉,不愿意跟这些人拉扯。 再说这两个人是跟赵老阴、呸,是跟赵存志来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跟他们一起倒戈呢。 木美云道:“先前在纽约不识司小姐真面目,有些误会,还望司小姐千万谅解。” 听着这个话头,司乡心道不好,姓赵的听着这话会不会记起当年被遣送回国之事? 也不敢去看姓赵的脸色,司乡立即打断,“顺手而为,木小姐实在不必记这多年,我这人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当时也只是想着同为国人,不好叫人看着抓你。” 说完又解释起来:“我当年因为国内的一些事情,虽然侥幸逃出去,却实在是谈不上安全,我是在移民局里挂了号的人,要是被警察抓到,立刻就要被送回来的,所以诸多事情实在不便,万望见谅。” 木美云对她国内的事情不知情,只是好奇:“司小姐也曾被官司所累吗?” “有的,当年差点被人弄死在国内了。”司乡想起当年逃出上海前的那场大火都是后怕,“不然我也不至于跑到外国去,实在是混不下去了。” 木美云愈发好奇,其余几人也是好奇,同问:“可否说一说?”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司乡不愿跟不熟的人说当年的旧事,“我早年女扮男装讨生活的事,那会儿还是大清,许多人容不下,骂我伤风败俗,闹上公堂了。” 往事一笔带过。 司乡再次问起:“几位是刚刚回国吗?住处可安排好了?” “我们昨天到的。”木美云笑道,“黄大哥先前同赵大哥通过书信,住处他已经安顿好了,他听说我想见你,说知道你住处,便带我们过来了。” 司乡听在耳里,心中起了新的疑惑,便说:“难得见到国外的朋友,我请大家喝一杯吧,还请等我一下,我上去换个衣服。” “甚好甚好。”木美云笑起来,“我原还怕你不理我的,是我小心眼了。” 司乡看了她一眼,眸光中似有深意,然后那深意隐至深处,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当着客人的面,司乡往酒与夜打了电话,亲自要了个包房,然后往楼上去,是真的换衣服。 她今日见完维克多和高世元回来得早,想着下午没有事情就换了居家的衣服,却是不好穿出去的。 只是换衣服的时候顺便也可以见下人。 王、彭二人在阿恒的房间里躲着,听着有人来,小心开了门,见是主人家,松了口气,把人放了进去。 “我带他们出去喝酒。”司乡抓紧时间说,“你们有事情赶紧说,完了我还有事和你们说。” 王伯钧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说:“我与彭大哥皆被人盯上了,若是我二人坏讯传来,还请司小姐一定将此物交给叶兄弟。” 说罢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来,讲:“此物关系到几个关键人物是否能保留下来,还请司小姐务必帮这个忙。” 这样重要的东西吗。 司乡有些犹豫,说:“不是我不肯,我本就被盯着,如今赵存志更是带着人公然来我家,只怕我有任何东西送出去都要被人注意的。” 虽说如今她的住处还没有发现有人盯梢,可他们是有人跟踪的。 王伯钧苦笑一声:“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二人原是计划今日逃走的,可接应的人没有来,我们今日从这里出去,只怕就是死路一条了。” 司乡十分吃惊,怎么会? 如今明面上不是还没有公然抓上层那些影响比较大的人么,那些被捕的,多是偏下面些的,也还没有公然处决。 王伯钧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长叹一声,说:“有些人已经退走了,我便是明面上负责安排他们走的人。” 接着又说:“我本就是早早进来的人,赵存志当然认得我,他一直不动我,就是在看我通过什么路线送人。” 原来当初赵存志回国后十分配合国内三民党的行动,偏偏不得重用,只是他一直表现得大度,像是并不在意,反而更加积极。 哪怕过后只谋了一个小官职,也仍旧热衷于党内的各项事情。 长久下来,他自然对党中事务知晓颇多,也因此一朝反水就能抓住不少人。 王伯钧是官宦人家子弟,也有自己的关系,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猜测出这几日要对他们下手,便叫了彭先生一道出来。 在躲过盯梢的人后,二人一合计,便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找上了司乡的家门。 司乡听完,一时无言,王伯钧作风清正,她还是相信的。 只是,她如今这情况,实在是不敢冒险了。 思来想去,司乡接了那封信,说:“这信我留着,等叶寿香来时我交给他,只是他到底怎么做,我却是管不了的。” 她说的话有些残忍:“其实你们心里也有数,赵存志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第1216章 海外归人 残忍的话听在那两人耳里,是针扎一样的难受。 彭先生苦笑道:“那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都是多年的三民党人,实在是做不出违背信仰的事情来。”他说,“若是我被抓了,我若是熬不下去自会自杀的,力求不牵连父母儿女,也不会吐出一字党中事。” 他在电政司多年,又是技术出身,许多事都占便利,借着便利要安排些人和事也是能起作用的。 王伯钧也是苦笑:“如今国人还有许多未醒,我们无可奈何,只是时间一久,我相信大家一定能看明白姓袁的不是明主。” 两个人言语当中都有英雄末路之感。 司乡来不及伤春悲秋,抓紧时间说:“姓赵的带了四个海外的三民党成员,还不知道他们是一丘之貉还是上当受骗。” 那两人大惊,没想到姓赵的连海外的人也不放过,还把人骗回来充政绩。 司乡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见外面绿草茵茵,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心里暂松,又走回去说:“我带他们出去喝一杯,你们先不要走,且先等一等吧,等天黑了我回来再做定夺。” “那你岂不是冒险?”王伯钧有些不忍。 司乡叹了口气:“知道我冒险你们还来……” 说完真回去换衣服去了。 这一天天的,跟走钢丝一样的,很容易就从天上掉下个人下来砸死人啊。 楼下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到司乡换了身衣服下来,五六个人一同往外去。 出了门,阿恒正跟三个警察在门口说着什么,小脸上气得都白了。 阿恒见他们出来,一溜小跑过来:“姐姐姐姐,他们说我们家窝藏人犯,要进来搜查。” 司乡眉头一拧,第一反应是看向赵存志,妈的,赵老阴找她麻烦还要喝她的茶喝她的酒。 “赵科长公务繁忙啊。”司乡阴阳怪气的,“要不然我们回去,我带着你们把我家里一间一间的房间看过去?再拿把锄头把地基刨出来看看?” 赵存志有些挂不住,率先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赵科长?”领头的人显然认得他,“您怎么也在这儿?” 赵存志:“我下职了过来看看朋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赵科长我们奉命跟着那姓王的……” 赵存志喝道:“这里是租界,里面住的是律师,你们跟人也不能跟到这里来。” 只言片语,叫司乡一下子抓住,‘姓王的’难道真是王伯钧不成? 司乡心思转了一转,冲阿恒说:“既然是赵科长的公务,我们应该配合,去把家里所有房间的钥匙找出来,我们领着赵科长亲自查验。” “司小姐说笑了,赵兄弟怎么会针对你呢。”黄正清出来打圆场,“莫要生气,他也只是履行公务。”又去劝另一个,“司小姐也没有要下赵兄弟脸面的意思,赵兄弟莫要介怀。” 赵存志点点头,冲那领头的警察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后头一个穿便服的小警察叫起来:“赵科长,我明明看见那人进来的。” “你是一直守在外面的吗?”司乡面色不善,“那你是不是看见那人刚进来没有多久赵科长他们就带着人进来了?那你为什么刚才在赵科长进来的时候不说?” 那人愣了愣,下意识的说:“没有,我发现人进来了我就回去汇报了。” “这不就是了。”司乡哼了一声,“说不定那人在你走的时候就走了呢?说不定他们是虚晃一枪在我门口转了圈就进了别人家呢?” 司乡指着家门口移栽的几棵树,问:“有没有可能爬树上去见你们走了就跳下来走了?” “你……”小警察被一连串问连答话的机会都没有。 “够了。”赵存志一个眼神过去,“先滚回去,明天再说。” 三个警察打发走了。 阿恒眼珠子一转,委屈的叫:“姐姐,要不然还是叫他们一起进去找找吧,不然回头又来,我也不能什么事也不做,天天回家应付盘查吧。租界的警察都没有上门搜查过。” 这话里话外的都在阴阳姓赵的越界,还在卖惨。 司乡看了他一眼,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我请他们去宋经理那里喝一杯,你好好的在家,要是再有什么人要上门盘查,你先请了租界的警察过来,再请两边的警察一同搜查。” 说完又换了笑脸,冲那几位客人说:“小孩子不懂事,叫大家见笑了,等我回头说他。” 一来二去之间,脸色变幻丝滑,就当着客人的面就演完了。 木美云就笑:“你还真是变幻莫测。” “没法子,工作习惯。”司乡边走边问,“你们这次回来是探亲?游玩,还是要把事业长期放在国内了?” 木美云:“我老家是国内的,只在这边看几就回老家去,黄大哥他们是要长留这边的。” 长留,那就是要在这边做事了。 司乡心思转动,似有意似无意的说:“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三民党人听说多数都已退出上海,黄先生此时回来,想必是要将人员再收拢吧?” “我是回来配合稳住局势的。”黄正清不疑有他,只当她是热心,再加上这里几人都是同党中人,也不隐瞒,“我们是一个月前收到的通知走的,船上音信不通,幸好有赵兄弟接应,不然我们下了船头都摸不着。” 司乡试探着问:“那你们是还没有去过三民党本部了?” “原打算明日过去的。”黄正清解释,“我和有富晕船,从昨日晚间下船后一直睡到刚刚才好些,趁着这会儿偷闲,便先出来陪美云见一见你。” 焦有富跟着说:“正是我们晕得厉害,大广倒是先回家了一趟,原是计划接我们去他家住的,不过赵兄给我们早已经找好了房子,我们只好谢绝了大广家里的好意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他们回国后这一日的情况说得差不多。 第1217章 重金 司乡整理了一下捋出个大概来。 这几人一个月前上的船,所以怕是对国内的情势并不十分了解,不然不会不知道上海的三民党成员里的重要人物都已经退走了,更不知道有些人被捕。 如此一来,赵存志倒戈的情况他们又是否清楚呢? 若是已经清楚,那他们立场就可疑了。 若是不清楚,那他们清楚之后是同样倒戈,还是翻脸涉险,这更是未知…… 若说旁人不知,那董大广这个已经回过家的,是否又知道呢?是否已经和其他人同步了消息呢? 一时间倒是叫人没有头绪。 带着一肚子疑惑到了酒与夜,宋平浪迎了上来,笑得两分暧昧三分热情五分真诚。 “包房留好了。”宋平浪先说,“今晚的酒我请客,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司乡嗯了一声,对于她这样笑起了层鸡皮疙瘩,“要是时间短,倒还可以,要是时间长,那就得改天了,我几位朋友远道而来,我可不能把他们扔下。” “不是现在。”宋平浪笑道,“有人买了许多酒,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司乡有些疑惑,只是此时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讲:“我明天过来找你,或者你打电话和阿恒先说。” “行,我打电话给阿恒叫他准备夜宵,等你喝完我去你家喝一杯去。”宋平浪把她时间约了出来,“你们包房在二楼玫瑰间,我带你们上去,然后你帮我签个字就可以喝酒了。” 说罢自己走在前面,引着众人上去。 经理亲自关照的包房,上酒的速度格外快。 司乡说了句失陪,便先跟着宋平浪往办公室去。 一进门,司乡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等着宋平浪说事。 “两个事,一是有人找你,二是有人找你。” 司乡一脸狐疑,这两件有区别吗? “有个人报暗号找你,另外有个人找你打听小曲的事。”宋平浪解释了一下,又说,“阿恒打电话来了,说怕有人盯着,不敢叫那两个人出去。” 这下还真是事情都聚到一起了。 司乡只觉得头疼:“找我的人在哪里?打听小曲的是谁?” “一个澳门的商人,姓曲。”宋平浪说,“你最好见一见。” 司乡:“你说了多少?” “我什么也没有说?”宋平浪讲,“我又不是大嘴巴,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我和你关系好,可我们关系再好我也不能知道你美国的公司雇了哪些人吧。” 司乡嗯了一声,道了谢,又问另一桩事。 另一个人却是先被宋平浪安置起来了,叫她明天一早过来见,顺便就把要找小曲的人见了。 宋平浪说起另一件事:“阿恒讲你家里有两个危险人物。” “他倒是什么都肯和你说。”司乡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也变相承认了。 宋平浪免不得要担心:“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出来。”司乡头疼得紧,“他们把警察给我招过去了。” 宋平浪吐槽:“这姓赵老阴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用说,这外号也是小阿恒说给她听的。 有人来敲门,宋平浪过去打开,冲后面叫:“小司,你朋友找你。” 司乡往她前面一看,是董大广,在心里咦了一声,走过去:“董大哥有事?” 董大广一个闪身进了里面,也顾不得有人在侧,径直说:“我借口上厕所出来的,你先听我说。” “你说。”司乡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董大广:“我昨日回家听说赵存志抓了不少人,我还不信,我就托我表哥帮我细细打听了,我才知道他如今已经是司法科的科长了。” “嗯?”司乡有问题,“你们不知道他现在是司法科的科长?” 不能啊,如果不知道,刚刚在她家门口看到警察的时候他们怎么一点也没有奇怪? 董大广解释:“他没说,是我回家听了觉得不对过去找他们才说的。” 原来董大广本就是这里人,下船后先行回家,听到国内剧变,吓得不轻,又因为宵禁不好半夜过去找人,等隔了一夜他回旅馆去的时候,才发现姓赵的已经在那里了,还带了个朋友一道。 他有心想和其他人悄悄说话,却发现姓赵的和另一个不管如何总会有一个人在他们一起,只好撺掇着先过来见一见司乡,实则也是在找机会背了姓赵的好单独说话。 董大广一口气说完,又说:“我想将他叫出来,请司小姐务必将实情告知黄大哥他们。” “不妥。”宋平浪抢先说道,“小司一个局外人,你不能把她拉下水。” 司乡点头:“不错,我还是很害怕赵科长的那些刑具的。” 董大广没想到她拒绝得这样干脆,有些傻眼了。 报纸上写的急公好义,大义凛然,为人正派,十分热心呢? 司乡看了眼时间,说了句该回去了,冲宋平浪讲:“赵科长到任有一段时间了,你做生意的人,很该走动一下混个脸熟。” “我自然是想。”宋平浪和她打了多年的交道哪里看不出她的意思,当时就会意,说,“可惜一直不得法门。” 司乡想了一下,提议,“你不是有个重金买来的粉彩喜鹊登枝纹瓶子不知真假,不如趁此机会请他过来鉴赏一下?” “瓶子是早就备下的。”宋平浪指了指办公桌后面的架子,“劳你费心,一定请了他过来。” 饶是董大广再不懂事,说得这样明白也该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了。 再听不懂那就是个傻子。 “多谢二位了。”董大广语含感激,“我们十分感谢。” 宋平浪笑道:“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我不过请官面上的人过来坐坐好照应我的生意,哪里用你感谢,小司你快把她带出去,不要耽误我正事。” “那我去请他。”司乡笑笑,“不过若是请不来,你也不能怪我。” 司乡转身往玫瑰间去,心里有些打鼓,跟姓赵的打交道不亚于与虎谋皮,危险得很,很怕他起疑啊。 二人一出去,宋平浪就关了门,火速过去翻抽屉,在其中一个里面取出两根金条往那瓶子里塞去,塞完手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肉痛的表情,骂了句什么,又把剩下几根也塞了进去。 妈的,姓司的还说重金,她花几块钱买的便宜货不塞点东西进去怎么重金……妈的,跟姓司的做朋友真他娘的费钱…… 不管宋平浪怎么骂,手上该做的事一点没少做。 第1218章 送礼 司、焦二人一同回了玫瑰间里去时其他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咦你们一起进来了。”木美云拿着杯酒,“你去做什么去了?” 司乡笑道:“这里的法律事务是我代理的,有个字要我签。”又转了目光到赵存志身上去,“这里的经理听说赵科长来了,很是仰慕,很想请赵科长去指点一下这里的一些防卫措施,只是她自己不敢开口,求着我一定要转达。” 赵存志对于这样扑上来的事情并不是很惊讶,显然已经见得多了。 “赵兄弟要过去吗?”黄正清问。 赵存志笑道:“商界中人,想的不过是如何谋取便利罢了。” “人之常情嘛。”黄正清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所幸时间还早,不如过去看看。” 边缘处坐着的焦有富接到好友的眼色,也跟着劝道:“若是平时这样的人还是少见为好,不过司小姐的面子又是另外一说了。” 赵存志终于站起来:“那就有劳司小姐带路了。” 呼,总算是把这人叫起来了。 司乡对于跟这人打交道其实很没有底,甚至比早年间前几次见到谈晓星他们时还要警惕。 当年的官虽然也有生杀小民的权利,但是毕竟那时没有起冲突的地方。 眼下这人,可是个连信仰都能背叛的人。 “司小姐有些紧张?”赵存志突然说。 司乡一下回神,扯出一个笑,说:“我其实不太做这样的事,还有些手生,请赵科长多多包涵。” “既然不擅长,又何必勉强呢。”赵存志意有所指,“其实司小姐如今已经是功成名就了,许多险不必冒的。” 司乡心里一紧,不确定他是诈自己还是怎么样,面上笑道:“我其实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只是这里的东家跟我美国的生意有影响,所以不好拒绝。”又说,“如果不出意外,年后我就回美国去了,关山路远,届时我这点生意还想请赵科长多多照应。” 几间包房的距离并不长。 说话间就到了近前。 宋平浪早已经等在门口,面上笑容真诚,做了请的手势,等客人进了门,轻飘飘的把门关上了。 进了屋,司乡一眼瞧见沙发旁的茶几上有个粉彩喜鹊登枝纹瓶。 赵存志见着门关上,也不说什么,只是眼神闪了闪。 “赵科长请坐。”司乡作为中间人要先讲话,“宋经理,我可是好不容易把赵科长请过来的,你可得抓紧时间。” 宋平浪面上堆着笑,口里说道:“早就听闻赵科长的威名,只是始终缘悭一面,今日得见,果然是威风凛凛。” 恭维的话说了几句,她话锋一转,讲:“我本也不敢打扰赵科长公务,只是今日有一桩头痛事,可巧今日听了赵科长来了,可算是有了主意,请赵科长一定要替我做主。” “是什么事?”赵存志总算是开口了,“这里归属于租界管理,自成体系。” 宋平浪假装没有听懂话中的回绝,指着那瓶子讲:“此事却是与租界关系不大的,是我前些时日买了个瓶子回来,人都说是假的,我自己瞧不出来,想请赵科长帮忙鉴定一下真伪。” 赵存志变成赵科长已经有些时日,对于这样变着法儿找上门的事情已经不陌生了。 他看了眼那瓶子,问:“只是鉴定一下?” “对。”宋平浪十分肯定的点头,“这瓶子其实不贵,只是对于真假不明实在难受。” 她轻轻将那瓶子往这边推了推:“若真是假的,还请您务必帮我主持个公道,将市面上这些造假的都抓一抓吧,别叫他们出来骗我这样眼力不好的人了。” 瓶子不大,在移动间有轻微的金属响声。 一个瓷瓶竟然传出了金属的响声。 三个人好像集体失灵了一下,对于这样的响动似乎都没有听到。 赵存志拿起瓶子细细看了一圈,又往里面看了看,复又放开,只说:“我一时也看不出真假来。” “那想必不是真的了。”宋平浪自顾自的说,“罢了罢了,十几块钱的东西也不指望是多真的,就请您将它带回去做个证物吧,也叫其他人少上些当。” 里面在进行鉴定活动。 外面包房里也在进行密切的交谈。 黄正清三人听完董大广的话,怔在当场,很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 只是又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假的。 若是真的,上海如今的情况根本无法扭转,他们几个人起不了什么作用。 后知后觉的三人交换着眼神,一时都有些茫然。 董大广有些着急:“黄大哥,我们该怎么做?” “不如逃走吧。”焦有富提议,“我们现在什么也还没有做,真想走,他也没有理由拦我们。” 若是要逃走,此时倒是好时机。 姓赵的被绊住,这里又是租界,他们出去找个洋人的旅馆一住,想抓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或者趁机离开,坐船回国外或者去外地,姓赵的也不能再轻易找他们的麻烦。 黄正清只想了一下就摇头:“不妥,我们这样走了司小姐必然要被怀疑的。” “那……”木美云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怎么办?” 黄正清目光扫过几人,先出了主意:“先回旅馆,明天美云和有富一起走,你们回家,大广也回家,要是不对你就去外地你亲戚家躲些时日再说。” “那你呢?”董大广问,又试探着说,“司小姐两国律师的名头,想必比我们要来得安全些。” 黄正清已经打算留下来周旋了,他快速的说:“我暂时留下,如今敌我未明不好跟其他人联系,我去找个事情做吧,他总不能一直盯着我的。” 至于司乡那里,他倒不是太担心,那人能在洋人的地盘里打出名头,回国后又在男人的地盘里闯出名堂,只怕底子比他们厚实得多。 说话间主意打定,他神情严肃的看着三人说道:“当下的情况实在是严峻,一定要低调为宜,我会慢慢寻找,应该不至于所有人都背叛,等我有了消息再传书给你们。” 三人应了是,强行将情绪调整过来,以免叫人发现端倪。 第1219章 送人离开 因着存了心思,黄正清等姓赵的回来后便直夸酒好,与赵存志屡屡相劝,二人都喝了不少。 司乡也有意叫他们喝得高兴些,叫宋平浪送的酒全是最烈的洋酒。 到得晚上九点多,总算是叫他们都喝高兴了。 将一行人送出大门,司乡冲宋平浪讲:“好久没有这么跟人应酬了。找我的人在哪儿,要不然先叫我见一见?”见她不语,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挺喜欢说话的吗?” 宁平浪语气平静:“你赔我金子。” 司乡一脸懵:什么金子? “瓶子里有六根金条。”宋平浪的平静的声音带着破碎,“每根二两。” 六根加起来多少钱,自己算。 司乡就不该问,现在问了她也赔不起,一时尴尬起来。 “我就知道。”宋平浪说,“下次老子要是再出这钱,老子跟你姓。” 最近穷得叮当响的小司同志不敢吱声儿,要是不缺钱,她真想掏出汇票扔过去…… 宋平浪碎碎念了几句,叹了口气:“你说他们几个知道了消息,会信还是不信?” “应该会信。”司乡回忆了一下回包房后的细节,“不然应该不会那么劝酒。” 宋平浪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你去哪儿?”司乡叫她。 “拿包,去你家吃夜宵,最近我都去你家吃,妈的老子钱都垫完了。” 司乡刚想说总去她家吃不好,听到后面一句一下子就闭了嘴,不能惹,这人刚给她花了钱的。 说去就去。 车钱是小司出的,路上买的零嘴之类的也是小司出的。 到了家里,阿恒已经把酒和炒面条备好了,还有几样下酒菜,见了她们去,总算是松了口气。 最近惊吓太多,他总担心姓赵的把她姐姐抓走。 只是在看到姐姐身后的宋平浪时,他眼光不自然的躲开。 “阿恒还挺勤快。”司乡看了眼他不太自在,“客人还在吗?” “在。”阿恒指了指楼上,“一直没有下来,桂田和珍珍回去睡觉了。” 司乡嗯了一声,“叫他们都出来吧,我们得商量一下。” “桂田和珍珍也叫?” “一起叫。” 得教他们一些,不然等自己走了,他们面对这样的事情该束手无策。 我不去惹事,事情却有可能会主动来找我。 后面还要乱很久的时间呢。 阿恒效率极快,将人都集中到客厅去,又仔细检查了几扇窗户和门锁,确定都锁好了自己才坐过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王伯钧十分抱歉,“我和彭兄商议了一下,打算趁着夜色走。” 司乡也不说赞不赞同,只是问那三个小的:“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姐姐,我没有。”阿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们三个来听,但是对于姐姐的安排也没有意见,只是说实话,“快要到戒严的时间了,现在出去也危险的,只怕他们家和工作的地方一定有人盯着。” 司乡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断,又问:“如果是你,你用什么法子?还是自投罗网?” “小司姐,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说啊?”李桂田不明白,“我们出不了主意的。” 司乡一脸严肃:“每次的事情你们都要自己去想用什么办法才行,时间长了你们自然就越想越周全了。”说完又对阿恒讲,“其实你这个主意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最好加点得病的伪装,任由拖到焚烧的地方,再撒开脚丫子跑。” 阿恒噗呲一声笑了,又快速收了笑意。 司乡又去看那两个人:“这个你们真可以考虑一下,若是需要衣服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她可以想办法。”最后这句话,指的是宋平浪。 宋平浪倒是没有反驳,她做的生意虽说洋人多些,但总的下来三教九流都有,找这些东西是小事。 “这样真的可行?”彭先生十分意外这个主意,碰了碰同伴,“你觉得呢?” 王伯钧倒是认为可行,只是不知该怎么从司家出去,也不知出去之后该怎么再从宋平浪手上拿到东西来用。 “那我现在去给你们找吧。”宋平浪起身,顺便拍了拍阿恒的肩膀,“走,跟姐姐一起去。” 阿恒一躲,叫她拍了个空,嘴里不服气:“你才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叫司乡。” “小屁孩儿。”宋平浪手一转,将人一拖就走了,“小司,我们争取晚上回来,要是戒严了回不来,我就明天早上把你弟弟送回来。” 这是小事。 司乡又对李桂田小两口说:“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他们是什么人了吧?” “是三民党的。”李桂田十分肯定的说,“小司姐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司乡笑了笑:“若是哪天被抓了,能保命的情况下说了也就说了,我的安全不是建立在你的性命之上的,我们的命一样值钱,不必为了我的命叫你们没命。” 说罢喝了些水润润嗓子,招呼那两个客人吃东西,“我们也要保命,所以诸多犹豫之处还望二位见谅,但我保证,你们的东西我一定送到。” “已经很感谢了。”王伯钧是真的感谢,“只可惜这局势变得太快,我当初答应帮你的那些事情做大却是出不上力了。” 司乡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帮了吗?我那律师证,你们没少出力吧。” “那个不值一提。”王伯钧有些汗颜,“都是各方博弈的结果,也是你确实亮眼,政府为了树立形象才推出来做门面的。” 政府要有一个开明的形象,女性地位提高就是其中之一。 王伯钧又讲:“若我二人逃出生天,必然有卷土重来之日,届时再向你郑重道谢。” “好说。”司乡举杯,“有你们做的事,我们这些穷苦人才能光明正大的吵着人人平等,是我们谢谢你们。”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样的人哪怕不变也仍处于社会的中上层,他们肯让渡自己的权力,已经不容易了。 司乡叹了口气,说了句心里话:“若是这时代早几年,我少年时就能少受些罪了。” 然后话题被转了回来,讲:“姓赵的果然想拉国外回来的那几个下水。” “可恶。”王伯钧骂了一句,“狼心狗肺。” 彭先生问:“能不能提醒他们一下?若是你不方便,说一个地址给我们,我们想法子去提醒他们也行。” “已经知道了。”司乡示意他们安心,“他们应该有所行动,为首的人叫黄正清,王先生应该知道是什么人。” 顿了顿,又说:“只是人心浮动,那几个到底会选择站哪边却是不好预料的,若是他们选了赵存志的路子,二位也千万莫要难过。” 世道艰难,人心不安,许多时候许多人做的选择都无法按是非黑白来评判。 王伯钧明白意思,举起杯子回应了一下,说:“我们都明白,其实抛开信仰不提,我得称赵存志一声好手段,他蛰伏多年,一朝出手,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第1220章 委屈求全 如同是非黑白一样,站队也是一个无法绝对分辨对错的事情。 袁若不是一心想登帝位又签了那些让渡国家利益的条款,凭他劝清帝退位,他王伯钧就不能说他的不是。 可偏偏就签了。 王伯钧由衷的说:“事无绝对,有些时候要控制事态发展必用非常手段才可,我只希望上头的人稳定了地位之后不要再做丧权辱国的事情了。” “依我愚见,王先生还是相信你们宋先生吧,那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司乡喝了一小口酒,“不过只信宋先生即可,对于其他的掌权人,信不信的还是要多加谨慎才行。” 王伯钧笑笑:“我一个逃命的人倒是想得过多了些。罢了罢了,且等我逃出去再说。” “二位离开上海后要去哪里?”司乡问起二人的规划来,不过她又说,“你们不需要告诉我,只是若无处可去,或可往新加坡一行,刚才那位宋经理就是新加坡的人,她在那边背靠义兴公司,能护得住你们的安全。” 王伯钧想了一下,讲:“那边国际消息还算灵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怕是只有先出上海,走其他地方坐船过去。 只是如果真离了上海,也不是一定要往那边去了。 司乡考虑了一下,上楼去拿了两份合同下来,是先前做好备用的。 “这是?”王伯钧拿着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是空着的,印章却已经盖好了,“鹿呜记?” 司乡点头:“对,是鹿鸣记,你们若是当真出国后无处安身,可以拿这个在新加坡我的小店安身,他们不会轻易赶你们走的。” “美国纽约和芝加哥也有这个公司,拿这个谋个生计做个转圜避免盘查也行。” 以这两人的本事,绝不是需要微薄薪水来谋生的人,不过关键时候做个转圜还是不错的。 王伯钧没想到她生意已经做得这样宽了,竖了个大拇指,对于她这样帮忙万分感激。 情况不允许喝醉,几人也不过几杯薄酒,权当壮壮行色,也是在等阿恒二人回来。 时针不停的转动,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那二人总算是回来了,带回两套臭烘烘的破衣,另外还有一小瓶液体,那液体更是臭不可闻。 “这个不到关键时候不要用。”阿恒十分严肃的说,“这是长恶疮的人身上收集来的,用完后会很快呈现出相同症状来。” 王伯钧倒是没有吐,问:“会传染?” “对。”阿恒十分肯定的点头,“不但会传染,还会死人。” 宋平浪隔着手套将那东西拧紧,“只有这些,关键时候如果一定要用,直接涂在身上。”顿了顿,又说,“一定要慎用,这玩意儿涂上后会快速的溃烂,医好后会毁容。” 这样的东西是双刃剑。 司乡倒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玩意儿,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如果用过之后脱险,一定要立刻用烈酒清洗,然后去看大夫。”宋平浪最后提醒着。 王伯钧将那东西收起,十分感激:“多谢了,如此不必再多耽搁了,我们趁现在天不亮就出去。” “也好。”宋平浪指了指外面,“我开的车来,车子有临时的通行证,你们换好衣服跟我出去,我把你们送到华界。” 至于送出去之后,那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想来那些人也不至于会想到他们会扮成乞丐离开吧。 事不宜迟,二人迅速换了衣服,趁着夜色,悄然上了车去了。 宋平浪留在后面一步,冲司乡讲:“把他们的衣服烧了,值钱的东西也不要保留,屋子里用烈酒擦几遍,下次不要再揽这样的活。” “好。”司乡不放心她,“太危险了,叫阿恒跟你一起吧。” 宋平浪翻了个白眼:“知道危险还叫他去,你这姐当得是真不错。” 呃。 司乡被怼了一句,也不恼,等将人送了回去,问她弟弟:“你俩关系不错啊。” “姐姐~”阿恒撒娇似的哼了一声,“你干嘛啊?” 司乡也没说什么啊,不过见他不依,也不再多说,将屋子交给桂田小夫妻消毒过后,自己往楼上去。 今天这一天闹的,真是叫她累啊。 她是可以休息了,送人的宋小姐一路开着车快速走在街上,一路走一路应付盘查,很快到了华界一处房子门口。 院门被拉开,四邻没有人出来,汽车又开了进去。 门打开,两个衣着破旧的人趁着夜色钻进了屋子。 宋平浪关好院门,随后进来,也不点灯,直接交代:“这里是我租的,不过不怎么住,但是你们放心也没有人会进来。” “给你添麻烦了。”王伯钧拱手,“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宋平浪问:“你们会不会水?” “我会。”王伯钧说,“我在美国时也跟朋友去游泳。” 另一个却是不会。 宋平浪给了两个办法,一是可以趁着天黑走一段水路避开最严的盘查,另外一个是躲在粪车里。 一个要求水性和体力极好,另一个有被熏死的风险。 如果两个都不选,那就只有当乞丐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出去了。 王伯钧听着这两个法子,脚肚子有些抽筋,问:“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娘,是怎么想出这么奇特的法子的?” 先前他觉得装乞丐虽然脏了点,但是好歹在正常范围内,现在这两个馊主意,实在是有些挑战人性。 宋平浪看了咧嘴笑了一下:“你们如果都觉得不行,那我就去睡觉了,明天一早我去还车,最近几天我就不回来了。” “等一下。”王伯钧快速的做了选择,“有劳安排一下粪车吧。” 宋平浪看了他一眼:“王先生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者,能屈能伸。 彭先生咬了咬牙,也说:“我也这样走。” “行,那你们不要睡了。”宋平浪算了下时间,“明天粪车会在门口停几分钟,你们听到四声猫叫自己出去就行。我先去睡了,走的时候不用叫我,为了保险起见,钱就不给你们了,这几个窝头你们带上吧。” 说完要转身回卧房去。 “等一等。”王伯钧又叫住她,“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只是我想问一问,你为何如此费心帮我们?” 宋平浪在黑暗中站住脚步,说:“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偶然相助也无不可。我只希望你们逃出生天后不会改变为国为民的理念。” 说罢跨出门外,深藏功与名。 第1221章 帮我弄把枪 黑夜包裹住小院,也包裹住两个逃命的人。 也不知在等了多长时间,外面响起木轮在石板上滚动的声音。 那车子停在小院门前,过了几分钟后又重新起身,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有人半夜睡不着,也只会知道有只小猫叫了几声而已。 宋平浪听着动静,翻身又睡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敲开另一间屋子,冲里面的人叫:“走,我带你去找司小姐。” “有劳。”那人点头,“方便吗?若是不便,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也行。” 宋平浪:“你直接去找她,不亚于羊入虎口。” 那人也不争辩,跟着上车就是。 汽车又驶出了院子,这次是直接开到了酒与夜,然后宋平浪将人安置在一间包房,自己出去还车去了。 酒与夜是酒馆,上午的人少,那人进了包房没一会儿,门从外面自己打开,然后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径直进来。 司乡对上对方的眼睛,说了句:“久违了,久等了。” “是我来得突然了。”陈三千拱了拱手,“司小姐的日子似乎也有些紧张。” 司乡笑笑,在一个地方按了按,门从里面被锁上。 等门锁好,她又去窗户上看了一眼,这才坐下来讲话。 “如今多事之秋,我虽然不爱惹麻烦,却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上门来找我。” 司乡也是没有法子:“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先说好,可别叫我自杀,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个自然不会。”陈三千笑了起来,“我想杀个人。” 司乡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杀人这事儿他实在是不擅长。 沉默了一下,她还是问:“你到底是要杀谁啊?是烧了你房子,还是抢了你太太?要是前面的,我出钱给你修,要是后面的,我出钱给你娶。” 对方轻轻摇头:“他既没有烧我的房子也没有抢我的老婆,但是他害得许多人无家可归了。” 司乡明白了,这是要杀害国害民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往往护卫众多,哪里又是好杀的。 司乡头痛了一阵,说:“杀人这个事儿我实在是不太擅长,到底是想杀谁能说吗?” 陈三千以手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司乡头更疼了,上海镇守使,他真敢啊。 司乡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总不会是想让我去杀吧?” 这个自然不是,陈三千虽然先前低估了这个女子,却也从未想过要让她去送死。 是的,送死,陈三千知道是送死,只是他还是来了。 司乡在知道不是让她直接去杀人的时候松了口气,然后就问:“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给我一把枪。”陈三千说,“我没有枪。” 司乡问:“你会用枪吗?” “会。”陈三千说,“我从杭州过来为了避免盘查不敢带枪。” 司乡想了一下,她自己的那把枪不好拿出来,只怕还要跟宋平浪手上买才行。 “方便吗?”陈三千问,“若是不便,我再另外想办法。” 司乡:“可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陈三千说。 司乡给了个时间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我给你。”只是她又说,“其实我不赞成你这样做。” 她试图劝说:“并不是我跟他有亲戚关系,我也不是那一路的人,我只是想和你说,天下大势已定,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 “但是杀一个可以警示下一个。”陈三千说道,“做官的若不为国为民,杀之后快。” 司乡叹了口气:“可是你也会死。” “引刀成一快,生平无憾。”陈三千笑了笑,“司小姐当年在公堂之上何等英姿,如今怎么也胆小了。” 司乡苦笑,当年那是拼死一战,若是有得选,她也是惜命的。 心中感慨化作一声叹息。 司乡再问:“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给你准备的没有?” “没有了。”陈三千说。 司乡想了想,认真的说:“你先前帮了我,若是你不行此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生活,可以够你在这里买一套二进的院子再养得活三个老婆那样多。” “不了。”陈三千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失败,我会自尽。” 司乡听得震动,视死如归的人…… 罢了罢了…… 司乡又叹了声,开始掏钱:“你今天就在这里吧,不要出去了,这钱你付出去,假装你是顾客,东西我在明天天亮之前一定给你弄来,在此之前,你不要妄动。” 临出门前,她最后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遗书之类的,你走前交给我,我一定替你转达。” “不会有的。”陈三千的声音在她背后传来,“我绝不会给任何线索让人有查到我身份的可能。” 司乡脚下顿住,关上门,轻轻的去了。 出来,下楼,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要看着人去死,哪里有不难过的。 坐了一阵,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问了一句:“司小姐?” 司乡抬头,不认得,只礼貌的笑笑:“我是姓司,您怎么称呼?” “曲世泰。”来人掏出一张名片送过去。 名片上印着:澳门国泰贸易公司。 司乡将名片收下,招手叫来侍者:“来一杯咖啡,加奶加糖,曲先生喝些什么?” “跟司小姐一样即可。” “那就两杯,算我账上。” 司乡将东西点好,这才开始问来意:“您是宋小姐介绍来的那位先生?” “对。”曲世泰承认,“想跟司小姐打听些人和事。” 司乡心中有些猜想,面上不显出来,只说:“您是宋小姐介绍来的,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直接问即可。” “听说司小姐六年前在抱玉楼赎出过一个女子,姓曲。” 司乡点头:“是有这回事。” “那不知现下她人在何处?”曲世泰眼中有些莫名的神情闪过,“万望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司乡哪里能轻易说出去,只说:“当时我在青楼见她时她因不肯屈从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也是从鬼门关中走过。” “后来她死里逃生保住一条命后便离去,我却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曲世泰难掩失望:“她走时可有留什么线索吗?你替她赎了身,也不留她下来做事吗?” 这话说的,一听就是不了解人了,她司小姐何曾是挟恩图报的人。 第1222章 我这人心软 司乡一直留意他的神情,见他神情还是有波动的,不知他是敌是友,便又问道:“您二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都姓曲,又是刻意来打听的,这要是没点牵扯,谁也不能信。 曲世泰避而不答,只说:“烦请司小姐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来,若是能想起来,在下愿出重谢。” “真没有。”司乡也不追问,“若是您不信,可去打听一下,那些年我最心软时不但赎过名不见经传的小曲姑娘,我还赎过另一个花魁陈玉娘,钱花得不少,最后我一个都没有要求她们留下。” 司小姐当年凶名在外,抱玉楼的妈妈还没有换人,自然是能打听出来的。 “这……”曲世泰一时哑口无言,“你既然赎了她们,何故又不留她们。” 司乡笑起来,反问:“我留她们做什么?天天弹琴给我听,还是天天给我按肩膀?” 不等回答,她又说:“少年时心软,见不得美人落泪,这毛病要说不好也确实不好,实在是太费钱了。” “司小姐当真是……”曲世泰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好半天过后才说,“当真是个好人。” 司乡笑眯眯的应下:“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她笑道,“这心软的毛病不好治啊,这不,去年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又碰上一个美人落泪,忍不住又把人给赎了,那美人如今听说去了德国生活,比我还要过得快活呢。” 这下子曲世泰真真是一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半晌,他问:“司小姐赎了人却不留用,到底能图个什么?” “不图什么,我单纯舍不得看美人落泪。”司乡无聊的搅着咖啡,“六年前我赎小曲赎陈玉娘,去年我赎花想容,我可一个都没要她们回报我,都是赎出来就给她们办好了户籍,让她们自己走了。” 曲世泰问:“那司小姐下一个打算赎谁?” “不赎了。”司乡愁眉苦脸的,“没钱了,赎不动了。” 曲世泰难掩失望的走了。 他一走,宋平浪就过来了,问:“说了什么,那么长时间?” “他问小曲。”司乡说,“问我赎了人为什么不留用。” 宋平浪笑出声来,这话问的,又问:“也不见交男友,你又素来爱赎美人,莫不成你真是喜好美人?” “不要瞎说。”司乡再次为罗伯特正名,“我有男友,潘提先生认识的。” 说完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说:“帮我弄一把枪来,再弄些子弹给那个人,钱我回头给你。” “你……”宋平浪吃了一惊,“你们要做什么?” 司乡:“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帮他买枪而已。” “那他要做什么?”宋平浪沉声问,“可别跟我说是要听个响儿。” 司乡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做你当年去京城做的事。” 她当年去京城受伤,虽然未曾明说到底是如何伤的,但是结合当时的情况,司乡和小谈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宋平浪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过了一会儿后,她轻轻动了动嘴唇,问了句是谁。 司乡本不想告诉她,又怕她不肯,最后用指尖沾了咖啡在桌面上写了个郑,然后又快速的抹掉。 姓郑的人,上海如今掌握实权的级别最高的正是姓郑的镇守使。 宋平浪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往楼上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下来,又坐下。 “你还好吧?”司乡瞧着她,“你去做什么了?” 宋平浪勾了勾唇:“给他了。” 这速度,真挺快。 宋平浪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也在认真的看她,说:“你几时认识了这样的人。” 司乡没有讲,只是说:“你得忘了这件事。”又说,“多少钱?” “你都说叫我忘了这事怎么还问我要多少钱。”宋平浪云淡风轻的说,“不过你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 司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行了,剩下的不必管了。”宋平浪站起来说,“你回去吧。” 司乡就回去了,这一天天的其实很累,该回去休息休息。 只是冥冥之中好像她这两天就该是忙碌命。 她刚到家端上饭碗就有客人来了。 司乡看看饭碗又看看饭碗,还是选择先见客。 来人正是昨日来过的黄正清。 司乡有点意外却也不是很意外,将珍珍打发出去,自己陪同客人坐着。 不等她开口,黄正清已经说起来意:“我来此是有事相求。” “您请讲。”司乡心想快点把事情说了好回去干饭。 黄正清:“先前在国外时,我们知道你暗中助过我们不少,此事我们十分感激。” 这是铺垫,铺垫过后就该是正文了。 果然,黄正清下一句就说到了正事:“这些年司小姐想必从未对任何人提及那些事情,想来也是不愿意用这些来做什么的。” 这是自然,司乡说:“异国他乡,举手之劳。” “那么以后也请司小姐一定不要记得。”黄正清说。 司乡不明所以,这人难道专门过来就是叫她不要记得自己过去帮过他们? 黄正清当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说:“我从码头过来,美云和有富已经走了,大广回了他自己家,我仍回赵兄弟给我安排的房子去先住。” “黄先生为何不离去?”司乡有问题就问了,“如今上海的事情已成定局,牢狱之中人满为患,想要营救绝非小事,更遑论是扭转成败。” 黄正清只道:“虽不能扭转胜败,但胜败乃兵家常事,焉知下一仗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司乡也不是打击他,“宋先生等人都已退走,黄先生也早已经从南京退走,领土既失,再想卷土重来,难。” “那我也要蛰伏。”黄正清拱拱手,“还望司小姐永恒在美国相助,也不要向人提及在下的想法,若是有人问,只说我是过来寻你想谋个事做。” 司乡点点头,说了声好,又说:“若是有人问我与木小姐如何认识,我只说是当日在酒吧遇见想请她做模特没成,至于教堂的事,不过是我同两个美国朋友一起过去捐款时打了个照面。” “如此多谢了。”黄正清十分满意她的配合,“我与司小姐先前未曾谋面,司小姐何故一定肯助我?” 这个问题么。 第1223章 走不了哇 对于这个问题,司乡只是笑,然后她说:“我出身穷苦,全赖你们这样的人把搅了风云换了天地,不然我们这些穷苦人现在还是动辄要给人磕头的。” 这个道谢是真诚的。 司乡虽然不能像他们这样做事,却不代表不佩服不感谢他们。 若不是这些人冲在前头,底层的老百姓仍然还是牛马。 从牛马到贫民,到真正的完全的人人平等,全靠这些人拿命去拼。 司乡认真的说:“我先前虽未识得黄先生,但是先前曾听过你的名字,一个投身此道十余年放弃优渥薪水的十余年,值得人尊敬的。” 说完,又问:“您其实可以先离开的,等过段时间再来。” “哪里是我不想走。”黄正清苦笑道,“是我走不了。” “嗯?” 黄正清十分无奈的说:“赵存志派了两个人跟着我,此时就在外面,我推说是过来寻你说情谋个事做才能过来。” 这是监视。 所以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执意要走只怕性命堪忧。 黄正清又讲:“他约了我今晚相见,我若不从只怕也下场堪忧。” 他如今也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并不安全。 司乡心里明白了,这人是专门过来提醒她跟他保持距离的。 “其他也没有什么了。”黄正清站起来,“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 司乡听在耳里,叹在心里。 什么有缘再见,是说有命再见吧。 叹着气把人送出门,果然外面有两个着便衣的人在等他,见了他出去还往这边看了几眼。 目送三个人走远,再回去珍珍已经热好了饭。 司乡对于重新热好的炖牛肉已经没有胃口了,又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叫客人一起吃。 “小司姐?”珍珍叫了她一声,“那个人找你干嘛呀?” 司乡随口说道:“他刚回国,想叫我帮忙在上海找个事情做。”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司乡继续编,“我们厂里一时开不了工,开了也不能用他。” 珍珍:“啊,这是为什么?” “他们这样从国外回来的是不可能去做普通工人的。”司乡耐心解释,“可是高级的经理我们有易经理就够了。” 珍珍明白是不合适了,也不再问下去。 “你现在多弄两个菜吧,弄好带回去看看你公公婆婆。”司乡想起他们也好久没有团聚了,“回去住两天,好好聚聚。” 珍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等阿恒回来了再走。” 自从先前小司不声不响的出去找小谈过后,他们小夫妻就被叮嘱过了,一定不能放小司单独一个人在家。 哪怕是白天也不行。 司乡倒是无所谓那点时间了。 坚持着吃了几口,她拿了支笛子去了后面空地里,要吹一吹散一散心中的郁气。 这些时日事情有些多啊。 冒险来上海的颜四,差点坐牢的易兰琴,坐着粪车离开的王伯钧和彭先生,想回来支援的黄正清,还有要引刀成一快的陈三千……还有,即将回来的谈夜声和叶寿香…… 笛声漫开,顺着天空升上,由白鹤将烦恼带入碧霄。 一曲吹完,她将不好的情绪收起来,现在戒严又要松些了,她该去安排一下买果子开工的事情了,还有维克多那边协议已经签好,明天要去把高世臣领出来。 还有那个叫曲世泰的商人,也得打听一下来历。 曲家的事也许可以委托陈清光去打听一下,还得给小曲写信问一问才好。 还有颜四那边也得叮嘱再仔细一些,还有报纸上该以收容所的名义发一封感谢信去谢一谢扣款的人。 司乡边走边想,还有唐先生那边,也不知道他和彭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彭先生走了,唐渊又是如何境地? 心里想着这事,司乡回到前面就给唐家打去了电话,谁知偏偏不凑巧,那头说唐太太和照水小姐一起带着孩子出去了。 司乡挂断电话,在想唐家一举家逃走的可能有多大,又或者安然无恙的可能有多大。 一时想不出个头绪,有些心烦起来。 正烦恼,电话响了,她随手抓起来喂了一声。 “司小姐,我是高世元。” 司乡:“是为高世臣的事情吧,维克多同意了,等明天拆完手上的纱布就一起去把人取出来。” “好好好。”那头很是高兴,“那我通知我父亲立刻过来把人接走。” 司乡:“这样最好,不然万一他出来还要真爱那可太麻烦了。”又说,“时间大概在明天下午。” “可以,我父亲从杭州连夜过来没问题。”离世元问完了这个就说起另一件事来,“我伯父来信说江公子和他那两位表亲已于前两日走了,说是去了德国。” 司乡十分欣喜,这么多天了,总算是有个好消息。 “另外我伯父说会照应裴家的生意。”高世元在那头说,“司小姐可有什么要求?” 这是在问她要什么酬劳。 司乡笑道:“我酬劳已经先得了,没有再得一次的道理。” “那便等我父亲到了再说。”高世元说,“明日我接了我父亲后就去医院寻你,好吗?” 司乡自然说好,定好次日中午同去医院便挂了电话。 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作为纽带的苏家人一走,江秘书便跟姓赵的中间少了些默契,又不是相邻,不会再下死力气帮姓赵的。 司乡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拿起电话又往谈家打了过去。 那头是谈夜霖的太太接的,在听到是小司时语气多了几分热络。 “嫂嫂,最近忙不忙,夜霖哥和谈叔叔大概几点回来?” 那头回话:“你夜霖哥大概晚上七点,可以叫他早些,叔父最近没有什么事,可以下午五点到家。你带上阿恒一起过来吃晚饭吗?” “我就不过去了。”司乡不太想跑路,“有几件事,嫂嫂记一下,等谈叔叔和夜霖回来的时候说给他们。” 盛淑音叫住她:“要保密吗?” “最好保密。”司乡要说的事情哪件都是容易牵连进去坐牢的。 盛淑音便说:“那不要在电话里说,我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直接去你家。” “那还是我过去吧。”司乡不好意思叫他们跑过来,“我现在去给阿恒打电话,等下我们过去蹭饭。” 第1224章 暗爽 盛淑音在电话里要求见面细说,司乡虽然不解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见面说也还是过去了。 到了谈家过后,等了一会儿,阿恒也到了,谈夜霖叔侄也跟着到了。 谈晓星见着姐弟两个还挺高兴的,问最近顺不顺利,又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一应问完,司乡一一说了,又将近期的事情除了小曲之外尽数讲过。 谈晓星听完,若有所思,过一会儿说:“你做得对,不管什么时候结个善缘总是好的,只是一定要做隐秘些。”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人口众多的大家族,都是各方押宝的,我们这样人少的家族走不了这样的路子。” 人少的家族做起事情来顾忌更多。 说完他问小司:“那黄正清为人如何?” “听说为人正派。”司乡确实是听人讲过一些,“他在那边十来年了,一直在组织这些事,不然他有高额薪水可以拿的。” 谈晓星听完便换了一件事问:“高家那公子,情况如何,要不要帮忙?” “不用。”司乡谢绝了他的好意,“已经谈妥了,明天维克多纱布拆了过后就去把人领出来,和解的文书也是明天签。” 这件事虽然拖得比较久,其实也是因为维克多实在伤得太重。 司乡算了下时间,问:“小谈公子有消息吗?他几时到上海?” “这两三日就到了。”谈晓星提到儿子很是高兴,“你最近不打算外出吧。” 见她摇头,谈晓星便讲:“夜声此番回来,我想让他去外事那边做事情,慢慢积累一下。” 外交对洋人,刚去也只是做些简单的事情,属于安全性比较高的地方了。 谈晓星接着又提起其他的事情来:“现在戒严慢慢松懈,你们可以开始生产了,先往外送吧,若是不好出手,弗朗的船快要到了,交给他也行。” 这是个好消息,算下来今天也有两个好消息了。 谈晓星见她高兴,倒是笑起来:“你钱花得差不多了吧。” “咳。”司乡不好意思的笑,“余钱是不多了,不过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谈晓星就问:“有个朋友在闹离婚,你去帮忙调解一下吧,钱虽然不多,好在是没有风险。” 离婚案简单,多数时候是协调,远离刀光剑影。 司乡这下更高兴了,终于要有进项了。 高兴之余想起正事。 司乡问盛淑音:“嫂嫂,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 盛淑音冷不丁的被点名, 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便说:“能监听到。” 司乡啊了一声,监听?现在就有人开始用这些手段了? “不是大量的。”谈夜霖插话,“电政司最近有些人员变动,新上任的在抽查,为防万一,最近的重要事情不要在电话里说。” 小司惊出一身冷汗,她想说的事情都是人命关天的,这要是被听到了,她立刻就要下狱。 “你小心些,过后要是有什么事不能过来的,我们过去也行。”谈晓星见她吓到了还安慰起来,“如今虽然比前些天要松一些,可要是有事,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份请帖来:“吴远道要办个小些的寿宴,在明天,叫你过去玩儿,你去不去?” 请帖的时间是明天晚上,理论上应该是来得及的。 只是司乡想着高家的事情万一要是弄不完,未必能来得及去,只有先谢绝了。 谈晓星也不劝她,只是说,“你婶婶多备份礼以你的名义送了就是,你手头上的事不要误了。”又叫:“夜霖、小司同我出去走走吧。” 上次陪他出去走走是说的是表诚意叫她考虑谈夜声,今天又不知道是要说什么。 司乡一肚子疑问的跟了出去。 盛夏时节,正是最热的时候,好在时间已是傍晚,谈家的花园有绿树遮荫,又有凉风阵阵,倒也还好。 一老两少漫步在园中,闲庭信步,倒是有几分光阴散漫的感觉。 走了一阵,到了石桌坐下,丫环送了茶水过后远远退开。 谈晓星饮了口茶,笑道:“你二人倒是沉得住气。” “有叔父撑着呢,我自然不急。”谈夜霖也跟着笑,“不过有个事儿我得先说,淑音怀孕了。”的 谈晓星当真是十分意外,开怀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家族添人口,哪怕不是他这一房,那也是极叫人欢喜的。 司乡也紧跟着道喜。 谈夜霖此时才将喜色展现出来:“我自己也是刚刚知道,不过还请小司先不要说出去。” “这个自然。”司乡忙说,“在谈家公布喜讯之前,我绝不外传一个字。” 谈夜霖又说:“她如今有孕,不好再随便出门,我想请小司得空的时候过来陪她说说话。”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司乡没有不同意的。 谈晓星人逢喜事,说话都是兴高采烈的:“过后你多在家吧,生意上的事我多做些就是了。”又问,“小司明年一定要回去吗?” “要回去。”司乡说,“先前托付的生意约定的时间是两年,若是到期不过去,只怕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她没有拿感情说事,只是呈现出自己的事业来,“我的公司如今每年可以分几千美金,在不参与直接经营的情况下有这个收入我已经满足了。另外开办诊所的的地皮是我自己的,是当时花了十万左右购得,几乎我打那场官司的收入全花在买那房子上面了。” “十万?”谈夜霖诧异,“不是两万美金吗?” 司乡笑笑:“十万,当时怕不安全对外只敢说两万。” 看到他们吃惊的样子,司乡心里有点暗爽:“我那边诊所的开支是来自于稿费,相应的人也需要过去维护,其中最多的那本书一年也有数千美金了,只是如果不再印刷,就一点也没有了。” 如此算来,她哪怕不从事法律工作,好好写小说做生意也可以维持每年一万多美金的收入。 这个数额对于那边真正的富人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实在算不得低。 算在国内就更不低了。 司乡又补了一句,说:“其实还有些零星的,不过跟这些大头不比就算不得什么了。若是我再过去,法律方面应该会往反垄断法的方向走,我想去打一场这样的官司。” 第1225章 小阿恒期待的幸福 “好志向。”谈晓星夸道,“只是你一个人在那边,难免孤独。” 司乡只是笑笑:“人不能什么都得到,要做事业的人,有几个不孤独的。” 多少人背井离乡,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成呢。 对比之下,她能有事业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她还有罗伯特。 只是也不知道罗伯特如今如何了,有没有交新女友,不行每个月得多给他写几封信才行。 想偏了。 司乡将天马行空的思绪拉回来,说:“按我的想法是想把公司开回国内的,不过确实目前这边做洋装的人算不得太多,只能再缓两年。” “会越来越多的。”谈夜霖讲,“那你回去的时间定下来了吗?” 司乡摇头:“原计划是过完年,不过如今这天下乱得很,谁也不敢讲会不会有事情耽误。” 毕竟现在才八月中旬,距离明年还有一个季节再零一两个月。 谈夜霖听完点头:“现在这情况确实未知,如果定下来,一定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有事情要托你。” “好。”司乡答应了,又问,“是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我好早作准备。” 谈夜霖讲:“我们这几年的重心已经慢慢转移到美国去,那边的公司一直没有可靠的人,想请你到时候帮忙盯一盯。” 这个任务有些重了。 司乡对于谈家在海外的生意知道一点,但不想碰。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推掉,就说:“你们在金融市场的钱还是交给戴维斯的人在打理吗?” 谈夜霖点头:“这是自然。” “那就不太方便。”司乡直言,“我的服装公司和如今戴维斯的话事人兰特有些联系,我的诊所的委托人也和她有直接的亲属关系。” 她给的理由相当的拿得出手:“若是真有什么事,我是很难做到公平公正的。” 对于合作的两方都关系匪浅,她还是不接好些。 谈夜霖有点意外,旋即笑道:“跟他们的合作已经多年,轻易不会有变故的。”又说,“不过你说得有道理,这样,除去这一块,我们其他的生意你照看一下,做法律顾问,可好?” 司乡已经推了一次,不好再推第二次了,只有先行答应下来。 “好好好。”谈晓星非常满意,“有小司帮着,我也可以多睡几个安稳觉了,我做主了,小司你接手的那块,分红一成吧。” 一成,百分之十。 开什么玩笑,百分之十,谈家的生意上的管事都是老手,只怕根本用不着她做什么,就这还拿人家一成。 司乡吓了一跳:“倒也不用这么多,三个点就成。” “小司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些。”谈夜霖莞尔,“人都嫌钱少,唯独你嫌钱多。” 司乡:“竹杠不好敲熟人的。” “三个点太少了,五个点吧。”谈晓星劝道,“可莫要再推辞了,也不是叫你白拿的,你每个月要过去看一看的,那边有什么事情不对要写信回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定下来后就没有别的事了,小司跟着阿恒回自家去了。 谈太太带着侄媳妇过来,问:“还是要走?” “说是要走。”谈晓星答,“她在美国的收入可达一万多美金一年,还不算打官司的收入在内,而且她自己已经有房产了。” 谈太太不知作何想,良久,叹了口气。 谈家人多少是有些郁闷的,谁能想到那个只是有些才华的离经叛道的小女子如今能走到这个地步呢。 不过他的郁闷别人管不着,就如同司乡此时带着阿恒在外面大吃特吃。 阿恒一手拿着个烧饼,一手拿着个糖葫芦,吃欢了。 “姐姐,你今天怎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阿恒说话都不清楚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司乡把手里的凉茶递过去给他喝,看他咽下去才讲:“可以要原料过来生产了,你明天要开始忙了,要叫马儿跑,先得给马儿吃饱。” “好。”阿恒满口答应,“谈大人找你说什么?” 司乡抬手把他嘴角的糖渣擦掉,“他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回美国去。” “哦。”阿恒一下子有些失落。 他舍不得姐姐,可是他知道姐姐在那边生活能更好些。 可是虽然知道该让姐姐过去,可他还是舍不得。 司乡见他不讲话,问他:“是不是舍不得我过去?” “嗯。”阿恒点头,“可是姐姐的才华在哪边可以发挥得更好呀。” 司乡笑笑,“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姐姐能经常给我写信。”阿恒声音闷闷的,“我也希望姐姐有人陪着,可是我不希望姐姐生个千奇百怪的小洋人出来。” 司乡扑哧一声笑了,问他:“什么叫千奇百怪?” 阿恒有他的顾虑呢,“像你和像那个洋人我都能接受,可是万一各像一半怎么办?”” 他说得怪有道理的。 毕竟是混了,真要是一样像一半,那可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司乡想了一下那场景,实是很可怕啊,于是她说:“那你要多挣钱,要是真生出个那样的孩子人家不愿意要,你得养了才成。” “行吧。”阿恒倒也没有拒绝。 司乡看他有些勉强,便讲:“你是舅舅啊,娘亲舅大,你得支应起来。” ‘舅舅’这样的字眼叫阿恒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想象了一下,他抱着一个跟姐姐很像的小孩儿走在街上,然后那小孩儿一声一声的喊舅舅。 那滋味光想想就好美妙。 于是阿恒高兴起来,蹦跶着往前,一边走一边傻笑。 笑完了,回头冲姐姐问:“姐姐,小孩儿要怎么带才跟我亲啊?” “这个,我也不会。”司乡还没有自己带过小孩儿,“不过谈家嫂嫂怀孕了,等她生了你可以过来多看看学学。” 阿恒哦了一声,又问:“姐姐,那他真能喊我舅舅吗?” “真能。”司乡笑眯眯的,“你生的孩子要喊我姑姑的,姑当老子舅当娘,娘死不敢埋,必须等舅来,这都是规矩。” 阿恒听得更兴奋起来,继续蹦跶着往前走了。 第1226章 和唐先生见面 姐弟俩难得这样放松的玩会儿。 放松之后就是忙碌。 阿恒在姐姐的授意下联系易经理回沪,又订了原料发过来,只等东西到了就开始。 司乡则是安排高世臣出狱的事,还有定时去探望维克多避免他不安,又要对接谈晓星联系的婚姻调解事件,一时倒有些忙。 等将手上的事情大致忙完,已经过去了两三日。 此时形势开始微妙起来,洋人开始出手了。 租界虽然增派巡捕严查进出人员,防止讨袁军余部活动,但开始拒绝执行引渡协议。 这样搅浑水的行为让一些来不及外逃的人能够藏身在租界里得以喘息,一时间租界成了某些人士的净土。 司乡听了这个消息,没有感到奇怪,只是要求收容所与厂里的人口进入必须来历清白,轻易不得接受没有内部人员引荐的工人再加入。 而收容所里,颜四把所有的工人全部叫了过去,他有些事情要说。 “颜四哥?”姚梦瑶比较活泼,“是中午要加肉吗?” 颜四看了眼李桃花:“这个我说了不算,得李大哥说了算,得他批钱才行。” “现在虽然比之前好些了,但是厂里还没有开工,还不忚吃得太好。”李桃花可不惯着他们,“东家讲了,等工厂正常开工就给大家把薪水开到其他收容所一样。现在委屈大家了。” 姚梦瑶也只是那么一问,听他提到东家,就讲:“我们倒是好久没有见到东家了,她还在上海吗?” “不清楚。”颜四不会轻易跟人透露司乡的行踪,“就算在,也是非常忙,她得挣钱养我们才行。” 看着人到得差不多了,他收起笑脸,“如今戒严松些了,我们这里的薪水一时还加不起来,募捐的事情我一时做得也不好,经过东家同意后,我来问一问你们的意思。” 他扫视了一圈手下的人,“有没有人想离开这里的,不管是回家去的也好,还是另谋高就的也行,我们按目前的薪水补一个月的。” 虽然这里薪水不高,但满打满算的开业也才不到一个月,走的人补一个月薪水,算不错了。 众人没有人出来讲话。 颜四便讲:“要是没有人走的,我再说点事。” 他对众人讲道:“先前一些关系,这块的归属虽然是华界,但是洋人也参与管理的,现在这块已经全部归于华界管了,以后大家面对盘查要格外注意。” 众人齐齐应了是。 颜四又讲:“记住了,现在人已经满了,不能再收人,尤其不准收来历不明的人。” “颜四哥,有些人都已经好了,可以遣返回去了。”程维宁是负责登记的人很清楚有哪些可以送走,“二十几个人呢。” 颜四:“等九月再说。” “可是……”程维宁想说什么。 颜四看了他一眼,说:“东家的意思,除了本城的,其余人都等九月再送走。”又说,“就是到了九月里,实在无家可归也没有亲人的小孩儿也先不要列到名单里。” “那还要继续养不成?”姚梦瑶问,“不是东家经济紧张吗?” 颜四没有解释这个问题,只是再次提醒:“记住了,不要再接收外面的人进来,如果有警察上门盘查登记,就说我们东家想等大家身体养好一些再走。” “那如果他们自己要走呢?” “自己要走的就让他们走。”颜四看了眼说话的傅仲明,“但是不能是我们劝走的,明白吗?如果有人去劝,就跟他们一起走。” 说完看了下手表,他约的人要到了,“大家都去做事吧,我得出去化缘了,要是我能成功,大家能吃得好一点。” 等他一出去,里面几个人开始讨论。 姚梦瑶十分不解:“都吃不饱了,又说没钱,为什么不送些人走。” “不知道。”程维宁跟她是一路的,“也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吧。” 傅仲明想了一下,问:“这样的收容所政府会不会有什么补贴?” “应该没有。”程维宁摇头,“政府哪儿有钱用这儿,用也是用官办的收容所。” 这倒也是,政府从来没有这样大方过的。 姚梦瑶还要再说什么,被程维宁拉了一下,冲着李桃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便闭上了嘴。 一时几个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出去。 颜四出门后在随意的转了几圈,见无人跟踪,这才大胆的往目的地去。 收容所的事情暂时不提,收容所的东家正在唐太太家里,她已经喝了一壶茶了。 唐家的茶当然是好茶,只是司乡却已经有些喝不下了,唐先生已经迟到了约定的时间半个小时了。 贵人事忙,也不能催。 司乡看着报纸上自己收容所发出去的名单,上面清晰的列了捐款的善人名单,重点突出了几位做官的,对于颜四的办事成果还是很满意的。 报纸看得差不多了,唐先生总算是回来了,一进门就是一句:“司小姐久等了,临时有点事。映雪把我的药拿来。” 唐太太亲自取了药和热水过来,嘴里关切着说:“怎么这么晚?” “有事。”唐渊把几粒西药扔进嘴里,“新的技正到位了,新官上任,陪着开会。” 司乡面上没有一点惊异,彭先生离开的事情她有数,早晚要来新人的,再说她与这些本也不会打什么交道。 唐太太等着丈夫吃了药,把两个佣人都叫进了厨房,留下清静的环境给二人谈话。 “我是有些事情想向司小姐打探一下。”唐先生开门见山,“你可知彭兄弟已经离开上海了吗?” 先前是彭先生,如今是彭兄弟。 司乡留意到这细微的差别,脸上不动声色的说:“您刚刚已经说过了,新的技正到了。” “哈哈,瞧我,竟然问了个蠢问题。”唐先生失笑,然后快速收起笑意,“新的技正是从京城派下来的,他看到先前彭先弟走前写的举荐小叶的记录了。” 唐先生一股脑儿说完:“司小姐也知道,我是北边人,前几年才调来这里的。” 司乡不解其意,只是说:“这个自然知道。”又问,“可是北边又有什么事需要我走一趟吗?” 若是需要自己再去他老家,那自己可真只有拒绝了。 第1227章 倒霉的唐先生 北边一行,险死还生,司乡并不想再去第二趟,哪怕得罪这位也不能去。 幸好唐先生否认了,他讲:“我原是托了关系才调到这里来的,我出身不显,能有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他讲:“彭兄弟逃走的事情还是我打的掩护。” 他这话说得有意思。 司乡下意识的看了眼电话,如今的技术还没有后面那么多方式的监听,电话也没有接起来,现在说话应该是安全的。 “他前两日来信,说是已经逃出上海,要往安徽亲戚家去躲一躲。”唐先生接着说,“我今天请司小姐过来,是有一件事想托司小姐。” 司乡:“您请讲。” “受他牵连,我这位置未必能保得住,若是保不住,我性命也堪忧。”唐先生说着话脸色愈发不好,他讲,“若是我有个好歹,请司小姐照料一下我太太和我侄女,直到小儿归来。” 司乡听得万分诧异:“怎么会呢?你应该没有做什么事情吧?”再说他不是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一问,唐先生立时苦笑起来:“有些时候,没做什么比做了什么还要叫人生气的,如今的情况你也看着了,一旦叫人怀疑了,那可就真是一点也不安全了。” 见司乡不语,他便说:“我同你交个实底吧,有些事情我虽然没有做,可有些时候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这样的做法在平时没有事,可在有些时间上却是要命的墙头草行为。 眼下,显然是他这样的中间派可能要被清算了。 唐先生有些艰难的说:“彭兄弟走后,他的有些事情是我善后的,有人碰见我毁他东西。” 嘶,这下子全明白了。 彭身上的显然不是小事,不然不至于逃命,那他留下的东西必须要毁的,那一定也是牵连极广的东西。 司乡想了一下,问:“要不然您也避避风头?” “我避不得。”唐衔生笑得发苦,“我有妻有子,还有一个侄子侄女依靠于我,我若是躲了,他们该怎么办?我与彭兄弟不同,他家眷尚有族人庇护。” 司乡明白这些难处,只是她也为难,就讲:“我年后要到美国去的。” “到年底即可。”唐先生连忙讲,“小儿最晚就年底回来了。” 司乡听见这个日期,就同意下来,不会耽误她的计划就成。 见她答应,唐先生脸上好看了些,说起更仔细的情况来。 “我今天听了一耳朵。”唐先生讲,“原先小叶的位置要新来一个人,姓黄,也是从国外回来的,叫黄正清,不知你认不认识。” 司乡一愣:“是他?” “你真认识?”唐先生讲,“不知道是走了谁的门路。” 司乡轻轻摇头:“我也不知,不过此人在国外风评不错。” “另外关于小叶的。”唐先生犹豫了一下,说,“若是见到他,请务必替我转达一下歉意,他若是再回来,我只怕不好帮他说话了。” 司乡忙道:“不要紧,他那身体也未必能做事。” 说完轻轻问了一句:“关于彭先生逃出的细节,您还知道多少?” 唐先生:“他只说得了好心人相助逃了出去,其他的倒是没讲。” 这话叫司乡半信半疑的,但也不好再问。 唐先生继续说道:“有劳你照看我家人,大恩不言谢,我已书信一封寄往小儿照海说明家中变故,等他回来之时由他相谢。”说罢站起来,“我送你出去吧,若有变故,就是这三五日了。” 他说得落寞,叫人生出凄凉之意。 司乡沉默着起身跟他往外去,一开门就愣了。 门外好几个人,领头一个皮肤偏白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三十上下的法国男人穿着一身法租界警察制服站在那里,身后跟了一个法国警察和一个华人警员。 司乡瞧着唐先生脸色一变,又看着他快速的变回来,心想来得有些太快了。 “唐先生,跟我们走一趟。”那领头的警官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唐先生点点头:“请进来坐下喝杯茶,我跟我太太交代一下,你们可以当面听。” 有此变故,司乡便跟着重新进去。 进了屋,唐太太已经从厨房出来,神色难掩担忧。 “不要怕,你好好在家就是。”唐先生安抚的对妻子说,“只是接受调查,并不一定会有事。”又说,“照海会赶回来,你侄媳妇到时候不要吵架。若是日后娶了儿媳妇,也不要跟儿媳妇吵架。” “好,我都记住了。”唐太太强行镇定下来,“我还要做些什么?” 唐先生讲:“什么也不用做,也不要四处去求人,要是遇到麻烦,找司小姐帮忙。” 说完这句,他将公文包交到司乡手上:“有劳司小姐将这些交回电政司去。” “好。”司乡接了过来,“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唐先生走过去,对那领头的法国警官讲,“我跟你们走。” “等一下。”那警官看向那个皮包,“这个是重要公物,我们需要没收。” 唐先生沉默了一下:“那司小姐就交给他们吧,只是还请替我走一趟电政司,就说今日带回的文件被没收了。” “要清单吗?” “不用,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他们也知道。” 谁知那法国警察还不肯罢休,看向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说:“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司乡哼了一声:“行啊,我现在就配合。”说完去翻背包,翻出律师证来,“您查一下。” 感谢喜欢背着律师证出门的好习惯。 那警官细细看过,眼神打量了本人几眼,又把东西还了回去,问:“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这里?和他们什么关系?” “我来找唐先生打听一点事。”司乡抢先说,“唐先生的侄女离婚的事情是我办的,我来问一问她过得好不好。也打听另外一个人。” “打听谁?” 司乡十分淡定的编假话:“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的男人,那人跟唐先生认识,我过来问一问他人品好不好。” 那警官有些犹疑的问唐先生:“那个男人叫什么?哪里人?做什么的?” “叶寿香,湖南人,原本在我们这里做小职员的,前一两个月因为生病辞了工作回家休养去了。” 司乡立马接过话说:“那人听说长了疮,我怕是作风问题感染的,就过来找唐先生问一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第1228章 带个信 总算是把这个事情给圆过去了。 警官押着人走出去。司乡安慰了几句唐太太,别了出来往电政司去。 此时电政司已经下班,只有值勤的人在。 司乡进了门一个声音响起。 “看什么呢?” 司乡四下张望了一下,没见着人。 “这儿呢。”一个半大的孩子从角落里钻出来,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还挺好。 “你进来干嘛。”那小孩儿斜着眼看她,“你找谁啊?不说我叫警察了。” 司乡:“这里有大人吗?” “你找大人干嘛?”那小孩儿问。 司乡见他穿得不差,说:“有个姓唐的人被抓走了,怕耽误这里的事情,叫我过来说一声。” “唐渊吗?” 司乡这下确信这是这里的某个职员的家属了,就讲:“是他,他在自己家被法国警察抓了,我正好碰到了,他本来叫我把他公文包送回来的,法国警察不让,他就只有叫我过来说一声了,说公务在里面。” “知道了,你叫什么?”小孩儿老神在在的,“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姓司。”司乡简单的说,“他家里曾经是我客户,所以我碰到了后就出来一趟。” “曾经?” “对,曾经。”司乡点头,“我话带到了,我先走了。” “哎,你等等。”那小孩儿叫住她,“我带你进去,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司乡不太愿意过去,情况未明,她不愿意牵扯进来。 “走吧,你不跟我走我可叫人了。”那小孩还威胁上了,“我叫葛文新,你是司徒的司还是司马的司?你全名叫什么?” 司乡:“我老子没有告诉我到底是司徒还是司马,我叫司乡。” “哦,我知道你是谁了。”葛文新讲,“你是个律师。” 司乡这下意外了,她不至于凶名传得这样远吧。 他领着路往里走,爬楼,敲响其中一间屋子,听见里面叫了进来后推开,对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叫了声父亲。 “文新你等一下,我还有一会儿。”那中年男人讲,“我们还没有开完会。” 葛文新讲:“你可能得等一下,刚才有个人过来说唐渊叔叔回家的时候被法国警察抓走了。” “嗯?”葛明远这才注意到门口似乎还有个其他人,“报信的人跟你过来了。” “对啊。” 葛文新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身后的人呈现在众人眼前,喏了一声,对身后的人讲,“你跟我父亲他们说吧,说完我再带你出去。” 还不等司乡讲话,里面有人叫起来:“司小姐?” 司乡看过去:“黄正清?” “对,是我。”黄正清对着其他人讲,“这是我朋友,司小姐,唐科长真被人抓了?” 司乡点点头:“对,刚抓了没有太久,他本来想叫我把他公文包送回来的,法国警察不让,我只有自己过来说一声了。” “行,他们又说是什么事吗?”黄正清给她使了个眼色,“要是不知道你就下去等我吧。” 司乡摇头:“真不知道,我就是过去问问唐小姐过得如何。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葛明远叫她叫道,“还请司小姐进来说一下当时的情景。” 司乡进去,也不坐,只站着将刚才唐家的情况说了,当然要隐去那些不能说的。 一应说完之后,要再度告辞。 “司小姐能否说一下。”其中一个面生的中年人讲,“你和唐科长家有过什么合作?” 司乡笑笑:“您可以直接去问唐科长,他是你们的职员,我却不是,所以你们无权冒犯我的隐私。” “司小姐若是此时不讲,明日怕是要在警察厅里讲了。”那人眼神轻蔑,“还是现在说了好些。” 黄正清张了张嘴,要说话,被司乡一个眼色看过去,一下闭上嘴了。 是啊,他担心个什么,这人的嘴巴比大多数都利索。 打定主意,黄正清老神在在的端起茶来喝了,真是没想到,他第一天来就能看热闹。 旁边的人看他样子,不由得狐疑起来。 司乡一张嘴:“我倒不知道警察厅如今是电政司说了算了。”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过我记得租界跟华界是分开管理,要抓租界的住户要通过租界,而不能直接由华界警察抓走。” “所以就算我被抓,您也是没有审我的机会的。” 司乡笑眯眯的:“您若是客气一些,我还愿意回两句,您一点也不客气,我却是不愿意浪费时间。” 那人被噎了一下,旋即指着她讲:“小小年纪,不知深浅。我劝你早些说了,否则我们立即报警。” 司乡装了点害怕出来,脚下往后退去,明显没吓着。 “司小姐,你和唐先生家是亲戚还是?”葛明远看了那人一眼,再问话的时候真客气了许多,“你们是什么合作方便讲一下吗?” 司乡点头:“唐先生有位侄女,先前离婚的事情是我调解的。” “就这?” “就这。”司乡收起笑意,“另外有个事情是先前有人介绍人给我相亲,那人唐先生认识,所以我过去打听一下人品。”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果然是不知羞,竟然自己上门访问,小小年纪还出面调解离婚,怕不是闹个笑话吧。”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话叫人实在是有些烦。 司乡冷笑了一声:“我倒不知我一个做律师的去调解离婚有什么不对,我更不知我一个无父无母的上门访问自己的相亲人士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那中年人,笑得很轻蔑:“大叔,大清都亡了,您还活在过去呢。” 这话一说出去,那中年人霎时脸都红了,旁边有一声闷笑,然后更加好奇的看这边了。 司乡冲那姓葛的人点点头,说:“那我就先走了,告辞。” 第1229章 谈叶之盟 “司小姐,唐先生被捕之前最后留下什么话没有。”那姓葛的最后问,“那个公文包里有些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这个司乡确实不知,只有坚定的摇头。 “那好吧。”姓葛的见问不出什么也不问了,“后面可能会需要司小姐过来配合聊一聊。” 司乡点点头:“若是正当问询是可以的。” “好,那请黄兄弟你送她出去一下。”葛明远冲黄正清讲,“剩下的我们等你回来再商量。” “也送不用黄大哥送,司小姐等下跟我们一起下去就行。”屋子外面一个声音响起。 司乡望过去,愣了一下,“赵科长?”然后目光落在他前面另一个中年人身上,这个中年人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陌生的中年看起来十分有威严,另一个却是个熟人。 那中年人目光在她身上飘过,然后落在主位的一直没吭声儿的人身上:“老吴,明天去一趟警察厅,问一问老唐被抓是怎么回事,把人领回来。” 司乡留意到,这人一出现,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好的,孟司长。”那中年人应了是。 先前一直唱反调的人有些不服气,张了张嘴也不敢说话,又闭上了。 那中年人这才将目光落到外来人的身上:“多谢司小姐传信了。” “举手之劳。”司乡也不敢在这人面前造次,“有失礼的地方,还望包涵。” “好说。”姓孟的司长点点头,“老葛,不要忙得太晚了,早点回去吧。” 赵存志笑笑,目光扫过黄正清身上,最后冲司乡讲:“司小姐一起走吧,在下十分好奇你相亲的是哪家的先生。” 司乡在心里问候他十八辈祖宗,看了眼姓赵的旁边的那个人,把怼人的话按回肚子里去。 “赵科长不要笑我了。”叶寿香往前走了一步,将司乡挡在身后,“司小姐本来就不太可能看得上我,你这样盘问她,我更不可能有机会了。” 赵存志十分意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另外那个中年人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笑了,叫了一声:“老孟,走吧,那边还等着呢。” “好,先走。”那姓孟的就出来,二人一同往外去,这二人一走,赵存志赶紧跟上,叶寿香冲小司点点头,也跟上去了。 司乡也不在久留,冲那位葛先生点点头,也往外去了。 二楼离楼下并不远。 司乡故意落后几步,估计着人应该走了出去,不想跟那几个碰了个正着。 “小姑娘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看起来还有些胆小?”那姓孟的司乡冲姑娘招手,“过来吧,叫小叶送你回去。” 司乡踌躇着上前,嘴里拒绝:“不用不用,他有正事,我们改天再聊也成的,我就不打扰你们正事了,我先走了。”又道了个歉,“今天过来只为了传信,您可别骂我。” “你就是为了别的我也不会生气的。”那孟司长笑起来,“年纪轻轻的不容易呀,小叶你送一送,别叫人家姑娘自己走。我们的事情明天再说。” 叶寿香笑道:“多谢孟司长和费先生,那只能有劳赵科长开车了。” 说完给司乡指了指方向:“我们走那边。” 两个人便往前走,脱身而去了。 走出一段,司乡回头望了望,见三人已经上了车走。 过来传信遇到这么些人,实在意外。 “司小姐还好吧?”叶寿香在口袋里掏出粒糖给她,“吃点?” 司乡接了撕开放进嘴里,讲:“你几时回来的?” “今天上午。”叶寿香冲着远处的人力车招手,“我们坐车走,先送你回家再说。” 晚风吹过来,叫人放松下来。 人力车将人送到爱文义路时时间是晚上九点。 叶寿香看着时间不早,说:“明天我们再聊吧,你早些休息。” 司乡其实也不太愿意叫他进自己家,但是心里有许多疑问,就说:“你有信在我这里。” “信?” “对。”司乡带头已经走了,“走吧,那信挺要紧的,是王伯钧和彭祖荫逃走前冒险送过来的。” 叶寿香不再推辞,跟着她进去了。 开门,客厅里一声叫:“肯定是我姐姐回来了。” “是我。”司乡在门口说,“去给叶先生倒茶。” 阿恒已经走了过来,叫了声姐姐,又笑了起来:“叶先生来了,姐姐,小谈公子也在等你。” 说话间谈夜声也走了过来,伸手接过小司的背包,讲:“我和阿恒正在说你可能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又冲叶寿香笑笑,“我们在吃夜宵,你来得正好,一起吃些。” 叶寿香也笑:“我去见姓赵的,正赶上他要去见人,便一同走了一趟电政司。” 几人一道进了客厅坐下,司乡上楼去洗了个澡换了宽松些衣服下去,他们已经喝了起来。 “姐姐,给你留了鸡翅。”阿恒献宝一样的端过来一个碟子,“你吃。” 司乡递给叶一封信才接过来开吃:“你们两个是一起回来的?” “对。”谈夜声给她倒了点热黄酒,“喝点儿润润喉吧。” 叶寿香看着她拿酒喝的动作自然,知道这一定不是两人第一次这样喝,眼神闪了闪,去看那信。 那边三个人在吃吃喝喝,司乡夹着鸡翅吃得挺香。 叶寿香拿出打火机烧了,也吃起来,全程不提那信的事情。 “叶兄。”谈夜声给他添了些酒,“你那边如何。” 叶寿香接了酒饮了一口,“他倒是想叫我跟他一起,可我却并不是很想过去,如今他名声臭得很,别污了我的衣服。” 谈夜声冲他举了举杯:“我爹叫我去外事科,不过有个朋友叫我去审判厅那边。” “你去司法?”叶寿香听了这话若有所思,过了一阵说,“若你去司法,我去稽核也不错。” 谈夜声笑笑:“小周在家等得无聊,想去做警察。” “从普通警察做起吗?”叶寿香有点意外,“普通警察很辛苦。” 谈夜声:“他闲不住,关起来他更不愿意。” 司乡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如今这两人的关系还可以,若是一个去了警察厅,一个去了审判厅,关键时候互相联动…… “小司在想什么?”谈夜声盛了一小碗汤过去,“喝点儿热的。” 司乡回神,也不避讳什么,“我想你们一个要是混成了审判厅的老大,另一个混成了警察厅的老大,你俩联手,那不是想整谁整谁?” “你啊,天天的胡思乱想。”谈夜声笑起来,“不过也得看叶兄的意思,他在电政司也有好前程。” 一张关系网,可不是一个人能建起来的。 第1230章 分析 叶寿香听了他的话,举起酒冲他们示意,也说了实话:“电政司确实能回去,我也是真不太想与赵存志为伍。” “多谢叶兄直言。”谈夜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既然叶兄不去警察厅,我还是老实呆在外事科吧。” 叶寿香微微一笑:“谈兄弟和周兄弟若是去了,我自然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两只酒杯在空中敬了一下,约定达成。 司乡眼角余光看见阿恒好像有点羡慕,夹了块肉进他碗里,说:“今晚的事不能说出去知道吗?哪怕是易经理颜四哥他们也不能说。” “好。”阿恒一口答应了,“姐姐我知道轻重的。” 他虽然小,但是算起来也只是比司乡小不了太多,同样的,也就只比谈夜声小一点点,他也是在懂事的年纪。 司乡嗯了一声,冲着结盟的两个人举杯,说:“希望你们成为真正的盟友。”又说,“不出意外年后我便去往美国,希望能在那边收到你们升官发财的好消息。” “其实你可以不过去了。”这话也只有谈夜声敢劝,“外国的饭太难吃了些。” 司乡嘴角含笑:“那边的钱好挣,我把那边钱挣回来在这边把收容所弄得大一些。” “你啊你啊。”谈夜声知道她主意已定了,“我们去了这么久,你也不关心我们一下,天天惦记着往外跑。” 司乡再举起酒杯:“那我这杯敬你们,给你们接风。”她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位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承你吉言。” 二人同时饮尽,收了这祝福。 既然结盟,叶寿香也放了些消息出来:“彭祖荫先前多行便利,如今他逃走,留信叫我将一应事情推到他身上。” “比如当日去往芜湖。” 听他提到这事,司乡筷子放了下来。 “其他的更多,他原是老人了。”叶寿香所指的老人绝不是说他是电政司的老人,当然那人也确实在电政司资历很深,“他信中说宋先生已逃往海外,大力发展海外反袁。” 这个消息几人已经在报纸上知道了,这没有什么稀奇,但如果是把时间放回到当时,这个消息就相当重要。 司乡想起那两个中年人,问:“那位孟司长是电政司司长吗?另一个人是谁?” “你就不要问了,反正平日接触得也不会太多。”叶寿香眸光深了深,“有些事情你不卷进来为好。” 司乡便不再问,转而问另一件事:“那位孟司长说要把唐先生领回来?这是不追究了吗?” “应该是。”叶寿香点头,“彭祖荫已经出了事,不能再有更多的人出事了,不然他这个司长的位置坐起来就不太稳定了。” 原就是制衡之道,原先手下的人哪怕做些小动作也不会影响他的地位,可若是换上多几个级别差不了太多的下属,上头的人可就不会太顺心了。 看见旁边的司恒似懂非懂,叶寿香提醒道:“做上位的,最重要的是平衡之道,若是你费了多年的力气熬成最大的,你不会希望来几个跟你地位相近可以有机会替代你的人。” 阿恒腼腆的笑笑:“我听你们说的事情,我只觉得费脑子。” 三人莞尔,未知有时候是福。 叶寿香拿了阿恒的杯子给他倒了点酒:“男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会喝酒。”见阿恒往他姐姐那边瞧,又笑,“你不至于在自家喝一点也要问你姐姐。” “那倒也不是。”阿恒见他姐姐点头就拿起来喝,“我姐姐是一家之主的嘛,有客人的时候我问一下。” 他其实更想说是有这个他不太喜欢的人在这里才多此一举,平时他可不这样。 司乡也笑:“小孩是要管严一点,不然容易被人卖了。”然后又问起来今天唐先生被抓的事,“唐先生是为什么被抓你们知道吗?” “应该是有人告发。”叶寿香也只是猜测,“到底是谁就不好说了。” 阿恒在旁边问:“会不会姓赵的?” “那倒还真不一定。”叶寿香否认这个说法,“姓赵的手再长也不能伸进所有的地方。” 一个资历很老的电政司科长,其背后的关系一定是复杂的。 谈夜声也讲:“我们今天早上下的船,从我哥那里知道最近大的人事变动后叶兄就去找了姓赵的,他应该腾不出时间来做这个事。” 也就是说应该是其他人做的。 只是到底是谁,只怕连唐先生本人也不好说得准。 叶寿香看向阿恒,解释道:“俗话说兵不厌诈,这人多半是出自他们内部,但至于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可能是素日不合的,也可能是新来的,还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还有可能是他自己。” “他自己……”阿恒听得诧异,只觉得这些人想法实在是过于出人意料。 自己告自己,有点离谱啊,这世上竟然还有喜欢吃牢饭的? 司乡假想了一下如果事情是唐先生自己做下的,那他该是为了什么? “小司在想什么?”叶寿香见她出神,问,“你不用担心,唐先生再是出事,也查不到你身上来的。” 司乡回神,轻轻摇头:“我在想假如是唐先生自己做的,那他是图什么?”想了一下,脑子灵光一闪,“他的工作会多到需要带回家处理吗?” “应该不至于。”叶寿香不觉得他会那么忙。 司乡哦了一声,有意无意的说:“那要是带回去的公文出了事,这责任能分的地方就多了。” 目前经手摸过的人就有他本人,还有法国警察,差点还上了司乡的手。 谈夜声拿着酒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道:“真要是丢了,那可就有意思了,就算是说那东西是在电政司里被人给偷了也没有人能反驳。” 还是那句话,经手的人太多,说不清楚。 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谈夜声放下筷子,“叶兄,时间不早了,不如一起走?” “好。”叶寿香起身,“等过几日确定好我们进了哪里我们再聚。” 姐弟两个也跟着起身出去送。 只是真的有些太晚了。 四人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人力车都走了。 “咦,也不等等我们。”谈夜声吐槽,“我还多付了他一角银子的。” 叶寿香看了眼手表,说:“我那个倒是没有多付钱,现在十一点半了,戒严的时候到了,我们怕是只有走回去了。” 第1231章 职场的事儿谁说得清楚 还真能叫人大晚上走回去吗? 那当然是不好的。 司乡便讲:“那就留下来住吧,明天再走,我去给你们收拾客房就是。” 反正房间有多的。 谈夜声笑嘻嘻的搂住阿恒的肩膀:“我跟阿恒挤挤就成,反正也不是外人。” 阿恒:你愿意不也得问问我愿意不愿意么。 叶寿香也跟着笑:“也不用给我收拾房间了,我也挤挤吧。” 阿恒:我不管你俩怎么挤 ,总之我不能睡中间。 三人心思各异,司乡倒没往心上去,只关了门窗收了残羹自己去睡,剩下的交给阿恒。 叶寿香一进房间就笑了,“阿恒这房间我不太忍心睡。” “不要紧的,一晚上嘛。”阿恒忍着心里不爽,面上笑嘻嘻,“你们洗澡吗?我找睡衣给你们。” 叶寿香:“洗一下吧。” 阿恒忍着不开心把他姐给他买的新睡衣找出来,等他们先洗,自己过去找姐姐。 “怎么了?”司乡一开门就发现他不开心,“要是实在不想叫他们睡你房间,就叫他们睡客房。” 阿恒抱着他最喜欢的小熊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坐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睡吧,就当应酬了。” 司乡忍俊不禁,“你就是不要他们睡,他们也不会生气的。” “姐姐你得给我买新睡衣,他们穿过的我不想要了。”阿恒把下巴支在小熊的头上,“我还要一个新娃娃。” 司乡:“明天就买。” “嗯,那我回去了。”阿恒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姐姐~” “你说。” 阿恒瘪着嘴:“我怀疑他俩是故意聊这么晚的。” “你没有证据。”司乡一本正经的说,“而且就算他们是故意的,你从中也有收获。” 阿恒没话说了,开了门后他就是笑眯眯的样子往他自己的房间去。 司乡在门里看着他的变化,心里软了下,有种过去主动帮他把房间换了的冲动,到底按捱住了。 小孩总要自己长大的,这也只是件小事。 她关上门,去想她的事情。 谈和叶的结盟会稳妥吗?唐先生当真能保得住性命吗?她又要去哪里找点钱来花花?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结盟对她总是没有坏处的。 翻了个身,又想起谈家对她的态度,踏实里带着一丝微妙,又笑了出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司乡正想着,外头就有人来了。 两声敲门,然后小谈在外面喊:“小司?没睡的话聊个两块钱的。” 他刚喊完,门拉开了。 司乡顶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干啥?” “聊会儿。”谈夜声后退了一步,“我今天才知道我老子替我签了个三年条约,啧啧,你说你怎么那么厉害,一句话不说就叫我老子让步了。” 司乡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她还需要说什么吗?她做得还不少吗? “好吧,是我说错了。”谈夜声眼角含笑,“我其实完全同意我爹说的这件事,三年之内,除非你把我收了,不然我绝不和别人相亲。” 司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劝你节省一些精力吧,我是真有男友的。” “不要紧,他远在天边呢。”谈夜声笑得越发开心了些,然后收敛了笑意,讲:“你如今名头越发亮了,只怕过后事情更多,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好。” 司乡整理了这段时间的过往,只觉得惊心动魄,想到他们要一直面对这些,对他们生出一些佩服。 “我今日与时寿香结盟一事。”谈夜声又说,“也是因为大家从安徽一行后共同患难,我看得出来你有些事情释怀了。” 司乡微微一笑:“不必说这个,就算没有释怀,我也不打算常年在国内的,影响不会大。” “嗯。”谈夜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阿恒也有到成家的年纪了,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我托我母亲留意一下,你意下如何?” 提到这个,司乡倒是没有反对,便讲:“我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吧,我们家世太单薄了,大族婚亲怕是不好高攀。” “以你的名头,新起来的攀一攀也无妨,主要还是看女方人品。” 司乡嗯了一声,换了个问题:“你和叶寿香一起回来,安全有保障吗?” “这个不必担心。”谈夜声也严肃起来,“相应电报文书一类已经销毁,我与叶寿香和呈小周往唐县用的也是化名。” 这样就好。 司乡不再担心,讲了句回该睡觉就回了房间了。 小谈也回房去,等回了房,叶寿香跟阿恒已经躺下,留了中间的位置给他。 “你回来了?”叶寿香随口说,“我和阿恒正在说唐先生被捕的事情。” 谈夜声有些不太想睡中间,便讲:“要不然阿恒睡中间吧,我怕你掉下去。” “不怕,床大得很。”阿恒咧嘴一笑,“叶先生说唐先生被捕的事情说不定是他自己的手笔。” 谈夜声只好拿了被子睡到中间去,好在床实在够大,夏天被子也薄,睡下去还算不得太挤。 “叶兄何以有此判断?是随便说说还是?”谈夜声其实也有几分好奇。 叶寿香抬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说:“我一个做小职员的,对于上峰的爱好习惯还是要关注的,那就不是个会把公务带回家的人。” 所以从听到公务被带回去的时候他就怀疑了。 然后他又说:“好在王伯钧走前已经将该毁的都毁了,不然我还真不敢回来。小司怎么说?” “她说叫我们小心。”谈夜声打了个呵欠,“明天我去走动一下,希望能在九月之下前把事情定下来,你那边什么打算?” 叶寿香算了下时间,讲:“那我争取在九月之前,不过我不好直接走赵存志的路子,我看看能不能换个路子走吧。” “行,等你的好消息。”谈夜声闭上眼睛,“黄正清走的是谁的路子去的电政司?” 叶寿香:“不知,我才是刚刚才知道他回来了。” 两人都是刚回的上海,叶又忙着去确定一些事情,他哪里能知道得那么快。 临睡前,叶打着呵欠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王伯钧和彭技正逃出去没有。” 这话阿恒听到了,没回。 第1232章 收到捐款 一夜过去,次日主人家睡醒起床里客人已经都走了。 司乡下楼,见着李桂田在拿毛巾擦地板,叫停她:“桂田,不用这样精细,每个月弄仔细一些就行。” “小司姐,你让我们做吧,不然我们闲着不自在。”珍珍也拿着毛巾在擦窗台,她讲,“你也不能白给我们发工钱。哦,那位高先生打电话来,说是在过来的路上,要和您见一面。” 司乡:“哪位高先生?” “不知道,阿恒接的。”珍珍只是负责传话,“阿恒去厂里了,走之前说的。” 行吧,反正等下到了就知道了。 司乡这一觉睡得极香,心情也不错,拿过这两天的报纸来看。 今天的报纸上写了自从临时大总统前几天宣布孔教为国教以后引发舆论,有学生公然议论变革到底成功没有。 司乡看了一阵,客人到了。 来的高姓客人是高世元,司乡其实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高世元坐下来,讲:“没有打扰司小姐吧?” “当然没有。”司乡给客人倒了杯茶,“不过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高世元笑道:“我父亲和我那兄弟已经走了,我下午的船。” 那就是特地过来的了。 司乡便说:“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是还有一件事。”高世元当然不是闲着没事上门,“我想去司小姐的收容所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司乡:“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高先生想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如何?”高世元说,“昨天我路过,里面不让生人进入,我说我捐款也不行。” 这话叫深知收容所规矩的司乡一下子就想到了不对。 收容所的规矩是不能收容来历不明的人和看起来非难民的人,却没有防着捐款的人进去。 周边的普通人想进去看一看也是不阻拦的,只是放饭的时候只对里面的人。 所以理论上来说,不应该存在这种情况。 察觉到不对的司乡当即带上于高世元往收容所去。 走出好长一段路也没有遇到人力车,二人只好步行过去,也正好方便说话。 高世元讲:“家父和家伯父说司小姐帮了大忙,偏偏你又仗义,我们就只好把这份情义意在心里了,过后你若有事再去杭州,一定要去家里坐一坐才好。” “客气了。”司乡对于这样示好的话也不厌烦,“说来还是您家里先帮我的。” 人情这东西,都是有收有还的。 司乡在杭州承了他家的情,回上海帮忙办些事就是回礼。 “正好昨日路过民国路那边。”高世元接着又说,“维克多伤得太重,我家本是预备了五千块来平息此事的,如今司小姐一力安排好了,这钱就省了下来。” 司乡听着话头,便说:“您家太客气了些,其实这事我只是出些微薄力气。” 二人走在路上,迎面而来的学生抱着书包匆匆擦着二人过去。 学生一走,司乡感觉手里多了一张纸片,拿出来一看,写的还是骂袁的话。 “司小姐对这些东西怎么看?”高世元也收到了一张,“如今上海局势已定,应该是不会再起大的变故了。” 司乡将那纸片团成一团扔掉,说:“高先生的消息一定是比我灵通的,你说了我就信了。” “维克多后天真走吗?”高世元把话题带回刚才的事情。 司乡点点头:“他去芝加哥,我的朋友会负责给他安排好工作,医疗费我朋友也会一并解决。” “有劳费心了。”高世元不再绕圈子,“收容所也是做善事,我们家中商量,想出些绵薄之力,还请你不要拒绝。” 司乡心道果然如此。 “司小姐若是再拒,我回家就不好交差了,万一要是叫长辈以为我贪了这笔钱,我免不了一顿好打。” 司乡笑了,还甚少见上赶着一定要送钱的。 想想这是高家执意要给的,正好手头也确实没有太多的活钱,便也不再矜持。 司乡笑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如此多谢司小姐叫我能交差了。”高世元任务达成,“有劳给我出一份收据,免我回家解释。” 这些都是小要求,司乡无有不应的。 正事说完,接下来就说起闲话。 等到了收容所,果然看到大门紧闭,司乡亲自过去敲门。 里面一个陌生的面孔警惕的看过来:“最近不允许陌生人进来。” “我找颜四。”司乡更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告诉他,姓司的人来了,要是他不在,我就找李桃花,田红也可以。” 司乡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报过去:“傅仲明、程维宁、姚梦媱、叶启昌,随便哪一个都行,你可别告诉我一个都不在。” “你……”那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一脸的狐疑:“你到底是谁?” 司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难道不知道办收容所的人就姓司吗?” 那人关了门,听着脚步声是往里去了,没一会儿重新打开,姚梦瑶出来,见了真是她,忙把那人推开,还骂了一句,“你瞎啊,这是东家、东家、东家,司小姐您快进来。” 司乡看了那拦门的人一眼,冲客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先生请跟我来。” 说完一道向里,径直到了颜四的办公室。 一进门,就是浓郁的烟味。 颜四看她进去了,连忙开窗通风,又见有生面孔,忙去亲自倒热水。 “别忙了。”司乡叫住他,“颜四哥搞什么呢?怎么我连门都进不来了。” 颜四带着歉意说:“有点事情,有个新来的看门的人前天晚上出去买东西一直没有回来。” “嗯?”司乡怔了一下,“什么情况?报警了没有?” 颜四避而不答,领了他们坐下,讲:“你怎么有空过来?这位是?” “这是高先生。”司乡做个简单的介绍,“杭州的朋友。”又对另一个人说,“颜四哥,是收容所的负责人。” 高世元一拱手:“高世元,杭州人。” “颜舒正,嘉兴人士。”颜四也一拱手,“叫我颜四即可。” 高世元倒背如流:“颜四哥好,我带我汇票过来,麻烦给我出个收据,我好回去交差。” “啊,好。”颜四起身去写收据,又翻出印章来,待验了汇票为真,便在收据上盖了上去。 第1233章 都是你小弟 高世元拿了汇票走了。 司乡将人送走后回去,见颜四在走神,伸手在门上敲了敲。 “你没走?”颜四一下回神,“我以为你跟那位高先生一起走了。” 司乡只是摇摇头,收容所明显有事,她哪里能走。 “那你等一下,我把汇票拿给李大哥存起来再和你说。”颜四其实也有些头痛,正好也找她聊一聊,“他在厨房帮忙呢。” 司乡静静看着他出去。 没一会儿李桃花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对她说:“我先去把汇票兑了存到收容所的账户里。”他往外面看没有人进来,又压低了声音,“出了点事,前天有个学生跑进来了,傅仲明把人藏了起来。” “嗯?”司乡回忆了一下傅仲明是谁,“继续说。” 李桃花:“昨天晚上颜四出门去了,我出去和送菜的小贩结账。警察上门盘查,起了点争执,人被带走了。” 李桃花也只知道这些,当时他也不在,问也被颜四一笔带过,就没有再问。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司乡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 等了一阵,颜四重新进来,面上有些愧色,说:“有些事我需要和你说。” “是关于那个学生的事吗?”司乡选择开门见山,“到底是什么情况?” 颜四给她添了些热水:“那小孩儿是傅仲明的学生,家在外地,跟人一起反传单被警察找上门就躲过来找他求助了。”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傅仲明想把人收留下来,但是人满了,他只好暂时叫人躲在他们工人睡觉的地方,然后去问其他人有没有愿意离开的。 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人愿意离开吃管住的收容所的,那么大个人躲进来也是背不了人的。 当天晚上,警察上门按例盘查就被人说了出来,然后那学生就被带走了。 如今傅仲明出去警局,人没救出来不说,还起了冲突自己也进去了。 司乡听他说完,问:“你想捞这个人?” “我……”颜四其实很头痛,他刚才没立即进来就是被另外几个人拦住了。 见他欲言又止,就知道他是想救的。 司乡想了一下,问:“他和那个学生的罪名是什么?” “学生当时是因为可疑带走的。”颜四见她过问也不敢隐瞒,“没放是因有在那边挂号,说是抓到过发上头的传单。” 发传单这种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那是反叛,往小了说那就是小孩不懂事。 司乡沉吟着问:“那傅仲明呢?” “他是和警察起了冲突。”颜四有些心虚,“然后就关了。” 司乡又问:“你去过警局了吧?” 颜四老脸一红:“还没有?” “嗯?” 颜四不好意思的说,“我出去办了点事,今天早回来的。” 行吧,大家都是成年人,谁还能没点儿事呢。 “小司能看着下吗?我去警局办一下保释。”颜四去翻抽屉,“你要是赶时间,我就等李大哥回来了再去。” 司乡看了下时间,上午十点半,不早不晚的,去一趟就去一趟吧。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司乡刚要开口,门口探出姚梦瑶来,就闭了嘴。 “颜四哥,你们救一救傅大哥嘛。”姚梦瑶是来求情的,“求你了。” 颜四刚要答话,眼角余光瞥到司乡似笑非笑的,换了一句话说出去:“你先出去,我和司小姐谈事情。” “颜四哥……”姚梦瑶想再说什么,见他面无表情的说不下去,干脆冲着司乡去了,“司小姐,求你救救傅仲明吧,他也是你的人啊。” 司乡哭笑不得的:“你不要乱讲……” “本来就是嘛,我们都是你的人。”姚梦瑶见她笑,胆子更大了点,“傅仲明是跟颜四哥混的,我以前是跟易大哥混的现在也是跟颜四哥混的,易大哥和颜四哥都是跟你混的。” 她自有一套逻辑,但是听起来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 司乡听笑了,问:“那一换一你做不做?” “啊?” 姚梦瑶一下子被问住,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她只好向颜四投去求助的眼神,只是颜四此时忙着追出去跟司乡解释,顾不上她的心情。 出了门,一路走到大门外的马路上,司乡才停下脚步。 “小司,我……”颜四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抱歉我没有把这里管好。” 司乡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不要多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颜四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放心,“刚刚那位捐款的高先生是什么来历?” 司乡正色说道:“杭州警正高辅仁的侄子。我要先问一下你和他们有没有什么有危险的往来有证据在他手头的?” 知己知彼,才好过去捞人。 颜四回想了一下,十分坚定的摇头:“并没有,只是他是人南京那边一个朋友的表弟,又有几分血性,我这才叫他留下的。” “行。”司乡这才算放心,又说,“你要是不能约束他,你就把他送走吧,他的学生若是知道他不在这里,自然不会再长期来往这里。” 颜四应了下来,这人确实是个容易惹麻烦的,还不太守规矩,送走也好,其他人才能安全。 “傅仲明的情绪一定要稳定好。回去的盘缠从收容所走吧,让李大叔给他,我下次过来签字。”司乡无意干眇太多这边的事,“你记住了,如果这边出了事,首当其冲倒霉的一定是你。” 颜四叹了口气:“我会注意的,其实我和他们说过在九月之前任何人不得劝退难民的。” 藏人是其一,想坏规矩是其二,所以傅仲明是非走不可了。 司乡嗯了一声,见他有分寸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讲:“那我去捞人,你好好看着吧。”又提醒他,“你作为收容所的负责人,也该出去要点善款回来才行,不然看起来实在不像。” “好。”颜四说到这个倒是笑了,“我跟你没有办法比,我只筹来了四百多。” 司乡听到有钱也笑了,就说:“你要是能每个月筹集到四百块,这些孩子也就能多吃上些肉了。” “那明年能申请加到二百个人吗?”颜四问。 司乡想拒绝,话出口的那一下又止住了,说:“这事儿年底再说吧。” 第1234章 小周做巡警去了 警局外,几个警察闲来无事抽着廉价香烟。 “哟。”有人看着远处走来的时髦女郎,“这妹妹不错。” 其余几个人见状跟着他一起看过去。 一个上年纪的皱了皱眉:“这不是你们该惦记的人,走吧,该去巡逻了。” 话刚说完,一个新来的就走了出去,嘴里嘀咕着,“她怎么来了。” “你去干嘛?”其他人一把拉住他,“这样的小姐一看就不是我贴得上去的。” “我认识她。”周孤琴被他拽着不好硬挣脱,只好冲那边喊,“小司?这边。” 那女郎本来是往里面走的,听见有人叫就扭头过来看,然后就笑了一下,笑完还真冲这边走过来了。 “咦?行啊,小周,你还挺厉害,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姐。” 周孤琴一甩头发,问拉住他的人:“赵五哥,现在可以松开了?” “嘿嘿,这不是怕你刚来不懂事儿么。”赵五松开人,那姑娘已经走到了跟前来了。 “小司,你来做什么?”周孤琴迎了好几步,“你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司乡忍着笑:“也是不也是,你现在是固定在哪里还是要到处走动的?” “我要巡逻,不过今天不该我出去。”周孤琴猜她是有事,“你要找谁?不是会找赵科长吧?” 司乡摆摆手:“我不找他,这个给你。” 她递过去一个袋子,“路上买的烧鹅,给你带的,我想你要是不在,我就带回去给阿恒吃。你中午空不空一起吃饭?”又说,“我们收容所昨天晚上有个工人被抓起来了,我过来问一问。” “哦。”周孤琴倒不意外,“你知道那人的来历?” 司乡点头,“那工人以前是做老师的,那学生么,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 “那是你要来办保释?”周孤琴又问,“其实人是我弄进来的。” 司乡啊了一声,没整明白。 “我昨天替我同事过去巡逻。”周孤琴就说了实话,“一是有人告发,二是我怕你不知道这事儿。” 原来如此。 周孤琴原是怕她不知情吃亏,现在见她知情,就问:“你怎么亲自过来办保释?” “我的人啊,我哪里能不来。”司乡也是没有办法,“外人看着是打上了我的标签的。” 周孤琴明白了,就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和他们说一声,中午饭就不吃了,有烧鹅就成,你还有什么,甜香甜香的?” “是刚出炉的小蛋糕。” 司乡一并给了他,“得空去看一看小麦,他现在能自己控制机器了。” “成。”周孤琴想起那个小孩儿就高兴起来,“你去那边等。”他指了指远处,“我去说说把人放了。” 其余几个人在那里看热闹,等姑娘走了齐齐笑起来。 “越五哥,这个小蛋糕你我拿两块给你姑娘吃。”周孤琴把油纸包打开分东西,“其他的我们平分。” “谢了。”赵五哥见他懂事也就欣然接受了,问:“小姑娘是专门来看你的?” 周孤琴含笑点头:“她听说我来这里做事,送点吃的来,顺便打听一下昨晚上收容所抓进来那两个。” 赵五哥好奇:“这位小姐是收容所做事的?我听说他们工钱不高啊,还舍得买这些给你吃?” 周孤琴说:“她是东家。”他扫过几个人诧异的样子,咧着个嘴笑,“本来是不用她亲自过来的,这不是正好听说我来这里做事了,就自己来了。几位哥哥们能不能帮忙说句话,别叫我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小事。”赵五哥拍拍他肩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么。” 发传单的人多,抓到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果然是事情不大,也因为有了关系好办事,司乡过去等了一会儿就见到周孤琴领着两个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面熟的正是傅仲明,另一个脸上有些桀骜的十六七岁的学生打扮。 “行了,出去好好做人。”周孤琴冲两人说了一句,又冲司乡点点头,“我去巡逻了,回头我看看能不能争取调到民国路那边去。” “不用这么麻烦,顺其自然就成。”司乡不愿意叫他去蹚浑水,“没有必要把精力用在那边,细节我回头和你说,你下次跟小谈一起来我家吃饭。” 周孤琴说了声好,走了。 他一走,司乡冲另外两个人示意:“走吧,坐车回去吧。” “司小姐,我们……”傅仲明想说些什么。 司乡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微笑道:“收容所的事情我不管,我只是替颜四哥过来。”说完叫了三辆人力车过来:“一起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对于颜四找来的人,她并不愿意多管,再说颜四自己也有了决定要叫这人走了,她更不必多说。 司乡秉持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不愿过多的参与到收容所的实际经营当中去,也是为了万一有事她可以全身而退。 那两个忐忑着被送了回去。 到了地方,颜四正在院子里陪着几个小孩儿玩,见了他们回去,冲傅仲明点点头,然后去同司乡说话:“有你的电话。” “谁啊?” “谈夜声,说是叫你去宛在轩吃饭,他人已经在那里了。”颜四把话带到,“另外还有个事儿,有记者想过来拍照,拍你和收容所的合影。你看看方不方便?”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们默认的都是司乡只在背后。 司乡只想了几秒就否定了这个事情,“我去宛在轩,拍照的事不用再提了,如果你有需要,那我们再议。” “好。”颜四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另外我刚接到电话,柳伯父和我伯父下个月过来。” 司乡听了喜出望外:“当真?” “当真。”颜四也心情不错,“另外有一笔汇款,是从杭州来的,有两百元,说是姓裴的两位一人一百。” 姓裴,那应该是裴允中和裴绍棠了。 颜四讲:“你看这怎么记?” “应该是裴允中和裴绍棠。”司乡也只是猜测,“我晚上去发电报问一问就是。” 第1235章 宛在轩(上) 宛在轩是上海有名的茶楼,其中亭台楼阁雅致有趣,是许多富人集会谈事之所。 司乡赶到时已经是近下午五点了,她在一处亭子里寻到品茶的小谈,见桌上已经有两副茶具,且另一杯是残茶,冲小谈挑眉。 “你来得挺快,不过你不要误会,那是我哥的茶,他刚走。叶兄等一会儿也过来,黄兄下职了也来。” 谈夜声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你今天在忙什么?” “收容所有个人被抓了,事情不大,我刚去领出来,碰见小周了。”司乡坐下来,“我以为你今天应该很忙才对。” 谈夜声微微一笑:“我早上六点从你家走的,刚刚才忙完。接下来要等消息了。喝什么?” “随便。”司乡坐下来,捡了个干果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吞进去,等着他跟伙计点了茶送过来,这才问起来:“昨天太匆忙了,我今天才问你,当真是要去审判厅那边?” “对。”谈夜声点头,拿起坚果剥着,“你怎么看如今?” 宛在轩地方大,各处离得也远,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司乡不答反问:“你怎么看?” “上面公然宣称孔教是国教。”谈夜声一副你懂的表情,“野心已经明了。” 儒家的思想传统思想,国人讲究的是忠孝节义,其中首当忠君。 司乡端着盖碗茶吹了几口,等不烫了才入口,慢慢的喝,没有接话。 她是带着答案来的,对这些早就有数。 谈夜声也不再讲话,只一心剥着榛子,不到一会儿就得了一小把,然后又去拿了瓜子来剥。 二人默默的坐了好一阵,悠哉游哉的,真有几分浮生偷闲的感觉。 茶喝了两盏,果仁得了一碗,谈夜声拿手帕将果仁儿包起来往小司面前一推,示意她吃。 司乡兴致缺缺的打了个呵欠,“叶寿香他们几时到?” “黄兄得下工了才能来。”谈夜声将水果也往她面前推过去,“吃些吧,晚饭还有一会儿呢,不过你要是饿了,我们也可以先吃一些。” 司乡随手拿了块蜜瓜来吃,口感不错,问:“你知道黄正清是走的谁的路子进的电政司?是赵吗?” 谈夜声只是讲,“他前两年回来过一次,后面又再出去的,想必在国内也有些关系。” 这就是他也不知道了。 正说着,叶寿香从远处走来,旁边正是黄正清和董大广。 “你们倒叫我们好找。”叶寿香远远的过来,“怕是等久了吧。” 谈夜声站起来,笑:“还好,你们怎么走到了一起?” “我怕黄兄找不到,接的他。”叶寿香过来坐下,“大广兄弟是过去找黄兄商量的,他讲焦兄弟来电报叫他去江西那边一起做生意。” 正好碰上了,就一起过来了。 黄正清坐下来,见着天色渐暗,问:“要不要换个地方?我请大家吃个饭吧,我的事叫大家担心了。” “要请也是我和叶兄请。”谈夜声笑起来,“你拿了薪水再请也不迟。” 然后又对董大广说:“你们要去做什么生意?” “谈不上,是他盘了个铺子想把上海的稀奇东西弄过去。”董大广面上发红,“跟你们那些大生意比不得的。” 谈夜声就笑:“不要这样讲,都是慢慢做大的。”说完一指司乡,“你若是要弄些稀奇东西去卖,她厂里的水果罐头可以带些过去,我做个中间人,先叫你拿几箱过去,钱等你卖了再说,回头要是不好卖,你再退回来就是。” “这多不好意思。”董大广没想到来这一趟还能有收获,“司小姐这样对家里好交代吗?” 司乡自然也不会驳小谈的面子,反而还添了些许,笑着摇头:“我家的事我能做主。”又说:“你要是不急着走,我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个公司,那里有些外国的东西,你也挑些方便带过去的,费用按如今的市价走,我这边担保,也可以灵活处理。” “这……”董大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今晚就回去借些钱。” 叶寿香在旁边笑道:“你与其找别人借,不如找他借。”他冲着小谈的方向努嘴,“劫富济贫找他就成。” “这是不是不太好。”董大广客气了一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多谢谈兄弟了,真的方便吗?” 谈夜声已经在掏口袋了,直接拿了支票本和笔递过去:“要多少你自己写吧,若是有得赚慢慢还,若是亏了也不打紧,只当我们支持朋友闯荡了。” 这财大气粗的样子,倒是真给他添了几分迷人。 董大广拿了支票本,不知该怎么写,想写二三百,又怕过去了不够开支,想写千八百,又怕人家觉得贪心,又怕后面还不上。 他家境不宽裕,送他读书掏空了家底,千八百的卖了房子也不够。 “我来写吧。”谈夜声看出他的窘迫,“也不说借不借的,算是我们几个人投资的,我和叶兄、黄兄、小司一人二百,我还有个朋友也算一股,正好一千。” 他大手一挥,就是一千的支票写了出去,“若是赚了,你给我们添个十块八块还回来就成,若是不赚,你出个十块八块的请我们吃个饭也行。” 支票写好,他另外手写了一纸投资的文书出来,叫其他几个人签了字,给周孤琴也算上一股,也不管董大广认不认的,一股脑儿塞给他就作数。 司乡看着明显懵了的董大广,笑出声:“你不用太在意,一则大家都是朋友,帮补些也算不得什么。二则我们也是分人,这是你来我们才帮,若是换了旁人来,我们未必肯。” 顿了顿,又说:“至于陪同你过去的人,你若是有靠得住的你就自己找,要是没有我也真能借两个人给你。” 她边说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挑完东西我再带你去我们厂里看看,若是要在那边开厂,也可以略作参考。” “你们这叫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谢你们了。”董大广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今日之恩,容我后报。” 黄正清摸着胡须感慨:“果然是出门靠朋友。”又讲,“和你们说一件事,唐先生今天下午回了电政司了,进了孟司长的屋子待了半个多小时,瞧着不像有大事的样子。”